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探幽录》 第1页 ================= 书名:《大唐探幽录》 作者:八月薇妮 文案: 诗云: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jī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武皇到底有没有亲手杀害小公主,神龙之变的五王是何真实面貌,卢照邻的愿作鸳鸯不羡仙隐藏着惊人内qíng,萧淑妃王皇后的鬼魂一直徘徊深宫? 贺兰敏之正邪难辨,太平公主原来很萌,章怀太子疑似断袖,安定思死而复生?! yīn阳师渡海而来,不系舟疑云重重,狄阁老表示戏份太少幸好有最佳帮手 一切尽在六部系列之三:谈qíng说鬼,探案揭秘^^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弦(十八子) ┃ 配角:袁恕己,崔玄暐,桓彦范,太平公主,贺兰敏之,武曌,狄仁杰 ┃ 其它:探案,女扮男装,八月薇妮 金牌作品简评: 阿弦天赋异能,同疼爱她的朱伯僻居辽东,平静的日子从捡到神秘男子开始被打破。新刺史在阿弦协助下连破诡案,掀起腥风血雨。统军大将暗中布棋,所图竟直指武后。 章怀太子,太平公主,大唐妖孽贺兰敏之等联袂登场,阿弦也不可避免地对上则天皇后,逐步揭开身世之谜。 六部系列之三,谈qíng说鬼,探案揭秘。作者文笔jīng练,构思巧妙,从诡案见世qíng,由鬼怪探人xing,恐惧下不乏幽默,惊悚中满含治愈,剧qíng曲折离奇,断案大快人心。 ================== 【肉文屋将分享完结好看的言qíng小说以及耽美小说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肉文屋&lt;a href=&quot;<a href="www.po18e.vip/&quot;" target="_blank">www.po18e.vip/&quot;</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www.po18e.vip/&lt;/a&gt;" target="_blank">www.po18e.vip/&lt;/a&gt;</a>】 第1章 楔子 唐高宗永徽五年,深宫中的王皇后终于发现,她陷入了前门拒虎,后门进láng的尴尬危险境地。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yīn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bào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bào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yīn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jīng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chuī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jīng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第2章 食摊 麟德三年,高宗李治偕武后封禅于泰山,声势浩大,除文武百官,士兵随侍,诸如突厥,于阗,波斯,天竺,新罗,高丽,倭国等各国酋长王相等也随扈而行。 队伍逶迤绵延百里,古往今来帝王封禅,无有可及者,可见大唐之盛世无双。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qíng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第2页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xingqíng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yīn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jiāo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xing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chūn,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huáng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qíng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gān,并不是qiáng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gān?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qíng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jì,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qíng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第3页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gān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gān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yù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gān,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第3章 行院 少女斜卧在猩红的地毯上,腰肢柔软地陷着,底下裙裾凌乱散开,露出光luǒ洁白的脚踝,jīng致的脚趾上也涂着鲜红的蔻丹。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白的脸庞写着些许稚嫩,微张的嘴唇,如凝滞的微绽的花朵。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ròu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jì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qíng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xing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qíng: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xingqíng,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gān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ròu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chūn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第4页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xingqíng,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ròu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ròu,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chuīchuī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jiāo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jì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qíng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jì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gān,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jīng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gān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qíng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谁打我的脸,TM好疼! 第4章 夜行 且说袁恕己正捉着十八子厉声喝问,忽然听了这话,宛如被人往脸上猛掴了一掌,立刻怀愤回头。 却觉眼前一亮,原来竟是个艳光四she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身后廊下,美艳的脸上,杏眼里含着愠怒。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gān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gān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yín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第5页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jiāo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dòng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慡,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yīn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jiāo织,qíng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jiāo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qíng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jīng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láng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huáng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yù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jiāo出。 陆芳jīng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yīn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jiāo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qíng,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第6页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qíng,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qíng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qíng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xing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láng嚎,倍加yīn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bī近了。 第5章 问案 夜乱影迷,如墨的夜色里,一道模糊身影浮现。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ròu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yù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jīng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jī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第7页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chuáng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jiāo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cha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chuáng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qíng,jiāo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jiāo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jian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yín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jiāoqíng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qíng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qíng,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xingqíng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jiāo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xing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xingqíng,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第8页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书记是个大有来历的人啊,历史上也是前途无量哒~但还是不剧透了,都知道就不好玩了 第6章 天生 陆芳离开府衙,步行往回,将到县衙之时,恰看到对面街上是十八子跟衙差高建并肩走来。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jian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jì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jì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xingqíng,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yīn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jīng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xingqíng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qíng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she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jian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yín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第9页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jian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qíng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cha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bī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qíng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qíng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rǔ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xing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yù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xing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qíng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第10页 第7章 污渍 有些污渍,就算清理的再gān净,甚至光洁如新,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印记却始终存在,尤其是含恨带怨的血泪。 区别在于,有的人独具天赋,一眼便能看见。 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qíng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jian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yù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qiáng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jiāo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jiāo叠纠缠,一具gān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qíng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chuáng。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qíng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jī。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gān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gān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jiāo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jì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第11页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qíng,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xing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làng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rǔ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苏ròu,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慡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chuáng,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qíng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chūn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ròu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qiáng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jiāoqíng,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qíng,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jiāo加的表qíng,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shòu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你背叛了我,你这小骗子~ 阿弦:长安里果然没一个好人! 第8章 真凶 第12页 阿弦腾地起身,她看看陆芳,又看向吴成,明白自己是被人设计利用了。 多半是她在府衙的时候露了破绽,那个袁恕己虽然看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跟踪到千红楼。 螳螂捕蝉,huáng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jiāo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cao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yù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qíng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chuáng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gān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qíng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jiāo。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huáng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糙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热辣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gān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jī苏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qíng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bī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qíng?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cha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第13页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láng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yù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dàng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chūn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chūn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ròu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gān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qíng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第14页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弦的能力目前还处于半封印的状态,主要是因为她自己还不想面对,让我们祝福她~加油~ 第9章 暗夜 阿弦只看见在小丽花垂死之际,是连翘出手拔刀,加上连翘嫁祸王甯安的举止,自然便认定她是最大嫌疑者。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jiāoqíng,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jiāo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糙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dàng。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qíng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qíng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jì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qíng,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qíng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qíng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qíng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qíng。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qíng,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jian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qíng,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糙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第15页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qíng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糙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糙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ròu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qíng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yù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rǔ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qíng,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chūn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jì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xingyínlàng,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jiāo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第10章 忌惮 连翘虽然是个青楼花魁,倒也有些别样肝胆。 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糙丛里有动静,拨开糙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jì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qíng。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jì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第16页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qíng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ròu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jiāo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qíng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xing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yù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qíng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qíng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xing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shòu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cha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gān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 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yù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shòu!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fèng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qíng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qíng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gān系,或者多半是他威bī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shòu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xing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第17页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jian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gān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gāngān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jīng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第11章 癖好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qíng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qíng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xing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qíng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qíng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gān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dàngdàng,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gān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qíng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糙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qíng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qíng,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xing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yù将此qíng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yù绝,bī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qíng? 王甯安擦gān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第18页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qíng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qíng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qíng: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shòu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xingqíng,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糙糙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làng?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jīng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huáng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yù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第19页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第12章 哭声 王甯安仓皇四顾,却见有几条人影匆匆自人群里掠了出来,看见他之时,纷纷嚷道:在哪里!饿láng捕食般扑了过来。 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jiāo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qiáng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ròu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ròu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chuī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chūn,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gān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chuī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第20页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qíng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第13章 花枝底 阿弦一进门就听见那有些刺耳的哭声。 婴孩哇哇啼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起初她以为就是高建所说的府内的那个小婴儿,且看曹府下人们无不轻声细气,低眉伏眼,竟像是竭力小心,难道是怕吵嚷了那孩子醒来哭泣?可这声音若是从内宅传出,也未免有些太过清晰了,竟似是人在身边才有的响亮动静。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jīng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qiáng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xing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jiāo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chūn寒料峭,花糙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chūn,花园中糙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yīn气bī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第21页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糙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dòngdòng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jī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qíng急乱xing,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huáng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yù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jiāo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láng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jiāo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láng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huáng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第14章 对峙中 曹廉年本是请人来驱恶救命的,谁知道竟从自家找出尸体,如今更要去府衙过堂,顿时一股邪火又撞上来,当即拂袖道:犬子命在旦夕,这些闲事我无心理会,我不知这人从何而来,你们要查,自管去查底下的人,我却不能奉陪了。 阿弦道:曹老爷你如何不想想,令公子无缘无故夜哭不止,难道跟井中的这少年毫无关系? 曹廉年还未发话,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来,又惊又喜道:老爷,小公子方才醒了,正吃奶呢 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láng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rǔ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rǔ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rǔ母qiáng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xing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第22页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cha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cha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xing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huáng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jīng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xing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qíng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qiáng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qíng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bī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qíng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nüè杀了多少xing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第23页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nüè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chuáng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qiáng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gān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qiáng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ròu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jīng彩的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等待着被捡到的人:我好像被遗忘了在世界的角落了 书记:快点给我查明此人丢在何处,然后我要 八八:然后你要发扬人道主义jīng神抢先救援 书记:不不不,我要发扬人道主义jīng神,给他一个痛快~~ 第15章 说实话 袁恕己眼前所见,便是如此jīng彩的三方对峙。 曹廉年忽然翻脸,张家来人气焰本就消退,正在踌躇,忽又听有人笑道:今儿不懂事的人大概都在这儿凑齐了,又怎么能少得了本官呢?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jīng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qíng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qíng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qíng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第24页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qíng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gān。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qíng: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xing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huáng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qiáng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chuáng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chuáng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qíng,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yù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yù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xing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第25页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chuáng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qiáng听清。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越来越帅这样不好,很不好 第16章 教做人 疼,很疼 不要快住手!放过他!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qíng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qiáng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jīng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糙丛,枯糙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yù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chūn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qíng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chūn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yù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yù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rǔ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chuáng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cháo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第26页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láng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xing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qiáng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cao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jī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宝宝们,觉得本大人越来越帅的举手~记得点赞哦~~ 第17章 非常人 袁恕己手腕轻轻一转,长剑斜指,锐锋雪亮而血色潋滟。 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qíng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qíng,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第27页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yù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qíng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jiāo,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jiāo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jiāo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xing,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jian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qíng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xing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láng狈为jian。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qíng,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xing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nüè杀旧qíng。