《小福晋》 第1页 《小福晋》作者:半缘修道【完结】 文案: 醇亲王府小王爷湛晞忽生重病,大师算了一卦,找到了齐化门外穷杂之地的林阮。 大师跟醇亲王府说林阮命好,能旺湛晞,必能使湛晞声名显赫,一辈子养尊处优。 大师跟林家人说林阮命好,以后能当福晋,一辈子享荣华富贵。 于是银货两讫,林阮卖给了湛晞做童养媳。 没两年,大清亡了,湛晞没了爵位俸禄,地位一落千丈,领着寥寥几个人搬出了醇亲王府。 林阮:······果然封建迷信要不得。 满清遗族优雅腹黑攻脑回路清奇可爱小可怜受 避雷:放飞自我之作 背景半架空,经不起考究 三观成迷,不适合道德底线高的人 别杠,杠就是你对 弃文不必告知 标签:甜宠 年上 民国 第1章 四九城的冬天一向冷的不得了,不下雪的时候就刮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辕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躲在燕京大学门口的避风处。呼出来的气白花花一片,霎时间就被吹散在风里。 等了一会儿,门口跑出来一个人。来人大约是个学生,身形单薄,穿着灰蓝的缎子棉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围巾缠绕在脖子上,几乎埋住他半张脸。 辕子冲他招了招手,“林阮,这里!” 林阮跑过来,扒拉了两下围巾,问道:“辕子哥,找我有事吗?” 辕子揣着手道:“佟伯让我来叫你回去,爷发了电报,说今晚就能到。” 林阮圆圆的眼里有些惊讶,“不是说明晚到吗?” 辕子道:“提前了呗,我也不清楚,反正佟伯挺着急的,叫你赶紧回去。” 林阮揉了揉脸,道:“现在就得回吗?” 辕子点了点头。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道:“那我回去请个假吧。” “快些。” 林阮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路上遇见他的同学孟真。 林阮跑的呼哧呼哧的,“我家里有事,要先回去了,你帮我请个假吧!” 孟真拉住他,“下午有演讲比赛,你得上台演讲呢,你不去啦?” “去不了啦!”林阮冲着孟真摆摆手又跑开,“我真的得回去了。” 林阮跟着辕子回了兰公馆。 大门两边伸出去两道白墙,路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眼下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过了大门是一片花园,望去能看见新式的一栋洋房。沿着一条石子路绕过花木就到了洋房门口。 大门敞开着,佟伯站在门口,指使着仆人打扫屋子。 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头,穿着考究的对襟黑色绸缎褂子,胸口垂着一条银链子,挂着一个小怀表。 一见林阮回来,佟伯皱起眉,道:“晚上爷回来,他爱吃你做的樱桃肉,你去厨房帮曹妈。” “是。”林阮低着头应了,绕过佟伯往里面跑去。 佟伯见他是跑开的,又呵斥了他两句,说他一点规矩都不懂。 林阮的房间在一楼,不大的屋子带一个洗漱间,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红木的柜子,柜子上头放了两个描金的箱子。书桌上散乱的摆放着一些书,那是林阮为了演讲比赛做准备的时候找的资料。 林阮推开窗子,冷风糊了他一脸,他赶紧又关上了,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褂子就去厨房帮忙。 樱桃肉就是把肉切成小丁,加上作料,与鲜樱桃一起装在罐里煨,搁在炉子上足足煨上五六个钟头,樱桃的色味与肉融合在一起,食之如天上珍馐。 曹妈单给林阮准备了炉子,叫他守在炉子前把握火候。 林阮搬了个小板凳,靠着炉子暖和身子。 这是林阮在兰公馆住的第十年,此前,他在醇亲王府住了两年。相比于庭院深深的醇亲王府,林阮还是比较喜欢这个精致的兰公馆。 兰公馆的主人叫湛晞,是满清后裔。湛晞是他的名,他不喜欢提自己的姓,久而久之的,也就没人提了。 湛晞十七岁去了德国留学,后来又去了西方各国游历,这一去就是五年。 天色渐渐暗下来,佟伯吩咐人去车站接湛晞,余下的人依旧守在兰公馆。 樱桃肉差不多好了,佟伯看了眼从厨房走出来的林阮,叫他过来。 林阮走到佟伯面前站好,佟伯上下打量他片刻,道:“去屋里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我昨天给你的那身衣裳。” 林阮称是,他这回得了教训,面对着佟伯轻轻退了两步,才慢慢转身走开。 林阮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佟伯给的衣裳。 月白色的对襟长衫,绣着浅碧色的花纹,外头罩了天蓝色的马甲,领口挨着脖子的地方有一圈风毛,十分暖和。这是上好的绸缎裁成的衣裳,穿在林阮身上,显得他也是个出身优渥的人。 天昏黑了,外头路灯亮了起来,客厅内外都亮着灯。佟伯领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所有人都在等湛晞回来。 寒风一阵一阵的,但在佟伯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做出多余的动作。佟伯是个很重规矩的人,缩脖子跺脚这样的动作不能叫他看见。 林阮看着路灯落下来的暖黄色的灯光发呆。 第2页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佟伯精神一振。没多一会儿,汽车过了花园在门口停下了。 佟伯赶紧上前,车门打开,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湛晞从车上下来,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外面穿了一件大衣。相比于林木的清秀,湛晞的一张脸可以用俊美来形容,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深邃不已,像是藏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时下人都喜欢忧郁斯文的男人。湛晞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眉眼生的凌厉,谈不上斯文,通身总有一种矜贵的气度,更与忧郁无关。 但他绝对是一个十分有魅力的男人。 林阮本想上前,一对上湛晞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停住了脚步。 那边又从车上下来一个人,绕到车后去拿行李。他是佟伯的儿子世宁,跟着湛晞一道出国的人。 门口候着的所有人向湛晞行请安礼,湛晞摆摆手,从林阮身边走过去,走进屋里。 佟伯跟着湛晞走进去,路过林阮的时候皱起眉头,很是不满意他的怔忪。 湛晞走进屋子,脱下手套和大衣,佟伯推了推林阮,林阮赶紧上前接过。 佟伯道:“爷用了饭没有?厨房里备着饭,爷用些吧。” 湛晞摇摇头,道:“在火车上吃过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上去休息,余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湛晞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但又透着些懒散,有些漫不经心的矜贵。 林阮心想,要是用这样的态度跟老师说话,一定会被罚留堂的。 湛晞走上楼梯,忽的又停下来,对世宁道:“你不用跟来了,这么久没回来了,跟佟伯说说话吧。” “是。”世宁应了。林阮接过他手上的行李,跟着湛晞上去。 湛晞的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是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一边是书房,另一边有一扇门,里面是卧房。 湛晞在沙发上坐下,林阮去卧房收拾湛晞的行李,不多时林阮收拾好了走出来,站在门口看湛晞。 “都收拾好了,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湛晞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放热水,我要洗澡。” 林阮应了,走进洗漱间,挽起衣袖往浴缸里放热水。他一只手还撩着衣裳,心里有些感叹,果然穿了什么衣裳都一样,都是伺候人,这一身还不如他的蓝布褂子舒坦。 林阮胡思乱想完,一回头,湛晞就倚着浴室门口看他。林阮下意识的就瑟缩了一瞬。 “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湛晞声音淡淡的。 林阮没敢吭声,湛晞开始解衬衫的扣子,声音懒懒散散的,“出去吧。” 林阮退出湛晞的房间,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楼梯旁边站着的佟伯。佟伯皱着眉走过来,“背要挺,肩要直,不许瑟缩着。” 林阮下意识的挺直身板,佟伯皱着眉,对着他交代了几句。林阮一一应了。 回到自己屋里,林阮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是一套很单薄的绸衣,月白色的衣裳松松的套在林阮身上,显出一副年轻单薄的身躯。林阮穿着这身衣裳走上楼梯,走进湛晞屋子里,在床边挑了一块比较厚实的地毯,跪了下来。 浴室里头时不时的传来水声,林阮百无聊赖的揪着地毯的毛毛。 不一会儿,浴室里头的水声停了,湛晞从浴室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来,很有压迫感。 林阮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佟伯让我来伺候少爷。” 林阮当初卖到醇亲王府,是因为合了命数,来给湛晞当童养媳的。但是林阮出身低,所以府上人都知道,莫说嫡福晋,林阮连个侧福晋都不是,顶到天只能得个侍妾的名分。 后来皇帝没了,湛晞带着林阮几个人搬出了王府,嫡福晋侧福晋的就没人再提了。只有佟伯,守着从前的规矩,记得林阮是给湛晞做房里人的。 林阮垂着眼睛,他能感受到湛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着自己。 林阮身子有些僵,不自觉的攥着地毯上的毛。 过了半晌,湛晞挪开目光,道:“去暖床。” 林阮愣了愣,“是。” 他从地上站起来,爬上床,缩进被子里。 被子是晒过的,很蓬松,有些后花园松树的味道。林阮搓了搓手,好半晌,冰凉的手脚才暖和起来。 林阮躺在床的一侧,躺的久了,就有些昏昏欲睡。床边忽的一沉,是湛晞掀开被子上了床。 林阮一下子醒过来了,还不等有什么动作,湛晞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林阮眼前瞬间暗了下来。 黑暗里,一只手落在林阮脖颈上,在脖子上打了个圈儿,一点一点的抚过锁骨,然后解开绸衣的盘扣,抚摸他的胸膛脊背。他的动作肆无忌惮,却又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只有手掌的温度毫无阻隔的传递到林阮身上。 林阮身子越发蜷缩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摆件,任由湛晞端详把玩。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走过路过的停下看看吧 第2章 林阮这一觉睡得很沉,他本以为他会彻夜难眠的,可实际上,他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梦都没有做一个。 大约是湛晞的床铺比自己的舒服吧。林阮陷在轻软温暖的被子里,伸了个懒腰。 第3页 房间里没有人,湛晞已经起床了。湛晞起床的动静没有惊醒林阮,他也不会亲自叫林阮起床。 客厅里的钟又敲了一下,已经七点半了。这个点,怕不是上学要迟到。林阮一个咕噜儿从床上翻起来,整理好床铺,下楼回了自己屋子。 他换了衣服背了书包跑出来,湛晞正在餐厅吃饭。他一个人,身边站着佟伯,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勺碰撞的细碎声音。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走上前喊了一声,“爷。” 湛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坐下吃饭吧。” 林阮小声道:“我就不吃了,我得去上学了。” 闻言佟伯眉头皱起来,“爷都回来你还上什么学?” 林阮不吭声,低垂着的头在无声的反驳。 湛晞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动作优雅的拿餐巾擦了擦嘴,道:“学还是要上的。”湛晞看了林阮一眼,“去吧,要迟到了。” 林阮心里松了一口气,忙道:“谢谢少爷。” 说罢,他连忙跑出去了,佟伯见了,不由得又念了两句不懂规矩。 “当初叫他上学是因为给他找点事情做,好歹叫他明事理,能见的了人。”佟伯道:“如今爷都回来了,就不要叫他在外头乱跑了,待在家里伺候爷是正经。” 湛晞看了一眼林阮跑出去的背影,道:“佟伯,如今时代不一样了,那些个规矩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佟伯明显不同意这样的说话,但他绝不会违背湛晞的话,只好称是。 湛晞起身离开餐桌,他穿了一身西装里外里三件套,勾勒出修长的一双腿。 佟伯将熨烫好的报纸拿给湛晞,湛晞在沙发上坐下,翻动报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佟伯犹豫了一会儿,问道:“爷才回来,要不要回王府看看?” 湛晞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王府有事吗?” “有一桩事,”佟伯道:“前不久中秋的时候,富察侧福晋想从底下挑个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李侧福晋说不理这事,着人来请爷定夺。” 湛晞抿了一口咖啡,“她不是生了个格格吗?” “爷不知道,前年五格格就同她闹开了,说要做李侧福晋的女儿,不认她做额娘了。” 湛晞表情淡淡,摆明了不是很想理这些事,“随她去吧。” 佟伯有些难以启齿,“她要收做儿子的那个,如今都有二十二了,算不得孩子了。” 湛晞嗤笑一声,“当年哭着喊着要守节的是她,如今闹出事的也是她,真是······叫她家里来人领她回去。” “她怕是不愿意回去,”佟伯道:“况且这件事闹开了,老王爷名声上也不好看。” “人都死了,还管什么名声。” 湛晞这么说了,佟伯也不好再说什么,“说起来,五格格和七格格也到了出阁的年龄了。” “老五十八,老七才十七,不用这么着急。”湛晞想了想,道:“得了空回趟王府,再和李侧福晋商量吧。” 当年皇帝没了,湛晞搬出了醇亲王府,府里的事大多是李侧福晋管着。李侧福晋出身汉人世家,父亲是殿阁大学士,她本人是一个标准的老一辈女性,学着《女则》《女戒》长大,同湛晞没有利益纠葛,又认为湛晞是王府唯一的香火,对他很客气。 正说着,世宁走了进来,他穿的也是黑西装长外套,头发梳上去,显出年轻俊朗的一张脸。 “已经准备好了。”世宁走到湛晞身边,微微低头。 湛晞点点头,放下咖啡和报纸,穿上外套,起身出门了。 湛晞同醇亲王府,几乎是两个单独的个体。湛晞走的时候带走了他额娘的嫁妆,其余的东西如何处置都随王府里的人。湛晞也有自己的产业,他是有名的国际商人,十几岁跟着人倒腾黄金,后来生意的规模越来越大。到现在,整个四九城,湛晞的家底算是头一份儿。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林阮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半边的天都是红的,太阳隐在瑰丽的晚霞之下,绚烂不已。 林阮揣着手,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被风吹的睁不开眼。街角有卖烤白薯的,大冬天的,吆喝的声音穿的很远。林阮从兜里摸出两个铜子儿,小贩递过来用纸包着的热腾腾的烤白薯。 林阮就站在一边,一边吹着一边剥皮儿。这东西吃完了会弄的一手的黑灰,所以佟伯不让在家里吃这个。 林阮被烫的嘶嘶哈哈的还不忘去咬,白薯的肉很厚实,咬下去,满口软糯香甜。白薯的香气和热气散在寒风里,诱人的香味儿飘出去很远。 林阮吃完了白薯,借着一边茶摊上的水洗了洗手,心满意足的往回走。 拐进另一条街,这里就繁华很多,卖东西的都有门脸儿,门口挂着招牌,看着平平无奇,说不好就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 林阮走向其中一家铺子,那家的伙计认识林阮,一见他就笑了,“这位小爷,还是老样子?” 林阮点点头,“四块白糯米方糕。”说着,他掏了两枚银角儿,两枚银角儿买四块白糯米方糕,这是比较昂贵的吃食了。 伙计殷勤道:“我们店出了新品,栗子粉方糕,藕粉方糕,葡萄提子糕,价儿还是那个价儿。还有咸口的蟹粉糕,这个贵一些,一枚银角儿一块,小爷要不要尝尝鲜?” 第4页 林阮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要挑选那一种口味的,最后他只能说,“一样来两块好了。” 伙计高兴的不得了,道:“您稍等,这就好。” 林阮搓了搓手,转回身看着街上的行人。 他是不缺钱的。当年湛晞出国的时候曾把林阮叫到自己房间待了整夜,第二天,佟伯就给林阮送来了好些东西,银元衣裳,还要几样金饰。佟伯说这是旧例的一部分,若是说来还应当有鸡鸭鱼肉的定量。 这些规矩是很麻烦的,林阮从来不记。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有二十块大洋,还有两身新衣裳。 伙计将精致的糕点打包好递给林阮,一边还在招呼,“您常来!” 林阮拎着糕点,一路溜溜达达的走回家。 刚走进门,湛晞从楼下下来,他穿着家常的衣服,一件白色羊毛衫,淡化了他的凌厉,却显得他更加的优雅高贵不可攀。 “回来了。”湛晞看了林阮一眼。 林阮乖乖站着,应了一声。 “手里拿的什么?”湛晞问。 林阮回道:“梨蜜轩的点心,少爷要吃点吗?” 湛晞点了点头,林阮就拿着点心去了厨房,用碟子盛了,又端出一壶茶来。 湛晞随意的扫了一眼,“新口味?” 林阮点点头。 湛晞问道:“你自己尝过了吗?哪种好吃?” 林阮摇摇头,他不太会做选择,平常只吃白糯米方糕。以前湛晞给他买过,他后来就只吃那个味道的。 湛晞看了他一眼,每一种都拿起来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湛晞道:“藕粉的不是当季,不好吃。葡萄提子的很酸甜可口,栗子粉方糕和蟹粉糕都还不错。” 林阮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湛晞停下来看着林阮,“你想吃哪个味道的?” 林阮又犹豫了,排除了一个藕粉的,还有三种口味的呢。 湛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起身道:“先吃蟹粉糕吧,味道有几分宫里的意思。” 湛晞站住脚,看了林阮一眼。林阮有些局促,“怎么了?” “听说你昨天请假回来,错过了学校的演讲比赛。”湛晞声音淡淡的,听在林阮耳朵里,却叫他后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 林阮抬眼看着湛晞,“少爷怎么知道的?” 话说出口,林阮就觉得有些不太好。 湛晞好像是笑了笑,眼里的情绪却依旧很淡,“这不是挺聪明的,怎么快就回过味儿了。” “我···”林阮嗫嚅道:“我没有质问少爷的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听得出来。”湛晞伸手拂了拂林阮额前的碎发,他本来就生了一张清秀的脸,看上去乖巧无辜。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在认真听人说话,实际上,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湛晞指节蹭了蹭林阮的侧脸,眼中意味不明。 林阮看着他上楼,愣愣的站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风筝,湛晞一回来,风筝线就密密匝匝的缠绕上来。 愣了没一会儿,林阮就不再想这些事,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湛晞咬了一口的蟹粉糕,就着热茶,慢吞吞的吃。他品不出有没有宫里的味道,只是觉得很好吃罢了。 林阮总会在心里给点心分个等级,什么最好吃,什么次一点,这样看着一目了然,他就知道自己该挑那一种。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是分不出来等级的。 很多人和事都跟点心一样,分不出个等级,所以选择总是很难做。 第3章 周末,林阮放假,在家休息两天。 湛晞回来之后佟伯满心都在湛晞身上,不再盯着林阮寻他规矩的错。林阮乐得清闲,闲下来就帮着打扫打扫,或者在厨房帮曹妈的忙。 曹妈原来是宫里的侍膳宫女,一手的宫廷手艺,做菜煲汤和点心没有她不会的,也因此,她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厨房里。 她女儿阿月不想学曹妈的手艺,在一个蛋糕房学做西点,母女两个冲突不断,全靠林阮在中间说和。 天气不错,前后的大门都打开通风,阳光直直的照进来,客厅金灿灿的。 林阮捧着个酥梨坐在门槛上啃,他正对着后花园,高大的树木基本上都没有叶子了,树底下路两边倒是长着一串红,开的花颜色很鲜艳,是这又冷又干的冬天的唯一点缀。 林阮微微眯着眼晒太阳,阳光落在他深色的衣服上,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湛晞站在楼梯上,看着林阮。林阮看上去太闲适舒坦了,湛晞叫了他一声。 林阮站起身,走到楼梯下边,“少爷。” “今天要去一趟王府,你跟着一起。”湛晞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端着咖啡。 一听说要去王府,林阮有些犹豫。 “不想去?” 林阮没有在湛晞面前撒谎,诚实的点了点头。 湛晞看了他一会儿,“不想去就算了。” 林阮松了一口气,“谢谢少爷。” 在这个家里,似乎湛晞要比佟伯好说话,若是佟伯听见了林阮的话,肯定要把他训斥一顿。但不知道为什么,林阮总是不大愿意面对湛晞。他害怕湛晞远胜于其他所有人。 佟伯听说林阮不愿意去王府,果然把他训斥了一顿,林阮乖乖的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要多无辜又多无辜。 第5页 湛晞在二楼看着,知道林阮早就没在听了。 “好了,佟伯。”湛晞出声道:“时间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佟伯停下,看着林阮,“还不快去伺候爷换衣裳。” 林阮点点头,往二楼走去。 湛晞换了一身立领暗花绸缎长袍,上身是杭绸对襟褂子,金花丝缠白玉的盘扣触手冰凉。 林阮站在湛晞身前,给他带一串精致的珍珠玛瑙五事。湛晞看着穿衣镜里的两个人,他们离的很近,有些气息缠绵的意思。 林阮去拿托盘里其余的饰品,湛晞摆摆手,“不用了,带那么多,累赘。” 林阮就不再动了,去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貂皮里子墨青色绸面子的披风,跟着湛晞下楼。 世宁在楼下等着,佟伯给他交待一些事情,世宁连声应着。一见湛晞下来,两个人都止住话头,世宁上前接过林阮手里的披风,跟着佟伯湛晞一块出去了。 中午刚过湛晞就回来了,大约王府留了饭,湛晞没有用。林阮能想象得到湛晞在王府是什么样子,小王爷既不善解人意又不通情达理,说出去的话比耳光还能叫人难堪。他去一趟王府,府上人得别扭好些天。 林阮不喜欢王府,但不妨碍他听世宁讲王府里发生的事,这些事比戏文上的还热闹。阿月也凑过来听。 阿月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喜欢穿时髦的连衣裙,冬天的时候就在连衣裙外面穿一件长大衣,像是画报上的摩登女子。但她在家里是不会这么穿的,曹妈和佟伯会骂她轻浮。 正说着,佟伯过来了,世宁立刻住嘴不说了,林阮和阿月装着去擦一对明代茶晶花瓶。 “林阮,”佟伯叫他,“你弟弟来找你。” 佟伯让开身,林阮这才看见佟伯身后的林满,他还没有阿月高,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蓝花布的包袱。 佟伯皱着眉头,像是下一刻就要张嘴训斥,林阮连忙拉过林满,对佟伯道了谢,拉着他去后边院子里了。 佟伯不喜欢林阮的家人,也不许他们进林阮的屋子。在他看来,林家人既然已经把林阮卖了,就该跟林阮毫无瓜葛了。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对于南营房外的贫苦人家带有偏见。 林阮带着林满走到了后门外走廊,走廊下面有台阶,下去就是后花园。 林阮搓了搓林满的手,问道:“冷不冷啊。” 林满长相与林阮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一样,眉头一皱,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感觉。 佟伯不喜欢他,他同样不喜欢佟伯,觉得佟伯这么凶,肯定没少欺负林阮。 “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林满把怀里的包裹塞给林阮,林阮打开看了,是一件棉袄,一包核桃,一包柿子饼。 林阮默默无语,把东西仔细收好了,问道:“这个点儿了,你饿不饿?” 林满没说话,他当然是饿的。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饥饿中度过。 林阮想了想,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 “不用了。”林满说,他知道兰公馆规矩多,也知道这里不欢迎他。 “没事。”林阮走进去,先把东西放进了屋,又跑到了厨房。曹妈在那里不知道忙什么,倒是阿月,端了一盘她新做的巧克力曲奇饼干和一杯热牛奶。 林阮小声道谢,“谢谢。” 阿月道:“这是我新学的饼干,你让你弟弟尝尝,真的可好吃了。” 曹妈闻言嗤之以鼻,“要香不香,要色没色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阿月没说话,冲着林阮耸了耸肩。 林阮端着东西出去了,他让林满拿着牛奶暖手,不那么烫了就喝了暖暖身子。 牛奶里加了绵白糖,甜丝丝的,是林满不常吃到的好东西。 兄弟两个聊了会儿天,眼见天昏黑了,林阮不能再留林满。他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给林满。 林满不要,“家里最近还算宽裕,爹的伤也没有复发。” 林阮还是塞给林满,“拿着吧。” 林阮不能经常回去看林家人,多数时候是林满来看林阮,给他带些爹妈准备的东西。 客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林阮带着林满走进客厅,对佟伯道:“我弟弟这就回去了。” 佟伯看了一眼林满,叫来辕子,道:“去叫辆黄包车,你跟着,把这小子送回家去。” 辕子应了一声,林阮对着佟伯道了谢,跟着一直送到门口。 林满小声的对林阮说,“我自己能跑回去,不用人送了。” “天又黑又冷,不安全。”林阮道:“听辕子哥的话。” 辕子一边笑道:“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弟弟平安送回去。” “有劳你了。”林阮对辕子道谢。 湛晞下楼吃完饭,没看到林阮,问道:“他人呢?” “他弟弟来了,刚刚送他弟弟出去,还没回来。”佟伯一边回话,一边把菜端到桌子上。 湛晞一个人用一桌子的菜,在佟伯眼里叫气派,但是林阮看着就觉得有些可怜。桌子那么大,有些菜摆的远,够都够不到哦。 湛晞见他回来,声音淡淡的,“坐下吃饭。” 林阮称是,洗了手回来吃饭。 这个时候佟伯面色如常,对于佟伯来说,不管怎么样,林阮都是半个主子,并且他坐下吃饭是湛晞开了口了,所以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第6页 林阮就不明白了,在他看来,佟伯跟在湛晞身边十几年,他难道不比自己有资格坐下吃饭吗?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门道······ “吃饭的时候别胡思乱想。” 湛晞忽然开口打断了林阮的思绪,他差点以为自己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 林阮偷偷看了湛晞一样,湛晞面色如常,吃饭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动作斯文又优雅。 林阮抿了抿嘴,起身给湛晞盛了一碗汤。餐厅里很安静,弄的林阮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用过饭,世宁掐着点来找湛晞,两个人去楼上书房,林阮帮着收拾了餐桌就跑回屋里去了。 他妈妈给他做了一身棉袄,黑色的,用的是绸布,针线细密,里面续着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不觉得臃肿,反而很板正。林阮看了又看,仔细的收进衣柜里。 夜深了,林阮上楼伺候湛晞洗漱。 湛晞刚刚同世宁谈完事情,咖啡不知道喝了几杯,正阖着眼歇神。 林阮动作轻悄悄的,站在湛晞身侧,探着身子去收拾桌子上的资料文件,小声道:“爷,该休息了。” 湛晞睁开眼,他没有让开,林阮只得越过他去收拾书桌,动作之间免不了与湛晞有接触。只是每一次接触都浅尝辄止,轻微的好像不曾存在过。 “以后在家里换个称呼吧。”湛晞的目光落在林阮窄窄的腰上。 林阮一愣,“有什么不妥吗?” “皇帝早都没了,这些称呼也应该改。” 林阮道:“那我该怎么叫?” “叫先生,”湛晞看着林阮。 林阮低下头看着湛晞,明明他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可是一对上湛晞的眼睛,不自主的就磕巴了,“先···先生。” “再叫一声。”湛晞道。 林阮这次很流畅的说了出来,“先生。” 湛晞眼里有些明显的愉悦,他冲林阮招了招手。林阮屈下身子,手放在湛晞腿上。 湛晞摸了摸林阮的头发,道:“眼见就要年下了,明天叫佟伯给你准备些东西,你回家看看吧。” 林阮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湛晞点点头,又道:“但是不能在外过夜。” “好!”林阮应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高兴。 第4章 次日林阮将湛晞说的话告诉了佟伯,佟伯眉头紧紧皱着,但还是按照湛晞说的,给林阮准备了年糕,炖肉,蜜供和酱肘子。这些是较为普通的年礼,其余米面等物佟伯是不预备的,那太像施舍穷人了,兰公馆不需要在这种地方展现自己的优越。 林阮依照佟伯的意思,换了一身新衣裳,打扮的体体面面的,出来给佟伯看。 佟伯哼了一声,看林阮的目光像是在看只知道给娘家送东西的败家媳妇儿。 “去见过爷了没有?”佟伯问道。 林阮道:“昨天我跟少爷说过了。” “那也得去回一声,”佟伯皱起眉,“没规矩。” 林阮小声嘟囔了几句,道:“我现在上去回少爷。” “去吧。” 林阮走上二楼,敲响了湛晞的房门。 “进来。”湛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林阮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站定,道:“少爷,我这就出门了,来跟您说一声。” 湛晞头也不抬,“你叫我什么?” 林阮反应过来,忙道:“先生,先生。” 湛晞抬眼看向林阮。 林阮穿了一件斜襟的长袍,月白色绣着梅花,立领镶了一圈风毛,越发显得林阮斯文秀气。 “这身衣裳不错,”湛晞道:“你自己挑的?” 林阮摇摇头,“裁缝挑的。” 他选择困难,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结。 “我记得有一些国外带回来的布料,勉强能看。”湛晞道:“等回头再给你做两身。” “谢谢先生。”林阮心里只想着回家,“那我先下去了。” 湛晞“嗯”了一声,林阮退出房间。 楼下,辕子刚从外头进来,对佟伯道:“黄包车在外头等着了。” 佟伯点点头,嘱咐辕子说:“你送他去林家,给他提着点东西,晚饭前接他回来。” “我知道了!”辕子应下,正好林阮也从楼上下来了。 “那我们这就走了。” 佟伯点点头,看着两人出了门,便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家住在天桥附近的胡同里,那一代住的都是平常百姓,一家挨着一家,用砖头围起来院墙,几间屋子合着一个小院子,就是一户人家了。 林阮八岁的时候,林满才刚出生,为了叫娘仨儿过的好点,林父跟着人出去跑。世道乱,钱没挣着,还伤了腿,落了残疾。 家里唯一一个能挣钱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不满一岁的孩子嗷嗷待哺,眼见活不下去,林母只能叫人把林阮拉走了。 那时候还用银子,八岁的林阮换了十两银子,救活了林父,也救活了一家人。 黄包车停在巷子口,辕子给林阮拎着东西,走进去第六个门就是林家了。 林阮敲响了门,来开门的是林满。 林满一见林阮,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冲着里头喊,“妈,哥回来啦!” 辕子把东西放下,说:“我就不进去了,晚上我来接你。” 第7页 林阮摸出两块大洋,“辛苦你了。” 辕子接过钱,笑道:“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辕子走了,林阮叫林满拎着东西,兄弟俩走进门。 林母擦着手从堂屋出来,她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斑驳的头发梳在脑后。她的手指短粗,黑黑的,还有很多裂的小口子。 “小阮回来啦。”林母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话没说两句,眼圈先红了。 