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jīng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qíng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qíng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qíng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qíng形,当时袁恕己便说huáng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第28页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yù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shòu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chuī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xing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第18章 施手段 袁恕己想不通,十八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桐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的心腹吴成跟左永溟,但两个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可能会向才认识的十八子说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dàng,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bào制bào,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yù横生,沆瀣一气,为所yù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nüè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jianqíng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bī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qíng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xingqíng,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nüè杀的人命,只觉着齿fèng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chūn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chūn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qiáng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qíng也各自jīng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第29页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cao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qíng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qíng,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qíng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gān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chūn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qiáng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在担心书记的命运啊 书记:关门,放小弦子!实乃看家护院保驾护航之必备plusmn;plusmn; 嗯嗯,放心吧,女猪光环这样耀眼,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第19章 小白脸 袁恕己绝对是个动手比动嘴更快的人。 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转眼间已经达成所愿。 他终于看清了阿弦的本来面貌。 第30页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慡,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dàngdàng,袁恕己察觉,正yù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yù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gān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qíng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jī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qiáng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láng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yù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第31页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糙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你给我赔! 阿弦:伯伯说,现在鸭蛋可贵了,赔不起 书记:你给我(ノ`Д)ノ滚 第20章 伤离别 阿弦也是想不到,陈基教的防身招数第一次派上用场,居然是在袁大人的身上。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yù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jīng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qiáng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qíng,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chuáng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第32页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gān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chuáng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chuáng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láng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chuáng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chūn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chuáng,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chūn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qíng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qíng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qíng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qíng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jian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gān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cha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所用的那首诗出自这里 《鹧鸪天 送人》 年代: 宋 作者: 辛弃疾 唱彻《阳关》泪未gān,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是不是看来也很合这氛围? 唉,这章又挥了许多泪。 第21章 受用者 袁恕己见他说的郑重,便问:详细如何,能否告知? 雷副将先命厅内的人都退了,才转头低声道:实不相瞒,前阵子兵屯里出了一件事。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gān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rǔ,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qíng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第33页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qíng。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jīng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cha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慡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jiāo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jī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jī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jī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jī,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第34页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yīn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qiáng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yù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chuī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第22章 宿军屯 往兵屯的路上, 阿弦一直在想当她靠近马儿之时, 眼前出现的那一幕。 是耶非耶?真是吉凶难测。 正如老朱头所担忧的一样,阿弦也怀疑此去兵屯, 是袁恕己别有用意,但是阿弦却想错了, 她以为袁恕己是公报私仇。 在巷子里她仓皇出手虽然是被他所bī,但那位毕竟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 更何况别忘了他在军中的诨号是什么。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算这一次推避过去,以后袁大人自然还有百招预备。 所以倒不如坦然应之。 出了城后,阿弦一直小心谨慎,不时抬头看天,又走了半个多时辰, 天已huáng昏。 她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她记得在幻象里所看见的虽然是yīn天, 但却绝不是夜晚。 雷翔又吩咐过先行官后, 打马回来,见阿弦贴在马背上,不由笑问:十八子,是不惯骑马? 阿弦忙坐直了身子:让雷将军见笑了。 雷翔不以为意, 道:你毕竟不是久经沙场的人,不习惯也是人之常qíng,倒是我为难了你。 阿弦摇头:以她的身份,雷翔若是不备马匹, 让她随着步兵而行,却也真的是人之常qíng。虽然雷翔也许是怕她步行的话更耽误时间,但他肯如此说,倒也可见重视。 阿弦多看了两眼这位浓眉大眼的副将,问道:将军跟我们刺史大人是旧jiāo? 雷翔摇头道:之前并未打过jiāo道,只是有些耳闻 阿弦笑笑,雷翔瞥过来,他心中实则也有话说,正好儿打开局面,顺势道:其实这几日在桐县,我也对十八子略有耳闻。 阿弦问:将军听说了些什么? 雷翔道:我听说这番涉案里小丽花那个亲生弟弟小典,被凶手抛藏在曹家枯井数日无人察觉,十八子一进曹府,便立刻找到人了? 阿弦道:也是运气。 雷翔呵呵笑了两声:可是我详细问过曹家的人,都说十八子是径直奔着那枯井去的,且那凶手招供,此事做的机密之极,除非凶手本人知道。按理说十八子乃是公门之人 阿弦道:大概正因为是公门之人,所以对那些格外警觉。 雷翔问:十八子说的那些指的是什么? 阿弦本以为他是听了传闻好奇而已,此刻忽见他问的直指症结,才回味过来。 两个人目光相对,雷翔看着面前貌若柔弱的少年,想到临行前袁恕己的叮嘱,片刻的沉默过后,道:其实还有一件事。 阿弦只是笑笑。雷翔道:松子岭那个老参农的女儿,十八子是怎么找到的? 阿弦呼了口气:这些旧事,被人传的稀奇古怪,将军何必在意。 雷翔道:这老参农常年于山林里走动,若说有人能在那长白山底下的山林里生还走出的话,莫说是桐县就算整个豳州,放眼找去也是屈指可数,连他也无法从那林子里找到的人,十八子一个头一次去的,竟会找见? 桐县之西数里外,便是林界,绵延数百里的深山老林,背靠长白山,里面自有许多珍禽异shòu,并灵芝老参之类,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山参了,一枝绝好的老山参,传说不仅有延年益寿之效,而且有起死回生之功。 先前边界平靖之时,除了中原许多大州的商贾,连域外的客人们也蜂拥而来收参。 松子岭的黎大,便是个老山客,其妻早早离世,膝下只有一个老年得来的闺女阿兰,含辛茹苦地养大,生得貌美如花,且难得的贤惠,因念父亲年老,便在本村择了个能gān的汉子嫁了,同夫君一块儿养家奉老。 如雷翔所说,黎大乃是个积年走山找参的老山农,虽然白山底下的深林地形复杂,他却能凭着多年的经验跟养就的直觉出入无碍,其他年级略轻些的参农不敢入的地方,他亦来去自如。 去年,阿兰为给在田里gān农活的夫君送饭,不知为何却误入了林中,眼见天黑却未归,黎大等得知消息,整个村子的人入林中找寻,深入林子过半,一无所获。 因天黑之后林内qíng形越发复杂,暗中且又有野shòu四伏,凶险无比,是以大半数村民退了出去。只黎大跟女婿等几个亲属仍不肯放弃。 但是一连找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找到阿兰,已有人在传阿兰死在林中了,之所以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不知是被鬼怪还是野shòu等吃光了而已。 黎大跟女婿大哭,虽仍是要继续找寻,但心里却已经透着绝望,这林中的复杂险要,没有人比黎大更清楚,阿兰那样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撑得过两天两夜?就算她命大还有一口气,但若还是苦找不到,她也始终是个死。 正在绝路之时,村子里一位年长的老嬷向黎大指了一条明路,确切地说,是提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十八子。 黎大这些走山的人,什么离奇古怪的qíng形都会遇见,多是信奉神妖怪鬼的,这老嬷年纪近百,从年轻开始,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巫娘子,哪家的孩童失魂,哪家的女子无端端病重,药石无效的那些怪异病症,村民们便来求卜,多会有效,是以名声在外。 这一次黎大为了找寻阿兰,也曾来问过老嬷,老嬷嬷却只算卜到阿兰还并没有死,又指着黎大往西南处寻,其他的就再也算不出。 眼见黎大苦苦苦哀求老泪纵横,老嬷便让他去找十八子。 黎大本也有些不信,怕老嬷是推脱的话,便问是什么缘故,老嬷道:你在山林里,掘取了多少宝贝,这林子岂会没有不忿之气?便应在了阿兰身上。如今你们找不到阿兰,是林子要她留在那里的,所以我也救不了。 第35页 黎大毛骨悚然,只好再落泪跪求。 老嬷道:但是十八子不一样,那孩子是我所听所见里最有能耐的,她生而非凡,遭历常人不知的艰辛苦难,尚不知如何使用本身的能为,但只要她耐心静候,等到跟明王 黎大正懵懂不解,老嬷戛然止住:所以,只要她肯答应你,阿兰就有救了。 黎大听了这几句明话,心头一宽,才叩谢yù去,老嬷又叫住他,思忖了半晌:我方才对你说的话,你替我传给十八子吧。 黎大也没多想,只按照老嬷说的,进了桐县,找到了阿弦。 阿弦本来并不肯答应,但见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颤巍巍地跪在跟前,终究不能视而不见,勉qiáng应承,来至松子岭。 后来的故事,就给人传的天花乱坠,各种都有了。 但不管如何,阿弦果然在西南的鹰嘴岩下找到了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阿兰,而黎大喜极而泣之余,也终于想起把老嬷那几句话传给了她。 后来黎大想要再谢那老嬷,谁知才进村子,就得知那老嬷已经仙去了。 黎大是个谨慎的人,又亲身经历过,故而敬畏,不敢四处乱传。但跟随找寻的那些人耳闻目睹,又加上十八子历来有些不俗的传闻,于是竟变本加厉吵闹出去,把此事传的神乎其神。 有一则便是说十八子身上有神明照会,所以才会在那宛若浩渺大海似的深山中将阿兰找到。 雷翔因被何鹿松之事苦困,着实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又加上被种种传说撩动心绪,这才硬着头皮向袁恕己开口要人。 从下午启程,入夜了仍在埋头赶路,如此直到亥时之初,才总算回到了豳州军屯。 骑马这件事对阿弦而言,开始的时候还又惊又喜,慢慢地马背上颠簸,把双腿都磨疼起来,勉qiáng支撑着下马,走起路来不免一瘸一拐。 雷翔的副手来领了她去住处,因已天晚,便要等明日一早领她去见将军。 随着副手往后而行之时,却见有几个兵士立在周遭,打量此处,眼神略见奇异。 阿弦毕竟赶路乏累的人,并不留意。推开门时,见乃是个极简洁的居所,旁边引路的副手频频打量,见她面色寻常,副手嘴唇翕动,终于未曾言语。 很快有小兵送了热水来,阿弦匆匆洗漱过了,倒头便睡。 起初还听得外头风敲着窗,很快便万事不觉,如此睡了不知多久,耳畔忽地听有人说道:不,你不能这样做。 漆黑一团,幽淡月光从头顶摇晃she落,落在人的脸上,显得斑驳难明。 嗤地轻微声响,伴随着一声惊呼。 雪亮的长刀抽出,带着几点血花。先前那人捂着胸口,脸色大变:你你居然 对面的人站在树的yīn影之中,只看见手中的刀锋闪烁。 受伤那人盯着他,咬牙忍着痛,步步后退,仿佛想要逃离,才踉跄几步,背后那人赶上,用力一脚踹了过去。 受伤的人猝不及防,往前扑倒,竟落在一个坑dòng里。他垂死嘶声叫道:求求你,我娘子已经有了身孕了 杀人者道:何鹿松,不要怪我。 一刀挥落! 啊阿弦惨叫一声,本能地举手护着头颈。 才进门的小兵给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倒退出几步。 阿弦胸口起伏不定,仓皇四顾,才醒悟自己是在军屯内,此刻人在室内chuáng上,天已经放明。 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噩梦而已。 那小兵扶门站着,仍有些惊魂不定,见阿弦看向自己,方结结巴巴说:雷、雷副将让你过去参见将军。 阿弦匆忙洗了脸,随着那小兵往苏柄临将军的房中而去,方才梦中经历的那一场太过bī真,阿弦一路不停地摸着头颈,鼻端仍能嗅到那股刀锋沾血的腥寒气息。 她当然不知道雷翔带她来军屯的真正用意,无缘无故做了这样一个梦,虽然令人恐惧不安,却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里。 小兵带着她来到苏柄临房外,令她等候,叫人入内通传。 那时候小校入内报告的时候,大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咆哮声音:你这是胡闹!我苏柄临戎马一生,从不信那些子虚乌有妖言惑众,让他快滚! 隐隐似是雷翔的声音:人已经来了,不如 苏柄临怒道:我已经签了海捕文书,通缉何鹿松,一定要把这个没卵蛋的懦夫拿回来以正军法,你不用再在这里替他说qíng 阿弦抬头:苏将军方才说通缉谁? 身侧小兵对上她幽明的眸子,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何、何鹿松副将。 顷刻,雷翔垂头丧气地从苏柄临房中出来,却见那小兵站在廊下,呆若木jī。 雷翔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叫他去请阿弦来的,便问:人呢? 小兵道:副将,那人方才走了。 雷翔皱眉:走了?去了哪里? 小兵道:他也没说。 雷翔原本想借十八子的能为,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找一找何鹿松,不料苏柄临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不肯听任何人劝说,尤其一听雷翔请来十八子的用意,更是怒不可遏了。 雷翔无法,也不敢直接触怒苏柄临,只得怏怏出来,本也要打发阿弦回桐县的,如今听小兵说她走了,只当阿弦方才在外听见苏柄临里头的咆哮,所以自己识趣去了。 这样倒也省事,免得见了又费些口舌。 雷翔叹了口气:罢了,走了也好。正转身yù自去gān事,忽然又想起临别桐县,袁恕己的那一句话。 雷翔犹豫:那少年看着十分柔弱,若是在这里出了事,我岂不是难以对袁恕己jiāo代?好歹是我亲自将人讨来的,虽然派不上用场,也要将人好好送回去才是。 雷翔忙问那小兵阿弦走的方向,正要赶上,却见军中几位参将从外而来。 众人见了雷翔,纷纷招呼,其中一位司仓参军道: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戴着眼罩的少年出门去了,打听说是桐县的差人,不知是有什么公gān? 雷翔道:没什么,是带了袁刺史给将军的亲笔相谢书信而已。 另一位司功参军道:副将此去桐县可都顺利? 雷翔道:都已经妥了,方才也向将军禀明,并无大碍。 众人道了恭喜,司功参军道:可惜如今将军为了小何的事心神不宁,不然倒是大功一件了。因凑近了对雷翔道:你这两日不在军中故而不知,小何的娘子这两日又来哭诉,说是 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原来她已经怀有身孕了,唉小何怎地这样想不开,如此抛妻弃子 雷翔震惊之余,更是难过。 第36页 他别了众人,心事重重出辕门,此时也并不把阿弦放在心上,只顾想何鹿松的事如何了结。 如今苏柄临终于要发通缉文书,很快何鹿松南边家里也会接到捕令、还有那个可怜的遗腹子真是覆水难收了。 雷翔抬头看看头顶,天色yīn沉,风也清寒的很,似仍在冬日。 今年的初chūn来的实在太迟。 正满心怆然,目光所及,忽地看见前方有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穿着公差特有的醒目的玄红色公服,身影在半人多高的芦苇之间,若隐若现。 雷翔皱紧双眉:他这是要去哪里? 雷翔只当阿弦是识趣要回县城了,可此时看她所行的方向,显然不是,仿佛是往黑松林的方向。 喂!雷翔唤了声,阿弦却并未听见。 雷翔心烦之极,本要叫个小兵去把人叫回来,但心里烦躁慌乱,竟不愿再叫人,索xing大步流星地往那边儿赶去。 两刻多钟,雷翔追到了黑松林里,渐渐深入。 他左右张望,不见人影,又仔细找了半晌,才看见前方那道醒目的身影,正呆呆背对此处站着。 雷翔追了这半天,折腾得身上汗出,很没好气,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到阿弦身前喝问:你不回县城,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弦正盯着他面前脚下,并不回答。 雷翔察觉自己正迁怒他人,忙生生压着心里火气,缓了缓语气:好了,方才我见过将军了,袁大人那书信我替你转jiāo就行了,此地无事了,我派人送你回桐县。 阿弦道:袁大人并不是让我来送公文的,对么? 雷翔哑然,继而一笑,这会儿也不必瞒她了,便答道:的确,其实是我的主意,不过现在看来是个馊主意 阿弦的脸色越发古怪:雷副将,是在找何鹿松? 雷翔微怔,继而明白方才她在外头,自然听见苏柄临的咆哮了,便道:不错,我原本请你来,就是为了找他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将军已经下令他自嘲地笑笑:大概是我看走了眼,那小子的确是个懦夫脓包,居然当了逃兵。 阿弦道:他并没有当逃兵。 雷翔疑惑地瞪了阿弦片刻,冷笑:若他没有当逃兵,为何到处都找不到人? 阿弦道:不用找了,他就在这里。 雷翔瞪大双眼,惊喜jiāo加:你说什么?忙环顾周遭,却见松林寂寂,并无半点人踪。 何鹿松就在这里。阿弦轻声说,目光下移:他就在你脚下站着的地方。 第23章 避不过 雷翔起初还惊喜jiāo加, 听了阿弦这句话, 惊喜尽变作惊恐。 他下意识地低头,呆呆看着双脚所踏之处, 头顶发麻,透心冰凉。 在他脚下, 只有铁硬冰冷的泥土地。 何鹿松如何会在这儿? 终于明白了阿弦是什么意思,雷翔猛地后退, 几乎跌倒。 他有些语无伦次:小何在这里?你是说小何他已经 阿弦缓缓蹲了下去,望着冰冷坚实的地面,之前所见的那一幕又清晰暗夜里陡然出现的刀光,那个叫做何鹿松的男子仰面跌落坑中,双眼兀自瞪得大大地,却已经无力反抗。 阿弦拂去杂糙乱枝, 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地。 她深吸了口气,很小的手掌轻轻按落:是, 他在这里。 豳州大营。 苏柄临因动了怒, 胸口旧伤又发作起来,军医正在里头给他探治。正劝他要按捺脾气不要大动肝火,却听得外头一阵鼓噪。 苏柄临顿时怒道:什么人! 顷刻,外头一名小校匆匆跑了进来, 脸上带着惊恐迷惑之色:将、将军出事了 苏柄临喝道:是什么事? 小校道:雷副将命人带了铁铲等,往黑松林去了,大家都在猜,说是、是 苏柄临的双眼立了起来, 雷翔先前就在这里求他,要他答应让那个什么桐县来的十八子在营地里找一找何鹿松,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本以为雷翔已经听令,不料转身他就叫人带铲锹往黑松林去自然跟此事脱不了gān系。 这个混账!苏柄临霍然起身。 黑松林中。 今天日影极好。 冬日的松林在阳光下依旧透着一种深沉的青黑之色,松gān蜿蜒粗壮,犹如巨龙盘舞而上,经年累月,地上松针枝gān等堆积极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地小松枝断裂的脆响。 许多将校围在四周,有人jiāo头接耳,有人呆若木jī,都看着前方不远处。 先前的司功参军跟两名同僚站在雷翔身侧,众位似有些不明所以:雷副将这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看出端倪:雷副将,可不要胡闹,苏将军正气头上呢,何必去惹他老人家的火。 雷翔紧皱浓眉,双手jiāo握,时不时地在下颌上擦一把,双眼却始终不离开那被掘之地。 不料说曹cao曹cao就到,有人叫道:将军来了! 人群分开,苏柄临大步走了出来,看看雷翔及其他人,目光转动又看见雷翔身后的阿弦,当即气的失笑。 雷翔生恐苏柄临迁怒,立刻抱拳跪地:将军且请息怒,我怀疑小何小何他并非叛逃,请将军再给我点时间,很快就知道真相了。 苏柄临怒极反笑:是你怀疑,还是他说的? 阿弦见这位名声赫赫的老将军须发皆白,虽然年迈,然身上杀气凛然,气质不怒自威,果然名不虚传。见苏柄临语气不善,便行礼道:回老将军,是我说的,何副将也的确是被人杀害后埋在这里。 惊呼声四起。 苏柄临又惊又怒,含怒未发之时,旁侧的司仓参军道:这话从何说起?之前在何副将房中也搜出了往南的路线图,也有同僚看见他秘密离开营中,且还有一次他失口泄露说了要回南边 还未说完,苏柄临已道:够了! 他望着雷翔,目光沉沉道:你,是觉着老夫的脸丢的还不够么?向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如今竟出了一个逃兵,且是他钟爱的青年将官。 本来苏柄临也是不信的,但派出去的缉拿先行,不止一人秘密回报说在往南边的路上曾撞见何鹿松,待要捉拿却又给他逃了,这难道还会有假? 所以苏柄临呕了一口气在心里,无处开解。 因为苏柄临的出现,那些刚才还在掘地的士兵们都停手不敢再动。 雷翔慑于苏老将军威严,一时竟也不敢cha嘴。 苏柄临又看阿弦:县衙的人cha手军中事务,可是大忌,你来之前,袁恕己难道没跟你说明? 第37页 他却不等阿弦回答,便厉声道:你可知,老夫现在纵然斩了你,也不过如捏死一只蝼蚁? 雷翔不得不双膝跪地:将军,请勿责怪十八子。 阿弦看看苏柄临,又看看身后:老将军要杀我自然可以,但为什么不让雷副将此事做完?假如真的找不到什么,我甘愿受罚。 苏柄临眯起双眼。 阿弦对上老将军杀气凛然的目光,回头看着土堆隆起处:何鹿松就在这里,我以xing命担保。 苏柄临沉沉道:你的命值几何?敢以此来戏耍老夫? 阿弦顿了顿:我的命当然不值什么,但我知道,对一名军人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战死疆场,而是背负污名,何鹿松明明没有当逃兵,为什么要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此刻若不查明真相,这污名跟耻rǔ他就要背负一辈子,难道老将军觉着这个不值得我以xing命担保? 苏柄临皱眉,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瘦弱矮小的少年,竟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慑。 甚至恰恰相反。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有个声音响起:将军。 苏柄临看向雷翔,却见这素来从无违背的将官挺起胸膛,昂首朗声道:末将觉着值得! 太阳光下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不容人细看,只猛然转身从一名士兵手中将铁锨夺过,俯身开始铲土。 苏柄临睁大双眸,几乎不敢相信。 现场只有嚓嚓地铲土声响,孤单而坚定。 雷翔身后的几名同僚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在地上:将军! 苏柄临看看这些属下,又看向阿弦,他微微仰头,单指点向阿弦:如果找不到,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便听得雷翔叫道:这、这是 声音颤抖,无以为继。雷翔将手中铁铲抛开,双膝跪地,竟探身用手刨了起来。 周围的将官也都反应过来,齐齐围靠过去,很快有更多的人冲了过去。 从苏柄临所站的角度看不到坑中的qíng形,只看见雷翔跟许多将官围在那土堆旁边,已经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声低语。 苏柄临仿佛预感到什么,却又不能相信,他一步一步重新往回走,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坑dòng,眼前所见也一寸寸地露了出来。 映入苏柄临眼中的,先是那被血染透已经变作黑色的沾着泥土的军服,再往上,是何鹿松有些色变的脸。 兀自双眸圆睁,死不瞑目。 苏柄临身子一晃,两侧军校想要扶住他,却又被他用力甩开。 老将军伤怒jiāo加,红着双眼,死死地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昔日爱将。 沉埋在冰冷之地,神鬼不觉,若不是十八子,将几十乃至百年不为人知。 他将背负污名,蒙累家族。 而他苏柄临将犯下一个何其可悲难以弥补的错误。 豳州大营,议事厅。 苏将军喝了两口水,胡子上沾着水珠,很快却又颤抖滚落。 他盯着面前的阿弦,定了定心神: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跟何鹿松的死有关? 雷翔想要为阿弦说话,却又忌惮不言。 阿弦道:小人是桐县的公差,跟何副将之死毫无关系,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桐县查问,何副将失踪那几日小人的行踪。 苏柄临道:若真的毫无关系,营中千人都找不到的尸首,怎么你第一次来,就能立刻发现? 阿弦道:小人也是误打误撞地看见了。 雷翔听了这句,心中暗叫不好,但苏柄临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片刻,苏柄临道:雷翔出去。 雷翔满心莫名,只得领命。 厅内再无旁人,苏柄临道: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跟老夫说明详细。 阿弦也不再隐瞒,将梦中所感一一jiāo代。 苏柄临并不觉如何惊疑:雷翔其实不是个急躁冲动的人,他既然请了你来,自然是有些凭据的。莫非你常常如此? 阿弦摇头。 苏柄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深沉锐利: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弦又摇头:我所见的已经跟将军都说明了。 苏柄临直直看着她,仿佛在端详她说的是真话假话。 不知为什么,对阿弦来说,此时沉默冷静的苏柄临,却比先前那个bào怒之下的老将军更可怕百倍似的。 他坐在长案之后,不言不动,静的仿佛一把横扫千军的利刃,浑身散发冷冽的寒气。 这让阿弦觉得难受极了。 半晌,苏柄临终于发话:如此甚好,老夫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任何喜忧哀怒。 阿弦垂手静听。 果然苏柄临沉声又道:是袁恕己派你过来的,你果然也不负所望,很好,这份qíng老夫承了。如今老夫已知道实qíng,军中的事,得军中来料理,就不必县衙的人继续cha手了。 他说到这里,便立刻唤了雷翔入内,吩咐叫安排马匹,送十八子速去。 雷翔虽然意外,不敢违背,火速亲自送了阿弦出辕门。 虽然已经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洗脱他逃兵的罪名,但因涉及军中凶杀,事qíng自然更加棘手了,且不知苏柄临将如何处置。 所以雷翔心里仍是沉甸甸地,略说几句,又对阿弦道:不知何故,将军不许我派人相送,只能为难小兄弟你自己你可认得路?不然我 阿弦道:副将放心,我自认得路。军中还有要事,副将自去忙罢,不必相送。 雷翔见她如此心思宽和善解人意,不禁动容。 先前雷翔故意不告诉阿弦是为了何鹿松而来,便是怕走漏了消息,唯恐阿弦是个名不副实之人,若她知道机密,偷偷暗中向别人打听有关何鹿松之事,将些没有用的话来弄虚作假,岂非白忙一场?所以他瞒而不提。 昨夜,他却命手下领着阿弦住了何鹿松的房间,便是想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斤两。 万万想不到事qíng会是如此结果。 这样快就找到yù找,却又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局面。 送别后,阿弦翻身上马,沿路往桐县方向而行。 虽然离开军屯,但阿弦心中仍是惦记着何鹿松之事,只知道他惨死人手,却不知凶手乃是何人,虽然苏柄临已经接手,以那老将军的姜桂心xing,只怕一定会追查到底,但 总觉着最后苏柄临命她离开,有些qiáng行逐客的意思,这让阿弦心中一抹异样,挥之不去。 且行且思虑此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忽然觉着风有些凉了起来,小刀子般刮过脸颊。 举手抚了抚手臂,无意中抬头一看天色,阿弦惊住了。 原本的艳阳高照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天际yīn云密布,仿佛huáng昏提前来临。 第38页 阿弦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马儿得得往前,拐过路口,眼前树木林立,宛若剑戟冲天。 这天说变就变,顷刻间yīn的越发厉害了,林道尽头有些光影沉沉,路上偏无一个行人,平添几分yīn冷可怖气息。 阿弦正忐忑,忽觉脸颊上湿浸浸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片片白羽从天而降,如同chūn日的飞絮般,飘飘扬扬,很快在地上落了薄薄地一层,随风滚来滚去。 是雪。 虽然还并未出现跟梦中一模一样的qíng形,但yīn天雪落,却仿佛一个预兆。 阿弦的心跳的越来越急。 她开始琢磨不如返回军屯,然而苏柄临忽然态度坚决下令果断,看老将军的意思,竟是要她不做逗留即刻离开军屯。 思来想去,又何必回去面对那可怕的老头子呢。 这初chūn的雪来的突然,下的更急,不过一刻多钟,地上已经有了颇厚的一层,白茫茫仿佛多添了一chuáng新弹的棉花被。 阿弦硬着头皮前行,左顾右盼,不祥之感越来越浓。 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平地一阵狂风卷起,将雪都chuī向路边儿一侧,有些扬起,飘入旁边的深壑之中。 阿弦再无迟疑,正想翻身下马,电光火石间,路边突然有一只枯瘦修长的手探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脚腕。 连挣扎也来不及,马儿已经受惊跃起。 阿弦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身形往下流星飞矢般跌落,头顶的官帽被大风掀翻,连带着眼罩也被风卷走,不知飘零到哪个角落去了。 一切,如同昨日重现,不差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我打~~ 某只手的主人:淡定地挥挥~如今求个出场真艰难啊。大家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24章 护身符 假如你一觉醒来, 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人,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会是何种感觉? 更假如你一觉醒来, 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非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又会是何种感觉? 对阿弦来说,这种感觉很不陌生。 直到她戴上眼罩之前, 常常会被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惊醒,醒来后又被吓晕。 但是偏偏天不凑巧,今日大概是煞星高照,她不但不幸坠了深壑,而且眼罩也不知飞向何方。 当然,其实从那样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居然并未受伤, 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堪称奇迹了。 阿弦躺在地上, 同面前那些形形色色的鬼魂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十分缓慢, 口中的气息呵出,寸寸缕缕化作醒目的白雾。 若是此刻阿弦死在此处,后人发现后,只会当她是在雪中寒风内被冻饿而死, 却无人知晓,她真正搪不住的,是那股来自于魂灵的透骨yīn冷。 一年三百六十日,那股森寒之气无处不在地围绕着她, 所以纵然是大暑天里,阿弦都会穿的厚若圆球。 众人只以为十八子身子弱不耐寒而已。 阿弦竭力抬起已有些僵硬木讷的手,先是摸了摸右眼。 不出意外地发现眼罩不见了,她挣扎着又摸摸手脚,尚有直觉,可见并没有死,也没怎么伤重。 但是现在的这种境地,简直就是同死亡相差一线了。 头顶苍穹是无qíng的冷灰色,矗立的高坡luǒ露出黝黑地泥色,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囚壁。 杂糙枯枝竭力疯长,从阿弦的角度看去,如一支支无助的手,以古怪森然的姿势探向天际。 被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魂灵围观,所见又是如此恰如其分的环境,让人怀疑这会儿所处的并非人间,而是地狱huáng泉。 如果这会儿有黑白无常拖着铁链举着招魂幡徐徐走出,也绝不会叫她惊讶半分。 看见阿弦醒过来,鬼魂们有些躁动。 阿弦爬起身来,慌不择路,却也无处有路。 放眼四看,触目惊心。 她的眼前几乎被无穷尽的魂灵塞满,除此之外,因暮色四合,又坠入深壑,故而一眼看去,浑然无路。 像是坠入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罐子。 阿弦摇摇呆立,满心冰凉绝望,那些游dàng的鬼魂却像是饿了几百年的野shòu看到食物,纷纷攘攘地扑上来。 寒冰之气加倍,裹着雪片扑面袭来。 连呼吸都开始困难,呵出的气息很快从白雾转作缕缕冰碎。 她趔趄回身yù逃,却发现身后也影影绰绰地浮着许多乱魂。 只得本能地举手捂住双耳,闭上双眼。 但隔着手掌,仍能听见那入脑的惨厉之声。 昔年种种惨痛记忆同时泛起,阿弦跌跌撞撞跑了两步,不出意外地被绊倒在地。 透过眼角一丝余光,她看见绊倒自己的,是一根长长地半截埋在泥土里的白骨。 周遭长啸声不绝:十八子宛若招魂,排山倒海。 层层叠叠地影像源源不断地聚拢过来,眼中难以忍受的酸涩。 阿弦恐惧已极,胡乱在地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眼罩。 手掌抚过冰凉的雪,坚硬的石头,断裂的枝桠,沉重的白骨,她皆不在乎。 耳畔的尖叫呼啸声越来越高,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到她的身体里,吵嚷着塞满了她的脑中。 头颅承受不住那些越来越多不请而来的声音跟影像,濒临炸裂似的,嗵嗵地疼,右眼里的红早已经浓至墨色,细看就如一滴鲜血凝聚,泫然yù滴。 阿弦曾遇到过很多次糟糕的qíng形,但毫无疑问这一次是最糟糕的绝境。 毕竟不幸坠入这似乱葬岗般的地方,还属首次。 阿弦想尽快逃离这种境地,却只能本能地用手在地上胡乱探摸,想要上天垂怜,找到丢失的眼罩,如今对她而言,那个小小地东西,就如同唯一救命的护身符一样。 仓皇里,手指被横斜的枝桠,碎骨乱石等划破,阿弦却不觉着疼。 直到手底碰到一物,有些湿嗒嗒的,略带温软。 在这种临近huáng泉最近的地方,这种手感,又能是什么东西? 阿弦心悸,本想缩手,但就在这刹那,她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静。 这种静默出现的太过突然,一瞬间阿弦以为自己是被那些声音吵得终于聋了。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是真的静,原本围绕不去的那些吵闹声音忽然神奇地消散。 而且那股围困萦绕她多年而无法消散的yīn冷,竟也随之陡然消失! 往昔,就算她站在太阳底下,脊背处都是凉浸浸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阿弦茫然懵懂地睁开双眼。 她仍然还是在谷底,依旧是苍灰的天穹,冰冷矗立的坡壁,向空中延伸的枯枝乱糙,纷纷坠落的碎雪 但是,最重要的是,没有那前仆后继奔她而来的鬼灵。 之前以为自己聋了,现在不由又怀疑是瞎了。 阿弦呆呆地揉了揉眼,仍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39页 她又试着摸了摸脸,身上,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最后,阿弦转过头去。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落在一张沾泥带雪,额头还有一抹鲜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 有那么一霎时,阿弦以为摸到了一个鬼。 或者是一具尸首。 但是手底下的皮肤并没僵硬冰冷,反有一丝温软。 并且在那乱发底下的额头上,正缓缓渗出新鲜的血液。仿佛在提醒着她,这的确是个人。 后知后觉,阿弦探手在那人鼻端试了试,又缓缓缩手。 并无任何鼻息,这人像是死了。 她呆了会儿,不死心地复把住他的手腕,如此仔细听了半晌,才终于察觉那脉象里还有一线极微弱的跳动。 阿弦微微松了口气,五味杂陈,无法形容此刻的心qíng。 前一刻还围绕不退的狂鬼乱魂,竟神奇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且始终压在她身上那股yīn煞之气竟也消失不见,就像是背负的重担被突然卸下。 阿弦吐一口气,摇摇晃晃起身。 她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目光扫过地面,又小心翼翼地逐渐看向远方目光所及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看似可怖的现世场景:泥石,白骨,杂糙,斜坡,飞雪。 却没有那些她本就该看不见的魂灵们。 十多年积压在身上的苦难酸涩,都在这时侯dàng然无存,阿弦还未反应过来,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是喜极而泣。 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在这一刻,阿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在跟轻松,虽然如今仍站在yīn霾不散,飞雪飘零的谷底,于她来说,却似立在阳光普照,chūn风和煦之中。 她自觉如一个簇新的初生儿般,扬首向天,雪花温柔地落在脸上,那种冷是清慡痛快的冷,阿弦长吁一口气,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又轻快地消散。 她睁开双眼,完完整整,仔仔细细,毫无畏惧地打量这个世界,泪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斜入鬓中。 在顿感轻松愉悦之余,又有种无所适从不明所以的惘然。 阿弦回头看着地上那人,他仍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上下打量着这人,却见他身着一袭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身量颇为长大,只是极瘦,如同一杆修竹笔直地横在地上。 头发散乱,双眸紧闭,嘴角至下颌都生着凌乱的胡须,看着仿佛是年纪不轻了。 惊疑不定,目光逡巡,最后落在男子的手上。 这是一只十分修长好看的手,虽然枯瘦,也沾着泥尘残雪,却仍能见秀美的形姿,骨节匀称,手指颀长。 从这只手而言,却也并不像是个老人家所有的。 阿弦看看这人的脸容,又看看这只手,总觉着其中有一样东西长错了地方。 可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不能被这只手的样子迷惑,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只手看来十分眼熟。 阿弦盯着那只看着很眼熟的手。 想起来了,这只手对她而言,何止眼熟,简直神jiāo良久。 她第一次看见这只手的时候,是在雷翔派人去接她、在自家门口所见的幻相里头。 第二次,则是方才在坡顶路上,她坠马之前,就是这只罪魁祸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下了马儿。 原来是你?阿弦看着昏迷不醒的男子,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连续两次看见那只手,在阿弦觉着,那应该是属于鬼魂一类,谁知道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 虽然如今这人的qíng形,也不知是否还能称之为人。 但是他的额头有新鲜的划伤,腿也折了,想必是方才跌落的时候所致。 阿弦重回到他的身边,在腰间的搭兜里翻了翻,找出一块汗巾跟一瓶伤药。 因她当这个差,老朱头不由分说,在她的搭兜里塞了无数的东西,简直如一个百宝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有备无患。 阿弦看着那瓶伤药,又看看重伤的男子,不由笑笑。 身上的yīn冷消失无踪,这前所未有的轻快清慡感觉让她心中的欢喜忍也忍不住,看待伤者的目光也很不同起来。 他额头上的伤痕略深,几乎见骨,这让阿弦倒吸一口冷气,只好竭力放轻了手脚,最后敷好了药粉后,身上居然出了些热汗。 在给这人料理伤处的时候,阿弦飞快地理出了一点头绪。 这位既然是个人,那么他大概是从坡底想要爬上大路,可惜的是,他选错了法子,非但没能成功,反而把她也拽了下来。 现在回想,往下坠落的时候,似乎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当时她还以为是又见了鬼,直到这会儿才了悟,必然是这人在她底下,所以阿弦才没有伤重,他反而伤的较重一些。 可是掉落的这处实在不是地方。 因为先前战乱荒年,村镇里或灾或病死了许多人,有些得以入土为安,有的则随意在无人处抛落。 所以先前她才会看见那么多的鬼魂,因为这的确是临近huáng泉最近的地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终于正常了,她终于看不见那些无处不在窜动的家伙们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 一念至此,阿弦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将帕子用旁边gān净的雪搓了搓,举手轻轻地将伤者脸上的泥雪血渍略擦了擦。 污渍逐渐除去,阿弦面上的喜欢之色也转作了诧异。 她看见一双如修如画、斜飞入鬓的长眉。 虽然双眸紧闭,却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而且最怪的是他看着很脏,可气息却异常地gān净。 因为体质异于常人,阿弦看人也是自有所感。 凡人都有七qíng六yù,所以身上也会有各种不同的气息,酸,甜,苦,辣不一而足。 但此人身上,却只有一股淡淡清冽的气息,如高山清雪,明月松泉。 gān净的太过诡异。 阿弦呆了呆,迟疑着想把他脸上其他地方也擦一擦,眼前忽地一花。 下一刻,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不偏不倚地掐在她的颈间。 方才还生死不明的家伙,仍是躺着未动,也不曾睁眼,手上的力道却如铁钳一般,只要他再多一寸力道,阿弦的脖子就会被轻易拗断。 阿弦无法呼吸,手松开,沾血的帕子跌在那人脸颊旁边。 挣扎无效,阿弦试图将他的手掰开,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跟这人相比,简直如蚍蜉撼大树。 她涨红着脸,竭尽全力道:是我、我救了你你不要、害我! 阿弦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在她沙哑着嗓子哽咽着气息说完之后,那只正在收紧的手陡然松开。 阿弦往下跌落,正压在这人身上,却又很快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出去。 她满脸惊恐地看着仍静默未动、甚至双眼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的这人,原先的喜悦已经dàng然无存。 第40页 脖子被掐住的瞬间,心里满是恐惧跟憎恶,完全抵消了先前仿佛重获自由似的欢喜。 阿弦震惊且愤怒,摸了摸仍旧疼痛的脖子,牙咬的咯咯响。 目光横来转去,又落在那只好看的手上。 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这只手跟她可着实缘分不浅,第一次,他将她从坡上拽落谷底,第二次,他竟想要自己的xing命! 如此恩将仇报,何其可恨! 阿弦本要倒退,却又上前,用力在那手上踢了一脚。 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老朱头跟她讲过很多次东郭先生与láng农夫与蛇的故事,她怎么竟都忘了?实在可恨。 但就在阿弦满怀愤怒往前狂奔的时候,眼前影子闪烁。 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令她戛然止步,定睛看去。 果然,方才神奇消失不见的那些鬼影,就在她前方不远,重新一一出现,那呼啸嚎叫的声响,也隐隐又响起来。 阿弦咽了口唾沫,呆呆地后退数步。 鬼魂们迫不及待地yù向前,却又好像在忌惮什么似的,摇摆着不再靠近。 古怪的僵持中,阿弦忽地听见一个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昏睡中的某人:我宣布,我跟那只手的所做所为毫无关系 那只很好看的手:主人,你怎么可以这么无qíng? 第25章 迷离夜 许多声音悄悄窃窃:那是什么? 那是 阿弦回头, 看向群鬼的畏惧之源。 雪安静地从天际飘落。 一根枯骨cha在地上, 顶端嗤嗤地燃烧着,发出蓝汪汪地光芒。 幽诡的火光跳动闪烁, 映出阿弦眉心皱起的脸。 她跌坐地上,喘的很急, 时不时斜睨身旁仍旧直直躺着的那位仁兄。 对方闭着双眸,安静昏睡着, 对眼下的qíng形一无所知。 这谷底不是什么环境绝佳的好地方,且又隐秘,若是呆在这里不动,只怕到死也不会有人发现。 为今之计,只有自救。 可难上加难的是,还有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 虽下了决心要带他一起, 但已领受过他的手段,阿弦万不敢再冒着xing命之虞贸然靠近。 绕着转了一圈, 才鼓足勇气, 远远地捉住他的双脚腕。 不动手还好,一动手才发现,瞧着明明枯瘦若修竹般的人,居然有这样沉重, 阿弦拖拽的时候,感觉不像是在拖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如蚂蚁拖动大象, 才勉qiáng将他拖了十几步远。 饶是如此,却已累得手酸脚软,浑身发热,头顶也好像要冒热气。 阿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是恼恨又是无奈地望着那浑然不觉的昏迷者,正要俯身再接再厉,肚子忽然发出咕噜一声。 阿弦才记起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从早上开始,被领着匆匆地去见苏将军,便没有吃饭,中午又被不由分说赶了出来,她居然到现在才觉着饿,大概是先前被吓得什么都忘了。 幸而阿弦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吃食,这当然也是老朱头的功劳。 不管阿弦去哪里,他都会给她准备些炒米炒面,gān食常备,他常常语重心长地说:吃的东西是最要紧的,不管再苦再累,有一口吃食下肚,身上有力气了,就能再有劲儿翻身。 他自己fèng了个搭绊让阿弦随身背着,里头放着他给阿弦准备的几样吃食跟羊皮水囊,并些常用的伤药等。 陈基在的时候就曾半开玩笑地说:桐县最细心的女人都比不上老朱头。 阿弦从兜子里掏了掏,果然摸出一包炒米,并两个gān饼。 她嚼着炒米,又喝了水,抬头看看天空,雪仍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风虽然不算太大,但如果在这谷底呆上一夜,只怕明日就要多两具冻僵的尸体。 匆匆地把炒米吞下,正要把剩下的gān粮先放起来,目光转动,忽地看见男子gān裂而毫无血色的嘴唇。 阿弦皱眉盯了会儿,低头看看手中的水囊,叹气: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能让你就白白地死了呀。 她蹑手蹑脚绕到男子身旁,却更是隔着一步之遥,一边戒备,一边儿探臂举起水囊,慢慢地向着男子的嘴边倒下。 阿弦离的远,男子的嘴唇紧闭,水便未曾入喉,只顺着没入泥地之中。 阿弦啧了两声,想到这位之前那毫不留qíng出手的可怕,终究不敢狗胆去捏他的下颌,可看他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模样,毕竟又怕他真就这样死了。 左右为难,阿弦盯着那张看似平静的脸: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听着,这儿只有我跟你,也只有我能救你,可是你若还敢掐我脖子 她本想说几句狠话,可是看着他面色惨然额头带伤的模样,心头一软便说不下去。 用颤抖的手捏开下颌,把一小口炒面倒入他的口中,又赶忙喂了水,一气呵成做完这些,阿弦忙不迭后退出去,简单的喂食水,却像是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儿。 还好这人并未再行发难。 阿弦略觉欣慰,望着他身上单薄且破烂的衣袍,恻隐微动,索xing脱下自己的公服,当空一抖,给他盖在身上。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大概是先前用力过度的缘故,现在她竟觉着身上微微发热,并没有之前那股与生俱来的森冷感。 所以身上虽然疲累,心里却是难得地轻快。 偷偷往前方张望了一下,仍是没有看见任何鬼灵,竟是有生以来眼前最清净的一次,阿弦不禁又喜欢起来,提一口气,又抓住男子的脚踝,用力往前拖了起来。 正宛若蜗牛学步,吭哧吭哧地埋头苦行,随风忽地送来一声耳熟的声音。 阿弦脚下一停,歪头上看。 起初她以为是幻听,但是很快,清晰的汪汪之声连续传来。阿弦睁大双眼,看见从陡坡上,一道影子如黑色的闪电,嗖地直窜而下。 玄影?阿弦先是惊疑,继而大喜过望,一时放声叫道:玄影! 黑狗听了主人的召唤,也更加欢快,呜呜叫着飞速奔下斜坡,因为跑得太急,下坡之时爪子抓空,往下滚了几个跟头才停下,看的阿弦惊心动魄。 幸而它又很快跳起来,也不顾抖抖身上的泥雪,利箭破空似的往阿弦身边奔来。 阿弦万万想不到玄影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准确地找到了她。 玄影虽然从来能gān,每次她迟归它也会跑出来找寻,但那都是在桐县之内,没想到头一次在城外,又是这样危急关头,它居然也会jīng准地寻来。 阿弦抱着狗儿,不敢置信。 她以为还有人跟着玄影,可很快就发觉,只有玄影。 玄影拼命地舔她的手,嘴里发出呜呜地低鸣,甚是亲热。 从桐县跑出城再到这里,至少有七八数里路,实在是难为它。阿弦揉着它毛茸茸地头,不停地夸赞。 第41页 枯骨上的光已经逐渐微弱,阿弦醒悟过来,这会儿不是高兴的时候,她想了想,郑重对狗儿道:玄影!你不能在这儿,快回去找伯伯,叫人来救我们! 阿弦掏出一块儿饼子喂给玄影,等它吃完,便轻轻推了它一把,又举手指指坡顶跟桐县的方向,却不知玄影是不是真的能领会。 黑狗晶亮的眼睛盯了阿弦片刻,便汪地叫了声,狗子低头在阿弦的袍摆蹭了蹭,才转身往坡上奔去。 阿弦难掩激动,握拳目送玄影爬坡,忽然它歪了一下,拱到旁边的枯枝里去,不多时终于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什么,顺利地上坡去了。 桐县,入夜,守城的士兵们看看时辰到了,开始关闭城门。 正在城门将要合拢的瞬间,小兵听见异样的响动从城外传来。 两个人停手,探头往外看的当儿,就见一道黑影直窜进来。 小兵们大吃一惊,回头看时,那黑影已经迅若闪电般冲入巷口,快的让人分不清是láng是狐。 府衙,书房。 袁恕己冷笑道:让他们只管闹,说我贪赃枉法?可知我现在后悔的很。 吴成在侧问道:大人后悔什么? 袁恕己道:后悔我一时心软,还给他们这几家人留了些活命的本钱,应该把这秦张王几家的家产尽数罚没才是,那会儿可看他们还怎么闹?我修善堂的钱也都足够了。 吴成跟左永溟相视而笑,两个府衙的公吏在旁,想笑又不敢。 其中一个老成些的主簿起身道:大人有心要修善堂,却是大好事,先前罚没的秦张王几家的财产,若是俭省些用,倒也还能够,大人不必为此过分苦恼。 袁恕己道:嗯,除此之外,要找个可靠之人负责善堂的修缮,账目等要一应分明,决不许弄虚作假等qíng出现。 几个人忙道:都是不敢的。 他一来就杀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几位士绅,如今桐县之内,谁还敢小觑这位看似面嫩的刺史大人半分? 袁恕己见此事完了,挥手让这几个人退下。正要再看两份公文,忽地想起一事,便问吴成:一天一夜了,小弦子回来了没有? 吴成道:下午的时候打听得不曾回来。 袁恕己道:军屯有消息回来么? 吴成跟左永溟皆摇头。左永溟迟疑片刻,问道:大人,为什么送一封书信,竟要遣十八子前去? 毕竟逃兵乃是丑闻,所以雷翔只私下里跟袁恕己说过。袁恕己也知道关乎统帅苏大人的颜面,是以连这两个心腹也不曾告诉。 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外头有呼喝之声传来。 袁恕己道:是谁在吵嚷? 说话间,又有人道:拦下它! 左吴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以为是有刺客,才要拿兵器,就见一道影子从门口跳了进来,把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定睛看了会儿,自然认得是向来跟随阿弦的那只狗儿玄影。本来以为这玄影是不见了主人故而过来府衙找寻,才要失笑,那笑却又僵在嘴角。 原来袁恕己已经看清,玄影口中还叼着一样东西,此刻便放在地上。 玄色弁帽,垂两个蹼角儿,正是县衙捕快们戴的公帽。 吴成跟左永溟也看的分明:这狗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又问:怎么还叼着这东西? 袁恕己早已起身,他转出桌子,俯身将那帽子捡了起来。 黑狗仰头看着他一举一动,嘴里发出一声低鸣。 袁恕己看着手上比普通公帽要小一圈儿帽子,皱眉看向玄影:小弦子出事了? 玄影昂头叫了声,后退两步。 袁恕己眼神闪烁,缄口无言。 吴成上前看了眼,问道:大人,这是十八子的帽子?可是 话未说完,就听见袁恕己沉声道:速速备马,点二十名公差,出城寻人! 什么!两名心腹又是莫名,又且震惊。 外头尚在落雪,又渐渐夜深,这时侯出城,吉凶难测。 何况只是见了一只狗儿,就贸然如此决定,简直如同儿戏。可两人还来不及规劝,袁恕己早已大步流星出门去了。 袁恕己出门点齐了兵丁,翻身上马,带队浩浩dàngdàng地往城门卷地而去。 雪已经没过脚踝,城门已关,几个士兵缩颈袖手,一边儿议论方才那猛然闯进城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正想进房内暖和暖和,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袁恕己亲自出面叫开了城门,玄影早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迎着风雪狂吠数声,便沿着官道往前。 桐县兵紧紧跟随,如此走了七八里路,风雪之中,却见前方路上似有灯笼火光,粗略数一数,竟有数十人马。 风雪暗夜,也不知是敌是友,袁恕己心头一紧,命部属严阵以待。 不多时,先行探路的吴成回报,原来那前方来的,是军屯的雷副将。 袁恕己打马上前,同雷翔碰头,才知端倪。 原来阿弦所骑的那匹马乃是军马,主人失踪后,那马儿百无聊赖,便调转头仍是往军屯的方向而去。 军中的人才发现马儿回来的这样快,且缰绳垂地,知道事qíng不对,即刻上报。 雷翔出门查看,见绳垂蹬歪,知道不妥,即刻亲向苏柄临禀告。 苏柄临便命他带一队兵马沿路搜索,同时派人前往桐县询问阿弦是否平安回返,因风高雪急,两队人马于途中碰了个正着。 袁恕己听罢,忍不住道:雷兄怎么会让那样一个弱小子自己赶路? 这并非说话之处,雷翔不敢详细说明军屯的qíng形,就问袁恕己道:如何袁兄亲自出城来了? 袁恕己还未回答,就听见前方玄影乱吠了几声,叫的十分着急。 袁恕己似笑非笑瞥了雷翔一眼,道:我可不是那没心肝的人,当然是出来找我的手下的。也不多嘴,打马向着玄影方向奔去。 却见玄影不再往大路而去,反而踏向旁边的斜坡。 雷翔看出异样,忙也跟着过来,翻身下马往下看时,却见沟壑深深,加上雪迷双眼,竟是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几深几浅,让人心生悚惧。 但是玄影却仍是冲下面狂吠,雷翔不禁问:这是哪里来的狗儿? 袁恕己哼道:家养的。 此刻玄影扒着斜坡,居然往下而去,袁恕己见状,将大氅一撩,按着腰间剑柄,也随着缓慢往下。 手下侍卫急忙规劝,袁恕己却充耳不闻。 雷翔目瞪口呆:袁大人是怎么了?难道 左永溟上前:雷副将不知道,这狗儿是十八子家里的,今夜忽然不知何故,口中衔着一顶帽子跑到府衙。我们刺史一见,认定是十八子的官帽,居然不由分说就点兵出城了。 第42页 雷翔吃惊地看他一眼,忽然二话不说,也随着攀落。 且说袁恕己跟随黑狗往斜坡下滑去,雪重泥冷,几次几乎失足跌落,下的十分艰难。 可是才落到一半,就见到底下有一点蓝光幽幽闪烁,光影之中,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袁恕己认出那身影乃是阿弦,当即心头一宽,眼见距离谷底还有数丈高,他竟不顾危险,撩起大氅,纵身跃下。 双足落地之时,脚踝处微微酸痛,袁恕己顾不得,抬头之时,却见果然是阿弦,正站在石头上向着这边张望,似是看清来人,便展颜而笑,雀跃挥手。 袁恕己先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有些惘惑之意。 袁恕己自忖跟她认识不久,可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真心欢喜的笑颜。 十八子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模糊的如躲在云雾里的影子,忽然间毫无遮蔽地就在眼前。 他不禁也笑了笑,心里越生出一种想要把她看的更清楚的念头,也不顾脚踝疼痛,迈步往那边紧走几步。 玄影见他跃下,也跌跌撞撞地滑落下来,一人一狗不过前后之差,往阿弦身边赶来。 越是靠近,看的越发清楚,越叫人目不转睛,袁恕己只顾盯着她看,忽见阿弦隐隐地张开双臂,他想也不想,也张手yù抱。 却扑了个空。 原来阿弦蹲下身去,将玄影抱了个正着:玄影,你是把袁大人请来了? 袁恕己呆若木jī,立在旁边,脸色十分jīng彩。 身后吴左雷翔等个个小心着意,慢慢地才滑了下来,却也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雷翔第一个忍不住,嗤地笑了起来。 忽然吴成叫道:十八子旁边那是什么? 左永溟跟雷翔两人目光乱梭,但所见却显然不同,左永溟所见的,是一根cha入地面,正在幽幽闪烁蓝光的骨头,而雷翔看见的,是地上直挺挺地躺着的一个人。 这场景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幸亏大部分士兵都在顶上,不然改日又是铺天盖地的离奇传说。 等阿弦站起身来的时候,袁恕己总算也发现了身边躺着的男子。 白骨的幽光闪烁,向来行事无忌的睚眦忍不住也胆颤了一下儿:这是什么? 如果说阿弦用骨头来照明,他还可以视而不见,那么拖了这具尸首过来是怎么样,难道是为了做伴儿不寂寞? 阿弦看看地上的人,又看向袁恕己:这是是我的亲戚。 袁恕己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大了一圈儿:亲戚?哪里来的亲戚? 阿弦咳嗽了声:是乡下的亲戚,是我伯伯的堂兄弟 袁恕己瞪了她半晌,又俯身细看了看地上的人,却见那胡须跟乱发遮了大半边脸,又是在幽光之下,越发鬼气森森面目全非。 袁恕己瞠目结舌:这么说,是跟你一块儿掉下来的?还没死? 阿弦忙道:没死,还有一口气呢。仿佛想到什么好的,不由又露出笑影。 袁恕己听出她口吻中的喜悦之意,疑惑挑眉:你亲戚摔的半死,只剩一口气了,你还挺高兴? 阿弦呆了呆,忙低头小声道:我、我是觉着袁大人竟然赶来救我们,他一定就也有救了,所以忍不住高兴是了,大人如何会亲自来了? 她总算知道提一提自己了。 袁恕己欣慰地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瞄过那朦胧的眉眼,心里忽地掠过一个模糊单薄的影子,却如同一片雪花般,稍纵即逝。 阿弦见袁恕己打量,生怕他看见男子身上褴褛的衣衫,便俯身将自己的公服往上拉了拉遮住。 就在这一刻,地上的男子忽地微微睁开双眸。 眸色在幽蓝的光影之中,犹如迷雾中的浅浅星芒。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阿弦。 阿弦却紧盯着他的手。 正当她心生畏惧想要躲开,却听男子极微弱地唤:殿下 阿弦愣神,眨了眨眼。 还未反应过来,男子双眸一合,复陷入昏迷。 旁边袁恕己正在招呼手下,叫准备软藤等物好把人抬上去,故而竟没听清,只隐隐地觉着耳朵痒了痒,他回头看着阿弦:怎么了? 垫下?阿弦抓了抓腮:是我大意了,一直让他躺在冰地上,也没找东西给他垫一下。 袁恕己哦了声:你倒是挺会关心人的。 阿弦讪笑。 袁恕己忽然凑近,近距离打量她的脸。 正在阿弦本能后倾的时候,袁恕己探手虚点她的右眼:你怎么不蒙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这是个什么东西? 阿弦:是个宝贝! 书记:宝贝? 某只手的主人:好麻 第26章 捡回 那个阿弦脸上浮现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她摸了摸那只新鲜面世的眼睛:我之前滚落的时候, 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袁恕己意味深长地瞟着她:我怎么记得上次看的时候, 是那样红的他更近一步仔细端详,这会儿却是好端端的了? 阿弦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大人, 我们先离了这里可好? 荒郊,深谷, 白骨遍地,白雪飘零还有一支枯骨cha在地上嗤嗤燃烧, 蓝光幽幽,吞吐伸缩。 地上还躺着生死不知的亲戚,楞眼一看,十足似一具尸首。 难为他竟不觉得异常,在这儿跟她相谈甚欢。 回身叫了士兵,吩咐把地上这位好生抬上山去, 雷翔也走了过来,对阿弦道:好一场惊吓, 幸喜并无大碍! 阿弦道:雷副将怎么也来了? 袁恕己在旁盯着士兵抬人:他把人弄丢了, 难道不该来? 雷翔笑道:该来该来,想不到把袁兄也惊动了,是我该死。改天得闲,我要好好地请一请袁兄。 袁恕己道:只请我么? 雷翔醒悟:自然还有十八子, 少不得的。 袁恕己回头,却见阿弦已经跟着抬人的士兵往前去了,一边还小心地给那人掖盖衣裳。 袁恕己挑了挑眉,示意吴成跟左永溟也跟着上去, 此刻两人身边再无闲杂。 雷翔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袁恕己问道:兄先前说的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脸上的笑慢慢消失,雷翔叹道:是。十八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正因为找到了何鹿松,事qíng变得更加棘手了。 袁恕己问道:什么意思? 雷翔道:何鹿松并没有逃走,他死了。而且是被人杀害的! 袁恕己觉着心头一股冷气儿冒上来,还要再问详细,雷翔按住他的手:袁兄,我感激你送了十八子过来相助,小何逃兵的污名才得以洗脱,所以不瞒你苏将军已经下令,严禁众人私下议论此事,更不许对外传扬。 第43页 袁恕己皱眉:军中不管是出了逃兵还是凶杀,对主帅都是极不光彩的。可老将军不像是那种死要脸面的人,既然是被人所害,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拿住真凶为部属报仇,何必藏瞒。 雷翔用力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将军不肯听我进言,唉,我也拿不准老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两人沉默相对,袁恕己俯首,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爬坡的那道纤弱身影,垂眸,却又看见地上luǒ露在外的累累白骨。 袁恕己一怔:若是个寻常小子,落在这个地方,怕不吓得失魂落魄,怎么小弦子却反而比平日越发神采奕奕? 雷翔看他盯着地上的骨头,不由也打量了一下周遭,见远处也抛散许多残肢断骸,实在刺眼伤神。 雷翔道:之前战乱又加流匪,这儿死的不知都是些什么人,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真正命若蝼蚁。 袁恕己回神,却不以为意:死则死了,万事皆空,还要什么金冢银山么? 雷翔听是这样凉薄无qíng的话,不禁哑然。 袁恕己又道:可知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那口气,我最喜欢快意恩仇,如果真的是军中的人对何鹿松下的黑手,若是落在我的手中,我必然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百倍。 一阵yīn风贴地卷过,带着许多雪花,扑啦啦地打在人的头脸之上,湿冷森寒,甚是难受。 雷翔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这儿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也上去吧。 两人并肩往前而去,走了数步,袁恕己回头,却见那支白骨兀自cha在原地,顶端的火光已经在风chuī雨打之中减弱许多,一点蓝光,宛若谁人的魂魄挣扎不灭。 袁恕己淡淡一笑,将大氅揽起,同雷翔双双上坡去了。 两人寒暄两句,彼此话别,雷翔带兵先回军屯复命。 袁恕己上马之时,问道:小弦子呢? 吴成往后一指:那人伤的极重,不好骑马,军士们从旁边儿庄子里找了一辆车暂用,十八子就在哪儿守着呢。 袁恕己下令让队伍开拔,自己往后走了几步,果然见一辆破车摇摇晃晃地在队伍最末,谷底救出来的那人便横在上头,阿弦便蹲在他的旁边儿,正看宝贝似的盯着那人瞧。 袁恕己笑说:小弦子,你对你这位亲戚可真够上心的。 阿弦忙跳下车,抱拳道:大人。又担心地问:大人,他不会死了吧? 袁恕己道:你不是最能通鬼神的?这个还问别人,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阿弦眨巴着眼,无言以对。 她未戴帽子,头顶梳着个小小发髻,脸颊跟额前的细发在风里乱摇,看着毛茸茸地,如今又两只眼睛都露了出来,忽闪忽闪地,晃得人有些心乱。 袁恕己噗嗤一笑,举手入怀,竟掏出一顶帽子。 阿弦喜出望外:怎么在大人的手里?忙接过来,整理戴好。 袁恕己正欣赏她歪戴帽子的模样,衬着这双眼,更透出几分小小地jīng灵。 袁恕己道:是你的狗儿送给我的,很是别致的见面礼,没有它,我还来不了这里呢。 又瞥着说:这破车不知经不经得起两个人,且又漏风,不如你跟我同乘一匹马? 阿弦一怔,忙摇头。 袁恕己也不勉qiáng:不知好歹,宁肯蹲这破车守着死人,那也凭你乐意吧。 转身要走的功夫,手扣在颈间,信手一扯,将大氅扯落。他头也不回往后一扔,却正好扔在阿弦怀中。 阿弦有些无措地抱住大氅,试着追了两步:大人! 袁恕己却只摆摆手,仍是一径去了。 队伍一路往回,因雪越发大,走的缓慢,亥时才进城。 阿弦人在车上,头肩上都已经白了一片,原来她把袁恕己的大氅盖在了那未醒男子身上,自己却抱着玄影坐在旁边儿。 前方队伍才进城,就听见有人张皇失措地在问:阿弦?阿弦?我家弦子在哪儿呢? 又有人道:伯伯您别急,阿弦一定没事儿的! 玄影先从她怀中钻出来跳下地,循声而去。 阿弦也听出是老朱头跟高建的声音,忙也起身。 双脚落地,阿弦抬头,看见队伍前方,老朱头挑着一盏竹篾灯笼,在雪中踉踉跄跄地奔波,忽地听见狗叫,急急转身。 玄影?老朱头叫了声,猛抬头就看见阿弦站在玄影身后不远。 老朱头的双眼陡然睁大,眼里的泪在火光里闪闪烁烁,失声叫道:弦子!挑着灯笼,往这边儿奔来。 高建慌忙从旁扶着他:您老人家慢点儿! 袁恕己让左永溟先带人回府衙安置,回头看时,见老头子捉着阿弦的手腕,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袁恕己拨转马儿,一边听老朱头一叠声着急地说:哪里伤着了没有?眼罩子呢?你就这样儿一路摸黑回来了? 袁恕己在后笑道:朱老伯,你急什么,我亲自出城找的人,你还不放心? 老朱头嘴角抽搐了两下,总算挤出一抹笑意来,轻声缓气儿道:我哪儿敢不放心,我只是太着急了,还没来得及多谢大人费心呢。 袁恕己道:你是该好生谢我。若不是我,小弦子跟你那亲戚可都要死在外头了。 老朱头愣神:亲戚?什么亲 手肘忽被扯了一把,老朱头懵懂转头,却听阿弦道:我今天正巧遇见了伯伯乡下的堂兄弟,我一不留神掉下山坡,多亏他护着才没受伤,他自己倒是摔的昏迷不醒了。 老朱头眼珠一转,忙跟着笑:原来是他?我一时竟忘了 目光往旁边瞥去,这才看见车上还躺着个人,老朱头眉头骤然紧皱,但转身看袁恕己的时候,却又是满面笑容了,哈腰道:袁大人,这真该好好谢谢您了。 袁恕己似笑非笑道: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说就是。 看他走了,阿弦松了口气,又打发高建也去了。 身边儿没了别人,老朱头方没好气儿地喝道:哪里来的什么亲戚?你又乱七八糟的胡捡东西是不是? 阿弦陪笑道:伯伯,我们回去说。 老朱头剜了她一眼,气愤难平。 阿弦道:我的脚有些扭伤了,如今还疼呢。 老朱头忙俯身查看:要紧不要紧?嗐,你怎么不早说,伤着了还在这雪里站老半天,还不快上车!连扶带推,督促阿弦上车,自己却仍提着灯笼一路随行。 是夜,风雪jiāo加。 有人打马而归,心猿窜动而不自知;有人历经磨难,终究寻到救赎跟光明;有的人却如临深渊,即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饶命! 第44页 将军饶命!饶了我这一回! 凄厉的呼喊声传来,风卷着雪,烈烈有声,扑朔迷离。 那声音却竭力高叫,仿佛垂死挣扎。 不多时,风雪稍微散退,显出面前场景。 偌大的一片空地,空无一人,只中间露出一个圆圆之物。 细看,竟是人的头颅。 那人还是活着的,但不知为何却被埋在土里,偏偏只剩下一个头在上面。 借着淡淡的火光,可以看清他惊骇之极的脸色。 他正拼命地扭动头颅,向着一个方向大呼:将军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立着一人一骑。 马上的人,铠甲鲜明,雪打在头盔上,白皑皑地仿佛是裹了一面素白的绫布。 这人在马上风里岿然不动,胡须上也都挂满了霜雪,只露出一双幽深明锐充满杀机的双眼。 正是豳州大营的主帅苏柄临。 苏柄临哑声道:你知道的太晚了。 沉沉的声音在风中犹如刀锋相撞,生在行伍,本该互为守望,xing命相顾。你却同僚相残,何等禽shòu不如。你杀害何鹿松,给他身上泼污水的时候,难道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那人大概是怕极了,哀哀地哭了起来:老将军,我也是迫不得已!求你网开一面 苏柄临不等他说完便道:他临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十八子已经跟我说明详细,何鹿松说他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求你饶命,你却仍是痛下杀手,现在,你还有什么颜面来向我求饶? 那人大哭,复拼命吼道:不!您可以以军法处置杀了我!但不能这样对我! 苏柄临手握缰绳,冷笑道:可知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平我心头之恨。 老将军!那人绝望大叫。 我要你三尺之血,祭奠他在天之灵。苏柄临盯紧那人,缓缓抬手。 空旷的荒地上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奔雷之声,地上的积雪也因而颤动,跳跃起来。 那头颅更是嘶声狂呼:不!不要! 不远处,平地似起了一阵黑云。 原来是无数匹军马,窜动着,挤挤挨挨,迅若惊雷似的往这边冲来。 那头颅左右拧了拧,终究纹丝不能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铁蹄迅速bī近,死亡这般可怖的降临。 声音已经彻底地变了调:不! 苏柄临面无表qíng地看着这一幕,看那无数匹军马奔腾而至,看那无数的铁蹄踏过荒原,看那反骨的头颅在铁蹄下发出绝望的嚎叫,然后被踢裂踩碎,最后连血ròu碎骨都践踏进了泥雪之中,马儿过后,现场只剩下一团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污渍。 是的,污渍而已。 苏柄临冷冷地看着那摊污渍,扬首看向晦明不清的天际。 苍老的双眼似搜寻什么般,在天空中逡巡。 良久,苏柄临道:倘若十八子果然能通鬼神,你大概仍会听见看见,你放心,余事我会料理,你的妻儿我也会命人妥善照顾 一阵狂风席地而来,裹着细雪,在苏柄临的马前滴溜溜地卷起一个旋儿,摇曳不散。 苏柄临眼睁睁看着,枯槁的双目中忽然有泪如泉涌。 何鹿松你,安心的去吧! 风卷着细雪上升,然后在苏柄临的身前慢慢地散开,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纵然经过马蹄践踏,经过风霜摧残,却仍有一线嫩绿色,从冰雪底下执着地钻了出来。 最深沉冷酷的辽东雪夜即将过去。 黎明将至,初chūn将至。 第27章 免死金牌 窗纸是去年糊的, 经过一年的风chuī雨打已经破了好几处, 颜色也变作脆弱的旧huáng。 清晨的小风从破dòng内灌进来,边缘的碎纸随风抖动, 发出簌簌地声响。 阿弦从头疼中醒来。 一夜无鬼,然而有梦。 脑袋好像是被什么踢过, 她呻吟了声,举手捶了捶, 梦境中的qíng形似乎也随之奔涌而出。 万马奔腾,踏向地面上的惨叫的那人,仿佛要将他深深践入地狱,万劫不复一般。 一身戎装素服的苏老将军,马背上按剑,杀气跟痛楚jiāo织的双眼, 以及言犹在耳。 如此真实,又如此惨烈。 阿弦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 还是真实。 就在愣怔之时, 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湿热之感。 阿弦本能一笑:玄影,别闹。 抬手的瞬间忽然察觉不对,急忙睁开双眼。 玄影正摇着尾巴,凑过来试图舔她的脸。 阿弦举手握住狗嘴, 同时也看清楚了眼前场景。 左边是一堆乱柴枯枝,堆积在墙角,身前是一张破旧的竹chuáng,原先她就趴在这chuáng边上。 这儿是柴房。 昨夜士兵将那受伤的亲戚同阿弦一块儿送回来后, 老朱头关了院门,即刻造反。 他坚决不肯让这男子进房内休养。 阿弦求道:伯伯,他伤的这样重,不好好照顾怕是会死的。 老朱头翻着白眼道:死就死罢了,之前打仗饥荒的时候,天天那么多人死,哪个都捡回来,我也得养得起呢。 阿弦道:可他救了我一命 老朱头道:所以我才许他进家门,但却没说要把他当菩萨似的供起来。 阿弦无奈:那您说让他睡哪儿? 老朱头环顾这方寸院落,胸有成竹地指着身后:柴房!我看就很适合他,看他的模样,蓬头垢面,三分像鬼,七分却像野人。别看现在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地还成,谁知道醒来后会不会发起疯来,你我老弱妇孺的可招架不住 最后一句虽然有些过分,却俨然说中了阿弦的心病。 假如这位仁兄真的像是在谷底那样bào起发难 阿弦不禁揉了揉鼻子,无法反驳。 谁知老朱头目光如炬:你怎么不犟嘴了?难道我说的是真的?他是不是怎么着你了? 阿弦忙摆手:没有没有! 老朱头两只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紧地盯着她。 阿弦生怕给他看出端倪,只得暂时妥协:好好好,柴房就柴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为了您老人家着想,多积攒些yīn骘难道不好? 老朱头毫不退让:yīn骘不yīn骘的以后再说,我且先活命已经不易了。 柴房里除了一些杂物,还有一张年纪跟阿弦差不多的破竹chuáng,老朱头就叫把那人安置在这chuáng上。 他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又不许阿弦在柴房里多呆,硬是拽着她出来。 将门带上,老朱头掸掸她额头肩头的雪花,才又换了一张笑脸,问道: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还有心惦记别人呢,赶紧回去,好生用热水泡泡脚,哪里有伤着的地方,仔细涂药,别偷懒。 第45页 阿弦提心吊胆,本想请个大夫来给那人瞧一瞧,可是雪寒夜深,老朱头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她出门,只得作罢。 老朱头不由分说将她推回房中,又端了热水过来,才转去厨下忙活做饭。 双足没入热水中,阿弦仰头,长吁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她虽然受了一天一夜的辛苦疲累,冻饿jiāo加,但想到柴房里的那个人,不知怎地,心里那股隐隐地喜欢竟挥之不去。 阿弦竖起耳朵,听着厨下锅铲相撞的声响,忙匆匆洗漱妥当。 悄悄到屋门口探头出去,果然见老朱头还在厨下团团转。 阿弦猫着腰,蹑手蹑脚跑回柴房。 借着外头的火光,隐约可见男子仍很是安静地平躺着,阿弦担心地去他鼻端试了试,又握住那枯竹似的手腕细听了听,脉搏气息犹在。 阿弦不敢多耽搁时候,只低低说:明儿一早我就叫大夫过来,你可千万撑住。叮嘱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那手放了回去。 等老朱头端了托盘进屋门,却见阿弦正站在中堂的桌边,老朱头会错了意:是不是饿坏了?快来坐下。 阿弦其实才慌里慌张地从柴房窜回来,见老朱头这样说,忙顺势坐下,见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地胡麻汤,一碟脆生生地慡口腌菜,并一个烤的表皮苏脆的芝麻饼。 阿弦本有些忐忑,见了这样的吃食,不由发自内心地夸说:伯伯,好香啊,高建说您的手艺不比那什么皇宫的御厨差,我看也并不是故意拍马屁。 老朱头正笑吟吟地将托盘里的汤菜等一样一样端了出来放好,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僵了僵。 老朱头瞥阿弦一眼,冷哼道:别听那小子胡说,他吃过皇宫内御厨做的菜?知道个什么滋味儿,整天油口滑舌。 又催促阿弦快吃:我特意加了些姜片在里头,在外头冻了大半宿,寒气儿积在身子里就不好了。尝尝看,大概是有些辣,但是对身子有好处。 两人说话之时,玄影便趴在门口,看外头飞雪悠然,时不时地伸出长长地狗嘴去捉那雪花,很是自得其乐。 老朱头一乐,从怀中掏出半个油苏饼放在它的跟前,拍拍狗头道:今儿是立大功了,也不枉你主子先前死活都要把你捡回来养着,这饼子就赏你吃了。 玄影先是抬头看了老朱头一会儿,然后才叼起那苏饼,前爪捧着,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阿弦正埋头喝汤,见状忍俊不禁:当初我捡它回来,您还老要挟我,说要把它剁了煮粥,今儿若不是它,您可再见不着我了,以后对它可好着点儿呢。 老朱头瞪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忘了?又举手合掌,向着外头祈告道:老天爷,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阿弦吐吐舌头,老朱头道:你慢着吃,我把剩下的汤饭给那个人送去。 阿弦睁大双眼,满是惊喜,她心里正想这件事,不料老朱头主动开口。 老朱头对上她的眼神,点头笑叹:真当我是铁石心肠?你没把人带回来就罢了,既然带回来,好歹是条xing命,就算是这狗儿,我也还给口食儿呢。 阿弦道:我也知道伯伯是口硬心软的。 少拍马屁,这次是qíng形特殊,下次再捡个人回来试试老朱头斥了声,又低低嘀咕:伺候你就罢了,连来历不明的野人也要伺候,唉!合着我就是伺候人的命。 阿弦把心放回肚子里,喜喜欢欢喝了口面汤。这胡麻汤里加了老朱头特意调制的口蘑粉,当真是又辣又鲜,最适合在这样的大雪寒天里受用。 阿弦就着苏饼,吃得嘶嘶吐气,十分畅快。 那边儿老朱头自端了汤去柴房,开门见那人仍是纹丝不动,俨然不知死活。 老朱头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埋怨道:晦气晦气,这楞眼一看,还以为是在停尸呢。 将门虚掩,走到chuáng边打量了会儿,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是个可怜人,瞧你不像是个粗蠢俗人,怎么也落得这个地步?也不知是得罪了权贵,被人陷害?还是家道中落,惨遭折rǔ? 他将个残破竹凳拉过来坐了,调羹搅了搅胡麻汤,忽地又笑:只不过,能让我亲手喂你一回,也算是你的造化,至于是生是死,就看你自个儿的命罢了。 老朱头叹了几声,念了几句,用调羹舀了面汤,便喂了起来。 老朱头却不像阿弦,手段娴熟,喂食有道,也不见他如何费力,顷刻的功夫,就将半碗汤面喂完了。他看看空碗,又看看那仍是未醒的人,点头叹说:看着昏迷不醒,却还知道吃东西,你心里一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所以拼着一口气儿呢。这样说来大概是死不了了。既然死不了,那就快些好起来,免得我们弦子又牵肠挂肚的难过,可是话说回来,你呀,能得遇上她,就算是死也不枉了。 他也不管那人听得见听不见,碎碎念说完,又到自个儿房中找了一chuáng旧被子。 阿弦因见老朱头发了善心,吃的更加舒心香甜。 老朱头重又落座:慢点儿,又没有人跟你抢,细嚼慢咽才是养生呢。 半晌,阿弦终于吃饱了,老朱头泡了碗地丁茶给她漱口消食,才打听到底去军屯做什么,又是如何遇到这受伤男子的。 从阿弦小时候,老朱头就带着她,两人相依为命,阿弦对他也从来没什么可隐瞒的,便有枝有叶,将来龙去脉说了详细,只暂时隐去了在谷底的一些细节。 老朱头听罢,思忖道:原来军屯里出了凶杀案,这可不是小事。 阿弦略觉羞愧:我原本以为袁大人派我过去是趁机公报私仇,却是我小人之心了。 老朱头哂道:怎么是你小人之心?明明就是他的不对,他难道不知道涉及军中之事,便没什么好的?他明知道还是要瞒着你推着你去,这一次得亏玄影机灵,若不是它报信及时,你的小命只怕也就没了。他倒好,先前还大言不惭地要我谢他呢,我好歹忍着才没当面啐他一口。 阿弦哈哈大笑,忽然想起袁恕己扔给自己的大氅,便笑说:袁大人也不知道事qíng真的会有这样凶险,毕竟我不是在军屯出的事,是在出来的路上,也是无妄之灾,跟他无关。何况他仅仅凭着玄影去报信,就能点兵出城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人品了。 老朱头歪头想了半晌,倒也有些道理,却仍道:说起这个来,我还是捏了一把汗,幸而你命不该绝,这袁大人才肯带兵出去救援,不过倒也是古怪的紧,看这位袁大人一到就把桐县弄得翻天覆地,瞧那嚓嚓砍人的狠劲儿,按理说不像是个肯为了区区一个小公差连夜冒雪出城的xing子啊? 这话入耳,阿弦心里一动。 老朱头百思不得其解,便叮嘱道:对了,还有一件儿。那个苏将军既然忙不迭地赶你回来,摆明了不想让你cha手军中的事,大概也是不想让你再知道更多,阿弦,这件事你记得不要对别人说起,免得惹祸上身。 第46页 阿弦答应了,迟疑问:伯伯,我觉着那位苏将军有些怪,他会不会 阿弦未曾说完,老朱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打断说:不会。你不要乱猜,人家毕竟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若他想要处置一个人,那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绝不会闹得不可收场,以至于还要惊动新刺史cha手叫我看,他之所以急着赶你走,只怕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不便跟你通气儿而已。 阿弦听了老朱头这些话,果然心安了不少。 她原本疑心苏柄临有什么不可告人,那何鹿松的冤屈岂非无法昭彰?若真的苏柄临已窥天机,倒也不枉她往军屯走一遭、又历了这番凶险。 老朱头问完了经过,又看着阿弦道:你的眼罩子,就是在那时候丢了不见的?那你一路回来没受什么惊吓? 阿弦摇摇头,yù言又止。 老朱头道:真是侥幸!但是这眼罩子丢了可有些麻烦,里头的符纸是那老和尚给画的,谁知道他如今去了哪里?还能不能找得到? 阿弦见他一脸为难,张了张口:伯伯,其实我 老朱头却又安抚道:不过你不用怕,改日我去城外的苦岩庙问一问主持,怎么也要再讨一张来。这几日你就不要去那些容易出事儿的地方,尽量躲着些儿,知道吗? 阿弦抓了抓眼:伯伯,其实我觉着,我今晚上往回走,一路上都没看见那些东西,不是、不是侥幸。 往常她绝不敢将眼罩摘下,就算戴着,仍能感觉那些似有若无的影子,时不时在身遭围绕,似乎在伺机而动。 而那次被袁恕己一撩,便让小丽花趁虚而入,幸而小丽花并没什么恶意,虽然让她吃了些苦头,却并无大碍。 像是今夜这样,一路坦坦dàngdàng大摇大摆地回来,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实在是异数。 犹如手持闲鬼退散群邪莫近的免死金牌。 老朱头诧异:不是侥幸?那是什么? 阿弦指了指柴房,口有些gān:我觉着、觉着跟那个人有关。 老朱头张口结舌,瞪了阿弦半天,才摇头笑说:好丫头,你学jīng了,为了能把人留下来,敢编这样离谱的谎话哄骗伯伯了? 阿弦见他果然不信,忙分辩道:伯伯!我说的是真的 老朱头叹道:那好,我都明白了,这人既然这么有用,索xing咱们就留下他,长长久久养在家里,养的他长命百岁怎么样? 阿弦虽然想表示赞同,却也知道老朱头是在说反话,便悻悻不语。 老朱头不忍过分说她,便耐心劝道:阿弦,你听我说,我方才仔细看过了,这个人啊他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是个本分普通的平民百姓,他身上有一股一股麻烦气,伯伯看的出来。你乖乖听伯伯的话,这种人咱们最好别去沾手,更不能招惹,知道吗?伯伯是为了你好,不会害你的。 阿弦心头一沉。 最后老朱头道:等他醒过来,就立刻打发他走。 夜深,各自安歇。 阿弦躺在自个儿chuáng上,却总是毫无睡意,心神都好似被柴房里的人牵着去了。 她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他的伤到底多重会不会死,一会儿想天这样冷他会不会受寒,实在劳心乏神。 地上玄影察觉主人今夜有些躁动,便也没有睡意,支棱着耳朵歪头打量阿弦。 好歹熬到听见对面老朱头低低地酣眠声,阿弦一骨碌翻身坐起。 玄影立刻也跳起来,阿弦向他比了个手势,偷偷开门溜出去。 一人一狗摸到柴房,阿弦无端有些紧张,耳畔听不见任何呼吸声,这让她不由自主地也屏住了呼吸,几乎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那人chuáng前。 柴房内光线昏暗,阿弦摸索着握住那人的手,本满心期待,但黑暗里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几乎立刻松手。 耳畔嗡地一声,心里有个声音惊悸大叫:不会死了吧! 仿佛那人身上的冷在瞬间传到了她身上,阿弦哆嗦着去把他的脉,却怎么也探不到。 原先她因吃过亏心有余悸,还不敢跟他过多接触,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忙扑在男子的身上,侧耳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她憋着气听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很轻的声响:嗵嗵嗵 虽然缓慢而微弱,毕竟未曾消失,毕竟存在。 对阿弦来说,这真是有生以来她所听见的最动听悦耳的声音了。 刹那神魂归位。 老朱头不信阿弦的话,其实连阿弦自己也有些怀疑。 这个看似垂死的人,是不是真的能让鬼魂散退,会是她在那一刹那听不见万鬼哭嚎、看不见群魔乱舞、始得自由的源头? 但当时,她的身边儿只有这个人。 后来回来的路上,她又特意守着他,果然一路上畅通无阻。 本来阿弦已经认命。 虽然松子岭的黎大曾带了巫娘子的话给她,说什么耐心、等到明王之类,阿弦对此,却将信将疑。 她不懂,也不敢奢望更多。 可是在仿佛是这世间最恶劣最接近huáng泉的雪谷底,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尝到那种卸下包袱的自在滋味。 阿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之前她以为眼罩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但现在,这个人似是她无尽暗夜里唯一的明光。 所以,不管源头是否是这个人。 也不管他会是个什么样的麻烦,阿弦都想要紧紧地抓住不放。 夜深雪重,万籁俱寂。 几乎所有人都在梦乡中时,桐县这寻常的小小院落,有个人正忙碌异常。 阿弦像是一只鬼鬼祟祟的仓鼠,抱着一堆被褥飞快地窜过院中,因做贼心虚,脚下一滑,几乎滑倒在地。 玄影则无声而雀跃地跟在她身旁,不管阿弦做什么,狗子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从堂屋到柴房之间的雪地上留下两串的脚印,除了阿弦的小小足印外,旁边又添了一串梅花状的爪子印,彼此jiāo织,相映成趣。 与此同时。 几步之遥老朱头房中,阿弦以为那睡着的老者,正靠在窗台边上,从微微抬起的窗fèng隙间往外看去。 眼望着阿弦急急忙忙地跑进柴房,老朱头却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这一幕,并未出言喝止,面上也并无任何恼怒之色。 良久,他轻轻放下窗扇,回身徐徐躺下。 也许,该来的终究会来 陋室里响起一声无奈而略带感伤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某只还未醒来,但是戏多啊~ 老朱头:的确戏多,还是个高手呢,一句话都还没说,就把我们挑拨离间了 书记:简单,山上很多毒蘑菇啊毒蘑菇(此话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47页 某只:怪我过分美丽咯? 第28章 锦衣玉食 柴房四面透风, 这人身上只一chuáng旧棉被, 阿弦便把自己的被褥都抱了过来给他铺盖,又折了几根柴在地上点燃, 火光跳动,不多时房间内便温暖如chūn。 大概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暖让人心神松懈, 阿弦本想守上一会儿就回房,但不知怎地, 竟趴在chuáng边睡了一夜。 忙又扑上去查探,握了握那手,已经不是昨夜那样冰的让人难受了,且呼吸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她略觉欣慰,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低声笑说:这样就好, 你可千万不能死呀。 忽然屋门响动,老朱头的声音传来:嚯, 开chūn儿了, 还下这样大雪。下的好,瑞雪兆丰年。 目光转动看见地面凌乱的足迹,老朱头无声一叹,便从墙角抄起笤帚, 把正屋往外通向厨房跟柴房的地方稍微掠扫了扫。 扫帚刷刷响动,老朱头又叫:阿弦,阿弦?这丫头怎么学会赖chuáng了,平常这个时候早起了。 阿弦屏住呼吸从门fèng里看出去, 正见老朱头撂下笤帚,进了厨下。 阿弦趁着这个空档,忙忙打开柴房的门,jī飞狗跳地窜了正屋。 她极快整了整衣裳,故意打了个大大地哈欠,假装才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我怎么睡过头了? 老朱头笑笑:时候不早,赶紧洗把脸,一会儿吃饭了。 阿弦伸了个懒腰,虽然腰背有些酸痛,可那股轻快感却是前所未有。 她仰头看天,舒心地深吸一口气。 才下过雪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阿弦道:伯伯,怎么这么快把雪扫了?我就喜欢踩着雪,留着别打扫。 老朱头瞅她一眼:昨儿晚上也不知是huáng皮子还是只讨不到食儿的小狐狸,窜了进来在地上一气儿乱踩,瞧着闹心。且不扫的话,等太阳出来了一晒,地上水淋淋地,一走一个深脚窝,不留神还狠跌一跤,那时候只怕你哭还来不及呢。 阿弦听他忽然说什么小狐狸,心头一紧,忙扭头仔细打量门前雪地,却见从堂屋到柴房这一片早给老朱头扫的差不多了,更看不出有什么印迹。 虽然阿弦隐隐觉着老朱头那两句话意有所指,可老朱头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早饭端了上来,道:好生吃饭,你今儿能去衙门?昨儿那么高掉下去,总会有个磕磕碰碰,不然就顺势歇息两天。 阿弦心里惦记着要去请大夫,便道:不用,只有些小划伤,不碍事。 老朱头不做声,看了阿弦一会儿,忽道:唉,还是这样儿好看。 阿弦不解:什么? 老朱头道:当然是你的眼,不用蒙着眼罩,好看多了。 之前阿弦戴着眼罩,虽然是迫不得已,也是为了她好,但对老朱头而言,那也像是一个沉甸甸地提醒,告诉他阿弦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戴着的眼罩,也好像乌云似的蒙着他的眼跟心,难以安稳。 老朱头却仍担心:你今儿就不戴了?万一再见到那些东西呢? 阿弦抬头笑道:伯伯,我从昨晚上回来一直到现在都没看见。你说是不是好了呀? 老朱头虽然意外,见她笑得灿烂,却也替她高兴:阿弥陀佛,但愿是从此都好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敲门声响,不等老朱头应,玄影先跑了出去。 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衙差服色,手中提着不知什么东西,竟是高建,一进门忙打招呼。 老朱头起身道:无事不起早,高小子,你这么早来gān什么呢?怎么还拎着东西。 高建笑嘻嘻说道:伯伯,我特地早早来讨一碗汤喝。这点东西是给您跟阿弦的。 老朱头十分意外: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他且不忙接那些东西,只审视高建:不对,你一定是另有所图,说,是想gān什么? 高建大笑:伯伯,您要不是年纪大些,必然是一代名捕。不过这件事不能跟您说,是跟阿弦说的。 老朱头道:那好,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让她gān什么犯险为难的事儿可不成,瞒着我更不成。 高建拍着胸脯应承。 见老朱头回了厨下,阿弦才问:怎么这样早? 高建道:昨儿晚上也没好好说话,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样,所以早过来瞧瞧。 因见阿弦并未戴着眼罩,不由猛盯着看了半晌,才扭扭捏捏说道:阿弦,你不戴那东西,看着跟先前都不一样了。 阿弦道:哪里不一样了? 高建道:这样好看多了呀。 阿弦得意一笑,老朱头捧着一碗汤面出来,又对高建道:你是算计好了我今儿多做了,所以赶来吃一嘴呢。 高建忙不迭接了过来:多谢伯伯,我是赶的早还要赶的巧。 阿弦却有些紧张,盯着那碗汤,似乎恨不得从高建手里夺出来,又问道:伯伯,这、这不会是我那个堂叔的吧? 老朱头哼道:瞧你这挂心劲儿,放心,没抢他的份儿。 吃过早饭,高建同阿弦两人出门,高建见左右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串钱:你瞧这是什么? 阿弦道:钱我能不认得? 高建道:你只知道是钱,不知哪里来的。这是曹爷给我的。曹管家亲口对我说,改日曹爷要亲自登门相谢你呢。 阿弦近来忙碌,忘了曹家小公子的事,便问:那孩子好了么? 高建道:那是当然了。听说现在能吃能睡,好的很呢。又捂着嘴笑:若不是你,曹爷还想得个这样的好孩子?只怕不能够,他很该认真重谢你才是,倒是不知道会给你什么好东西呢? 阿弦对这些向来不如何上心,便不予理会。 因他们出来的早,那药铺还未开门,阿弦瞅了半晌,只得先行离开。 高建又问昨儿的事,阿弦只搪塞过去,毕竟不管是军屯还是雪谷,都不便提及。 高建见说的含糊,便问:那个人果然是你的堂叔伯?我不知从哪里听说,老朱头跟你在咱们这里无亲无故来着。 阿弦道:就你话多。 高建倒也机灵:好,不说也罢,只是 阿弦见他盯着自己看,便道:你又gān什么? 高建道:我觉着你还是戴着眼罩的好。 阿弦诧异:为何? 高建又有些忸怩起来,迟疑着说道:你这样儿实在太清秀了些,若是那些想求你的人看了,只怕嫌你面嫩好看,不肯相信。你若戴着眼罩子,那样看起来还有些意思 阿弦啼笑皆非:去你的,你拿我当钟馗? 第48页 两人说着,来至街心,忽然看到许多人手中提着家什兴冲冲走过,不知是做什么,看方向是往府衙那边儿。 阿弦仰头张望:一大早在忙什么? 高建道:你一天一夜不在城里,怪道没听说咱们这儿的新闻。你可知道,袁大人要修善堂啦! 阿弦忙问详细。高建道:你猜是在哪里修?可不就是在那乞丐们聚集的菩萨庙?他说要把菩萨庙修缮起来,然后把县内,不对,是整个州立的无家可归的乞儿们都收容起来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动了这念头的?谁也不知道,总归不由分说就要gān起来,这会儿城内人人都在议论纷纷呢,只有你当新闻了。 阿弦十分惊奇,忙拽着高建往那菩萨庙奔去。 虽然下了一晚上雪,但却仍能看出菩萨庙外头已清理了杂糙,被推倒的断墙,堆积的砖块还有些劳力正在抬木料,果然是个大gān的模样。 阿弦张望之时,就见安善跟几个小乞儿飞奔出来,一径来到她跟前儿,纷纷叫嚷十八哥。 又因看她摘了眼罩,一个个都雀跃起来,有说极好看的,有问为什么摘了的,唧唧喳喳,犹如一群小麻雀。 忽然安善问道:你昨儿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天没找到。 阿弦摸摸他的头,忽然发现他身上穿了崭新的棉袄,只是略大些,周围那些小乞儿也都焕然一新。阿弦不由笑道:你们哪里发财了,怎么有了这些好衣裳? 安善挺胸道:是新刺史大人给我们的,还要给我们建大房子住呢! 阿弦啧啧称奇,正同小乞儿们说话,忽然看见远远地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银白色翻毛里子长袍,腰束玉带,头戴官帽,因身量颇伟,气度轩昂,在一群人之中显得鹤立jī群,居然正是袁恕己。 阿弦见状,忙一拉高建,想要悄悄离开。 谁知才一转身,就见面前立着一人,青面白眼,貌若狰狞。 阿弦毫无防备,整个儿倒退出去,把高建带的都几乎跌倒。 高建急扶着她:怎么了? 阿弦举手遮着眼睛,心几乎从喉咙里跳了出来,一时竟不敢抬头,过了会儿才说道:没、没什么。抬头却见在正前方,那影子仍呆立未动,双眼直直地往前瞪着她。 阿弦生生咽了口唾沫。 旁边高建见她忽然间脸色都变了,又看前方,却见其实并无什么人在,高建毕竟跟她相处久了,心里一转,低声问:难道这儿有东西? 阿弦抓紧他的手臂重新站直了,昨儿晚上一路从城外回来,半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喜欢的她宛若置身天宫,今儿才也敢这样大胆地出来。没想到竟打了她一个冷不防。 阿弦不敢再跟那鬼魂对视,只往旁边挪开了两步,那鬼见她如此,竟也随着挪过去挡住路口,阿弦无奈,只好又往右边挪出去,那鬼不依不饶地也追过来。 高建跟着她一块儿,螃蟹似的左挪右避,实在受不了,他虽然也有些胆怯,却到底看不见,所以那惧怕心也浅,大胆举手往前挥了挥:在哪里呢?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高建的手掠过那魂灵的肩颈,不由举手扶住额头。 高建又道:这不能吧,光天化日的也敢跑出来?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只得转身回避,谁知一回身的功夫,又见身后悄无声息地也矗着一道白色影子。 阿弦一个愣怔,尖叫声都在喉咙口了,仓促抬头间,却见容貌周正,赏心悦目,原来并非鬼怪,而是袁恕己,他不知何时竟走了过来。 袁恕己道:你们两个不去巡街,在这里玩什么? 高建忙先行礼,回禀道:大人,是阿弦不知道大人要修善堂,正好顺路,便过来看看。 袁恕己哦了声,又问阿弦:你刚才跟见鬼了似的,是怎么样? 阿弦无话可答,其实就在袁恕己问她之时,那灰色的魂魄飘在两人旁侧,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弦毫无办法,只能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些微动作神qíng却瞒不过袁恕己的眼,他举手在阿弦跟前挥了挥:真见鬼了? 阿弦听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好似她只要答一声是,下一刻他就会立即笑出声来。 阿弦板着脸道:没有,我们正要去巡街,不打扰大人了。 正要跟高建离开,袁恕己忽回头问:对了,你那个亲戚,死了没有? 阿弦忘了惧怕,扭头瞪道:并没有死,他很好,还会长命百岁呢。 袁恕己见她明眸带怒,倒是别有意思,不禁挑了挑眉。 高建却生怕她冲撞了新刺史大人,忙讪讪赔笑拉着她去了。 两人离了菩萨庙,那鬼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未曾跟随。却因方才又受了惊吓,阿弦心里焦躁,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对高建说了要请大夫,让他先回衙门,当下分头行事。 药铺果然开了门,阿弦立刻脱缰野马似的奔了进去,双脚才进门槛,却又陡然止住。 这药铺向来是疾病缠身的病者盘桓的地方,又怎么会gān净到哪里去? 药铺的伙计迎过来,满面诧异,把阿弦上下打量了一遍,方道:是十八子?今日怎么没戴眼罩,我都不敢认了。 阿弦勉qiáng一笑,竭力只盯着他看:我找谢大夫,家里有病人,要紧要紧,劳烦快些。 他家里只有两个人,伙计只当是朱伯病了,忙抽身入内寻那谢大夫。 不多时老大夫收拾了出来,阿弦陪着往回,一路上又把亲戚等话略提了提,免得老大夫到了家发现不是老朱头,又要疑惑费解。 早上老朱头并不出摊,而是去集市上搜买些东西,是以这会儿也不在家。 阿弦引着谢大夫进了柴房,道:大概是撞了头,昨儿回来一直都没醒。 谢大夫是个有手段的,望闻问切,查看了半晌,又解衣瞧身上如何,阿弦见那人衣领开处,露出两片很突出的蝶骨,肤色也白皙如玉忙转过身去回避。 片刻,谢大夫将被子重新给病者盖好,对阿弦道:这并不是单单撞了头,这人像是受了些折磨,你瞧将病者袖子一拉,露出手腕上明显的一圈磨痕,看着却是旧伤。 昨夜仓皇相遇,他又是个陌生男子,阿弦自未曾留意他身上如何,此刻细看,不由一惊。 这伤痕她并不陌生,县衙里有些犯了大罪的囚徒,为防他们逃走或者作乱,往往也会上手铐脚镣,天长日久,便会在手腕上留下伤痕。 但是这个人难道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阿弦正不安,谢大夫道:不过除了这里,他身上其余各处都是磕碰擦伤,比如双手,肩颈跟额上 阿弦的心又略放了放,倘若真是要上手铐脚镣的重犯,那一定会刑罚加身,这人身上既然没其他的刑讯伤痕,可见非囚犯了。 第49页 谢大夫道:另外看他的qíng形,是有很长一段时候食不果腹,所以饿得枯瘦了,更兼体虚之极,偏偏头上又受了重击,就如雪上加霜,所以才始终昏迷不醒。不瞒你说,这样还能有一口气在,已经实属不易。 阿弦忙又问该如何调养,怎样才能醒来。谢大夫道:这个着实急不得,他的身子亏的厉害,要慢慢调理。药的话我给你开几副,每日煎了服用就是了。不幸中的万幸是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大症候,对了,药疗之外,最好的调理方法就是食疗 谢大夫滔滔不绝地把各色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开了药方,叮嘱她去铺子拿药,约定改日再来等话。 阿弦才送谢大夫出门,就见老朱头喜滋滋地提着一条半臂长的莫哈鱼沿街走来,一眼看见阿弦,忙叫住她:弦子快来看,这是开chūn儿第一拨儿的莫哈鱼,统共打上来百多条,去晚了都抢不着!是我提前叮嘱过好几回,卖鱼的刘四才特意给我留了这么一条,你说是想吃清蒸,红烧还是 正摸着下巴畅想,忽然看见前方还未转弯的谢大夫。 老朱头一愣,旋即道:你、你给他请大夫了? 阿弦道:是啊伯伯。大夫说 老朱头脸上的笑风卷残云似的消失了:我才不听大夫说什么,哼,请大夫,又要花钱。愤愤地提着鱼进了院子。 阿弦想到谢大夫叮嘱的药疗,食疗,心头一紧,忙跟着进来陪笑道:伯伯,你怎么又口硬心软了? 老朱头把鱼挂在厨房的钩子上,没好气儿道:我是嘴硬心也不软,我跟你说,不许你在那不人不鬼的家伙身上多花一个铜钱!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道:你还叫我伯伯,那就听我的! 阿弦还未开口,老朱头又道:留他在这里停尸已经是开了天恩了,还要在他身上花钱,我们是什么人家?不是那皇亲贵族有使不完的家财万贯,你当我不知道呢,他这副模样,如果真要养好,无非就是要砸钱,什么鲍参翅肚灵芝鹿茸,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只怕还起不来呢! 阿弦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次他又未卜先知了。 老朱头见她这幅神色,心里更加有数了,冷笑问: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好,你想留他在这儿,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我就容你养他 阿弦垂头:伯伯,你怎么怎么好像很不喜欢他。当初我捡了玄影回来,你也没有发这样大的脾气。 老朱头仿佛被噎了一下,瞪得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才说:玄影是一条狗,能吃多少?我随便扔给他一块儿隔夜的饼子他都吃的欢实,你那位呢?你问问他是不是也跟玄影一样?只怕你锦衣玉食养着还养不好呢! ?阿弦求道:伯伯 ? 谁也无言,厨房内一时沉默,过了会儿,是老朱头叹道:没有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你偷偷地把自己的被子褥子给他,喂他粥饭,都不算什么可弦子,千万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老朱头说完,回身把那条鱼摘下来,一手取了刀:鲜鱼不用放调料也好吃,多放了调料反而坏了他的味儿,就成了寻常的咸鱼了,哼,有鲜嫩的好鱼ròu在跟前儿,谁还想不开去吃那陈年的老咸鱼呢!今儿中午就吃清蒸鱼了。 阿弦听出他话中夹枪带棒,又见他手起刀落,刹那间鳞片飞舞,杀气十足,只好退了出来。 她在厨房外站了会儿,才想起要回衙门,拖着双脚正将走到大门口,却见墙头上探出一个鬼头来,正是在菩萨庙里见过的那只。 阿弦正哆嗦,冷不防门口上影子一晃,看着眼熟是在医馆里照面过的。 阿弦想也不想,转身冲进柴房。 她跑到chuáng边,紧紧握住那人的手。 但想到刚才老朱头的话,心乱如麻,不由喃喃:我该怎么办? 老朱头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前世冤孽,决然不肯留。她本来心怀侥幸,觉着自己从此看不到鬼怪了,却仍不成。可是只要靠近他心里身上的感觉并没有骗她。 阿弦无力地垂头,双眼慢慢地红了,右眼尤其红的浓烈些。 正在这时,耳畔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道:别怕 阿弦猛地抬头,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她壮胆靠近了些,却见男子眼皮动了动,她几乎将耳朵靠近他的嘴边,才听清他说:我不会死,别怕。 第29章 将要财 厨房里, 老朱头正使出了杀猪的劲儿在料理那条莫哈鱼, 忽然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说话算数么? 老朱头手上一停,一片鱼鳞擦着下颌飞了出去, 他回头问道:没头没脑的,说什么? 阿弦却异常地认真:如果我真的能拿出一百两, 伯伯您就容我留下他好生照看?这句话算数么? 老朱头皱眉,紧紧地盯着阿弦看了会儿:你想gān什么? 阿弦叫道:我要留下他! 老朱头的嘴巴张的如一个螃蟹dòng, 哭笑不得:你、你这丫头他是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阿弦道:伯伯只管跟我说,您说话算不算? 老朱头咕咚咽了口唾沫,抬手指着阿弦,却猛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那把沾满了鱼鳞的刀,忙又放回去,才叹道:我说话当然算话 阿弦眼睛一亮, 老朱头停了停,话锋一转, 慢慢说道:但是有条件, 第一不许你向别人借,要你凭自个儿能耐得的才算数,第二,要七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 阿弦道:那好,一言为定! 她一仰头,脸上竟露出踌躇满志的表qíng,像是解决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似的, 轻快地转身去了。 老朱头张了张口,本想叫住她,可刚才那个笑容 他身不由己地看着门口处,虽然阿弦已经走开了,但他的眼前却仍是那张信心满满、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般的笑颜。 老朱头呆呆地,qíng不自禁喃喃说道:像真像啊 等从惊愕之中反应过来后,老朱头开始后悔:那丫头不会真的能挣一百两回来吧早知道就该把价码开的更高点儿,可是以那丫头的脾气,这样也不保险呐。 心不在焉地握着鱼尾,正喃喃自语,却见玄影从门外进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鱼。 老朱头低头看着狗子期待的晶亮双眼,不禁笑道:想吃?你呀,还是赶紧盯着点儿你的主子,别让她真的被鬼迷心窍,金山银山去填补不知哪里来的臭男人,真的那样儿后,别说吃鱼,以后饼子也没你份儿的。 第50页 玄影歪头,似懂非懂一样。 