林阮叫了声妈,那一边,林父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 他一边的裤腿是空的,扶着拐杖,站的摇摇晃晃。林满赶紧去扶他,一个成年人的大半身躯都压在林满这个小孩子身上。 林阮放下东西,道:“我来吧。” 他扶着林父在竹椅子上坐下,道:“少爷说快到年下了,叫我回来看看。” 林母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回来了?” 林阮点点头,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林阮还觉得挺别扭的。 林母没再提湛晞,只是问道:“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林阮道:“少爷一直都对我挺好的。” 林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道:“你坐着歇着,我给你做饭去。” 不等林阮说什么,林母就进厨房了。他们一向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给他们做饭算是为数不多的表达感情的方式。 林阮收回目光,看向林父,“爹,外头冷,我扶你进去吧。” “欸。”林父应了一声,搀着林阮的手走进屋。 林阮出来,林满正蹲在门口看林阮带来的东西,一见林阮出来,还挺不好意思。 林阮就笑了,上前揉了一把林满的脑袋。 林家父母自觉对林阮有愧,相处的时候大多小心翼翼,尽己所能的补偿林阮。相比之下,这个弟弟和林阮的相处就轻松很多。 “你想吃什么?”林阮问道。 林满哼了一声,“我才没想吃呢。” 林阮笑了一声,从礼物中拿出一个盒子,里头装着曹妈做的点心。上次林满去兰公馆,吃的是阿月的曲奇。曹妈就不高兴,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点心拿给林满,务必叫他明白什么才叫好吃。 “先垫垫肚子,中午我给你炖肉吃。” 林满接过了点心盒子,帮着林阮把他带来的东西收进屋里。 林阮进屋换了衣裳,这身华贵的衣服不仅和这个院子格格不入,也不适合干活。 厨房里很快燃起炊烟,林阮在一小片空地上劈柴,木材被劈开的声音很清脆也很好听。他把劈好的柴火堆在厨房窗户下边,搭了个小棚子,怕柴火被雪弄湿。 水缸里的水也已经见底,林满没事的时候就去打水,他一个孩子,拎不动一桶水,就半桶半桶的往里倒。水倒满了,林满吃到肚子里的东西也就没了。 林阮挽起袖子去打水,水井旁边有一棵柿子树,一到秋天,叶子落完,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红彤彤的柿子,那是一家人唯一不需要用钱买来的东西。 柿子树很高,树梢的柿子够不到,大多便宜了南来北往的鸟儿。 水缸里打满了水,林阮就开始扫院子,院子不大,还圈出了一块地方种菜,林阮见过的有黄瓜,番茄,豆角,还有一小片葱,什么时候要用了就来揪一点。 扫干净院子,林阮用砖头垒出一小块地方,里头生起火。林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头捡回来一个死硬的榆木疙瘩,本来是打算劈了当柴火的,只是没劈动,就撂在院子一角了。 林阮把那个榆木疙瘩拎了过来,扔进火堆里,慢慢烧。 林家屋子里很冷,没有盘炕。林阮搬了一把躺椅,扶着林父出来坐在躺椅上,叫他跟着一块烤火。 林满从厨房捧了一把花生出来,扔在火堆旁边,不一会儿就撩熟了,又烫又香甜。 林满林阮和林父在火堆边聊天,说些家长里短。过了一会儿,林阮进了厨房。 林母一见他,吓了一跳,道:“怎么不在外头歇着?” 林阮笑道:“没事,我来给你打打下手,洗洗菜什么的。” 冬天水凉,林母不让林阮动手,她道:“你去添点柴吧,灶口那里暖和。” 林阮依言去了,黄澄澄的火光映在林阮脸上,把他的脸烤的红扑扑的。 母子两个都不是健谈的人,没一会儿就没话说了。林阮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装的都是银元。 “妈,这钱你拿着吧。” 林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你爹前几天接了几个木匠活,家里还有点钱,不用给了。” 林阮把布包塞给了林母,“快过年了,买些米面年货。我看屋子里太冷了,回头找人盘个炕吧,爹在屋里躺着也舒坦些。还有林满,他也不小了,我想送他去念几年书,看书识字也是一技之长。” 林母犹豫的看着林阮,“那你····” “我平常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林阮道:“你也知道,主家对我很好。” 林母听了,默默不语了好一会儿。 午饭他们在院子里吃的,旁边生着火,要比屋里暖和。林母给林阮做了好几样荤的,还蒸了白米饭,就怕林阮吃不习惯。 林满小声跟林阮说,这一顿要比他们的年夜饭还要丰盛呢。 太阳西沉的时候辕子来接林阮,林阮又换回那身体面的衣裳,林家三口子一直送到巷子口,人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第8页 晚间林母跟林父说起林满上学的事,林满听见了,说不上学。 “咱们把钱攒起来,把哥接回来不好吗?” 林母林父一时间都沉默下来,身为父母,不仅没能庇佑儿子,还让儿子卖身支持一家人生计。这件事情是两口子心中的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疼的不得了。 林母见林父面色不好看,扯了一把林满,“别瞎说!” 林满不满道:“怎么了?” 林母小声道:“你哥给的这些钱还不都是王爷给的,拿他给你哥的钱去赎你哥,是个什么道理?” “我哥又不是白拿的钱,我哥给他们当了十几年下人了!” 林母面色一变,有些欲言又止,“你哥,不是去做下人的。” “那是什么?”林满非要问出个究竟。 林母只是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叹了一声,“他在那边过的好,何必叫他回来受这份苦。” 第5章 夜里刮起了风,刮没多久就下了雪。林阮趴在窗户口看,路灯下白雪纷飞,好看的紧。 湛晞从卫生间走出来,道:“看什么呢?” “先生,外面下雪了。” 湛晞走到床边,道:“四九城年年都下雪,有什么稀奇的。” 林阮摸了摸鼻子,将窗户关上,窗帘拉起来。厚实的窗帘一拉上,外头的灯光半点露不进来,连寒风都好像少了一些。 湛晞冲林阮招招手,林阮顺从的走到湛晞面前跪坐下来。 湛晞摸了摸林阮的脸,被风吹的有些凉。 “学校还有多久放假?” 林阮想了想,“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吧。” 湛晞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道:“明天我跟佟伯说一声,给你换间屋子。” “换屋子?”林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湛晞道:“楼下的房间太小了。” 似乎湛晞这样出身大四合院的人都喜欢宽敞的房间,湛晞在二楼的房间是两间屋子打通了重新装修的。即便如此,佟伯还时常念叨兰公馆没有醇亲王府那样的花园和院子,没地儿伸展手脚。 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到早晨,雪已经下了半尺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背。 林阮跟着湛晞一块吃早饭,这个时候林阮已经习惯了跟着湛晞吃饭,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胡思乱想。 “外面雪厚,叫世宁开车送你去学校吧。”湛晞忽然道。 林阮问道:“会不会妨碍了先生的事。” “不会。”湛晞道:“放学的时候要是还下雪,世宁会去接你。” 林阮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先生。” 吃过饭世宁送林阮去学校,他给林阮开车门,叫他小先生。 林阮有些惊奇,“小先生?” 世宁笑道:“你到底身份不同,在家里还好说,在外头自然要尊重些,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这个家里总有很多很多的规矩,佟伯有一套规矩,湛晞也有一套规矩,其余的曹妈阿月世宁,各有各的规矩。林阮想,我要不要也弄一套规矩出来呢?转念一想又放弃了,怕是没几个人会守自己这套规矩。 小轿车开到燕京大学门口,引得许多学生围观。林阮从车上下来,依旧围着厚厚的围巾。 “我到了,谢谢你。”林阮对世宁道谢,世宁摆摆手,开着车走了。 人群又把目光放在了林阮身上。这年头小轿车还是个稀罕的东西,轻易见不到的。 孟真从人群中钻出来,冲着林阮打招呼。他是林阮的同班同学,也是林阮的朋友。 林阮和孟真一道走进校门,围观的人依然不少,他们看着林阮,然后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 孟真瞪了一眼,“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小汽车啊!” 周围的人被这么一说,也都渐渐散开了。从林阮身后走过一个人,走到林阮身边的时候,不轻不重的撞了他一下,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孟真看了眼,道:“李铭文怎么回事,撞了人都不道歉的。” 李铭文是林阮他们班的班长,他的成绩很好,一直是他们系里的第一。说起来,刚上大学那会儿,李铭文和林阮还住一个寝室。只不过林阮当时只在寝室住了半个月就被叫回去了,所以跟李铭文没什么交集。 燕京大学的教学设施是一流的,两个人一个寝室,配有浴缸饮水器电话亭。相应的,燕京大学的学费昂贵的惊人,是普通私立大学学费的三四倍。李铭文家境不太好,但他努力上进,勤工俭学,系里的老师主任都很喜欢这个学生。 林阮走到孟真身边,“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他?” “谁知道,他总是一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的样子。”孟真一拍手心,“我知道了,肯定是演讲比赛的事。” “演讲比赛怎么了?” “决赛的时候你没去,演讲比赛得冠军的是他。我那天说你的演讲稿写的比他好,要是上台肯定得奖。他听到了,就很不高兴。”孟真道:“其实他这一个星期都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但你一直没发觉而已。” “原来是这样。”林阮道:“那我以后远着他点。” 孟真摆摆手,问道:“刚刚送你来的人是谁呀?你哥哥吗?我从前都没见过。” “他不是我哥哥。” “那是你什么人?”孟真问道。 第9页 林阮犹豫了一下,道:“我家里人。” “家里人?”,孟真问道:“上周演讲比赛你请假回家,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家里人。” 林阮想了想,“算是吧。” 孟真皱眉,“什么叫算是吧?” “算是吧·····就是····”林阮没说完,快步向前跑去。 “你还没跟我说完呢!”孟真见林阮跑了,赶紧去追。他一边追一边喊,惊动了结冰的湖面上的飞鸟。 孟真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太清闲了。孟真家里开着两家绸缎庄,一家当铺,一家药铺,算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孟家父母很宠爱孟真,孟真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对他也很好。孟真有钱有家有底气,从来没为什么事发愁过。 为了搞清楚林阮口中的家里人到底是谁,孟真磨了林阮一整天,到了下午放学,孟真的兴趣成功的从家里人变成了林阮的家。 林阮家境很好,这是学校公认的,他平时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为人温和谦逊有教养,说话做事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从容。很多人都猜测林阮是出身大家族的小少爷。 而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孟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林阮的家庭情况。 我实在是太不称职了,一点都不关心林阮! “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孟真拉着林阮,说话哼哼唧唧的,不自觉的撒着娇。 林阮看着孟真,“真的很想知道?” 孟真用力的点头。 林阮想了想,道:“那好吧,我告诉你。” 孟真立刻就笑了,头点的飞快,但是手依旧没有松开。 林阮看看他,他看看林阮,“我怕你跟早上一样。还没说就跑了。” 林阮无奈了,“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你知道兰公馆吗?” “兰公馆湛三爷谁不知道,”孟真惊讶的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你是兰公馆的小少爷?” 孟真又一想,“不对呀,湛晞姓湛,你姓林,你俩总不能是一家吧。” 林阮就笑,“我不是兰公馆的少爷,湛晞也不姓湛。” “对对对,湛晞是旗人来着。”孟真才想起来。 林阮道:“我其实是兰公馆的下人,从小卖给他们家的。先生人好,所以允许我念书。上周我请假,就是因为先生从国外回来了。” 孟真一时间无话,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有些复杂,我有父母和弟弟,但是户籍是在兰公馆的。今天早上送我的人是管家的儿子,也是先生的助理。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确实是一家人。” 孟真依旧沉默,林阮皱起眉,小声问道:“怎么了吗?” 孟真脑海里不断涌现满清十大酷刑,而下人这个词好像天生就和悲惨脱不了关系,孟真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问道:“疼吗?” 林阮:“???” 孟真红着眼去看林阮的胳膊,“让我看看你胳膊上有没有伤。” “你想到哪里去了?”林阮躲开孟真的动作,道:“都跟你说了先生人很好的,他还送我来上学,吃穿上也没有亏待。”林阮忧心忡忡的看着孟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呀?” 孟真一下子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树上还有积雪,轻轻一动就哗啦啦落下来。 “说起湛三爷,我一直有一个问题。”孟真道:“他到底姓什么?叶赫那拉?博尔济吉特?还有人说他是蒙古王爷呢!” 林阮想了想道:“先生在蒙古是有封地的,但他不是蒙古王爷。皇帝还在的时候先生已经是亲王爵位了,大约跟宫里那一脉比较近吧。” 孟真受教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是不是特别封建啊,在家里是不是动不动就要跪要请安的?他吃饭的时候一盘菜只吃三口吗?有八个厨子给他做饭吗?” 林阮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先生留过学的,思想很开明。他不用动不动就跪就请安,吃穿也没有那么奢靡。” 孟真还想问什么,一辆小轿车缓缓停在两人身边。车窗摇下来,世宁坐在驾驶位上,“小先生,先生让我来接你回家。” 原来世宁也这么称呼湛晞,林阮脑子里忽然划过这个念头。 孟真好奇的看着世宁,世宁也看向孟真,道:“这位是小先生的同学吗?” 林阮回过神,道:“这是我同学,叫孟真。” 孟真对着世宁打了招呼,世宁微笑颔首。 “要不要请孟同学去家里坐坐?”世宁问道。 “可以吗?”孟真眼睛一亮,有些激动。 林阮看了看开心的孟真,没有拒绝,和他一起上了车。 车子开往兰公馆,路边是高大的银杏树,铁门打开,车子穿过花园,直接开到房子前面。 孟真透过车窗看着兰公馆的花园。虽然是冬天,花园里却不显得萧条,搭配着气派的洋房,像是书上西方贵族的庄园,也透露着东方典雅端庄的美感。 孟真小声的对林阮说,“你们家好大呀。” 林阮没觉得很大,只是应着孟真的话点头。前头世宁听见了,道:“也不算很大,胜在停车方便,不用开过半条街去后门停车。” 第10页 他说的是醇亲王府,小轿车到醇亲王府很不方便,需要绕半条街停在另一个门前。也不能进府,得用脚走进一重又一重的院子。想到这里,林阮也点了点头。 孟真:凡···凡尔赛? 第6章 林阮带着孟真进屋,佟伯在客厅,正好看见两个人。 “这是我同学孟真。”林阮给佟伯介绍完,又看向孟真,“这是管家佟伯。” 孟真道:“佟伯好,我是林阮的同学孟真。” 佟伯微微颔首,道:“请坐。” 孟真是客,佟伯不会失了礼数。 林阮和孟真在沙发上坐下来,阿月送来茶,孟真很礼貌的道谢。 “进了屋子是不是就暖和一些了。”林阮问道:“家里待客常备的是碧螺春,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挺好的。”孟真捧着茶抿了一口,道:“这里跟我想的差别很大。” 林阮笑道:“房子里面基本就是这样,你要是想再看看,我可以带你去后花园看看,后花园有座玻璃花房还挺好看的。” 还不等孟真说话,湛晞从楼上下来了。林阮看见他,忙站起来,孟真也跟着站了起来。 “先生,”林阮给他介绍,“这是我同学,孟真。” 湛晞看向孟真,“如意绸缎庄的二少爷,有所耳闻。孟家家风端正,二少爷也是仪表堂堂。” 孟真听见自己家的名字,立刻站直了身子,变得正经起来。 “湛先生,幸会。” 林阮看了孟真一眼,没吭声。 湛晞很客气的寒暄,“孟二少爷客气了,若是不嫌,就让林阮带你四处看看,我就不作陪了,请恕招待不周。” 说罢,湛晞便上楼了,好像他真的只是下来打了个招呼。 他一走,孟真也松了一口气。湛晞这个人,气场太强大,孟真必须打起精神,不能给自家丢脸。 林阮看得出孟真不自在,道:“要不然咱们去我房间吧。” 孟真点点头。 恰好阿月走过来,跟林阮道:“你的房间搬到楼上了,走廊尽头那一间就是。” 林阮看了看楼上,昨天湛晞才说给林阮换房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换好了。 林阮带着孟真上楼,他的房间就在湛晞隔壁,路过湛晞房间的时候,两个人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推开门,正对着的是沙发茶几,里外间用珠帘子隔开。里间是床,衣柜和书桌,书桌放在窗户边,深灰色的窗帘挂了起来,显得很讲究。 孟真四下看了看,不由得叹道:“你这房间真敞亮,比我的房间都大。” 地下铺着软和的地毯,天花板上的灯简约又明亮。沙发旁边摆了一个高几,粉彩瓷花盆里种着一种绿油油的植物。 孟真越看神情越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是兰公馆的下人吗?” 林阮点点头,孟真一脸你别骗我的样子,“哪家的下人有这么好的待遇?而且我分明听见那个人叫你小先生!” “那是因为在外面,所以世宁给我面子。”林阮道:“我真的是兰公馆的下人,先生对兰公馆的每一个人都不错,阿月想学西点就学了,世宁还跟着先生一起出国了呢。” 孟真大约是信了,有些羡慕道:“那····那你们兰公馆还招人吗?待遇也太好了吧!” 林阮就笑,“老老实实做你的少爷吧!” 两个人说笑两句,孟真感叹一声,“看到你过得真的不错,我就放心了。” 林阮姿态很放松,“这会儿装什么成熟,刚刚在楼下紧张成那个样子。 ” “嗐!”孟真道:“那不是头一次见,没有心理准备吗?再说了,那可是三爷啊,整个四九城,多少人挤破了头都难见一面三爷,我紧张点儿怎么了。” 林阮看向孟真,“先生这么厉害吗?” 林阮平时除了在学校就是在兰公馆,还真的不太了解湛晞在外面的形象。 孟真嘚嘚瑟瑟的,全没有刚才的正经,“你怕是不知道吧,听说三爷这次回国,带回来一整个船队的货物,小到洋酒布料,大到相机汽车,甚至······还有药品和军火,都在津城港口停着。四九城里的人,谁不想分一杯羹。我爸和我哥这几天总念叨,只是没有门路搭不上兰公馆的大门。没想到,我居然直接见到了真人·····” 孟真反应过来,“他对我这么客气,不会是为了给你撑场面吧。” 林阮笑道:“怎么可能。” 孟真也只是那么一说,没什么根据。楼下的钟敲响了,一声声的,缓慢悠长。 孟真看了看表,起身道:“我得回家了,再晚回家我妈该生气了。”他看向林阮,“你陪我跟三爷告辞吧,我有点怵。” 林阮点头,跟着孟真一块出去。 湛晞听说孟真要走,客气的留了两句,就让世宁送他回去了。 转天林阮去学校,刚到教室里坐下,孟真就背着包气喘吁吁的跑进教室,跑到林阮座位旁边刹住车,看着林阮,但是不说话,脸都憋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林阮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孟真长长呼出一口气,坐在林阮身边,声音虽小但难掩激动,“今早我爸跟我说,湛三爷跟他谈生意了,他把从国外带回来的那批布料给了我们家。这一单要是成了,我家的绸缎庄就有望开分店了!林阮,这都要谢谢你!” 第11页 “谢我?” “对呀,要不是你请我到你家里,我怎么会见到三爷。三爷跟我家做这笔生意,可能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嘞!” 林阮想了想,笑道:“你想错了,应该是先生早就打算好了跟你家做生意,那天又碰巧你到了我们家,所以他才下来跟你打招呼,为的是两家的生意往来。而且,我能有什么面子?” 孟真不太相信,“真的吗?” “当然了,”林阮道:“先生不是个会做多余事的人,他每一步行事都有道理的。” 孟真捧着脸想了一会儿,“其实那天我见三爷,觉得他对你有点特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林阮把书放在桌子上,“那天先生就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哪里看出来他对我不一样的。” “说话的语气,身体的动作,站位的远近,看你的目光,哪里都不一样。”孟真用肩膀撞了撞林阮。 林阮笑起来,道:“你是不是看多了那种缠绵悱恻的小说啊,让你说的,我都控制不住要信了。” 孟真看他一眼,两个人就都笑起来。 他们两个身后,李铭文的目光始终放在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嫌恶。他起身走到林阮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能不能安静些。” 一时间,教室里其余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后边有几个打扑克的男生没有刹住车,“一对二”的声音被衬托的十分响亮。 林阮抬头看了看李铭文,微微欠身,“抱歉。” 李铭文瞥了他一眼,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孟真皱着眉,“嘿!这人什么意思!” 林阮扯了扯他,“算了算了。” 孟真重新坐下,班里的声音卷土重来。 “不是我说,我总觉得他对你有意见。” “我知道啊,演讲比赛的事啊。” “不不不,”孟真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做同学这么久了,他有没有给过你一个好脸色?这种持久的敌意肯定不是因为一件事,最有可能的就是那种,他一见你就烦,一见你就讨厌,你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看不顺眼。” 林阮脸上有些一言难尽,“我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孟真嘿嘿嘿的笑起来了。 林阮认真的看着孟真,“我忽然发现,你怎么忽然这么能说了,我家先生也是,李铭文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的。看小说能学到这些东西吗?” 孟真笑道:“实不相瞒,我之前选修了一门心理学,这不是快要期末了吗,复习复习。” 林阮哼了一声,道:“复习也别拿我复习。” 门口教授夹着讲义走进屋,上课铃声响起来,班里的声音渐渐下去了。 第7章 临近期末,不少选修课都结课了,各种期末课题论文布置下去,叫学生们哀嚎不已。 林阮选过一门经济学,当时孟真跟他说他家里是做生意的,选个经济学对以后有帮助,所以拉着林阮选了经济学。结果临到头孟真又看中了心理学,丢下林阮去选了心理学。 心理学教授是个挺有意思的白人,很好说话,孟真一点不担心自己不过。 林阮就不行了,他的经济学教授是个英国绅士,似乎在政府供职,每星期屈尊降贵的过来讲两节课,带着比贵族还要贵族的骄傲。 他的结课论文只是题目就很深奥,林阮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又到周末,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林阮坐在凳子上,看着空白的纸张一筹莫展。 走廊有动静传来,林阮走过去探头看了看,正好看到世宁从湛晞房间里出来。世宁看到林阮,问道:“怎么了,有事吗?” 林阮走出去,把论文课题拿给他看。 世宁看完,笑道:“有点意思。” 林阮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不懂。” “正常,这是一种十分学术的理论,大约二三十年前昙花一现,后来就没有再被人提起过,现在的经济理论基本上跟这个没什么关系了。” “那我该怎么写?或者有什么参考书吗?” 世宁刚想说话,身后的门忽然打开了,湛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倚着门看着两个人。 林阮规规矩矩的站好,“先生。” 世宁看了看湛晞,又看向林阮,笑道:“我对这些东西也不了解,你可以问问先生,先生肯定知道。” 说完,世宁就下楼去了。林阮一个人站在门口,只得把目光投向湛晞。 湛晞看了眼林阮手中的论文课题,声音依旧淡淡的,“进来吧。” 林阮走进湛晞的房间,他对这个房间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比隔壁自己的新房间还要熟悉。 湛晞有想好好给林阮讲讲的心思,可惜林阮没这个想法,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埋头苦记,生怕错过湛晞说的每一个字。 讲了一会儿,湛晞停了下来,林阮悄悄抬头去看他,正好对上湛晞看着他的眼睛。 “听不懂?”湛晞问道。 “听不懂为什么要选?” “孟真给我选的。”林阮自己做不了选择。 湛晞了然,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烫金封面的外文书,递给林阮,“这是这个理论的完整叙述。” 林阮接过书,翻了两页,打算回去好好看看。 湛晞屋子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是佟伯,他来给湛晞送这几天外头人递来的拜帖。 第12页 拜帖厚厚一摞搁在桌角,林阮看了两眼,低下头去翻自己的书。 湛晞和佟伯说完了话,佟伯下去了。湛晞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并不看那一摞拜帖。 林阮有些好奇,问道:“这些人都是跟先生做生意的吗?” 湛晞点点头。 林阮又问:“先生不见他们?” “没有必要。” “那先生的货怎么办?都放在咱们自家的店里卖吗?” 湛晞手下也有一些铺子,酒楼茶馆,米店药店,租车行玉器行,大多是他额娘的。 湛晞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林阮的头,顺着后脑一直落在脖颈上,“他们和我做的生意可不是普通洋货。” 林阮略想了想,明白过来,“是军火?” 湛晞没回答是不是,只是捏了捏林阮的后颈,叫他看书。 午后林阮搞定了论文,下楼来帮着阿月收拾屋子。世宁搬回来一个留声机,据说是德国最新出的,整个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台。阿月用它放小提琴曲,她说在冬天温暖的午后听小提琴曲,有一种慵懒颓废的感觉。 一首小提琴曲没有放完,慵懒颓废的感觉就被打破了。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林阮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三四个护院拦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门口起了冲突。 那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看着来势汹汹,他们身后是一个中年男人,长大衣,带着帽子,手里拿着手杖,正往这边看。 佟伯听见声音出去了,他一出面,那几个人的冲突就停了下来。不知道佟伯跟他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佟伯领着那些人进来。 刚走进屋,佟伯对着林阮招了招手,林阮近前来,佟伯道:“有位吴先生想同爷谈生意,你去回爷一声。” “是。”林阮上楼去了。佟伯请那人坐下,又命人上茶,规矩一丝不错,不管是佟伯还是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因为之前的冲突掀起波澜,十分的从容。 林阮推开湛晞的房门,湛晞在窗户边站着,大约也看到了刚才花园里发生的事。 “先生,您要下去吗?” 湛晞将没喝完的咖啡放下,也不换衣服,依旧一身家居衣服,道:“走吧。” 林阮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湛晞不紧不慢的走下楼梯,那个吴先生一看到他就爽朗的笑了两声,“湛老弟,许久不见了!” 湛晞走下楼梯,在沙发上坐定之后才出声,“是有日子没见了。” 林阮去厨房端出一盏茶,湛晞接过,低下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听说南方又闹起来了,吴先生怎么有空闲跑到这里来?” 吴先生系属南方军阀,一般不应该到这里来。 吴先生顿了顿,道:“正因如此,我才替我的东家跟你谈笔生意。湛老弟,想必你心里清楚吧,你在津城港口停的那一支船队,可够惹眼的。” “那些东西啊,”湛晞轻描淡写道:“这不是回国了,所以带回来一些国外的洋货,图个新奇罢了。” “我可听说那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湛晞点点头,“倒是有些好年份的葡萄酒,吴先生走的时候我送你几瓶?” 吴先生面色落了下去,“揣着明白当糊涂,这就没意思了。我说的是你那几船的军火!” 湛晞抬头瞥了他一眼,“那几船东西已经许了人,吴先生来的不凑巧。” “我可以付双倍价钱!” 湛晞忽的笑了,“人家给的东西不是钱,是命。吴先生有几条命啊?” 吴先生面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湛晞,你别给脸不要脸!” 几乎他话音落下,身后那几个保镖就掏出了家伙,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湛晞。 湛晞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看吴先生,活像在看一个小丑。 “呦!今个儿够热闹的呀!”一道年轻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过来,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俊朗的军官。他身后两列士兵流水一般涌进来,个个端着家伙事儿,将吴先生和他那一帮保镖围在中间。 湛晞依旧坐在沙发上,从容不迫。 为首的那个军官穿着墨绿色的军装,金属搭扣反射着寒光,他身上披着披风,带进来一室的寒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林阮同样给他上了茶,“表少爷请用茶。” 吴先生面色铁青,“顾···顾少帅,你不是不在四九城吗?” “瞧你说的,快过年了,我不跟家待着,还能去哪儿?”顾忌翘着二郎腿,带着几分桀骜,“说起来,家父倒是很想念吴先生,不如您赏个脸,叙叙旧?” 说罢,顾忌一扬手,也不等吴先生的回答,那些个士兵立刻上前把吴先生和他那几个保镖带走了。 人一走,顾忌那幅不驯的神态立刻就收起来了,他看向湛晞,邀功道:“怎么样,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儿来的,就是巧啊!” 顾忌是北方军阀顾大帅的儿子,他的母亲和湛晞的额娘是亲姐妹,感情一直很好。湛晞搬出醇亲王府后,顾大帅一家一直对他很关照,两家关系十分亲密。 湛晞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那几船东西你不要了呢。” “哪儿能呢!我一听说你回来了,立刻就往回赶了!”顾忌笑道:“而且我虽然没回来,津城那边已经派了人去接手了。只等你一个电话,我的人就把货运出来。” 第13页 湛晞挑了挑眉,“钱还没付,就想要东西了?” “我少了谁的钱也不会少了你的呀!”顾忌一扬手,两个士兵抬着一个箱子进来,箱子打开,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条。 湛晞看过了,点了头,佟伯就叫人把箱子抬走了。 顾忌摘下手套,端起茶杯喝茶,道:“我看你在港口那里停了那么多船,带回来不少东西吧。” 湛晞不跟他兜圈子,“想说什么就说。” 顾忌就笑,“那么多船里只有这几船是军火吗?” 湛晞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行,有长进。” 顾忌勾着嘴角笑,有些不正经的风流,“我就知道!三哥,你老实跟我说,还有什么别的宝贝。” 湛晞没有明说,只是道:“你想要的,我这里都有。” 顾忌大喜过望,“三哥,你真是我顾忌头一个佩服的人!” “先别忙着高兴,”湛晞道:“你有余钱吗?” 顾忌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瞒你说,我刚打赢一场仗,抢了不少地盘,谈判的时候对方同意拿钱来赎。这不就有钱了嘛!” 