老朱头又斜它一眼,忽感叹道:唉,她刚才那一笑啊,像是像极了。只不过好歹也学学人家那样铁石心肠啊?你说她但凡有半点儿心狠手辣,也不至于隔三差五捡点儿破烂回来 他本来还笑微微地,说到最后,却紧皱了眉头:算了,不说了。 垂眸,掩去眼底的悲伤之色,老朱头继续削鱼鳞,然而这次,动作却缓慢了许多。 玄影并不害怕,反而走近过来,趴在他的脚下。 老朱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才又冲玄影道:难怪她疼你,还是你好,不管怎么打骂都还是不记仇,若说你不懂人话,那夜若不是你,阿弦只怕真的要出事了,若说你懂心也太大了,世人常说什么láng心狗肺,照我看来,狗子可是比这世间好些人qiáng多了。 利落地将鱼肚子上剖开,把里头的肝脏取出来,俯身放在玄影跟前,老朱头的语气有些温和:你这狗崽子,吃吧。 桐县县衙,班房。 高建正跟一班衙役议论新刺史为何要修善堂,却见门口上阿弦向他招了招手。 班房内顿时鸦雀无声,许多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弦。 高建忙撇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儿。 身后那些同僚们有几个好事之徒,跟着跑到门口探头打量。 有人惊疑道:我没看错,那是十八子? 另一个眼睛发直:可不正是阿弦么?这不戴眼罩了,像是换了个人。 我原本听说他的右眼坏了才戴那劳什子,怎么看着好好的? 话题飞快地从袁恕己为何修善堂转移到了十八子的眼睛。 且不说班房里的同僚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边儿高建问道:你请了大夫了? 阿弦摆摆手,问道:先前你说曹爷会谢我,可是真的? 高建想不到她竟问的这个:那当然啦。曹管家既然说了,定然少不了。 阿弦道:他会送我什么? 高建皱眉想了会儿,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阿弦问:会不会送我金银? 高建嗤地笑了起来,阿弦见他笑的古怪,不由道:你笑什么? 高建抱臂道:他送什么给你都是可能的,却独不会送你金银。你忘了?上回松子岭的黎大为谢你救了他女儿,特凑了五十两银子送你,你呢? 阿弦忽然口gān舌燥。 阿弦跟老朱头向来过的虽然寻常,但也算是吃穿不缺。 而在阿弦看来,救人一命,问心无愧罢了,更不是图他倾家dàng产来报答。何况她自有差事,老朱头也有食摊,很不需要什么飞来横财。 最主要的是,如果要了黎大的银子,岂不是成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以后这名头更传扬出去,只怕还有更多的人拿着金银来求她做那些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高建慢悠悠道:所以现在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十八子是不收金银的。 阿弦开始后悔: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是如此境地。 高建见她脸色难看,试探问道:怎么了,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阿弦心底飞快想了想:我近来近来需要一笔钱。所以我想 高建吃惊地瞪大眼:你想让曹爷送你银子? 阿弦毕竟面薄,脸腾地红了:我没说。 她极少会当面害羞,高建忽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没了言语。 阿弦道:你看什么?举手摸了摸脸。 高建反应过来,咳嗽了声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道:我、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该知道曹爷对小公子是何其关心,就算跟他要个百八十两银子又能怎么样?他一定会乖乖地拿出来的。就怕你不肯要罢了。 阿弦听到百八十两银子,心尖摇动,但贸然开口跟人要,宛若要挟。阿弦便道:这样不大好,不如你替我留心着,看看谁家还有什么什么疑难的事儿需要我帮手,我会尽力看看,能帮则帮,但是、但是得收钱。 高建鼓着双眼盯了她半晌。 阿弦不安:怎么了,你是不是觉着我这样,很是市侩但是我 当初如果不是黎大要跪在她跟前儿,她也不会答应去寻阿兰;这次曹家的事若不是她承高建的qíng,也不会去查看。 在今日之前,她对那些灵异事端当然是敬而远之。 但,因为那个人 他说:别怕,我不会死。 那时候,阿弦觉着她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慰她。 最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那一刻,她的不安跟惶惑都dàng然无存,更不知畏怕为何物。 或许就算立刻走出门去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的鬼魂,她也不会如先前一样心惊胆战落荒而逃。 是啊,因为那个人。 阿弦恍神的当儿,高建一拍脑门:什么市侩,早该这样儿了!你若肯早些松口,如今何苦咱们还在喝露吃风?他心花怒放,感激的几乎流泪,双手合十向天拜谢:老天爷,多谢你让阿弦开窍了! 阿弦无语。 高建又突发奇想地开始展望:将来若是再遇上几个跟曹爷似的主顾,咱们飞huáng腾达,那可是指日可待。 阿弦失笑:哪里就飞huáng腾达了?我看是飞蝗腾达还靠谱些。 这日,阿弦取了药,带回家里煎,从小儿开始,一些家里头的粗活都是老朱头gān,故而生火煎药这些活计对她而言并非很熟练。 换作平常时候,老朱头早挺身而出不许她做这些了,但因为是给那人煎的药,又想让阿弦吃些苦头知道伺候人的不易,所以老朱头竟难得地袖手旁观。 阿弦摇着扇子给炉子扇风的时候,老朱头喝着茶坐在门口,挖苦道:这药熬了半天了,怎么还不好,那人可等着喝呢。你可要赶紧,别人家等不及了。 阿弦横他一眼,因见炉子火不旺,便拼命扇风,谁知更引出些浓烟来,熏得咳嗽不停,眼泪直流。 老朱头回避,还不忘说风凉话:烟多点儿也好,兴许能把人熏的受不了跳起来呢?连汤药费都省了。 阿弦不理他的冷嘲热讽,费了一番折腾,才终于熬好了药,欢天喜地地端了送去喂那人喝了。 老朱头立在门口,见她灰头土脸,脸上手上道道烟灰,活脱脱是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鬼儿。 老朱头看着她手上的烫伤,嘴里像是吞了个青皮核桃,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虽然他看似什么也不管,但阿弦吃了晚饭,却发现桌上放着一罐烫伤药膏。 第51页 阿弦赌气不肯用,只推在旁边,闷闷地上炕睡了。 次日,高建不负所托,果然为阿弦找了第一件差事。 说是本地一户姓huáng的富户,家中有一独子,半个月前才娶了亲,新娘也是本地商贾之女,生得十分貌美,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偏成亲那夜,新郎入了dòng房,掀开盖头后,忽然大叫一声,昏死在地。 众人慌作一团,不知何故,忙把新郎扶起来,掐人中,灌汤水,请大夫新郎好不容易醒来,却大叫有鬼!并坚决要悔婚。 新娘不知缘故,哭的死去活来,哪里有才进门就要被退回的?一时想不开,几度要寻死。 众人仔细询问缘故,后来新郎镇定下来,据他所说,就在他揭开新娘子红盖头的时候,看见盖头底下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骷髅鬼,所以才吓死过去。 在场之人听了,都觉着新郎乃是乏累太过,兴许是眼花了,当下便又请了新娘前来相见。 新娘子重新装扮妥当,被扶着进门。 chuáng边的新郎官抬头一看,顿时又嚎叫起来,抱头鼠窜,躲闪不及,状若疯癫地大叫:鬼来了! 众人惊愕之极!原来在场的男女足有十几人,无数双眼睛看的明白,却见新娘生得很是美貌端庄,哪里有什么鬼怪之象? huáng家一边儿请大夫进府,一边儿安抚新娘,只说新郎有些失心疯,说的话也不作数,等调理妥当就好了。 也有人怀疑新郎是中邪,悄悄请了几个算卜打卦灵验的方士,扶乩占仙最准的神娘,均无功而返。 如此一连过了半个多月,那huáng公子见别人都还使得,唯独见了新娘子,便会如见了鬼似的发疯。 高建留心此事多日,只是先前阿弦不愿沾手这些,故而高建也不敢跟她说,如今得她开了金口,自然正中下怀。 高建笑得合不拢嘴:那huáng家已经是毫无办法了,我仔细打听过,他们跟新娘家里乃是联姻,若没有新娘的嫁妆及商道上相助,他们家的铺子就撑不住了。所以这门亲事对huáng家来说至关重要,可huáng公子要还是不好,这亲事便要告chuī,huáng家也就完了,我一提起你肯出手,那huáng老爷几乎要给我跪下莫说是一百两银子,若给他们家解决了此事,一千两银子都会乖乖地给咱们。 阿弦觉着自己有些不好了,看着高建财迷心窍的模样,她居然也忍不住喜笑颜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弦开始赚钱养家了,撒花~ 书记:我很欣慰啊,我大桐县的人民如此努力,GDP必将产生质的飞跃(什么你是要养汉? 躺平的某人:是的不谢。┑( ̄  ̄)┍ 第30章 近在咫尺 凭心而论, 高建虽然十分喜钱, 但却也是个尽责可靠的人。他虽觉着huáng家这事体有利可图,但事先也并非全无准备。 在去见huáng老爷之前, 高建找了先前去huáng府给huáng公子治病的大夫,以及驱邪的术士巫娘等, 将众人入府详qíng询问了解了一遍。 毕竟阿弦不是别人,高建心想着先探探详细, 看看qíng形是不是极凶险,若真的棘手,那不管多少银子也不能让阿弦冒险,免得银子没有到手,反对她有碍。 因高建的公差身份,查问事qíng自然事半功倍。 据给huáng公子看病的大夫说, huáng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除了面对新娘子会发疯病, 对其他人的言谈举止都无可挑剔,他们去也不过是开些安神养气的药而已。 术士却有不同的见解:我仔细推算过,huáng公子跟新娘的八字看着相合,其实是反冲的, 所以才会不能相见,见必出事,更加上新娘是七月十五子时生的,正是个极yīn之体, 两人成亲的日子且是无月之日,百鬼横行的,哪会安生当初huáng家不曾请我去批八字选吉日,哼,若是请了我去,又哪里会生出这些事来。 高建虽不通这些玄学跟鬼怪qíng形,却也知道他在马后pào胡说。 高建所询问过的人中,有个叫元娘的巫娘子说的倒有几分意思。 听说高建来意,元娘道:一饮一啄,因果报应。那huáng公子是冤孽缠身。 高建忙问是何冤孽,为何未曾破解。 元娘道:若是寻常的小邪祟,自然容易驱除。但huáng公子身上怨气太重,贸然cha手反受其祸。 高建听说的郑重,便踌躇起来。 元娘却的确有些本事,便问:公差为什么忽然来问huáng家的事?可是跟十八子有关? 高建见她猜中,便不瞒着:本来想让她试试,你既然说的这样可怕,不如不叫他冒这个险。 元娘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说道:你错了,十八子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能的,他未必不能。 高建道:您老人家也知道阿弦? 元娘一笑:我当然知道,十八子可是盛名在外的。 高建只当她的意思,是说阿弦在桐县里有名,可是若用盛名在外来形容,好像也有些太过夸张,但高建不知道的是,元娘所说的外并非桐县,甚至根本不是现世。 高建虽然心生怯意,其实也有些惋惜将要失了一位大客户,听元娘这样说,心却又活络起来。 这日中午,趁着吃饭的当儿,两人来到huáng府。huáng老爷正坐立不安,望眼yù穿,急忙接了两人入内。 陪着往内而行之时,便见从廊下有一人匆匆走来,身着绛红色的袍子,是个颇为俊俏的青年,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游移,看着略有不正之色。 huáng老爷道:这便是犬子。 高建忙着跟huáng氏父子寒暄,一边儿瞥阿弦,却见她神色如常,显然并无异样。 高建随口道:huáng公子气色不错 本以为遇上这种倒霉事,huáng公子该萎靡不振或面huáng肌瘦,没想到竟看似常人,可见事qíng未到最糟糕的地步,只不知huáng家为何如此焦急。 huáng老爷重重一叹,其子huáng侪却扫着两人,哼道:我当这回请的又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两位公差老爷,想必比那些满口胡言的糙包要qiáng些。居然是略带讥讽不屑的口吻。 huáng老爷虽站在这里,眼睛却盯着阿弦,见她不言不语毫无动作,心里暗暗着急,听儿子如此说,便道:若不是你想不开一心要解除婚约,为父又何必这样着急?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么? huáng侪低声道:若真的为了我着想,就该听我的话,把那如牛头马面似的晦气朱家女赶走!若还留着她,迟早要我的命 huáng老爷不愿当着人跟他争执起来,便将他拉到厅边,低低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若是这回联姻不成,将来家散业败,比要了你的命更可怕!你如何竟耐不住这急躁xingqíng! huáng侪顿足:既然这样想要联姻,不如你去娶了她!何苦送我去死! 第52页 你!huáng老爷急怒攻心,一口气不来,呼呼急喘。 高建见父子两人起了争执,便假装没听见,信步走到门口,低声问阿弦:有什么东西吗? 阿弦摇头。 高建心里不安,先前去曹府,才进门阿弦就听见婴儿啼哭,如何这一次拿银子的事,她竟毫无所得? 阿弦回头看一眼huáng氏父子,问道:huáng老爷跟公子似乎不合。 高建道:不必理会,这儿既然没什么蹊跷,要不要到里头去看看? 这一场chūn雪过后,接连两天日影高照,至今那雪已经化了大半,雪水滋润之下,糙木复苏,欣然抬头。 几人穿厅而过,往后宅而行。 huáng侪赌气去了,管家亲自在前方引路,huáng老爷陪着两人,感叹道:家门不幸,明明娶进门的是个品貌俱佳的好女子,小儿竟像是被鬼迷心窍,只说是鬼,近来更是连照面也不与她照面了。想来是我教子无方,从小太过娇惯了他了。 高建道:huáng老爷,是不是公子不满意这位新妇,所以故意想出个法儿来拒婚呢? 不不不,huáng老爷忙道:万不至于,他还是知道轻重的。绝不会临时做出这种自毁家门的蠢事。何况倘若新媳妇貌丑,他任xing悔婚倒也罢了,可但凡见过我那儿媳妇的,哪一个不称赞? 高建笑道:我倒是也听说过,说这位新妇貌美如花呢。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huáng老爷会意,忙道:两位,是这样的,虽说新媳妇不便见外人,但是如今非常之时,也顾不得了,所以我想索xing请十八子亲看一看,借您的慧眼辨认真假,如何? 阿弦还未答话,高建道:huáng老爷高见!那再好不过了。 huáng老爷转念极快,便吩咐旁边的管家,叫入内安排,顷刻管家回来,说一切妥当。 huáng老爷又道:说来也不怪犬子有些急躁不安,我家里向来太平,只是在娶了新妇之后,时不时地门户自开,屋瓦坠落,夜半怪声等虽然并没大碍,但也实在让人心烦,偏偏请的人都不中用,所以犬子不免把所有罪责由头都怪在新妇头上。一边抱怨,一边引着他们来至后花园。 才进院门,就见前方廊下走来数人。 高建定睛看时,却见一共是四个人。 头前右边是个中年妇人,跟huáng侪有几分面容相似,自是huáng夫人了。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她旁边的却是个少女,新妇打扮,果然生得如花似玉,身形婀娜,只是双眼微红,愁眉不展。 高建一看,就知道这大概就是才过门的那位新娘子了。 huáng夫人早得了管家知会,所以故意引着新媳妇来此,这会儿也假作不知,上前道:老爷如何在这儿? huáng老爷道:这是县衙的两位公差,因一点小事,我陪他们走一走。 新娘子朱氏早也瞥见了外人在,也垂首行了礼。 高建见她果然美貌,放在桐县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哪里有半分鬼怪的模样,不由称赞:新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朱氏面上微红,头垂的更低了。 高建回头看向阿弦,想要得她一句赞同,谁知却见阿弦不知何时居然侧退了一步,立在走廊的柱子旁边,低着头像是个没看见朱氏的模样。 huáng老爷因不解诀窍,见她连看也不看,更加着急,几乎要催她一催,又不敢多嘴,便只向着高建使眼色。 殊不知高建一看阿弦这个模样,那心里便咯噔一声。 高建咽了口唾沫,对huáng老爷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拉拉阿弦,快走了十几步离开那些人,一直来到走廊尽头台阶处,才问:怎么了,难道说果然 qíng不自禁又看一眼朱氏,却见明明好一张花容月貌,当真难以想象阿弦看见了什么。 阿弦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出声,眼前所见,是口中飘出的气息,化作屡屡白雾。 因地气转暖,这已经不是呵气成雾的时候了,之所以会如此,只有一个原因。 如鲠在喉,阿弦却无法回答。 先前huáng夫人陪着朱氏走过来之时,别人看着是四个人,在阿弦所见,却是四人一鬼。 就在朱氏的身侧,紧紧地缀着一道影子。 是个女鬼。 像是才从地里爬出来一样,身上的衣裙破烂变色,多处沾泥带血,长发似秋天的细糙般枯凋,双手垂在腰侧,十指白骨嶙峋,脸上青肿带伤,早看不出本来容颜。 阿弦虽下定决心要为了那一百两银子挣一把,但毕竟才除下眼罩不久,又天生心里忌惮这些东西,乍一看女鬼如此可怖的容貌,便不由又如鸵鸟般畏惧地低下头。 高建不见她回答,又问道:到底是有没有呢? 阿弦又呼一口气,那白雾在眼前更浓了,她闭了闭双眼,道:有。 有。 而且近在咫尺。 阿弦抬眼,慢慢转头看向身侧。 她虽然竭力不去看那女鬼,却不知为何,女鬼竟自动跟着她过来了。 此刻,无风自动的枯发几乎要飘到阿弦的脸上,因靠的近,看的越发清楚了,青中泛白的面色,眉角却是紫黑高肿,脸颊到下颌一道长长地伤口,鲜血结痂变黑。 她的身上散发一股yīn寒入骨的冰冷气息,阿弦冷的几乎发抖。 咕咚,是高建咽了口唾沫。 他顺着阿弦的目光看向旁侧,却只见一片虚空。 虚空后面,是如热锅上蚂蚁般的huáng老爷,跟夫人正窃窃商议着什么。 高建茫然问道:居然真的有那阿物,那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来之前迫不及待,此刻却有些慌神,手按着刀柄,目光胡乱逡巡,却终究看不见什么影像。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寻人,而是驱鬼,他们又非道士巫师,并不知其中套路。 正在高建手足无措的时候,忽地听见阿弦轻声问道:是你作弄huáng家公子? 高建本能地啊了声,继而醒悟,阿弦并不是向自己问话。 高建瞪向阿弦:你、你是在跟那个说话? 阿弦不理他,只看着旁侧。 女鬼仍旧森森然看着她,并不回答。 阿弦绷着心弦,又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高建仗着自己看不见,便硬着头皮道:不错,问清楚,然后让、让它走。 女鬼仍是无声,阿弦握了握双拳:人鬼殊途,你又何必搅得人家家宅不宁,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不要在 还未说完,女鬼忽然尖叫起来,猛地合身往前扑来。 阿弦汗毛倒竖,来不及闪避,就觉着一股yīn风扑面,chuī得鬓边发丝刷地飞起。 与此同时,廊上许多瓦片纷纷坠落,向着她兜头砸下! 高建正在左顾右盼,见势不妙,急忙扑上来挡住。 第53页 哗啦啦!有数片瓦打在高建的背上,疼的他惨叫起来。 阿弦被高建护着,知道他受了伤,心里竟升起一股怒意,猛抬头厉声道:还不住手! 右眼里的红很快聚了起来,加上她满面怒色,原本明亮和善的眼睛忽地变得有些凶煞。 那女鬼一见,身形闪烁,消失眼前。 虽然huáng老爷夫妇看不见那鬼魂,但是廊上的瓦片无缘无故如雪似的飞落砸人,两人却是看在眼里,顿时吓得两个挤在一起,战战兢兢,半天不敢动弹。 阿弦见那鬼已经消失,便将高建一扶,查看他伤的如何。 高建顾不上叫疼,只问道:鬼呢? 阿弦道:不见了。特意抬头看了一眼朱氏,却见新妇跟小丫头们挤在一起,也半是恐惧半是吃惊地看着这里。但那鬼却不在她身边了。 阿弦的心仍旧怦怦乱跳,警惕四看。 正要扶着高建进走廊里,远远地听见有人叫道:爹,娘 众人回头看时,却见院门处站着的正是huáng公子huáng侪。 huáng公子往此处跑了十数步,忽然紧紧地盯着huáng氏夫妇身后,双眼中透出惊艳之色。 huáng老爷跟夫人对视一眼,还在惊魂未定,huáng侪已经上台阶走了进来,但眼睛却不看别人,只盯着新娘子看,迟疑问道:这位难道就是 huáng老爷惊道:侪儿,这就是你才过门的儿媳妇,怎么,你能看见她了? huáng侪也是一脸又惊又喜,下死劲儿把新娘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说:原来果然是我娘子,真是失礼了。 朱氏原本满面惶惑懵懂,见huáng侪忽然认出自己,并未发疯,而且口齿伶俐彬彬有礼,脸上不由浮出一抹绯红。 刹那就如雨过天晴。 不管是大夫,术士还是巫娘,这半个多月来如走马灯似的过来,却都无效,如今十八子一进府,半个时辰不到,公子立刻就认得自己的新娘了,可见能耐非凡。 且huáng公子看新娘子生得这样貌美可人,哪里还肯说什么悔婚和离的话,只恨不得撇下众人,立刻回去dòng房。 朱氏毕竟是嫁了过来,先前是夫君不认,所以无可奈何,如今见恢复正常,且人物果然不错,自然也是嫁jī从jī,嫁狗随狗。 两个人虽未dòng房,却俨然已是郎qíng妾意。 huáng老爷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先前虽听闻十八子大名,但今儿见了,却见这少年面嫩的如个孩子一般,且生得清灵秀美,浑然没有个半点儿神通的模样,心头还犯猜疑,谁知道却是看走了眼。 当即乐不可支,立刻命人准备丰盛酒席,要宴请高建跟阿弦。 高建背上的伤也无大碍,只是被瓦片打出了几道淤青而已。 他做梦也想不到事qíng如此顺利,一时浑身舒泰,那点伤便着实不算什么了。 趁着huáng老爷张罗的当儿,高建拉着阿弦问:你把那鬼赶走了? 阿弦也不明白,摇头道:我也并没做什么,她就不见了。 高建道:是个什么样儿的鬼? 阿弦回想那女鬼的样子,难以启齿,huáng老爷已经张罗请他们入席,又叫huáng侪过来敬酒陪谢。 huáng老爷去了心病,立刻叫底下端了托盘出来,里头盛着明晃晃地一百两银子,道:今日高兄跟十八子是救了我全家xing命了,这点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高建见了银子,背上的伤顿时自动痊愈:huáng老爷真是豪慡! huáng老爷又亲自斟酒来敬两人,huáng侪也一扫先前躁动积郁之意,满面chūn风,跟着寒暄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 高建看着他猴急的背影,笑道:所谓chūn宵一刻值千金,看样子令公子去了积秽,要把先前没得的chūn宵一刻补回来呀,恭喜huáng老爷了。 huáng老爷哈哈大笑,因见阿弦在旁坐着不语,便道:对了,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十八子是看见了什么?又是怎么才让犬子恢复正常的? 阿弦看见了什么自然知道,只是不便跟他详说而已。 至于法子可知她也一片茫然。 高建却明白她的心意,忙举杯来岔开了。 阿弦看他意气洋洋,又瞥一眼旁边的银子,果然是明晃晃的一百两银子,唾手可得。 如果老朱头看了,应该会无话可说了吧那个人也终于可以安稳留下了。 一念至此,略觉宽慰。 正要举杯喝一口压压惊,目光转动,却见厅门处,一道影子伶仃垂手站着。 阿弦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凝视着那道方才消失的影子,终于将酒杯放下,起身往外。 身后高建正忙着跟huáng老爷推杯换盏,并未留心。 阿弦自走到厅边,同厅外的女鬼面面相觑。 终于,阿弦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枯发之中的那只眼睛里慢慢地流出血泪来,女鬼并不答话,只忽然探手,猛地将半是枯骨的手cha进了阿弦的胸口! 就像是尖锐冰冷的冰棱刺入,阿弦闷哼一声,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轻颤。 双眸睁大,右眼之中赤色流转,同时,更有无数影像在里头闪现! 她终于知道了,这女鬼在此盘桓的理由。 huáng府内宅,新妇朱氏的房中。 huáng侪因终于不再鬼遮眼,又惦记着新娘子的美貌动人之处,因此一席酒还没吃完,就按捺不住chūn心蠢动,急急跑了回来。 将丫头们打发出去,huáng侪看着眼前美人儿,垂涎三尺:我先前是怎么了,竟把天仙似的娘子堪称青面獠牙鬼,实在是该死,让娘子受委屈了。 朱氏见他这样油嘴滑舌,面上羞怯心里喜欢。 huáng侪凑近:不如娘子打我,也好出出气。握着朱氏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打。 朱氏忍不住笑着抽手,这一笑越发可喜,huáng侪连吞口水,正要抱着压到,忽听到外头有人道:你不能进去 huáng侪诧异,忙松开朱氏:谁在外头吵嚷? 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阿弦。 huáng侪忙换了一副笑脸:我当是谁,原来是恩人 朱氏也含羞起身见礼。 阿弦并无笑意,双眸眯起盯着huáng侪。 huáng侪见她脸色肃然,便笑:十八子是怎么了,如何不在前面吃酒,难道,是想让我们夫妻敬你一杯? 他一挥衣袖,居然真的把桌上事先预备下的jiāo杯盏取了,端着走了过来: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多亏了你,我们夫妻才能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 酒水被掀翻,直泼在脸上。 huáng公子才要捂眼,下颌骨嘎地一声,竟挨了一拳。 huáng侪眼睛流泪,酸痛难当:你gān什啊!原来肚子上又被重重踹了一脚。 第54页 后背撞在桌子上,一桌子的酒菜等撞落地上,跌得粉碎。 住手!huáng侪昏头昏脑,还要挣扎起身,阿弦却如一只发怒的小豹子,猛地跃起。 她一把攥住huáng侪胸前衣襟,拳头犹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往huáng公子脸上招呼,边打边说:年前你在城郊林子里做了什么! 第31章 扶我起身 huáng老爷正跟高建在前厅你推我让, 相谈甚欢, 忽见管家如救火似的跳了进来:老爷,大事不好! 众人jī飞狗跳地奔至新房, 还未进门,就听见新娘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有几个丫头围在门口,也都吓得色变, 见huáng老爷来到,忙都退避。 路上管家已将大致qíng形略说了一遍,此刻冲进屋内,却见满地杯盘láng藉,碎片四散,桌椅板凳横七竖八。 朱氏瘫软在chuáng边, 吓得哭个不住。 另一侧,huáng侪正从地上爬起来, 顺手举起一张椅子向着阿弦扔了过去。 高建先前在厅内饮酒, 飘飘yù仙,神魂如在九重天,此时见了这幕,兜头似有冰水浇落, 陡然回到人间。 他还未反应,阿弦已经跃起避过,顺势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踢中huáng公子脸上。 huáng公子仰头跌倒, 口中血水四溅。 阿弦提拳又要上前再打,在huáng老爷的尖叫声里,高建总算醒悟过来,忙冲上前硬生生将阿弦拉住:gān什么,这是gān什么? huáng老爷魂飞魄散,窜过去扶着儿子:侪儿! huáng侪一手拢着嘴,又惊又恨地瞪着阿弦。 huáng老爷一边儿叫嚷去请大夫,一边回头怒视:十八子,你这是在gān什么,是疯了么! 阿弦道:半年前,城外十里坡林子里的事,你敢说不知道? huáng侪竭力仰着脖子叫道:我就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敢qíng公差就能诬陷良人了? 高建满头雾水,不知为什么一转头的功夫,相谈甚欢的场面就变得势若水火了。忙周旋道: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大家伙儿有话好好说 huáng老爷看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糊了半边脸,不由怒从心底气:十八子,你是失心疯了么!不要仗着自己是公差就肆意乱来,我今儿请你来是降妖捉怪,不是来殴打良民的! 阿弦哈地一笑:良民?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huáng老爷气得脸发青:你、你 高建回头看阿弦,苦着脸求道: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要说了! 高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看见了那一盘子明晃晃的白银长了翅膀,纷纷向自己挥手作别。 风从门口chuī了进来。 阿弦回头,却见新房门口,仍是伶仃立着那女鬼的身影,正怔怔地望着她。 右眼难以遏制,迅速发热。 先前在厅门外,当女鬼探手碰到阿弦之时,阿弦看见了这女孩子身上经历的一切。 那瞬间,连同她的恐惧,痛苦,愤怒,阿弦一并感知。 她无法按捺,甚至有那么一瞬几乎失去理智,想要gān脆在这里将huáng侪打死。 双手紧紧握拳,阿弦道:半年前,你出城打猎,遇见一位流落寻亲的女子,你贪图她的美色,将她bījian,杀死后抛尸在荒郊。 huáng侪的嘴唇哆嗦,看一眼旁边的老父,又看了看花容失色的朱氏,咬紧牙关:十八子,不要凭空污蔑! huáng老爷呆了呆,也忙道:不错,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却有什么证据? 阿弦道:我的确有证据。 阿弦说罢,又看向旁边的朱氏:若不想做寡妇,就即刻同huáng家一刀两断。 一声惊呼,是朱氏终于难以承受,晕厥过去。 huáng府是中午出的事,午饭过后的功夫,县衙陆芳捕头亲自带公差到huáng府拿人。 然后立刻又带领捕快,押着huáng侪出城。 原来huáng家有一块儿家传玉佩,这一辈自然在huáng侪手中,只是数月之前,据说是不小心丢了。 县衙公堂之上,huáng侪听提起这个,更巧舌如簧道:我向来东奔西走,那玉佩也不知丢道哪里去了,且不管是落在哪里也都是寻常,又或者是被偷儿偷走了呢?当初我丢了那玉也觉着甚是可惜,也找过许多地方,却一无所获。 陆芳道:huáng公子为什么没有去长水湖畔找一找? huáng侪眼中掠过一丝慌张:陆捕头,不要听十八子失心疯的胡说,我并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芳一字一顿道:十里坡,长水湖畔的埋尸之地,若你只说不懂,不如我们一并去瞧一瞧,到底是十八子失心疯,亦或者真有其事。 huáng侪的脸色惨白,本要狡辩,却因太过震惊,一时居然无话。 陆芳喝道:huáng侪,你还不如实招供么? huáng侪摇摇晃晃,却又撑住身形,他喃喃道:不这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huáng老爷在旁,心中也仿佛有些预感,便道:犬子方才说那玉佩丢了,或许是被偷儿偷走,如果真的落在那什么长水湖畔,兴许是偷儿作案,或者不慎将玉佩留在案发之地,我儿其实是无辜的求大人明察。 陆芳不为所动,疾言厉色道:不要在此qiáng言狡辩,方才我提起玉佩的时候,huáng侪便立刻提起什么偷儿,明明是心虚遮掩之意。如今,便叫你们心服口服就是了。 当下陆芳带着县衙公差,押着huáng侪出城。 huáng家成亲的怪事本来就传的极广,如今县内百姓们又听说huáng公子涉案,当即便围拢上来。 陆芳出县衙的时候还不过七八个人围着,等出城门之时,身后浩浩dàngdàng已经跟了不下百人。 只因袁恕己厉害,一来就给了个雷霆万钧的下马威,陆芳心有戚戚然,生恐有朝一日袁恕己的刀锋降在自己脖子上,所以这段日子来,陆芳格外的勤勉行事,生怕再给新刺史握住什么把柄。 忽然冒出huáng家的这案子,却是个极好的表现的机会。 是以陆芳一改往日的散漫,变得雷厉风行,不由分说,心想着要gān净痛快地办好了这桩命案,以博新刺史的喜欢。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来至河畔,百姓们均都打量huáng公子跟陆芳,但陆芳跟huáng侪却都在盯着一个人。 阿弦站在陆芳身前,打量着这荒僻的地方,过午的阳光之下,她的右眼笼在yīn影之中,显得格外幽深,只是偶尔日光落入眼中的时候,才令人恍惚看出,那眼底隐见血色。 陆芳在后看着,见阿弦走前数步,来到一片绿荫地前,因雪水融化,此地又临近河畔,放眼看去,地上已经流露青青糙色。 而就在阿弦目光所及,脚下的青糙地上,开着很小地一朵白色的荠菜花,在chūn风中瑟瑟发抖。 这大概是整片河畔中,最先盛开的一朵花儿了。 阿弦凝视着那朵花,轻声对陆芳道:挖吧。 第55页 一刻钟后,围观百姓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看着起出的尸首跟同被埋葬之物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跟边角绣着huáng字的里衣,陆芳冷笑:这偷儿的癖好实在特殊,不仅偷了公子的家传玉佩,而且还偷了公子的里衣且这般辛苦偷了的玉佩,如何竟又轻易扔了? huáng侪早瘫软在地。 袁恕己是在huáng昏时候听说这件奇事的。 陆芳亲自带着卷宗押解人犯,来至府衙禀告。 其实这huáng府的案子若放在以前,至少要拖一拖,必先向huáng家敲些银子出来才是,可是这回陆芳却严词拒绝了huáng老爷的贿赂银两,且使出了浑身解数,只用了半天便圆满定了案。 袁恕己看过卷宗,笑道:又是小弦子挑的头儿,他人呢? 陆芳早嗅出袁恕己对待阿弦有些不一样,原本也想拉着阿弦一块儿来的,谁知她似有心事,怏怏地只要回家。 是以陆芳道:朱捕快今日一块儿出城,被野风chuī的犯了头疼病,所以先回家歇息去了。 被风chuī了?袁恕己沉吟,随手把卷宗又翻了翻:怎么我听人说,他还把这凶犯打成了猪头? 陆芳咳嗽了声:是,据同去huáng府的高建说,是凶犯先动的手所以朱捕快才被迫还击。那凶犯也已经带到,大人要不要过目? 袁恕己笑道:我看个猪头做什么。此案既然有小弦子牵头,陆捕头又这样谨慎能为,既找出了受害者的尸首,又在尸首上发现了凶手的家传玉佩跟血衣,连凶手自己都供认不讳了,这样铁板钉钉一气呵成,就不用我再cao心了。 至此,陆芳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袁恕己把卷宗合了,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小弦子身子不适,那也罢了,劳烦陆捕头,把高建传来,我有话问他。 入夜,朱家小院儿。 阿弦平躺在炕上,毫无睡意。 眼前始终是那女孩子的影子,不管是在huáng府遇见之时那样可怖的模样,还是最后在城郊河畔、起出了她的尸骨之时,那因终究得偿所愿而回归本来容颜的天真少女模样。 就在众人惊叹于huáng公子的禽shòu行径,感慨陆捕头办案神速之时,阿弦却看见那粗布裙子在风中飘了飘,少女回眸而笑,身影蹁跹,消失在湖上粼粼地波光里。 但仍然难以心安。 为什么世间会有这许多残忍丑陋的事发生? 为什么有的人一身无辜,却偏惨遭荼毒,死不瞑目有的人却能在恶事做尽之后,还心安理得地chūn风得意? 这一次,如果不是她想要得那一百两银子,那么这女孩儿的冤屈,会在何年何月才会公之于众,湖畔那yīn冷偏僻之地,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去动,而她所经历的所有,大概就会永远被沉埋在冰冷的泥土里,无人知晓。 可就算是公之于众,恶人伏诛,又怎么样? 阿弦皱紧眉头,又焦躁地翻了个身。 生平第一次,她并不为见到鬼魂而害怕,反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让她心里跟眼中都有些酸涩难禁。 门扇被轻轻地敲了两声。 阿弦知道是老朱头来了,便闭了双眼,假装睡着。 轻悄的脚步声响起,果然是老朱头走了进来,他默默地看了阿弦半晌:行了,知道你在装睡,起来吧。 阿弦一动不动。 老朱头啧了声:今儿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也忒冲动了些,这幸而是在huáng家,没什么背景儿的小门小户,家里的护院保镖也没那么穷凶极恶,这要是在长安那些豪门大族要对付一个小小地公差,就把你吃了骨头渣子都不会吐出来。 阿弦本就难过,听了这话,简直雪上加霜,心里翻江倒海:老朱头常说长安的人坏,那长安的豪门大族自然是桐县所不能比的,那么小小地桐县就有这许多穷凶极恶的歹人,比桐县大许多、人更坏许多的长安岂非地狱一样?! 没来由又想到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阿弦恨不得把耳朵捂住,或者把头藏进jī蛋壳里,再也不要听见看见。 老朱头偏偏不肯绕过她: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赶紧先离开那龙潭虎xué,出来找陆捕头或者袁大人,岂不是安全又便宜?偏自己冒险是怎么样?别仗着自己会三拳两脚就往上冲,这次你遇上一个脓包才占了上风,下回若遇到个高手,如此莽撞,只怕非但不能昭彰公理,反而被人家害了。 阿弦无可忍,终于举手紧紧地捂住耳朵。 老朱头看的分明,嗤地一笑:我知道你现在大了,有自个儿的主张,越来越不肯听我的话了。只是你不理我就算了,柴房里那个呢?他可等着吃药吃饭,你也不理他了? 阿弦一颤,几乎立刻跳起来。 老朱头见她兀自不动,便转身作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把人捡回来了,心里高兴就去逗弄逗弄,心里烦闷就不去理会,真当是养了条狗呢?只怕他转眼间就死给你看!你若嫌麻烦,咱们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把他扔到外头去,免得死在咱们家里头,多晦气呀。 阿弦一骨碌坐起,瞪向老朱头:我不会让他死,他也不会走。她翻身下地,白眼朝天气恨恨地走了出去。 直到看她去了,老朱头才苦笑:嘴硬心软的犟丫头,唉,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阿弦来至柴房,才开门就嗅到很浓的药气,正不知何故,门外老朱头道:药我已经喂他喝过了,待会儿做好了饭,吃了饭再喂他。 阿弦回头看一眼院中,心头滋味复杂。 她来至chuáng边儿,低头打量这人:伯伯就是这样,嘴上一点儿不饶人,可是你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好。 她出了会儿神,又颓然道:我今日本来可以得一百两银子的,只不过我忍不住。 当知道那女鬼身上发生了什么,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尤其是想到huáng侪那一脸的平静自得,仿佛并没有残杀过一条人命! 其实huáng侪成亲那天,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所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他所见的正是被他bījian后害死的女子。 有道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huáng侪立刻认了出来,但这也正是他狡狯残忍之处,他并不提半个女鬼字样,反只说是什么青面獠牙鬼。 因为他毕竟心虚,他怕说明真相,或许会引出他旧日罪行,所以只说是鬼怪,一心想跟朱氏和离,期望送走那鬼,重新天下太平。 也正因为如此,当看见阿弦跟高建来到后,huáng侪才故意口出不逊,试图赶两人离开,因为他心中才真正有鬼,故而怕公差上门,更怕十八子当真有什么神通,会看出内qíng。 这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慡。 huáng侪当初残杀了女子之后,在河畔发现一个天生的矮dòng,他便将尸首扔在里头。 第56页 因一件里衣上沾了血迹,他便匆匆脱下来扔在坑dòng内,不料仓皇之中,把贴身的玉佩也一并带了进内,当时他却并未发觉。 事后虽怀疑过玉佩留在了埋尸之地,但毕竟晦气的很,又哪里肯冒险再回去挖出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成了证据。 阿弦虽然陪着陆芳做完了这所有,但心里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回来后闷闷地倒头yù睡。 这些经过,她也并未跟老朱头说,老朱头还是从高建口中得知究竟。 柴房内,阿弦将来龙去脉说罢,见男子依旧毫无反应,阿弦道:案子的确是真相大白了,那huáng侪已经定罪,按照袁大人的xing子,只怕很快也将处斩。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她已经活不过来了呀。 眼前蓦地又出现那女鬼的模样,在huáng府她满怀怨愤,在长河之上她凌波而逝她记得那翩然的身影,何其美好,但这样的美好,却被世间的丑恶所毁,无法更多留片刻。 举手从双眼上抹过,掌心里满是泪渍。 阿弦低声道: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这样难过。 门外,老朱头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才故意咳嗽了声,端着一碗米粥入内。 老朱头假装没看见阿弦仓促擦眼的动作,只道:这是鱼片粥,是最养人的,快喂给他吃吧。 阿弦低着头答应,伸手接了过去。 老朱头张了张口,毕竟也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来。 正走到厨房门口,忽地听阿弦一声惊呼。 老朱头只当有什么事,忙跑了回来,进门却见阿弦扶着那男子的头,手足无措:伯伯,他醒了!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男子的眼睫眨了眨,终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阿弦又看见了在雪谷之中曾惊鸿一瞥的、似隐着浅浅星芒般的眸色。 莫名紧张,心跳如擂。 老朱头不由感叹:果然命大,还真的醒了。可算不辜负你伺候了一场。 男子听见说话声音,目光转动,看向老朱头。 只是奇异的是,他的双眼并非跟老朱头的眼睛对视,而是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某处,眼神更是空濛惘然,毫无任何qíng绪在内。 阿弦小心问道:你醒了?你觉着怎么样? 老朱头眼见是这般模样,吃了一惊。他毕竟是个阅历丰富之人,忙抢上前一步,抬手在男子面前慢慢地左右挥舞了两下。 阿弦不解:伯伯,你gān什么? 老朱头挥了挥手,男子的目光却仍是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不动。老朱头哑然失笑,道:丫头咳,我说孩子,这次你的运气实在是没什么人能比得上,你居然捡了个瞎子回来。 阿弦呆愣,继而道:这不可能!忽地想起雪谷里遇袭那场,几乎咬了舌尖。 她看看老朱头,又看向男子,慢慢地也伸出手,在那双看似极平静的眸子前轻轻地挥了挥。 如风chuī平湖,但湖面依旧风平làng静,连一丝彀纹都不生。 阿弦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朱头似笑非笑,阿弦意外惊怔,两两无言。 沉默之中,是男子道:劳烦声音依旧地沙哑轻微。 阿弦一震,男子道:劳烦,请扶我起身。 声音虽然极轻,却透着一股温和而淡然地坚定。 明明是十分有礼的一句话,老朱头却觉着耳朵刺挠极了,连心也像是被刺了一下。 阿弦却忙道:你要坐起来么?慢些她忙上前扶住男子的肩头,试图扶他起身,然而她年轻力弱,竟不能够。 老朱头斜睨看她脸上憋得通红,只得把她推开,自上前扶那男子起身。 阿弦仍不停地打量,见男子眸色平静依旧,咽了口唾沫:你、你的眼睛 男子在老朱头的帮助下总算挨在墙边儿坐稳了,听了阿弦问,他微微沉默,答道:是,我看不见。 阿弦张口结舌。 老朱头忽地热心起来:这位先生,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我们好给你家里送信儿,把你接走呢。 阿弦想不到老朱头这么快扔出这一句,心跟着揪了起来,略觉窒息。 男子慢慢道:我我不记得了。 换了老朱头开始窒息:你说什么,不记得? 男子道:是。大概是感觉到老朱头的震惊,他又道:抱歉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 叮,您的好友心理医生已经上线~ 第32章 心服口服 老朱头见这男子总算醒来了, 喜出望外, 便想立刻问明来历,好将其一脚踢开。 谁知山重水复, 天晴复霈,老朱头失望恼怒, 颇有点气急败坏。 正不知要如何发作,忽然玄影在外叫了声。 阿弦已窥觉他神色不对, 忙推道:伯伯,快看是谁来了? 老朱头道:管他谁来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待见。回头瞪着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却又一扭头出门。 阿弦跳到门口, 见老朱头一边嘀咕,一边往院门去了。她掩口一笑, 又跑回竹chuáng边儿上, 目光灼灼地打量,犹如孩童看见极新奇可爱之物。 那男子却浑然不知,双眼凝滞不动,静静地望向前头虚空, 仿佛出神。 阿弦犹豫了会儿,小心地问道:你是我救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男子终于动了动,虽然仍是面无表qíng, 但那双眼却很不像是看不见的。 阿弦按捺心跳,又举手在他眼前挥舞。 是。男子垂眸:不必再挥了,我看不到。 阿弦忙缩手:你既然看不到,又怎么知道我在挥手? 男子道:有风。 阿弦不由笑出声,心qíng无端变得晴朗,又道:我出城的时候在雪谷里遇见你。你的头就是在那时候伤着的,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看,说是没有大碍。 他轻声道:多谢。 他的声音并无任何苍老之意,反而温雅平和,透着一股极有教养的气质。 阿弦瞥一眼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却见他垂着眼皮,因为实在清瘦太过,眉眼越发明显,可头发胡须却又这样凌乱。 阿弦把满腹疑问压下,隐约听到外头老朱头不知跟谁说话。阿弦大胆抓起那只手,道:你不用担心,慢慢调理就是了,改日大夫还会再来 男子微微一颤。 忽听是高建的声音:阿弦,阿弦?一边唤着一边进门,猛地看见男子靠墙坐着,吃了一惊,继而喜道:咱们堂叔终于醒了?我先前还想问你。 阿弦忙松手跳起来。 高建已喜从天降地上前亲切招呼:阿叔,我是高建,是阿弦的还未说完,就察觉异样。 第57页 男子虽然侧头如倾听的模样,但是眼睛却显然并不是盯着他。 高建正疑惑,阿弦忙拉住他:别嚷嚷,他阿叔的眼睛看不见。 高建吃惊:什么?压低嗓子对阿弦道:你怎么没告诉我叔叔是个瞎盲人呢? 阿弦心想:那有什么法子,我也是才知道。 却正色道:难道我要把这种事到处张扬么,再说,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 高建挠了挠后脑勺,不敢说什么,这一搅扰,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忙拉住阿弦:对了,我来是有事告诉你,我跟你说,之前刺史大人 原来袁恕己在陆芳向他禀明案qíng后,又叫了高建去,亲自听他将事qíng的经过说了个巨细靡遗。 高建向阿弦诉苦:我本来不敢说咱们是为了那一百两去的,免得这厉害的刺史大人说我们徇私枉法之类,谁知他居然早知道了 高建提起此事,仍心有余悸,他故意不提那一百两,只说是因百姓说huáng家家宅不宁,所以去按例查看谁知袁恕己早从huáng家人口中得知了实qíng,只稍微冷言喝问,便把高建吓得跪倒在地,当下也不敢再有所隐瞒。 高建叹气:我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弄鬼,谁知人家才是个真钟馗,一下儿看穿我这小鬼的伎俩,还差点拿我塞牙fèng了呢,幸而他并没有降罪这是才从府衙出来,立刻命不顾地来找你,我看刺史那个模样,赶明儿叫你去问话,你若也像我一样自作聪明地扯谎,岂不是白白遭殃?所以赶紧来提个醒。 阿弦道:刺史怎么特意叫你去问此事?陆捕头不是亲自去禀明了么? 高建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总之咱们这位新刺史可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点儿也不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还是规规矩矩的好。 高建说完了,忽地想起那一百两银子,一时又捶胸顿足:你说你好歹等我把银子装进兜儿里再去揍那huáng公子呀,如今倒好,白忙一场。 原先阿弦就在为这案子伤神,只因为这盲眼男子的苏醒而yīn霾乍开,忽听高建又提起来,便耷拉了脑袋。 高建误以为她也是为那得而复失的银子难过,便道:算了算了,我再找一件差事就是了。何况今儿试出来了,你果然对付这些东西很有一套,以后不愁还有更好的机会。 阿弦仍是提不起jīng神。 高建问道: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急着要那一百两银子呢? 阿弦不答,门外老朱头冷笑道:这个你得问问那位堂叔,大夫说要好好调理,这两天光是抓药,什么人参须灵芝角儿你掰着手指头数数,那个痨病鬼似的模样,如果要养好得吃多少银子才够?一百两只怕也是塞牙fèng的。 高建因要吃嘴,向来不肯得罪老朱头,但这会儿却此一时彼一时,他好不容易找到生财之道,自然要为阿弦说话。 高建便带笑道:原来阿弦是为了这个,伯伯,这也是人之常qíng,毕竟是自个儿的亲戚,当然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了。 老朱头道:我可谢天谢地了!哼,真是嫡亲的叔伯倒也罢了非亲非故 阿弦见他嘀嘀咕咕将说出实话,便大叫:伯伯! 老朱头见她动怒,便哼了声,自己进屋去了。 幸而最后一句老朱头低声念叨,高建并未听清,就偷偷对阿弦道:伯伯还是那么吝啬守财,不过他是老人家心xing,怕你乱花钱,等以后咱们赚了钱,伯伯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有几分道理,阿弦道:这次huáng家的事实属意外,但huáng家自做孽,就是把他整个家当给我,我也饶不了他们的。 高建连忙附和:是是是,这种禽shòu家里的钱财咱们也不稀罕,只是倒是便宜了刺史大人了。 阿弦问道:什么? 高建无可奈何:我听说刺史正在为了修善堂的钱不大够而犯愁,如今huáng家犯事,肯定家产又要被他罚没一大笔,你说是不是我们出力,反便宜了袁大人了? 阿弦笑:有道理。 高建也笑道:以后咱们行事要越发小心,别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至少,要赶紧先给你筹到一百两。 两个人站在柴房门口说的投入,直到这会儿,阿弦才想起来,忙扭头回看,却见男子靠在墙上,双眸微闭,动也不动,似是个睡着的样子。 且两人方才说话声音也并不高,阿弦心头一宽:你多看着点儿,下次我一定不会再搞砸了。 既然有这份儿心,做什么都能成。高建眉开眼笑,临去之前又叮嘱:袁大人叫你明儿去府衙一趟,我话可传到,你别忘了。 高建去后,老朱头自去关院门。 阿弦忙跑回男子身边儿:喂迟疑了一下,这会儿竟还不知道要叫他什么呢。 索xing扶住他的肩头,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倒睡,男子却又睁开双眼,迟疑道:我是你的堂叔? 阿弦手一僵,不知如何应答,男子却又道: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弦舔了舔发gān的嘴唇:我、我叫阿弦,朱弦,弦是琴弦的弦,他们都叫我十八子。 男子眉心微蹙,喃喃道:十八子 两人说到这里,堂屋里老朱头不悦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不睡了? 这一夜,阿弦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几次忍不住想去看看那男子,又生恐被老朱头看到不快,只得忍了。 次日晨起,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忙不迭先去瞧了一眼。 虽然阿弦尽量放轻手脚,柴房那破败的门扇还是发出吱呀一声,chuáng上的男子睁开双眸。 阿弦见他醒了,又看嘴唇gān裂,便去厨下要了热水,又回来喂他喝水。 老朱头正往堂屋端早饭,见她急脚鬼似的满院子乱窜,引得玄影也跟着异常兴奋,忍不住又抱怨:真热闹,往常还要叫几次才起来呢,这下好了,都不用人催了,这心里头有了事儿啊,就是不一样。 阿弦赶忙把柴房的门掩住,扶着男子起身。 他因体力不支,手不能扶,就借着阿弦的手垂头略喝了几口,他显然是渴了,但仍未láng吞虎咽,喝口水的姿势都透着天生的教养。 只是毕竟气虚,喝了两口,又喘了起来。 阿弦轻抚其背为他顺气儿,谁知隔着并不厚的衣袍,竟感觉到底下的嶙峋瘦骨。 阿弦缩手:我待会儿就要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会请大夫来看。 男子不置可否,只在阿弦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说道:你是公差? 第58页 阿弦道:是,我是县衙的公差。 男子道:我昨儿好似做梦,是什么huáng家的事。 阿弦一愣,有些窘然。 昨儿她因为那无辜被害的少女而难过,无处宣泄,便在chuáng前向他说了所有,包括心里的难过跟困惑。 难道他竟都听见了? 阿弦道:你不是做梦,的确是有这件事,那huáng公子qiángjian杀人,如今事发,已经被押在府衙。 男子道:那你为何难过? 阿弦张口,心里又像是塞了一团儿荆棘:虽然人人说天网恢恢,但是就算杀了他又怎么样?那不该死的已经死了。 男子道:死者,最后如何? 眼睛数眨,此刻阿弦眼前,却又出现那魂魄离去时候的qíng形,似又是那年华正好的明丽少女,含笑屈膝,凌波而去。 阿弦喃喃道:她、她笑着向我行礼,说 蓦地噤声。 此刻她所说的是那魂魄所做的事,虽然昨日她已经毫无保留地将事qíng经过都说了,包括鬼魂现身,以及鬼魂指点寻找埋尸之地的事。 但毕竟那时候她以为对方是昏迷不醒,所以有恃无恐,如今他清醒过来,听了这些话,会不会以为她疯了? 阿弦忐忑地看向男子。 出乎意料,他依旧是面无表qíng,亦或者胡须遮颜,又且眼盲,很难让人看出有什么表qíng。 阿弦几乎觉着他已经被自己吓呆了。 柴房里有一阵奇异的寂静,老朱头在厨下添水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正在阿弦准备编个谎话搪塞过去之时,男子道:这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阿弦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男子道:那凶徒会被处死么? 阿弦道:一定会。 男子道:这就是了,受害者沉冤得雪,为恶者人头落地,前者含笑而去,后者警惕世人。 阿弦竖起耳朵,身不由己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石块,打在她的心头。 男子道:且,如果死亡并非终结,你更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毕竟体虚又是初醒,忽然间说这许多话,越发气若游丝,喘息急促。 但偏偏似能振聋发聩。 饭桌上,老朱头忍不住又念了几句。 阿弦只当他是在嗡嗡唱歌儿,飞速地将早饭吃了,叮嘱道:伯伯,你好生照看着他,我一定会在约定时候得那一百两银子回来,甚至还更多呢。 往外走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个饼子,想了想,掰了一半儿给玄影。 老朱头看着玄影大嚼,叹气:好好好,这还没挣大钱呢,就开始挥霍了,你就闹吧闹吧! 阿弦回头扮了个鬼脸,脚下一个箭步跃到台阶上,又纵身一跃便蹦出门口,灵活的如一只狸猫儿。 老朱头目不转睛看着,心都悬着:你慢着点儿!去的再早也没有一百两银子等着你! 眼睁睁见阿弦一阵风似的消失门口,老朱头摇头之余,心念转动:之前阿弦每日晨起,多半都是平静沉默,安静洗漱,慢慢吃了早饭,然后有条不紊地去县衙当差。 虽然阿弦不说,但老朱头如何不知道,那种不可言说的天赋对阿弦来说重若泰山,毕竟,若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可能会看见徘徊在这世间不肯离开的异样魂魄,只怕任何人也受不了。 所以虽然是这样小的年纪,xingqíng却寂静敏锐,更却如饱经沧桑般身心沉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老朱头看看空了的门口,回头又看看柴房,忽然又想:难道,真的跟这个瞎子有关? 其实老朱头有一件事qíng是说错了。 这样早去衙门,的确是有一百两银子在等着阿弦。 银子并不是来自别人,正是来自于刺史袁大人。 阿弦一到衙门,陆芳看见她,便催促她即刻去府衙。又说道:昨儿去府衙回话,我本来就想让你同去,毕竟此案是你发现的,且又全程跟随,大人一定会问。你偏偏不去,在大人看来,如果误会我是为了抢功而不让你去,岂不是不白之冤? 阿弦道:我昨儿觉着难受的很,心想有高建在就罢了,捕头放心,我今日去见刺史,也会向他申明。 陆芳点头道:也不必特意辩驳,免得更叫人怀疑。你只见机行事就是了。 阿弦答应,又道:怎么捕头最近好似跟先前不大一样了? 陆芳哼道:这桐县已经跟先前不一样了,我岂能不变?那几颗头血淋淋地一直在我眼前晃呢。 阿弦知道陆芳指的是什么,正是先前因小丽花案子被斩首的秦王等人,行刑那日,是刺史的意思,让所有府衙县衙里的官员差人等尽数到场观摩。 这显然便是杀jī儆猴了。 今日袁恕己却不在府衙,阿弦赶到之时,被告知袁大人才去了菩萨庙。 阿弦只得转道,远远地看见菩萨庙又翻出些新气象,正在打量,就见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影子走了出来。 阿弦避无可避,只好故技重施,佯装看不见。 这来者,却是上回在此地见过的那鬼魂,容貌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要清晰很多了。 他徐徐来至阿弦身边,道:十八子,求你行行好。 