顾忌笑,湛晞也笑,这些钱最后都要落进湛晞口袋里,他没理由不高兴。 第8章 顾少帅打了胜仗,这让整个四九城的气氛高涨起来,走在校园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顾忌也因此成为一干年轻学生心目中的榜样。 尤其顾忌帅气俊朗,至今单身。 林阮在这样的气氛里考完了期末考试,收拾东西准备开始自己的寒假。孟真依依不舍的拉着林阮,林阮只得再三保证,寒假也会联系孟真,约他一块出去玩儿。 相比都在讨论怎么过寒假的学生们,李铭文就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沉默着收拾书本。 世宁的车停在校门口,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来往的学生。这些年纪相仿的学生都穿着校服,一身黑色的学生装,背着书包拎着东西。林阮也在其中,他在学生装的外面穿了一件呢子大衣,这是湛晞新给他做的,显得整个人纤瘦利落。 林阮坐上车,车子发动,慢慢穿过人群。 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着一辆牛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蹲在路边。李铭文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来,男人赶紧上前去接。李铭文不让,他怕男人把东西弄脏。 男人讪讪的收回手,一边看着李铭文收拾,一边道:“就这么点东西我背着不就行了,干啥还要雇个车呢,多费钱····” 李铭文不想多说话,他觉得来往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人眼里有什么,看不起还是嫌恶?李铭文觉得如芒在背,他打断男人的话,“好了,爹,快走吧!” 林阮回到家的时候湛晞正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正装,大约是要出门,裁剪良好的西装显出优越的身体条件,让他整个人惹眼的要命。 他向林阮看过来,眼睛依旧蕴藏着万水千山,每一次林阮都会为了那双眼睛失神。 “放假了?”湛晞走过来。 林阮点头,湛晞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来一个丝绒盒子,“给你的礼物。” 林阮接过,还没打开看,湛晞越过他出去了。林阮回头,只来得及看到湛晞坐进轿车的侧脸。 回到房间,林阮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盒子里装了一只怀表。怀表是银色的,拿在手里有些重量,表链也是一条细银链子,闪烁着细碎的光泽。林阮轻轻摁了一下,表盖弹开,表盘上镶嵌了几颗碎钻,表针细长漆黑,碰撞出一种别致的美感。 怀表的背后雕刻了一行花体字母,是拉丁文。 “泉水旁边坐着一位少年,” 这是席勒的诗《溪边的少年》的第一句,林阮把这一句诗念了好几遍,依旧不解其意。 他将怀表细细摩挲,俯下身子用耳朵贴近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一下又一下。 林阮听着,清晰的感受到每一秒从耳边划过,时间好像因此慢了下来。 一进腊月,各种事情就接踵而来。王府初一派人来请了一回,初八送来腊八粥又请了一回。湛晞都没有应,他忙着核算手底下产业的年终账本,还要早早规划好来年春天做生意的事宜。 相比之下林阮就轻松的多了,他每天只需要打扫湛晞的房间,湛晞待在家的时候,他就跟在湛晞身边。湛晞不在家的时候,随便他怎么样。只要不在佟伯跟前晃悠,佟伯也没那个闲心时时训斥他。 转眼到了小年,从这一天之后湛晞就不会再出门了。因为这天过后,会有很多人来拜访湛晞,有些是生意上的人,有些是老王爷的旧部旧识,都需要湛晞在家招待。 曹妈早早的就做好了灶王糖,芝麻和麦芽糖的香气混合着。曹妈把这些东西在外头冻了一夜,早上拿进来已经成了形。一盘长条状的,每块有二两重,码的整整齐齐,还有一盘圆瓜形状的,都是用大盘子装起来的。曹妈将它们摆好,上头放上红纸,看着喜庆的不得了。 阿月昨天也冻了一些,没什么讲究,小兔子小狐狸什么形状都有,咬一口酥脆甜香。 阿月分了林阮一些,两个人就站在一块,咔嚓咔嚓的咬着吃。 晚饭尤其丰盛,曹妈烧了一桌子菜,林阮帮着摆上碗筷,世宁带回来两瓶好酒,还有几瓶度数低的果酒。 第14页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因而晚上祭灶的时候阿月和曹妈是要避开的。湛晞领着佟伯林阮世宁,上香祭拜。 这四个人里,三个人都不大重视,唯有佟伯,每年的在这一天都要仔仔细细的准备。佟伯的一年中,有很多很多重要的日子。抛开那些规矩不谈,林阮觉得,佟伯实在是一个很有仪式感,很尊重生活的人。 小年第二天,兰公馆来了一位客人。 人是佟伯领进来的,林阮看去,是一位年轻的公子,有些瘦弱,脸上带着病容,笑的非常和煦。他穿着长衫,穿长衫的很多,但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那种独特的气质一下子就把林阮带回了古代。这个人就好像是那种旧时的大家公子,很有文气和古意。 “林阮,”佟伯吩咐道:“谢清明谢公子来了,去请爷。” “是。”林阮又看了一眼那位谢公子,谢公子对着林阮微微颔首,很客气的样子。 林阮上楼去找湛晞了,不多时湛晞带着林阮下楼。 林阮端来茶,谢清明接过茶盏道了谢,林阮退回去,就站在湛晞身后。 谢清明接了茶,但是没喝,只在打量茶盏,白釉青花瓷茶盏,花纹细密,质地薄如玉。 “看着像是官窑的东西。” 湛晞抿了一口茶,谢清明继续道:“看年头,也没有太久,至多到万历。”谢清明看向湛晞,“三爷果真财大气粗,明代的古董茶具就这么摆出来了。” “东西还不都是给人用的。”湛晞放下茶盏,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身体近来怎么样?” “还是那样,”谢清明低低咳了两声,“死不了也好不起来。” 湛晞点点头,道:“我从国外带回来些新药,你可以试试。” “多谢。”谢清明彬彬有礼的道谢。 谢清明的父亲是翰林学士,也是湛晞的启蒙老师。谢清明有先天性哮喘,几乎药不离手。他跟湛晞平日里来往不多,但姑且算得上是朋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回来了,父亲叫我来拜访。”谢清明扬手,身后的小厮捧着东西近前来,“这是礼物。” 湛晞眉头微挑,谢清明轻笑,“打开看看吧。” 林阮上前打开,只见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其中有一件瓷器,造型优美的一件荷叶碗,颜色紫中藏青,似玉非玉,带着一种类似玛瑙的光泽。 湛晞拿出来瞧了,“钧瓷?” 谢清明点点头,“北宋钧瓷丁香紫釉荷叶碗。” 湛晞看了他一眼,“北宋钧瓷,好贵重的东西。” 谢清明点头,“如今的钧瓷不多了,我依稀记得宫里倒是有几件,但是没见过荷叶碗。这东西当世只有一只。” “可惜是个赝品。”湛晞忽然道。 谢清明眉头一挑,嘴角依旧带着和煦的笑,“何以见得?” “蚯蚓走泥纹。” 蚯蚓走泥纹是鉴别钧瓷最重要的方式。 “这上头有蚯蚓走泥纹,”谢清明理了理衣衫,道:“莫不是你眼神不济了?” 湛晞把东西放下,“蚯蚓走泥纹是因为钧瓷一般两层釉,第一层釉面烧制开裂再灌入第二层釉面,所以形成这种纹路。你的这样东西虽然有蚯蚓走泥纹,但是不立体,也不连贯,没有钧瓷的那种偶然天成。” 谢清明眉头微皱,拿过荷叶碗,细细端详。 湛晞随意的交叠着双腿,姿态十分的放松,“还有一个原因,这件东西,我十几年前就见过,是我家的工匠烧出来的,在我屋子里摆了好几年。” 谢清明微微一惊,随即笑开了,“没错,这件东西确实是假的。我头一回见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叫我父亲来看,他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拿来给你看看。” 谢清明打量着荷叶碗,“虽然是件赝品,但做的那么逼真,也算是巧夺天工了。”谢清明分出目光看了眼湛晞,“剩下的那两样东西可都是真的。” 剩下两件,一样是宋代鸿雁银制香囊,一样是唐代青铜镜。 林阮的目光只落在那件假的荷叶碗上,能在自己屋子里摆一件赝品,湛晞想必很喜欢这个东西。 湛晞看向林阮,问道:“喜欢这个?” 林阮回过神,“也不是·····” 他不好意思说是,但又不敢再湛晞面前撒谎,一句话说的犹犹豫豫的。 湛晞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明,谢清明挑了挑眉,“这个碗可不能给你,我还要拿回去研究是怎么造的假。” 湛晞嗤笑一声,谢清明分明是看到湛晞想要,所以坐地起价。湛晞偏向林阮,林阮低下头听他说话,“去书房把第一个抽屉里的文件拿来。” 林阮去了,湛晞又叫来世宁,跟他说了几句话。世宁应下,不多时世宁捧回来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谢清明不明所以,他把盒子打开,钧瓷丁香紫釉荷叶碗就这么静静的躺在里面。 谢清明瞪大了眼睛,“真品在你这里?!” “用这个换你那个。”湛晞轻描淡写道。 谢清明不可思议的看着湛晞,手上动作却很快,把那个盒子扒拉过来抱在怀里,“成交!” 第9章 林阮从楼上下来,将文件袋递给湛晞,湛晞接过放在手边,没有打开看。 林阮发现谢清明在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眉头皱起来,有些茫然。 第15页 湛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你来还有别的事吗?” 谢清明收回目光,“还有一桩事,听说你从国外带回来一整个船队的货物?” 林阮看向谢清明,有些惊讶,这位谢公子总不会也是奔着军火来的吧。 这句话湛晞估计都听出茧子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清明,“你想要什么?” “别误会,我不要你的东西。”谢清明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带回来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谢清明父子视古董如命,对于流失国外的古董痛心不已。而湛晞有钱,身份又特殊,他在国外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收集这些东西。 湛晞看着谢清明,缓缓的点了点头。 沈清明一下子激动了起来,“真的有?有多少?” “一船多,”湛晞道:“大多是当时宫里和园子里流出去的东西,还有一部分是破损的,我也带回来了。” “我可以帮你修复,也可以帮你鉴定!”谢清明激动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血色。 他身边的小厮赶紧找出来药喂给谢清明。 湛晞看着谢清明慢慢平复,“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我才没有告诉你。古董修复是个耗心血的活儿·····” “我可以!”谢清明打断湛晞,“整个四九城,除了我父亲,没有人的手艺比我还好!” 谢清明直直的看着湛晞,眼里的坚持让林阮看了都动容。 湛晞沉默片刻,松口同意了。 谢清明一下子笑出来,像是乍然绽放在寒冬里的花朵,整个人都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生机。 湛晞将林阮拿下来的那个文件袋递给谢清明,“这里面是名录,东西已经下了船,最迟后天就能到四九城,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谢清明接过文件袋,看向湛晞的目光有些诧异,他本来以为这个文件袋是湛晞为了支开林阮的说辞,没想到······ “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湛晞眼眸沉静,“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东西是死的,比不得你的身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跟老师交代。” 谢清明看着那份文件袋,沉默了一会儿,道:“东西不重要,可意义重要。我父亲如果知道了,他会支持我的。” 谢清明告辞了,林阮看着他离开,眼中有些疑惑。 “在想什么?”湛晞问道。 “我在想,”林阮道:“真的有东西比生命还重要吗?” 湛晞端起茶杯,看着茶杯上的花纹,道:“这是他的选择。” 林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还是不明白,只是羡慕谢清明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也知道我该怎么选择就好了。” 湛晞看向林阮,午后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湛晞脸上,某个角度,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温柔。 林阮以为湛晞会跟自己说些什么,但是湛晞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起身,把一个盒子给了自己。 林阮打开盒子,盒子里面放着那个假的丁香紫釉荷叶碗,林阮轻轻摸了摸,触手冰凉,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谢公子不要了吗?”林阮问道。 “这是赝品。”湛晞道。 “可是谢公子说,这个东西也是巧夺天工的。” 湛晞看了一眼那个荷叶碗,“真品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前人赋予了他们精神和意义,在历史的冲刷中,它们保留了这些精神和意义。而赝品,只是一个空洞的器物而已。” 说罢,湛晞上楼去了。 林阮伸手摸了摸瓷器表面,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想,这件东西当然也是有意义的。 腊月二十八,王府又派人来请。这一次湛晞没有推脱,领着佟伯世宁和林阮回了王府。 他们会在王府住上一些日子,最早的时候是到了正月十六才离开,但是后来这个日子便越来越短,有一年刚过正月初一湛晞就领着人走了。 湛晞回王府,一般不会穿西装,这次也一样,他穿了一件墨青色的斜襟暗花织金长袍。料子光滑,垂直的落下来,显出湛晞高挑修长的身段。 湛晞低着头整理袖口,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他穿西装的时候显得内敛很多,但换上长袍,这种贵气就不加掩饰,像是回到了王府,人人都要跪下来叩头请安。 林阮也跟湛晞一样穿的长衫,但他就没有湛晞的气势。虽然都是好料子,就是能显出来一个是主子一个是跟班的。 世宁开车佟伯坐在副驾驶,湛晞和林阮坐在后座。林阮不喜欢回王府,望向窗外的眼里总是不经意的带着焦虑。 车子在王府门口停下来,巨大的红漆大门让周边的一切人和物都显得渺小,台阶很高,下马石也很大,门口两座石狮子面目狰狞。 门房的人一看见湛晞到了,一边飞快跑去回禀,一边将大门打开。 林阮跟着湛晞下车,屋檐上还堆着层层的雪,屋檐下的冰棱子足有一米多长。佟伯打眼一看,眉头就皱起来,连门面都没清扫干净,王府实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湛晞披风上的金色流苏反射着光芒,他不紧不慢的走进门去,林阮紧紧跟在他身后。 刚进大门,王府的管家就领着人到了,他们在湛晞跟前站定,然后齐刷刷的跪下请安。这种场面在外头不多见的。 第16页 “免了。”湛晞淡声道。 管家起身,稍退半步站在湛晞身侧。 湛晞继续往前走,进了大门是王府的正殿。殿有七间,两侧翼楼各九间,前墀有石栏环护,殿前有一片空地,铺着灰色的石砖,收拾的很规整。殿东侧西侧各有院落,住着人或者是库房戏楼之类。 王府里丫鬟仆人很多。丫鬟们穿着粉色或青色的旗装,头发梳成一条辫子扎在脑后。因为年节将至,每个丫鬟头上都还带着红头花。她们一个个的低垂着头看不清眉眼,走路的声音很轻。湛晞每到一处,这些丫鬟们都跪在路两旁。 林阮跟在湛晞身后,不知怎么的,感觉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诡异的喜感。 湛晞先去祭拜了老王爷和福晋,祠堂里摆着很多牌位,最早可以追溯到清初。每个牌位面前都点着香火,也因此整个大殿烟熏雾撩的。 湛晞是嫡子,按理这些牌位都应该由他清扫,但是他从来不碰这些东西,每年回来只给王爷福晋上香。佟伯不赞同这种做法,但又不会忤逆湛晞,因而他就担下了这桩事。每次他都要向王爷福晋告罪,然后再打扫,并把这件事当做恩典。 湛晞拜完了王爷福晋,这时候管家才敢说话,“侧福晋们已等候多时了。” 侧福晋们都等在东配殿,这是她们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走出二院的时候。王府规矩森严,三岁以上的男童都不得进入二院,湛晞就更进不去了,所以湛晞和侧福晋们一边都在东配殿碰面。 有丫鬟等在门前,见湛晞来了,便掀起棉帘子。林阮跟着湛晞走进去,只见殿内有许多人,都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侧福晋,她们都有些年纪了,穿着旗装,梳着旗头,头上的珠翠依旧金碧辉煌。左边坐着的是李侧福晋,右边那位是才闹出事来的富察侧福晋,她的穿戴要比李侧福晋鲜艳不少。 右边往下是两位格格,十七八岁的年纪,也穿着旗装。之后就是王爷的几位庶福晋,剩下侍妾之类是不能到这种场合来的。 左边几张椅子都是空的,这是给湛晞留的位子。 嫡子见了庶母,按规矩是要请安的。但是湛晞没有,他就只是径直坐在了椅子上。 李侧福晋面有不满,她是很重规矩的一个人。富察侧福晋嗤笑一声,立刻就要出言嘲讽,李侧福晋扯了她一把,不让她说话。 前不久富察侧福晋闹出那一桩事,是湛晞亲自出面料理的。他让富察家来人领她回去。如果富察侧福晋真的回去了,怕是只有自缢以保家族清白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差一点被逼死,这让富察侧福晋怎么不恨湛晞。 湛晞一落座,两位格格便起身上前请安,吐字不紧不缓,态度温和大方,说话前后顺序一点都不能乱。即便没有人给她们喊预备开始,她们也能说得一丝不差。 这大约是每一个旗人自小学来的本领。林阮在王府待的那两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请一个自然大方的安。 湛晞道:“起来吧。” 两位格格起身再谢,林阮就把备好的礼送出去。 格格请完了安,该几位庶福晋,庶福晋请完,该王府众多仆人,他们在院子里给湛晞请安,几乎站满了一整个院子,场面殊为壮观。 湛晞:我,小王爷,打钱! 第10章 湛晞离开王府的时候只有十四岁,皇帝没了,这些宗亲们乱作一团。醇亲王府地位尊贵,掌家的偏偏是个没长成的孩子,这很难不让人觊觎。 那些宗亲族老们仗着身份压人,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想来分点东西,府上的下人也别有异心,里应外合的,见异思迁的多不胜数。府上两位侧福晋,富察侧福晋那时候有一个三岁的儿子,湛晞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李侧福晋膝下有个格格,自然要为自己和女儿打算,把明哲保身四个字践行到了极致。 湛晞艰难支应了一段时间,烦不胜烦,最后索性将王府的一切都抛下了,临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他额娘的嫁妆。 后来王府怎么样,湛晞一点都不关注。林阮只是听佟伯提起,说是富察侧福晋的儿子病死了,王府的家当生生被那些宗亲分出去一半,剩下一半是李侧福晋和富察侧福晋请了娘家人帮忙才留下了,至于又给出去多少谢礼,就不得而知了。 王府日益衰败,湛晞的事业却蒸蒸日上,王府中的人见了,又把心思打到湛晞身上。自他从国外回来,王府的人来请湛晞,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李侧福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开始和湛晞寒暄。湛晞时不时的应一两句,不甚热络的样子。 “···虽说你搬到了外头住,到底还是咱们醇亲王府的王爷,跟王府分割不开。”李侧福晋道:“前几年你在国外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总要多多走动,不至于太生分。” 林阮一边听着,一边将茶盏放在湛晞身侧的小几上。 “这就是那个林氏?”李侧福晋话锋一转,林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林阮欠了欠身,低头回话,“是。” 李侧福晋道:“走上前来我瞧瞧。” 林阮只得上前跪下,李侧福晋像打量个物件一样打量林阮,好半晌,才道:“这些年待在王爷身边伺候的不错。” 说着,一个丫鬟捧出来一盘子东西,道:“这是侧福晋赏的。” 第17页 托盘上是一些布料,颜色是很鲜嫩的淡粉浅绿,还有一些金银裸子,林阮抿了抿嘴,“谢侧福晋赏。” 林阮接过东西,退回到湛晞身侧。富察侧福晋忽的笑了,“先前倒是没瞧出来,林氏出落的好身段。李侧福晋赏了东西,我这里也有。” 另有一个丫鬟捧出来东西,是一些金银首饰,耳坠耳环,那玉镯子细的很,是姑娘家的尺寸,就是把林阮的手骨敲碎了也带不上。 王府里的所有人,都不把林阮当男人看,她们给林阮女孩子的衣服,女孩子的首饰,连称呼也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氏。 林阮想,我真该穿上裙子涂脂抹粉打扮出来给你们看看,看到时候是谁恶心谁。 林阮没去接,不知道是分神了还是怎的。湛晞偏头看了林阮一眼,林阮会反抗是一件稀罕事,他向来逆来顺受,特别是在他恐惧的王府里。 富察侧福晋冷笑一声,“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林阮依旧没说话,湛晞眼里却多了点笑意,一个人能表达自己的不喜欢,是一件好事。 湛晞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道:“昨个儿梦见阿玛,阿玛说想念富察侧福晋了,富察侧福晋若有空,就去阿玛牌位前跪一跪,也让阿玛一了相思之情。” 富察侧福晋面色一白,湛晞起身欲走,林阮跟着他。湛晞忽然又回过头,道:“捧着这东西不嫌累得慌?” 林阮心里一松,忙把东西撂下,跟着湛晞出去了。 殿里的人面色各异,李侧福晋面上完全没有被下了面子的不虞,她在想,这个林阮对湛晞而言比想象中的重要。 富察侧福晋起身欲走,李侧福晋叫住她,“没听见王爷说的话?老王爷想你呢。” 富察侧福晋面色更加的白,李侧福晋身边的嬷嬷上前,几乎是一种强迫的姿态压着富察侧福晋就去牌位前跪着了。 那边林阮跟在湛晞身后,沿着抄手游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刚来王府的时候,那时候林阮也是这么紧紧跟在湛晞身后。 大约古式的建筑总有一种保留时间的能力,置身其中,十年如一瞬。 走了很久才到湛晞的院子,院子里有人,粉色衣裳的丫鬟和灰布衣裳的小厮。佟伯已经到了,正在跟这些人念规矩。见湛晞回来,忙来迎湛晞。 院子不小,是四合院的格局,四面的红瓦上还留着残雪,院子里的路倒是都被清扫干净了。院子中间围着几株西府海棠,现在也是光秃秃的只有残雪。台阶两侧种了两颗石榴树,走廊上还挂着画眉鸟,画眉鸟一个劲的在叫,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了。 西暖阁是湛晞的卧房,地面下有纵横交错的火道,因而屋子里很暖和。虽然窗子换成了玻璃的,但是也没有很亮堂,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 林阮把灯打开,屋子里亮多了。进门对着的墙上挂着两幅画,案上摆着香炉,底下是桌椅。南窗底下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杏黄色的褥子。 里间用一座檀木屏风隔开,一张紫檀木的四柱床,还挂着床帐帷幔。床的一边还放着一张小床,是守夜伺候的人的住处。林阮曾在这张床上睡过很多次。 湛晞脱下披风,在椅子上坐下。林阮先去烧水沏茶,然后去收拾屋子。屋子其实不脏,收拾的很干净。但有些东西需要换上湛晞自己带来的。 佟伯进来问需不需要给林阮安排个屋子。 “不用,”湛晞道:“他跟我住。” 佟伯看向里间,林阮正半边身子埋进衣柜里,收拾湛晞的衣服。 佟伯不再说话,行了礼就下去了。他好像格外能适应王府,一到王府,以前那些放下的规矩就都捡起来了。 晚饭李侧福晋又来请,湛晞没搭理,跟林阮两个人在屋子里吃的。不得不说,王府里那么多厨子,做的菜也都精致,但跟曹妈的手艺一比,就是差了些意思。 一入夜,王府里就变得特别的安静,没接电之前,王府里用蜡烛。那种蜡烛有一尺多长,也很粗,一手握不住,上面雕刻着龙凤的图案,除了王府之外的地方都没有。 林阮小时候就看着这种精美的白蜡烛入睡,在他的很多个梦里都有这种烧不完的白蜡烛出现。 后来接了电,李侧福晋依旧按照老规矩,到了时辰就要熄灯。一入夜,偌大个王府只剩下丁点的亮光。黑色的天幕和寂静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很难想象,王府里两位年轻的格格是怎么受得了这种生活的。 湛晞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院外听得见佟伯的声音,世宁跟湛晞谈完了事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留声机也搬了来,大约那留声机是他的新宠,走哪搬哪儿。他在自己屋里放音乐,被佟伯听到了训斥了一顿。 在这种深宅大院里传出乐声,总像是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林阮打了水给湛晞洗脚,他挽了衣袖,蹲在地上,分神听着屋外佟伯和世宁的说话声。 头顶忽然一沉,是湛晞的手落到了林阮头上。湛晞轻轻抚摸林阮的头,又捏了捏林阮的后颈。 林阮抬起头看向湛晞,湛晞眼里依旧很平静,他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有把这个地方变成自己主场的能力。 林阮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的放松下来。 林阮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湛晞披了件衣服站在电话便跟人打电话。林阮没敢打扰他,自去里间洗漱。 第18页 洗漱完林阮自觉的走到小床边,湛晞打完了电话回来,道:“睡到床上去。” 林阮一愣,但还是顺从的应了一声,爬到床里侧躺下。 湛晞关了灯上床,林阮蜷缩在床里侧,听着湛晞放下床帐的声音。 这好像是我的活儿,林阮漫无目的的想。 湛晞躺下来,伸手一把将林阮捞进怀里,低下头靠近林阮的后颈。热气喷洒在林阮后颈,林阮浑身一抖,下意识的就要挣动。 他的态度让湛晞不喜,湛晞一只手圈住他,一只手放在脖颈上,虽然并没有收紧,但林阮就是觉得后腰发凉。 湛晞低下头,细碎的吻落在林阮脖颈上。 “先生····”林阮抖着嗓子叫了一声。 湛晞没回答,伸手抚摸林阮,从侧脸到脖颈,像是安慰,像是诱哄。 林阮衣服的盘扣已经被解开了,半边肩膀都裸露着,被子里的热气不断翻涌上来,混合着湛晞身上特有的味道。 林阮紧紧闭着双眼,看起来紧张的不得了,被子底下的双腿却不自觉的缠蹭起来,像是少年人初夜的悸动与羞涩。 湛晞在林阮脖子上吮出好几个红痕,待要往下,林阮却剧烈的挣动起来,一双眼睛已经红了,看着湛晞求饶,“先生····先生,我害怕···” 湛晞并不强迫他,明明他才是撩拨的那个人,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容的不得了。 两相对比,倒显得林阮多放浪似的。 湛晞捏了捏林阮的后颈,算是安抚,手伸进被子底下,替他纾解。湛晞的手每动一下,林阮就要抖一下。 他咬着被子角不敢出声,喘息却在帐子里显得极为明显。没多一会儿,一股腥檀味儿弥漫在床帏之间。 林阮整个身子都在发烫,蜷缩在一起,不敢看湛晞。湛晞漫不经心的在林阮衣服上擦手,然后像剥虾仁一样剥掉了林阮的衣服扔下床。 林阮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他累极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11章 林阮被敲门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帐子里透进来一些窗外的光。林阮迷迷蒙蒙反应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时间,湛晞掀开床帐下床。 房门打开,几个丫鬟端着热水进来,像是要伺候湛晞洗漱。 房间里进了外人,这让林阮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现在没有衣服,虽然隔着一层床帐,还是下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四五个粉衣裳的丫鬟站在一边等着伺候湛晞。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好奇的抬起头看,只见床帐落下来蒙的仔仔细细的,依稀看得见床上还有一个人的轮廓。 床角扔着两件衣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湛晞并不叫这些丫鬟近身,自己洗了手,对着床帐里问道:“不起来吗?” 林阮犹犹豫豫道:“我想洗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身上粘腻腻的,被子里面叫人面红耳臊的味道始终萦绕着他。 湛晞拿了布巾擦手,漫不经心的吩咐那几个丫鬟,“去抬些热水来。” 丫鬟们下去了。湛晞从衣柜里拿了一套寝衣给林阮,林阮连忙接过穿上,然后手忙脚乱的把床帐挂起来下床。 林阮先给湛晞更衣,这次换了件绛紫色的斜襟长衫,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有些浮光掠金的样子,细看左肩有些梅花的暗纹。紫贵玄重,这一身穿在他身上,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 林阮把莲瓣银扣子系好,半跪下来理了理衣摆。 几乎刚穿好衣服,李侧福晋的人就来了,请湛晞去议事。 湛晞对着镜子整理装束,道:“柜子里有一件衣裳是新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阮应了一声,在外间躬身立着的嬷嬷悄悄的抬眼打量,湛晞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又赶紧低下头。 湛晞没说什么,外面下着雪,林阮把披风递给他。世宁撑着伞在外面等。 湛晞和世宁出院子里,丫鬟们把水送来,林阮就在里间擦洗了一下。昨晚那身衣裳不能要了,床褥最好也换新的。林阮把屋子里收拾干净,从衣柜里拿出来湛晞说的那身衣裳。 那身衣裳是银珠红的,领口用墨青色的缎子滚了边,织祥云暗花纹,袖口不算窄,镶了一层风毛。 林阮换上身,艳色衣裳显气色,领口刚刚好到喉结,腰身收的不太紧,显得他高挑不少,下摆直直的垂下去,轻软又不显得臃肿。 林阮对着镜子照,侧着身子看背后,他自觉不胖,但也没有那么瘦,应该不会和女孩子的纤腰扯上关系吧。林阮想着富察侧福晋说他身段好,他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林阮收拾好了走出门,正好碰见佟伯,佟伯看他,眉头皱起来,“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放在外头无所谓,但在王府里,红色轻易穿不得,向来只有嫡福晋可以穿正红,府上这些个主子,没一个能穿正红的。 林阮只是道:“先生让我穿的。” 佟伯果然不说什么了。 林阮无所事事,就站在廊下看雪,逗画眉鸟。雪下的不大,在扫好的地面上落下薄薄一层,搭配着王府的红墙绿瓦,别有一番意境。 九点多快到十点的时候才吃早饭,王府里早饭吃的晚,讲究也多。湛晞没有回来,林阮跟着佟伯一块吃的。 用过饭,富察侧福晋那边来人,请林阮过去。 第19页 林阮看向佟伯,佟伯想了想,道:“侧福晋来请,你就去吧,早些回来就是了。” “是。” 林阮跟着嬷嬷出了院门,天还在下雪,林阮旁边站着个小丫鬟给他撑伞。小丫鬟比林阮低很多,举起胳膊撑伞,伞撑的摇摇晃晃的,很费劲。 林阮接过小丫鬟的伞,自己撑着。 嬷嬷见了,就笑的怪模怪样的,“林少爷还是个多情的性子。” 林阮不多情,只是最基本的礼貌而已。但这礼貌在王府里就换了一种味道,大约王府里的人都不礼貌。 嬷嬷领着林阮到了垂花门前,林阮站住脚,道:“里头是内眷的地方,我进去不合适吧。” 嬷嬷以一种令人骨头发酸的声音笑,“林少爷还把自个儿当男人么?” 林阮看了一眼嬷嬷,这个嬷嬷真是一点也不礼貌。 林阮跟着嬷嬷进了垂花门,绕过几个回廊,到了富察侧福晋的院子。嬷嬷站在门前回话,里头有了声音后,嬷嬷就把林阮往前一推,推进了屋。 一进屋,林阮就呛的咳嗽起来。屋里点着那种精美的白蜡烛,点了很多,一间屋子亮堂的不得了,蜡烛油的味道也格外的明显。 富察侧福晋在南窗下的炕上歪着,她梳着旗头,头上戴了赤金镶翠玉的扁方。身上的旗装绣着团花,下半身的裤子却没穿,露出一双腿。 那双腿的膝盖上有很明显的青紫。这是因为富察侧福晋昨天在老王爷牌位前跪了整晚。 林阮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他屈身,要跟她行礼。 “免了。”富察侧福晋道,她上下打量着林阮,道:“这么漂亮的衣裳可别跪脏了。” 林阮立刻想起佟伯的话,心里一个咯噔。 富察侧福晋毫不掩饰的看着林阮,目光一寸一寸的看过去,看他身上漂亮的红色的衣裳,看他脖颈上情爱的痕迹。 林阮觉得自己从富察侧福晋眼里看到了一些嫉妒。 她嫉妒什么,总不能是一件红衣裳吧。 “这身衣裳是哪来的?” 林阮如实回答,“王爷赏的。” 富察侧福晋咯咯的笑,用一种十七八岁女孩子的娇媚笑声,这让林阮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爷疼你。”富察侧福晋手上的赤金护甲划过腿上的肌肤,“老王爷在的时候也很疼我,你看到这些蜡烛了吗?这是老王爷独许给我的。” 林阮看了眼,他发现那些蜡烛上的图案换成了牡丹花,还都是用银子镶出来的。 林阮没说话,富察侧福晋道:“上前来。” 林阮不想动,被身后一个嬷嬷推了一把,嬷嬷力气很大,林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地下。 富察侧福晋坐了起来,林阮正对上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看得出抹了很多的粉,有一种珍珠失去了光泽的感觉。她已经不年轻了,但是妆容依旧很艳丽,鲜艳的嘴唇总是笑着。 “怪不得王爷疼你,这细嫩的脸儿,我看了也喜欢。”富察侧福晋以一种痴迷的目光看着林阮的脖颈,甚至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喉结。 林阮吓的退后了一步,富察侧福晋收回手,依旧在笑,“你知道我的干儿子吗?” 这件事林阮听说过,富察侧福晋要过继一个子嗣,但是没成行。 “他二十二岁,比你大,比你高,”富察侧福晋掩着嘴暧昧的笑,“也比你有力气。” 林阮看着富察侧福晋,富察侧福晋也看着林阮,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他是个男人,真正的男人,你呢?” 林阮紧紧抿着嘴。 “说起来你也是可怜,一个男人,叫人当女人使。”富察侧福晋一边说一边笑,“你在床上叫的有女人好听吗?” 富察侧福晋说出来的话粗鄙不堪,林阮面色越发难看。 “但我猜,你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富察侧福晋走下来,拉起林阮的手。林阮想躲,但是她死死拉着林阮的手,护甲在林阮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印子。 富察侧福晋拉着林阮的手伸进旗装底下,闭着眼发出一种声音,四下里站着的丫鬟嬷嬷都像是聋了一样。 富察侧福晋叫的这么,可在林阮眼里,跟个恐怖片没什么不同。 林阮面色苍白,他用力推开富察侧福晋,疯了一样往外跑。刚刚跑出富察侧福晋的院子,就扶着树吐了出来。 他呕的很厉害,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被富察侧福晋抓住的那一只手到现在还在不停的颤抖。 林阮蹲下来用雪擦那只手,擦的手都渗出了血丝,冻得没有了知觉,可那种恶心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林阮胃里一个劲儿的翻滚,他感觉不仅仅是身后那个院子,整个王府都像一个庞然大物,在缓慢的逼近自己,想把自己也变成深宅大院的一个鬼。林阮从没有这么迫切的想逃离这里。 他站起来,没走两步,就天旋地转栽倒在了地上。 林阮:好阔怕! 第12章 湛晞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林阮就出了事,他把林阮从雪地里捡回来,林阮手脚冻的冰凉,没多会儿就开始发烧。湛晞请了医生,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但是刚刚有一点意识,就恶心呕吐起来,胃里吐空了,到最后吐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血丝儿。 医生没办法,只能给林阮喂了些安眠药,等他睡过去了,才算消停。 第20页 湛晞面沉如水,领着世宁就出去了。佟伯得照看着林阮走不开,他看着湛晞离开的方向,忧心忡忡。 李侧福晋得了信赶紧往富察侧福晋院子里赶,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跪满了人,天阴阴的,飘着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和头上。 湛晞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在飘雪的天里越发显得肃杀。 富察侧福晋形容狼狈的跌在地上,看着湛晞骂道:“好啊,你这是为了个玩意儿来找你庶母的不是,王爷真是学的好规矩,真该将宗亲都请来,叫他们看看王爷大逆不道的样子!” 湛晞端着茶碗,眼眸都没有抬一下。 李侧福晋走到前头湛晞身边,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阵仗?” “李姐姐来了,您给评评理,”富察侧福晋抢着道:“王爷身边的林氏不知道怎么病了,就赖在了我身上,要发落我呢。” 李侧福晋没理她,走进湛晞,低声道:“你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这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叫人笑话。” 湛晞看了李侧福晋一眼,声音淡淡,“这一堆乌糟事,以为谁不知道?叫人笑话?我还以为王府早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李侧福晋一噎,不免正色起来,拿出几分威严,“不论如何,在这王府里我还是能说几句话的!” 湛晞阖了眼,一幅不想多听的样子。 世宁上前拦了一下李侧福晋,客客气气道:“李侧福晋,请回吧。” 李侧福晋看了他一眼,她身后的好些婆子都走上前,一副剑拔弩张要动手的样子。虽然湛晞和世宁是男人,但是李侧福晋身边的人多,自觉不会落了下乘。 世宁看了看这些人,掏出一把枪冲着天开了几枪,枪声响彻整个院子,院里的人慌乱不已。她们常年待在深宅,哪里见过这阵仗,连李侧福晋都被吓得晃了晃身子。 湛晞扫视院子里的众人,“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富察侧福晋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不已,她看着湛晞,强撑着道:“如今皇帝都没了,你个王爷算什么?敢随意打杀下人吗?” 湛晞睨了她一眼,“皇帝都没了,你还指望谁能管得住谁?” 即便湛晞出国待了好几年,他骨子里还是有一种不容忤逆的封建因子存在。 “我再问一遍,说还是不说?” 丫鬟婆子悄悄的看了一眼富察侧福晋,已经有些松动的意思了。 湛晞眉眼懒倦,轻轻摆了一下手。 世宁的枪口对上了一个嬷嬷,正是领着林阮进院子的那个。 嬷嬷一对上黑黝黝的枪口,立刻吓软了身子,道:“我说我说!” 李侧福晋直觉嬷嬷会说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忙道:“咱们进去说吧。” “就在这儿说。”湛晞声音不重,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嬷嬷哆哆嗦嗦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湛晞越听,眉眼越冷。李侧福晋则干脆闭了眼,恨不得没听见过这些恶心事。 富察侧福晋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很多,一张脸上只剩下空白的情绪。 等嬷嬷说完,一整个院子寂寂无声,只剩下夹带着雪花的风声。 赶在湛晞说话之前,李侧福晋道:“王爷想怎么处置富察氏?” 湛晞看了一眼李侧福晋,李侧福晋不得已低头,“府里还有两位格格都没出嫁,王爷总该顾忌两位格格的名誉。富察氏·····王爷就当她疯了吧。” 湛晞没说话,指尖一下一下的敲打椅子,像是一下一下敲打在人的心上。 “南城有家精神病院,”湛晞道:“她既然疯了,就把她送哪儿去吧。” 李侧福晋道:“就关在王府里吧,她怎么说······” 湛晞看了一眼李侧福晋,李侧福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世宁,”湛晞道:“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不用带人,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 湛晞看向富察侧福晋,“王府的族谱上除名,五格格记在李侧福晋膝下,另外,支会富察家一声,他家的这个姑奶奶,不要也罢。” 说到最后富察侧福晋的面目几乎算得上狰狞,“我不离开王府,我不离开王府!湛晞!你这么对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富察侧福晋口中的王爷是湛晞的父亲。 “你想找男人,我不拦你。”湛晞看着富察侧福晋,“当初你死命的要留下来,要享王府的荣华富贵,要立这个贞洁牌坊。如今闹出事来,我也不想多管,给了你路让你回家去。可你偏不知死活碰我的人,那可怨不得我了。” 说罢,湛晞扫视了一眼满院的人,他不仅仅是在跟富察侧福晋说话,也是在警告李侧福晋。 富察侧福晋根本听不进去湛晞的话,她疯了一样冲进屋里,抱着那些精致的白蜡烛,口中还在不断叫喊,“我不离开王府!我不离开王府!我是王府的侧福晋!你们岂敢碰我!” 湛晞起身,越过面色青白的李侧福晋,留下满院狼藉。 林阮昏睡了好几天,错过了除夕新年,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兰公馆。 头先那几天林阮一有点意识就眩晕恶心呕吐,饭吃不进去,整天挂着水,两只手背都是青的。医生说可能是林阮对那种白蜡烛的某些物质过敏,也有可能是心理问题造成的应激反应,需要根据后续反应判断。不过好在没过几天,林阮就慢慢恢复了,不在没完没了的呕吐,也能吃得进去东西。 第21页 林阮年轻,只要能吃得进东西,身体恢复的速度就很快,没多久就又活蹦乱跳的了,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心理阴影的样子。只是可惜,他整个新年都是在床上昏睡过去的,兰公馆的气氛也因为湛晞而不如想象中的热闹。 林阮好了之后,佟伯就打算去护国寺逛逛,正好这几天阳光灿烂,也给林阮去去晦气。他正和曹妈商量着呢,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林阮去接,是顾大帅顾家的电话。 湛晞从楼上下来,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佟伯和林阮几个人都看着湛晞,湛晞挂了电话,道:“姨妈叫我们去家里住几天,跟咱们一道过元宵。” 佟伯第一个应和,“是呢,爷从国外回来,该到顾家去一趟。” 湛晞点了点头,佟伯就去准备礼物收拾东西了。 湛晞还在沙发上坐着,林阮站在一边,客厅就剩下他们俩,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之前王府里的事湛晞没再提过,林阮也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他只是怕湛晞心里觉得自己麻烦。毕竟跟富察侧福晋这些事登不得大雅之堂,要搁以前,为了名声面子,林阮也得跟着一块完蛋。 湛晞冲林阮招了招手,林阮屈身在湛晞身侧跪坐下来。湛晞微微低着头看他,伸手捏了捏林阮的后颈。 林阮的手放在湛晞膝上,“先生,对不起。” 湛晞看着林阮,轻声问道:“知道错了?” 林阮点点头,“我给先生惹麻烦了。” “错不在这里。”湛晞轻轻触碰林阮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痕,已经结了痂。 林阮不明所以。 湛晞看着林阮,“你错在没有好好保护自己,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能伤害你自己。” “精神和人格不能物化,可身体可以。”湛晞轻轻撩了一下林阮额前的头发,“在你有独立完整的人格之前,你的身体是属于我的。” 林阮抿了抿嘴唇,“我没有独立完整的人格吗?” “你有吗?”湛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有自己的喜好与憎恶吗?你有想要做的事情吗?你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你连选择都做不出来。” 湛晞蒙住了林阮的眼睛,最后的三个字带着一种令林阮四肢发软的笑意。 “傻孩子。” 第13章 临行前的夜里忽然降温,下了好大的雪,风刮的院子里的树东摇西晃的,刮的窗户呜呜作响。 佟伯年纪大了,不慎就着了凉。带病去人家家里不像个样子,佟伯就不打算跟湛晞一起去。 他虽不打算去,却早早的起来看着家里人收拾。 外面天阴着,飘着鹅毛大雪,门一打开,冷风就往屋子里灌。 林阮拎着湛晞的箱子从楼上下来,佟伯见了,问道:“衣服都收拾好了?有没有装两件厚衣裳?” “带着呢。”林阮回道。 佟伯点点头,让林阮把东西放车上去了。佟伯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没一会儿又去检查带给顾家的礼物。 湛晞亲缘淡薄,唯独一个姨母是亲近的,因而顾家还要排在王府前面。 湛晞从楼上下来,里面是挺括的西装,外面是一件长大衣。他左手上带了一枚戒指,圆环形,圈面上镶着几颗钻石,这让他有了一些符合年龄的年轻和肆意。 湛晞和林阮坐上车,佟伯叮嘱世宁开车的时候慢些,下着雪,路不好走。 世宁说知道了,湛晞落下车窗看着佟伯,道:“您快回去歇着吧,外头冷。” 佟伯称是,但还是看着湛晞他们走了才进屋。 顾府离兰公馆并不远,他们家也是和兰公馆相似的洋楼,但是他们家人多,一栋主楼之外还立着两栋侧楼,看着跟西方古典的城堡一样。 车子缓慢行驶到顾公馆门口,湛晞交代世宁,“佟伯在家里我不放心,你留下照看他。要是病的严重了,得去看医生,不要一味的依着佟伯说什么发发汗就好了。” 世宁道:“我知道。” 湛晞下车,顾公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看见湛晞下来,撑着伞走过来。 林阮一看,发现伞下是两个女孩子,她们长得一样,裙子外面套着大衣,雪白的皮草围着脖颈,头发烫成一卷一卷的,洋气又时髦。 “表哥!”其中一个女孩子喊道。 她们是顾家的双胞胎,姐姐叫顾流风,妹妹叫顾回雪,她们姐妹俩的名字出自《洛神赋》,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看见她们,湛晞难得露出一些笑脸,问道:“外面这么冷,跑出来干什么?” “我们来接你!”姐妹俩凑到湛晞身边,还不忘了给林阮一个笑脸,“阮哥好!” 湛晞揉了揉两个妹妹的头,跟她们一道往里走。雪不停地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一进屋子就听见顾夫人的声音,“是不是湛晞到了?” 顾夫人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旗袍,披了一件灰色的绸缎披肩,头发很轻巧的挽起来,簪了两只碧绿碧绿的翡翠簪子,耳边是同样的翡翠耳环,雍容大方而不显得盛气凌人。 她身边有一个穿西装的小男孩,十岁左右,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装出一副成熟的大人模样。那是顾家的小儿子顾名。 顾夫人看见湛晞,脸上带着笑意,走上前掸了掸他肩膀上的雪,道:“外面是不是很冷,快过来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第22页 顾名对着湛晞行了个绅士礼,“表哥好。” 顾流风嘲笑他装模作样,顾名哼了一声不搭理顾流风。 湛晞回国之后来过顾公馆,大年初三还来拜过年,但那个时候顾家也有很多宾客,湛晞就没有多留。 湛晞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给顾夫人,顾夫人接过叫人收起来,顾名跟着母亲,也让人把礼物收起来。两位小姐却不管许多规矩,接过就拆开了。 两个人的礼物是一样的,除了旧例的一些金玉翡翠之类的首饰,还有口红香水之类从国外带回来的化妆品,都是些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 两个人的礼物中有些不同,顾流风的礼物中有一件样式别致的项链,底下的挂坠是一枚子弹壳,是这个型号的子弹的第一枚弹壳。顾流风喜欢这种东西,几乎是爱不释手。 顾回雪的礼物中有一件金镶珠石云蝠扁方,金色的蝙蝠首尾各镶嵌了一枚硕大圆润的东珠,红绿宝石落错的镶嵌在蝙蝠翅膀上,巧夺天工。顾夫人一眼就看出是宫廷手艺。 顾回雪对旗装很有兴趣,也模仿过她母亲早年在家当格格时候的样子,对这些旧首饰旧物件情有独钟。 两位大小姐都很满意,一口一个表哥叫的甜着呢。顾名有些坐不住了,也想回房间拆自己的礼物。 “你姨父和顾忌早上有事出去了,说是过会儿就回来,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是的。” “没关系,”湛晞道:“我知道他们忙。” 顾夫人笑着点点头,看见一边的林阮,笑道:“小阮倒是比去年显得成熟些了,像个大人了。” 湛晞虽在国外,佟伯却每年都会带着林阮来顾家拜年,因而顾家人都是认得林阮的。 顾夫人拉过林阮,问道:“怎么年下湛晞来的时候说你病了?现在好全了没有。” 林阮看了眼湛晞,回道:“不小心在雪地里冻着了,现在已经好利索了,有劳夫人挂念。” 顾夫人笑着拍了拍林阮,“好孩子。” 顾夫人让人给湛晞准备了房间,林阮先去放东西。他一上楼,顾流风顾回雪也跟着上去了。顾名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也先回房间了。” “这几个孩子真是,”顾夫人笑骂,“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 湛晞抿了一口茶,笑道:“挺有趣的。” 顾夫人笑了笑,问起王府的事,“我怎么听说王府一个侧福晋······” 顾流风顾回雪跟着林阮上楼,看着他把房间收拾好,问道:“表哥给我们带了礼物,阮哥,你呢?” 林阮看了她们一眼,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本子递给顾回雪。 本子里画的是旗装,顾回雪知道林阮会跟湛晞一块去王府,所以央他将各种旗装首饰画下来,想回头自己做着玩儿。 顾回雪翻看本子,笑道:“谢谢阮哥!” 顾流风对这不感兴趣,看了两眼就不再看了,问林阮,“我的呢我的呢?” “我的大小姐,你要的可是枪,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顾流风一听瞬间就不好了,“你可以跟表哥要啊!” “你怎么不跟表少爷要呢?”林阮道:“这些枪啊火啊,先生在家里提都不提,我怎么跟他要。” 顾家虽然是军阀,但是从不让家里的姑娘碰这些东西。顾忌跟顾流风说过,枪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旦拿起枪就再也不能放下来。 顾流风嘴巴一瘪,很委屈的样子。林阮无奈,在箱子里面找了找,掏出一把几个子弹,都是没用过的。 “这是我找世宁要的,多的真的没有了。” 顾流风立刻转悲为喜,“阮哥你最好了。” 林阮笑笑,他看着两姐妹,她们虽然长得相似,但却有不同的喜好。并且,这无损于她们的美丽,这让她们变得独特。 林阮问自己,我有喜欢的东西?我有很想很想得到,非得到不可的东西吗? 林阮倚着门,目光落在楼下的湛晞身上。 没过多久顾大帅回来了,他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面目严肃,身上带着久经战场的杀伐气。他身后跟着顾忌,顾忌身着军装,不苟言笑的时候也十分的有气场。父子两个都穿着军装,宽肩窄腰,气度不凡,极为赏心悦目。 顾大帅看见湛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露赞赏。他在家面对家人的时候,那种杀伐气会收敛起来。那时候,他就跟所有男人一样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顾大帅将湛晞和顾忌都带去了书房,林阮则和顾流风顾回雪下来陪顾夫人说话,顾名也在,但他坚持自己是个成熟的男人,不参与女人的话题,连坐也只坐在林阮旁边。 过了一会儿,顾名咳了两声,他身边的林阮最先发现,问答:“不舒服吗?” 顾名摇摇头,林阮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顾名又咳嗽起来,林阮看过去,只见顾名目露幽怨,一会儿看看流风回雪两姐妹,一会儿又看看林阮。 林阮明白过来,忍着笑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顾名扬了扬头接过,眼里在说这还差不多。 顾名悄悄的打开看了,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胸针。 “这是先生毕业典礼上带的胸针哦。”林阮小声道。 顾名目露满意,将胸针小心的别在自己胸口,看向林阮。 第23页 林阮道:“好看。” 顾名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下去,装作不在意的在顾夫人她们面前走了一圈,可惜谁都没有发觉顾名有什么不一样,把顾名气的够呛。 第14章 湛晞林阮和顾家人一起用了晚饭,晚饭过后,林阮带着流风回雪两姊妹和顾名去外面放烟花,湛晞则和顾忌,顾夫人顾大帅一起打麻将,每个人手边都隔着一些大洋或者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 麻将牌在手下混乱无序,他们几个都在听顾夫人说话。当一个场合有女人存在时,男人总要听女人说话。顾夫人并不提家国大事,只是说说柴米油盐,说说交往的贵夫人,说说家里的孩子。 顾大帅很捧场,顾夫人说一句他就应一句,没多久就被顾夫人嫌弃聒噪。 “说起来,前不久财政局长家的大小姐回国了。”顾夫人说起,“我见过她一面,那个礼仪姿态,可比咱们家里这两个好多了。” 顾忌挑眉,看了一眼湛晞,湛晞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摆弄麻将,道:“我也听说过,好像是从英国回来的,跟顾忌差不多年纪。” “是呢,”顾夫人道:“比顾忌小一岁,模样生的很漂亮。” 湛晞勾起嘴角笑,“姨妈这么喜欢她,不如请她来家里做客?顾忌跟她年纪相仿,多认识些朋友没有坏处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夫人眉眼带着笑,看向顾忌。 顾忌本来以为是给湛晞准备的相亲,没想到拐到自己身上来了,他轻咳了一声,道:“我哪有那个时间?再说了,表哥都没结婚呢,我着什么急?” 顾夫人一想也是,她看向湛晞,刚要说些什么,湛晞就把牌一合,“胡了。” 顾夫人注意力立刻被牌吸引了,“怎么就胡了,我这都还没开始·····” 顾忌看了一眼湛晞,撇了撇嘴。 外面还在下雪,雪下了一整天了,到了晚上,院子里的雪已经四指厚。 林阮领着几个孩子在廊下放烟花,顾流风胆子大,穿着一身红色收腰长裙往雪地里跑。她点了火,刚往后退了几步,烟花就嗖的飞上了夜空,一下子炸开了,各色流光绚丽不已。 她玩的开心,顾回雪也有些想玩了。林阮在雪地里埋了很多烟花,他跟顾名,一人点着一根火,挨个把那些烟花点燃。烟花瞬间在雪地里点燃了,火花四溅,搭配着黑夜白雪,有些火树银花之感。 顾流风跟顾回雪像是蝴蝶一样穿梭在烟火之间,美丽而鲜活。 湛晞听见笑闹声,往这里看过来,林阮和顾名坐在廊下。烟火在他面前绽放,将他的脸一瞬间照亮有很快归于黑暗。就那一瞬间,是人为制造的惊鸿一瞥。 顾忌拍拍湛晞的肩膀,要跟他说些什么。 湛晞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林阮。” 林阮听见声音进屋,顾家三姐弟也跟着进来了。 “你来替我打两圈。”湛晞起身,换了林阮。那边顾忌换了顾回雪,顾流风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我帮你看牌。” 顾忌跟着湛晞去那边窗户那里了。顾夫人招呼林阮,“不管他,咱们玩咱们的,赢了是你的,输了让湛晞掏钱。” 林阮点点头,但还是往湛晞那里看。湛晞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慢悠悠的摇晃着酒杯。 顾忌在跟他说些什么,说着说着他就笑了,是很漫不经心的那种笑。 湛晞在单人鹅绒沙发上坐下,“照你这么说,南边想把吴先生赎回去?” 顾忌点点头,“时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不好再开战。那姓吴的是那边的亲信,他们愿意付钱把人赎回去。” 湛晞摩挲着玻璃酒杯,“我不掺和这些事。” “别介,”顾忌道:“姓吴的冲撞了你,给你赔罪天经地义。” 湛晞看了顾忌一眼,“那边出价多少?” “五万大洋,我一分不要,把我那份合成衣裳罐头之类的军需就成。”顾忌跟湛晞碰了碰杯,白兰地在玻璃杯中摇晃。 湛晞似笑非笑的看着顾忌,道:“我看你比我适合做商人。” 顾忌嘿嘿笑了两声,又道:“我路上碰见世宁了,他开的那辆车挺帅的,新出的车吧,我还没见别人开过呢。我在你这里买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 顾忌撞了撞湛晞的肩,湛晞喝完了杯子里的酒,道:“回头去兰公馆开走吧。” “得嘞!” 这边兄弟两个说话,那边麻将桌上也热闹。 “二饼,”顾夫人出去一张牌,看向对面的林阮。林阮低着头看牌,顾夫人就问道:“小阮今年二十岁了吧。” 林阮点点头,“是。” “我记得你是在燕大念书的吧,”顾夫人道:“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 林阮一愣,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顾夫人道:“顾忌十五岁就有女朋友了。” 林阮只是笑笑,顾流风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指挥顾回雪出牌,顾回雪敏感一些,看看顾夫人,又看看林阮,问道:“那表哥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顾夫人也抬起头看向林阮,林阮道:“我不知道,先生没有跟我提过。” “那家里就没有什么女孩子上门拜访吗?”顾夫人紧跟着问。 林阮又摇了摇头。 第24页 顾流风大喇喇道:“这可怎么行,阮哥年轻,还不着急。表哥都这么大年纪了,可没几年好磨蹭的了。” 顾回雪捂着嘴笑,“你说这话,表哥要不高兴的。” 忽然电话响起来,是找顾大帅的。顾大帅去接电话了,顾流风替他,道:“我可要大显身手了!” 顾忌和湛晞谈完了事情走回来,林阮起身要让开,让湛晞压着肩膀坐下去了,湛晞靠着林阮的椅子,看他打牌。 湛晞一来,林阮好像就不会打牌了,每出一张牌都要看看湛晞,怕自己出错了牌似的。 但是湛晞并不吭声,只是看着,偶尔顾夫人问他什么,他就答几句。 夜深了,下人端上来元宵,小小一个玉色的碗,里头装着几个浑圆的元宵,豆沙馅,芝麻馅,花生馅,还有桂花白糖的,吃起来不仅甜而且香。 外头烟火开始了,大概是城门楼上放的,整个四九城都看的见。烟花连成一片,把夜晚照得恍如白昼。屋子里面的人都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笑闹声不绝于耳。 夜深了,寒意漫上来,连顾流风都去添了回衣裳。顾名早就困了,他年纪小,经不住熬夜。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慢慢的散了。 湛晞带着林阮一道回房间,顾回雪眼看着两个人进了一间屋子,她问伺候的人,“没有给阮哥单独腾一间屋子出来吗?” 下人回道:“是表少爷吩咐的,他们两个住一间屋子。” 顾回雪还想再问,那边顾夫人走了过来,顾回雪忙止住话头,进屋去了。 顾夫人走到湛晞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打开,是林阮。顾夫人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湛晞脱掉了外套,在沙发上坐着,他跟顾忌都喝了不少的酒。 “我想起件事,来跟湛晞说一声。” 林阮应了,回身叫道:“先生。” 湛晞走过来,顾夫人带着湛晞走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小阳台。 “怎么了?” 顾夫人回头看了看,道:“有关林阮的事,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湛晞眸光微动,顾夫人道:“当年你重病,大师把他找来,你的病果然好了。这么算起来,他对你是有救命之恩的。但是皇帝都没了,那什么童养媳一说,也没几个人当真,如今林阮大了,说是下人又不是,说不是下人,到底没名没分的。” 湛晞沉默片刻,问道:“姨妈觉得呢?” 顾夫人斟酌片刻,道:“当年你那病起的邪性,好的也邪性。万一他不在你身边,你又发病该怎么办?为了以防万一,让他离开决然不成。” 湛晞面上没什么变化,顾夫人继续道:“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你要是喜欢他,可以把他收做房里人,只是不能再这么没名没分的。若是不喜欢,这些就不必再提。林阮是个好孩子,依我说,你就把他认个干弟弟,认他做兰公馆的二少爷,以后他成家立业都由你来操持,权当是还救命之恩了。” 湛晞看着夜色,意味不明道:“姨妈觉得,给什么名分合适呢?” 顾夫人这么一听,就知道湛晞对林阮是有意思的。她想了想,道:“男子做姨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林阮性子温和,又是知根知底的,按着王府的规矩,给个侧福晋不嫌多。” 顾夫人正正经经的说完,看了眼湛晞,忍了又忍,开口道:“不是姨妈不相信你的魅力,只是我看着,小阮没那个心思。我今天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人家还脸红了呢。” 湛晞一顿,顾夫人又道:“所以我才来问你的意思,你要是对他没那个心思,也别耽误人家不是。” 湛晞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姨妈想的真周到。” 顾夫人一看就知道湛晞不高兴了,她话说到了就让湛晞回去了。湛晞临走的时候还听见她嘀咕,“近水楼台这么多年也没见捞着人,这会儿还有脸不高兴了。” 湛晞:垮起个批脸 第15章 湛晞在顾家住了几天,那一日顾夫人请了几个朋友来家,她们也都是官宦夫人。湛晞不想成为这几位夫人的话题中心,早早的出去了。林阮留下来陪顾夫人,几位贵太太都在夸林阮听话省心,善解人意,换了自己的儿子,早跑得没影了,哪里愿意陪在身边说话呢。 顾夫人很高兴,几位太太聊来聊去,想着办一个舞会。 正值年下,顾忌打了胜仗,四九城里一片祥和,家人子女都在身边,索性开一张宴会,年轻子弟们认识一下,大家在一块聚一聚。 顾夫人说要开舞会,很快就操持起来。舞会在旁边那一栋侧楼里举行,将大厅和二楼三楼作为场地。 林阮跟着顾夫人去看过,大厅摆放了一些餐桌,上面全部铺满雪白的布,桌子中央摆放着鲜艳的玫瑰花。之后桌子上会放满蛋糕甜点,酒水饮料。 大厅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水晶吊灯,直径有一两米,光线经过多次反射形成一种瑰丽炫目的效果,吊灯中央垂下来水晶穿成的流苏,看着很想让人去碰一碰。 顾夫人让林阮也邀请他的朋友或者同学,林阮想了想,打电话给孟真。结果孟真跟着家里人去杭州探亲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除了孟真,林阮还真没多少朋友。顾夫人在旁边打趣,“不请些女朋学来吗?” 林阮笑笑,摇了摇头。 第25页 舞会在傍晚时分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到来,他们大都穿戴华丽,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旗袍洋裙,相互挽着手,不紧不慢的入场。 林阮也换上了晚礼服,是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口带了一支花朵形状的胸针,全身上下打扮起来,让他看起来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很多人来跟湛晞搭话,湛晞很从容,对待每一个人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身份与能力注定了他是会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当然,林阮也能看得出来,湛晞未必认真在听。 顾忌穿着军装,和同样穿军装的一些年轻军官在一块喝酒聊天。不少女人的目光停留在顾忌身上。 顾名带着一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们玩,他请林阮帮他打开钢琴盖子,像模像样的坐在凳子上弹起钢琴曲。 林阮在一边听,很给面子的鼓起掌。 顾流风穿着白色小洋裙,脖子上带了一串红宝石项链,红宝石很夺目,让她显得热烈生动。顾回雪则穿着旗袍,宝蓝色绣竹叶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像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 两个人一出场便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顾夫人挽着顾大帅的手在一边看着,听着旁边人的恭维,眼里满是笑意。 没多一会儿,就有人来邀请姐妹俩跳舞,舞池中央多了两朵鲜艳明媚的花朵。 林阮站在大厅的餐桌边,他自觉身份有些尴尬,说不是下人,也没个确切身份,说是下人,又一点活儿不干,怪不称职的。 餐桌上有冰淇淋,林阮取了一些,站在一边吃。冰淇淋很凉,林阮吃完,打了个哆嗦,但还是觉得很爽。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子朝着林阮走来。她穿着黛紫色的长裙,耳边带着一对珍珠耳环,一双颇为精致的略带一些高度的鞋子,这让她走路的时候发出一种优雅的“嗒嗒”声。她端着一杯香槟,手上带了一枚黄宝石戒指。她身上的首饰并不多,但看得出价值不菲。 她走到林阮面前站定,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你好,我叫白珍珠。” 林阮站直身子,没有拒绝白珍珠伸过来的手,“林阮。” 白珍珠对他笑了笑,站在了林阮身边,道:“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跳舞?” 林阮道:“不太会跳。” 