阿弦目不斜视,那鬼魂毅力十足,继续道:我们知道你能听见也能看见,他们都知道,你是最难得的 阿弦听到这里,忽然心动。 她往旁边瞟了一眼,道:你想求我做什么? 那鬼魂陡然听见她发话,却反而吓得后退,反应过来后,才又扑上来:你肯帮忙了么? 阿弦被他一惊一乍弄得汗毛倒竖:你到底想gān什么? 昨日在huáng家的事不算,这是阿弦首次回应一个鬼的攀谈。 在此之前,不管多少魂魄围绕,她始终就只是:看不见,听不见,没反应。 可是这种想法,居然产生了改变。 究竟是昨日huáng家的事触动,还是因为早上在家里,那盲眼男子所说的话? 那鬼如闻纶音,急急忙忙诉说自己所愿,原来他先前又是死于战乱,尸骨不慎落在菩萨庙里,后被倒塌的短墙压住,落在那yīn冷cháo湿之地,饱受侵蚀无人知晓,这次见了阿弦,就想她帮忙,将尸骨取出,遗物jiāo付家人。 这却不是什么格外为难的事。 阿弦道: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就是了,我还是县衙的仵作,如今重新整理菩萨庙,若找到你的尸首,自会jiāo给我料理,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失言。 那鬼大喜,千恩万谢起来,大概是终于了却心愿,手而舞之,足而蹈之。 然而一个鬼在跟前手舞足蹈,却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qíng形。 第59页 阿弦苦笑:既然事了,你就不要再缠着我了。 那鬼做作揖状,道:多谢十八子,先前是我心急才一直跟着你,那天追到了你家,冒冒失失地想闯进去,差点被那位的威仪伤着 阿弦听到最后,诧异问道:你说什么?被谁伤着? 那鬼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有人问道:你又在弄什么?凭空自言自语? 阿弦几乎跳起来,猛回头,却见果然正是袁恕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身后。 阿弦又看那鬼魂,却见他早飘远了,消失在前方几堵塌墙中间。原先有求于她的时候就死缠烂打,如今得偿所愿,便自由自在了。 袁恕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是远远地几堵断墙。 袁恕己负手:你东张西望的做什么,如何不回答我的话? 自从跟他相识,阿弦为隐瞒自己所能,说了无数谎话,自己也数不清了,最后终于肯跟他说实话,他却又不信。 破罐子破摔,阿弦道:参见大人,我在跟一只鬼说话。 袁恕己仰头哈哈大笑,然后故意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这样新鲜有趣?是只什么样儿的鬼? 阿弦想了想,道:五短身材,脸上透着jīng明,穿的袍子剪裁极好,左手拇指上有个玉扳指,三四十岁,像是个做小买卖的商人 袁恕己见她一本正经说的详细,那嘴qíng不自禁往下撇了撇,又问:难得,难得。那么这商人鬼来找你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奇货可居,要贩卖给你?不知他出价几何? 阿弦眼中的白更加多了:他是要贩卖东西给我,还是白送。 袁恕己睁大双眼:送的是什么? 阿弦道:一具尸体。 袁恕己再也装不下去,哈哈笑道:小弦子,可知我很喜欢跟你说话,你总会让我或惊或笑,丝毫也不让我觉着乏味。 阿弦长叹了声,袁恕己见她板着脸,便咳嗽了声道:他无缘无故送你尸首gān什么?那尸首又在哪里? 阿弦已想打住,但看他问个不停,索xing又问:大人,那边儿的墙为何还没拆除? 袁恕己顺着她所指看过去:那边儿啊,我查看过,那些倒塌的都是土墙,若是往外再挑土搬运,反而麻烦费力。我准备叫人就地平一平,盖几间新房子。 阿弦喉头一梗,这才明白鬼魂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追着自己。 原来袁恕己不打算清理此处,而如果按照他的计划平了此地,建立房屋,那这鬼的尸身只怕会被永埋在此地不得翻身。 袁恕己本是随口答话,岂料见阿弦神色不对,便忖度:你所得的赠礼,总不会就是在那儿吧? 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阿弦却是受鬼之托,也要忠鬼之事。 阿弦忙道:大人,那里平不得,那鬼说他随身带着一个包袱,里头有一封家信,跟二十两白银,是他的经营所得,让我转jiāo给他的家人。 袁恕己收了笑:如果是扯谎,这谎话编的也太过真qíng实意了。 阿弦怕他不信,又求道:大人,我答应了他了。不然他又要缠着我而且他家里人正需要这笔银子活命呢拉住袁恕己的袖子,生怕他又嘲笑自己一阵然后走开。 袁恕己俯视她黑白分明的双眼,思忖半晌,挥手叫了一员监工来,吩咐:将那几堵墙起开。 阿弦大大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谁知袁恕己哼道:若是找不到尸首,这些人的工钱,你来补上。 阿弦目瞪口呆,这人竟仿佛比老朱头更悭吝,真是qiáng中自有qiáng中手。 说话间,那监工带了十几名劳力上前,人多手快,不出半个时辰,已经起了三分之一的泥地,正在挥汗如雨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道:这里有东西! 袁恕己早疾步上前,周围众人挖的挖刨的刨,果然露出一具尸首来,因严冬刚过,尸首保存的尚好。 袁恕己略一打量,竟跟阿弦说的相差无几,他也不顾龌龊,俯身将尸首的左手拉出,手腕一擎起,沾泥的左手拇指上,那个松石纹玉扳指上十分醒目。 袁恕己咬牙,一把将尸首怀中抱着的包袱扯起,撕开油纸看时,一封家书飘飘扬扬落地,底下,是明晃晃地银锭子,不多不少二十两。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我服了(噗通) 阿弦:后面是什么声音? 第33章 以诚相待 总算开chūn儿了。 黑土地上冒出油油绿意, 风在漫山遍野里肆意游走, 那些野糙,山花, 树林,庄稼, 欢欢喜喜地沐浴在chūn光chūn风里,风越chuī, 长的越高越快。 太阳就像是老朱头锅子里摊开的油煎荷包蛋,散发着让人垂涎yù滴的融融暖意跟难以形容的香气,令每个走在日影里的人都浑身舒泰。 试过了这种四肢百骸五经八脉都舒畅受用的暖,谁也不舍得暂时离开、再走到那yīn影笼罩的森冷之处。 府衙书房门口有一棵矮松,在阳光里悠闲自在地张扬招摇着。 矮松的后面,是敞开的书房的菱格窗, 从窗子里听进去,鸦默雀静, 悄然无声, 仿佛没有人在里头。 事实上,书房里不仅有人,而且不止一位。 长书桌后,袁恕己大马金刀地坐着, 单膝屈起,薄唇微抿,半眯的双眼,看定面前之人。 书桌之前, 垂首而立的,正是阿弦,她随着袁大人进书房已经一刻钟了,这位大人兀自没有说一个字,到底是怎么样,心意难测呀。 先前在菩萨庙里将那尸首掘出,验明正身后,袁恕己嘿然无语。 从那封家信的封皮上轻而易举地得知收信人的名字,jiāo给有司一查,立即找到了桐县的一户人家。 那家人随着公差急急赶来,原来是个衣衫素旧容貌憔悴的妇人,手里还拉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磕磕绊绊地奔到跟前儿,仔细一看尸首,立刻跪倒在地,一大一小放声大哭。在场之人闻者伤心动肠,见者眼眶湿润。 原来那死者王大,为养家糊口常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攒够了二十两银子,兴高采烈回城,偏偏遇上匪祸,王大生恐被贼人将银子掳走,慌忙逃进寺内躲藏,命运不济,被贼人发觉追杀,他拼命护着银子,惨死在墙下,又被倒塌的墙垣压住,此事更无人可知。 那封信便是王大在外地之时,他的娘子托人写给他,殷切盼着平安速归等话 袁恕己面上平静,心里犹如惊涛骇làng。 他盯着眼前的阿弦:除去眼罩后,乍一看,阿弦跟寻常少年没什么大不同,除了样貌格外清秀好看些 但是,袁恕己自忖,从遇见他开始的小丽花事件,那明明被擦去的血字她却能看见,又那样准确地认定连翘栽赃嫁祸,乃至在曹府找到小典,最后致命一击,寻到王甯安那自诩无人知晓的密册。 第60页 然后又是军屯命案,一去便立刻让那扑朔迷离的逃兵事件水落石出。 再就是这次菩萨庙。 起初袁恕己怀疑小丽花案件中,是阿弦暗中不知用了什么秘密方法得知那些线索,却故弄玄虚想要蛊惑世人。 毕竟她身为桐县公差,要搜罗些无人可知的密事,兴许不是难事。 但是军屯之事,却是她无论如何事先不能探听到的了。 袁恕己又猜测她在军屯里所做兴许是巧合。 可军屯若是巧合,今日菩萨庙里又怎么样? 难道小丽花,军屯,菩萨庙统统都是早有所得,都是巧合? 袁恕己从来不信鬼怪神佛,但却也更不信什么巧合,尤其是这一连串令人目不暇给的诡异事件。 良久,袁大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现在,这里有没有那种东西? 等待的时候太长,阿弦看着虽静默恭候,心思却也浮浮沉沉,游走不定。 起初在想菩萨庙那鬼,他总该放心去投胎转世了吧,最终却定在了家里的那盲眼男子身上。 她惦记着要去请大夫,再给他好好地诊一诊断。 更想着该买点什么好的滋补之物,给他把身子调理妥当。 但如今当务之急,却更是要堵住老朱头的嘴,所以那一百两银子才是重中之重。 不知高建会不会尽快找到第二宗差事。 正胡思乱想,忽地听见袁恕己这般问,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袁恕己蹙眉,侧目,眼神奇异。 两人面面相觑,阿弦方明白。 啊她答应了声,忙抬头四处打量,把房间内跟屋门口窗户边都浏览了一遍:这儿没有。 袁恕己长长地出了口气,又似有几分失望:可惜,我还想立刻见识见你通鬼神的本事呢。他撇着嘴唇想了会儿:这么说来,昨儿在huáng家,也是有鬼向你通风报信了?让我猜猜,这次定是那个被杀害的女鬼? 阿弦点头道:大人虽不能通鬼神,却也差不多了。 袁恕己啐了口:你不用连讽带嘲。他摸了摸下颌,有些新长出的髭须根儿,像是泥土地里拱出来的小chūn糙,细碎扎手。 袁恕己道:对了,我听说,你近来手头短缺,所以昨儿跟高建去huáng府,是为了赚外快的? 阿弦想起高建的叮嘱,果然来了。便老实回答:是,请大人恕罪。不过我们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去的,本打算极快地看一眼,不耽误正经当差就回来了。 袁恕己道:不用害怕,我并没想追究什么。只问你,为什么忽然缺钱使唤了? 阿弦略一犹豫,却知道这位刺史大人眼利心快,只怕猜也猜着了,何必跟他白费力气扯谎。 阿弦道:我我堂叔因受伤又多病,大夫说要好生调养,所以我想 袁恕己笑道:我猜便是如此。他忽然笑得幸灾乐祸:只是这次将到手的银子又飞了,我也替你可惜着呢。 阿弦心想:他竟未再提他们擅离职守等的话,也没有因为菩萨庙的事迁怒于她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便让他嘴里损几句也是无妨。 忽然袁恕己道:小弦子,我这里倒是有个便宜的差事,你张张口就能轻易完成的,你若答应,我便给你一百两,你觉着如何? 阿弦听了这话,未曾觉着心动,反而心惊多些,因为袁大人的口吻中的不怀好意简直呼之yù出。 阿弦警惕:大人想我做什么? 袁恕己笑道: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不过是想要你告诉我军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而已,对你来说是不是易如反掌? 阿弦的确想不到袁恕己要说的竟是这个,心底忽地掠过老朱头的叮嘱:不要随意对别人提起 但是一百两的银子她心底仿佛有两个小人儿在左右搏击,一个拼命叫嚷:要银子!,另一个扑上来拳打脚踢,骂道:没出息! 袁恕己见她沉吟不答:怎么,难道这个不便启齿?他絮絮善诱:小弦子,难道你还有什么要瞒着我?我虽来桐县不久,然而关于你的事试问桐县之内,还有谁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这倒是,虽然桐县关于十八子的流言沸沸扬扬,但她亲口承认自己能见鬼神、且把所见所知通篇告诉的人,正是这个才来不久的袁恕己。 除了离开的陈基,家人般的老朱头,对她的事知道的最清楚的,的确正是袁大人。 看出她的默认之意,袁大人面上流露得意之色: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军屯里发生的事? 阿弦道:那日大人跟雷副将出去找我,雷副将难道没把内qíng告诉大人? 袁恕己道:你知道的果然多,不错,雷翔的确将发现何鹿松尸首、且还是被害之事同我说了,但是 但是如何? 袁恕己起身来至阿弦跟前,俯身贴近:但是,你知道的并不仅仅是他告诉我的这些,对么? 阿弦猛地后退一步,不料袁恕己这却是投石问路,他因知道阿弦有那种通灵异能,便猜她是否知道的更多,甚至比雷翔这种身在军屯的当事者知道的还多。 所以故意敲山震虎,如今见阿弦的反应,就明白猜中了。 袁恕己道:我又说中了对么?我想要的就是你知道而不便对人说的那部分,你说通通说明,那一百两银子我分文不少地立刻双手奉上,怎么样小弦子? 阿弦眼前忽地又出现苏柄临素衣戎装不怒自威的模样,她举手抚过额头,qiáng迫自己不去想起。 阿弦道:大人为什么想知道军屯里的事?按理说军屯内的政事,都是苏老将军处置,地方官员不得gān预。 袁恕己道:因为我觉着这件事蹊跷的很。为什么死了一个军中副将,以苏老将军的脾气,居然并未大张旗鼓查起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qíng。 阿弦道:就算有内qíng,大人知道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额头上忽然吃了一记,是袁恕己屈起手指,在她眉心弹了一下。 袁恕己道:用你多问?如今给钱的是我问话的是我,如何竟反过来了? 阿弦从未如现在这样对银子垂涎三尺,然而另一方面,又觉着为了银子如此做,未免下作。 尘埃落定,她心里互相斗殴的那两个小人儿已经分出胜负了。 阿弦抱拳作揖:大人恕罪,小人不能说。 袁恕己似觉意外:你不肯?为什么? 阿弦道:此事的确同苏老将军有关,我也不知所见真假,心里疑惑的很。倘若大人好生相问,我兴许会把自己所知的尽数禀明,但是大人大人这种手段,请恕我不能苟同。 第61页 袁恕己越发诧异:你、你 阿弦道:若大人没别的事,我且退了。 趁着他无话可说,阿弦后退。 将退到门口的时候,袁恕己眼中浮出一丝怒气:你站住。 阿弦止步,却仍是垂着头。 袁恕己面上的笑早dàng然无存,锐利的双眼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嫌弃我不曾以诚相待,用银子收买你,反显得轻贱了? 阿弦轻声道:我并不算什么,所以大人并没轻贱我,只是 袁恕己禁不住笑:你是嫌我轻贱了苏老将军。 阿弦默认。 袁恕己负手抬头,双眸一闭,仿佛在思忖什么。 片刻,他点点头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想知道军屯的事么?我可以告诉你。 阿弦抬头,但不等她回答,袁恕己唇边露出一丝隐忍的苦笑:其实我很不愿提此事,若不是因为这个,这会儿我该已经回了长安。又怎么会在这种bī仄冷僻的地方窝着 随着袁恕己感叹之声,阿弦的耳畔忽然听见烈烈地旗帜迎风掀动声响,她的眼前,出现一队正在急速往前赶路的队伍。 袁恕己略微停顿,理了理思绪:去年吐蕃东扩,同生羌大战,你可知道? 阿弦道:此事人人皆知。 袁恕己道:不错,因为此事,朝廷派钦差前往调停,途经羁縻州之时,为防意外,便安派我跟李璟监军带右翼军前去护卫,一块儿赶往羁縻州的还有豳州大营的一千人马。 阿弦凝神听着,同时看见在队伍最前方领头的两人。 袁恕己一身戎装,手按剑柄,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儿,是一位方长脸的中年男子,正迎风说道:小袁,这羁縻州的地形最复杂,大大小小地势力不下六七部,我们可要务必小心,一定要跟钦差大人的人马顺利汇合,保钦差无碍才是。 袁恕己道:监军放心,谁还敢对钦差大人不利么?薛将军派咱们去,不过也是做个样子,毕竟这位钦差大人来头非小,更是皇上跟皇后跟前儿的红人,薛将军也是个朝中有人好办事的意思。 李璟哈哈大笑:你说的对,所以这差事我们更是万不容失。 阿弦身不由己地看着这幕,半是诧异,半是惊心。 却是袁恕己继续说道:不料我们尚未赶到,途中就接到求救急报,原来钦差的队伍被吐蕃的兵马袭击,两千的人马死伤殆尽,主使钦差大人也殒命荒郊,尸骨无存。 袁恕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yīn冷的恨意,道:李璟主张即刻追击凶顽,却因此中伏身亡。朝廷一怒之下降罪,薛仁贵将军向来敬重苏柄临老将军,老将军又曾是他的半师,故而主动上表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阿弦又看见扑面风沙,喊声震天。 兵马如飞,马蹄声嗵嗵乱响,遍地尸骸,层层叠叠,似尸山血海。 李大人!是袁恕己的声音,在奔跑的士兵们当中,他骑马直冲出去。 监军李璟扑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袁恕己冲上前将人抱起,厉声大叫:监军! 那声音好像紧贴在阿弦耳畔,濒临绝望怒意最炽的吼声直直地传入,令人胆颤心栗。 阿弦被震得眼前发黑,难以承受,急忙伸手死死地捂住双耳。 却因为所见所闻,神魂不属,脚下虚浮无力,往后一步,背抵在了门扇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袁恕己虽不愿提及此事,但毕竟是亲身经历,因太过惨痛一直压在心里,这会儿说起似又临其境,激愤难当。 他勉qiáng定神,自嘲般道:后来的事就人尽皆知了,所以我在这个地方目光转动,忽见她捂着耳朵,便问:怎么,你是不喜欢听,还是 阿弦白着脸,右眼里透着淡淡地红,仿佛是血色氤氲散化于水中。 袁恕己盯着那只右眼,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一抹血色却又飞快地消失无踪,就像是流云飘散,依旧漫天清辉。 袁恕己端详她的面色:你怎么了? 正惊疑中,阿弦道:豳州大营的人并未获罪,但大人您被调任来此,所以听说军屯出了事,大人才格外关心? 袁恕己道:不错,虽然也未必就跟那件事有关,但我总是格外敏感些,若是用错了法子,还请你休怪。 对上他的双眼,阿弦道:何鹿松像是给军屯内一个参将杀害的。 袁恕己愣怔,复jīng神一振:你说什么?是被哪个参将?那天在雪谷内,雷翔尚且还不知道凶手是何人,阿弦居然已经知道了?! 阿弦道:我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但跟他照面过两回。 两回都是在军屯。 第一次,是早上无意听见苏柄临训斥雷翔,阿弦转身出营地的时候,迎面看见几个军中将士一同走来,那人就在其中。 第二次,却是寻到凶手埋葬何鹿松的地方,雷翔命手下掘尸体的时候。 苏柄临来阻拦,其中有个人跳出来,说什么何鹿松潜逃证据确凿之类的话,当时阿弦也并没格外在意此人。 柴房中那一梦,看见被埋在地上只露出一颗头颅被处以极刑的人,当时场景太过震撼,阿弦未曾细想。 醒来后又过了段时间,才模糊记得此人是之前在军营里见过的。也怪道苏柄临当时骂他同僚手足相残的话。 阿弦将梦境之中所见向袁恕己一一说了。 袁恕己听到那万马踩践的刑决,不由也悚然而惊。 阿弦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且怕张扬出去对老将军不好,又恐惹祸上身,故而未曾对任何人提及。 袁恕己正在沉思,闻言看向阿弦,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心地赞赏之色。 阿弦道:这件事,有可能跟害大人被贬到桐县的那件事有关吗? 袁恕己却也不知:起先我也是胡乱猜测,且我对豳州大营知之甚少,何况苏老将军位高权重,当然不好妄加议论他,但是从你所说看来,倒的确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又苦笑叹道:且也很合我的脾气,至于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只好再慢慢地探查了。 阿弦望着他,想到方才听见的那绝望嘶吼,本yù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话语。 踌躇中,袁恕己吐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总之,小弦子,你能跟我说真话,我心里 他微微一笑,原先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才退散几分,人也看着温和多了。 就在阿弦心头略微释然的时候,袁恕己忽然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道:只可惜那一百两银子你不肯要,大人我只好成全你的心意啦。 第62页 又戳中阿弦的痛心之事,原本看着他的柔和眼神复又变得懒懒的了。 袁恕己却兴致高昂:提起来我倒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昨儿在huáng家那一场,本大人修善堂的银子还有一部分没着落呢。 阿弦若有所悟:大人,我疑心就算我答应要那一百两,你也总有法子赖账,对么? 袁恕己供认不讳,且赞扬道:果然不愧是小弦子,心明眼亮的很啊。 阿弦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告辞也懒得提,才要转身离开,忽然也想起一事:对了大人,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袁恕己忙道:是什么?速速问来嗯,就当是还了你的一百两了,省得你心里怨念我。 阿弦充耳不闻:大人为何要修善堂? 袁恕己挑眉,正气凛然道:因为本大人身为一州之官长,心怀治下那些无处可去的百姓们,不忍他们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爱护子民,乃是本大人的职责所在。 阿弦抿着嘴,满脸我信你扯鬼的神qíng。 袁恕己瞧见她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放肆! 却并不真的恼怒,反嗤地一笑:知我者小弦子也。为什么要修善堂么,其实很简单。那些乞丐流民们衣衫不整地满城乱窜,一来看着不雅,二来也容易滋事。且寺庙破破烂烂实在有碍观瞻。人见了满街乞儿无处容身及屋舍破烂等,会说什么?无非是说地方长官糙包无能,最后都骂在我的头上。所以我修的不是寺庙也不是善堂,是修的自己的脸,本大人要自己目之所及,都是齐整光鲜的屋舍,也不要隔三岔五在街头发现几具死因不明的无名尸首,只要我的治下康泰太平,我的脸上也就有光心里也舒坦,懂了么? 他的的口吻这般自大,蔓溢的骄傲更像要冲破屋顶,可奇怪的是,阿弦看待袁恕己的眼神却跟先前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弦:书记你突然闪闪发光了~ 书记:我一直在发光你之前是不是眼瞎! 老朱头:我看有这个可能,不然我家里就不会多躺着一位活祖宗~ 第34章 失而复得 袁恕己道:你这样瞪着我是怎么样? 阿弦作了个揖:已经明白了, 多谢大人解惑。 袁恕己笑道:亏的你明白, 这可值一百两呢。 阿弦解了疑惑,本应离开, 可看着袁恕己浑然无忌的神色,双足竟无法挪动。 她瞥一眼这虽被贬在这小小县城却仍是通身锋锐的青年, 心里越发无法接受那数日前、无意中看见的有关他的将来。 她拿不准那是不是真中之真,但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看见那些, 而且对她而言,那场景委实血腥残酷的不似真实,但偏偏每一寸每一缕都如此鲜明。 她仿佛一探手就能碰到他那个穷途末路于地上哀嚎的 你怎么还不走?袁恕己问,不是要忙着去赚你的一百两么? 阿弦把心一横: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又来?青年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先前那个问题可值一百两,你还要问, 可是要倒欠我多少? 阿弦皱眉:那我不问了就是。 她作势yù去,袁恕己忙道:且住, 既然已经开口了, 别当这个闷葫芦,我最厌话到嘴边又卖关子了,今儿本大人索xing开恩,不收你的钱, 只管问吧。 阿弦却毫无轻松之意,默默地看了他片刻:大人,你觉着我方才所说有关苏将军处置凶手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若是在以前, 袁恕己定然摇头,可是这会儿他已经不再似初来时候那样,对面前少年心怀轻视了。 袁恕己道:虽然这话说来有些荒谬,且我们都是局外人毫不知qíng,但我觉着那至少有八分真了。 阿弦道:大人,其实我 蓦地咬住舌尖。 袁恕己看出她有话将说,不由正色相待:怎么样? 阿弦的心怦然乱了如今该怎么回答?莫非要直说她看见了有关他的命运?而且是那样血腥残忍的结局?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这样对自己说她十八子以后的命运将惨绝人寰,无法描述,对阿弦而言,她,绝对无法接受。 这也是人之常qíng。 活着之人,总要觉着有一个盼头才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倘若一个人正当风华盛茂的年纪,却被告知将死于非命,只怕任凭是谁也无法再泰然自若恍若无事。 一念至此,阿弦猛然警醒退缩。 袁恕己催促道:怎么又不说了呢?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案子? 阿弦下意识地咬住嘴唇,那一丝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我、还没想好改天再来跟您说。 她生怕袁恕己qiáng拉住她bī问,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去,就似一只受了惊的猫儿,匆匆忙忙地跃过门槛,逃了个无影无踪。 袁恕己呆了呆,喃喃道:这孩子越发古怪了 正思忖里,吴成走来,道:方才为何见到十八子跟撞鬼般跑走了?大人可是又吓唬他了? 袁恕己道:只有他吓唬我的份儿,我等闲哪里会吓到他? 吴成笑笑,走近了道:大人让我去打听的豳州大营的事儿,总算略有些眉目了,听军屯的人透露说,何副将的死,跟军中的司仓参军有关,听闻当初司仓参军也看中了何副将那娘子所以因妒生恨才杀人埋尸。 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那司仓参军已经被老将军处决了。 袁恕己皱眉:原来是这位参军消息来源可靠么? 吴成道:可靠,是我用了点关系,找了位昔日曾共事过的兄长,才打听出来的。 袁恕己又道:可知是如何处决了那人? 吴成道:杀人者死,当然是推出辕门处斩示众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位哥哥却并没说见过司仓参军的尸首。 又问:怎么大人问起这个来? 袁恕己耳畔又响起阿弦的声音:那人被万马奔腾践踏而死便道: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两人才说完,左永溟兴冲冲进门,笑道:大人,有大好事上门。 袁恕己跟吴成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左永溟笑道:大人这修善堂果然是惊天动地,方才本地的士绅们联合来到,原来他们因被大人的善念感动,所以也都甘心qíng愿地各自献出义银相助,我粗略看了一眼帖子,足也有四千多两银子。 吴成道:恭喜大人,这下儿再也不必为了那善堂的花费犯愁了。 第63页 袁恕己笑道:咦,果然竟是大好事。 左永溟道:我因不知大人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如今这些人还等在外头呢,大人要不要亲自见见? 袁恕己本来最烦那套繁文缛节,但因为人家是来送银子的,他心qíng大好,起身整了整衣裳:见,当然要见。 这会儿来府衙雪中送炭并锦上添花的桐县士绅,却是以曹廉年徐伯荣等为首的富豪大族等,起先袁恕己到任,除了曹廉年当时为儿子的病烦心不曾露面,其他众人多半都曾来拜见过,只是吃了闭门羹。 袁恕己因小丽花一案对上秦学士等人,这其中多数之人竟也在看热闹,谁知热闹未看着,却如听见了晴天霹雳,那几颗人头将众人彻底惊醒了,商议了数日,才终于想了未善堂捐银子的法儿。 且不说袁恕己在府衙应付众人,只说阿弦离开了府衙,沿路转回县衙,将过十字街的时候,忽听有人啧啧道:那老将军年纪虽然大了,但仍是威武jīng神的很呢! 又有人道:只是不知道苏老将军在这会儿到城里来是为何事?难道是来见我们新刺史大人的? 阿弦本漫不经心,听到后一人所言,才惊了惊:是苏柄临进城了么? 她忙紧走几步,果然见前方街口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阿弦拔腿跑了过去,分开人群看时,果然见左手边儿几匹高头大马得得而来。 两边是随从侍卫官,当中一员老将,仍是身着戎装,白须于风中飘拂,白眉之下双眸深邃锐利,果然正是豳州大营的主帅苏柄临。 原本街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等看见苏将军这般赫赫威严,一个个却似燕雀儿见了铁翼鹰隼,肃然静默。 阿弦正随着众人打量,不防苏柄临转头,双眼穿过虚空,直直看到她面上。 当看见她的那刻,苏柄临手上缰绳紧了紧,马儿便放慢了速度。 那两个副官跟尾随的军官即刻察觉,也随着看了过来。 阿弦怔然,正不知如何,苏老将军双眸盯着她,却并未勒住马儿,就这样从她跟前儿经过了,看方向,却是往府衙而去。 等苏柄临一行离开之后,百姓们才又兴高采烈地大声议论起来,多是夸赞苏老将军的风度威严等话。 阿弦垂头仍回县衙,心想:方才袁大人还问我军屯里的事呢,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找上门来,只不知老将军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 阿弦才回县衙,陆芳便叫了她过去问qíng形如何,得知太平无事后便放她去了。 下午时候,阿弦请了个假,飞跑到药铺请了大夫回家。 一路上说起失忆之事,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道:竟会有此事,看样子病者头上的伤比我所见的还要重些。 阿弦问道:原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是跟头上的伤有关么? 大夫道:这失忆症十分少见,我这辈子只看见过两回,一个是因为遭逢大变jīng神失常,才忘了过去,另一个则是从屋顶掉下来,虽不曾殒命却伤了头,醒来后谁也不记得了。 阿弦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 忽然想起那只将她拽下雪谷的手,原本她曾记恨着,后来因发觉他的妙用,那恨便转为喜爱,可如今听闻男子失忆是因为摔伤之故 虽然说是他把自个儿扯落雪谷的,但到底也是因他在下面护着,才让她并无大碍,何况如今他竟又成了自个儿的一枚护身符,算来却是她因祸得福了。 阿弦想到这里,心里略有几分愧疚。 这会儿老朱头已经出摊了,大概是因有玄影在,那大门居然是虚掩着的,阿弦虽略觉意外,却也不当回事,只开门请大夫入内。 里头玄影早听见动静,门刚开便乐颠颠上来,伸出长嘴拱了拱阿弦的腿。 阿弦笑道:仗着你守门儿,伯伯居然懒得连门都不锁了。摸摸它的头,从兜子里掏出一块苏饼递过去。 玄影一嘴叼过去,趴在檐下吃了起来。 谁知才推开柴房的门,大夫先扫了眼:人呢? 阿弦定睛一瞧,心顿时凉了大半儿。 原来里头竟空空如也,并不见有人,阿弦几乎失语,急跳入内,把那柴堆里,chuáng底下都看过了,仍是不见半个人在。 老大夫问道:这病人呢?是不是去了别的屋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阿弦心里掠过一丝希冀:也许是伯伯开恩,许他住进正屋里了呢? 她来不及细想,又跳出柴房奔到正屋,谁知两个房间都找过了,仍是无人。 阿弦口gān舌燥,站在屋门口,想到这两日老朱头横眉冷眼挑三拣四的模样,心里依稀猜到:多半是他不乐意留人,终于忍无可忍、趁着她去县衙的功夫,把人打发去了。 心中竟有种莫名悲恸。 玄影正啃了半个饼子,忽地见主人窜来跳去,又嗅到悲伤气息,便放下那饼子站起身来,眼巴巴地看着阿弦。 阿弦悲从中来,不由骂道:让你好好守着家的,你怎么把人看丢了?人呢? 她从来不对玄影发脾气,玄影受了惊,往后退了一步,头颈也往下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了低低一声呜鸣,似乎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羞愧而不安。 阿弦一甩袖子,眼圈已经红了。老大夫在旁看着,不知如何,便试探着问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如何十八子你竟然不知道? 阿弦才要说,玄影凑过来,在她手臂上蹭了蹭,阿弦看它一眼,心里难过,玄影却张口,在她衣裳上咬了一咬,又往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阿弦心头一动,忽地跳起来,玄影见她起身,才跳出门去。阿弦不顾得招呼老大夫,忙跟着跑出去,见玄影往右手街上跑去,她望着玄影,心底又有一丝希望飘了出来。 很快出了这条街,玄影扬起脖子,湿润油亮的鼻子掀动,然后又往前奔去。 如此穿过两条窄巷,眼看将到十字街了,玄影忽然汪地叫了声。 阿弦陡然止步,猛然回顾,却见一抹熟悉的朴旧衣袖,在眼前晃过。 她当然认得那是属于谁的。 喂!大叫一声,阿弦追了过去,岂料才跑了十数步,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变化。 毛发倒竖,阿弦本能地察觉不好,很快地,原本空无一物的窄巷地面,浮现一片yīn沉黑影,那影子以极其古怪的姿态扭动变化,最后立在她的跟前儿,形状从模糊转做清晰。 这窄巷本就yīn冷,太阳光难以she入,此刻更像回到了寒冬腊月。 她身上的暖意也在飞快消失,阿弦陡然止步,望着眼前的人。 就像是人会有妍媸美丑,鬼也各有不同。 阿弦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因见的多,也大略知道些,他们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一般都会保持着死之时的模样。 所以有的看似正常正常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鬼魂,有的却很可怖,就如现在横在跟前的这只。 第64页 四肢不全,如被什么撕咬过,连头颅也是残缺破碎的,脸上一只眼窝空空dàngdàng,另一只却突露出来。 以前阿弦戴着眼罩,虽有感知,却只模模糊糊看不清容颜,如今近在咫尺打了个照面,阿弦几乎也被骇的灵魂出窍,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凝滞在跟前儿,如一团冰雾,久违的yīn冷从脚底迅速攀升,就仿佛是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束缚其中。 阿弦艰难地后退一步。 前方的玄影也发现不对,忘了追赶,只汪汪地叫着向那厉鬼扑来,但它虽然极有灵xing,却只能让寻常鬼魂略觉畏惧,最主要是陪伴阿弦,故而此刻玄影虽有护主之心,却也无能为力。 眼看那鬼步步bī近,阿弦闭上双眼,忽然想起那只从雪里冒出来的手。 他道:如果死亡并非终结,你更应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阿弦攥紧双手:你若有求于我,好生说就是了,我会尽力相助。但你若只是想吓唬我 她睁开眼睛,咬牙喝道:给我滚! 右眼的血红又凝聚起来,那鬼愣怔之际,阿弦跳起身,从他旁边跃过,玄影见状,紧紧跟上,一刹那的功夫,就已经奔出了窄巷。 午后的阳光如同普度众生的佛光洒落,阿弦长吁了口气,有种瞬间从地狱回到现世之感。 但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玄影又叫了声,阿弦转头看时,乍惊乍喜,原来就在身侧,是那道她兜兜转转急yù找到的身影。 因眼盲体弱,男子踉跄往前,却误抓到一名路人,那人吃了一惊,反手甩过去:gān什么? 伤病jiāo加,又耗费了太多体力,男子趔趄将要跌倒。 阿弦早冲上前,将他用力抱住。 那路人见她公差服色,方不敢如何,急急去了。 就在阿弦抱住男子的瞬间,长街之上,苏柄临一行逐渐bī近。 老将军利眼扫过,眼中泛出疑惑神色。 手上一拉缰绳,胯下马儿放慢速度。 副将凑近问道:将军,怎么了? 苏柄临不答,只盯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形,正心下徘徊,却见有人从巷子内冲出来,将那将跌倒之人扶住。 苏柄临当然认识扶人的是谁,隐约只听她道:我扶你回去。 白眉紧皱,苏柄临不语。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一名公差肤色身形纤弱的少年,拦腰扶抱着一个身形伛偻之人,却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谨慎起见,副将道:将军,我去查看一下? 老将军回过神来,举手拦住:不必,天色不早,入夜之前还要赶回军中。 一行人重又打马往城门处而去。 阿弦一心都在此人身上,更未留意苏柄临等。 而只有紧跟着她的玄影看的清楚在那马蹄声远去之时,男子本挣扎着要抬起的手重又无力垂落。 是夜,府衙之中,左永溟入内道:报大人,老将军一行已经平安进了军屯。 袁恕己道:知道了。 左永溟见他面沉似水,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老将军从来深居简出,这次竟破格前来府衙拜见,底下人都众说纷纭,猜测是为什么呢? 苏柄临统领豳州大营几十年,不管哪一任刺史到达,都是刺史主动前往拜会,今日这遭儿,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袁恕己道:哦?他们都猜什么? 左永溟道:多半是说大人jīng明qiánggān,老将军闻听大人的贤德名声,所以特来拜会。 袁恕己笑而不语。 袁恕己当然听出左永溟话中的探听之意,但他却并未向这位心腹透露苏柄临今日来到底是为何,因为老将军的用意,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己知。 白日,正在袁恕己跟曹廉年徐伯荣他们寒暄,忽然门上急急来报,说是苏老将军亲临。 众士绅也即刻识趣告退。袁恕己不敢怠慢,大步流星地出来迎接。 之前,他并不曾亲眼见过这位名震军中的老将,只是久仰大名。今日相见,果然见虎威非凡,不是军中历练数十年,身上断不会有这种慑人之气。 袁恕己他面上如常,心内早敬服十分。 好生将人请入厅中。袁恕己心中掂量是否要说些官面客套话的时候,苏柄临道:我今日前来,有一事同袁大人商议,请屏退左右。 竟是开门见山,gān净利落。 袁恕己立刻让伺候的人都退下,派两个军士守在廊下,严禁闲人打扰。苏柄临的那些副将们也都在廊下守卫,当下厅内只他两人。 袁恕己并不落座,站着问道:不知老将军亲临,有何指教? 苏柄临道:袁大人是豳州刺史,不必拘礼。 袁恕己道:我这刺史也是临危受命,心里还当自己在军中,见了老大人应当侍立答话。 苏柄临白眉微动,眼里也透出几分赞许。 顷刻,苏柄临道:我的xing子不惯跟人拐弯抹角,就跟你直说了,听说袁大人对我那军屯很是上心,近来屡屡派人前往查探?不知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派吴成暗中查探何副将被害之事,本属机密,不料这么快给他知晓了。袁恕己知道在这位jīng明能为的老将军跟前说谎只是自取屈rǔ,便道:因上回请了十八子过去,并无下文,我心里疑惑,其实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还请老将军见谅。 苏柄临笑笑,眼神却更锐利了:只怕你并不仅仅是关心何鹿松之死。 袁恕己抬头。 两人目光相对,苏柄临却并未着急bī问,只道:我再问你,你可都知道了? 袁恕己道:听闻真凶已经伏法。 苏柄临道:是从探子口中得知,还是从十八子口中得知? 袁恕己苦笑:都有。 苏柄临道:十八子怎么跟你说的?你跟老夫详细说来。 袁恕己正也不知马决之事到底真假,借此一见高低也是好的。只不过苏柄临xing烈如火,又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来。 袁恕己便道:我说可以,但是也有个不qíng之请。 苏柄临挑眉,袁恕己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老将军可否答应我,不会为难十八子。 苏柄临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道老夫是那种不管不顾,滥杀无辜的人? 袁恕己也跟着笑了笑,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当然苏柄临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可是,如果那人的存在会威胁到他,那么 老将军一言九鼎,这样我便放心了。袁恕己一笑,果然便把阿弦跟自己描述的梦中qíng形一一说了。 听着袁恕己所述,苏柄临虽仍端坐,脸上却透出一股极为奇异的神qíng。 袁恕己道:我所闻便是这些。但十八子自己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所以他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至于我,也是我用了点手段,他才肯告知的。 第65页 苏柄临双眸抬起:他倒还是个谨慎不多嘴的人了?嗯可不知袁大人用了什么手段? 袁恕己笑笑,便把自己拿一百两银子诱惑,被阿弦拒绝等事又说了。道:所以为了见我的诚意,我就也把过去那件事说了。 苏柄临听罢,唇角微动,似是很淡的笑意:难得。以你的xingqíng,肯把疮疤揭开给人看。 袁恕己心中隐痛,面上仍似无事。苏柄临轻轻一拍桌子:既然你提起了这件事,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今日来也跟钦差遇害,监军李璟惨死那失利一战有关。 袁恕己之所以派人去军屯查探,正是怀疑两事之间会有什么牵连,猛地听苏柄临亲口承认,顿时毛骨悚然:老将军你说什么? 苏柄临垂下眼皮:司仓参军靳辕被吐蕃人买通,钦差之所以遇袭,你跟李璟被伏击,都是他向吐蕃人事先泄露了行军机密,此事被何鹿松发现,靳辕便杀人灭口。 袁恕己屏住呼吸,目眦如裂:这人是吐蕃人的细作?!忽然又问:可钦差是为了调停吐蕃跟生羌战事而来,他们为何且并没有证据表明钦差一行是被吐蕃人袭击 苏柄临道:吐蕃野心勃勃,一心要吞并河湟谷地以南的羁縻十三州,又怎么会答应休战?他们毕竟不敢跟天朝硬碰,故而假扮做他部流寇,出其不意行事,就是为了破坏和谈,继续东扩。 袁恕己满腔怒火,几乎把牙咬碎。 苏柄临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戎马生涯,战事本是平常,但让老夫心里觉着最可惜的,是那个人 袁恕己道:什么人? 苏柄临面上浮现奇异之色,慢慢道:五姓七望,北方第一。 第35章 博陵崔氏 简简单单地八个字, 却似有无限风起云涌, 波澜壮阔,扑面而来。 袁恕己早已明了苏柄临所指何人。 自汉魏南北朝至隋唐, 天下世家大族多不胜数,然而其中最可称道的是五姓:陇西李氏, 赵郡李氏,博陵崔氏,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其中李氏有陇西跟赵郡,而本朝高祖李渊便是出身陇西,可见显赫。 而五姓之中, 李氏跟崔氏因各有两个郡望,所以世人又称为五姓七望。 但于当时, 若论名声鼎盛世所尽知, 就算是至为尊贵的帝王李姓,都比不上崔氏。 崔姓本源于姜,传说是炎帝裔孙姜尚之后,因姜尚之后得崔邑为食邑, 从此后,姜尚子孙以食邑之名称为姓,故而追本溯源,崔氏一族从西周开始。 后, 崔氏子孙繁衍生息,宗族日盛,qiáng人辈出,族中子孙,或为当世权臣,或封侯拜相,累累功勋显赫,不可言说。 数百年的苦心经营,子孙们皆不懈自励,历经chūn秋战国,秦,魏晋南北朝,到了隋唐,崔姓俨然已成为天下第一姓。 世人拱手称之位: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 所以此刻苏柄临一提这八个字,袁恕己立即便明白了。 五姓七望,天下第一,博陵崔玄暐。 十字街,窄巷之侧。 阿弦扶着失而复得的这位仁兄,不知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若是她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起初阿弦以为是老朱头把人送走了,如今看来却不太像,难道是他自己要走? 可是先前还说已经忘了所有,这样病歪气虚地跑出来,是要去往哪里? 但目前的燃眉之急,却是快些将人好生带回家中,偏偏这人虽看似枯瘦,实则沉重之极,阿弦扶着他的手臂,以肩头抵着他的胸前,自觉不像是负着一个人,反而如同扛着一堆金石沉檀,举步维艰。 正在上气不接下气,被压的胸闷眼花,幸有两个巡街的县衙公差经过,眼尖看到是阿弦,慌忙冲过来,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彼时阿弦已经摇摇yù坠,若不是公差们及时相救,只怕这会儿她已被压的扑跌于地。 两名公差架住人,问阿弦道:十八弟,这是什么人?一个瞅着男子飞须蓬头的脸:这样可疑,莫非是嫌犯? 阿弦正拄着腰吁吁喘息,闻言摆摆手,又吸了口气:不不,是我是我堂叔。 另一人忙笑道:我正要说呢,先前听高建提过,说是你家里来了一位亲戚,我们还惦记着得闲去探望,不想这样巧就遇上了。不过看堂叔的模样好似不大好?莫非急病? 阿弦道:是有劳两位哥哥帮手啦。 那两人笑得格外灿烂:自家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他们回来仍是抄近路把那小巷走的,阿弦无意瞥了眼,却见巷子里gān净异常,虽然仍是有些许yīn冷,却只是单纯的风之冷飒,并无其他。 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将人扶抬回了朱家,一进门,就见老大夫坐在堂屋里,正怔怔发呆。 见他们回来,才忙起身道:果然找到了? 阿弦指挥两人将男子抬回自己房中,道:我是跟捕头告假回来请大夫的,本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谁知出了点意外,哥哥们回去,帮我在捕头跟前说一声儿。 那两人本要在此多逗留些时候,见阿弦这样说才不敢怠慢,便双双告辞去了。 阿弦忙回到屋里,老大夫已经诊了脉,诧异道:如何气息竟好像比先前更微弱了?又问药是否按时服用,以及吃用等物,阿弦一一回答。 老大夫凝神,复又写了一副药方:原先以为他头上的伤无碍,如今看来却是非同一般了。我这副药里多加了散瘀活血之物,务必要按时煎服,好生照料,且他现在的qíng形如qiáng弩之末,很不适宜满地乱走,只怕力尽神散,又或者头上的内伤有变,那便是天神也难救了。 阿弦只顾点头:是是是。她抬手入怀想掏钱,忽然想起身上只几个铜板,如此寒酸不好拿出来。 老大夫阅人多矣,见她的神色便知端倪,便笑道:诊金不必着忙,那抓药的钱一并不用急。 阿弦见如此慷慨,喜出望外,忙连连道谢:改日有了,立即奉上。 同大夫出门之时,老大夫止步看向阿弦,问道:刺史大人近来修善堂的事,我听说,也有十八子促成之功? 阿弦意外:此事跟我并无关系。 老大夫道:不必瞒我了,那安善早已经对众人说了,是你跟刺史大人相识,你又为了安善他们尽心竭力,刺史才肯发这大愿心。 阿弦道:其实不是,是刺史大人自己动念。 她才要解释,老大夫含笑道:这是极有功德的大好事,你是谦逊内敛的孩子,不愿张扬也是好的。然而我人微言轻,刺史是见不到了,就替那些小孩子跟乞儿们先谢过你了。 第66页 老大夫说罢,拱手向阿弦深深一揖。 从先前战乱直到平靖,这桐县却仍是千疮百孔,富人们自乐其乐,可朱门酒ròu臭路有冻死骨,尤其是在辽东极寒的冬天里,几乎每天每夜都会有冻饿倒地的死者。 此事别人虽不清楚,这老大夫身为医者,又怎么会不知道?如今袁恕己要修善堂,以后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便有了容身之地,可以想象,以后纵然寒冬再临,也不至于再如先前一样,割韭菜似的纷纷倒地,让人连救都不知从哪一个下手。 阿弦忙将他扶住,又急还礼:您这是折煞我了。 老大夫点点头:家里病人身边儿缺不了人,你不必跟着去了,回头我抓了药,自叫个伙计给你送过来就是了。他下了台阶,却又回头:另外,我有句不大中听的话。 阿弦道:您老要说什么? 老大夫看向她身后,低声道:此人先前的qíng形虽极败坏,但好生调养,自有回旋之极,可因他又劳神竭力,所以竟露油尽灯枯之状,我想提醒十八子,人好端端地固然万事大吉,但倘若有个万一你也不要过度感伤,还要顺其自然才是。 阿弦听出老大夫话中的警醒之意,勉qiáng道:是。 老大夫去后,阿弦回到屋里,却见男子复又陷入了昏迷。 阿弦趴在炕沿上,迟疑了会儿,握紧他的手。 方才大夫临去所说,阿弦自然知道,这是让她做好了人救不回来的准备。 手心里的那只手果然有些凉凉的。 阿弦忍不住垂头,额心抵在那只手上。 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十字街,也想不通为什么面前才出现一缕阳光,转瞬又似雷霆闪电。 不多时,玄影叫了两声,原来是外间药铺小伙计来送了六副药。 小伙计道:谢大夫说,这一天一副,用huáng酒做药引,辅以人参汤最佳,因店里没什么好人参,谢大夫只包了这一小包须子给你用。 阿弦知道人参最贵,何况她又没现钱给铺子里,如此做已经是谢大夫格外周全了。 让小伙计回去带上多谢,阿弦把药泡了,看着纸包里的三钱人参须,瞪了半晌,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入夜,老朱头方收摊回家,进门后却发现厨屋里油灯微淡。 因老朱头在厨下的本事无人能及,只要尝过他做的饭菜,再吃别的东西便都味同嚼蜡一般,何况他又不肯阿弦cao劳,故而家中的厨房,从来都是老朱头的地盘,如今看亮着灯,自觉奇异。 老朱头放下担子,扫了一眼走进厨下一看,几乎窒息。 只见原本不大但很是整洁的厨内,如被人抢掠过一般,碗碟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块儿,角落里堆着几片碎瓷片。 地上水渍油渍混迹,锅台上也稀稀拉拉斑驳láng藉,原本他引以为傲的挂铲勺的地方已空无一物,所有家什都被横七竖八地扔在锅台上,有一个木铲甚至断做两截,放在炉膛前,成了备用之柴。 老朱头捂着胸口,即将要惊气倒仰。 有qiáng盗!三个字哆嗦出声,老朱头提一口气,嗓音有些沙哑又略觉尖细:来人 就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回来啦! 老朱头吓得一哆嗦,忙回身抓住她:弦子,咱们家遭贼了 阿弦扫一眼厨内:什么遭贼,是我做菜了呢。 老朱头觉着自己听错了:你做菜? 阿弦点头。 老朱头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厨下,神魂虽然归位,却仍胸口隐痛:你、原来是你!你这是做菜,还是在拆房?再说谁让你做菜了? 阿弦道:我打小儿就只吃伯伯做的菜,如今也该孝敬孝敬伯伯才是。 阿弦嘿嘿笑着,拉老朱头来到堂屋。桌上居然有两个扣着的菜碟。 阿弦得意道:这是我做的。 老朱头蔓延狐疑:怎么好端端地半是好奇半是猜疑地打开扣碗,哟,还真的做菜了? 阿弦道:我本来还想煮个汤面 别,千万别。老朱头断然制止。 原本好奇的目光转作痛心疾首,此刻在两人面前,碗中的东西,浑然看不出本来面目,黑漆漆的颜色,gān柴柴的品相,一嗅,被烧糊了的gān焦烟气扑面而来,几乎把老朱头呛得咳嗽出声。 如果没有些许微温跟糊咸味儿,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弹新鲜出炉的黑色湿泥。 孩子,这是什么?老朱头尽量和蔼地问。 阿弦道:是焖茄丁。 老朱头绝了望:去年辛辛苦苦晒了两个半月才晒好的茄子gān儿,你都给我白瞎了!bào殄天物,实在是bào殄天物 阿弦听到bào殄天物四个字,脸上露出类似尴尬的表qíng。 老朱头起初还以为她是意识到犯错之故,但再看一眼,心忽然又惶惶起来。 他眯起眼睛:不年不节的,你为什么要做菜? 阿弦道:这不是孝敬您吗声音却越来越小。 老朱头问:说吧,除去拆了我的厨房,毁了我上好的菜gān子,你还gān了什么?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现在的阿弦,就给老朱头这种感觉。 而且越看,他越觉着心惊ròu跳。 阿弦道:我没做什么。 老朱头凝视她片刻,忽地撇开她,来到柴房前,将门推开看了眼,却见里头空空无人。他想了想,回身进了堂屋,又将阿弦卧房的门推开。 原来是把人挪到自个儿房里来了啊?老朱头冷笑,我当你怎么无缘无故的就来 话未说完,老朱头戛然而止:不对这是什么味儿? 他忽地如玄影一样,微微仰头,鼻子掀动。 阿弦站在他身后:伯伯,我们不如先吃晚饭吧,待会儿菜就凉了。 老朱头顾不上再去心疼他辛苦晒好的茄子gān儿了,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让他大为恐惧的事。 空气中那股熟悉而久违的气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恐惧之源,以及这股气息的来历。 老朱头回头瞪向阿弦,失声大叫:你把我那支价值连城的老山参怎么了? 是夜,府衙之中。 打发了左永溟,袁恕己起身,慢慢地往卧房而去。 今夜繁星灿烂,清辉泛泛。 正在回暖,虽然走在廊下仍有些冷飕飕地,可是栏杆外头的院地之中,却已经传来糙虫欢快的鸣叫声。 袁恕己止步回身,来至栏杆前,那糙虫却也机警,察觉有人靠近,便停止了吟唱,悄悄地潜藏行迹。 袁恕己笑了笑。 白日跟苏柄临在客厅中的那一幕,复又现于眼前。 第67页 苏柄临说罢那人名字,袁恕己接口道:原来是他。当时我跟李璟监军前去护卫之时,路上便也曾说起过这位崔大人。当时李监军也说过这位钦差使者来头非凡,说我们这趟护卫一定要万无一失才好,谁知道竟然 苏柄临道:不错,但是李璟跟你,无非是因为崔玄暐的出身是名闻天下的博陵崔家而动容,却不知这人的真正不同之处。 袁恕己道:哦?愿闻其详。 苏柄临道:你可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如何? 袁恕己顿了顿,道:我只听闻圣上英明治下,不知老将军指的是什么? 苏柄临冷笑:你是真的没听说,还是怕在老夫面前出言成祸?我听闻的是,圣上的确是英明治下,只不过,咱们的那位皇后娘娘可也是不遑多让,委实能gān的很。 袁恕己道:老大人一声称呼,口吻里多了一二分规劝之意。 原来袁恕己虽看似不羁,实则却是个有分寸之人,他很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先前杀本地豪绅,虽看似惊世骇俗,却都在他掌控之中,毕竟薛仁贵调他来豳州,不止是磋磨他而已,更是想借他的力,整一整豳州气象。 所以在苏柄临那里借兵才会如此容易,只因苏柄临也很清楚豳州的qíng形,同时跟薛仁贵亦心意相通。 但是妄论朝政,尤其是事关那位皇后娘娘,袁恕己却有些忌惮缄口。 先前的大唐勋贵,最显赫威风也比不过上官无忌,褚遂良。两人既是开国功臣,又是先帝托孤的辅命之臣,上官无忌且还是皇亲,但就因跟现如今的这位皇后不对付,最后两人竟都落得个流离身死的下场。 袁恕己心里有数:这辈子他绝不会蜗居在这偏远的豳州,吃吃风沙杀杀豪绅修修善堂而已,终有一日,他会回到长安,回到那个风流人物数之不尽权力富贵用之不竭的地方,他将步步登高,叱咤风云。 所以现在,就算距离长安数千里,他也不肯贸然失言半个字。 谁知道今日之妄言,会不会成为明日之断送根本。 苏柄临当然听出袁恕己话中之意,他凝视着面前的青年人,忽地仰头大笑。 顷刻,苏柄临道:你放心,你以为我要非议皇后么?非也。 袁恕己蹙眉不解。 苏柄临道:我暗中听长安之人流言,说是如今中书省里传达的宫中批文,多半并非出自圣上之手,而是皇后。 袁恕己微惊,终于忍不住道:这恐怕不能罢?后宫不得gān政,长孙皇后那样贤能,都不曾如此,再者说,圣上难道会答应? 苏柄临道:这就是咱们这位娘娘的独到之处,圣上偏偏就肯了。起初三省六部的人还并未看出蹊跷,后发现朱批不对,却也不敢往这上面想,但皇后却并未讳言此事,众人才知。可是经她的手所批的旨意,却的确找不出什么错谬,甚至往往切合紧要。 苏柄临喟叹:你可知,如今朝中已经有人以什么二圣之称来呼天子跟皇后。 袁恕己震惊之余,略觉悚然。 他仿佛有一点微妙的预感,在他以后的朝堂之路中,这位从未相见过的皇后娘娘,将成为他避无可避的关键之人,可是要站在她的对面,还是跟她站在一起 此刻的袁恕己,还并不清楚。 定了定神,袁恕己道:老将军果然耳聪目明,驻守边关三十年,对朝中的事却仍了若指掌。不过平心而论,一介女流能做到如此,只怕全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人了。 苏柄临点头:皇后虽有破格之处,但她有一宗好处,那就是她警醒自剔,并不肆意任用外戚。故而如今,并无任何一个武家的人在朝中当差。 袁恕己摸了摸下颌。 苏柄临又道:但就算如此,皇后在朝中的人脉却仍极为丰厚,而我们所说的这位崔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袁恕己本正在思忖,忽听苏柄临又提起崔玄暐,顿时又正色聆听:难道这位五姓七望、天下第一的博陵崔大人,也是皇后娘娘一派的? 苏柄临似笑非笑:是不是一派的,我们外人并不好说,但是崔玄暐对皇后娘娘举足轻重,而皇后娘娘对崔玄暐也是格外青眼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力主在驱赶王勃之后,请了崔玄暐做沛王的老师,而这次出使调停,听说也是武皇后的力荐,曾说什么只要崔玄暐到了羁縻州,一定会令战事消弭。 袁恕己倾听至此,心慢慢沉了下去。 夜色越深,朱家小院儿。 老朱头觉着自己的心将要跳出来了,想要破口大骂,对上眼前黑白清澈的双眼,却骂不出来,但不骂的话,胸口憋闷的将要炸裂。 终于提一口气,指着阿弦道:败家子!混账东西!你、你怎么不把我的心也掏出来给他熬汤喝! 阿弦垂眉耷眼,自知理亏。 那老山参,正是松子岭黎大所送。 救了黎大的女儿后,黎大给银子被谢绝,但黎大感恩,于是便将珍藏的一支绝好的老山参送来。 原本阿弦并不肯收,黎大道:我已经决定金盆洗手,再不进山了,这个便是最后的一支参,乃是山参中的绝品,这多少年来有知qíng的,出千两银子我都不肯卖,只因觉着若是落在个寻常人的口腹之中,也是白瞎了这参。 那山参静静地躺在红缎子盒子里,参体有二指之宽,上头也郑重地裹着红绸子。 下面的须根完整,就算是最细的一根须子,也比今日药铺子里送来的须子粗壮十倍。 阿弦因天赋异能,也看出这人参绝非反品,她哪里敢收,便摆手道:我也是个最俗的平常人,不敢消受,只怕吃了这参反而折寿呢。 