白珍珠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兴味,“你知道吗,你像是一个失落的小王子,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显得与众不同。” 林阮看了看白珍珠,他听得出这个女人带有挑动意味的话。这人在他面前所做出的的举行,所说的话,包括看过来的眼神,都带有一种挑动意味。 她想让林阮对她产生兴趣。 那边顾流风跟一个同学跳完了舞,下来找顾回雪。顾回雪端着酒杯站在一个偏僻地方。顾流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正好看到阴影中的林阮和白珍珠。 “这不是警察局白处长家的大小姐吗?” 白处长的职位并不算高,但是他家的大小姐却很好地融入了这个非富即贵的上层社会,甚至与行政院一位委员的儿子订了婚。 “她什么时候跟阮哥认识的吗?”顾流风道:“阮哥都没提过。” “十分钟之前,”顾回雪道:“我眼看着他们认识的。” 顾流风看向顾回雪的目光奇怪极了,顾回雪看了顾流风一眼,道:“白小姐可是咱们圈子里有名的交际花,你不会不知道吧。” 顾流风真的不知道,顾回雪笑她,“白小姐昼夜奔波于各种宴会场合,每次的穿戴都十分亮眼。就今天她手上那个戒指,少说一二千大洋,她爸爸那么一个小职位,工资够她在名利场挥霍吗?” 顾回雪抿了一口酒,“她花的钱如果不是家里的,还能是谁的呢?往下再说,自然就是些不好听的话了。” 顾流风一脸惊讶的看着顾回雪,“你知道的可真多。” 顾回雪看她一眼,“我早劝过你多来参加我的下午茶,是你嫌聒噪的。” 顾流风撇撇嘴,道:“那得赶紧去提醒阮哥呀,不能和她来往太多。” 顾回雪却拦住了顾流风,目光飘向湛晞那边,道:“再等等。” “等什么?” 顾回雪却不答了。 林阮并不想和白珍珠多说话,但是白珍珠显然情商很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得体,吸引着人和她交谈下去。林阮心想,白珍珠就像舞会中央那个水晶吊灯一样,天然适合这种场合。 “你是第一次参加宴会吗?”白珍珠问道:“我如果之前见过你的话,一定会记得你的。” 林阮笑笑,“我确实是第一次来。” 白珍珠含笑道:“你和我第一次参见宴会的样子很像,不过没关系,慢慢的你会适应的。” “很难变得像你这样如鱼得水。”林阮客套了一句。 白珍珠微微笑起来,有些自然流露的风情万种。 湛晞在不远处,他看到了角落里的白珍珠和林阮,似乎他们聊得很融洽。 湛晞从侍者手中拿过一杯白兰地,目光淡淡的看向林阮。林阮似有所觉,也向这边看过来,一对上湛晞的目光,神色立刻就变了。他对着白珍珠欠了欠身,“先失陪了。” 说罢,他往湛晞的方向走去。白珍珠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跟在他身后也往这里来。 第26页 “先生。”林阮走到湛晞身边,问他有什么吩咐。 湛晞没说话,目光漫不经心的从林阮身上略过去,停在跟着过来的白珍珠身上。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白珍珠对林阮说,“原来你是兰公馆的人,真是失敬。” 林阮没有说话,他想,这一会儿的演技可不如刚才。 湛晞问林阮,“这位是?” “白珍珠。”白珍珠伸出了手,湛晞却举了举杯。 白珍珠也不介意,从侍者托盘里拿过同样的一杯白兰地。 不远处的顾流风顾回雪还在看着这边,顾流风依旧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顾回雪一脸恨铁不成钢,在顾流风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顾流风眼睛立刻瞪圆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回雪道:“我听到妈妈和表哥的对话了。” 顾流风还是不敢相信,目光游离在湛晞和林阮之间,没过多会儿,她就接受了,“你还别说,他们俩还挺般配的。” 那边湛晞还在和白珍珠聊天,林阮站在湛晞身边,几乎不开口说话。 “早就听说过兰公馆湛先生,只是可惜一直没有见过。”白珍珠脸上带着近乎完美的笑意,目光始终注视着湛晞。那样专注的目光,能给人一种不加掩饰的爱慕的感觉。 湛晞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白珍珠的目光便都转向他身上。 林阮观察了白珍珠,又去看湛晞。 湛晞没怎么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白珍珠说话。他的目光并不总落在一个地方,那看起来太像发呆了。在白珍珠说话的时候,他也会应和,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语气助词,像是在认真听着并鼓励她说下去,又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连林阮这么一个对跑神儿有研究的人,都没办法分辨湛晞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不管怎么样,湛晞和白珍珠这两个人看上去还是很般配的,在外人看来,他们也算得上相谈甚欢。而但凡林阮识时务一点,他这个时候都不应该站在这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坚定的站在两个人之间,像个多余又尴尬的存在。 我可太不礼貌了。林阮心想。 第16章 舞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夫人领着财政局长的女儿赵小姐来跟湛晞打招呼。 赵小姐是很清丽的长相,穿着一件白色的露肩鱼尾长裙,胸前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在这么多打扮华丽的小姐夫人之中,她依然不显得逊色。 湛晞同她打了招呼,白珍珠似乎也和她认识。 赵小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白小姐也在这里。” 林阮看看赵小姐,又看看白珍珠,他琢磨出了一些交锋的意思。湛晞和顾夫人想必更是清楚。但他们两个人都面色不变,好像见惯了这种小场面。 看起来,白小姐并不是个人缘好的人。 顾夫人低声同湛晞说话,湛晞脸上带着笑,“跟顾忌挺般配的。” 顾夫人脸上笑意更甚。 赵小姐只略说了几句话就停下了,这个场面说得多了会有一种咄咄逼人之感。在这个方面,白小姐落了下乘。 白珍珠在赵小姐的衬托下失去了光环,她轻巧的跟湛晞道了别,去到了别的地方。 大门口忽然有动静传来,在这个时候才来的宾客显然是不同寻常的。 顾夫人跟赵小姐说了什么,独自一人走过来,看着湛晞和林阮,“这个人,你们一定得去见见。” 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对襟祥云暗纹长袍,脚上一双缎子鞋,是舞会里为数不多的穿中式衣服的男人。他生的很好看,桃花眼薄嘴唇,但是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眉眼透着一股邪气。 林阮看到他手腕上挂着一串红色玛瑙手串。 “这是无为大师的徒弟,算子大师。”顾夫人道。 闻言湛晞眸光动了动。 无为大师是当年给湛晞算命的大师,也是他把林阮带去了醇亲王府。自那之后无为大师再也没出现过。有的人说他南下去了上海,也有人说他已经出国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猜测很多,但都没有被证实过。 这个算子大师似乎很有名,他一出现,就有很多人上前问好。人群簇拥着他,自发的给他留出一条路。 然而被这么多权贵包围,算子大师依旧面不改色,有些怡然自得的意思。 顾夫人道:“或许你们应该跟他认识一下。” 她看向湛晞,湛晞无动于衷,他一个接受了文明教育的人自然不太会信这些。他不动,林阮也站在他身边,没敢动弹。 顾夫人不勉强,不多会儿,算子大师就走到了几人面前。顾夫人作为东道上前招呼他,算子大师举止很随意,一点也没有大师的架子。 林阮好奇的看向他,刚好对上他随意瞥过来的视线。算子看着林阮,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忽的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 林阮微微皱着眉,觉得这位算子大师有些熟悉。 算子被顾夫人邀请着过去了,林阮站在原地,想了又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湛晞点了点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林阮摇摇头,问道:“先生,咱们真的不过去看看吗?” 第27页 这么一会儿,算子大师身边又围了不少人。湛晞抿了口酒,摇摇头,“吵。” 林阮就不再说话了,难得湛晞身边没有别人,他走哪儿林阮就跟哪儿。 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又响起来,这是最后一支舞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舞池中央。很多人邀请顾流风顾回雪,但是她们拒绝了。最后一支舞,她们两个人来跳。 顾大帅和顾夫人也走向了舞池,顾忌的舞伴则是那位很得顾夫人喜欢的赵小姐。白小姐的舞伴是个年轻人,林阮不认识,但他们相谈甚欢。 湛晞放下酒杯,冲着林阮微微弯下身子,伸出手。 林阮一愣,他见惯了湛晞的背影,还确实没见过湛晞在他面前弯腰的样子。林阮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他可能愣了很长时间,但是湛晞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林阮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手递给湛晞。 一碰到湛晞,林阮的手瞬间就被收紧了。湛晞揽着他走入舞池,以一种全盘掌握不能拒绝的姿态。 林阮抬头看湛晞,湛晞依旧面容平静,嘴角的弧度轻微而恰好。他那双眼睛,那双蕴藏星辰的眼睛在灯下越发的深邃,叫林阮挪不开眼。 顾流风一边和顾回雪跳舞一边看着两个人,低声感叹,“他们也太般配了吧。” 顾回雪道:“你挪一挪,让我也看看。” “别急别急。”顾流风轻微的转了转身体,顾回雪就看到了舞池中央水晶灯下的两个人。 “你说,”顾回雪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感叹道:“他俩结婚的时候我穿什么好呢?” 大约是因为林阮看的太专注了,湛晞微微低下头,“看什么?” 林阮耳朵立刻就红了,他低下头,心慌之下踩错了几拍。湛晞放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像是一个小惩罚,“专心点。” 林阮更加不敢看他,目光游离在他身侧,却不期然撞见舞池外面坐着的算子。 算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拿着小蛋糕,一手端着酒,脸上似笑非笑,像极了一个来蹭吃蹭喝的江湖骗子。 算子看着林阮。 这不是林阮的错觉,算子一直在看着林阮。 而林阮之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除了他刚才心烦意乱之外,还因为湛晞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挡着算子的视线。 显然,湛晞比林阮更早的发现那双眼睛。 一曲终了,林阮收回搭在湛晞肩上的手。人群重新热闹起来,大家的声音一度盖过了乐声。 林阮看着湛晞,问道:“先生为什么要跟我跳舞?” 湛晞收回手,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既然是舞会,怎么能不跳一支舞呢?” 说罢,湛晞便抬步离开了舞池。林阮站在原地没有动,转头看着湛晞的背影。林阮总是看着湛晞的背影,有时候他会跟上去,有时候他不会跟上去。但他跟与不跟,湛晞是不在乎的。 等林阮回过神来,想起那位算子大师,他四处张望,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林阮去问顾夫人,顾夫人说算子大师已经走了,他好像真的是来吃吃喝喝的,吃饱喝足就走了,一声招呼也没有打。 这是很失礼的事,林阮清楚的从湛晞眼里看到了不喜。 过了元宵节,寒假也就到了尾声。林阮跟湛晞回了兰公馆,各自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没过几天四九城里出了一件事,交通局副局长前些日子回老家探亲,这两天才回来,前天夜里下了雨,他家起了很大的火,整个家都烧干净了,里头的人都没逃出来。主人,夫人,小姐少爷,连带丫鬟下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到了天明,火自己就灭了。 顾忌受命去调查这件事,查来查去没查出个所以然。好像这火是忽然起来的,忽然又灭了,所有去过现场的人都说邪性。 “后来呢?”湛晞问道,他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好像顾忌是来给他说书的。 “后来我就找了算子大师。” 湛晞眉头微挑,抿了一口咖啡。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是个骗子,”顾忌道:“找他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 顾忌继续道:“算子一个人在废宅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出来,让我们进去。在他们家后花园的地方,挖出来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成了白骨,有的才刚刚腐烂。这些全都是近年来四九城里外被拐卖的女童。” 顾忌皱起了眉,像是想到了那个场面,有些不忍直视。 “后来算子让我们找护国寺的和尚好好超度,把旧宅平了,在上头建公园或者学校。” 林阮在一边听着,觉得这个故事太空白了,跟什么都没说一样。 顾忌想起了什么,道:“还有,从宅子里找到一尊菩萨像,那菩萨是用木头雕的,通身成红色,特别怪异。算子把那菩萨像拿走了。” 湛晞没说话,林阮不由得问道:“算子后来去哪儿了?” 顾忌摇摇头,“不知道,我的人查了,说是算子没有出城。但是城里也没他的影子。” 湛晞看了林阮,像是看出了林阮对算子的关注,林阮不说话了,老实站在一边。 顾忌道:“我也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算子是无为大师的徒弟,跟你也算有点渊源。万一你或者林阮以后出了什么事,咱们也好有个办法。” 顾忌走了,湛晞放下咖啡,问道:“你认识那个算子?” 第28页 林阮摇摇头,“我没什么印象。” 湛晞面色淡淡,“不要跟那人扯上什么关系,晦气。” 林阮知道湛晞不喜欢算子,连忙点头。 第17章 孟真打来电话,跟林阮说好可惜没有去舞会。他跟林阮聊了他在杭州的事情,还给林阮带了南方特产,就等着开学两个人见面了。 林阮的大学还剩一年多,他不住宿,一般在学校,一待就是一天。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和孟真一起去图书馆。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古建筑学老师换了人。原来那个古建筑学教授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一把年纪了,说话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新换来的这个教授是个年轻人,叫方程则,惯穿灰色或者黑色的长袍,写得一手很漂亮的字。听说他父亲在前朝就是编撰史书的,他来教古建筑,也算家学渊源。 方程则很喜欢林阮的古建筑作业,说他的作业颇具古代建筑中的庄重大气之美。 孟真的作业则有江南园林的曲致秀美之感,孟真说他是比着他去过的沈园画的。 他们两个人的作业方程则都给了优,李铭文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林阮和孟真没有察觉,还在讨论寒假里去过的地方发生的事。孟真从包里拿出他带回来的云片糕,一盒给林阮,一盒分给同学。 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吃了,等分到李铭文的时候,他看也没看一眼,起身出去了。 孟真撇撇嘴,不理他。 林阮给孟真讲舞会的事,说起白珍珠,赵小姐。 孟真眉头皱起来,林阮问道:“怎么了?” “你说的这个白珍珠,是警察局白处长的女儿吗?” 林阮点点头,孟真道:“她是我表姐。” 林阮有些惊讶,孟真解释说,他们家亲戚关系复杂,得追溯到孟真爷爷那一辈。孟真爷爷有两任妻子,头一任妻子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后来她病死了,孟真爷爷再娶,后娶的那个就是孟真的奶奶。 孟真奶奶是被骗来的,说媒的说孟真爷爷年轻,家里有地有钱,把她一个秀才女儿骗了来。来了才知道,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个个张着嘴要吃的。孟真爷爷怯懦,孟真奶奶强势,能饿死人的年头里,她给家里每个人打包了行李,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讨饭吃。 前头那位生的孩子不跟他们一道儿,后来就没消息了。孟真爷爷死后,孟真奶奶养大了儿子,慢慢立起了家业。 “去年清明的时候回乡扫墓,才又跟他们碰见,我大姑嫁给了白家,生下了我表姐,就是白珍珠。” 林阮撑着脸,道:“好跌宕起伏的故事啊。” 孟真忽然看了看林阮,小声道:“你跟我来,我跟你看样东西。” 孟真拉着林阮出了教室,跑上顶楼天台,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顶楼没有人,但是风很大,林阮一站到天台吹了个透心凉。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跟着孟真躲到了一个避风处。孟真小心的拿出怀里揣的小盒子,打开给林阮看。 只见盒子里铺着白绒缎子,里面装了一挂珍珠项圈,一枚黄宝石戒指,还有一个翡翠镯子。 林阮有些惊讶,“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些都是我表姐给的,”孟真道:“她让我把这些东西送给谪仙楼的宋老板。” 宋霜绮是梨园行当红的名角儿,以京剧《玉堂春》红遍大江南北,很受人追捧。 林阮顿了顿,富家小姐与梨园名角儿,像是一篇爱情小说的开场。但他听顾回雪说过,白珍珠是有未婚夫的。 “所以才让我来跑腿呀。”孟真道:“不然让她未婚夫那边的人听说了,多不好。” 林阮点点头,拿起那串珍珠看了看,没看出好坏,只是道:“这些都不便宜吧。” “当然了!”孟真拨弄了一下那枚戒指,“说真的,我表姐家里也没有那么富裕,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别人送她的。那串珍珠看见了吧,是她从当铺赎回来的。她不宽裕的时候就把戴过的首饰先当了,换新首饰去参加宴会。回头宽裕了,再把这些东西赎回来。这么来回颠倒的活计,她可熟练了。” “既然不算宽裕,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人家?”林阮问道。 孟真摊手,“我也不知道,她就是叫我跑一趟腿,我没有问太多。” 两个人围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孟真道:“反正现在没有课,你陪我去一趟谪仙楼吧。” 两人出了学校,坐上黄包车往谪仙楼去。冷风吹着嗖嗖的,孟真把那盒子揣在怀里,慎重的像是揣了一盒子金子。 两个人到了谪仙楼门口,谪仙楼开在马路旁边,进门是前院,然后才是一栋几层高的古香古色的楼,后面则是谪仙楼自己的地方。朱红的大门紧闭着,从院子里伸出来两枝梅花。 谪仙楼的规矩是下午五点之后才开场,其余时间不开门。 门口有两个穿着短打衣服的看门的,孟真林阮上去问,说要见宋老板,被看门的回绝了,让他们晚上再来。 “我们不是来听戏的,”孟真道:“我们来找人,宋霜绮宋老板。” 看门的有些不耐烦了,“不听戏来什么梨园,快走快走。” 孟真林阮悻悻的离开了,林阮问道:“所以咱们要进去还得买戏票呗。” 第29页 “不能吧。”孟真不怎么听戏,来也是被家里人带着,没注意过这些事。林阮也一样,他们两个的生活经验实在太少了。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只好先回学校,等下午梨园开门了再来。 孟真揣着那个小盒子真的是很难受,他对林阮道:“我拿着这些东西心里可虚了,我总觉得一转眼就能把它们弄丢。” 林阮无奈道:“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忍忍吧,反正下午就把这东西送出去了。” “不然先放你那里吧,你心细,肯定不会弄丢。”孟真瘪瘪嘴,好不可怜。 “行。”林阮道:“先放我这里,咱们都在一间教室里,两个人看着一个小盒子,总不会弄丢吧。” 一直到中午天都阴阴沉沉的,头先暖和了两天,这两天又冷了下来,冷不丁的下一阵雨夹雪,潮湿阴冷,叫人冻的打哆嗦。 林阮出去了一趟,回教室的时候看见里面闹了起来。孟真在跟李铭文吵架,因为李铭文把水倒在了林阮桌子上。 周围还有一些学生劝架,闹哄哄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林阮赶紧走进去,往里一看,两个人都吵的脸红脖子粗的,还有要动手的意思。 李铭文没有孟真能说,林阮就听见孟真道:“你就是嫉妒林阮比你厉害,林阮的作业就是比你画的好看!还往他作业上倒水,小孩儿都不这么干了,你也不嫌羞的慌!” 李铭文气的面色紫涨,伸手去推孟真。林阮赶紧上前拦,周围的同学也在拦。李铭文出手,孟真肯定要还手,一堆人挤挤挨挨,差点闹翻了天。 “咣当”一声,混乱中撞倒了林阮的桌子,巨大的声音让这些人暂时停了下来。 林阮和孟真同时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就变了。林阮推开人群,在桌子旁边找到了那个小盒子,小盒子被摔开了,珍珠项圈和戒指没问题,那只翡翠镯子碎成了三瓣。 林阮看向孟真,孟真脸色已经白了。 围观的同学也看见了那摔碎了的翡翠镯子,有人小声的叫了孟真一声,孟真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李铭文。 李铭文脸色也发白,他知道碎了的那件东西他赔不起。周围的同学虽然都家境不错,但也没有哪个人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大一笔钱。 李铭文扶着桌角,有种天塌下来了的感觉。 孟真拿着那碎镯子,急的都要哭了,“这要是让我家里人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先别急,”林阮想了想,道:“咱们先去问问人,看这镯子能不能修补,又或者这样的手镯不是很贵呢?咱们可以再买一个差不多的。” 林阮和孟真都不知道翡翠镯子多少钱,他们寄希望于翡翠镯子不要太贵,这样他俩凑一凑说不定能够。 放学林阮带着孟真去了鸣玉斋,这是一家专卖玉石的店,他们问老板这镯子还能不能修。 老板摇摇头,说没有修的必要了。 林阮看了一眼孟真,看到了他眼里的紧张。林阮又问,有没有跟这个镯子差不多的。 老板拿出了几个镯子给他们看,道:“你手里的镯子品质只能算中等,我这里有几个差不多的。” 林阮和孟真上前看了,果然和碎了的镯子差不多,起码以他们两个来看,没看出什么不一样。 “老板,这镯子多少钱?”孟真问。 老板说八百块大洋。 林阮和孟真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贫穷。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出了鸣玉斋,孟真眼圈都红了,就差抱着林阮嚎啕大哭了。 林阮安慰了孟真两句,都很无力。八百块大洋是什么概念,林阮一个月才二十块,一半给林父林母就足够一家人日常生活。八百块大洋,够一家人生活六七年。就是孟真家里,八百块大洋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又拿起镯子的碎片,对着灰蒙蒙的天儿看了一会儿,透过碧绿的镯子,天也变得绿莹莹的。林阮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我可能有办法了。” 孟真看向林阮,林阮把碎片握进手里,下定了主意,拉着孟真往一个方向跑去。 谢谢阅读 求收藏求海星求评论 第18章 林阮带着孟真回了兰公馆,他回去的时候湛晞还没回来,佟伯看见他俩,问了一句。 “我带他回来做功课的。”林阮道。 佟伯看了看两人,不大相信。谁跟朋友在一块的时候不吃喝玩乐而去做功课。但是佟伯没说什么,摆摆手,叫他们过去了。 林阮带着孟真上楼,回到自己屋子里。 林阮的屋子比上次孟真来的时候多了一些装饰物,小件的檀木雕刻的摆件,十分精致。林阮床头上,摆着一个十分漂亮的紫红色的荷叶碗。 林阮放下书包走进里间,将柜子打开。 孟真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只见林阮从柜子里搬出来一个小箱子,他冲着孟真招手,孟真走过来,两个人一起打开那个箱子。 那箱子里全都是些金银珠玉,杂乱的放在一起,像是个百宝箱,甫一打开,惊的孟真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些都是王府赏赐的东西,湛晞没回来那几年,都是佟伯带着林阮去王府,因而王府会赏赐给林阮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大多都是老旧的金银首饰,林阮不喜欢这些,也用不到,所以都收在这个箱子里。 第30页 佟伯和湛晞给林阮置办的东西则被放在另一个箱子里。 林阮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孟真也学他。虽然箱子里的东西都是首饰,但也足够亮眼的了,孟真拿起一串珠子,这一挂珠子有六十四颗,每一颗有黄豆大小,颜色形状都一样,看起来比白珍珠的那一挂还要好些。 “这些都是真的吗?”孟真问道。 “当然了。” 林阮把捡出来的成色不一的翡翠镯子全都放在地毯上,对比着碎镯子的颜色,慢慢挑拣起来。 孟真看看那些镯子,又看看林阮,“我以为我穷,没想到只有我穷。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主子赏的。”林阮想了想,道:“你也知道先生跟醇亲王府的渊源,我每回跟他回王府的时候都能得到一些赏赐。” “王府不愧是王府,底蕴深厚,打赏的东西都这么好。”孟真没多想,感叹了两句,跟着林阮一块对比起来。 王府倒也没给林阮多少好东西,只图个面子好看。主要是过年的时候,林阮在王府出了事,李侧福晋赏了他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比之前的要有诚意的多。 两个人挑了一会儿,选出来跟碎镯子最相似的一个,你看看我看看,都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用差不多的镯子替代,这是孟真和林阮目前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也幸亏这翡翠镯子是一个光滑的镯子,没有花纹,不然很难找到跟它相似的。 “就它了。”林阮道。他把这个镯子递给孟真,其余的东西还都收进箱子里。 孟真拿着镯子,“你就这么给我了?” “那你家先生会不会生气?” “不会的,”林阮道:“先生才看不上这些东西。” 他以前一直觉得每个月二十块大洋不少了,今天知道翡翠镯子的价格才知道二十块大洋还真不算什么。怪不得佟伯知道自己一直给林家送钱也无所谓,人家根本看不上眼呢。 孟真捏着镯子,郑重道:“这些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林阮把箱子放回柜子里,“镯子碎了我也有责任,而且我的这些东西也不是说很难得到,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没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是个空洞的器物。” “你这话说的,有几分哲人的意思。”孟真捏着镯子,“说起来,李铭文也得负责任。” “他的家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俩合起来都买不起,他怎么买得起。”林阮看向孟真,“把镯子收起来吧,明天下午我跟你一块把东西送出去,快点把这桩事了了。” 孟真十分感动,甚至想抱着林阮哭一哭。门忽然被敲响了,孟真赶紧把镯子收起来。阿月打开门,给林阮送了两盘点心,道:“爷回来了。” “我这就下去。” 孟真拿过包,林阮帮着他把东西装进包里。孟真把那几片碎镯子给林阮,道:“留个纪念咯。” 林阮看着那碎片笑起来。他把孟真送下楼,正好碰见湛晞。孟真对着湛晞颔首见礼,林阮道:“他要回家了,我送送他。” 湛晞点了点头。林阮赶紧和孟真跑出去了。佟伯见了就道,“我就知道没有做功课,指不定在玩什么呢!” 林阮送了孟真回来,湛晞已经上楼了,林阮想了想,走向佟伯,伸出手,给他看手心里的镯子碎片。 “我收拾东西来着,不小心把一个镯子弄碎了。”林阮补充道:“好像是王府赏的东西。” 佟伯看了一眼,满不在意道:“碎了就碎了,快去楼上伺候爷,别在这偷懒。” “是。”林阮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的,放学的时候天边恰好剩下最后一点太阳,半边天都是瑰丽的晚霞,撒在行人身上,金灿灿的。林阮和孟真到了谪仙楼门口,还是上次那两个看门的。 “你们有票吗?” 林阮看向孟真,孟真道:“我们就是送个东西,又不听戏。” “没票不让进。”门卫大哥铁面无私。 孟真和林阮对视一眼,林阮道:“我们现在买可以吗?” “已经卖光了。” 孟真和林阮被赶到一边,孟真拿着盒子,摇头晃脑,“每当我担心一件事,事情就总会向最差的方向发展。” 林阮看了他一眼,孟真掰着手指头道:“我本来以为送东西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我给他,他接住了,就完了。没想到,我不仅要妥善保管这些珠宝,还要想办法见到那个人。到底是我太笨还是事情太费劲?” 林阮也不知道,他看湛晞做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而现在他们两个人还做不好一件小事。 “或许我们应该再找个人做朋友,”林阮捧着脸道:“这样我们就能凑成三个臭皮匠了。” 他俩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许多人进去,相对无言。 林阮撑着头,目光被马路对面的人吸引。 那是在一家蛋糕房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年轻人。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不正经的笑,穿着打扮跟上次在舞会相比落魄了不少,手腕上挂着红色的玛瑙手串。 他在拉二胡,闭着眼好像很沉醉的样子,他身边有很多小孩子,但是都站的远远的,是那种既好奇又不敢接近的样子。视线往上看去,是天边大片玫紫色的晚霞,那晚霞做了他的背景图,喧闹的马路,来往的行人全都成了衬托。 第31页 他倚着墙,手上拉弦的动作看起来随意极了。林阮留神听了听,是《百鸟朝凤》。他拉的二胡特别的吵,与隔壁蛋糕店舒缓的钢琴曲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一曲拉完,那些个孩子见他睁开眼,一哄而散。算子把二胡扔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看起来像是桃酥。他咬着桃酥,桃花眼微微眯着,一派懒散闲适。 林阮关于桃酥的记忆瞬间回笼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久到林阮还没遇见湛晞。林阮离开家之后 ,并不是直接到了醇亲王府,他还在无为大师身边待了三天。 那些事情太久远了,林阮模糊的记得,无为大师身边有一个小孩。那小孩比他大,曾经分过他半块桃酥。 又香又甜的桃酥,是林阮第一次关于美味的认知。 这桃酥让林阮的记忆慢慢复苏,他看向算子,似乎算子还给林阮算过一卦,大约年纪小,功夫不到家,算出来的卦象跟他师父算的天差地别,因此也就不算数。 林阮走之前,他曾跟林阮说过,他欠林阮一卦。 路那边的算子吃完了桃酥,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桃酥的碎渣,然后一手拎着二胡,一手拎着马扎,沿着马路走了。 他突兀的闯进林阮的视线,又漫不经心的离开了。 孟真拍了拍林阮的肩,林阮回过神,问道:“怎么样,你想到办法了吗?” “我想好了,”孟真道:“这玩意儿不能再在我这里放着了,今天必须给它送出去!” 孟真带着林阮绕到谪仙楼后门,那条巷子附近都是民居,因而墙修的并没有很高。 巧合的是墙边正好有棵枣树,孟真和林阮借着那棵枣树爬进了院子里。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没人,走廊下有两个学徒一样的人匆匆往前走,其中一个道:“今天晚上的戏很重要,班主让咱们全都去前头照应,你走快点。” 另一个应了一声,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过去了。 孟真和林阮跟在他俩身后,快速跑进楼里。一楼修的很宽阔,入门就有几根雕刻着浮雕的柱子,戏台修了三尺高,上头“出将”“入相”各自挂着锦缎绣花门帘。台下摆着一张一张的红木桌椅,桌上放着茶水点心。二楼修成三面相连的包厢式看楼,摆放着一些中式的桌椅摆件。天花板挂着繁复的红色宫灯,整个楼内亮堂堂的。 一楼的席位上坐满了人,二楼却还有空着的位子。戏台上已经开始在唱了,时不时的有叫好声传来。 孟真和林阮上了二楼,还没找出来东南西北呢,一个招待员过来了,道:“二位可以入席了。” 孟真和林阮对视一眼,孟真问道:“你们后台在哪儿?” 像是两个不过新手教程就开游戏的憨批 谢谢阅读,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 第19章 “不好意思,现在在演出,后台不能进。”招待员看了看两人,他们两个还都穿着学生装,孟真挎了个包,包里装着那个盒子。 “二位可以先入座。”招待员又说了一遍。 他们两个没票,哪有座位。孟真有些心虚,看了一眼林阮。 林阮挺直了身子,淡淡的瞥了招待员一眼,道:“这里不用你了,你忙你的去吧。” 招待员一顿,像是被林阮的做派唬住了一样,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片刻,然后微微欠了欠身,离开了。 孟真拍了拍林阮的肩膀,“可以啊你!” “行了行了,”林阮一秒破功,道:“赶紧走。” 孟真跟着林阮下了楼,转过走廊,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孟真匆忙道了歉,那人却跨了一步,拦住了他俩。 林阮看去,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带了个大红色的领结,身后跟了三个小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纨绔气息。 “这不是孟家小少爷吗?”那人看着孟真。 孟真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是钱少爷。” 林阮低声问,“这是谁呀?” 孟真用气声回道:“有仇哒。” 钱少爷打量着孟真一声学生样子,嗤笑一声,“孟少爷也来听戏?穿成这样,难不成是被老师带来的?” 他身后那三个小厮应声笑起来。 这位钱少爷的父亲是行政院秘书处的,他自己出来开了两家铺子,买卖洋布料。前不久湛晞带回来的国外的布料都卖给了孟家,他于是怀恨在心,找了孟家不少麻烦。 孟真不打算多说,只是笑笑,“我还有事,不打扰钱少爷听戏了。” 说着孟真和林阮就要走,钱少爷身后的一个小厮走出来拉扯孟真。孟真扬手甩开他,却不想把拎着的包也甩掉了,里头的盒子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孟真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把书包拿起来,打开盒子检查。好在他有了前车之鉴,把那翡翠镯子用软布仔细包了起来,这么一下子也没碎。 盒子里的珠宝露了个角,钱少爷看到了什么,眉头皱起来。 “你拿的什么东西?” 孟真看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林阮站在孟真身边,警惕的看着主仆四人。他们在二楼的走廊角落里,灯光灰暗,只有看客们的叫好声如潮水一样传过来。 钱少爷一挥手,他身边那三个人不由分说的就把孟真的盒子抢走了。 第32页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大庭广众之下,你就抢我东西!” 钱少爷拿出那枚黄宝石戒指看了看,嗤笑道:“我抢你东西,我看是你偷我东西吧!我送给白小姐的戒指,怎么在你这儿?” 孟真一愣,林阮也没想到能这么巧。林阮悄咪咪的靠近孟真,道:“你表姐交友范围还挺广的。” 孟真赞同的点点头,趁着钱少爷不防备把东西抢了回来,道:“这东西是别人给我的,不是我们偷的。你可别不讲道理!” “别人给的?”钱少爷上下打量着孟真,道:“难不成你是白珍珠养的小白脸?” “你胡说什么!”孟真瞪了钱少爷一眼,有些迫切的想要摆脱他。 钱少爷身后的小厮将他们拦住,“白珍珠拿我的东西养小白脸,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孟真林阮被拦住,进退不得,孟真只好道:“我不是什么小白脸,白珍珠是我表姐,她给我点东西有什么不对的!” 钱少爷半信半疑,他知道孟真不大可能是小白脸,但白珍珠为什么要把东西给他呢? 楼下又一出戏开场,大概是重头戏,叫好声快要把屋顶掀了。钱少爷往楼下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东西不是给你们的,是白珍珠拿来打赏这几个唱戏的。” 孟真一惊,没想到他就这么猜中了。 孟真和林阮不知道的是,这在钱少爷的圈子里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且白珍珠和谪仙楼名角儿的事一直都有些影子,所以他一下子就猜到了。 钱少爷看了看台上戏装打扮的角儿,又看看孟真,面带讥笑,“婊—子配戏子,真是绝配。” 不等他笑完,孟真上去就给了钱少爷一拳。这一拳直冲面门,钱少爷脸上立刻就青了一块。 孟真面色铁青,“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怎么着?”钱少爷呸了一声,还没说完,又挨了孟真一拳。 那几个小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围上来动手。林阮上去帮孟真,他们两个人肯定打不过对面四个,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趁着乱,林阮踹了钱少爷两脚,然后拉着孟真赶紧跑了。 他们从二楼跑下来,动静略大些,大厅里的人就都听见了。林阮他们往人多的地方跑,随手抓住桌上的茶杯就往身后扔。 林阮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杀人啦!他们身上有枪啊!” 一听有枪,大厅里瞬间就乱了,穿着光鲜的人们茫然四顾,一旦看见一个人动作起来,余下的人就都呼喇喇的跟着起来了。 二楼的人也走出来,他们不明所以,只听见有枪,立刻不安起来。有枪的地方必然要有大乱子,他们自觉自己的命金贵,也不去探究个虚实,匆忙就要往外走。霎时间,楼上楼下乱成一团。 一片狼藉里,戏曲却还没停,拉弦的琴师很能沉得住气,这么乱的时候,一个调都没拉错。 台上唱词的人也一样,这一出是《武家坡》,台上的王宝钏正指着乔装的薛平贵怒骂, “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绫罗,做衣衫,买白纸,糊白幡,打首饰,做珠帘,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哪怕是在逃命里,林阮也被这清丽的嗓子惊艳了。他偷空往戏台上看了眼。这位王宝钏是除了琴师外依旧镇定的一个人,不管台下怎么乱,他都不受任何影响。 戏一旦开场,就必须唱完。 底下的动乱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客人都走光了,是戏班子出来人维持秩序。林阮和孟真没跑掉,被戏班子的人抓住了,两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 狼狈的钱少爷站在另一边,看起来还像上来动手,但是被戏班子里的人拦住了。饶是如此,他还在恶狠狠的威胁,“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阮回身拂去椅子上落的瓜子皮,施施然的坐下,交叠着双腿,漫不经心的看向钱少爷,“你不放过我们?我还饶不了你呢。” 孟真有些惊讶的看了林阮一眼,看着他的气质在这寥寥几个动作之间变得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湛晞的意思。 林阮悄悄的掐了孟真一把,孟真立刻收敛了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阮微微仰着下巴,手掌放在膝盖上。 看着他这般做派,钱少爷有些犹豫了。这里毕竟是四九城,一块砖头砸着十个人,九个都是有背景的。 “你···你是谁?”钱少爷道:“我可从没在宴会酒会上见过你。” 林阮嗤笑一声,“凭你也配。” 钱少爷看着林阮,越发犹豫了,但他一想,林阮是和孟真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大人物。 他理了理领结,话说出口,还是有些不自信,“我爸爸可是行政院秘书处的。” “行政院秘书处?”林阮瞥了钱少爷一眼,“是个多高的官儿吗?那我怎么没在顾家的舞会上见过你?” “顾家的舞会?”钱少爷惊疑不定的问道:“哪个顾家?” 林阮看着他,缓慢的挑了挑眉,“你说哪个顾家?” 钱少爷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捏了一把汗,顾家前不久是开了舞会,规模不大,请的都是相熟的人。林阮要是个普通人,还真的不该知道。 钱少爷看了看林阮,又看了看孟真,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信了八分。他强撑着放了狠话,“你们等着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第33页 说罢他领着人去了,裤腿上还带着两个脚印。 孟真见他走了,脸上一喜,去看林阮,却见林阮还保持着那幅样子。他刚想问,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是谪仙楼的班主。 班主看着林阮,先是拱了拱手,然后道:“这位小爷,在咱们面前就不用装了。论演戏,这里随便一个孩子都比您演的久。” 林阮一顿,看了看班主,又看了看孟真,那股气势,瞬间就消失了。 他站起身,对着班主颔了颔首,“我们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我谪仙楼这出戏也被二位毁了。” 林阮和孟真对视一眼,艰难道:“我们会赔的。” “赔?”班主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今天这出戏,我请了四九城最厉害的琴师,就为了跟宋老板配一出《武家坡》。你知道人家有多难请吗?” 班主道:“这位爷是旗人,身份尊贵,轻易不碰这些东西。按着老规矩,自己在家里玩玩算是逗闷子。但不能拿到戏台子上,那就真的成了下九流了。” 他越说林阮和孟真的头低的越狠,班主叹了一声,“这一回弄砸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赶上三爷心情好,愿意赏脸呢。” 林阮忽的抬起头,“三爷?哪个三爷?” “四九城还有哪个三爷?”班主瞪了林阮一眼。 林阮不敢相信的看向戏台子,世宁从台下一侧走出来,笑的有些无奈,“小先生,这么会儿不见,您弄了好大的动静。” 林阮不敢说话,湛晞在台子一侧,被红幕布挡着。这会儿慢条斯理的收了琴站起身。 班主赶紧上前,“三爷辛苦了。” 湛晞穿着浅白的长衫,淡淡的瞥了林阮一眼。 林阮吓的呼吸都要停了。 湛晞:在这个时候见到我,感动吗? 林阮:不敢动不敢动。 第20章 凭借林阮的经验,湛晞一定是生气了。 他们被班主请到雅间,湛晞在椅子上坐下,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浅颜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清雅的贵公子。世宁站在他身边,班主给上了茶,林阮和孟真尽量往角落里站。 他们两个的样子其实挺狼狈,好歹是打过架了的,孟真嘴角到现在还一片青呢。 没一会儿,又有一位年轻人走进来,他穿着立领天青色绣松针的长衫,气质文静,生的很是清秀。他就是谪仙楼的台柱子宋霜绮。 宋霜绮是在湛晞面前拱了拱手,道:“十分有幸能与三爷搭一出戏。” 湛晞放下茶杯,“客气了。” 林阮低下头,这本来是很好很好的一出戏,被他给毁了。 湛晞出声道:“家里小孩不懂事,毁了这出戏,我代他向二位赔个不是。” 班主忙道:“可不敢受。” 湛晞看了眼林阮,林阮走出来,冲着班主和宋霜绮,深深作了一揖。 “是我胆大妄为,闹了戏楼毁了戏,我给二位赔不是。” 班主犹豫不敢受,宋霜绮倒是很坦然的接受了林阮的赔罪。 湛晞摆摆手,林阮重新退回去。孟真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敢说话。 “楼里损坏的东西都由我来赔偿,”湛晞道:“至于受惊吓的那些客人·····明日我将谪仙楼包下来,请他们再听一场,必不会有损谪仙楼的名声。” 湛晞看向宋霜绮,“这一出戏,可惜了。宋老板不追究,我记你这个人情。” 湛晞的一个人情可比无数金银财宝都贵重的多,宋霜绮面色和缓了些,客气道:“三爷哪里话。” 几个人又客气了几句,湛晞起身告辞,站起来的时候瞥了林阮一眼,林阮赶紧跟在后头。 孟真走在最后,他叫住了宋霜绮,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道:“这是我表姐白珍珠给你的东西。” 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源于这盒珠宝。 宋霜绮自从听见白珍珠的名字脸色就淡了下来,不像是厌恶,也不像是喜欢。 他打开盒子看了眼,声音淡淡的,“这戒指是那位钱少爷送给她的吧。” “你怎么知道?” 宋霜绮合上盒子,“这是我的地盘,发生什么事儿我一清二楚。” 看来钱少爷和他们打架的来龙去脉宋霜绮是知道的。 “东西拿回去吧,”宋霜绮道:“你跟她说,不用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要。” 那边林阮跟着湛晞世宁上了车。世宁在前面开车,湛晞和林阮坐在后座。 湛晞的声音很沉,“那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林阮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交代了,说到从后院翻墙进去,湛晞皱眉看了他一眼。 林阮声音越来越低,“人家说没有票不让进。” 湛晞闭了眼,明显不想搭理他。 世宁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湛晞,轻声道:“那是讨赏的意思,你给他两个钱,他就让你进去了。” “······”林阮,“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等林阮把事情说完,车子里陷入难言的沉默。 湛晞闭着眼不说话,林阮不敢说话,没多会儿,车子到了兰公馆。 湛晞进了门直接往楼上走,林阮跟在他身后,勉强跟上他的脚步。佟伯从后面出来,两个人已经上去了,世宁这时候才走进门。佟伯问道:“怎么了?” 第34页 世宁指指林阮,“闯祸了。” 佟伯站在楼下往上看,可是湛晞已经把门关上了。 湛晞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戒尺。 一见那把戒尺,林阮后背瞬间就疼了起来。这戒尺好几年没拿出来了,林阮特意把它放在柜子最里面,也不知道湛晞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湛晞的目光看过来,林阮立刻面对着他跪下。 湛晞声音沉沉,“如果我今天不在,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林阮低着头,说不出话,他要是能收场哪里还会闹这么大。本来嘛,谁闯祸的时候知道闯出来的祸有多大。 “二十下,亏是不亏?” 林阮低着头,“不亏。” 几乎他话刚说出口,湛晞的戒尺便落在了林阮后背上,林阮瑟缩了一瞬,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 佟伯悄悄的站在二楼门口听着,一听见有动静,连忙敲门。 佟伯推门进来,看了看里面两个人,道:“爷刚回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湛晞停下动作,他在气头上,被佟伯一提醒才冷静下来。 “不用。” 佟伯称是,退出去带上门。 湛晞把戒尺丢在林阮身边,强压着脾气道:“去面壁。” 林阮依言走到墙边,面对墙壁跪下。他跪着的时候上身要挺直,不能跪坐着,更不能借力。这样跪不多久,膝盖先不说,腰背就酸疼起来了。 林阮看着雪白的墙壁,闭上眼,长长的叹了一声。 林阮这一跪,跪到了深夜。湛没有休息,他在书房处理事情,亮着的台灯像是寒夜里的热源。 佟伯过来敲门,给湛晞送宵夜,其实是提醒湛晞夜深了,该休息了。 湛晞送走了佟伯,回头看见林阮,林阮还在墙边跪着,身形挺直,看得出来没有偷懒。 湛晞走进卧室,声音淡淡,“跟我进来。” 林阮松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拿着戒尺,跟着湛晞走进卧室。 湛晞站在穿衣镜前解长衫的扣子,奔波一天,他的头发也有些乱,有种颓废的美感。 林阮依旧跪在地毯上,湛晞脱了外衣,从林阮手里接过戒尺,坐在床边上。 “知道错哪了吗?”湛晞问道。 “不该闹了人家的戏楼。”林阮长时间没张口说话,甫一开口还有些沙哑。 “还有呢?” 林阮硬着头皮道:“做事情之前应该先做准备。” 这一条大概没有使湛晞满意,戒尺“啪”的一声落在林阮手臂上,力道不重,像是警告。 “再想。”湛晞道。 林阮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只是一件送东西的小事。” “可你连一件小事都没做好。”湛晞的声音沉沉,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林阮又挨了一下。 “林阮,”湛晞道:“办事情办砸了或者闯祸,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能给自己收场。今天这个情形,你能给自己收场吗?” 林阮不能。 “你或许觉得太巧合了,偏偏就有一个钱少爷,偏偏就和孟真有仇。如果不是这些巧合,一定不能闹成那个样子。”湛晞道:“但事实就是如此,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造成的结果负责。” 林阮低着头,手攥着自己的衣服,攥的紧紧的。 “我···我记住了。”林阮声音沙哑。 湛晞面色和缓了一些,他放下戒尺,道:“衣服脱了。” 林阮听他的话,立刻就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在和钱少爷那一帮人打架的时候,林阮也受了伤,后腰挨了一下,现在青青紫紫的,有些骇人。湛晞打的那几下都不重,只留下些红印子。 林阮脱完了上衣,犹豫要不要脱裤子,湛晞没有出声,林阮就继续脱了。 没一会儿,林阮便全身上下赤条条的。 林阮身上很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好气色。他的身形恰到好处,是旧时候风月行当里常说的美人骨,覆着一层匀称的皮肉,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够恰好。 湛晞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林阮肩颈处,手掌与皮肉相贴合,这让林阮不自觉的绷紧了身体。 手掌顺着脊骨下去,流畅的曲线在腰窝处忽的低下去,像是引人入胜的故事。湛晞的手掌摁在后腰的伤上,稍一用力,林阮就颤了颤。 “该叫你长长记性。” 湛晞俯下身抱起林阮,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林阮毫不抵抗,也不见丝毫扭捏。这并不是说林阮懂得这些动作里蕴含的情色意味,他只是在听湛晞的话。 浴室的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他把林阮放进去,热水顷刻间覆盖了林阮的全身。 林阮翻了个身,跪坐在浴缸里,掀起水声哗啦。一片水汽弥漫中,他仰头看着湛晞。 湛晞总觉得,那是一种虔诚的,甘愿被献祭的姿态。可事实上,林阮什么都不懂。 湛晞出去了。 林阮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他躺进水里,任由热水冲刷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晚上林阮和湛晞一起睡的,湛晞给林阮上药的时候,林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他又检查了林阮的膝盖,跪的时间久了,膝盖有些青,得过几天才会消。 第二天林阮照常去上学,膝盖稍微动一动,就又酸又疼的。临走之前,佟伯对着林阮好一通说教,他不知道林阮闯了什么祸,只把那些老生常谈又说了一遍。 第35页 湛晞在一边用早饭,目光扫都没扫林阮一眼。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碰见孟真,孟真眼下一圈青黑,走路的姿态别别扭扭的。林阮问他,“怎么样?” “还行,”孟真装着云淡风轻道:“挨了二三十下藤条而已。” 孟真刚在椅子上坐下就倒吸一口冷气,林阮看向他,他摆摆手,问道:“你呢?” “跪了几个小时。”林阮道。 孟真点点头表示明白,“老封建了。” 第21章 孟真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林阮一看就知道孟真肯定被揍的不轻。 他僵硬着身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是林阮拿给孟真的翡翠镯子。 “东西宋霜绮不要,我只好把事情跟我表姐说了。”孟真道:“那镯子我爸妈赔了钱给我表姐,我表姐也没多说什么。” “当时的场面会不会很尴尬?”林阮问道。 白家和孟家虽然是亲戚,但远称不上亲密。两家长辈都不希望孩子有太多交集。白珍珠让孟真去送东西,肯定是瞒着孟家父母的。而孟真又把事情办砸了,孟家父母还要给白珍珠赔不是。 孟真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道:“没有吧,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林阮趴在桌子上,问道:“那个钱少爷呢?他知道你表姐送东西给宋老板,会不会宣扬出去,你姐姐的名声会不会受损?” “我问了,”孟真道:“我表姐说不是什么大事,她能解决。可能在他们大人眼里,这些都不是事儿。” 林阮想了想,白珍珠确实很厉害,她大概就是湛晞说的那种能给自己收场的人。 能给自己收场是一项很了不起的能力,像湛晞,他从来不会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像白珍珠,即便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她也能稳住场面。 林阮低眉,把镯子给孟真,“这个镯子,你以咱们俩的名义赔给你表姐好了,要不是咱们俩,那个钱少爷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孟真想了想,应了下来。 窗外阳光明媚,这两天天气稍微暖和了一点,学校里一簇簇的迎春花结出了淡黄色的小花苞,乍一发觉还有几分惊喜。林阮趴在桌子上,望着窗户外面的迎春花,悠悠的叹了一声。 李铭文走进教室,看见座位上的林阮和孟真,脚步顿了顿。林阮还沉溺在满腔少年心事里,孟真却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本来想站起来,但是一动就疼,只好先稳住坐下,等到李铭文走近了,才道:“之前摔碎的翡翠镯子,你打算怎么办?” 李铭文顿了顿,道:“什么翡翠镯子?” 孟真眉头一皱,“怎么着,你想不认账啊?那天就在教室里你撞翻了林阮桌子摔出来的翡翠镯子,那么多同学都看见了。” 李铭文僵硬着站在书桌边,他不敢去看周围同学的神色。 “我怎么知道,你那镯子是不是真的。”李铭文道:“也可能是你讹我。” 孟真生气了,“你怎么说话呢!” 林阮回头看两人,李铭文手扶着桌子,因为太过用力,关节都有些泛白。他拿不出钱来赔那个镯子。这几天,林阮孟真都没有提过,李铭文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孟真又提起来。但不管怎么样,他绝对不能认。 林阮道:“那只镯子,鸣玉斋的老板看过的,作价八百块,你大可以去问。” 李铭文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孟真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教授夹着讲义走进教室。 孟真愤愤的转过头去,嘀咕道:“怎么会有这种人!” 下午只有一节课,放学的早。林阮回到家的时候湛晞还没回来,他回屋放了书包,还没坐下,门口就被敲响。林阮打开门,是佟伯。佟伯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样东西,一个装钱的匣子,一个丝绒盒子。 “爷说你剩一年就毕业了,该交际该花钱的地方不少,猜着你之前没攒什么钱,所以给你送一些。” 林阮从佟伯手上接过托盘,佟伯袖着手道:“以后你每月就是五十块钱,若有什么大宗支出就来找我。” 林阮点头称是。 “另外那个盒子是爷给的。”佟伯看了眼林阮,道:“爷对你好,你也该知些好歹,不要仗着爷喜欢就轻狂,素日里行为处事也要慎重,不要让外人说我们兰公馆没规矩······” 佟伯念叨了几句就下去了。 林阮回屋,看了看那匣子,里头都是一块一块的大洋。林阮把匣子放在书案的抽屉里。他又拿起那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男式手表。 林阮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湛晞怕他不开心,买来哄他的。 林阮想了想,被自己逗笑了。他把那只手表戴在左手上,银色的表盘精致又大气。 佟伯正在后门外台阶上摆弄自己的玉簪花,忽然听见上下楼的声音,他往门里一看,是林阮从楼上跑下来。 “你干什么去?”佟伯问道。 林阮站住脚,道:“我去看看我弟弟。” 佟伯本就严肃的脸更不开心了,“别得了点钱就往那边送,你是能养那边一辈子?” 林阮一边应着一边跑了。 “我看你是腿不疼了!”佟伯道:“就该让你再跪跪!” 第36页 今天是林满第一天上小学,前几年林父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也就俭省些。这两年林父身体有起色,也能断断续续接一些木工的活,加上林阮给的,攒了一些,够让林满上学的。 林阮走在路上,想着给林满买些东西。路口有两只黄狗掐架,被一家铺子的伙计拿着笤帚赶走了。林阮沿着路走,心里数了十个数,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家蛋糕店门口。 林阮想了想,走进了蛋糕店里。 一进蛋糕店,便有一股浓郁的奶油香甜味儿。林阮走到柜台前,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问道:“先生要点什么?” 林阮一眼扫过去,玻璃橱窗里的蛋糕都很精致。林阮问道:“有什么推荐吗?” 店员问道:“先生需要什么样的蛋糕呢?是过生日吗?” “不是,”林阮道:“是买给我弟弟,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学。” 店员了然,给林阮推荐了一个六寸左右的巧克力水果蛋糕,林阮点点头,刚要说就这个,身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我建议你换一个。” 林阮闻声望去,只见穿着黑色长衫的算子走进来,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在林阮身上停留一瞬,像钩子一样轻轻带了他一下。 算子扫了一眼橱窗,道:“榛子蛋糕要比巧克力的好吃一点。” 林阮的目光又落回蛋糕上,他犹豫了片刻,道:“那要这个榛子蛋糕。” 还不等店员说什么,算子先笑了,“我说什么你就要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在骗你?” 林阮一愣,店员看算子的目光活像在看个神经病。算子却好整以暇的看着林阮,看着他眉毛眼睛都在表达着纠结。 算子哈哈大笑,不再看林阮,跟店员要了一块榛子蛋糕,走向店里的小桌子坐下了。 林阮依旧没有选择出来,算子的声音传过来,“过来坐吧。”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走向算子。 算子拿着小勺子吃蛋糕,左手随意的放在桌子上,他的手腕被玛瑙手串衬托的十分白皙。 算子给林阮拿了个小勺子,“我请你吃。” 林阮接过小勺子,但是没有动。 算子看着林阮,嘲讽道:“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那你家里人是不是还教你,千万别跟陌生人说话?” 林阮抿了抿嘴,用小勺子挖了蛋糕送进嘴里。蛋糕确实好吃,香甜的奶油搭配饱满的果仁,一口下去甜香满口。 算子不知道什么不动了,看着林阮吃,“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小孩,听话的很,别人说什么是什么,我师父说这小孩乖巧听话,以后肯定有好日子过。我不信,因为我跟那个小孩完全不一样,大人让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挨了不少打。” 林阮看向算子,算子撑着头,“如果那个乖巧的小孩以后能过好日子,那我这个跟他完全相反的小孩,岂不是没好日子过。后来那小孩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那么乖巧,但是我始终是叛逆的。活到现在,过得也挺好。” 林阮问道:“那个听话的小孩呢?” 算子咧开嘴笑了,“那个听话的小孩变成了一个连选择都不会做的笨蛋。” 林阮听完,脸色立刻就落了下来。 算子哈哈大笑,像是说了一个多好笑的笑话似的。林阮皱起眉,他真的很想替店员问问算子,你是不是有病。 林阮起身走到柜台,店员问他要什么东西,林阮又一次陷入沉默。 “你怕什么呢?”算子手搭着椅背,看着林阮。 “我没有在怕,”林阮道:“选择本来就是要慎重的。” “错,”算子道:“选择是很随意的,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林阮皱起眉,转头看算子,“如果选错了呢?” “选择是没有对错的。”算子吊儿郎当道:“巧克力蛋糕和榛子蛋糕都没有错。” 林阮愣了愣,“那要是我后悔了呢。” 算子大笑,“大多数人做了选择之后都会后悔,有的人出了这个门就会后悔,有的人吃完了蛋糕才后悔,甚至有些人过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觉得我当时应该买榛子蛋糕而不应该买巧克力蛋糕。” 算子眉眼带笑的看着林阮,“何必纠结于后不后悔呢?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阮愣住了,湛晞告诉他,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人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所以每一个选择都要慎之又慎,落子无悔。 林阮心里大为震动,他忽然想问问湛晞,问他是不是真的从来落子无悔,问他知不知道很多人都是会后悔的。 林阮最后买下了那个榛子蛋糕,当他回过神来,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出现,突如其来的消失。林阮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出了门,林阮才发现这蛋糕店正对着谪仙楼,他上一次见到算子就是在这里,算子在放着钢琴曲的蛋糕店旁边拉二胡。 林阮带着六寸的榛子蛋糕到了林家,在那里待到了傍晚。林满很喜欢这个榛子蛋糕,开心的不得了。离开的时候林阮问林满榛子蛋糕好不好吃,林满用力点头。 林阮又问林满喜不喜欢吃巧克力蛋糕。林满想了想,说都喜欢。林阮失笑,答应林满生日的时候给他带一个巧克力蛋糕。 第37页 林阮回兰公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满天繁星汇成银河,静谧无声的挂在天幕上,林阮走,这些星星也走,好像它们始终跟着林阮,其实不过是一种错觉。 大老远林阮就看见兰公馆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进了才发现是世宁。林阮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世宁看见林阮,松了一口气,“这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先生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去陪陪先生。” 林阮一脸莫名,“我怎么敢往先生跟前凑,我昨儿还闯祸了呢。” 世宁没有多说,只是道:“你去就是了。” 林阮被世宁拉着往里走,边走边问,“先生今天送你的东西,你戴了没有?” 林阮伸出左手给他看,“戴上了。” 世宁点点头,“这是先生亲自给你挑的,虽然比不得之前那个怀表,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说着,世宁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只怀表你为什么不戴?那可是先生亲自设计的,真正的独一无二。” 林阮一愣,道:“那只怀表,我带着呢,只是没有露在外面。” 世宁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先生还以为你不喜欢怀表。” 林阮愣了愣,世宁却不再说什么,林阮要上楼,世宁拉住他,“先生在花房呢。” 林阮脚步一转,往后面花房走去。 花园的路两旁有路灯,整条路像一条发亮的丝带镶嵌在黑夜的花园里,路的尽头就是玻璃花房。 花房很大,摆着大大小小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花木。哪怕在数九寒冬,花房里依旧盛开鲜花。 花房靠近玻璃墙壁的地方有一片空地,摆了一张玻璃桌子和三张花凳,一边是一个藤条编成的吊篮。 林阮推开玻璃门,花房里灯火通明,湛晞坐在椅子里拉京胡,霸王别姬里的《夜深沉》,这一曲被他拉的杀气四溢,悲壮之意淡了很多。 湛晞会拉琴,皇帝还在的时候,旗人不愁吃喝,整天养鱼养狗,种花斗蛐蛐儿,喝茶听戏。几乎每一个旗人都能张口唱上两句,湛晞也不例外。 湛晞会唱戏,他的额娘是整个王府最会唱戏的人,一点都不比当红名角儿差。可惜湛晞的额娘地位尊贵,不能出去唱戏。只在王府唱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听不懂唱的有多好,只会说她失了身份。 