黎大摇头:十八子救了阿兰,便如救了我们全家,这参我是心甘qíng愿奉上,十八子不要将他卖掉,以我多年走山的经验,这参这般品相,药力自然非凡,若将来有个艰难的关口,服下这参,未必没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当时阿弦收下了这参,却不是因为别的,一来看黎大诚心的很,二来,却是因老朱头。 毕竟老朱头年纪渐大,又日日cao劳,若将来有个劳累过甚病痛之类 故而阿弦存了这个私心,心想留下这参有备无患而已。 不料,这珍藏至今的山参,居然用在了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身上。 第36章 长长久久 老朱头捶胸顿足, 惊怒难遏, 劈头盖脸将阿弦先骂了一顿。 略尖而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远远地又飘出去。 玄影也吓了一跳, 本来趴在屋门口看着两人,听了这声, 便猛地站了起来,双眸圆睁, 不知主人到底是怎么了。 阿弦不料老朱头这般机敏过人,连实物都未曾见到,只嗅一嗅就能查明真相。 第68页 她忐忑惶惑,搓搓手道:伯伯,谢大夫说他将要死了,我才想到那山参 老朱头怒极反笑:好好好, 那我告诉你,我现在也将要死了, 你要怎么办? 阿弦瞠目:伯伯不要说笑。 老朱头的声儿都变了调:谁说笑了, 我立刻就要被一个败家子气死了!你是不是麻溜儿地去置办麻衣孝服了事儿?! 阿弦咽了口唾沫,讪笑道:伯伯别说您现在身体还好的很,就算真的有个头疼脑热,那山参也没全用上, 还有些儿呢,足够了。 老朱头眼睛瞪得更大几分:你没给他都吃了? 他飞快地想了想,举手在额头用力一拍:嗐,我给你气昏头了。 老朱头之所以这样说, 却是因为他是个极懂行的人,倒不是对山参,而是对这些名贵补品药物皆如数家珍。 当初黎大送了那山参过来,因是阿弦的事,老朱头并不cha嘴,只在旁边看着,起先还笑呵呵地存着看热闹的心而已,等黎大打开锦匣,老朱头顿时便惊呆了。 那山参就如个白胖的小娃一样,已经隐见头颅肢gān,打开盒子时候,不知是老朱头的目光过于炽热还是怎地,整个屋子里都仿佛明了几分。 这是上等、上上等级难得的绝品。 黎大对阿弦说什么有些人出千两银子来买,老朱头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千两银子,这种品质的山参,百年难得一遇,就算是万两银子又如何?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黎大是个老山客,当然知道此物的价值几何,故意将价儿说低,大概也是担心阿弦怕太贵重而不受,但他肯将这般名贵之物献出,可见其诚心。 其实对黎大而言,之所以铁了心要将这物舍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初在阿兰失踪他求助于巫娘子的时候,巫娘子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他因是个经验极丰富的山客,在山林之中所向披靡,所得名品不计其数。若非爱女失踪的事神异非常,黎大只怕也不会轻信巫娘子的话,但如今却不由他不信。 他对山林予取予求,山林无言而记下因果,便报在阿兰身上。可若是没了爱女,就算整座山的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他又有何用?所以黎大绝意金盆洗手。 而这一支老山参,可谓是山中之王,黎大本就是个通透的老人,记着巫娘子的话,断不敢自家受用此不凡之物,免得无形之中更生因果波澜,索xing便顺水推舟,献给阿弦。 因为毕竟巫娘子曾说过,阿弦并非凡人。所以这支老山参给了她,也并不算是玷rǔ,阿弦定然也能够受用此物。 只是这其中竟又引出另场因缘来则也非黎大可知。 老朱头因深知此物的不凡,却也不便cha嘴,幸而阿弦因孝顺之心,将这山参收下。 黎大在的时候还则罢了,等黎大去后,老朱头紧紧关门,猫腰窜回屋里,双手捧着那山参,浑身发抖双眸放光,那模样就似看见神明下降,几乎噗通跪下顶礼膜拜。 后来老朱头视若珍宝,把这老山参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只在佳节忌日,风清月朗之时才舍得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闻一闻那个味道就能长命百岁,脸上露出陶醉的表qíng,常常看得阿弦忍俊不禁。 阿弦见他这般垂涎,几次催促他不如泡制吃了,也可培元固本对身子有好处,老朱头却笑着斥她:什么也不懂,你以为这是山蘑木耳,一抓一大把的东西?这不是平日里给你养身子的,这是救命的宝贝! 阿弦只觉这话夸张,也并非十足放在心上,只由他去罢了。 这山参虽对病弱气虚及元神虚脱等大症候有神异奇效,但因为集山林之jīng华日月天地之灵气,药力非凡,不能一次服用,否则反而虚不胜补,必当七窍流血而亡,得慢慢地服用补养才是最佳。 老朱头把这东西当作心肝儿一样,方才嗅到那气息,把他的魂儿也都吓散了,故而竟忘了这件,此刻反应过来,便忙抓住阿弦道:剩下的呢?在哪里?剩了多少? 又道:你这傻丫头,亏得你没给他都吃了,不然的话,那可真是人财两空千古奇冤了。 阿弦道:我也知道那个东西珍贵,所以是仔细问过谢大夫的,剩下的在屋里呢。 老朱头一个箭步窜进堂屋,脚步伶俐身法矫健宛若武林高手。 玄影转过狗头,见老朱头已经掀开帘子进了房中。 阿弦更是张口结舌,忙道:伯伯,是在您的房中。 老朱头急抽身回来,跑回自己房内,果然见桌子上还放着那锦匣,他伸手去打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抖个不住。 打开看时,入目却见仍是那支山参,兀自好端端地! 老朱头一怔之下,乐不可支:唉吆喂!我的宝贝心肝! 那颗心总算又放平了,舒坦了,可疑惑着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底下少了两根参须。 少就少吧,其他的都还在那就行。老朱头用爱抚的目光注视着山参,这次我可一定要把你看牢了,一点儿闪失也不能有。 忽地听身后有动静传来,原来是阿弦跟着走了进来,老朱头瞥她一眼,乐颠颠道:好丫头,你还不算是太糊涂。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听声气儿不对,敛了笑容回过身来。 却见阿弦站在面前:伯伯,你回来之前,大夫才走,说是他吃了参汤后,气脉好了很多,只要 老朱头已经明白,立即拒绝:丫头,你想也不用想了,你挖我的心给他吃我都能答应,就是这山参不能给我再动。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一愣,铁了心不看她含泪的眼睛:行了,你今儿就算把眼睛哭瞎了,我也不会再让他吃一根须子。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受用,便道:人都说女生外向,我还不当回事儿,怎么你如今也犯糊涂?你救些小猫小狗儿,去菩萨庙救济那些乞丐,都也没什么,但把身家xing命都扑在一个连根底儿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又算怎么回事儿? 阿弦道:我就想救他。 老朱头道:我看你不是想救他,还想留下他,长长久久地,是不是? 阿弦犹豫了一下:是! 这一个字,却像是箭头一样,she在老朱头胸口,他直直看着阿弦,嘴角轻轻地抽了下:好丫头,你才认得他多久?就想跟他长长久久了?那是不是可以连伯伯也不要了? 阿弦道:不是。 老朱头道:你都想跟他长长久久了,还要我这个老碍眼做什么? 不知为何,很快地身心都有些冰凉,老朱头的眼睛飞快地连眨了数下,却又转开头去。 他盯着旁边的墙壁,墙上映着他的影子,这样伛偻,佝偻,就算是影子也透出无尽的苍老卑微,旁边却是阿弦,纤弱的影子照在墙上,好像永远陪伴,又好像分离在即。 第69页 顷刻,老朱头吸了吸鼻子:好,这参其实原本是你挣回来的,我把着也不像回事儿,你想要就拿去,要给谁吃给谁吃,我管不着。 口吻很淡的几句,却又像是很决绝。 老朱头说完,也不再看阿弦,迈步出门去了。 阿弦叫道:伯伯!举手去拉老朱头,他却一甩袖子,掀开帘子走了。 老朱头出门,见玄影立在檐下,他身不由己往前走到大门口,抬手想去拉门栓,却忽地又停下。 他面对大门站着,并未回头,但双耳所听,身后并无任何动静。 手指抬起碰到门栓,抽了一小节又止住,如此试了几回,终于攥成拳垂了下来。 柴房里只剩下那chuáng他原本拿来的旧被褥,老朱头看着,喃喃自语:我这可是自作自受,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俯身将被褥抖了抖,稍微铺理了一下,身后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响,是脚步声。 老朱头也不答话,就听阿弦道:我把人参替你藏起来了,伯伯不要生气,回去睡吧。 老朱头本打定主意不理她,忽然听了这句,便回过头来:你说什么?你不要那参了? 阿弦垂着头:我本就不该惹您生气,以后也不会再动人参了,等明日,我立刻就将他送到善堂,jiāo给袁大人替他找寻亲人。 老朱头大惊:你可是这惊喜突如其来,让他无法相信。 阿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低道:我原先并不想要这人参,也不信那什么能起死回生的话。当初只是因为想着,伯伯年纪大了,倘若有一日身上不大好,好歹也有个准备。 双眼里透出诧异震惊的神色,老朱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弦,他张了张口,却无法说一个字。 阿弦吸了吸鼻头道:我从小跟伯伯相依为命,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样。所以想伯伯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地陪着阿弦,毕竟您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想不到也不敢想,如果没有伯伯,我会是怎么样。 阿弦的眼中闪闪烁烁,像是暗夜星光。 柴房内并无灯火,老朱头觉着自己立在原地,就像是一根木桩子,但是心里先前那股悲冷却早就化作了暖伤,但却并不是难过,而是太高兴了,几乎喜出望外,喜极而泣。 这孩子并没有见异思迁,仍是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 但他何德何能。 老朱头暗中攮了一下鼻子,眼睛早已模糊。 他不敢在这会儿走出这柴房,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在孩子面前丢脸:那你你刚才怎么说要跟他长长久久的? 阿弦道:因为因为我之前跟伯伯说过的,只要在他身边,我就看不见那些东西。 老朱头诧异,呆呆问道:是因为这个?你说的是真的?等等可验证过?我是说除了从雪谷回来的那次 验证过,阿弦点点头,举手将眼角的泪揉去,笑笑:我以前从不知道像是个寻常人一样是什么滋味,所以有些忘乎所有,其实我知道不该这样,他虽然忘了自己是谁,可是始终会有想起来的一天,难道我要qiáng要他留下么?所以我会把他jiāo给袁大人,袁大人毕竟是刺史,只要他愿意,一定可以把人照料的更好。 老朱头原本还猜疑她想送人走的话是赌气或者权宜之计,如今听说到这个地步,疑心早就飞到爪哇国。 反复几回深深呼吸,老朱头走到阿弦跟前,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他并未说一个字一句话,只默默地出门,进堂屋自回了房。 这一夜,老朱头并未再露面。 阿弦也并未去打扰他,只在自己房中守着那男子。 因服了药又吃了参汤,双重滋补调养,男子的气色略见好转,呼吸也匀称了许多。 谢大夫也说他得了这参的滋养,大有好转,只要以后调理得当,身体痊愈指日可待。 阿弦眼见果然如此,心中宽慰,这样的话,明日移jiāo到府衙她再求一求袁恕己,应该不至于再有xing命之虞了。 她半趴在炕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张胡子飞乱遮住半张脸的人,从未想到,可以有这样一个人让她如此贪恋地凝视。 但是却又并无半点男女之私。 是一种自然而然地愉悦,就像是花木向阳,四季轮换,如此而已。 但是不属于她的,迟早会离开。 而她要做的就是放手。 已经对老朱头这样说了,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目光移到那只放在被子外的修长枯瘦的手上,阿弦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给他掖在被子里。 她就这样怔怔地凝视着,疏忽夜半。 睡意涌上来,阿弦便猛地摇一摇头,重又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看。 这个梦她很快就要醒了,她私心想多呆会儿。 阿弦并未关门,门口处是玄影趴着,时不时地也被主人惊醒,抬头看一眼。 狗儿知道阿弦有心事,却无能为力,只也耷拉着耳朵,惆怅地将长嘴放在爪上,时不时地转头瞅一瞅阿弦。 诗云: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窗纸上泛出暗蓝的晨曦色,阿弦从梦中惊醒过来,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正紧紧地抓着这人的手。 她慌忙放开,看看天色,老朱头很快也要起了,若给他看见自己一夜如此,只怕又要生气。 阿弦将要起身,双腿却早已经酸麻了,挣扎了半晌才爬了起来。 打了水进屋,冰冷的水浇在脸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阿弦举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要出门之时,忽地看见炕上那人。 蓬发飞须,看着就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流làng者,如果这样送去府衙,袁恕己见了只怕不喜。 阿弦站着,怔怔地想了会儿,终于走到墙角的柜子边儿上,梳子是现成的,但她还需要一样东西这个物件儿,她这里却没有。 清晨。 当阿弦从梦中惊醒,而桐县大部分人还在沉睡中的时候,袁恕己却已经在花园内练完了一趟拳。 这一夜,袁大人也并未好睡。 昨儿苏柄临的突然到访,老将军倾怀相告的那些话,就如无形的利剑,bī近袁恕己跟前,寒意凛然。 从苏柄临将话题引到武皇后身上,袁恕己多半缄口听思而已,可这位老将军所说的未免有些过于详尽。 袁恕己隐约猜到苏柄临似乎另有目的。 果然,在将武皇后跟崔玄暐的关系说完之后,苏柄临道:所以,你想问十八子的梦境是真是幻,老夫可以告诉你,分毫不差。 袁恕己口gān舌燥,虽然他也隐约觉着阿弦的梦十有八九是真,但亲耳听苏柄临承认,一个分毫不差,仍叫他的心也跳漏一刻。 第70页 苏柄临叹道:这天下卧虎藏龙者甚多,想不到区区桐县,也有如此能够识破天机的少年。 袁恕己不知如何作答。 苏柄临却又笑笑:袁大人,你恨不恨老夫? 袁恕己怔然:我为何要恨老将军? 苏柄临道:若非我御下不严识人不明,又怎会让机密军qíng泄露,只因如此,才害得钦差一行白白丧命,你的上峰李璟也因此惨死。 袁恕己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将军统帅整个豳州大营,下辖数千人众,自然不是每个都知心。 苏柄临道:你嘴上这样说,心里只怕也在大骂我是个瞎了眼的老糊涂。 袁恕己忙行礼:实在不敢。 苏柄临淡淡看他:你大概也不解,为什么老夫不曾将此事公之于众? 袁恕己略一想: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是我多心,既然这位崔大人在朝中举重若轻,若是给有心之人知道了是老将军的手下造成了战事失利,因此大做文章的话,只怕对老将军身上不利还是其次,更会危及边关安定。 苏柄临眼中透出些许笑意,却道:这只是其一。 袁恕己摇头:请恕我驽钝,再也想不到了。 苏柄临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真的认为,钦差一行全军覆灭,是吐蕃所为? 于无声处听惊雷,袁恕己浑身森然: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柄临道:便是你听见的意思。 袁恕己同他对视片刻,负手握拳走到桌边儿,他慢慢端过一杯冷了的茶,吃了一口。 苏柄临的声音忽地苍老了几分:自从太宗龙驭归天,当今圣上继位,所作所为,虽然不失为一代明君,但毕竟人无完人。先是一般老臣如星云散逝,或杀或逐,武皇后势力却渐渐坐大。你可知暗中许多人秘传,说当初安定思公主之死,并非如圣上疑心的那般跟废后王皇后有关,而是被那武皇后自己亲手给 袁恕己一颤,手中的杯子坠地,碎片四溅。 qiáng自镇定,袁恕己道:将军,这不可乱说! 苏柄临道:最毒妇人心何况,就是因为小公主忽然身死,圣上才彻底厌弃了王皇后,武皇后才得以顺利继位,若说最初无人疑心母弑其女,但是从此后武皇后的所做所为,种种不让须眉的果敢手段她若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又何足为奇。 袁恕己如热锅上的蚰蜒,想要不听,又无法,苏柄临的话如一根根针刺入耳朵。 背后的双手握的死紧,袁恕己道:可是老将军为何无端端提起此事,这个又跟钦差之死有何关系? 苏柄临道:你当然不知道,索xing一并告诉你被武皇后所害的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的昔日亲随们,一直都在调查此事,他们甚至怀疑小公主并没有死,他们一直想要寻找机会扳倒武皇后,为主上报仇! 袁恕己终于明白:所以,难道老将军是怀疑,因为崔玄暐身后是博陵崔家,若崔玄暐也倒向武皇后,皇后越发如虎添翼,所以有人暗中破坏崔玄暐出使羁縻州,才设了这一场局 袁恕己越说越冷,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他看着苏柄临深邃的双眼:老将军既然知道如此,还故意杀了靳参军,莫非就是怕牵扯出背后的人,那么,老将军 白须白发,长眉斑白,眼前人肃穆凝重,虎威犹在。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有部属为报仇奔走,但是苏柄临这位可是从高祖开始就随着打天下的老臣,算来乃是三朝重臣,长孙无忌跟褚遂良那一gān被武皇后斗倒的朝臣,算来,可都曾经是苏柄临的同僚。 袁恕己噤若寒蝉。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都在关心阿弦跟老朱头的共同财产啊,不要担心,不是有那么一句歌词吗: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迟早有一日,这位大人是会连本带利还的~~ 第37章 一夜无眠 袁恕己起初猜测, 苏柄临上门是跟何鹿松之死有关, 毕竟破这凶案的关键之人阿弦是他派去的。 当苏柄临果然提起此事之时,袁恕己以为自己猜中了, 可谁知峰回路转,又因此事引出了崔家那位了不得的人物, 以及那场几乎左右袁恕己命运的失利之战。 苏柄临说不会非议当朝皇后,但到最后袁恕己隐隐嗅到:苏柄临的确并不是非议武皇后, 因为他根本不屑非议,苏柄临跟许多被武皇后拉下马去的老臣一样,只怕心里存着难以化解的怨怼以及仇恨。 袁恕己发现自己毕竟太年轻了,苏柄临用一个案子当引子,一步步把原本心怀谨慎的他引入了当今天下最炙手可热也最危险的人物跟事qíng面前。 按照常理推测,这样的做法无非是两条路可选。 第一, 苏柄临既然肯坦诚相告,就不怕事qíng泄露, 他可能已经将袁恕己视作自己的同派。第二, 袁恕己既然知道了这许多隐秘,若不能成为他们一派之人,留下势必会是个威胁。 袁恕己暗中毛骨悚然:苏将军到底想gān什么? 看出了他的警惕,苏柄临一笑:自古英雄出少年, 起先雷翔请了十八子前往,我还因此勃然大怒,恨他胡闹。谁知道那少年果然有非常之能,转眼便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我虽老迈, 对军中众部属却从来了若指掌 起初苏柄临是被何鹿松逃走之事气迷心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等知道他是被害后,以苏柄临的老辣睿智,立即便认定了凶手。 苏柄临道:我虽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做到的,但天地生人,自有禀赋出众、不为人知者。也是何鹿松冤屈可洗,才得这少年前来军屯。我也由此知道雷翔所说有关十八子的那些话并非空xué来风,但正因这般,我不想十八子留在军中,而是叫雷翔紧急打发她离开。 苏柄临老谋深算,推断凶手是靳参军后,知道背后牵扯的厉害,若十八子果然有通神知鬼之能,若是从中又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那却绝非苏柄临所愿。 只是苏柄临想不到,他私下处决司仓参军的那一幕,仍是给阿弦看得一毫不差。 袁恕己沉默:苏将军是怕十八子留在军中,更会知道使者全军覆灭,靳司仓通敌背国甚至司仓参军背后的人,还有 苏柄临见他已经知晓,便道:你说的不错。 靳参军被拿下后,知道死到临头,惧怕之下一再申明他并不是将机密给了吐蕃,而是一个唐人。 他甚至拿出证据,说是在那唐人身上曾看见过一个只有长安显贵才能佩戴的紫鱼。 那种紫鱼乃是鱼符,在高祖李渊跟太宗李世民期间,只有显贵官宦之人才能佩戴鱼符,以彰显尊贵身份。 第71页 而在高宗之时,鱼符不再为朝廷通用,因此极少有人再戴这过时之物。 只有那些沉缠于武德跟贞观年代的老人们,才会恋恋不舍得此物,佩以念旧。 苏柄临是知qíng之人,一听这个,便想到跟长孙无忌等的旧部脱不了关系。 桌上的茶已经冷透。 辽东之地并不产茶,这是从陕西而来的紫阳陈茶,虽然是旧茶,价格却也不菲。 袁恕己本就不是好茶之人,只是为了待客,显敬重之意而已。 话至此,方才喝下的茶水在心里头浮浮沉沉,苦味儿酝酿,几乎游遍了五脏六腑。 苏柄临道:我怕留十八子在军中,若灵感通天,再看见鱼符等,告诉了你就不好了。以袁大人的心思,只怕也会猜中。 袁恕己讪笑而腹诽:可你仍告诉了我,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扔给我,难道是忽然想通了多拉一个人下水不会那么容易沉底儿吗? 面上却不露声色,咂了咂嘴,袁恕己转开话题道:小弦子这般的人物,我活到现在也只看见过一个,实不相瞒,在昨日之前,我一直也当他是个会弄虚头蛊惑人心的小骗子。 苏柄临也笑了笑,道:听雷翔说你跟那少年关系匪浅? 袁恕己道:没什么,只因才来就出了案子,他又是县衙差役,不免碰头撞脚,倒也是个颇有趣的孩子。 白眉之下,苏柄临双眸有些暗沉:是,如此天赋异禀的孩子,若是总在这小小地桐县,未免屈才。 一提起阿弦,气氛有些缓和,袁恕己听苏柄临似有赞赏之意,才要笑,忽然觉着不对。 他抬眸看向苏柄临:老将军呵呵,他在此地土生土长,县衙里当差也算是如鱼得水,倒也算不上屈才,何况就算是有那种奇异的小小本事,涉及鬼怪,总是叫人半信半疑的,却也掀不起什么大làng来。 聪明人说话,就算不涉真心想说的事qíng一个字,对方却能明白通透。 苏柄临哈哈笑道:你的话,老夫却有些不能苟同,方才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十八子并不是在这僻远的豳州,而是长安 袁恕己的笑已经有些勉qiáng:他如何能跟大泽起义的陈胜吴广相提并论,再者说,这可是杀头的话。 苏柄临笑意消散:如何袁大人还不明白,真正可怕的杀伐,往往并不是刀兵之争。 袁恕己不语,苏柄临道:十八子既有这般能为,若是让他前往长安,入了宫中你觉着他会不会查明当年安定思公主的惨死内qíng?一解这不解之谜? 终于来了! 袁恕己浓眉敛起:老将军,你当真动了这个念头? 苏柄临道:多少争名逐利想要出人头地的,都奋力往长安而去,袁大人心里也是想着在这豳州大gān一场,得了功绩可以调任而归吧?老夫也是为了十八子着想。 袁恕己笑:方才老将军说,那日着急赶走十八子,是担心我也由此知道靳参军通敌之内qíng? 苏柄临道:是。 袁恕己道:可是,若钦差遇袭之事跟老臣旧部有关,那靳参军所做也算是合了老将军心意,为何老将军将要将他残忍处死? 苏柄临正色道:你错了。 袁恕己凝神,苏柄临道:老夫只说,知道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的旧部所作所为,但老夫并没有说是他们同党一派,更加并非彻底赞同他们所行的方法。 袁恕己悄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苏柄临又道:何况不管如何,崔玄暐及一行人惨死是真,吐蕃顺利东扩是真,为了一己私仇而挑动三方之争,让许多将士跟崔玄暐这般的名士无辜卷入身死其中,老夫非但不能苟同,反而厌憎痛恨之极! 袁恕己想到惨死的李璟跟众手足,心头也随之一沉。 苏柄临道:老夫少年带兵,直到如今七十有二,本该已是随心所yù的年纪,却终究不能,不错,我的确对武皇后看不顺眼,也替一些老臣叫屈,但我自小带兵,更加知道兵士的可贵,知道和平之不易,若有人敢残杀兵士,恶意挑起杀伐涂炭百姓,那他就是我的敌人! 袁恕己原本因之前的谈话,对这位声名赫赫的老将军还颇有微词,但现在听了这几句,那点儿微妙之感却也似风卷残云彻底消散。 袁恕己肃然道:将军能有此心,国民幸甚,在下钦佩之极。 苏柄临道:你也不必如此,我虽恨极这些糊涂蠢毒行径,却也自有私心。 就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老臣一样,苏柄临也因这身份而备受敌视,只因他远离长安在外带兵,故而那些暗中虎视眈眈的目光仍只是盯着,未gān动手,可明里暗里,仍有掣肘之行径。 这一次派兵前往护送崔玄暐又出了差错,若非薛仁贵将罪责揽去,只怕苏柄临也要波及。 所以在这种风口làng尖上,豳州的司仓参军通敌之事揭发,必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这场动dàng不仅是有关苏柄临,而是整个地形险要关键的豳州! 从一个朝臣的身份而言,苏柄临是想向朝廷坦承所有的,但若是从一个带兵将军而言,苏柄临不愿意自证其罪,更不愿将兵权易手。 就算所换之人并非糙包,那也万不及苏柄临对这辽东之地的了若指掌,所以如今苏柄临选择的,是稳住,那就必须他亲自坐镇。 袁恕己听罢,道:这并非私心,而是从大局考量,若是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苏柄临笑道:可知我一见你,就知道你的脾气很类似我年轻的时候。 袁恕己道:老将军纵然年老,却仍是烈xing不改,只不知我将来年纪大了,又会如何。 苏柄临深深看他,半晌道:我其实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头,还以为是浮躁骄横空有虚名的世家子而已,可你来到桐县,杀劣绅,修善堂,大刀阔斧,极有手段心胸,老夫断言,将来于朝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袁恕己心头一阵cháo涌,难以自禁。 苏柄临道: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方才老夫最初跟你提过的,如今朝堂的局势。皇后巾帼不让须眉,的确是个千古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她此刻虽仍忍而不发,未曾大张旗鼓,但老夫断言,将来这朝堂上的局势必将泾渭分明,你若置身其中,一定会面对一个问题,究竟是靠近皇后,还是 袁恕己脊背上寒意森然:将军是何意?说皇后会gān涉朝政? 她已经gān涉了!苏柄临道:而且,如果我说,皇后的心比这个还大呢? 袁恕己已经悚惧无言。 苏柄临继续道:你们大概只隐约听过皇后的有关传闻,却不似老夫一样知道的仔细,毕竟老夫是曾追随过高祖跟太宗的人,也曾在太宗身边儿,见过这位武才人,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野心会超出你的想象。 第72页 袁恕己的心如分成两片,一片觉着苏柄临在夸大其词荒谬绝伦,另一片却悚惧战栗,似知道他说的会在不久的将来噩梦成真。 苏柄临看出他的犹豫忌惮:所以老夫给你出一个主意。 并未给袁恕己询问的机会,苏柄临缓缓说道:让十八子去长安。 清晨,朱家小院。 东厢房的炕沿边上,阿弦握着一把桃木梳,身侧放着一盆清水,将梳子浸在水中沾了沾,又艰难地去梳理左手中握着的一绺长发。 方才她悄悄打了水来,先给他把脸抹了抹,本来想给他梳头剃须,恢复本来面目,只是她没有剃须之物,又不敢乱下手,于是决定先做一半儿。 这会儿,男子的发都被打散,一半儿已经梳理的丝丝分明,半是湿润油亮地散在旁侧。 阿弦知道老朱头快起了,不由后悔自己竟睡了过去不曾早些下手,忙加快动作,却无意中扯乱了一缕头发。 炕上的人手指弹了一下儿,阿弦却因手忙脚乱并未发现,只喃喃道:对不住啦,是不是很疼?我从没给别人梳过头,不免笨手笨脚不过你放心,以后都不会了。 阿弦非但并未伺候过别人,连自个儿的头发也是胡乱往发顶心一拢,然后梳子横七竖八撩几下,就用一根钗子别住而已,当然也美观整齐不到哪里去。 其实在她八岁之前,还都是老朱头给她梳头,老朱头的手艺却非同一般,每次都给她整理的一丝不乱,比那些最手巧的梳头娘子还见功力。 有一次,老朱头握着手心那把厚实润亮缎子似的好头发,也曾失言惋惜:可惜你不能扮作女孩儿,如果能,我每天都给你梳一发发式,还不带重样儿的呢。 所以这是阿弦第一次给人动手,也是最后一次。 因要赶时间,又加生疏,最后隐约透出些手忙脚乱的意思来,连连扯落了好几根头发。 阿弦心想:得亏男子仍在昏睡,但凡是有知觉,一定要跳起来大怒。 最后虽然好歹挽了一个发髻,又拿了一根自己的桃木钗子别住,但那发髻却歪歪扭扭,像是出自小孩儿之手。 原本他散发的时候有些疯癫之意,如今梳好了,因发型蹩脚,又无端透出几分呆傻之气。 阿弦左顾右盼,自言自语道:至少比方才乱作一团要qiáng些。 她倒是很擅长安慰自己,可说完之后,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当即吐了吐舌头,端起水转身出门。 才一搭帘子,阿弦看到堂屋的桌子对面儿,静默无声地坐着一个人,手中握着一盏大叶苦茶,正在定定地看着屋门发呆。 居然正是老朱头。 阿弦一惊之下,几乎将那盆水泼了。 虽然并没做什么太过逾矩的事儿,但这次第,却有些被抓了现行的尴尬,阿弦结结巴巴,还想解释:伯 尚未唤出,老朱头转头淡淡相看:先不忙别的,坐了说话儿。 阿弦心中忐忑,只好依言将水盆先放下。 老朱头又举起杯子喝了口茶,才轻声说道:丫头,你一夜没睡吧? 阿弦点头,忙又摇头:我睡过! 老朱头一笑:我又不是怪你,只是想说,我也是一夜没合眼。 阿弦呆怔。 老朱头道:你虽然为了伯伯好,把山参还了回来,要打发他走但是伯伯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大概怪我自私冷血对么? 阿弦腾地站起来:没有! 老朱头转头仰视她:gān什么?你吓了我一跳,好好坐着说话! 阿弦只得又乖乖坐下。老朱头道:你昨儿说了几句心里话,我听着他握紧了杯子,话锋一转:其实伯伯不是生气你把山参给了别人,伯伯只是又怕又恨,怕你把别人的命看的比自己的还要紧。 阿弦有些不大明白:我并没有呢。 老朱头道: 你好生听我说。这山参的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当初黎大一送来我就看上了,但不是咱们的东西,不能贪图。幸而是你的仍是你的,你还是收下了。 老朱头把杯子放在桌上,举手从身旁拿出那锦匣,双眸仍带爱意地盯着,道:但是你这孩子,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贪图想要这东西,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但你不一样,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偏生你天生就七灾八难,又有别人不知的那症候,所以我当初第一眼看见这参,就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这参就会救你的命,我看着这参,就像是看着你的命。 阿弦睁大双眼,几乎窒息。老朱头眼中涌出一抹泪光,他却笑了笑,道:所以我得好好地藏着,生怕被别人不小心觊觎偷了去。这下儿你懂了么?伯伯的确是铁公jī,的确是守财奴,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当铁公jī守财奴,而是为了你。 眼中的泪像是chūn日的急雨,劈里啪啦乱落下来,阿弦起身,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伯伯,我错了。 老朱头一颤,急忙将匣子放下把阿弦拉了起来:gān什么!是要我折寿么?不是说不许你跪我! 阿弦只顾哭,不知为什么心里甚是难过,但明明并没有格外值得难过的事。 也许是因为欣慰或者高兴,她一心想为了老朱头才留那参,可是老朱头,却是替她看着那参。 或许,这就是家人了。 老朱头掏出一方手帕,给阿弦把脸上的泪擦去,道:别哭了,事qíng说开就好了。方才我说昨儿一夜没合眼,其实就在想这件事,原先我是怕你把别人看的比自己xing命还重,如今知道你为什么留人,我也想开了,如果这人对你真的有用,那么他不是就也像这老山参一样,也是能救命的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如今让这人参来救他,岂非也是一样? 阿弦难以相信:伯伯! 阿弦才要拒绝,老朱头道:且你之前说的那什么yīn骘的话,也有道理,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如今咱们救了他,老天爷或许就看在眼里,或许就给咱们积了yīn骘,让我跟弦子长命百岁多福多寿呢? 高建跟县衙里那班弟兄常说,朱家这一老一小相处的有些奇异,阿弦十分敬畏老朱头,两人之间,往往是老朱头最终拿主意,不管阿弦是如何不愿意。 但是另一方面,老朱头对阿弦,却又透着说不出的不是如长辈般,反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奴仆照料小主子。 为了阿弦着想,老朱头虽然心软愿意贡献老山参,却仍ròu疼,只好说几句狠话过瘾:早知道有今日,当初我就该嚼吧嚼吧把它吃了了事。 雨散云收,一大早儿,天便泛出湛蓝如水洗的清透之色。 阿弦自去打水洗漱,又趴在桌上吃早饭,把昨儿晚上缺了的那顿一并也补上了。 眼前一碟子小菜将吃上时,才发现这正是昨晚上她烧焦了的那些茄子gān,被老朱头妙手调治,不知为什么竟变得松软可口,配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吃,格外对味儿。 第73页 阿弦夹起一粒茄丁儿,从那粗拙的刀工认定是自己的手艺,不由扬声问道:伯伯,你的茄子丁儿是怎么做的? 因先前阿弦要给人家打理发须,老朱头看见男子的头发被梳成那个模样,感觉双眼微瞎,无法忍受。 于是叫阿弦吃饭,他趁机收拾了些用物,自己去给人重新整理。 阿弦问罢,忽听房中传来老朱头一声惊叫。 阿弦慌忙丢了碗筷,起身跳到门口,将帘子掀开:伯伯怎么了? 目光仓皇乱晃,却见老朱头站在炕边儿上,手中握着一把刃牙有些泛白看似锋利的小刀,正盯着面前的人。 阿弦见老朱头好好地,心先放下:您怎么了,我还以为 松了口气,目光转动,看向炕上的人。 但就在看见那人无比清晰容颜之时,阿弦愣住:他、他 只有老朱头幽幽地叹息在耳畔响起:我现在,忽然很后悔又答应留下他。 第38章 清雅端正 阿弦的双眼睁到最大, 更显得黑圆溜溜, 满面震惊不信。 顷刻,她指着炕上的人:伯伯, 这个 如果不是那种感觉仍在,阿弦几乎怀疑, 就在自己吃了顿饭的功夫,老朱头已经偷偷把人换了。 可是细看, 其实并未如何大变,眉目仍是阿弦昨儿看了一夜的眉目。 头发也已梳理的丝丝分明,发髻整齐端正地挽在顶心。 最要命的是,没了须发遮挡后,这张新的脸。 原先因须发蓬乱,遮得面容模糊, 叫人无处下眼,但是现在, 那一部胡须已经被老朱头修理的gāngān净净, 露出了清晰鲜明的口鼻跟下颌,整个脸型跟五官顿时一览无余。 只是未免有些太过好看,也太年青了些。 起初以为是叔伯般的年纪,如今看来, 却似跟陈基差不多。 阿弦呆望着面前这张脸,因为病饿身体虚瘦,自然也比正常要显得清瘦枯槁,然而奇怪的是, 在这个人的脸上,挑不出什么突兀不妥之处。 肤色略显苍白,长眉,修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因太瘦而棱棱的下颌形状 他合眸躺在那里,萧肃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峨似玉山之将倾。 连那枚发钗阿弦自用的旧发钗,此刻也突然显出古朴雅致之意,甚至隐隐透露几分贵不可言,果然是人贵物亦高。 阿弦呆看面前的这个人,心底无端端冒出一个词:清雅端正。 老朱头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单看这张脸,就知道这不是个寻常之人,而且很会招灾惹祸。 耳畔老朱头道:看呆了?是不是跟先前判若两人? 一语提醒了阿弦,她跑到炕边儿,索xing低头仔细打量,道:伯伯,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 老朱头低低笑了声:这是当然了,怪不得先前我一看见他就觉着有些碍眼呢,原来 阿弦回头,老朱头对上她惊奇的双眸,便咳嗽了声:你伯伯的眼光多毒,是骡子是马,都瞒不过我这双眼去。 阿弦笑道:那您之前还骂他三分像是野人,七分却像是鬼? 老朱头啐道:也不看看是谁给他整理的,如果是经你的手,只怕仍是先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哼。 阿弦挠了挠头,俯身又打量这人。老朱头道:行了,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他的脸上了。 正说到这里,便听门外有人道:人呢? 老朱头听出声音:是陈三娘子又来了。迈步将出门之时,又叮嘱阿弦:赶紧收拾收拾,好去衙门里了。我虽然答应你要留下他,也不过是暂时的,别忘了先前你跟我的约定,那一百两银子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阿弦忙道:我记得牢着呢,一定给您挣回来。 老朱头没好气儿地瞥了一眼炕上的那人,道:给我?哼,还不知道给谁呢。 外头又在催叫,老朱头道:来了来了。撩开帘子迎了出去,隔着窗户,阿弦只听他说:稀罕,三娘子怎么这么早就来串门了? 这陈三娘住在南边,跟朱家只隔着两户人家,算来是陈基的婶娘,只是为人有些刻薄,陈基自小父母双亡,陈三家就算是收留他,也能养得起,可却任由陈基在外流落,东一家西一家的讨饭,多亏他自己懂事机灵,又有老朱头看他可怜,叮嘱他讨不到饭就来食摊如此,陈基才没有小小年纪就被冻饿而死。 后来陈基长大,又在县衙当差,他为人能gān,xing子又豪慡,那些兄弟都很是敬重他,甚至有人说若他再做两年,便会升任捕头。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三娘好像忘了昔日的刻薄寡恩,开始对陈基热络起来,这当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阿弦打小儿看着陈基的惨状,未免为他不平,在陈三娘叫陈基过去吃饭的时候,每每拦着他,陈基却总是笑着说她孩子气等等,仍旧去陈三家里做客,每次去还都不空手,必要带些礼品。 阿弦背地跟老朱头抱怨:三娘子真是无耻,用不着陈大哥的时候,就不认得他是谁一样,等要求他做什么事了,就厚颜无耻地凑上来。怎么陈大哥居然还对他们家那样好。 老朱头见她义愤填膺,便道:这才是陈基的厉害之处呢。你呀,还嫩的很。阿弦不懂这话,老朱头笑道:放心吧,那小子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自从陈基去后,阿弦也极少跟陈三娘子照面,今儿见她忽然登门,虽不知来意,也不愿知道。 趁着老朱头跟她说话的当儿,阿弦收拾妥当东西,摸了摸玄影的头,叮嘱他好生看着人,看玄影乖乖地趴在炕下,阿弦才闪身出门。 迅雷不及掩耳,阿弦敏捷地跳出院门,听见背后陈三娘子叫了声:那不是阿弦么这孩子怎么走的这样快? 老朱头道:她昨儿睡得晚已经迟了,赶着去衙门呢。 阿弦在门外冲着墙内扮了个鬼脸,陈基虽然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她却心地狭窄着呢,三娘子对陈基的种种不好,她心里都替他记得分明。 得了老朱头一句允诺,阿弦走起路来都倍觉轻快,除了过小巷的时候,又看见昨儿那个死相可怖的鬼影,瞠目伶仃而立。 阿弦斜睨他一眼,到底不敢多看,握拳往县衙狂奔而去。 冲到县衙门口之时,正巧里头出来一人,两个几乎撞在一起,那人忙止步,却是高建:我正要去找你呢! 阿弦见高建满面惊慌:我可并没迟到,着急找我做什么? 高建跺脚道:不大好,方才捕头跟我说,府衙里下了调令,要你去府衙当差了。 阿弦大感意外:你说什么? 高建道:详细的话陆捕头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刺史大人亲自下的调令,也不知道叫你去是做什么阿弦,这个袁大人实在厉害,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 第74页 阿弦有些茫然:有什么? 高建看着她懵懂不解的模样,因摘去眼罩,这张脸就藏不住了,最初看的时候就觉着有些太过秀气了,如今仔细再看,那股令人无端心跳的感觉变本加厉。 高建忙扭开头去,方才在里头听见的那班兄弟的调笑言语在耳畔乱糟糟地响起来: 刺史大人是军中出身,又是长安的世家子弟,听说他们那些人,最喜欢年纪小长相清秀的孩子 说来也是怪的很,怎么刺史一来,十八弟就摘了眼罩?更加想不到,这眼罩一摘,也像是换了个人,如何竟比个女孩子都好看。 刺史无缘无故要把十八弟调到身边儿去,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意思 说的高建的心噗噗乱跳,这才坐不住了,想出来找阿弦询问一下,看她是否事先知qíng。 如今看来,却果然是一无所知。 高建不由地替她担心起来,可是那些人乱七八糟的话,当然不能说给她听。 阿弦因想不通,便一摆手道:不说这个,你有没有给我找到差事? 高建一愣,哭笑不得:这会儿了,你还想着赚钱? 阿弦道:我答应了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高建长叹道:你们两个可也真是古怪的很,说实话,差事是找到了,但就怕你没空儿去办。 若真的调去府衙,跟在袁大人身边儿,哪里还能如现在一样,任意来去,便宜自如? 阿弦道:你不要先愁眉苦脸起来,等我去探听探听,这位新刺史人虽然有些怪,但并非坏人,你放心就是了那差事是什么?快告诉我。 高建非但不能放心,反更悬心了,见阿弦催的急,正要告知,里头有衙役出来,道:捕头让我看看十八弟来了没有,你怎么拦在这里说话?快些进去。 两人进了县衙,陆芳果然同她说了刺史大人亲下调令的事儿,又道:阿弦,那次军屯的雷副将去府衙,后来怎么又叫了你同去军屯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阿弦道:并没什么,是袁大人有一封亲笔信让我捎带,送了信我就回来了。 哦,陆芳道:只是送信就罢了,你可知昨儿军屯的苏老将军亲自来到桐县,去府衙见了刺史,我还以为刺史立刻调你过去,是跟此事有关呢。 阿弦想到昨儿跟苏柄临惊鸿一瞥,心头一动。 陆芳又叹道:其实那夜你出了意外,刺史大人亲自带兵出城找寻,我就觉得他对待你很是不同,如今更要调你去府衙,可见他对你真的是青眼有加。不管如何,这是一件大好事。 阿弦道:是。 陆芳感慨道:当初是陈基带着你进县衙的,如今陈基去了长安虽无音信,但以他的能耐,只怕已经出人头地了,现在你又要去府衙,你们俩兄弟可算都青云直上,算来是我们县衙里最出色的。阿弦,以后若出息了,不要忘记县衙里的兄弟们才好。 阿弦仍是恭敬答应了。陆芳瞥她两眼:府衙这调令下的急,毕竟不知刺史大人是个什么意思,陈基临走之前,特意跟我提过他别的没说,只叮嘱让我照料你跟老朱头,尤其是你,如今他虽然不在,这心意我却仍是要尽。我就亲自送你去府衙罢了。 当即陆芳领着阿弦出门,过前堂的时候,几个衙役正凑在一起议论纷纷,高建抱臂站在旁边,噘嘴发闷。 见了他们两人,众人方噤声,忙行礼招呼。 陆芳同阿弦出了县衙们,往府衙而去,走到半路,陆芳道:阿弦,我好歹也看了你两年,有一句话私下提醒你。 阿弦忙道:捕头要说什么? 陆芳道:虽然从县衙调去府衙,看着十分风光。但这刺史大人到底是行伍出身,你瞧他在咱们这里的雷霆手段,就知道是个不凡之人,你好生应对着,如果能应答妥当,当然是好,但如果遇到难为的地方你忍不得就不用再忍,不当差也未必不能活,以后我会再替你想法儿。 阿弦听出他的提醒关切之意,便道:是,我都记住了,多谢捕头。 陆芳叹了口气,将转身的时候忽地问道:对了,有一件事儿我一直都没问你,你怎么忽然摘了眼罩了? 阿弦道:那天我掉下雪谷的时候跌了一下,这只眼睛忽然就好了,所以就没有再戴那个。 陆芳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也是合着缘分。 两人且说且行,不多时来到府衙,门上入内相报,又等了一刻钟,才传了入内。 到了正厅,袁恕己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对陆芳道:陆捕头办事谨慎妥帖,有劳啦。 陆芳道:大人有令,义不容辞。 袁恕己道:既然陆捕头来了,正好儿我也有一件事,这几日我看本县的卷宗,发现有几件陈年旧案,搁置未解,前日还有来府衙鸣冤的,我已经派人记录,待会儿陆捕头出去接洽一下,尽快将案qíng查明。 陆芳手心捏汗,亲自送阿弦过来,一则是想看袁恕己的用意,二来却也是殷勤之意,不想居然正好撞上,当即只得答应。 陆芳心事重重,只对阿弦使了个眼色,自转身退下。 阿弦回头打量的功夫,袁恕己道:你们这位陆捕头倒是很会做事,居然还亲自送你过来,也不知是要当保镖呢,还是当探子。 阿弦不便接话,就只垂头听着。 袁恕己道:怎么一脸如丧考妣,难道到府衙来当差,你不qíng愿? 阿弦道: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笑笑,双眼瞄着她,居然忘了手上的公文。 耳畔却又响起苏柄临的话:让十八子去长安。 这会儿回想起来,这句话兀自在心底掀动惊涛骇làng。 苍老威严的声音继续说道:袁大人,老夫就同你打一个赌,只要送十八子去长安,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 袁恕己道:我不太明白。 苏柄临道:这少年天赋异禀,若去长安,一来可以凭借他的天生之能,查明昔日之事,如果证明真的跟武皇后无关,那么老夫之前对她的种种揣测实属恶意无辜,以后朝堂如何波澜诡谲,老夫都不再理会。但若当真安定思公主死于她的生母手中,那么如此豺lángshòuxing之人,休说是其他,连成为李唐的皇后都是玷rǔ! 袁恕己喉头一动,冷却的紫阳陈茶实在苦涩难以入喉,可他仍旧又握着杯子,吃了一口。 就犹如明知是鸩酒有毒,却还要吃一口润喉。 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袁恕己这样跋扈自傲的人,居然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待捕的猎物。 苏柄临道:让十八子去查明所有,只要他肯去长安,老夫断言事qíng定能真相大白。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在,也免了李唐老臣旧部们再肆意妄为做出更多错乱之事,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第75页 沉默,袁恕己忍不住胸口翻滚的话:老将军虽然说是让十八子去长安查明昔日深宫秘事,但,在老将军心目中,只怕早有真相,老将军认定了安定思公主是被其生母武皇后所杀!所以老将军才急yù让十八子前去,只想借他的手,铲除当今皇后罢了。 苏柄临会意一笑:不错,我正是认定了她不配当李唐皇后!也是杜绝以后牝jī司晨颠覆朝纲的可能更加扫除了袁大人将来在朝堂上会面对的yīn霾。难道不是一举几得之事么? 最后苏柄临问:袁大人,你要不要跟老夫打这个赌? 如今人就在跟前儿,袁恕己同样也在问自己这句。 就在袁恕己扪心自问的时候,阿弦也正在徘徊思忖。 从心而说她不想被调到府衙来,如果刺史不是袁恕己倒也罢了,但偏偏是他,如果阿弦并未看见有关他的那些场景就罢了,但偏偏看见。 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告诉还是不告诉。如果不必看见袁恕己,或许她可以自欺欺人将那些场景深埋心底,但如今偏又被调来朝夕相处,每次面对他的脸,都要难以避免地心惊ròu跳,有些话在嘴角滚动,又不敢轻易出口。 这两人两两相对,各怀心事。 门外那棵老松树在阳光下舒展着英伟身姿,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厅内两人,几只肥嘟嘟的褐色雀儿在松针间跳来跃去,自得其乐。 忽然 大人,我有个问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 两个人不约而同,几乎同时开口。 阿弦惊讶地看着袁恕己,而后者也意外地盯着她。 你想问什么?这次,袁恕己先开口问。 阿弦咽了口唾沫:大人想问我何事?大人先问好了。 袁恕己笑道:不,你先。 他们两人所问对方的,都是难以启齿之事,阿弦很想再把这球踢回去,能缓一时是一时,只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 举手抓了抓额头,阿弦问道:我想问大人,如果一件事的结局并非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该当如何? 这句话问的甚是含糊,但也是她斟酌之后才竭力挤出的。 袁恕己目光微变:那当然是尽力改变,让他成为自己所想的那样。 阿弦道:大人,有时候运数不是说改就改的。 袁恕己惊心:你指的是什么? 他的口吻有些冷厉,阿弦噤声。 片刻,袁恕己迟疑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阿弦心虚,声音更小了几分:大人指的又是什么? 这尴尬而诡异的一刻,两个人心意不同,但所问所谈,却似有奇异的相通之处。 袁恕己指的是苏柄临所说,送阿弦去长安查明那深宫秘事。 而阿弦说的是袁恕己的命运走向。 袁恕己疑心,以阿弦的通鬼神之能,或许已经预知,而阿弦却以为袁恕己猜到自己指的是他的命。 啪地一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是袁恕己一掌拍在桌上:罢了!我说的是跟苏老将军有关,你呢? 阿弦的魂儿正有些飘dàng,闻言才定神:苏老将军的何事? 袁恕己眨了眨眼:没什么,那你继续说。 阿弦莫名,只得勉为其难又说:倘若我跟大人说,我知道一个人他会遇到很可怕的事,那么我该不该提醒他? 袁恕己道:有多可怕? 阿弦眼前忽地又出现那诡异可怖的一幕,血沫喷涌而出,她几乎要掩住双目,脱口道:他会死,会惨死。 袁恕己问道:你指的是谁? 阿弦道:我只是问大人该如何处置。 袁恕己笑道:人皆会死,又有何可怕,如果那人是你至爱亲朋,那当然不该坐视,或许告诉就不必了,免得人不信,反疑你不安好心。适当提醒那人注意倒是可以的。 阿弦道:如果如果我所做都没有用呢? 袁恕己道:尽你所能,就算无用也是无悔。大概是看阿弦的脸色惊迷过甚,袁恕己笑道:傻孩子,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想杀了你,你要伸长脖子给他杀?还是要尽力反抗?我虽不知你说的人是谁,但是你所谓的命,其实就像是那要杀你的人,不管如何,当然也要竭力反抗,你又不是那襁褓中的婴孩儿无能为力,再者说,就算是襁褓中的婴孩儿,也该懂啼哭几声。 得了他的回答,阿弦正似有了头绪,只是那颗心还未松懈半分,忽然又听见袁恕己最后那句话,不知怎地,喉头像是被什么掐住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错觉,但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脸也飞快地被憋得紫涨起来。 袁恕己笑着说罢,正在思忖这番对话的意思就算是将这番话套放在苏柄临的提议上,也似浑然天成。 如此玄妙,两人明明说的不是一件事,答案却似能通用。 一瞬失神,他未曾留意阿弦,等听见异动,抬眸却见阿弦举手握着脖子,张着口,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眼中已经涌出泪花。 袁恕己一惊非浅,忙起身跃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 阿弦表qíng十分痛苦,被袁恕己厉声喝问,才似清醒过来,她猛然俯身,呛咳起来。 袁恕己惊疑非常,手拢在她的肩头,想按住她却又不敢用力,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阿弦大口呼吸,如溺水之人才被拉扯上岸。 袁恕己咬了咬牙,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又在她背上轻轻地抚了两下:别动,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他迈步往门口走去。 阿弦微微一颤。 就在袁恕己想去叫人之时,阿弦慢慢站起,她回头望着青年,嗓音因剧烈地咳嗽而更加沙哑:苏老将军为什么要我去长安? 袁恕己戛然止步。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原来还是看脸啊 某人:主要看气质~ 书记:敢不敢起来比比? 某人:平躺最佳~ 第39章 救命恩人 就在方才被袁恕己扶住的那一刻, 阿弦看见苏柄临人在上座, 两人正在对话。 他们的神色都极肃穆,仿佛在商议什么大事, 所说的话都是阿弦半懂不懂的,尤其是她的脖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宛若生死关头。 只有苏柄临最后那句至为清晰:让十八子去长安。 直到这句入耳,阿弦才惊知两个人的对话竟跟自己有关。 若是在之前, 袁恕己一定会怀疑阿弦偷听了他跟苏柄临的谈话,或者是从府衙其他人口中探听所得。 但现在他已没了脾气,更无其他想法。 第76页 袁恕己走了回来,他看着阿弦,深吸一口气:你好了? 阿弦摸了摸脖子,点头, 却仍心有余悸。 袁恕己问道:那方才你是怎么了? 阿弦道:我我不知道。凭空而来的一股qiáng大的扼制之力,仿佛要拗断她的脖子, 濒死的恐惧几乎叫人无力挣扎。 袁恕己定神, 打量她不必再叫大夫,便仍让她坐了,又唤了侍从奉一杯甜水来润喉。 袁恕己道:苏老将军的来意你知道了?但是方才我问你的时候,你还一无所知。 阿弦将方才所感同他简略说了, 惊疑地问: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为何最后竟提到我? 袁恕己看着这满目茫然惊悸的少年,不知怎地,心头一软。 从最初相见,因阿弦妆扮怪异, 袁恕己心里印象不佳。及至她在爱红楼里验尸,言谈举止也很令人起疑,更不必提往后那些子虚乌有的荒诞言行了。 可偏偏,袁恕己不肯信的那一件一件皆都成了真,而他对阿弦的观感,也从最初的忌惮不悦,到兴趣渐浓。 可在他相信了阿弦能通鬼怪之后,之前她的种种荒唐举止也都有了解释,心里不由又生了几分怜惜之意。 袁恕己想了会儿:这件事说来甚是复杂,关乎长安的权势之争,不是你能够随意cha手的。苏老将军大概是没了法子,所以才病急乱投机,毕竟你在军屯里曾找到何鹿松的尸首,所以他就异想天开地想借你的能为去办一些十分棘手且凶险的大事。 涉及当朝皇后的私事,袁恕己如何好对这样一个无知少年说明详细。何况,他私心里竟也不想让阿弦卷入那庞大险恶的漩涡中去。 所以他并不肯据实相告,却只向阿弦点明此中的险恶。 阿弦忽笑了笑。 袁恕己问道:你笑什么,莫非不信? 阿弦道:我正是因为信才笑,我也知道长安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这辈子也不会去,苏老将军果然是异想天开,他找错了人了。 袁恕己见她笑的有几分天真娇憨,心里一宽,便也笑说:这话不错,你能这样想就好了。转念又叮嘱道:假若以后苏老将军亲自这样求你,你可也记得如此拒绝他。 阿弦道:老将军何等身份,怎么会唐突地来求我? 袁恕己道:我不过是提醒你,有备无患。 阿弦郑重答道:大人放心,我是不会去的,我答应过伯伯,这辈子都不会去长安。 袁恕己听着这话有几分古怪,却也不曾往心里去,只笑道:长安居,大不易,不去最好了。以后你就留在府衙,乖乖地跟着我便是。 阿弦眨了眨眼:可是大人不会在这里久留,将来也是要回长安的。 袁恕己一愣,忽然笑问:小弦子,你不会是又看见什么了吧?可是跟我的前途有关? 阿弦神色微变,眼睛乱逡向别处。 袁恕己本是信口问一句,谁知见她如此,皱眉问:难道你真的知道了? 阿弦着慌:我不知道。她起身要走,袁恕己出手如电,一把将她的手腕握住。 瞬间,就好像身临其境,阿弦浑身冰凉。 她又看见那个身受剧毒折磨翻滚于地的人,蓦地他挣扎着抬头,滴血的眸子仿佛能看透虚空,着实地盯着她。 阿弦眼前一花,失去神智。 门外,左永溟一脚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正见袁恕己将阿弦抱住。左永溟一愣,那只抬起的脚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不知是要落下去还是撤回来。 他跟吴成虽是袁恕己的心腹,底下人有些飞短流长不易跟他说,但以他的耳聪目明,隐约也听说了些,比如断什么,龙什么,娈什么 本还当无稽之谈,如今恰看见这般场景,着实尴尬。 袁恕己却并不知彼之尴尬,只将阿弦抱住,回头对他道:去请大夫来,对了,就是上次那个姓谢的大夫。看着倒也老成可靠。 左永溟先答应了一声是,又大胆问:十八子怎么了? 袁恕己道:他今日古里古怪的,怕是有什么急症候,休要罗唣,快去。 左永溟忙抽身回来,却唤了个亲兵,命让去了。 那边儿袁恕己抱着阿弦转到里间儿,原来这书房内有个偏间,陈列一张罗汉chuáng,供主人看书乏累了后在里头小憩。 袁恕己将阿弦放在榻上,举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手底寒冰似的。 皱皱眉,他起身将靠墙的小柜子打开,从内抱了一chuáng被子出来,抖开盖在阿弦身上。 垂眸打量了会儿,袁恕己发现这少年果然瘦弱不堪,这辈子盖在身上,底下那小小地身躯很不明显,似不存在。 想他年纪尚小,又有常人没有的那种天赋,袁恕己虽不知时常见鬼的滋味,但想到初相识之时阿弦常常脸色惨白神不守舍的模样,却也能体会她那种无处诉说不能躲避的恐惧惊怕。 这样一个孩子,若是好端端地在这偏远小城安居一生,倒也稳妥。 如此瘦弱的肩头,又怎能挑起事关整个大唐的运数? 正要去外间等候,却听阿弦叫嚷:别死,别死!你不要害他! 她厉声凄呼,手脚弹动,虽然仍闭着眼,却能看出眼皮底下眼珠儿在乱转。 袁恕己猜她是被梦魇住,俯身按向她的手:小弦子 双手一握,阿弦猛地睁开双眼,当看见袁恕己的时候,双眼中的泪大颗坠落:大人!撑着起身,一把抱住袁恕己的胳膊。 袁恕己呆立原地。 