在湛晞额娘的影响下,湛晞学会了拉琴,一手京胡拉的炉火纯青,行当里有名有姓的角儿,都曾请过湛晞拉琴。不过湛晞基本不应,也就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才愿意配一段。 “探头探脑的干什么?”湛晞眼也不抬,“外头冷,进来说话。” 林阮走进花房,花房里很香,各种花的香味交杂。 湛晞抬眼看了看林阮,“刚回来。” 林阮点点头,在湛晞脚边盘腿坐下,地毯的毛毛很软,比椅子要舒服点。 湛晞敛眉看向林阮,林阮抬起头看向湛晞,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他这个样子看起来那么乖巧。哪怕林阮一句话都没说,湛晞看着,眉眼就温和了下来。 “腿还疼不疼了?”湛晞问道。 林阮摇摇头,他把左手伸给湛晞看,“谢谢先生送我的东西。” 湛晞拉起林阮的手,林阮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腹柔软,是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手。 说来奇怪,林阮的脸算不上绝色,可是他身上,美人骨霜雪肤,哪里都是恰到好处,就像一件绝世的瓷器,只做了个简单的伪装。 林阮看向湛晞,欲言又止。湛晞甚至都不必刻意分辨,他问道:“有心事?” 林阮道:“我今天见到了算子。” 湛晞蘸着松香擦弦的手一顿,淡淡的看了一眼林阮。 林阮忙道:“是碰巧遇上的。” 不用湛晞继续问,林阮就把今天遇见算子的事说了。 “······他说,大部分人都是会后悔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湛晞声音淡淡的,“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林阮低下头抠地毯上的毛,他看向湛晞,“先生没有后悔的事情吗?” 湛晞微微一顿,“后悔,代表着你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并且再也找不回来。”湛晞看向林阮,低垂的眉眼竟有一些温柔的意思,“这种滋味并不好受,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有好多后悔的事。” 林阮似懂非懂,“那该怎么办呢?我连选择都不会做。” “或许,”湛晞道:“算子的意思是说,做选择前考虑后不后悔是没意义的,这一刻的你不知道下一刻的你是什么样的想法。而做了选择之后就不必在乎后不后悔了,因为,你要向前看。” 湛晞看着林阮,“尝试去做选择吧,现在不必考虑后不后悔,即便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在。” 林阮抬头看着湛晞,这样温柔的湛晞,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像是被一只手揉了一下,又酸又甜。他很想对湛晞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情代表着什么。这让他有些着急。 湛晞惊讶的看着林阮,指尖擦去林阮脸颊上的泪水,“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林阮也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落泪了,他道:“我觉得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我要错过一些东西了,我······” 林阮又着急起来,湛晞伸手捏了捏林阮的后颈,熟悉的动作让林阮渐渐放松了下来。 第38页 这时候的林阮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叫心动,叫欢喜。 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啦! 第22章 一说回暖,天气立刻就暖和了起来。前几天林阮看见的迎春花还只有花苞,这几天已经花开朵朵挂在枝头,细细长长的一个枝条,上头缀着米粒大小的花朵,好看的很。 林阮看见好几个女学生折了花枝插在胸前的纽扣里,走过去一路的笑语和花香。 佟伯叫了裁缝上家来给家里人裁衣裳,特意给林阮做了两身可以穿出去的西装。那边佟伯有事出了小花厅,阿月还在跟裁缝说话。林阮坐在椅子上剥桔子吃,听着阿月跟裁缝说,让他做一件豆绿色的绸缎旗袍。 林阮问道:“你不是喜欢穿裙子吗,怎么想起来穿旗袍了?” 阿月一边挑选布料,一边道:“穿惯了裙子,穿穿旗袍,不是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吗?” 阿月拉着林阮看,“你也是男人,你看哪一个好看?” 林阮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道:“都挺好看的。” 阿月白了他一眼,依旧转过头跟裁缝说话,最后选定了一件豆绿底绣梨花的缎子,看起来清丽的不得了。 裁缝给阿月量了腰身,阿月坐回到林阮身边,林阮给她递了一把瓜子,阿月不要,“一两瓜子二两油,我不吃。” 林阮吐掉瓜子皮,“减肥呢?” “可不是,”阿月看了林阮一眼,道:“胖了穿旗袍不好看,我刚才看见裁缝记的,咱俩腰身居然差不多,你可比我高着那么多呢!” 林阮就笑,阿月上下打量林阮,道:“我觉得,你穿旗袍肯定比我好看。” 林阮道:“胡说什么,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阿月道:“美丽不分男女。” 阿月凑近了林阮道:“我刚才翻到一匹红缎子,特别的漂亮,佟伯说有年头了,不然这么珍贵的缎子不会拿出来的。” 阿月看向林阮,“要不你去跟佟伯说,拿来做旗袍穿?女孩子的旗袍,跟你平常穿的长衫,差不多的!” 林阮摇头,“我就是没衣服穿,冻死,我也不会穿旗袍。” 阿月撇撇嘴,过了一会儿,又兴致勃勃的凑过来,“过年的时候,爷给了我一串珍珠项链,你觉得配刚才那个样子的旗袍好看吗?” 时下的女孩子虽然不戴旧时的金银首饰,却总还喜欢个珍珠钻石什么的,湛晞每年会给佟伯阿月他们准备礼物,用佟伯的话说叫年例,用阿月的话说叫红包。因为不是摊开来给大家看的,所以不用那么规矩森严。 阿月想起了什么,道:“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请你帮我写封信。”阿月道。 林阮看向她,“你也会写字,为什么让我帮你写?” “我的字不好看。”阿月拉着林阮回房间,给他拿了纸笔。 纸是很好看的洒金桃花笺,阿月特意在上面撒了香水,有股淡淡的桃花香味。 林阮被阿月摁着坐在凳子上,道:“我没你读书多,想不出什么好词,我跟你说个大概,你帮我写。” 林阮看向阿月,“你要给谁写信?” 阿月抿着嘴笑起来,“他叫钟,单名一个言字,语言的言。” “钟言,”林阮重复了一边,道:“是个男人的名字?” 阿月点头,林阮有些好奇了,“他是谁呀?” “他是我在西点房认识的人,是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职员。”阿月低下头,有些羞涩的样子,“是我男朋友。” 林阮微微有些惊讶,“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前不久才确认关系的,”阿月道:“年前有天夜里,我特别想吃栗子,就给他打了电话,没过一会儿,他就来找我了。” 林阮瞪大了眼睛,“就因为一包栗子吗?” 阿月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林阮,“重要的是栗子吗?是我一句话就带着栗子来见我的人呀!” “哦。”林阮想了想,下笔开始写。 “我想约他下周末出城去西山游玩,”阿月道:“请他在东直门等我,如果可以,给我带一支玫瑰花。” 阿月说着,脸上不自觉的就笑起来。林阮停下来看她,问道:“你笑什么?” 阿月没回答,只是道:“等你有一天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你就知道我为什么笑了。” “喜欢?”林阮停下笔,想了好一会儿,问道:“怎么叫喜欢?” 阿月想了想,道:“喜欢是一种很快乐的情绪,我一看见他我就想笑,看不见的时候想他,也是开心的。” 林阮若有所思,道:“这封信还是你自己来写吧。” “为什么?” 林阮道:“你这么喜欢他,应该亲自给他写信啊,以后他一看见这信,就会想起你,是不是?如果你觉得字不好看,我那里还有很多字帖,你慢慢练嘛。” “有道理!”阿月道:“行了行了,不用你了,我自己给他写。” 林阮被阿月推出房间,正好碰见湛晞。湛晞停下脚步,问道:“你在阿月房间干什么呢?” 林阮道:“刚刚裁缝来了,阿月让我给她挑布料呢。” 湛晞点点头,道:“过两天流风和回雪要过来住,你不要跟着她俩胡闹。” 林阮应了一声。湛晞支会了林阮就上楼了,林阮看着湛晞的背影,挠了挠头,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39页 佟伯听说顾家姐妹要来,忙收拾出了她们的房间,姐妹俩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后花园。 周五下午顾忌开车把两姐妹送了来。如今天气渐渐暖和了,女孩子们的衣裙比春天的花儿还有多姿多彩。 姐妹俩都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带着缀着珍珠流苏的呢子帽,胸前戴着新摘下来的玫瑰花,一人手上还挎了个小包,像是要去春游的丽人。顾忌跟在她们身后进来,拎着两个手提箱。 湛晞从楼下上来,顾忌把两个手提箱放那儿一放,“这两个姑奶奶交给你了。” 顾忌好像很忙,跟湛晞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顾流风顾回雪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阮哥呢?” 阿月给她们两个端上咖啡点心,湛晞手中端着咖啡站在楼梯处,道:“他还没放学。” 顾流风眼睛一亮,“那我们去接他吧。” “世宁不在家。”湛晞的意思是没人开车。 顾回雪坐的端端正正的,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表哥不会开车吗?” 湛晞看了两姐妹一眼,问道:“你们两个不是刚从学校出来吗,不累吗?” 两姐妹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顾回雪放下咖啡,道:“表哥也太专制了,家里人怎么受得了?” 佟伯听见了,就笑,“这怎么能说专制,到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顾流风哼了一声,“佟伯眼里,表哥没有不好的,换了我们呀·····” 顾流风没说完,笑起来。 顾回雪看向湛晞,“阮哥是受过先进思想教育的,他也不觉得专制吗?” 湛晞扫了顾回雪一眼,“怎么,你们两个是专门批判我来了?” 顾流风看着这样的湛晞,难免有些发憷,顾回雪就不怕,依旧笑眯眯的,“不敢不敢。” 林阮周末没事,专门陪着两位大小姐。湛晞忙,兰公馆别的人也跟她们说不到一块去。虽然兰公馆没有王府那么陈旧迂腐,但绝对没有顾家的风气文明。说白了,从前在王府是王爷的一言堂,现在兰公馆是湛晞的一言堂,哪怕湛晞再绅士,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顾回雪一早就起来了,在后花园摆了画板画笔,在晨曦的朝阳中给顾流风画像。 顾流风穿着一袭长裙,修长的脖颈上挂着子弹项链,她的长发及腰,松散的披在身后,有一种别样的慵懒。她坐在椅子上,身后金色的阳光洒在初春的花园。 林阮端来茶点,站在顾回雪身后看,顾回雪一手拿着画笔一手拿着颜料盘,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顾回雪就这么细细描摹一张跟自己一样的脸,她是画家,也是模特,这种情形实在是很有意思。 顾流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累了,一动不动本就容易累。顾回雪停下来,姐妹俩走在桌子边坐下休息。 顾回雪擦了擦手,“今天就要把这幅画画完了。” 林阮递给她一杯茶,问道:“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就要把我的头发剪了。”顾流风理了理裙子。 “剪了?”林阮有些惊讶。 “对呀,”顾流风道:“我想剪头发,我妈不愿意我剪。我俩拌了几句嘴,所以我才来这里住两天嘛!” 顾回雪道:“妈妈说了,如果表哥同意她剪的话,妈妈就不说什么了。” “那先生同意了?” “表哥才懒得管我,”顾流风坐直身子,学着湛晞的样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随你。” “表哥就是这么说的。”顾回雪看向林阮,“阮哥,你觉得头发该不该剪?” 林阮也说不好,“我有许多女同学都剪了头发,看着也都很漂亮。但我觉得头发盘起来也很好看。表小姐的头发留了十多年,说剪就剪,未免有些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我还有回雪呢。”顾流风道:“她不剪头发,什么时候我想要长头发了,看看她不就好了,反正我们俩长得一样。” 顾回雪笑起来,她不剪头发,她觉得盘发与旗袍很搭,她立志做一位古典美人。 “流风剪了头发,跟我剪了是一样的。”顾回雪道:“我看她剪了,就算是过了瘾了。” 林阮觉得挺有意思的,这样说来,岂不是每个人都有两种人生可以过。 隔天是个艳阳天,微微有些风,吹着不冷,很舒坦。 顾流风和顾回雪打算出门去剪头发,拉着林阮陪她们。 湛晞站在二楼,倚着走廊的栏杆,看着他们三个收拾好准备出门,问道:“怎么不叫人来家里?” 顾流风带上浅灰色的帽子,回道:“说是剪头发,其实也是想着出去走走,老在家里待着有什么趣儿。” 湛晞无可无不可,问道:“让世宁送你们?” “不用了,”顾回雪道:“我们坐黄包车,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停,说不好,一天能逛遍整个四九城。” 湛晞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林阮站在两姐妹身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是新做的衣服,袖口有几颗银色的莲花状袖扣。他里面穿着白衬衫,套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梳起来,露出额头,显得特别的精神。 林阮感觉到了湛晞在看自己,他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湛晞摇头,道:“你好像不常穿这样的衣服。” 第40页 林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些羞赫,“不好看吗?” 湛晞垂着眼睛看林阮,“好看。” 林阮和两姐妹坐上黄包车,到东安门大街的一家外国人开的理发店。三个人要了一间小房间,顾流风剪头发,顾回雪也跟着让人做了个造型,林阮无所事事,拿了本杂志坐在一边看。 顾流风透过镜子看见低头看杂志的林阮,林阮这个人,是顾流风认识的人里很特别的一个。他脾气很好,性子温和,跟顾流风也认识了很多年。但顾流风总觉得他有一种距离感,未必是他刻意营造的,但确实是有这样一种结果。 顾流风不知道林阮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顾流风完全想不出他心里会想些什么。如果坐在这里的人是湛晞,顾流风会往生意的方向去猜,如果是顾忌,那肯定是军队里的事。而林阮,顾流风连猜都不知道往哪儿猜。 “阮哥,”顾流风忽然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阮一愣,笑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顾回雪翻着杂志,头也不回的问道:“你喜欢表哥吗?” 林阮猝不及防,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犹豫,那八成就是确定的答案了。”顾回雪看了林阮一眼。 “不是的,”林阮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在想······” 顾流风和顾回雪都在看着林阮,林阮道:“那好吧,两位大小姐,能不能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喜欢呢?” 顾流风一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向顾回雪。顾回雪没谈过恋爱,她只看过很多小说,对喜欢的理解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但是顾流风和林阮都看向顾回雪,顾回雪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不能掉链子的。 “喜欢就是······”顾回雪看向林阮,“你穿了一身新衣服,都不问我们觉得好不好看,只问表哥觉得好不好看。” 林阮一顿,明显不相信,“这就算喜欢了吗?” “当然!” 明天休息一天不更 谢谢阅读哦 第23章 顾流风剪掉了自己留了许多年的头发,留成了过耳的短发,三七分开, 稍微烫了烫。顾回雪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贝壳珊瑚发夹,给她别在头发上,立时就有一种冷艳的气质。 顾流风很满意,剪下来的头发则被她用红绳扎起来放进盒子里。 两人做了新发型,自然是要买新衣服来相称的,林阮陪她们进了百货公司,一逛就是一上午。中午他们在一家西餐厅吃了饭,刚好遇见两姐妹在女校的同学,于是几个女孩子相约去看电影,林阮不参与她们女孩子的活动,只是交代顾流风顾回雪早些回家。 顾回雪应了一声,问道:“阮哥,你去哪里呀?” 林阮想了想,道:“这离什刹海近,我去那边走走,溜达着就回家了。” 顾回雪点了点头。 什刹海是内城唯一一处大面积水源,周边有许多前清王爷府邸,醇亲王府后花园的湖水就连着什刹海。 林阮待在王府那两年,就总想到这里看看,这里对林阮来说代表着王府外面的世界。 小时候做不到的事就会变成长大后的执念,哪怕到了现在,什刹海对于林阮来说始终是特殊的。 冬天什刹海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可以在上头滑冰的那种厚度,阳光照在上面,明晃晃的跟镜子似的晃人眼。 而今春冰化水,湖水显出一种翡翠样的绿色,又清澈又温柔。 再等一阵,等天气彻底暖和了,就能出来春游了。现在林阮站在岸边,偶尔有风吹过来,还很冷呢。 林阮加快脚步,一鼓作气跑到头,路尽头停着一辆车,在林阮差点冲过去的时候摁了喇叭。 林阮刹住脚步,抬头一看,湛晞正坐在驾驶位上看着林阮。 林阮的眼睛微微睁圆了,“先生?” 湛晞穿着一件风衣外套,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淡淡的看着林阮,“跑什么?” 林阮不好意思的回道:“有点冷。” 湛晞示意林阮上车,林阮坐上副驾驶,说实话,他还没见过湛晞开车的样子呢。 “先生怎么来了?” 湛晞道:“回雪打电话说你在什刹海,让我来接你。” 林阮解释道:“我跟她说了我溜达着回去。” 湛晞发动车子,“不关你的事,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林阮于是不说话了,只是悄悄的看着湛晞。湛晞像是刚从家里出来的,穿着很随意,看起来不像往常那样持重,更像是个和林阮年纪相仿的人。 湛晞看了林阮一眼,问道:“回家有事吗?要是没事,就在这里兜兜风吧。” 林阮点点头,湛晞就绕着什刹海开了一圈,凉风顺着窗户灌进来,把林阮的头发都吹乱了。 一阵一阵的风里,林阮觉得自己变得特别特别的轻盈,大概人在风里,总是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湛晞和林阮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难挨。只要湛晞愿意,林阮待在他身边,不必费心找话题,不说话也是最舒服的状态。 围着什刹海绕了一圈,湛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一家琴行拿放在那里保养的琴。 外面是车水马龙,林阮坐在车上,观察来往的人。人群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林阮看去,好像是白珍珠,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那边屋檐下,旁边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是宋霜绮。 第41页 隔得远,林阮并不能听见他们再说什么,没一会儿,宋霜绮就走了。林阮看着宋霜绮走过街头,转个弯消失不见。他回头去看,白珍珠也不见了。 林阮四下里看看,没看见两个人,倒是看见了之前遇见算子的蛋糕店。 林阮撑着头望向蛋糕店,觉得这间蛋糕店有种和算子一样的神秘感。好像这间蛋糕店一出现,算子就会出现了。 这么想着,林阮忽然一个激灵,往四下里望了望。湛晞拿了琴回来,问道:“看什么呢?” 林阮摇摇头,问道:“先生要吃蛋糕吗?” 湛晞也看到了那家蛋糕店,他抽出两张外币,道:“去买一块提拉米苏吧。” 林阮从湛晞手上接过钱,觉得自己像是被发零花钱的小孩子。 林阮跑进蛋糕店,先环顾了一周,没见算子的影子,他对着店员道:“要一份提拉米苏。” 橱窗里有很漂亮的花朵形状的酒心巧克力,店员见林阮的目光落在这个上面,道:“先生要来一点酒心巧克力吗?” 林阮想了想,点了点头。 提拉米苏和酒心巧克力被打包好,林阮一手拿着一个,拎着走出了蛋糕店。 还没走上马路,林阮就听见有人叫自己,他一转身,什么人都没有。还没等疑惑,忽然就有个人撞向自己,巧不巧的,那份提拉米苏被撞掉了。 “哟,”算子的声音不正不经的,“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蛋糕碰掉了。” 林阮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就看见算子双手插着兜站在林阮面前。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对襟外套,有很华丽的暗纹。头发好像还用发蜡抓过,把算子优越的五官完美的显示出来。 算子居然真的出现了,林如心想,这家蛋糕店果然不同寻常。 算子看见林阮打量自己的穿着,咧开嘴笑了笑,“刚出活去了,穿的体面点。” 林阮点头表示了然,算子毕竟还是个大师呢。 算子踢了踢提拉米苏的盒子,道:“提拉米苏不好吃,榛子蛋糕好吃。” 林阮这才想起来撞掉的提拉米苏,“不是我要吃的。” 他往湛晞那边看,湛晞坐在车子里,车窗降下来,他胳膊搭在一边,往这里看过来,眼中晦暗不明。 算子跟着林阮的目光往那边看,笑的吊儿郎当的,“巧了嘛不是。” 湛晞开了车门走到两人面前。 “怎么了?”湛晞问林阮。 林阮道:“提拉米苏不小心掉了。” “再去买一块就是了。” 林阮“哦”了一声,看了看算子,又看了看湛晞,转身走进蛋糕店里。 算子往后倚在门边,他虽然穿的十分精致,但身上总带着一种江湖气。反观湛晞,即便穿着随意,他依然挺拔的站在那里,任何的动作都能表示出他受过良好的教养。 这两个人,截然不同,哪怕放在一块也能划分成两边。 “我知道你,”算子倚着门,桃花眼里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小王爷。” 湛晞瞥了他一眼,很客气的样子,“算子大师,略有耳闻。” “不知道林阮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算子笑道:“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湛晞看了他一眼,“林阮八岁到我家,你是哪儿来的青梅竹马。” 算子笑道:“看来小王爷也不是所有的事都知道。” 湛晞面不改色,“知道的不多,但三天确实称不上青梅竹马。” 算子眼睛微微眯起,笑意收敛了一些。 “当年,林阮曾跟着我师父待了几天。”算子看着湛晞,“我师父给你们算卦,算出你们俩命数相合。我也给林阮算了一卦,算得你们两个命中注定不得善终。” 湛晞瞥了算子一眼,“我不信这些。” 算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带着一种嘲弄的神色,“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有些事情就摆在那里。” 湛晞看着算子,神色冷了下来。 林阮从店里出来,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林阮身上,林阮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算子伸手把他拉出来,笑道:“怕什么?” 林阮没回答,湛晞看了林阮一眼,问道:“买完了?” 林阮点头,算子插话道:“没要榛子蛋糕吗?” 林阮看了算子一样,算子始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湛晞看向算子,客气的点点头,“告辞了。” 林阮见状,越过算子去追湛晞,还没抬脚就被绊了一下,手里的提拉米苏飞了出去,还得算子扶了一下才站稳。 湛晞回过头,算子松开林阮的手,笑道:“哟,这么不小心,又掉了。” 林阮怀疑就是算子伸腿绊自己,他看向湛晞,湛晞淡声道:“算了。” 算子在旁边吊儿郎当道:“要不要试试榛子蛋糕,真的比提拉米苏好吃。” 湛晞一步不停的走了,林阮也没来及说话,追着他就走了。 算子依旧站在蛋糕店门口,看着林阮快走两步到湛晞身边,然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上车。 提拉米苏:然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24章 后花园里有两棵香椿树,春风一过香椿叶子点点冒出头,阿月和林阮扶着梯子摘香椿嫩叶,摘了大半篓回来做菜吃。 林阮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后门口,一边晒太阳西边择香椿叶。一盆淡紫色的香椿叶子浮在水面上,像是泡开的茶叶,十分漂亮。 第42页 林阮哼着小曲儿,那边门口传来动静,是湛晞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顾忌。 林阮起身去厨房里泡茶端到客厅,他穿着家常干活的蓝布褂子,袖子因为洗菜挽起来,露出白绸布内衣,松松垮垮的搭在他的手腕上。 湛晞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自那天见过算子,湛晞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一天到晚面色都淡淡的。 顾忌端起茶杯,跟湛晞说些闲话,“······吴厅长家的大公子包了胡同里的一个姑娘,养在淮云饭店,被他媳妇闹了出来,拎着鞭子在吴厅长寿宴上把人给打了。” 顾忌抿了口茶,道:“谁让人家娘家势力大呢,他们给自家姑娘出气,连吴厅长的位子都要坐不稳啦。” 湛晞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吴厅长被拉下马,他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顾忌道:“你看,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湛晞抿了口茶。 “话不是这么说,”顾忌道:“很快要以政府的名义发行的纸币,没有你这个首富的支持,这个事可不太好办。” 湛晞看起来依旧没有要接的意思,“再说吧。” “对了,”他问道:“我之前问你找的人你找到了没有?” 顾忌翘起腿,道:“还没,算子是风水行当里的头一个,莫说四九城,就是整个北方都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其余的那些不如他的,也都为了避开他去了南边······不是我说,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湛晞若有所思,没有回答顾忌的问题,问道:“他师父无为大师呢?” “无为大师已经死了,”顾忌道:“死了有些年头了,算算时间,正好是给你算完命没多久,他死后被算子埋在了秦岭一带,不仔细找还真找不到。” 顾忌看了看湛晞的神色,问道:“还接着找吗?” 湛晞放下茶杯,摇摇头,“不用了。” 顾忌应下,没有多问。 没一会儿湛晞换了身衣服,又跟顾忌一块出门了。 林阮晚饭做了香椿炒豆腐,香椿炒鸡蛋,都是极下饭的时令菜,可惜湛晞没有回来。 吃完饭,林阮就回房间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新做好的衣服,两套西装,几件长衫。到了春天,衣裳渐渐薄了,更轻软的布料也都拿出来用上了。 林阮做长衫的布料叫绮云绸,雨过天青色,做出来的衣服,上半部分是纯青的,那颜色越往下越淡,变成淡青色,衣摆绣着大片的淡颜色像是水墨画一样的图案。 林阮把这几件衣服收进柜子里,黑色或者浅色的衣服中间夹杂了一件很亮眼的红色的衣服。 林阮抽出来一看,居然是一件红色的长袖旗袍。旗袍做成立领斜襟,梅花样的盘扣,用银色的缎子滚了边,做的十分精致。 他略想一想,就知道这是阿月提起过的红缎子。林阮仔细看了看,不怪阿月喜欢,这是一匹有年头的妆花云锦,弄不好还是内造的,缎子上的芍药花层层叠叠,艳丽若朝霞,精致到了极点。别说阿月一个女孩,就是林阮,看了也要赞叹。 林阮拎起这件衣裳前后看了看,觉得这确实和长衫差不多,都有立领盘扣侧襟开叉,唯一不同的是长衫底下要穿裤子,上身也宽松些。 大约每个男孩子都有对裙子莫名其妙的情结和好奇心。林阮对着镜子比了比,心想这腰收的也太紧了。 夜色深深,这个时间几乎已经没有没有人活动了。佟伯不住在这栋楼里,他住在后面那栋侧楼,镇着一众下人护院。他去休息前交代林阮等着湛晞回来,这个点这栋楼里只有林阮还醒着。 夜黑风高夜,实在是适合做坏事。 林阮悄悄咪咪的把这件旗袍换上了。腰收的紧,几乎是贴着皮肤,林阮穿的有些费劲,上身之后去发现穿着还很舒适,虽不比长衫松快,自由活动却是没什么问题。尤其这一件华丽的红色衣服,衬的林阮肤色白皙,清秀的眉眼也给染上三分绝色的意思。 林阮对着镜子看了看,他身形瘦削,肩膀单薄的很,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不像湛晞,宽肩窄腰,一看就是个很有魅力的成年男人。 旗袍的侧襟开的不低,略微一走动,就露出来修长笔直的一双腿。如果是一个女孩子,行走之间长腿若隐若现,那必然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但是林阮不习惯,他觉得底下凉飕飕的,还觉得自己变变态态的。 寂静的夜里大门被打开,湛晞走进来,一身西装革履,西装袖口上用米珠绣出繁复的花纹,穿着打扮像是刚从酒会上回来的。 世宁跟在他身后,见客厅没有人,便道:“小先生可能在房间,不然我去叫他?” “不用了。”湛晞走上楼梯,回头看了世宁一眼,“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我这边不用人伺候了。” 世宁应了一声,目送湛晞上了楼之后才回房间。 湛晞缓缓走上二楼,他喝了不少酒,白的红的掺着,难免有些上头。 还不等他推门进房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 湛晞一顿,转了脚步到林阮房间,伸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林阮弯腰揉了揉磕到的膝盖,旗袍比长衫紧,林阮一步没迈出来,身子一歪,磕到了床角。 第43页 他听见敲门,知道是湛晞回来了,可他还穿着旗袍。湛晞站在门前,他还得去给湛晞开门,一时间急的汗都下来了。 好在湛晞没有让他着急太久,因为湛晞直接推门进来了。 外间的灯没有开,林阮开着里间的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床上,也落在珠帘后的林阮身上。 一片光亮里,穿着红缎旗袍的林阮亭亭的站在镜子前,旗袍上的芍药花盛开到极致,像是哪家盛装打扮的新娘子。 有那么一瞬间,湛晞真的觉得是自己喝多了。 林阮站在里间,局促的不得了,轻轻叫了一声,“先生。” 湛晞眸光微动,抬步走进房间里,手腕轻轻一转关上了门。 这一声关门的声音好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林阮瞬间就烧红了脸,连耳朵尖都漫上了胭脂色。 湛晞走进来,伸手撩开珠帘,走进里间。林阮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僵硬的站在那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湛晞做到林阮床上,漫不经心的交叠起双腿,“这衣服·····” 林阮小声道:“我不是故意要穿的,我就是···好奇。” 湛晞轻轻的哼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林阮悄悄抬起头看湛晞,却见湛晞直直地望着自己,眼眸深沉,蕴藏着许多林阮看不懂的东西。他下意识的瑟缩了一瞬。 湛晞冲着林阮招手,林阮走到湛晞身边,顺从的跪坐下来,他们离得近,林阮闻得见湛晞身上的酒味儿。 他一跪,红缎旗袍就有些遮不住的地方,白花花的,在一片热烈的红中晃人眼。 湛晞伸出手,贴在林阮脸上,慢慢游离到脖颈。在他手掌之下,脖颈处的血管一下一下的跳动,像是林阮不安的心。 “很好看。”湛晞轻声道。 林阮一顿,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好像只要湛晞说了好看,那么不管是穿旗袍还是穿长衫都没关系了。 林阮微微凑近湛晞,湛晞的手掌在旗袍上游走,顺着林阮的脊骨一路往下,直到失去旗袍的阻隔,与林阮的肌肤毫无阻隔的相贴。 林阮抬头看湛晞,湛晞还是那样,面上无波无澜,可是他的手已经顺着旗袍的侧襟伸到了里面。 林阮长到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不是不懂,但是湛晞总与别人不一样,他身体力行的告诉林阮,林阮懂的那些东西,连皮毛都算不上。 随着湛晞的动作,林阮脸上已经有了些无措,他昂起脸看着湛晞,试图从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得到解救自己的办法。 湛晞看着林阮的眼睛,那里面有依赖,有无措,唯独没有湛晞想要的东西。湛晞闭了闭眼,有些烦躁。他索性扯下领带,蒙住了那双让他烦躁的眼睛。 “林阮,”湛晞声音低沉,“我是谁?” 林阮双手无措的动了动,最后攥住了湛晞的衣服,“先生。” 湛晞摸了摸林阮的头,问道:“听话吗?” 林阮想要点头,但是湛晞的手掌锢着林阮的脖颈,林阮只得开口,“我听话。” 湛晞好像是笑了,那种低沉的,略微有些沙哑的,让林阮身体发软的笑意。 “好孩子。” 湛晞锢着林阮脖颈的手摩挲着林阮的喉结,缓缓的摁着他的脖颈往下。 再往下不让写了 明天入V,更新6000字,感谢支持 第25章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呼喇喇的刮着窗户,急一阵缓一阵的。林阮猛地趴在床边捂着嘴咳嗽起来,蒙住眼睛的领带早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湛晞从床边拿起水杯,让他漱口,一下一下抚摸他颤抖的脊背。 林阮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湛晞把他抱到床上,解开了他领口处的盘扣,方便他呼吸。胸前的芍药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脏污,湛晞看着,索性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鲜艳的红缎子下面包裹着一具雪玉般的身体。 林阮就势滚进被子里,小声道:“先生。” 他的嗓子像是伤着了,有些哑。 湛晞眼里是餍足后的慵懒,听见林阮叫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我能不能把领带摘下来?” 湛晞没说话,伸手给林阮解开了。 被蒙了很久,乍一看见光亮,林阮还得反应一会儿。湛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灯关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小的灯。林阮看向湛晞,他还穿的整整齐齐,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慵懒又贵气。 而林阮差不多已经脱干净了,窝进被子里,脸红扑扑的看着湛晞。 湛晞摸了摸林阮微红的眼睛,像是眼尾点上了胭脂,一点点的反应让他看上去像是久经雨露一样。 湛晞看着林阮,轻声问道:“讨厌这样吗?” 林阮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湛晞,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湛晞一顿,目光像春冰化水一样瞬间柔和了下来。 湛晞伸出手,指节蹭了蹭林阮还红着的脸,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林阮双唇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哪怕他们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但是唇齿相接的吻总是不一样的。 林阮睁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湛晞,他来不及反应其他,连呼吸间都是湛晞身上的味道。 谁也没有闭上眼睛,林阮就这么看着湛晞,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林阮觉得自己有一种要陷落进去的感觉,耳边自己心跳的声音清晰的不得了。 第44页 湛晞一只手还搭在林阮后颈上,是一种逼迫和禁锢的姿态,容不得林阮稍微反抗。 他这个人,亲吻的动作那么温柔,却不给林阮任何后退的可能。 教学楼外的树叶子慢慢绿起来,随着天色回暖飞回来的鸟儿在树上落户安家,每天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 林阮撑着头,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来来回回的动。孟真从身后拍了他一下,问道:“画什么呢?” 林阮赶紧换了另一张纸盖在上面。 “你挡也没用,我都看见了。”孟真凑近了问道:“你画你家先生干什么?” “我家先生好看。”林阮看向孟真,“有事?” 孟真坐下来,“方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孟真点头。 林阮站起身,打算出门,他刚转身,孟真就去抽他刚刚画的画。林阮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画抽出来,折好塞进兜里。 孟真撇撇嘴,林阮冲他哼了一声。 方程则的办公室在一楼,林阮敲门得到回应之后推门进去。除了方程则,还有两位男教授,其中一位面前站着李铭文。 李铭文看见林阮,又迅速的收回目光。 “是这样的,”方程则看着林阮,“学校要举行一个建筑设计大赛,我看过你的建筑设计作业,很漂亮,问你想不想参加。” “我?”林阮道:“可我是历史系的,不是建筑系的。” “没关系的,”方程则道:“这方面没有限制。” 燕大建筑系的主流是西方建筑,少有中式古代建筑的课程,方程则一个古建筑课程的教授几乎被边缘化。 “他们都推崇西式建筑,但我觉得古代中式建筑之美是无与伦比的。”方程则道:“世道不好,家国风雨飘摇,有很多人都对我们的文化失去了信心。这怎么行呢?这里可是四九城,这里的建筑带着几百年的历史与繁华沉淀出的庄严壮丽,可不能输给别人。”、 方程则的声音并没有很慷慨激昂,可林阮却听出他平淡语气之后的不甘与落寞。 最后林阮答应了方程则,在这个选择面前他并没有思考太多,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林阮觉得选择好像不是那么难做。 也许算子说的是对的,选择本来就是很随意的。 放学之后林阮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路上磨蹭了很久,有些抗拒回到兰公馆。 因为他心里有想不明白的事,看不清楚的人。 林阮走在街头,喧闹声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五行,十卦九灵,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林阮循声望去,在路口一棵杨树下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算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画着八卦图的布,他阖着眼,手上的二胡拉的随心所欲。 来往的人没几个愿意留下来算命的,因为这个小摊子看起来跟摊子主人一样不正经。 林阮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算子,他还想着那个蛋糕店。但是那个蛋糕店被湛晞买下来了,什么都卖,就是不卖榛子蛋糕。 林阮走到摊子面前,挡住了算子晒夕阳。 算子睁开一只眼,看见林阮的那一刻流淌出一些笑意。 林阮问他:“为什么十卦九灵,你也有算错的时候吗?” “不,”算子道:“我只是谦虚一下。” 林阮有些无语,算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另一个小马扎递给林阮,林阮接过下马扎,坐在算子对面。 “算命还是听音乐,听音乐得另交钱。” 林阮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音乐可以听,随心所欲的二胡吗?有点费耳朵吧。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林阮问道。 算子睁开眼看看林阮,又合上,“你拿这种问题问我们出家人,不太厚道吧。” 林阮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出家了?你是和尚吗?” “不是和尚,姑且算是道士。”算子道:“都一样的,讲究六根清净。” “哦。”林阮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怎么算喜欢?” 算子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算子把两个小马扎用灰布一包,往杨树上一扔,刚好卡在树杈上,他拍拍手,往一个方向走去。 林阮跟着算子,不多会儿,走进一条胡同。说是胡同,也很宽敞,胡同口停着好些小轿车。家家门口有电灯,整个胡同没多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是典型的旧式四合院的模样。 林阮想起方程则说的建筑设计大赛,留心观察这些门楼房屋。 走到一处院子停下,院子门口挂着红菱绣字的玻璃匾额,名叫粟玉阁。林阮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算子抬步走进去,“胭脂胡同,清吟小班儿。” 院里头是个宽敞的院子,转过影壁,正对着的的是正屋,旁边两个厢房,大约七八个房间的样子。院子中间有棵海棠树,枝条上冒着绿芽。 算子刚走进去,一个穿黑衣服的半大小子迎了上来,叫了一声:“魏爷。” 林阮好奇的看向算子,“你姓魏,魏算子吗?” “那多难听,”算子道:“魏是我本姓,至于叫什么,早忘了。算子是师父给起的号。” 第45页 算子往里走,正屋里出来走出来一个女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但在这里显然算不得年轻。 算子和这女人相熟,招呼了一声就走进屋了。林阮跟着算子进去,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种被卖了的错觉。 屋子里别有通天,里间是红木的雕花木床,地上铺着团花地毯,墙上还挂这些名人字画,摆着些古董摆件,看起来价值不菲。 八大胡同也分等级,最上等的叫清吟小班儿,大多住在胭脂胡同,引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 算子和林阮在桌子边坐下,进来两个半大的女孩子,端上来一些点心瓜果。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林阮问道。 “你那些风花雪月的问题我答不上来,”算子道:“这是个风花雪月的地方,正好回答你那些风花雪月的问题。” 林阮还没说话,从外头进来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其中一个约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湖色纺绸的长衫,底下穿着淡青色的水裤,脚上一双缎子平底鞋。这男孩子长得有些雌雄莫辨的样子,脸上俏生生的。 算子看向那个女人,跟她说,弄错了,这里不用人陪。 林阮却只看那男孩子的衣服,觉得这件长衫跟旗袍太像了,腰身收得那么紧,把那男孩子的身段全显露出来了。 想到这里,林阮又想起那件红缎子旗袍,旗袍弄脏了,缎子上的金线稍微一擦就挂丝了,图案不成个样子,一件衣裳是不能要了。 湛晞当然不在乎这一件衣裳,他说家里有的是好布料,那件旗袍的缎子虽然好,到底有些老旧了。等回头把那些缎子拿出来,再给林阮做。 做什么?总不能还做旗袍吧。湛晞没有明说。 晚六点还有一更 第26章 男孩子们退出屋子,留下那个女人。算子看了林阮一眼,道:“她叫玉香。” 林阮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玉香客客气气的回礼,她虽然身处胭脂胡同,但身上没有风尘气,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玉香是这一处粟玉阁的主人,手底下养着七八个男孩子和十来个女孩子,男孩儿充作旦角养,女孩子就当丫鬟,手底下成了名的只有一个,在这胭脂胡同,算是不太好的。 但她并不在这上头多钻营,凭着她自己的一些熟客和时不时的新客,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玉香说着走到屏风后面换了件淡青的长衫,随手用一只簪子绾了头发,道:“看二位也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单纯是个好奇吧。” 林阮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耽误了玉香的时间。算子自顾自的剥花生吃,道:“我这位朋友搞写作的,来收集素材,你就拣着你从前一些事说来听听好了。” 林阮忙道:“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玉香看得出他们的相怜之意,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玉香倒了碗茶,“都说这里是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地方,但其实呀,大家都是逢场作戏,不见得就有多少真心。真让我说,我说不上来,倒有一件旧事,我随便说说,你们随便听听。” 林阮看向玉香,玉香回忆道:“那是我十四岁,第一次出来见人的时候。我的第一位客人是个年轻的教员,被他的两个朋友拉着来的。他那两个朋友各有相熟的,唯独他是第一次来。他是第一次到这儿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客,我们两个便聊上了。” 玉香说着,脸上带了些笑意,“他怕是把我当成他素日来往的那些读书人了,说的一些话我都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得到,他很尊重我。那天他走的时候放下了五块大洋,这在当时算是多的。” “后来他又来过几回,得知我不大读书,便说教我读书识字。”玉香道:“就是早春时节,他每天下午四点,从学校出来之后便来这里教我读书,待到天昏黑了才离开。” “后来呢?”林阮问道。 玉香低下头喝茶,“后来又来了一阵,他就成亲了,成亲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林阮一愣,感觉这个故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玉香看他这个样子,就笑,道:“风月行当里很忌讳说什么情情爱爱的,因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我之所以记着他,就是感念他一份心。他一个教员,每天往这边跑,不知道多少人当面上背地里笑话他,但他还是来了。他跟着我说,清者自清,不必在意流言蜚语。” 玉香声音轻缓,“你想,我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流言蜚语。看上去那么风光,背地里都嫌弃。如果不是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我心里总会有个结,日子也会难过很多。” 林阮看了看玉香,问道:“你是喜欢他吗?” 玉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那时候年纪小,肯定是喜欢的,这么些年过去了,觉得也就这样。” 林阮又问道:“你喜欢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玉香说不上来,掩着嘴笑,“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我又回到年轻的时候了。” 算子看了眼林阮,林阮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等他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玉香走出去调停,算子和林阮坐在屋里,往窗户外面看。 只见从西厢房的一间屋子里出来几个人,拉拉扯扯的。其中有一个年轻清秀的男人,衣冠不整,好像只是套上了个外衫就被匆忙拉了出来。 第46页 拉他的是个穿军装的男人,虽然拉着他,但还是有意识的护着。两人身后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穿着对襟团花老褂子,剃着光头。 穿军装的男人把穿长衫的男人拉到外面,然后转头就给了光头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 穿长衫的男人吓到了,犹豫着该不该劝。林阮看到他没穿鞋光着脚,脚腕上一圈青紫,手上也是。拉扯间露出的胳膊上也有很多印子。 玉香出去叫人拉开他们,那穿长衫的男人带着穿军装的进了一间屋子,院子里留下那个光头骂骂咧咧的,说话很难听。 没一会儿玉香回来了,跟他们解释说,穿长衫的那个是粟玉阁的人,叫五月。那个光头是他的客人,光头是个满清遗少,有些古怪规矩,床上好磋磨人,回回弄得人一身伤。 穿军装的那个也是五月的客人,点过五月两回。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着就在这碰上了,那个军人看见五月身上的伤,肯定不乐意,上去就把人揍了。 玉香一面说一面从柜子里拿了伤药,算子在旁边剥瓜子,闲闲道:“这些个满清遗老遗少,满脑子的封建余毒,真不是个东西。” 说着,算子意有所指的看了林阮一眼。 林阮不乐意了,“先生跟他们才不一样!” “我又没说他,你心虚什么?”算子漫不经心的看着林阮。 林阮听不得有人说湛晞坏话,他瞪了算子一样,起身就要走。 刚走到院子中庭,那光头就来扯林阮的手,“什么时候有了新货,还不快来陪陪爷。” 林阮连忙退了两步没让他碰着,三四个人上去把光头按住,那光头满脸大汗,状若疯癫,把林阮吓了一跳。 “他这是?”林阮问玉香。 玉香摆摆手,叫人把他送出去,道:“吸了大烟了。” 林阮一顿,眼中显出些厌恶。 正说着,有人叫了林阮一声,“林少爷?” 林阮回头,是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他身边站着那个斯文清秀的年轻人,已经穿好了衣裳,但脸色还很惨白。 林阮想起来,这个穿军装的男人好像是顾忌的副官,姓庄。 “庄副官?” 庄副官点点头,“是我。” 林阮尴尬的对他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庄副官看上去比林阮自在,他对林阮点了点头,“见笑了。” 说罢,他越过林阮走到玉香面前,道:“我要给五月赎身。” 五月愣住了,连忙去扯庄副官的衣袖,玉香看了看五月,又看了看庄副官,道:“五月虽不是最红的,但胜在年轻性子好,他要愿意跟你,我不说什么,两千块大洋是五月的身价。” 庄副官听罢,沉思片刻,道:“好,给我几天时间筹钱。” 玉香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五月都是一种焦急不乐意的样子。 两千块大洋对庄副官来说,不说倾家荡产,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走了出来,倚着门口,像是看戏似的。他总有一种游离感,游离于世事之外。林阮第一次在蛋糕店见到算子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后来这样的感觉消失了,林阮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眼下,算子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全都是不干己身的漫不经心。 “好热闹啊。”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阮望去,是穿着军装的顾忌,顾忌手里拿着军帽,绕过影壁看着院里的人。他身后,湛晞不紧不慢的走出来,目光在林阮身上停了一瞬。 林阮看他一眼,又很快挪开,有一种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觉。算子依旧倚着门口,眼中的情绪逐渐复杂。 庄副官走到顾忌面前敬了个军礼,顾忌要笑不笑的,“你还知道你是个军人啊,在胭脂胡同跟人打架,也不怕人笑话。” “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庄副官这么说着,却把五月牢牢护在身后头。 顾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不知道庄副官跟玉香说了什么,最后庄副官把五月带走了。顾忌处理完事情往外走。湛晞也跟着往外走,好像他是被顾忌拉了来,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林阮跟在他们后面走出院门,那边湛晞和顾忌都上了车,算子却忽然叫住林阮。 林阮回头看他,算子倚着墙,眼中的神色淡了很多,他道:“如果你纠结是不是喜欢哪一个人,那你八成就是喜欢他。” 林阮没回答,只是道:“你不是出家人吗,也懂这些事情?” “我是不懂,但我不傻。” 林阮眉头又皱起来,“我也不傻。” 算子嗤笑一声,问道:“当年我给你算过一卦,你记不记得?” 林阮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算子耸耸肩,轻描淡写道:“那就算了。” 林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算子没再说什么。林阮只好跟他挥挥手,往车上跑去。 顾忌坐的是庄副官的车,湛晞的的车则是世宁来开。林阮拉开车门坐上去,悄悄的看湛晞一眼,又赶紧挪开。 天色昏暗下来,车子一直驶入兰公馆。花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发出一种暖黄色的明亮的光。 湛晞和林阮下车,世宁把车开去挺好。湛晞没说话,走上台阶要进门,林阮在身后叫了他一身,“先生。” 第47页 湛晞回身看他。 灯光下面,林阮的眼睛显出别样的澄澈。 “先生,”他道:“我可能,喜欢你。” 第27章 湛晞的长风衣被夜风撩起一角,昏黄的路灯下林阮看不分明湛晞的神色。他忐忑不安的看向湛晞,不知道是他内心煎熬还是湛晞真的沉默了很久,林阮总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湛晞垂下眼睛看林阮,眼睫打下的阴影让他的眸色晦暗不明。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湛晞轻声道。 林阮嗓子有些干,“我······在学。” “到胭脂胡同学?”湛晞声音淡淡的。 林阮一下子噤了声。 湛晞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进屋。林阮赶紧拉住他,素来怯懦的人头一回这么不留余地。 “我是喜欢你的。”林阮拉着湛晞的衣袖,执着的看着他。 湛晞喉咙上下滚动,他看着林阮,“你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或者说习惯了身边有我?也许你只是需要有个人来帮你,引导你,这不叫喜欢。” 林阮使劲摇头,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这些东西太复杂了,林阮没办法跟湛晞辩论。 忽然林阮上前一步,仰起头亲吻湛晞的双唇。这个吻很轻,稍触即逝,好像一个只来得及回味的梦。 林阮亲完,又退了回去,道:“这算是喜欢了吧。” 湛晞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他的手掌落在林阮后颈上,用力的让林阮感到疼痛。 “你确定是这样的喜欢吗?”湛晞眸色深深。 这大概是林阮最有勇气的时刻了,看着湛晞的眼睛,林阮毫不犹豫的点头。 几乎是下一刻,湛晞就捏着林阮的后颈吻了上来。这个吻来势汹汹,不再是浅尝辄止,几乎算得上是啃噬,顷刻间便撷取了林阮所有的呼吸。 这样的湛晞是有些陌生的,向来矜贵自持的他显出些与往常不同的放肆和疯狂,也显出他绅士外表下的控制欲。 不知过了多久,湛晞放开林阮,泛着青白的指节暗示着他的克制。 林阮的嘴角被咬出个小口子,沁出点点血色,湛晞在那处小伤口上看了很久,道:“进去吧。” 林阮茫然无措了好一会儿才跟着湛晞进去,湛晞上了楼回房间,佟伯看见林阮愣愣的站在客厅,便道:“别愣着了,去厨房帮曹妈。” 林阮应了一声,回房间换了一身花青色的褂子,下来厨房里帮曹妈。他站在炉灶前,试图梳理发生的事。 选的时机不太好,林阮想到,从胭脂胡同里出来就表白,显得我很不正经。 林阮往鱼汤里撒了点盐,又想到,湛晞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呢?他接受我的表白了吗?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林阮摸了摸嘴角的伤口,悠悠的叹了一声。他总是看不懂湛晞,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用饭的时候林阮总是不自觉的往湛晞哪里看,湛晞看起来面色如常,好像之前那档子事根本没发生过。 湛晞永远是湛晞,林阮有些失魂落魄的低下头。 用过饭,湛晞叫林阮上楼。 林阮忐忑不安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湛晞在沙发上坐下,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会去胭脂胡同。” 完了,来算账了。林阮立刻面对着湛晞跪下,开口就道:“我错了。” 湛晞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林阮如实说了,“我问算子怎么算喜欢,他不知道,就带我去胭脂胡同。他说风花雪月的地方才能回答风花雪月的问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和算子走的太近。” “说过。”林阮心想,今天肯定不是个良道吉日,不适合告白,没个回应不说还多出来两桩罪名,两罪并罚,少说四十下。 “我知道错了,”林阮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道:“先生罚我吧。” 上头湛晞没有说话,林阮等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湛晞,正好撞进他的眼眸。 “今天不罚了。”湛晞拉起林阮,把人拉近怀里。 林阮愣了愣,“为什么?” “身份不一样了,”湛晞轻描淡写道:“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得哄着,不能罚了。” 林阮脑袋里像放了烟花一样一下子炸开了,他看着湛晞,“我···我是什么?” “男朋友。”湛晞一脸坦然,好像他们已经谈了很久的恋爱一样。 林阮抓着湛晞的手腕,“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吗?” 湛晞额头抵着林阮的额头,“不像吗?” 林阮脑袋懵懵的,“我不大聪明,你得跟我说的明白一点。” 湛晞眼里浮出些笑意,低沉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格外的撩人。 “我喜欢你,湛晞,喜欢林阮。” 林阮愣了愣,恍然有一种妄想成真的感觉。湛晞曾经跟他说过,林阮没有自己的喜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要做的事。喜欢湛晞是林阮第一件不需要纠结的事,而湛晞的喜欢,是他特别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 “你喜欢我什么?”林阮问湛晞,他还有些不真实感。 湛晞没有说话,微敛了目光看着林阮。 那是很久以前了,湛晞生了一场大病,来势汹汹,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耳边都是人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睁眼,就在床边看见个小孩儿。 第48页 小孩子跪在床边,眼里都是恍然,他一定哭过,眼睛红红。看到湛晞睁眼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强烈的惊喜。那一刻,湛晞有种自己是他的全世界的感觉。 那小孩儿就是林阮,当时林阮已经在湛晞床边跪了三天,如果湛晞再不醒,林阮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一场大病,死里逃生,湛晞的性格变得比之前还要冷,对什么都淡淡的,不见一点浓烈的情绪,像是与世界隔开了一层,冷淡的藐视众生。 底下人说他是中邪了,不敢明面上跟他说,但是都躲着他。那时候只有林阮跟在他身边。对于湛晞来说,林阮牵连着所谓的命数,对于林阮来说,湛晞无疑是他在王府生活的立身之本。 王府里的大多数人,跟这个古老的建筑一样枯朽,他们见不得人好,嫉妒那些比他们过的人,更热衷于欺负那些过得不如他们好的人,不遗余力的挥洒他们的恶毒。 而林阮,他绝对是与这些人完全不同的,他胆小,怯懦,甚至有些愚蠢的善良。湛晞只需要寥寥几句话,就能让他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掌握他的所有。 有一段时间,湛晞热衷于操纵林阮,看着林阮因为自己而改变情绪,让他的行为按着自己的设想发展。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像是神一样,操控世人,让人上瘾。 他在林阮身上投入了很多精力,很难说得明白,到底是湛晞驯服了林阮,还是湛晞被林阮驯服。 某一天,他看着林阮,看着这个眼里满是茫然的孩子,破天荒的感到了心疼。那一刻,玩弄人心的惩罚来了。 他喜欢上了林阮,爱上了林阮,而林阮无知无觉,依旧是那个脑袋空空的笨小孩。 有那么一瞬间,湛晞意识到,他这辈子都没办法拥有林阮的爱。 “林阮,”湛晞看着问道:“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这是湛晞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林阮看向他,如实道:“我可能到现在也没办法解释怎么叫喜欢,但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这种感觉是独一无二的,我知道那就是喜欢。” “我当然知道是独一无二的。”湛晞摩挲林阮的额头。可那种独一无二,那种亲密依恋是湛晞骗来的,镜花水月,虚假的可怜。 这大概就是报应,即便林阮真的喜欢他,他心里也总存着一分疑惑,这份喜欢是发自林阮内心?还是因为自己的影响仍在? 林阮问道:“那先生在担心什么?” 湛晞垂下眼睛看着林阮,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道:“担心你后悔。” 林阮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向湛晞,“我绝不后悔。”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人能在林阮的生命中拥有和湛晞一样的地位。 林阮活到现在,过去稀里糊涂,未来一片茫然,活到现在,唯有这一件事,是他清楚的明白并且不容置疑的。 但林阮不知道,湛晞远比他想的贪心。湛晞想要的不是依赖,不是贪恋,是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林阮的全部的爱,是一种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林阮都能回到自己身边的爱。 湛晞自我攻略并给自己增加了攻略林阮的难度 第28章 早起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打着花枝,将才开的花朵打落好些。远远看去像雾一样,拢着高大的树木。 曹妈做了芝麻火烧,这比平常的火烧麻烦很多,面一层一层的卷了油盐,先烙后烘,最后做出来的火烧中间微微拱起,焦黄色的背上撒着点点芝麻,不仅精致而且喷香。 林阮一手拿着火烧,一手喝粥。曹妈见了便笑,“小阮是遇见什么好事了,吃得那么香。” 林阮抿着嘴笑,“曹妈做的好吃。” 两句话哄的曹妈眉开眼笑的,湛晞看了林阮一眼,没说话。林阮像只偷着乐的小兔子,眉眼一直带着笑意,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吃罢饭,林阮拿了书包出门,湛晞叫住他,道:“我送你。” 林阮一愣,不止他,世宁也有些惊讶。 湛晞却不多说,拿上外套走到林阮身边,跟他一块出门。 留下世宁独自思索,我这是要失业了? 林阮坐进副驾驶,湛晞发动车子缓缓离开兰公馆,路两边的银杏树重新长出枝叶,嫩绿色的叶子在淅沥的雨中微微摆动。 “先生为什么来送我上学?”林阮看向湛晞,试探的问道:“这算是男朋友的特权吗?” 湛晞似乎是笑了,道:“是。” 林阮就笑了,耳尖漫上一点点红,虽然两个人相处跟以前并没有太明显的不同,但是林阮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他把男朋友三个字翻过来覆过去的念,滚过舌尖,舌尖都是甜的。 车子到学校门口停下,湛晞揉了一把林阮毛茸茸的脑袋,“去吧。” 林阮下车,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跟湛晞挥了挥手走进学校。 湛晞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林阮走进学校。在湛晞的圈子里,林阮总是很沉默,像是听故事一样听着这个圈子的各种逸闻。而在离开这个圈子之后,他显然是个很优秀的人。在这么多学生里面,林阮的气质使得他一眼就能被人看见。 湛晞撑着头看向林阮的背影,车边走过去几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的谈论林阮。在湛晞不知道的地方,林阮也是许多人的话题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