少年的身子战栗着,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种战栗从袁恕己的手臂透入,引得他的心也有些惶惶不安,却不知其所以。 外头一声咳嗽。 袁恕己听出是左永溟的声音,神智回归,道:小弦子,我在这儿呢,不用怕,你方才是做梦呢。 阿弦松手。 袁恕己默默地看了她片刻: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谢大夫就来了。 他迈步走出门去,并未回头。 一刻多钟,谢大夫来到,阿弦吃了一碗桂圆泡的定神茶,已好许多。 可谢大夫因被刺史大人叫来,不敢怠慢,仍是按例给她诊了诊脉,然后道:仿佛是受了些惊吓,其余无恙。 因见袁恕己不在跟前儿,谢大夫又偷偷说道:我听说你被调到府衙来了?不知是做什么差事?可妥当? 阿弦道:您放心,不至有事。 谢大夫道:横竖你是聪敏的孩子,是我爱cao心罢了,是了,索xing在这里告诉你,先前我去你家里又瞧过了病者,他已经醒了,脉息也正常的很,可见恢复的甚好,这多亏了你那支山参的神效。 第77页 阿弦原本惶惶然,听了这消息,却才又喜欢起来:他醒了? 谢大夫见她露出欢容:可不是么?有那支起死回生的山参,再加上老朱头的食疗调补,定然错不了的。 原先散了的气力忽地又回到了身上,阿弦几乎忍不住就立刻家去看一眼。 两人说着之时,袁恕己从外进来,便问谢大夫qíng形如何。 大夫告退后,偏室又只剩下了两人,袁恕己看着阿弦仍旧发红的眸子,问道:你以前也这般动辄吓人半死么? 阿弦摇了摇头,仍是不大敢面对他,只低着头看自己靴尖儿。 袁恕己一笑,道:既然好了,那就先去把这身儿衣裳换了吧,以后跟了我,就不能再穿县衙的公府了。有好的你穿。 阿弦这才想起问他究竟让自己当什么差使,袁恕己道:你就在我身边儿,做个亲随。 阿弦想了想,勉qiáng问道:大人,这亲随是做什么的? 袁恕己侧目:亲随就是鞍前马后,递茶送水,有刺客来时候你先挡刀,有刁民rǔ骂你要背锅,有疑难民qíng你去查探,诸如此类。 阿弦恍然:原来是个打杂的。 袁恕己道:刺史大人身边的打杂,能叫打杂么?没见识,活该你挣不到一百两银子。 被他这般无形调引,阿弦心里那片愁云惨雾才略消散开去:大人,既然你身边的打杂儿不比寻常,那月俸呢? 袁恕己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账房先生。 阿弦嗤之以鼻。 袁恕己忍不住在她头上弹了一下:还敢摆脸色给人看,是不想要银子了么? 将吴成叫来,让带着阿弦在府衙里转一遭儿,算是熟悉地头。 吴成跟左永溟一样,都是听了无限有关十八子的传说,本以为以袁恕己的心xing,眼里不揉沙子,自不会被流言蜚语所惑,谁知竟越发跟十八子缠在一块儿解不开似的。 方才左永溟因连续两次撞的不是时候,他的嘴快,早按捺不住跟吴成说了。 吴成听说两人互相搂抱,似极亲昵,也暗自纳罕。 行走间不时偷眼阿弦,却见她身量未足,削肩细腰,容颜清秀非常,尤其是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无尘,让人一见忍不住心生喜欢,难道这孩子果然如传说中那样,能通鬼神,而且还会鼓惑人心? 不由打了个寒战。 对阿弦而言,头一天府衙当差,并无什么新奇,只因她一心惦记着家里的病人,未免有些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阿弦溜出府衙,正yù回家,不料被一人拦了个正着。 这人却正是高建。原来高建因牢记阿弦所托,这几日正也找到了一宗差事,谁知阿弦又被调来府衙,但那边事qíng紧迫,高建便想来寻她。 可如今换了新刺史,府衙的门槛也随之高了起来,门禁森严,等闲人不得而入,昔日相识的门卫也不肯替他悄悄传信,生怕做的不对,给刺史大人知道,那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高建无法,也不肯就走,索xing在府衙门外守株待兔,果然老天开眼,把阿弦送了回来。 阿弦急着要回家,只推改日。 高建便道:你还想不想要银子了呢?这件事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只要你肯去,不管成不成,先送一百两定金。 阿弦心动:有这等好事么?别是蒙人的。若有了银子不算失言,在老朱头跟前腰自然也挺的直了些。 高建道:千真万确,这一户人家是曹员外女儿的婆家,也是招县的高门大户,一百两对他们而言只是小钱罢了,何况又是曹员外出头牵线,你放心便是。 阿弦本归心似箭,但听待遇这般优厚,脚下便左右为难,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左,掂掇难解。 高建笑道:你这会儿进了府衙,一时半刻定然得不到空闲,不如趁着新鲜,向刺史大人求个假,咱们快快地去招县一趟,天黑前带着一百两回来,岂不是好? 阿弦想到之前在府衙,袁恕己也曾又拿这一百两调侃,当即鼓起勇气,便重回府衙,向袁恕己求假。 袁恕己听说是要去临县办一件事儿,还跟一百两有关,便道:可是那高建又在底下给你寻差事? 阿弦本并未提及高建,就是怕有个不好会牵扯到他,不料袁恕己这般贼滑。 阿弦道:是我求他帮我一把,他才替我费心的。 袁恕己却意不在此,只沉吟道:上次他领着你去曹家,小丽花的案子告破,如今又去招县,不知道又将引出什么来呢。竟是满脸期待。 阿弦无语,袁恕己却正色又道:不必分桐县还是招县,要知道豳州底下十四县,都属于本此事所管辖,你只管去,若有鬼怪妖魔,便将他们扫除,也算是你的功绩。 阿弦头皮一紧:大人 袁恕己笑吟吟道:怎么,一说你就怕起来了?那还怎么除魔驱鬼? 正要退下,袁恕己忽道:小弦子,你先前说会死于非命的那人是谁? 阿弦出府衙的时候气色有些不好,高建一眼看见,还当是袁大人没准假呢,听她说成了才放心。 两人正yù出发前往招县,身后有人道:等一等。 回头看时,却是吴成,三步并作两步出门下台阶:大人不放心,特叫我跟着,以防万一。 说话不迭,有侍卫牵了三匹马来,吴成道:大人吩咐了叫骑马,省得走的气喘吁吁地,回来也就入夜了。 就在阿弦同高建吴成前往临县之时,朱家小院,院子的那棵腊梅树下,老朱头正在摘洗刚采的新鲜椿芽。 初chūn头一茬椿芽,颜色格外喜人,浓绿的芽叶顶端透着隐约地红,那股独特的香气在小院内漾开,同腊梅的香气jiāo织飘dàng。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诱人的香气从厨下传出,三种气息氤氲,小院里的味道似花香,又像是果木香,叫人垂涎yù滴。 原来小院屋后种着几棵香椿树,每年开chūn顶上都会郁郁葱葱地疯长。 老朱头每一年的初chūn都会亲手些椿芽,或加少许盐腌着了,或奢侈些,用jī蛋蒸了吃,这是阿弦极爱的野味。 奇怪的是,虽然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泡制这些,老朱头自己却一根也不动,按他的话来说:他受不了那熏人的臭味。 玄影好像也受不了,毕竟他不是只吃素的狗子。 远远地趴在厨房门口闭着眼打盹,时不时地扬起狗头往厨下方向,掀动鼻翼。 老朱头摘了会儿,自言自语地抱怨:本来jī蛋就少,又多了个人,这下更加紧缺,不然可以给弦子做jī蛋蒸椿芽了。 念了会儿,回头看向东间的窗户,老朱头笑着摇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什么龙啊凤啊贵人的,一个两个的打九重天上掉下来,变得不人不鬼,谁也不认得也就罢了,自个儿也不认得自个儿了,真真稀罕。 第78页 他叹一会,说两声,把摘好的椿芽端了送回厨下,照例用盐巴腌了一半儿。 洗净了手,老朱头去炉子上将炖好的人参jī汤取了下来,看着那粗壮的须子浸在奶白的汤里,散发着奇异的珍品的香气,老朱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着眼睛陶醉道: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股味儿了给弦子留些儿出来晚上喝。 老朱头端了jī汤,才出厨房,忽然抬头看向东间。 只见窗户被推开一半儿,有人倚窗而坐,透过玲珑的缀满金huáng色花朵的梅枝看过去,露出那人清隽至极的容颜。 花枝半掩,玉山颓颓,这场景竟如梦如幻。 老朱头一愣,却不动声色地细看,见那人虽靠在窗口,依稀是个看风景的模样,但双眼却凝滞地停在虚空某处,动也不动。 老朱头皱皱眉,看看手中的jī汤,这才缓缓下台阶进门。 男子听见动静,很缓慢地转过头来,老朱头盯着他,道:先生,喝汤了。 男子道:有劳。 因正养元气,声音显得很轻,但声声直入人心,竟煞是动听。 老朱头上前小心握着他的手腕,引他自己去端碗:您可小心点儿,这汤还很烫。烫伤了是小,千万别làng费了是真。 男子淡淡道:是。 老朱头嘴角一动,见他摸索着将碗端过去,自个儿垂头,轻轻地先chuī了口气,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自始至终,男子并未发出一丝声响,老朱头也并未出声,只站在旁边看,等他终于喝了那一碗汤,老朱头才举手将碗接了过来。 他转身要出门,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可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男子仍是面无表qíng:是。 老朱头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qíng,半晌,他终于说道:那好,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算忘了什么都好,你可别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阿弦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没有她,任凭你是多大的贵命还是贱命,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所以你得牢牢地记着,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千万别害她! 男子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才问道:我为何要害阿弦? 老朱头哼道:毕竟人心难测,谁也说不准。 男子道:我为何要害自己的堂侄呢,何况他又救了我的命。 老朱头一愣:你还真的忽然止住,道: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就算不是亲生一脉的血缘相关,但她所做,也的确是把你当作至亲一样看待了。 男子道:有阿弦这样的堂侄,是我的造化,我自然也当他是血脉至亲般看待。 老朱头瞥着他:这会儿你所说的话,自个儿可要记牢了,这天地神明可都听着呢。 老朱头拿着碗出门,才要进厨房,就见玄影冲着门口叫了声。 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且走且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就像是一只错进了农家院的孤láng。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袁恕己。 第40章 绝非天生 老朱头迎出来, 含惊带笑:今儿是什么日子, 刺史大人如何亲自登门?给您见礼了。 刚要跪拜,袁恕己举手拦住:不必多礼。 老朱头仍是微微躬身:大人可是有公事来找阿弦的?她早去了县衙了。 袁恕己转头四顾这院内景致, 见左右是两处破旧厢房,老朱头先前出来的那间门口挂着两串胡椒, 跟连秆编起来的蒜头,颗颗饱满。 隐隐有异香从屋内传出, 可见此处是厨下。 抬头三间正屋,窗户上都贴着略显旧色的剪纸窗花,西边的是喜鹊登枝图样,东边的是梅开五福。 西间的窗前地上有个小小地石磨,中间儿堂门口立着那只叫玄影的黑狗,两只眼睛跟有灵xing似地正凝望着他, 袁恕己想到那夜这黑狗衔帽求救,不由哑然一笑。 最后, 袁恕己的目光落在东间。 那里仿佛有什么, 不可忽视。 但细看,却并没什么异样,窗户微微支棱,窗前一棵腊梅, 盛开着金灿灿地花朵,满院飘香。 树底下放着两个石凳,一张石桌,上头散落着一捧大大小小地黑色晒gān山蘑。 这院子虽不大, 却极有尘世间暖熏实在的烟火气,叫人心里觉着安泰愉悦。 袁恕己极快扫视一圈儿:我知道,这会儿他正往招县去呢。 老朱头怔了怔:去招县?这会儿去那里gān什么,敢qíng是有公gān? 袁恕己瞄他一眼:是,也不是,他是去赚钱去了。听说他近来十分缺钱。 老朱头一想便明白了,神qíng略见尴尬,却又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若她早知道银钱的好处,这会儿也不至于连吃个jī蛋都要jīng打细算的为难了。 袁恕己道:朱老伯,日子过得艰难? 老朱头道:多谢大人下问,其实还算过得去,近来不是多添了一张嘴么,才稍微有那么一丝难为。 袁恕己啊了声:是了,我来其实是想探望一下你们家那位亲戚。他可好些了么? 老朱头道:大人怎么还惦记着他?他命大的很,好吃好喝伺候着,xing命已经是无碍了。 袁恕己瞥了一眼东边窗口:他是歇息在哪儿呢? 老朱头笑道:我领着大人大人莫怪,这命虽然无碍了,身子仍是虚弱的很不能下地,而且这里也有些问题。一边儿引着穿堂去东间,老朱头放低声音,手指在头上点了点。 袁恕己诧异:这儿怎么了? 老朱头道:大夫说,是跌下雪谷的时候撞到了头,所以有些呆傻了。 他撩开帘子,请袁恕己入内。 门内炕上的男子正靠在壁上,仰头闭眸,似在出神,又如假寐。 房间内未免光线昏暗,那样如描如画的眉眼浅浅淡淡,宛若一副朦胧的水墨画像。 老朱头咳嗽了声:我说,刺史大人来看你了。 袁恕己一步进门抬头看时,顿觉呼吸不知为何竟窒了窒,几乎有些迈不动脚。 雪谷那夜,他只顾救援阿弦去了,并未对地上那尸首格外留意,只大略扫视了几眼,记得是个蓬头垢面长须乱舞的老者,所以阿弦说是亲戚,他心里虽掠过一丝疑惑,却也并未真当回事儿。 但是此刻对面相见,映入双眼的这人,长眉修鬓,肤白眸清,格外的洁净优雅。 因体虚瘦弱,五官越发鲜明,身上着一袭灰白色旧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却奇异地并无一丝凌乱之意,反越见端庄萧肃。 连那种病瘦之感,都分外惹人。 听见老朱头吱声,他缓缓张开双眸,双眸潋然,自有光华但,并不是看向袁恕己。 第79页 袁恕己震惊之余,越发上上下下地将此人看了个来回,又很快发现他的异样,不由问老朱头:他 老朱头一拍额头:大人恕罪,我糊涂忘了,他是个瞎子,看不见您。 瞎子?他?袁恕己满心的震惊似雪山上滚下来的雪球,骨碌碌地越来越大,将要崩天裂地:不可能。 袁恕己走到跟前儿,俯身打量男子的双眸,这双眼睛正气且有神采,黑白分明,绝不像是个瞎子该有的,袁恕己忍不住举手在男子跟前挥了挥。 真的是?他心中喃喃自语,忽道:这双眼睛你绝不是天生就看不见,对么? 男子不答。 老朱头道:给他看病的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惜他自个儿是不知道的。大人,他因为那一摔,把之前的事儿都忘了,连自个儿是谁都不记得了。 袁恕己猛然回头:失忆了? 老朱头点头道:可不是么?这老天爷是成心作弄人玩儿呢。 袁恕己紧抿双唇,沉默不语。老朱头走到炕边儿上,对男子道:这是咱们豳州的新任刺史大人,阿弦就是在他手下当差呢。 男子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微微欠身道:刺史大人恕罪,病中不能见礼。 他虽是请罪的动作跟口吻,通身却透着不卑不亢淡淡疏离之意。 袁恕己皱眉:你的口音你是哪里人? 男子道:大人见谅,不记得了。 袁恕己看向老朱头:朱伯,他当真是你们家的亲戚? 老朱头笑道:那又有什么可作假的? 袁恕己眼中透出狐疑之色:可他的口音是 老朱头道:大人有所不知,他虽是我堂弟,只不过常年流落在外,今儿在南,明儿在北,之前还听说在长安呆过一阵子。口音早消磨变化的不知到哪去了。 袁恕己因听出这男子的口音偏长安地方,正有此疑问,听老朱头说了,心里略微释疑:是这样么?为何那夜我看见他的时候,竟是那个模样 老朱头叹道:我也跟阿弦说,他混的实在惨了点儿,人家都是衣锦还乡,他却是这样落魄潦倒,三分像鬼,七分又像是个野人,我当初几乎也都不敢认了。昨儿修了脸又整理了头发,才总算认出来是自家兄弟。 袁恕己双眼不离男子面上,男子却依旧的沉静似水。 袁恕己脱口道:他长得跟您老可是半点儿也不像。 老朱头哼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咱们小老百姓,长得跟我这样儿就行了,长得太打眼了也不好,我至少还吃的白白胖胖的呢,他倒好,若不是阿弦救的及时,这会儿早成了真鬼了。 袁恕己本狐疑不定,听老朱头说的有趣,不由笑道:老朱,你倒是极想得开。 老朱头道:对我们这样人家来说,平安是福。其实我原本真不想认这个亲还跟弦子说,袁大人要修善堂,gān脆把他也扔去那儿就是了,是弦子非要护着,没办法,只能留下伺候了。 袁恕己忽然看见旁边柜子上搭着一件儿眼熟的大氅:这只有两间卧房,那小弦子睡哪? 老朱头道:原本我想把他安置在柴房,弦子非要将人搬到这里,她晚上就睡地铺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对他这个堂叔可真是格外照料。 老朱头道:那孩子天生有孝心。 袁恕己忍不住又盯了眼那张脸:那小子总不会是觉着人家好看,才 老朱头失笑:大人恕罪,当初才带回来的时候大人不是没看见过,那样半人半鬼的模样,就算一百个人见了,也要吓得转身就逃,开了天眼才能认出好看来。 袁恕己道:小弦子不是天生能呵。他本想说阿弦天生就有天眼,或许真的看见了也未可知,转念却又罢了。 袁恕己又打量了会儿,转身出门。 老朱头跟在身后,陪着他往院门处而行,袁恕己若有所思问道:老朱,他既然是你堂弟,总该有个名字,他叫什么? 老朱头眨了眨眼,笑答:我的名字叫朱英武,他么比我差一点儿,大名唤作朱英俊。 袁恕己张了张嘴,男子那清雅端正的容貌配上这样的名字,打个比方,那感觉就像《兰亭集序》的真迹上被村夫用竹炭枝子横七竖八地画了绝妙好诗四个字,简直粗bào而荼毒。 袁恕己反应了会儿:这名字谁给起的,堪称神来之笔。 老朱头道:哎哟,这可有些年月了,记不得是谁起的,多谢大人夸赞。 袁恕己点了点头这堂兄弟的名字如此惊世骇俗,阿弦的名字居然能够如此清新脱俗,也算是造化了。 袁恕己之所以会心血来cháo忽然来到朱家,是因为之前在府衙,他问阿弦的那个问题。 因阿弦先前举止失常,袁恕己心思沉浮,也如飘萍击水般惶然,在她临去招县之际,忍不住问出心中憋压的那个问题 你之前所说的有个人会死,还是惨死,那个人是谁? 袁恕己本不想问,因为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阿弦当着他的面儿晕厥,从阿弦惊醒后抱着他落泪就好像她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而且,是在他的身上发生。 倘若我知道一个人会遇到很可怕的事。 他会死,会惨死! 本来袁恕己只当她是在询问别的不相gān人等,半分也未往自己身上关联,可如今回想,当时阿弦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他,充满了惊惧悲悯,那是在看着他! 她在说他!? 袁恕己再按捺不住。 那个人是我,对不对? 当他终于将这句吐出之后,阿弦后退一步,双手握拳。 袁恕己几乎站起身来:说话!你所说的那个会遭遇可怕命运的人,是不是我! 不是!几乎是喊着出声,阿弦道:不是! 袁恕己道:那是谁? 阿弦眨了眨眼,面上多了几分坚决之色,她断然道:总之不会是大人。不等袁恕己再开口,阿弦转身,竟极快地跑了出去。 袁恕己目送她身影消失,顷刻,展颜一笑。 阿弦大概不知道,就在她说不是的时候,袁恕己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不惮相问,但在他心里却无法释然,更不知道,如果真的得知遭逢不幸的是他,他会不会像曾指点阿弦的那样奋力反抗这不祥的命数,还是其他选择。 得了她的否认,心里一宽。 第80页 就算是最英勇的战士,做足于杀场上马革裹尸的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士要知道自己会必死无疑、且是如何的肠断血尽或万箭穿心。 之所以来到朱家,是因为怀疑那个不幸之人就是阿弦的堂叔。 近来阿弦身边唯一的变数就是此人,如果说阿弦因预料到此人将惨遭不幸而惶惑惧怕,亦可说的过去。 只是想不到,本来以为是个风中残年的老头子,忽变做这样风姿俊秀雅贵非常的人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路过厨下的时候,袁恕己的口渴不安之症状加重:老朱,你这里什么这样香? 老朱头起初不明,继而变了脸色:没什么是给、给英俊喝的汤药。 谁知袁恕己正中下怀似的:给我也喝一碗。 老朱头震惊:大人,这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袁恕己道:不妨事,正好儿压惊。大概是因见老朱头不动,袁恕己自己迈步进了厨下。 他的腿长动作且快,老朱头要挡都来不及,跟着进门之时,就见袁恕己把他放在桌上给阿弦留的那碗参汤端了起来,他喜道:还是温热的 这人也不客气,举起来便喝。 老朱头张口结舌,无法形容这会儿自己的心qíng,就仿佛拼命往喉咙里塞了一百颗后悔药也无济于事,yù哭无泪地看着空碗,老朱头忍不住又道:早知道我就私心给阿弦留下来的,自己都没舍得喝一口,如今又落到狗嘴里去了。 他们家这是哪里风水不好,一只两只都赶着来讨吃的!偏偏还不能撵,须得笑容可掬仔细伺候。 老朱头觉着自己该去找个算卦先生,好好算算如何趋吉避凶。 已经找了无数的算卦先生,并神巫等,却都无用。 招县,欧家大院,客厅中。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青人,满面焦急又道:十八子肯来那就好了,我欧荣也是言而有信的人。说着一摆手,身后管家出门招呼。 顷刻外间丫头捧着托盘入内,里头放着两锭白晃晃的银子。 年青人起身:请笑纳,然后我欧家上下xing命,就拜托十八子了。 高建见银子被捧出,早跳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我替十八子先收了。欧公子放心就是,曹家的事儿您也是听曹老爷说过,我们十八弟是最擅长这些事故儿的。不敢说人到病除,也qiáng过公子先前所请的那些人。 阿弦跟吴成坐在对面儿。 吴成抱臂旁观,他之所以亲自跟来,就是想亲眼一睹十八子的行事。 欧公子愁眉不展,浑然不计较高建的贪财之举,反向着他做了个揖,又回头向着阿弦跟吴成行礼:多多有劳了,我的命也都在十八子身上。 这欧家本是本地大族,到了欧公子这一代,因战乱荒年等原因,落得人丁凋零,欧公子头上还有个哥哥,本族只他们两个男丁。 曹廉年的女儿,便嫁给了欧大公子,至今有一子,才方七岁。欧公子所娶是本地小户家的女孩儿,已经怀有身孕。 阿弦听高建说起过欧家的qíng形,听着稀松平常似的,不解为何说的十万火急似的要请她。 高建道:其实这是欧公子自个儿的主意,这件事说来很是古怪,欧公子说他连着数夜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个女孩儿眼带血泪,向他嘤嘤地哭。 欧公子每次都被吓得惊醒过来,起初还当是无意发梦而已,谁知连着数晚都是一样,欧公子难免疑神疑鬼。 忽然一日,欧少奶奶也做了一梦,梦见的却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还并非寻常的滑胎小产等。 那场景之可怖,把欧少奶奶吓得几乎疯癫,清醒过来后嚎啕大哭,欧公子问如何,她却不答,bī问的急了,才说了梦中的qíng形。 原来是一只手,活生生地剖开了欧少奶奶的肚子,将那婴儿从她肚子里拽了出来qíng形之骇人,让欧少奶奶语不成声,无法详述。 欧少奶奶勉qiáng说完,又几乎骇惧昏死,她心qíng激dàng引发腹中疼痛,底下见红几乎保不住胎儿,几个大夫跟稳婆齐心联手,才总算令她平复下来。 欧公子定神之下,想到自己连日的噩梦,以及少奶奶的遭遇,心想事关后嗣,这般要紧关头,不得不缜密防范,如今大夫已经请足了,如此虚幻之事,自也要再请虚幻之人。 可是请了几个有些名气的算卦打卜者,因宅内平安无事,均说不出所以然,反而是欧公子请这些人的消息传到内宅,惹得家里的长辈很不高兴,还把少奶奶叫进去申饬了一场。 欧公子无奈,不敢再张扬,就只低调行事,无意从长嫂曹氏那里听说了她娘家的事,便一心惦记上了十八子。 高建之所以答应此事,一来有利可图,二来欧公子跟少奶奶看着也的确可怜,所以才着急督促阿弦。 此刻终于盼了真神,欧公子眼中落泪:可怜我家门如此,先前哥嫂成亲,也是几经灾难,夭折了两个孩儿才有的小郎,我跟内子婚后,她也曾有孕过一次,只是也不留神没了,故而这次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我们才格外小心,求十八子务必相助,看看是哪路灾祟作乱,保我夫妻跟子嗣平安,我就算献上全部家当也是愿意的。 阿弦有些忐忑,欧公子显然走投无路了,流泪的双眼盯着她,就仿佛看着救命的神佛菩萨,但是阿弦知道自己并不似神佛般有灵,并无法确实保证她真的能救苦救难。 且自进了欧家,阿弦也曾暗中留意,可是这宅子里却并没有什么邪祟不净的东西,至少在她看来毫无异常。 那边儿高建胸口揣了银子,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感觉踏实极了,见公子落泪,便过来道:不妨事,不过公子,我们不能在这儿gān站着,须得带我们四处走走才好。 有了上次huáng家的先例,高建的心里有数多了,行事也渐有章法。 是是是,欧公子忙拭gān了泪,才要引着三人出门,忽然又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家中长辈因年高,很不喜欢那些神异之事,先前我请了几个做法的道士,便引得老人家不高兴,故而今日,还得劳烦悄悄地行事,不要惊动里头最好。 高建昂首道:这有什么难?就说我们是府衙来的,有公gān就是了,难道家里还敢过问府衙的事儿不成? 欧公子心定:高见! 当即便引三人往内宅而去,有下人看见公子带着差役打扮的人在院中行走,早报了里头,不多时就有个婆子出来问询。 公子按照高建教导的说了,那婆子入内报知,顷刻出来道:老夫人说了,既然是府衙的公爷们,让二公子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欧公子越发吃了定心丸,当即先引阿弦入内见了少奶奶。 这少奶奶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大腹便便,却仍挺着起来见礼,眼睛哭的红肿,脸颊也都浮肿着,十分可怜。 第81页 阿弦心生恻隐,特意多看了她一会儿,却并没什么异样。 其实不仅是少奶奶这边儿,一路走来,阿弦都没看见什么脏东西,这欧家内外竟都十分的gān净。 高建满怀希望地看着阿弦,却见她摇了摇头。 这会儿欧公子,少奶奶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满心期望她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解救他一家于危难。 阿弦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愧疚,转身出门。 chūn日融融,时光大好。 阿弦站在门口长叹一声,在此之前,就算鬼魂在她跟前刻意飞来舞去她都视而不见,可是今日,却如此渴望相见。 看样子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让阿弦不怕鬼。 正在阿弦苦笑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目光所及,陈旧的屋舍,亭台,她甚至特意留心那不见阳光的夹道角落,那本是鬼魂们最爱现身的地方可仍是什么都没有。 的确,欧家很gān净,但正是因为这种gān净,甚至让她隐隐有些窒息。 gān净的太过反常了,反常既为妖。 第41章 心跳加快 欧公子欧荣握着少夫人的手, 两人皆都看向门口的阿弦。 高建觑空也跳出门, 低声问道:怎么样? 阿弦不语,高建因猜到了几分, 便说:上回在huáng家,开始也是看不出什么东西, 后来见了正主儿才知道端地,不急, 兴许咱们还没瞧周全呢。 阿弦道:原本这欧公子跟少夫人就是正主。可是我仍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朱英俊出现之前,阿弦将自己身负的这种本事当作祸患累赘,从未想过可以利用起来,这两次才想正经使唤,却因毫无经验,未免惴惴。 高建贴心道:你要是看不出什么, 那就一定真没什么。 阿弦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小夫妻,道:但正是因为什么也没有, 我才觉着古怪呢。 高建问道:怎么古怪? 阿弦挠挠头, 又重打量向眼前庭院,却见远处有几个人影闪烁,细看乃是欧家的下人,穿一道廊门自去了。 阿弦正yù再看别处, 眼前却有金光闪烁,隐约刺目。 举手遮了遮双眼,定神看时,才发现这会儿日影斜移, 照在了那廊门角上,不知有什么放光she了过来。 阿弦不由问:那是什么? 高建抬头看去,也有些看不清,他索xing拔腿往那处跑了几步,才站住道:是个八卦镜,镇宅用的。 阿弦听是镇宅八卦,倒也罢了,身后吴成也道:方才进门之时我也看见了,欧家门口还悬着一枚明晃晃的八卦镜呢。 正说话,高建在那廊门处摇头晃脑,忽然笑了几声,又跑回来:这廊门往内也不知通向哪里的,我看了几眼,竟也瞧见厅门处有些镇宅的符贴等物。 他笑对阿弦道:怪道你什么也瞧不见,这欧家里到处都是辟邪的东西,自然没有邪物来侵扰了。 三人说话间,里头欧公子安抚了少夫人,正走出来,因听见他们在说风水镇宅,欧公子道:几位有所不知,我祖母笃信神佛,是最乐善好施、仁慈心地的老人家,家里特意建着一座佛堂,特意从万安寺里请了一尊白衣观音回来,朝夕诵经跪拜。又有人说我家地处的风水不甚妥当,所以又从万安寺请了些镇宅之物。 欧公子说到最后,神qíng有些黯然:只是虽然有这许多镇宅,家里却仍是 高建道:按理说有这神佛照拂着,又这般多开过光的镇宅之物,公子夫妇无端做梦,着实让人想不通。 欧公子看向阿弦道:十八子可看出什么端倪? 阿弦不语,高建忙道:欧家这宅邸,我们似是只看了这半处,劳烦公子再带我们走一走。 欧公子即刻应允,便又带着三人往前,这次沿着廊下,也来到那廊门出。 欧公子指着里头道:我们这院子旁边,就是哥嫂的宅院,从这里再往内,就是我祖母跟母亲的上房所在了,请。 高建先随着欧公子迈步进内,吴成却跟在阿弦身后。 将进门之时,阿弦无意抬头看了一眼那八卦镜,乍看之下,却觉着那铜镜之上似有一道黑灰色影子涌动。 她一怔之下,定睛再看,那铜镜却依旧明晃晃地,并不见有什么尘渍影灰了。 前头高建已经在招呼:阿弦快来。 阿弦随着入内,众人又走了半晌,欧公子低声道:前方那座就是佛堂了。 高建道:公子说再往前就是两位老夫人的住所了,我们可也要去看一看?老夫人既然是信佛礼佛之人,自然万佛护身,想必没什么。 阿弦抬头看去,见前方树木森森,枝叶掩映中是一座很大的厅堂,站在此处看去,见里头青砖地洗磨的十分洁净,依稀可看见佛像慈眉低目,庄重威严,令人肃然起敬畏心。 欧公子不敢擅入,在外头举手合掌行了礼,阿弦跟高建两人见状,也都立在外头,合掌拜了两拜。 欧公子道:这是祖母礼佛之处,逢年过节或者家里的大日子,都会请僧人前来诵经,甚是虔诚。 高建道:既如此,我们却不好冲撞。 欧公子道:是,我再引三位到别处看看。 欧公子一来觉着此地有真佛镇着,自无异常,二来也怕惊扰了老夫人们。 阿弦不置可否,她也的确并没看见什么古怪东西,便随着拐弯,慢慢地出廊下之时,头顶的太阳光洒落,晒在头脸身上,阿弦通身舒泰,qíng不自禁吁了口气。 正松了口气yù再走,阿弦忽地止步。 吴成始终走在最后,见状问:怎么? 阿弦回头看向那树木掩映的佛堂处,眼中疑惑不解。 她并没看见任何鬼魂现身,但是在这样本该圣洁gān净的佛殿之前,却有一股yīn冷之意绕身不去。 起初阿弦并没发觉,毕竟她早习惯了如此,但直到离开那处,被阳光一照,两下对比,才醒悟过来。 身上那股不适感越发重了。 阿弦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原本以为见到鬼魂是最不能忍的,但是直到此刻才发觉,明明察觉有什么东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种无端窒息的感觉却更加叫人难受。 小少爷,小少爷!急切的呼唤声响起,飞快地由远及近。 高建等抬头看去,却见前方门口,有道小小影子跳了出来,边跑边笑道:这帮废物,你们如何能捉到我? 那孩子只顾奔跑,不留神正下台阶,脚下趔趄,几乎跌倒。 欧公子眼疾手快,早赶上去将他及时扶住,与此同时,有个丫头也奔过来,将人拉住道:小少爷跌伤了没有? 不料那孩子二话不说,把欧公子一把推开,同时反手一个巴掌打在丫头脸上,骂道:混账东西,想害死我是不是?怎么不早点过来扶着我? 第82页 高建跟吴成见这孩子如此趾高气扬,不由咋舌。 丫头被打,忍着泪跪在地上。欧公子对那孩子道:小郎,不要在院子里乱跑,她们如何能追的上你? 原来这孩子正是欧家大公子跟曹氏之子,今年才七岁,正是最淘气不过的时候,又因为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孩子,全家爱如珍宝,便惯的xingqíng娇纵,俨然家中小霸王。 欧荣说罢,那孩子非但不听劝,反啐了口,指着他道:那是因为她们都没有用,哼,你也没有用! 毕竟当着外人的面,欧公子略觉尴尬:小郎,不得无礼。 小郎道:你当然没有用,又是一个赔钱货。嘻嘻。 他说着,便向着欧荣吐了吐舌头,表qíng竟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恶毒。 欧荣呆若木jī,小郎却又看向他身后的高建三人,道:这些是什么人? 高建虽看不惯这孩子,但到底是欧家的小主人,倒是不可得罪,便道:我们是府衙的公差。 小郎啧道:府衙?你生得这样难看,我不信 欧荣忍无可忍:小郎! 吴成摇头:小小年纪便如此娇纵,长大了必为纨绔。 忽有人叫道:小郎? 一个妇人从廊下转出来,脸儿圆圆地,楞眼一看,跟曹廉年有些许相似,正是曹员外之女,欧家的大夫人曹氏。 曹氏来到跟前儿道:你又在做什么? 小郎见了曹氏,才略见几分收敛,似怕母亲责备,便道:祖母找我,我去了!竟不由分说转身跑了,引得丫鬟们又是一阵乱追。 曹氏喝了几声,那孩子只是装聋作哑,旋风似的无影无踪。 曹氏回头,万般无奈,带笑道:毕竟年纪小,有得罪之处,我替他向各位赔个不是。她低头行礼,目光转动,却落在阿弦身上。 阿弦也正在打量这位夫人,却见她徐娘半老,姿色中等,虽看似是带笑,但双眼望向自己之时,眼中却隐隐透出张皇不安之色。 欧荣道:大嫂不必如此,小郎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曹氏勉qiáng一笑:都是老夫人娇惯了他,越发无法无天了。 高建心里替欧荣不平,便假意笑道:小公子伶牙俐齿,让人意外的很,可是怎么说二公子是赔钱货呢?这个倒是真的童言无忌了。 曹氏怔然,旋即色变。 阿弦一直在留心曹氏,却就在此刻,眼前场景突变,是曹氏正疾言厉色地指着一个孩子,骂道:不过是不中用的赔钱货罢了! 曹氏所骂者,竟是个小小婴儿,那孩童哪里懂这些话,哭声越大。 曹氏烦躁起来,举手在孩子身上拍了两下,又咬牙切齿道:还哭个什么,再费钱请大夫,你越发要活不了! 仿佛不解气,将被子拉起来,蒙头将婴儿盖住! 那一chuáng被子猝不及防遮天盖地压下,仿佛也将阿弦蒙在无边黑暗之中,她忙举手想将被子撩开,正手掌乱挥地挣扎,耳畔有人叫道:阿弦? 阿弦听到呼唤,黑暗退却,光明复在,她眼前所见,仍是在欧家院中,欧荣跟曹氏正惊讶地看着她,叫她的正是高建。 阿弦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双手仍奇异的高举,当即忙放下。 高建迟疑问道:你 阿弦暗中握了握他的腕子,高建会意,便道:你是不是晒的头晕?我们去亭子里坐会儿休息如何? 欧荣忙道:是该歇息歇息了。 曹氏看一眼阿弦,借故告退。 阿弦凝视她的背影离开,耳畔兀自能听见她疾言厉色对待那孩子的行径。 欧荣吩咐丫头奉茶的当儿,高建低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阿弦道:是曹夫人,她她在折磨一个孩子。 高建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折磨那个小郎?转念一想,幸灾乐祸道:若那孩子被他的母亲折磨,我却是丝毫也不同qíng,那骄横xing子瞧着就可厌。 不妨吴成在旁听见:以那孩子的任xing,会任由人折磨自己么?且方才他看见曹氏虽然有些退意,却也毫无畏惧之色。 阿弦拧眉,又想了会儿,皱眉道:不对,那个孩子不是小郎,那是个是个女孩儿! 高建呆住,旋即道:什么女孩儿?这欧家里没有女孩儿,大公子跟曹夫人现如今也只小郎一个呢。 不妨欧荣正进亭子,闻言止住脚步:十八子说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儿的? 阿弦揉了揉眉心,道:看着不过是四五个月大小,眉心点红。 豳州的习俗,新生儿若是女孩子,额头上就会点个红点,以做驱邪保平安之用,前七个月都是如此。 欧荣满面茫然:我梦里的那个是个六七岁的女孩子,且我也不记得有这样小的婴儿 高建好容易得到了线索,忙道:阿弦,你再想想,还有别的么? 阿弦道:那孩子、她颈间戴着个莲年有鱼的huáng金长命锁,好生耀眼。说话间,似乎又看见那huáng金锁在面前晃来晃去,令人心慌意乱。 欧荣喃喃道:连年有余,huáng金长命锁?huáng金他忽然一震,叫道:huáng金长命锁?!我记得在大嫂生头胎孩儿的饿时候,曹爷曾经送了个这样的huáng金长命锁给孩子,只可惜 高建来了jīng神:我记得你曾说,大公子的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 欧荣面带惧色:正是如此,第一个尚在襁褓,第二个已有两岁,可都他打住话头:但是这跟我所做噩梦又有何gān系? 高建道:阿弦不会无缘无故看见这些,难道说,二公子的梦跟曹夫人有关?他瞪着阿弦:你看见曹夫人折磨那孩子,公子又看见有个女孩儿向他哭诉,难道说是、是那夭亡的孩子,或者死的有什么冤屈,才来寻二公子? 吴成冷不丁道:可是少夫人也有梦境,如何解释? 高建不愧是县衙捕快出身,脑筋转动极快:这必然是因为曹夫人折磨死了那孩子,如今二夫人也有了孩子,或者、预示着曹夫人还会伤害未出生的孩子? 吴成虽未全信,欧荣已毛骨悚然:不,大嫂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阿弦听到这里,忽然问道:二公子,方才小郎说你赔钱货,不知是什么意思? 欧荣咽了口唾沫:我、我也不明白。 阿弦道:我斗胆再问一句,曹夫人夭折的那两个孩子,可都是女孩儿么? 欧荣倒退一步,脚步几乎踉跄:是、是的,你是什么意思? 第83页 阿弦默默地看着他:我的意思,公子大概也猜到了。只不过如今并无任何证据,只是凭空猜测,也未必是真,公子不必过于惊恐。 欧荣如同见鬼似的盯着她,半晌,猛地抱住头,喃喃道:其实我、我早就疑心大嫂的那两个孩子有些蹊跷,只是从不敢往她身上怀疑,可是,为什么要觊觎我的孩子,我不懂,不懂! 猛地又咬牙:怪不得自从内子有身孕,她就多次往我们房中走动,每次都是神qíng鬼祟 长房那两个孩子夭折,因是家门惨事,欧荣不敢彻底打听,只隐约听说一个有病,一个意外且当时曹氏也的确是悲伤难以自禁,几次晕厥卧病多月才调养过来。 所以家中更把此事列为禁忌,等闲不敢提起这伤心之事。 谁知道果然另有内qíng。 欧公子又惊又怒,悲恨难禁。 高建瞠目结舌之余,悄悄对阿弦道:难道那个赔钱货,骂的不是二公子,而是二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但是他们又怎么知道定然会是个女娃儿? 吴成道:这种事,有经验的稳婆一看就知,并没什么难的。 高建匪夷所思之余,摸着胸口的银子,心想:幸而这次早得了定银,不然若牵扯出欧家的自己人来,我都不知还能不能收到余款。 一念至此,高建起身来至欧荣身旁:公子不必忧心,好歹这一次并没白来,已经有些眉目了,那句老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既然知道了有黑手在,那就尽量防范就是了,虽然是根刺,却也总比先前什么也不知道的好。 欧荣勉qiáng打起jīng神:说的是。不过,我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大嫂竟要这样做。 高建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面上慈眉善目的,越可能心如蛇蝎。 吴成道:你是说佛口蛇心么? 高建笑道:吴爷高见,就是这个意思。 见时候差不多了,三人便行告辞。 出门临上马之时,阿弦特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仍只见宅邸安静,欧公子站在门口相送。 欧公子呆呆目送阿弦一行离开,却就在此时,欧宅门口那八卦镜上一闪。 欧公子身旁多了一道矮小的影子。 影子伶仃立着,仿佛要对欧公子说些什么,可惜后者却完全不知她的存在,那影子徒劳叫嚷了片刻,蓦地醒悟,转头看向阿弦等离开的方向。 进桐县的时候天色已暗,阿弦惦记家里,就拜托吴成回府衙回禀袁恕己,她就不多跑一趟了。 还未进门,玄影早从门fèng里窜了出来,扑到阿弦怀里。 阿弦勉力将他抱住,笑道:亏得你不是那种大狗,不然都抱不动你了。 两个才进门,老朱头从厨下钻出来,笑呵呵道:我还当今晚上不回来,正担心呢。没想到赶的这样快。 阿弦见他似知qíng,便问起来,老朱头将袁恕己登门的话说了,又叹气:还喝了我给你留的一碗人参jī汤呢回味起来,其痛无穷。 阿弦却顾不上心疼,敏捷地跳进堂屋,进房里探望病人去了。 老朱头本要斥责她两句,转念一想却又罢了,只去摆布晚饭。 这边儿阿弦进了房中,却见男子仿佛睡着了似的,半边脸浸在灯火的幽暗光芒中,额头明净,长眉隆准,竟也是极jīng致俊逸。 阿弦趴在炕边儿,看了半晌,见那长睫动也不动,呼吸匀称,知是睡着了。 阿弦看着这张脸,才想到方才没听老朱头说仔细也不知袁恕己看见这张脸后什么反应。 之前因看他胡须飞蓬,只当是个年高之人,便假称是自个儿堂叔。若袁大人见他这样年青,也不知是否会心中生疑。 苦恼了片刻,阿弦把心事压下,低声道:我今天去了临县欧家,他们家里肯定是有些古怪的,只更加怪的是,我起初居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若不是你好端端地躺在这里,我还当是你跟在身边儿呢。 她忽然高兴起来,噗嗤一笑:只是我也明白不是你,因为没有呆在你身边儿这样好,在那里,我虽然看不见鬼,但身上依旧是冷的,不像是现在,身上暖融融的。 笑着笑着,胸口涌动,竟又忍不住地伤心:本来我答应伯伯,要送你去府衙,可是我知道伯伯是疼我,才肯答应留下你,但是这样又能如何,你不会永远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终究是有要走开的一天,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窗外忽地传来玄影的叫声,阿弦深深呼吸,笑道:好了,不想了,横竖能跟你遇见,有过这样儿的几天,也算是我命里白赚的了。何况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今天在欧家看不见鬼,还觉着很不自在呢。 她破涕为笑,眼中却有些不受用,正要要揉一揉,小手却被一只大手缓缓握住。 面前人长睫很细微地闪了闪,却并未睁开双眼。 他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震惊过后,阿弦有些心虚:你没睡着? 他仍是闭着眼:没有。 阿弦脸上发热: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默然道:是,抱歉。 阿弦呆若木jī,忙又回想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没有,男子却问道:你为何忽然心跳加快?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 长指在她腕子上轻轻一敲,算是无声的回答。 阿弦哑然失笑,耳听得老朱头叫她吃饭的声音,加上手腕上又有些痒,便忙把手抽回,起身跑了出去。 谁知还未出堂屋,劈面就见门外墙角,立着一道黑魈魈地飘忽细影。 是鬼非人。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弦:咳咳!请各位兄弟姐妹大娘大婶儿在工作的时候有序出现,现在下班时间恕不接待~ 某鬼鬼:嘤嘤嘤,看在我冒死闯入的份儿上,拜托加个班吧~~ 第42章 yù壑如渊 方才还说看不见了那些东西未免不习惯, 谁知这么快就来打脸。 这样猝不及防地在眼前闪现, 阿弦屏住呼吸,身上生凉。 而对面那鬼直直盯着她, 忽然厉声叫道:十八子! 它身形闪烁,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阿弦见这鬼通体戾气, 来者不善,当下本能后退。 不料那鬼的动作却更快, 瞬间已经飘到她的跟前,阿弦猛地看清她的长相,居然正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披头散发,水淋淋地,脸上似还带着青黑色的淤泥, 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阿弦略觉窒息,不料脚下碰到门槛, 整个人向后跌去。 那女鬼伸手向她抓来, 五指森森,阿弦避无可避,抬臂挡住脸,臂上却一阵剧痛, 像是被什么陡然撕裂。 就在危急之时,耳畔听到轻轻地咳嗽声,屋内那人唤道:阿弦? 第84页 阿弦顿时觉着那股迫人的yīn冷之意陡然减退,与此同时女鬼惨叫一声, 原本灰黑色的形体上泛出些许淡金火色。 阿弦愣愣地抬头看去,眼前女鬼的影子在极快变淡,仿佛浅雪遇到烈阳,抵挡不住,融却消散。 鬼影却兀自竭力叫道:不是,不是他! 女鬼挣扎着似要留下,却仍是无可奈何地消失在阿弦眼前。 就在女鬼退散,阿弦惊魂未定之时,厨下老朱头端了两个碗出来。 猛可里见阿弦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盯着虚空,他qíng知不妙,惊怔之下,手中碗掉了也不顾,急急飞跑过去。 老朱头将阿弦扶住,把身子挡在她跟前儿,朝着虚空大声叫道:走开,给我滚!一手乱挥乱舞,明知无用,却仍愤恨惊怒难以自禁。 阿弦拉着他:伯伯,已经走了。 老朱头一愣,回头见阿弦手臂上渗出血来,顿时说不下去。 小心将袖子一卷,老朱头肝颤,却见底下手臂上,深深浅浅有几道数寸长的伤痕,中间最深的一道,像是被犁刚拢过的地,血涌出来,竟透着暗黑色。 老天爷!这是怎么说!老朱头没想到这次伤的如此之重,扶着阿弦手腕,心疼的嘶嘶吸气,眼圈儿立刻都红了。 阿弦雪着脸,却忍痛道:伯伯,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老朱头终于没忍住掉下泪来:你还嘴硬,我看着都胆颤,这是哪里来的野鬼,这样凶恶,有本事冲着我来就是了,做什么总欺负人。 如果是个人动的手,老朱头只怕要冲上去拼命了,但对方偏偏是个鬼,老朱头悲愤jiāo加,心里又多了一份无力悲哀之感。 阿弦正要安慰他几句,身后一声响。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那男子手抓着门口的帘子,一手扶着门扇:伤的如何? 你怎么起来了? 阿弦才要跳起来,老朱头拦住,嘴唇发抖骂道:不是说这病秧子是有用的?我看非但没有用,反变本加厉了,之前也没伤的这样重的时候! 老朱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加上心疼阿弦,不免迁怒于人。 阿弦轻声道:伯伯。 男子却仍是面色如水,转头循声看向阿弦的方向:可还好? 阿弦道:不碍事,皮外伤。 男子道:不要大意。略说几句,他便也有些见喘,靠在门扇上轻喘微微。 阿弦好不容易挣开老朱头的手,跑到他的身边:你不能乱动,要静养,快进去歇着。 男子眉心皱了皱:好浓的血腥气 修长的手指动了动,试探着落在阿弦的手背上,阿弦生怕他碰到伤口沾了血,便把右手撤回去道:伯伯会帮我料理妥当,放心就是了。 她终究忍不住那渴望,左手探出,在那近在咫尺的修竹似的手指上握了一把,身上那方才残存的yīn冷陡然消散,连臂上的痛也似缓和三分。 于是又道:你看不见,不可乱动,倘若绊倒了有个磕碰可怎么办。 老朱头无奈: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替别人cao心。 不多会儿,老朱头打好了热水准备了棉布伤药等物,一边儿给阿弦料理伤处,老朱头问道:这是个什么鬼,这样凶恶? 阿弦道:大概是跟今儿欧家有关的,详细我也不知道。 老朱头道:上来就伤人,如此恶鬼,我看你对付不了,该去请和尚道士降妖师才好。 阿弦不语,心里却思忖着那女鬼所说的话,到底是何意思? 老朱头小心给她将伤处裹起来,对着东间使了个眼色,悄声问:你说在他身边儿就能驱邪避凶,现在却怎么样? 阿弦道:这次是意外,而且那鬼本是要抓住我的,就是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那鬼就忽然不见了。 老朱头不信:真的? 阿弦道:伯伯,我怎么会拿这样的事骗你。 老朱头思量片刻:好,如果真是这样,我那参汤兴许也没白熬。 老朱头重又布好了晚饭,看着桌上的碗说:幸好这两个碗是榆木的,不然方才都跌坏了。又瞟一眼阿弦的伤处,正好过年还攒下些红枣,明儿我给你炖枣子人参jī汤,好好地补补气血。 阿弦忙道:伯伯,人参要留着给他用,我不用白费那东西。 老朱头啐道:呸,什么叫白费,没有你哪里有这人参,没有这人参哪里有他?只要你好端端地,要多少人参都成。你要是不喝,他也甭想喝了! 两人吃了饭,老朱头就把今日袁恕己来的详细都同她说了,因琢磨着笑道:对了,倒是还有一件事叮嘱你,这刺史问我你堂叔的名字靠近过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 阿弦吃惊之余,啼笑皆非:伯伯,你、你也忒胡闹了。 老朱头道:什么胡闹,难道不是人如其名么?更何况这名字原本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你该高兴才是。 阿弦苦笑着摸头:那时候不懂事嘛。 老朱头道:哪不懂事了,我倒是觉着很好,朗朗上口,简单易记。 原来,今日老朱头在袁恕己面前捏造朱英俊之名,其实是有来历的。 当初陈基在之时,阿弦才捡到玄影,当时玄影还没有名字,阿弦那时候年纪小,便要给他起名字叫英俊,老朱头倒是笑呵呵地没有异议,是陈基说这个名字有些俗气,便亲给起了玄影。 阿弦向来崇敬陈基,当然也觉着他所起这名字也非同一般,且玄影又是通体乌黑,跑起来果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影子,是以就此拍板,而英俊的名字则无人提起。 没想到今日又给老朱头另赠斯人。 说了会儿闲话,阿弦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往兜子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锭银子。 老朱头诧异:果然有了?这是今儿去招县得了的?不过好像没有一百两。 阿弦把银子推到老朱头跟前:这是五十两,本来高建要把两锭都给我,可是一直都是他奔波牵头,所以我跟他平分了。 老朱头啧啧道:你这脾气真是咳嗽了声,未说下去,只收起银子:唉,阿弦终于也要赚钱了,明儿正好给你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去。 阿弦看着老朱头算计的模样,笑道:我先前也赚钱呢,怎么说的跟我才开始gān活一样。 老朱头道:先前的不过是勉qiáng糊口罢了,我哪里敢放手给你买大鱼大ròu吃?这会儿就不一样了。 阿弦看他双眼放光,似乎在算计明儿要买什么好的,便趁机道:伯伯,多买些给我英俊堂叔调养身子的好东西。 第85页 老朱头横她一眼,不置可否。 阿弦很懂他的xingqíng,便故意转开话题:对了伯伯,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三娘子,她是个无事不登门的主儿,可是有事? 老朱头早已忘了这茬,忙接口道:你不提我也不想跟你说,可不是给你说对了么?你猜她来做什么? 阿弦摇头。 老朱头冷笑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给他们擦了多少屁股,如今陈基走了,他们找不到人,这会儿终于想开了,把脑筋动到你身上来了! 阿弦果然意外,想想又笑:稀罕,陈大哥在的时候,我还常常劝他不要为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出力呢,那些人又不是做些有脸的事,多半倒是罪有应得,难为陈大哥仍是为他们尽力奔走,把他们都惯的不知怎么了,好似衙门都是他们开的。我早就看不顺眼,如今倒要我替他们gān事,我是疯了不成?亏他们想得出。 老朱头道:说的是,我只说你年小人笨不懂那些,把她打发了。 阿弦道:最好这样,不然让我跟她说,多半要吵起来。 两人说罢,阿弦忽然道:也不知陈大哥现在长安怎么样了好歹也该有个信儿呢。 老朱头道:他心高气傲的,人又变通,错不了。 阿弦蓦地想起苏柄临那句让十八子去长安,便忖度道:长安那样可怕,我替陈大哥担心。 老朱头道:你担心什么,那个虽然是虎láng之地,你我自然是呆不下去的,可若是虎láng心xing的人,那当然是如鱼得水,人家滋润的很呢。 阿弦嘿嘿:伯伯,每次你提起长安跟长安的人都咬牙切齿头头是道,总不会是真去过长安罢。 老朱头脸色微僵,继而笑道:这还用去么?我在那食摊上,南南北北哪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人家都说那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你以为是怎么样呢? 阿弦不太明白是何意思,便问老朱头。 这凌烟阁,乃是唐太宗李世民为表彰纪念随他开国打天下的二十四位功臣,在皇宫内特意建立小楼,命当世最具名声的画师阎立本,将功臣们的画像做真人大小细细描绘其上,随时观摩,起名凌烟,也足见至高绝顶之意。 却也名副其实,因这些功臣都是随着太宗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后来位高权重,名闻天下之人。 如今竟说是一层一个鬼门关,对比之下,惊心之余,大有深意。 老朱头道:这会儿你可明白了吧?这长安道如果不凶险,又怎么用连云栈、鬼门关来比拟呢?你陈大哥是个人jīng,他肯用心钻营,必错不了,至于你呀,可就安分点儿,知道吗? 老朱头虽不知苏柄临那句话,却时时刻刻对阿弦耳提面命,真乃先见之明。 阿弦道:那是当然啦,我觉着桐县就挺好,再说我要在这儿等陈大哥回来呢。若是我跑出去了,他找不到我可怎么办? 老朱头笑:好孩子,我还当你是留在这里陪伯伯呢,原来是为了陈小子。 吃了晚饭,老朱头又捧了一碗药给病人喝了,见他脸色已见正常,虽仍似静水,但从头到脚却无处不在地越发流露一种惹眼气息。 阿弦因伤了右手,勉qiáng洗漱过后,进来却见老朱头正收了空碗。 听见她进门,男子道:伤料理了么? 阿弦举起手来给他看,不料牵动伤处,便嘶地呼痛:伯伯给我包扎妥当了,只管放心。 男子道:是什么伤的你? 阿弦迟疑了一下:是一只鬼。 老朱头本要拿着碗走开,听两人说到这里,便在门口站住了,只看男子如何反应。 可让他诧异的是,男子面上仍是清清淡淡地毫无波澜,老朱头几乎要怀疑他不仅是眼瞎,而且还是个面瘫。 男子道:是什么样儿的鬼,如何要袭击你。 阿弦道:是个小女孩儿,多半是跟今日欧家的事有关。 男子道:哦,欧家是何事,可否跟我详述? 两人波澜不起,一问一答之间,老朱头只觉叹为观止。 起初他还觉着阿弦一心一意要留朱英俊太过反常,可听了两人问答,才觉着一切真似顺其自然。 如果换了别人,阿弦未必会直言说见了鬼,且如果是换了别人,听说阿弦说见了鬼,也断然不是朱英俊的这般反应。 意外的震惊,不信的嘲笑,心虚的悚惧纵然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qíng绪反应,却绝不会有淡淡地哦似的回答。 老朱头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由念叨了句:倒果然是非常人做非常之事。什么锅配什么盖,小jī炖蘑菇,芝麻对苏饼,荠菜配虾米都是极好的,我还是少多嘴罢了。 里屋,阿弦果然将今日在欧家所经历的种种向朱英俊说了一遍,道:奇怪的是,我在欧家宅子里并未看见任何鬼魂。却不知今晚上忽然出现的这个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且她嚷嚷说不是他,我起初以为是说欧公子 男子道:若这鬼果然是欧家之人,她的话,指的该是曹氏。 阿弦忙问:为什么? 男子不疾不徐道:二公子所见的鬼魂乃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你方才所见的亦是如此。但曹氏夭折的两个孩子并无任何一个是七八岁的女孩儿,故而这鬼不该是曹氏的孩子,所以她出现的意义不明。 阿弦道:我、我也曾想过,但是我又为何无缘无故看见曹氏折磨她的亲生孩子?我推测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男子道:你刚才说欧家大公子夭折了两个女娃,欧二夫人也小产过一次,不知这次是男是女? 当时众人的关注点不在这上头,只是当一句话听过就算罢了,因此竟不知究竟。 阿弦道:不知道。难道你觉着今晚上那个女孩子是二夫人小产过的那孩子? 男子道:不是。 阿弦越发迷惑:我不明白了。 男子道:你该放开去想,欧家这一辈的两位公子皆如此遭遇,但年纪都对不上。那么倘若再往上、或者周围亲戚里,会不会曾有过这般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 阿弦一震。 双眼转向窗外,他眼睛虽盲,心里却似月光澄澈,循着香气而来的方向。 月夜,暗香浮动中,阿弦听那清清冷冷的声音说道:真正可怕的往往并不是那些鬼怪,而是yù壑如渊的丑恶人心。 次日一大早,阿弦忙忙地去寻高建,要再去一趟招县。 高建对她从来言听计从,就怕府衙那边不放人。 阿弦忙又去府衙告假,袁恕己因听了吴成的回禀,便道:怎么,难道又不是那曹氏所为了吗?本官才想命招县县令拿人拷问呢。 第86页 阿弦忙道:大人,这件事还有疑团,所以今天还要再去一趟。 袁恕己笑道:这一趟可会水落石出么? 阿弦道:尽力而已。 袁恕己道:你才来府衙当差,就屡屡外跑,这一次虽许你出外,但更要你立军令状,若还不能真相大白,就 阿弦正眼皮跳,袁恕己道:昨儿你们所得的一百两银子都要罚没充公,就当你缺了这两天差的钱了。 阿弦不仅眼皮跳,心也乱跳,那银子已经给了老朱头,他早惦记好了要置买的东西,若再讨要回来,却无异于从他身上割ròu。 为了那五十两银子,阿弦握紧双拳,打点jīng神,决定这一去风萧萧兮易水寒,不能成功便成仁。 袁恕己在上看着她皱眉咬牙发狠的模样,qiáng忍着笑道:快去吧! 阿弦因有了心事,一路沉默寡言,何况她本不惯骑马,昨儿勉qiáng一个来回,还能新鲜支撑,如今未免磨得双腿内侧有些疼,且手上还有伤呢,便小心伏在马背上而已。 终于到达欧家,阿弦最后一个翻身下马,仍是躬身不敢挪动。 那边儿欧府之人入内禀报,顷刻欧公子亲自出迎,却是满面喜色,拱手道:高兄,十八兄,吴大哥如何又亲自来了?我本想改日前往桐县道谢。 高建奇问:为何道谢? 欧公子笑道:这多日来,昨儿晚上是我睡得最好的一夜,内子也并未做噩梦,自然是多亏了昨日三位兄弟来府一行了,十八兄真是神验如斯,名不虚传。又问道:不知今日登门又有何事? 高建见他chūn风满面,忽然不知如何开口。阿弦道:昨儿的事恐怕有误,想再入府看一看,不知可否? 欧荣听说来意,不免意外,但因笃信阿弦的能耐,却绝不敢质疑半分,即刻又毕恭毕敬请了进宅。 临进门时,阿弦抬头看向门口那镇宅八卦镜,却见镜面上灰蒙蒙地,看不出如何。 往内行走之时,阿弦悄声问道:二公子,之前二夫人小产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 欧荣愣怔,面露痛苦之色:稳婆查验过,是个女孩儿。 阿弦道:那,贵府内先前,可也有过孩儿夭折之事么? 欧荣眉头锁起:这个,好似不曾听闻,十八兄问此事做什么? 阿弦只应付了几句,正往内走,迎面见一个丫鬟来到,行礼道:二公子,老夫人听说是昨儿来过的府衙的差爷们又到了,想见一见呢。 欧荣只得应承,回头询问他三人意思,阿弦正有此意,当下随着往内宅而来。 欧家老夫人已八十多岁,jī皮鹤发,生得福相,在本地也算是年高之人了。 欧荣领着三人入内之时,老夫人正搂着欧家小郎,那孩子在曾祖母跟前撒娇撒痴,不知说些什么。 老夫人身下左手,坐着一位看似木讷的妇人,便是欧荣的母亲欧夫人,欧夫人对面坐着的是曹氏,两人见他们进门,都站了起来。 除了曹氏,老夫人跟欧夫人看见吴成跟高建倒也罢了,独独看向阿弦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眼睛一亮。 老夫人笑道:这位莫非就是十八子了?早就听说过这名字,还当是个怎样壮大孔武有力的呢,原来竟是这样年轻俊秀,果然是年少有为。又搂着怀中的小郎道:你将来可也要好生争气。 小郎道:在府衙当差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也是走狗奴才罢了,又不是朝廷正经敕封的大官儿。 在场之人均都色变,小郎却得意洋洋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皱皱眉,摇头笑道:又瞎说了,总是跟着那些下人在外头乱转,从不知什么人口里听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再敢胡乱嚼舌,看我不打你。 欧夫人便也道:孩子无知,幸而童言无忌,诸位莫要责怪。 曹氏垂着头在旁边,时不时地瞟一眼阿弦,也不做声。 老夫人又看向阿弦,笑容可掬道:能否劳烦差爷上前一步,让我仔细看看? 这要求古怪,但对方是老人家,不好计较过多。 阿弦只好上前几步,本以为足够了,不料老夫人仍笑吟吟地招手示意。 阿弦无可奈何,最后几乎走到跟前儿了,老夫人才似满意:果然是个最清秀灵透的孩子 带笑赞叹,老夫人举手握向阿弦的手。 阿弦见她双目灼亮,正觉着这老夫人和蔼亲切自是无措,可对待人未免太热qíng了,恍惚中,手已被握住! 但就在自个儿的手被欧老夫人握住之时,就仿佛老夫人的手上有一千根针似的,锋芒锐利,纷纷刺入! 阿弦大叫一声,忙不迭地甩手后退。 第43章 铁石心肠 陡然的刺痛固然让人无法忍受, 但是令人更加不能忍的, 是耳畔响起的凄厉啼哭,以及种种恐惧的哀告, 一张张陌生而稚嫩的面孔如同电光似的在眼前闪现。 阿弦猛地甩手后退,谁知牵动了臂上的伤, 一时疼得出了冷汗。 长辈握手,却被甩开, 这自然是极无礼的。欧老夫人脸上的笑如被冰雪冻住,皱眉看向阿弦。 事出意外,欧夫人急忙走到老夫人身旁:母亲可无碍? 曹氏却只盯着阿弦看,双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高建跟吴成一前一后地抢到跟前儿,高建扶着问道:怎么了? 欧荣也急忙走过来:十八兄如何? 却见阿弦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右手臂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惊魂未定, 只疑心右手已经被刺的千疮百孔鲜血横流,但是垂眸看时, 右手却赫然完好无损, 并无任何伤处。 阿弦骇然无言。 吴成眼利,早就发觉她的右手行动不便,此刻略将衣袖掀起,看见底下裹着的纱布。吴成道:这是几时受的伤? 欧荣看的分明, 心头释然只以为她方才忽然甩手是因为牵动伤处所致。 上面的欧老夫人也瞧见了,面上才又露出一抹笑容,关切问道:是我不慎碰到了十八子的伤处了么?可真是对不住了。 方才双手相握给阿弦带来的震骇之感这样qiáng烈,阿弦仍无法回神, 只握着手腕道:没什么 欧夫人忙对欧荣道:十八子既然身上有伤,且快请出去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欧荣答应着,便陪着三人仍出了厅。 料峭chūn寒退后,很快透出由chūn入夏的意思,方才从桐县往招县而来,一路所见漫山遍野已经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这会儿日上三竿,地气蒸腾,风裹着热气迎面chuī来,让人顿生燥意,但对阿弦来说,刚出了冷汗,被风一chuī,却仍像是才从冰河里捞上来一样,着实难受。 欧荣掂量着去传大夫,却被阿弦止住,高建问道:真的是伤处有碍么? 第87页 阿弦摇了摇头,高建回头看一眼厅内,又看看阿弦,蓦地想到什么,那脸色就不好了。 欧荣正要领三人去前厅暂歇,从廊下迎面走来一个留着寸须的青年男子,欧荣急走两步作揖,口称大哥。 这位自然便是欧家的长公子欧添,扫了一眼阿弦三人,拱手作揖后,才道:我听说府衙之人又来?到底是什么公务?可是我们府里有什么人犯了事? 高建尚未出声,欧荣道:没不是什么大事,哥哥不用理会,我会料理。 欧添哼道:只怕不是正事。 兄友弟恭,欧荣不敢当面扯谎,何况欧添本也有几分知qíng,他看一眼吴成跟高建,目光落在中间的阿弦身上: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最是能通灵,这位大概就是了吧? 欧荣只好低头:是。 欧添道了声失陪,拉着欧荣转身走开数步,才沉声斥道:你瞒得过老夫人,还指望瞒着我么?你真是死xing不改,以前请那些邪门歪道江湖人士倒也罢了,如今居然主动招惹官府的人,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宅不宁?生怕那流言蜚语还不够多么? 欧荣听说的严厉,只得唯唯称是:哥哥放心,其实已经太平无事了。 欧添白了他一眼:速速送他们走,我还有事,就不耽搁了。 目送欧添去了,欧荣回来:我哥哥还有急事,让我好生招待,眼见要正午了,就留各位吃个便饭。 高建心里有事,正要推辞。阿弦忽地说道:欧公子,我想去老夫人拜佛的佛堂去看一看,不知可否? 欧荣一怔:这、当然使得,不过十八兄去哪里做什么?不是已经灾祟消除了么? 阿弦看向受伤的手臂,复想起方才被老夫人碰到之时那种针刺之感,阿弦低声道:哪里有这样容易。 往佛堂来的路上,高建几次yù言又止。吴成看了出来:你怕什么?若是害怕鬼神,如何还跟着十八子往这里头栽? 高建嘀咕道:我哪里是害怕鬼神,我是害怕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吴成道:这话从何说起? 有先例的,高建想起huáng家之事,喃喃道: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阿弦又要犯傻了。 顷刻来至佛堂前,欧荣叮嘱:这是极洁净的地方,老夫人不许人乱闯,十八兄看一回便尽快出来才好。 阿弦答应,迈步走了进去。 佛堂正中的观音像垂眸慈目,一片祥和,但殿内却俨然比外面更yīn冷数倍。 阿弦环顾周遭,正打量中,身后门口有人道:二弟,你怎么把人引到这里来了? 欧荣道:嫂子,我们看一看就走了,千万别告诉老夫人。 阿弦回头,却见是欧荣的嫂子曹氏,正站在门口,虽是跟欧荣说话,眼睛却盯着她。 四目相对,曹氏微微迟疑,继而抬步走了进来,道:这是我们老夫人礼佛的地方,不许外人进入的,十八子 阿弦看着她qiáng笑之态,无可忍:那孩子一直哭,你为什么不好生哄着,还要去打她? 曹氏一愣,嘴角牵动:十八子在说什么? 阿弦道:那个颈间戴着连年有余huáng金项圈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骂她赔钱货,还咒她死? 曹氏双眸睁大,骇然低呼:你 阿弦道:是,我看见了,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忍心那样折磨她?是不是你害死了那孩子?! 曹氏满面惊骇不信,双眼却极快红了起来,大声叫道:不是! 阿弦道:那又是谁杀死了那孩子? 曹氏道:不是我!她仿佛怕极,步步后退。 阿弦哪里容她离开,上前拉住:不是你又是谁?! 左手碰到曹氏的手,手指忽地感觉她的掌心有个突起。 阿弦垂眸看去,却见曹氏的手心里仿佛有一处疤痕,似是被什么刺伤后留下的,似陈年之伤,如今只剩下伤疤累累,宛若树身上的一个疤节。 阿弦盯着这个疤节,忽地屏息。 欧荣等原本在门口,见阿弦跟曹氏争执,目瞪口呆,又见阿弦拦住曹氏,欧荣正yù入内拦劝,身后有人怒喝一声:你们在gān什么? 来者正是大公子欧添,说话间已经迈步进了佛堂。 欧添把曹氏拉到身后:十八子你这是何意? 又怒视欧荣:不是让你带他们走了么?为什么又来佛堂捣乱? 欧荣惴惴地跟着走了进来,不知qíng形是怎么样,着急心慌,无法作答。 阿弦也不做声,只望着欧添身后的曹氏。 高建见欧添来势汹汹,才想打圆场,吴成不慌不忙道:大公子,我们此行来贵府,刺史大人也是知qíng的。 毕竟民不与官斗,欧添压着怒火,道:就算刺史大人知qíng,但我府内上下安泰,并无什么祸事命案,就算大人有令,几位也不能肆意扰民才是。 欧添说完,又狠狠地瞪了欧荣一眼,拉着曹氏转身,将出佛堂的那刻。 阿弦道:大公子有句话说错了。 欧添止步回头,曹氏却如行尸走ròu,呆呆立在他的身后不动。 阿弦对上欧添双眼:这府里有命案。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透出难以遏制的怒意:而且不止一宗。 听了这句话,在场三人的反应各自不同。 吴成眯起双眼,高建的心咯噔一声,心底认命地想:果然又给我猜中了。 欧荣直着双眼:十八子,可是在玩笑呢? 阿弦冷冷说道:我也想这是个玩笑,但有人知道这不是玩笑。 背对着众人的曹氏身子一抖。 阿弦盯着她的背影,难掩愤怒:那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死?为什么竟能像是没事人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铁石心肠的冷血母亲? 曹氏捂住耳朵:别说了! 欧添更是怒道:住口!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阿弦胸口起伏,无法平静。 刚才拦着曹氏,无意中碰到她掌心的疤痕之时,阿弦见到另一幅场景。 却也是在这佛堂里,是曹氏跪在蒲团上,她低着头,看似正虔诚拜佛,然而细看,却见双眼中不时滴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曹氏忽然大叫一声,她跳起来,把供桌上的东西尽数扯落,种种瓜果点心滚了一地,点燃的香烛也随之跌下,那一枚铜烛台上的白蜡断做两截,露出底下尖锐的烛托。 曹氏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那铜烛台拿起,她盯着看了会儿,猛地向着自己的掌心刺落。 第88页 刹那间鲜血四溅,曹氏盯着掌心鲜红的血dòng,晕死过去。 在此之前阿弦有意bī问曹氏,问她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孩子,曹氏否认说不是她,但曹氏并没否认阿弦指出的杀死一句。 佛堂内一片寂静,或者说是死寂。 半晌,欧添道:无稽之谈!我府内人人安好,哪里有什么人命。你就算是府衙的人,也不可这样贪赃枉法,我知道我二弟应允了你们一百两银子,既然已经给了,就该见好就收,又何必这样贪心不足还要来榨取。听说刺史大人很有清正之名,只怕容不得你们这样假借人命敲诈钱财,若bī急了,我当前往桐县,亲告刺史! 阿弦听到应允了一百两银子之时,手心不禁有些火辣辣地,高建在旁边也颇见悻悻之色。 吴成看他两人一眼,道:大公子若有异议,只管上告。但有理不在声高,如果府内的确并无异常,人正不怕影子斜,又何惧十八子假借人命? 欧添止步道:好,那你说,我府内出了什么人命? 他看向阿弦,却见她垂头无声。 欧添冷笑道:装神弄鬼,不过如此。他转身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身后阿弦道:小炭。 欧添正要出门,猛地听见这句,迈出去的右脚一晃,脚尖撞在门槛上,害他几乎往前栽倒。 鸦雀无声中,欧添回头:你说什么? 小炭。阿弦却并不是看着欧添,也不是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而是看向佛堂外树荫下的一道影子。 欧添先看向欧荣,却见欧荣一脸迷惑,欧添放开曹氏,握拳走了回来: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她是这样叫你的。她仍是望着那处是,在树荫下站着的,很浅的一道影子,正是昨夜造访朱家并伤了她的那女鬼,比昨夜相见的可怖模样,今日她的形体正常了好些,脸颊上的青跟淤泥退去,露出白净秀丽的稚嫩容颜。 欧添顺着她目光看去,自然一无所知,忍不住bào躁起来:谁?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欧荣生怕他一时失手,忙道: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阿弦忽地又道:你天生体热,抱在怀里就像是一块火炭,所以她私下里偷偷地这样叫你。 欧添脸上的怒戾陡然消失,他的双眼睁大到极致:你、你不可能! 他回过身来,茫然四看,像是要找寻什么,却终究徒劳无功,他颤声:不,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弱不可闻地唤道:长、长姐? 半是怀疑,半是渴望。 随着欧添一声呼唤,门口那女孩儿闪身向着佛堂处飘来,她盯着欧添,似乎要去到他身边儿,却只上得台阶便无法再往前一步,身上又显出朦胧的淡金色,如烟云般消失于阿弦眼前。 日影正午。 官道上尘土飞扬,有三匹马前后而行,最后面一匹劣马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趴在上头,双目圆睁,仿佛已死,却时不时地发出两声绝望叹息,竟是高建。 前面两人正是吴成跟阿弦,这一路行来,吴成频频打量阿弦,若说从一开始跟随的时候,对她满是质疑之心,直到此刻,他心里却也随着恍惚起来。 欧家佛堂内,阿弦叫破大爷欧添的小名后,欧添不再似先前般怒气冲冲,只是未及详谈,里头传话说老夫人身上不好,让两位公子快些入内探视。 当即欧荣匆匆送了他们三人出府,不等三人上马,便退入府中,命关了大门。 吴成道:你果然看见了欧家的长小姐,也就是欧添跟欧荣两人早夭的姐姐? 阿弦点头。吴成道:可是 按照阿弦的说法,这女鬼就是出现在欧荣梦中的人。 这位长小姐死的时候,欧荣还未出生,欧添才是五岁,刚刚记事,据欧添说,那年张小姐带他在亭子里玩耍,不慎落水而死。 阿弦道:你是想问她为什么出现?她还未来得及说就不见了,但我想,是跟欧家的命案脱不了gān系。 吴成道:你当真怀疑欧家的那些女娃儿不是正常夭亡? 自残的曹氏,示警的女鬼,当欧老夫人的手握过来,在阿弦眼前所浮现的一张张幼嫩的脸其中赫然正有这位长小姐。 阿弦咬牙:绝对不是。 吴成不敢再如之前一样质疑: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阿弦道:我要告诉刺史大人,让他定夺。 吴成也赞同如此,又过了会儿,吴成看着前方晴空下俨然在望的桐县城头,忽然说道:我有种预感,此事给大人知道,只怕又有另一场腥风血雨了。 阿弦道:如果我所料的是真,那么很该有一场腥风血雨才对,毕竟血债血偿。 这是吴成第一次听见阿弦用如此冷酷的口吻说话,可见发生在欧家的事,着实激怒了她。 桐县,府衙。 袁恕己听罢事qíng的来龙去脉,道:且慢,不知我猜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欧家的那些早夭的女娃儿都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所害? 阿弦道:是! 袁恕己道:据你说来,最大的嫌疑人是欧家的老夫人,这老夫人已经快九十岁了? 阿弦点头:大人,您不能放过她。 袁恕己道:证据呢? 阿弦一怔,袁恕己道:再者原告呢? 两人彼此相看,阿弦难压心头之怒:大人是什么意思? 袁恕己道:你口中这位长小姐死去几十年,早就尸骨无存,曹家也无人报案,事先也无任何风声,这位老夫人且又年高,无端端的把人抓了,倘若有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非但不能惩治真凶,世人还以为咱们真的是栽赃讹诈,跳进huáng河洗不清。 阿弦道:大人,你不信我? 袁恕己道:我信,但这案子十分特殊,不必着急,我会叫人再去查明仔细。 在袁恕己跟前儿没得了确凿答复,阿弦心中似闷着一股火,加上来回赶路,手上又有伤,郁积成病。 下午时候身上便发了热,实在撑不住,便来告病休假。 袁恕己本当她是赌气,看她脸色发红神qíng恍惚,才知是真,即刻叫吴成送她回了朱家。 老朱头并未回来,阿弦自转到屋内,却见英俊堂叔靠墙坐着,听见动静:是阿弦? 阿弦无端鼻子一酸,答不出,就唔了声。 堂叔道:可是出了事? 阿弦挪到炕边,慢慢地爬上去,在另一头横着卧倒:没有事。 耳畔一阵窸窸窣窣声响,阿弦勉qiáng转头,见他举手在炕上摸了摸,似乎想找她在哪里。 第89页 阿弦定定看着,忽地说道:真的给你说中了。 他的动作一停:什么? 阿弦道:你说鬼怪并不是最可怕的,至为可怕的是丑恶的人心,昨儿我还不怎么明白但今日,我已经知道了。 欧荣问她是否玩笑,袁恕己对此也保持怀疑态度,阿弦自己又何尝不宁肯这是一场天大的恶意荒唐玩笑。 人怎么能恶毒成那个样子。 那怎么还能称之为人? 可是,当欧老夫人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见到的那一张张幼嫩的脸,甚至未睁开眼的形体痛苦的啼哭叫嚷着,抗议着这个人带给他们的极大伤害。 感同深受一样,巨大的悲恸感将阿弦的身心都占据,她仿佛变成了受害者,在施bào者残忍的手下辗转挣扎,至于窒息。 简直身处炼狱。 直到那只手慢慢地摸索到她的身旁,然后他探手过来,抚上她的额头。 手底的额滚烫异常,他耳畔所听见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鼻端喷出的气息也是火热的。 他不知如何安抚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擅长安抚照料人,也从未做过。 正在茫然之际,感觉那只柔软的手探过来,准确地找到他的,然后牢牢地握住了。 急促的呼吸声缓缓地平稳下来,他知道阿弦睡着了。 跟祖母无关是不是?求母亲告诉我,跟祖母无关。于阿弦最深的睡梦中,一个声音绝望地哀求。 欧夫人转过身,双目冷酷无qíng: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趁早忘了,在你祖母面前更是半个字也不要提。 哀告的人颤抖问:当年长姐是怎么落水的?他抬起头来,正是欧添。 欧夫人道:都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是她自己贪玩儿失足落水,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何必再提!再说几十年过去了,她早就投胎转世了。 没有!欧添叫道,长姐还在宅子里,是长姐给二弟托梦,十八子也看见了,她还叫我的小名 啪!一记耳光摔落,欧夫人一巴掌打在欧添脸上,那个十八子妖言惑众,你也跟着糊涂了?什么托梦什么小名!这种事张扬出去,我欧家还活不活人了?一家子都要遭殃! 欧添捂着脸,半晌道:母亲、母亲是说 欧夫人道:管好你的嘴,还有你屋里的人,你是欧家的长子,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让欧家身败名裂,有什么好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小郎着想! 欧添伏地:可是长姐,还有我先前的两个女孩儿、二弟的这样做是要遭报应的 什么报应?门开处,是欧老夫人徐徐走进来:这也是为了欧家的香火着想。原本慈眉善目的容颜,在幽暗的灯影中,无限狰狞。 阿弦才知道,人真的能比鬼更可怖! 她惊悚醒来,才发现睡在一个人的身边。 第44章 暮色四合 这会儿暮色四合, 屋内光线越显幽暗, 阿弦缓缓睁开双眼,却见自己挨在一个人的身旁。 后者挪靠在窗户旁边, 原本半开的窗扇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夜风chuī在泛huáng的毛头纸上, 贴着的梅开五福的剪纸朦朦胧胧,几乎分不清是红色黑色, 但却依稀可见梅花玲珑,梅枝上的小雀侧头,狡黠地小眼睛仿佛在盯着人。 这人正微仰着头靠在墙上,合眸如同睡着,微光从窗棂纸上照进来,落在他的侧颜之上, 照的半边脸润明,半边脸浸润在灰色暗淡之中, 明明寐寐。 从阿弦的方向看去, 衣领jiāo叠间的喉结甚是突出,下颌形状却秀雅难描,更遑论那清隽的眉眼了。 才是调养之初,他的身体还虚弱的很, 也仍瘦削如故,居然就能这样养眼。 阿弦忽然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当初在雪谷内那个半是野人半鬼魂的家伙。 究竟是多大?如何竟看不出来她不禁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 忙捂住嘴。 谁知才一动,又扯得手臂的伤疼了起来。 阿弦低呼,低头看时,却见她的双手竟正牢牢地抱着他的右手臂,像是仓老鼠叼到了什么宝贝,必须牢牢捍卫。 阿弦记得先前累倦极了,实在撑不住,便想缩在炕角上稍微休息一下,毕竟这炕极大,英俊堂叔又是贴在西壁坐着,那东边便空着一大半儿,她略歇片刻应该不耽误。 她忙又打量,发现自己的确是在东半边炕上睡着,可见并未乱动,而她睡过去的时候,他本来是隔着远远的,但是这会儿却居然在她身边了,难道是他自个儿过来的? 阿弦看看自己的手,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咬牙忍着疼跟头晕,阿弦挣着起身,正坐起来,身边的人长睫微动,睁开双眼。 阿弦本能地要闪避,忽然醒悟他是看不见的,便不再退惧,反而定睛看去。 暗影中他的眼珠极缓慢地动了动,瞬间,这双眼中掠过一丝类似伤感迷茫之色,但很快,眼神又沉寂平静下来。 就像是太遥远的星空,因太过深邃高远,反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小地房间之中一片静谧,忽然他轻声道:你觉着如何? 这问话来的突然,阿弦啊了声:我、我挺好。 他却仍是波澜不惊:你在发热,可是身上的伤有碍? 阿弦回味过来,自己摸了摸头:现在好多了,不打紧。 略略沉默,他道:你年纪不大,如何说话常常透着老气,你虽能gān,却也要留心身子,若从小不知调养亏了根本,将来如何是好。 他的口吻平和,并无格外的qíng绪在内,但却透着关切心意。 阿弦一阵感动,心里热乎乎地:你放心,伯伯很会做饭,又会照料人,我从小到大也极少病痛,不会亏的。 他仿佛还想说话,阿弦却听见外头传来玄影的叫声,又有门扇响动。 阿弦急忙说:可别告诉伯伯我睡在这里。 耳畔听到他嗯了声,阿弦便挪下地来,掀起袖子看看手臂,伤处裹着完好无损,大概是因睡过一觉,也不觉着如何疼了。 院子里老朱头挑着担子进了门,一边儿扬声叫道:阿弦回来了? 阿弦答应道:回来了。 老朱头搁下担子,玄影先扑开屋门跳了进来,老朱头随后走进来,见阿弦坐在堂下,正端了碗喝水。 老朱头皱眉,在对面坐了:我听他们说,看见你早就回来了?是怎么,哪里不舒服? 阿弦道:先前有些犯头疼,现在都好了。 老朱头凑近些:是不是今天去招县有事? 阿弦听他一问便着,却又不想将那惨厉的恶事再说一遍,轻描淡写说:已经跟袁大人复命了,他说了会处置。 第90页 老朱头一看她的神色便知其意,低头想了一想:我觉着这银子也不好赚,你先前不去想着用这本事赚钱,事qíng也就少,如今开了这个头儿,你瞧这两天,又受伤又病倒的,还嫌先前不够晦气呢? 阿弦也想起欧添说的那几句刺心的话,道:他们家的银子我也不想沾,血腥气太重。 老朱头试探问:果然很难办? 阿弦心里堵得慌:伯伯,别问这个了。 老朱头会意,因点头道:那好,那就问点儿别的,你先前在哪睡了一觉? 阿弦怔住,老朱头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笑道:这脸上都压出印子来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在这儿跟我装。 阿弦见瞒不过,垂头搭脑,老朱头语带责备,低声道:他虽然不知道,又是个瞎子,但你自个儿心里知道,以后好歹避忌着些,在那屋里也不是长久,我今儿同高建说了,叫他得闲过来跟我收拾收拾柴房,让他睡我的屋里,我睡柴房,你仍睡你的。 阿弦诧异:这怎么可以,要也是我睡柴房。 老朱头道:住口,谁是一家之主? 阿弦无言以对,老朱头笑道:别跟我嚼舌了,快去洗把脸,晚上给你烙菜饼吃。 huáng昏,朱家小院内里灯光浅淡,梅花的香气跟烙饼的香两相缠绵,几乎分不清是花香还是食香。 阿弦被这香气所引,正垂涎yù滴,忽见玄影向着外头叫了声,阿弦走到门口,却见是高建推门走进来,还提着一个篮子。 高建一进门就仰起头来,如白鹅般伸长脖子用力吸气,嘎嘎说道:好香好香,伯伯又弄什么好吃的? 阿弦对他觅食的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问道:你是不是专门在我们院子外等着,听见锅灶香就闻味来了? 高建嘿嘿笑道:之前么不好说,这次却是冤枉我了,我是来送东西的。 阿弦看向他手中的篮子:你又哪里得了什么好东西? 高建道:说来奇怪,好端端地吴大哥叫了我去,给了我这篮子东西,让我送来你们家。你自个儿看。 阿弦狐疑,将那篮子上盖着的棉布揭开,却见里头竟是一枚枚整齐的jī鸭蛋类,粗略看来,不下三四十只。 阿弦惊喜jiāo加,又疑惑问道:这是在gān什么?是吴侍卫给的? 高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按照他的叮嘱好生给送来就是了。说着又掀动鼻子向着厨房的方向,若不能蹭吃,多吸两口香气儿也是极好的。 正在自得其乐地陶醉,老朱头手持锅铲,从厨下探身出来:你又赶到饭点儿过来,诚心找打是不是? 高建一脸谄媚:伯伯,我给您老人家送东西来的。 老朱头道:有什么稀罕东西? 阿弦提着篮子走到厨房门口,给老朱头过目,老朱头扫见那一枚枚白净圆润的蛋,眼里泛了光:嚯,我正寻思哪里再搜罗几个呢?哪里来的这么多又这样巧? 听了阿弦所说,老朱头若有所思道:难得,想必是先前吃了我一碗参汤,又听了我的抱怨,所以袁大人特意叫人赔了的,其实算起来我那一碗jī汤总要百十两银子,但有这些东西倒也罢了,总比连根jī毛也看不见的qiáng。 一碗jī汤要百十两银子高建悄悄道:伯伯,您要是不摆食摊,倒可以去劫道儿。 老朱头哼道:你嫌我要的贵?那是你小子不识货。他仿佛不屑跟高建多言,吩咐阿弦把蛋搁好,自己又去烙饼了。 高建因赶的巧,腹中馋虫扭动,再也不肯走,就缠着阿弦故意说东说西地,因说:我去府衙的时候,正看见曹员外踉踉跄跄地出来,脸色如见了鬼似的,连我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也不知是怎么样。 阿弦未放心上,随口道:先前曹员外跟几个士绅主动给袁大人的善堂捐款,大人还特意表彰,应该不会有事呢? 高建道:我也是这样想。是了,欧家的事你们回禀大人了么?我见了吴大哥就天然惧怕,也不敢贸然多嘴打听,不知道袁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阿弦不答腔。 高建自顾自道:说来我也不敢相信,那老太婆怎么会恶毒到那个地步?这样的人还信佛呢,佛祖也肯保佑? 阿弦想到欧家那看似肃穆庄严的佛堂,心里更乱,高建也有些知晓她的心意,因安抚道:你别多想,那老东西恶事做尽,一定会有报应,不是有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么? 阿弦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心里的想法。 高建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懂? 阿弦才默默地说:不管是什么报应,我都嫌来的太晚。 高建哑然,终于叹道:你说的是,我现在想起来身上还发冷呢。 高建叹了句,忽地听到屋内仿佛有很轻微的一声咳嗽,他低声问道:对了,咱们堂叔可好多了? 阿弦道:你现在才想起来? 高建陪笑道:我时常就这样丢三落四,不要责怪,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举手入怀,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物,握在手心递给阿弦。 阿弦道:又是什么? 高建示意她接着,阿弦只得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地,居然是那五十两的一锭银子,阿弦道:你给我这个gān什么? 高建道:我回头想了想,你原先不肯沾手这些事的,这几日一反常态的督促我,无非是想快点挣这一百两银子,好让伯伯答应留下咱们堂叔,我拿在手里热一热,如今已经过了瘾,就给你吧。 阿弦大为意外:高建 高建认真道:只是有一件,你不能再还给欧家,好歹咱们已经辛苦了一趟,你还受了伤,凭什么就要还给他们?他们家虽然不gān不净,我们却是凭本事的,那些大侠们有劫富济贫的说法,咱们这样,也跟劫富济贫是一个道理了,知道吗?这次你可要听我的,不许犯傻。 在欧家的时候因欧添说的那几句话,害阿弦心中有个疙瘩,本来还想着咬牙将银子还给那鬼窟似的欧家,半点不沾染这会儿听高建说的,却也大有道理。 高建又道:这就如袁大人把先前的秦王等人家中财产罚没用来修善堂是一个道理,这不仁不义的东西用在好人身上,才值当呢。 阿弦笑道:你不仅好吃,还很会说呢。 高建趁机道:我若吃得好,还更会说哩! 两人说到这里,老朱头从厨下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木托盘,道:你在这儿费尽力气说了这半天,唾沫横飞的,很该吃个饼补一补。 方才他两个高谈阔论,老朱头竖着耳朵听得明白,倒也意外:不料高建这般义气,又且是个懂事通透的。 第91页 高建也是大喜:若吃了饼,我就在这里说一夜也是使得的。 老朱头笑啐道:打住,你敢说一夜,我还嫌聒噪呢,赶紧洗手去。回头又对阿弦道:厨下还有两个饼子,给你英俊堂叔送去。 阿弦快活地答应了,高建酝酿着口水疑惑:英俊堂叔? 老朱头道:你堂叔大名叫做朱英俊,不是英俊堂叔又是什么? 高建几乎喷笑:果然是英俊堂叔。 阿弦正拾掇了饼子往东间送,忽然想起高建还没看见过修容后的英俊堂叔,便道:你既然来了,怎么不给英俊叔请个安? 高建正准备霸着桌子不挪窝,闻言只得跳起来,随着阿弦入内。 东间的灯火昏暗,高建正准备见礼,一抬头看见炕上的人,顿时呆若木jī。 阿弦故意要看热闹,把饼子放下,回头看时,见高建嘴角一线口水顺着流下来,不由大笑,却又捂着嘴忍住。 高建醒悟过来,举手背擦擦,慌里慌张问:这是英俊堂叔?可是之前那位长的并不这样儿呢。 阿弦得意洋洋,见英俊仍是沉静垂眸,天然稳重,竟不敢在此聒噪,便拉着高建出来,悄声问道:堂叔是不是很好看? 高建兀自于震惊之中,不由自主道:何止好看,咱们桐县里都挑不出这样好看的男子嗳?堂叔怎么看着年纪不算大,阿弦,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阿弦心头一梗,笑容收起。 老朱头道:还吃不吃饼了?不吃我要关门送客了。话音未落,高建已经粘在饭桌前。 新开chūn的韭菜是最鲜嫩的,老朱头狠狠心,在里头打了一个jī蛋,并一些虾皮gān儿之类,吃起来鲜浓香嫩,外头皮儿又被菜籽油煎的苏脆,高建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汁液涌出来,几乎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 饭桌上顿时响起如同猪拱食儿的可疑声响。 阿弦边吃边看着高建笑,不留神嘴上沾了一片韭菜叶也不知道,三个人里,竟是老朱头吃相最为优雅,吃一会儿瞥一眼高建,对这猪八戒似的吃相叹为观止。 老朱头只吃了半个饼子就饱了,看两个小的吃的香甜,他便起身到里屋查看,却见饼跟粥都并没有动过。老朱头侧目:是怎么了,难道不合口味? 英俊垂眸:有劳了,只是不饿,还是给阿弦跟小高去吃吧。 老朱头皱眉在老朱头的煮饭生涯里,还从未遇到过能抗拒他做的菜的人,大多数人都会像是高建一样,闻到饭菜香味就按捺不住,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自己的手艺面前摆出一副冷静嘴脸。 居然无端生出一种自尊受挫感,老朱头哼道:先前半昏不醒的还好伺候,如今才好了一点儿,就挑拣起来了? 英俊道:并非挑拣。 老朱头气不打一处来:那是怎么样? 英俊转开头去,默然朝向窗扇,老朱头恨得磨牙,索xing端起东西:那我还不伺候了呢。 外间,高建跟阿弦正吃得兴高采烈,忽见老朱头臭着脸出来,不免诧异,老朱头把饼子往高建面前一怼:这个也归你了。 高建转忧为喜,才要包揽,阿弦咳嗽了声,眼风飞了过去,高建讪讪停手:我、我吃饱了。 老朱头道:那给玄影。 阿弦忙道:伯伯,我还没吃饱。 老朱头又哼了声:稀罕,这可是你第一次跟玄影争吃的。却也并没再说什么:我累了,你们自个儿收拾。 是夜,东间房中。 阿弦手中捧着一盏木碗,望着炕上的人:阿、阿叔,你晚上怎么不吃东西?这会儿一定饿了,我给你热了粥。 英俊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并不答话。 阿弦十分耐xing:你才好了些,更要留意吃食。先前是我大意了,你看不见,自然行动不便,我来喂你如何? 英俊仍是不动,阿弦靠过去,哄劝的声调儿:这粥可好喝了,你尝尝看,别人想喝还喝不到呢,伯伯的手艺是整个桐县最好的,高建甚至说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伯伯呢。 片刻,英俊才道:我知道。 阿弦只当他是松动了,便笑说:你知道?那还不快喝?啊,张嘴。她舀了一木勺米粥,chuī了chuī,送到他的嘴边。 僵持了片刻,那紧闭的双唇终于有了一线松动,阿弦喜喜欢欢递了一勺,眼看他吃了:这才对呀。 喉头一动,英俊吞了那一勺粥,忽轻轻说道:你对谁都这样好? 阿弦眨眨眼:你是说喂饭吗?你还是第一个。 因看不见,英俊的双眼一直都垂着,听了这句,长睫微动:听你伯伯说,你常往家里捡人? 阿弦道:伯伯是玩笑,只是很久之前曾救过几个冻饿不起的人,捡过些小猫小狗忽然醒悟失言,后来人也各自走了,也只有玄影留下来 如此又吃了两口粥,英俊道:我够了。 阿弦道:玄影吃的也比这个多。 英俊沉默,阿弦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正要想法儿叫他再多吃些,英俊道:先前你回来闷闷不乐,便是为欧家之事? 阿弦心头一沉:是。 英俊道:你不必难过,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阿弦诧异:你怎么知道? 英俊道:刺史大人已经有所安排,以他的xingqíng,明日就会见真章了。 阿弦的嘴巴张的大大的,也忘了再缠他吃粥:我怎么不知道呢? 英俊道:你忘了高建所说,曹廉年从府衙出来么?刺史大人应该是从曹氏身上入手。 对于英俊所说,阿弦一大半儿是不信的。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得不信。 次日天还未明,远处jī叫头一声,阿弦一骨碌坐起身来,起的太急,几乎从凳子上摔下来,手抚着胸口,胸腔里那颗心乱跳不休。 与此同时,院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老朱头隔着窗子问:谁呀。 外头高建道:伯伯快来门,紧急公gān。 老朱头不敢怠慢,披衣起来开门,高建跳进来道:阿弦还未起身么? 阿弦早整理妥当,迎了出来,高建拉着她道:府衙派人紧急叫我,招县县令派人来报,欧家出了事,刺史大人让我们一块儿过去处置。 老朱头不悦:这天还没亮呢,催命呀? 高建道:想必是出了大事,不然不能如此,只是不知是怎么了,昨儿还没眉目呢,一夜而已,难道就反了天么? 阿弦道:的确反了天了。 第92页 高建这才发现她一脸平静,似乎对此事毫不觉意外:这话怎么说? 阿弦吁了口气:欧家出事了,有人持刀行凶。 高建惊问:是谁行凶,受害者是谁? 阿弦闭了闭双眼,心底掠过方才梦中所见:欧家的少夫人、曹员外之女曹氏,意图刺杀欧老夫人。 高建不由失声:什么? 将出门之时,阿弦回头看了眼窗扇紧闭的东间:给他说中了。 若她有天生之能可预见未来事端发生,但是英俊,只凭着高建一句话而推断出事qíng发展之真相,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能为? 第45章 还我命来 曹廉年先前听说府衙来人, 还摸不着头脑, 只是想着上回他牵头联合当地士绅主动为善堂捐钱,乃是大大的善举, 但是刺史大人也着实嘉许了一番,何况向来安分守己并未犯事, 料必无碍。 谁知来至府衙后听了袁恕己一番话,将曹廉年惊得三魂七魄皆都飘飘dàngdàng, 竟不知是怎么辞别的刺史大人,又是如何趔趄踉跄地离开府衙的。 高建说跟他打招呼的事儿,曹廉年更是一毫也不记得。 他满心里所惊所忖的,都是袁恕己所说的骇人内qíng,以及他那句:以曹员外jīng明qiánggān的为人,竟半点不知qíng? 曹廉年在往曹府的路上总算回过神来, 即刻命家人备车马,轿子才在门口停下, 曹廉年便下轿上车, 命赶赴招县。 马车急奔而出,直向招县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城门。 欧府本关门闭户,暂不待客, 门上听说是亲家来到,才忙开门迎了进来。 曹廉年不等下人们通报,马不停蹄,急急地往内宅而去。 里头曹氏闻讯迎出来, 父女两人对面相见,曹廉年一眼看见曹氏脸上泪渍未gān,双目更是肿的,心头越发凛然。 曹氏见父亲来到,qiáng打欢容,行礼道:爹怎么这会儿来了,事先也不叫人传个信儿?可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曹廉年看一眼她身旁的丫鬟们,曹氏会意:你们都退下吧,我们父女自在说话,不用人伺候。 下人们都退后,曹廉年握住曹氏腕子,拉着她到了内室站定,低声道:你好生跟我说,我的两个外甥女儿,是怎么死的? 曹氏见父亲举止有异,本正在猜测是为了何事,听了这句话,宛如一道霹雳当空降下。 曹氏本要遮掩,奈何先前正为此事郁结于心,曹廉年又赶得这样恰巧,曹氏才一张嘴,两行眼泪已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曹廉年本心怀侥幸,猛地看女儿这样反应,那颗心就像是被人扔在冰面上,狠狠地又踩了两脚,疼得颤个不停,他捂着胸口,觉着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曹氏急忙扶着老父,叫他缓缓坐了,曹廉年几乎一口气转不上来,大口喘了两声,还未开口,泪却也落了下来:天杀的,怎么会有这样的 他痛的难以说下去,手用力一拍大腿,又紧紧抓住,刹那间已经老泪纵横。 曹氏早也忍不住,却又怕别人听见,便道:爹,小声些。 曹廉年转头看她:这会儿还怕人听见?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为父! 曹氏哽咽不语,曹廉年一再追问,曹氏才说道:先前我因生了女孩儿,家里人对我便动辄使眼色,婆婆跟太夫人更是明着说欧家是要男丁来继承香火的 曹廉年道:那也不至于下那种狠手!只再生就是了!你竟然容他们这样丧心病狂?那可是你的亲生骨ròu! 曹氏哭着跪在地上:我哪里会舍得?但我做不了主。 曹廉年含泪愣住,曹氏道:本来大女夭折之时我是不知道的,只是因着婆婆跟太夫人的态度她们并不悲伤,反似轻松一样,我心里难免存些猜疑,后来有了二女,我便加了小心,处处谨慎,那天婆婆说要带她去玩儿,我只半刻钟不在场,就说孩子忽然我这才知qíng。 她举手捂着脸大哭起来,手背上那个圆圆地疤痕显得格外醒目:但是我又能怎么做?说出去的话,别人只当我是疯了,那段时间我曾回家住了几日,父亲却也不大理会,还说我跟那孩子缘分浅,所以才没了,让我不要放在心上,我曾几次试着想告诉父亲,可每次说起欧家,父亲都盛赞他们是殷实厚德之家,让我快些养好身子,尽心侍奉公婆夫君等,我还能说什么?我若贸然说明此事,只怕会被万人所指,成了无处可依的弃妇,那时候父亲可会信我的话?还是也会如万人一样,也嫌我恨我,觉着我为家里丢了脸? 曹氏委顿在地,无法自持。 曹廉年愣愣听到这里,泪落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那不过是为你宽心的话,实则我心里也是难以割舍的,你怎么能当真以为为父是无心的唉,糊涂,糊涂! 父女两人对泣半晌,曹廉年起身将女儿搀扶起来,道:你爹我年青时候,也曾做些不怕天地的事,但这种恶行却是想也不敢想,何况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所谓人善人欺天不欺,人不知道,鬼神未必看不在眼里,先前我也不信这些话,但是上次你弟弟的事,着实让我惊心。前几日我捐了好些银子给袁刺史的善堂,人人都说我是巴结讨好刺史,然而谁也不知道,我只是为求心安而已。 曹氏慢慢收了泪,曹廉年握着她的手,也摸到了上头的那个伤疤,曹氏伤着的时候他也知道,人都说是少夫人不小心被倒落的烛台砸伤了,当时曹廉年心里还略觉古怪,但并未多想,如今事qíng说开,又怎会不知? 曹廉年忍泪道:他们做这些事,迟早晚要有报应,如今报应就在眼前,这新刺史的手段你大概也听说了,前日十八子他们来欧家,早把所有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昨儿十八子便将事qíng告诉了袁刺史,你想想他对付秦学士王员外家的那些手段,你当他会视而不见放任欧家仍旧自在么? 曹氏微微睁大双眼,忽地说道:我也早受够了,如果袁大人果然要向欧家开刀,我宁肯如此,鱼死网破倒好! 曹廉年点头道:你能这么想,可见还是我的好女儿,我看袁大人的意思,绝不会善罢甘休,为父特意前来这一趟,就是想叮嘱你,若东窗事发,你可要知道如何做。 目光一对,曹氏道:爹放心,女儿知道!这场恶事总不要烂在肚里埋进棺材忍不住又哽咽起来,她低头擦了擦泪,可知女儿恨不得剖开肚子,都晾晒出来才好。 曹廉年将她抱了一抱:我还想跟你说的是,你不必担心别的,欧家势必要倒的,可你还有曹家,你并不会无处可依。 曹氏捂住嘴压下那冲出喉咙的哽咽:爹 曹廉年叹道:罢了,不用哭,一了百了也是好的。这两年我看小郎的qíng形也很不对,虽说年幼,但那xing子实在跋扈的叫人看不下去,趁着他尚未被纵容坏了 第93页 曹氏点了点头。 两人说到此,外头有人道:大公子回来了。 曹廉年回头看向曹氏:趁着城门未关,我先去了,欧添是个愚孝之人,若给他知道了只怕会打糙惊蛇,你且不要向他泄露口风。 曹氏答应。 曹廉年要去之前,复又问道:我听袁大人说,欧荣之所以要请十八子,是因为你说了我们家的事儿?你可是故意如此? 曹氏道:是,我听了弟弟的事,心想十八子毕竟是公门之人,他果然有这种能为的话,只怕不会知qíng不报,他倒果然并未辜负。 曹廉年因听说欧家的龌龊之事,不愿再跟欧添碰面,便趁他回来之前先去了。 欧添回来后,见曹氏有哭过之态,便道:我听说岳父忽然来了,不知是为了何事? 曹氏道:没有别的,还是为了弟弟的病qíng。 欧添道:小弟不是已经好转了? 曹氏道:父亲年纪大了,格外怜惜小孩子,弟弟偶然有个啼哭不止他都要格外担心,方才来对我诉了一会儿苦就好了。 欧添哦了声,打量曹氏。 曹氏已叫丫头打了水来,才洗了脸,见欧添看自己,便道:夫君可还有事? 欧添不答,只是向着她一招手:你过来。 曹氏走到身边,欧添举手抱住她,并不说话,曹氏觉着异样:夫君,你怎么 欧添道:别说话,你抱着我。 曹氏一愣,迟疑着举手将他环抱住,欧添道:我长姐去世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有很多事qíng都记不得了,但是我忘不了的,便是她抱我时候的感觉,就是这样,极暖和的,就算是冬天也像是烤着炉子。 曹氏的眼圈又红了:夫君 欧添道:可她反而说我身上热,说我像是火炉,还擅自给我起了个小名,就是今天十八子叫的那个。 曹氏轻声道:小炭。 欧添道:这件事只有我跟她知道,因为祖母跟母亲对她都极严厉,若知道她这样唤我,是要罚她的。长姐聪明伶俐,她的早逝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当大女出生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转世回来了,可是 曹氏忽地觉着胸前湿浸浸地,知道是欧添在流泪,她想安慰几句,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欧添默默道: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忍心害她们。 欧添说完之后,他放开曹氏,自回到chuáng上,和衣躺倒,再也无声。 太阳还没出来,初夏的清晨有些雾蒙蒙地,看着就像yīn天yù雨。 在残雾退去、太阳升起之前,叫人分不清新的一天到底会是yīn云密布,还是晴空万里。 高建问道:阿弦,你如何会清楚知道欧家里发生的事,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阿弦道:我看见的。 高建gān咽一口唾沫,不敢问阿弦是怎么看见的。 阿弦的确是看见的,在昨夜梦中。 入夜,欧添仍是困卧于chuáng,曹氏坐看了许久,终于起身,推门而出。 她一路而行,越过如同死寂的长廊,前方通往佛堂的路上,两边儿的桐树舒展枝桠,夜色里看着有几分可怖。 佛堂的门是开着的,香火灯日夜不息。 曹氏还未进门,就看见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何等虔诚的背影,叫人肃然起敬。 当初曹氏才嫁入欧家,又何尝不是对这位老夫人充满了虔敬之心,岂料竟成此生噩梦。 曹氏盯着欧老夫人背影看了半晌,想到父亲的话,正要离开,里头的老夫人忽然道:是长媳么? 曹氏脚下一停,老夫人道:进来吧。 四周无人,望着里头那个背影,这许多年一直在欧老夫人积威yīn影笼罩之下,对老夫人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又深知这妇人的种种非人残忍之处,此刻竟有些不敢靠近,但又无法不从。 曹氏慢慢走进佛堂,垂首立在旁边。 欧老夫人手持念珠,垂着眼皮,嘴里低低念咒,又过了半刻钟才打住。 欧老夫人道:阿添如何? 曹氏道:睡下了。 欧老夫人道:那就好,先前他因为那个十八子的话,未免胡思乱想,你要多安抚他才好。他是我们欧家的长男,在这个时候越发不容有失。 曹氏听到长男不容有失,嘴唇翕动,无法出声。 欧老夫人歪头看向她:你怎么了? 长明灯的光下,老夫人皱纹叠布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原本的慈眉善目里透着几分yīn冷,曹氏几乎骇然后退:没、没什么。 欧老夫人盯了她一会儿:听说下午你父亲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 曹氏便把对欧添所说的也说了一遍,却因紧张,有些结结巴巴地。 欧老夫人道:你父亲是个有福气的,这样的年纪了居然又添了香火,可见是你们家积了德,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四个字更如针刺一样,让曹氏身上微微轻颤。 欧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乏了,你替我在这里念一卷经吧。她说着抬手,示意曹氏来扶着自己。 曹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看见手背上的伤疤,烛光下依稀又是一片血红,仿佛回到了自残的那夜,十指连心,痛不可挡。 老夫人既然知道善有善报,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鬼使神差地,曹氏未曾伸手,反而轻声问。 欧老夫人皱眉,曹氏道:老夫人吃斋念经,难道不知道做这些事会遭报应的? 欧老夫人听到这里,才冷笑道:这话竟像是添儿问出来的,我已经跟他说明白,这样做都是为了欧家的香火着想。 曹氏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长房里的,二弟房里的,甚至连夫君的长姐是不是还有更多?您怎么下得了手?而且长姐那时候已经七岁了,您怎么能 欧老夫人道:她若不死,怎么会有阿荣? 曹氏呆立原地,欧老夫人想起往事,嘴角挑着一抹冷酷笑容:那贱丫头实在命硬,怎么都不肯死,就算掉进水里还拼命挣扎,我按着她的头,反被她在手上挠了一道,气得我用龙头拐猛击她的头她才肯撒手 曹氏听得毛骨悚然,欧老夫人看着她的脸色,道:你怪我心狠?若不如此,如何能震慑住那些想投胎到欧家的女鬼?当初传授我这法子的法师就是这样说的。果然,那贱丫头才死不久,就有了你二弟阿荣,是不是很灵验? 曹氏后退,脸色骇然若鬼。 欧老夫人却上前一步,盯着她的双眼道:有件事你错怪了我,你房里大女夭折跟我无关,所以她死了后,二女又紧随来了,若不叫这些女鬼知道厉害,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都会来了 第94页 欧老夫人脸色越发狰狞:如今你果然如愿以偿有了小郎,以后继承欧家家业,岂不也是你的好?你该感激我才是。 她瞥了曹氏一眼,好好在这儿念经,别听了不相gān的人的话,鬼迷心窍。 曹氏正无法承受,濒临更亏,鬼迷心窍四字入耳,身子陡然僵立。 那边儿欧老夫人正要出门,眼前火光一闪,她惊而回头,却见曹氏握紧桌上一根铜烛台,用力挥刺下来。 欧老夫人惨叫一声,惊动了外头的丫鬟们,齐齐冲了进来。 众目睽睽下,曹氏状若疯癫,厉声尖叫:恶毒的老太婆,你还我命来!那声音却并不似是曹氏的本声,赫然带着几许稚嫩! 招县,县衙。 本县的知县并不坐堂,反而惴惴不安地垂手立在旁边,平常县官所坐的地方,大马金刀地是另一个人,袁恕己。 曹氏说完昨夜经历之事后,又道:那时候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是冥冥中有人指使着我的身体,才刺伤了老夫人。 袁恕己回味那句还我命来,道:曹氏,你所说可是真? 曹氏道: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袁恕己道:让她画押。主簿拿着供状,上前让曹氏画押。 曹氏伸手yù按,却看见手背上的疤痕。 忽然恍惚:她不知道,昨晚上那一刻,到底是她自己想要杀了这个恶毒的老妇人,还是冥冥中真的有鬼魂附体,驱使她动了手。 又或者,是她们之间的心意,合二为一。 曹氏低头笑了笑,用力在供状上按落。 第46章 大杀四方 曹氏供述经过的时候, 阿弦跟高建就站在公案下手, 招县差役的旁侧。 随着曹氏所说,阿弦眼前也一一浮现昨夜梦中qíng形, 一切宛若案件重演,历历在目。 在场的招县县令以及众差人们, 脸色各异,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从昨儿晚上欧家出了血案, 邻里听见动静,不敢不报。 衙差到府,见曹氏宛若癫狂,仍是死死地握着那烛台,大叫杀人,据说伤者正是欧家的老夫人, 因受惊过度且又带伤,被扶着入内休息, 请大夫来看。 在招县, 几乎无人不知欧家老夫人,衙役们不敢惊动,只好先把曹氏解押到县衙。 欧家向来母慈子孝,从无恶迹传出过, 欧老夫人又是年高德劭,如今出了这等奇异大事,顿时满县震动,很快传了个遍。 就在招县县令惊疑不定的时候, 令他更加震惊的事qíng发生了。 初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爬上县衙的脊shòu之背,招县的县城城门才刚刚打开,睡眼惺忪的小兵们忽然发现,城门外赫然立着几匹高头大马,当前为首一人,虽身着文官的官袍,却掩不住通身的武威之气,腰间且还配着剑。 他们像是初初才到,又仿佛是在这城门口等了一夜,小兵们正不明所以,那为首之人旁边儿的一名中年汉子出声道:让开,这是豳州刺史袁恕己袁大人。 虽然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新任刺史,但有关他的传闻已经如雷贯耳,只看那通身的气势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士兵们连质疑一下来者的身份都不敢,忙退让两侧。 袁恕己一马当先入了招县,在他身后跟着数人,皆都骑马,都是看着威武雄壮的七尺大汉,只在队伍最末两个人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一个清瘦纤弱,另一个貌似寻常,正是阿弦跟高建。 方才一路疾行,袁恕己等遥遥领先,阿弦实在是怕了骑马,幸而袁恕己并未催促,渐渐地就把她落在最后,高建倒是义气,另一则也是受不得那种颠簸,就也偷偷跟她蹑在队伍最末尾。 后来这一gān人来至招县城门前,吴成本yù叫门,袁恕己回头看了眼,却见两人还未从长路拐弯处转出来,便道:再等片刻城门就开了,不必叫嚷惊动。 如此又等会儿,那两个人才踢踢哒哒地出现赶上,袁恕己看一眼阿弦,见她脸色发红,想到昨日她身上不适,又连着两日颠簸,竟难得地并未出声说什么。 招县县令正在头疼欧家之事,忽然门上报说刺史大人来到,还疑心底下人误传。 其实欧家乃是招县里有头脸的人家,事发后欧荣又亲自出面周旋,县令本有心袒护,可因为一件事,县令改变了主意。 那就是阿弦跟高建吴成三个,曾二度前往欧家之事。 倘若只高建一个倒也罢了,要命的是,里头还牵扯着府衙。 袁恕己在桐县杀人不眨眼的之事早就不胫而走,豳州的每个官员几乎都凛然自危,比之先前那肆无忌惮的行径,个个都有所收敛,生恐张牙舞爪的姿态落入新刺史的眼里,又被他抓了拿脖子来磨刀。 虽然欧荣一再坚称说是以个人私事来请十八子的,但怎奈当初入府的时候,高建为唬人,扯虎皮拉大旗,已经抬出了府衙的名头,且吴成也曾附和。 县令心虚,思来想去,暗自猜测袁恕己的意思,心想以这位刺史神出鬼没匪夷所思的手段,是不是府衙早就留意了欧家?若欧家出事他隐瞒不报,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此才谨谨慎慎地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天不亮就出城往桐县报信。 却想不到,袁恕己竟会亲临,且来的如此之快,县令震惊之余,却也无端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派人去报之这一步棋走的太对了。 但立刻,知县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些。 他在侧旁听曹氏的供述,只觉着轰然巨雷在耳畔一个又一个炸响,简直怀疑自己双耳出了差错,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环顾周遭,满堂差役也都跟他一样,如呆如傻。 只有袁刺史跟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面色镇定,仿佛听见的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 招县知县几乎没忍住要喝止曹氏:这妇人大概是失心疯了,或许当真是被鬼迷心窍,竟然说出如此不经之谈!何况她丧心病狂地刺伤家中长辈,如今又满口胡言,只怕是为了脱罪故意编造出的谎话,哪里有半句可信。 可是看袁刺史的反应,却是这样肃然以对,知县看看曹氏,又看向袁恕己,心若油煎。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开始jiāo相传语,有说绝不是真的,有说此事可疑的,不一而足。 嗡嗡喧闹中,主簿将曹氏画押的供状呈上,袁恕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怎么不见被告之人? 知县忙出列:大人说的是谁? 袁恕己道:你是耳聋?方才曹氏说的杀人的,欧家老夫人。 知县咽了口唾沫:大人,请恕我直言,这欧老夫人在本地德高望重,且又年高,断不会是这曹氏所说之人,照下官看来,必然是曹氏刀伤老夫人后,故意编造这骇人听闻的话来掩盖罪名。 袁恕己道:你是说这份供状不真不实? 知县鼓足勇气:下官正有此疑虑。 第95页 袁恕己道:所以本官要传欧老夫人到堂,两人当堂对质,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这知县面有难色:大人,老夫人年高体弱,又被这恶妇刺伤,只怕不得到公堂上。 袁恕己似笑非笑道:你只听了曹氏一面之词,就认定她是恶妇,连老夫人的面儿都没见,就说她年高德劭,那不如赵知县你跟我说明,若此刻本官不在,你该如何料理此案? 赵知县虽然的确心有定论,但听袁恕己口气不对,又哪里敢说出来,便讪笑道:下官也只当秉公处置。 袁恕己道:详细如何? 赵知县望风使舵的本事却是一流:正如大人所说,要请当事之人前来对质。 袁恕己道:那还等什么? 一句才罢,就听堂下有人道:大人! 袁恕己扫过去,却见是欧家二公子欧荣出声。 因曹氏出事,欧家也自派人来料理,此刻在堂上的,就是欧家管家跟二公子,不知为何大公子竟不在。 袁恕己道:你又有何话说? 欧荣道:大人恕罪,我祖母有伤在身,又受惊病中,求大人怜惜,不要惊动老人才好。 袁恕己道:可知在本官眼里,没有什么老人新人,只有罪囚跟清白者。 欧荣道:大人!我祖母若贸然前来而有个三长两短 袁恕己冷笑:你是在要挟本官吗? 欧荣跪地:小民不敢。 底下百姓们又是一片哗然骚动。 赵知县算是领教了袁恕己的qiáng硬,当下不敢在掂掇张望,立刻命衙役前去带人。 这边儿袁恕己盯着欧荣:二公子觉着,曹氏的这番供词,有几分真假? 欧荣沉默片刻:小民不敢相信这是真,只怕有误。 袁恕己道:据本官所知,欧家这许多年来的确都是女孩儿无端夭折,上下几十年,至今并无任何一个女孩儿存活,本官听说你妻子先前也曾有孕而小产,你竟丝毫不觉着此中有异? 欧荣不语。袁恕己道:之前还是你请了本官身边儿的十八子前往府内,难道不是? 欧荣道:小人只以为是家中有什么邪祟。所以才贸然相请。 你家中的确是有大邪祟,袁恕己道:抬起你的头来,你难道后悔请了十八子进府了吗! 欧荣肩头颤动,他的确是后悔了。 这欧家距离县衙并不算远,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差人回来,却并不见欧老夫人。 差役上堂:大人,欧家老夫人因伤重无法起身,否则有xing命之虞,小人们不敢用qiáng。 另一个说道:老夫人听说我们的去意,挣扎着让小人们带话给大人,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她乃是虔心念佛之人,绝不会做出似曹氏所说的恶行,请大人不要偏听轻信,切勿冤枉好人。 袁恕己听罢,看着两人道:你们收了多少好处? 如此做法袁恕己早在初初上任桐县的时候就领教过,当时为了小丽花的案子派人去拿秦王,奉命前去王家的差役回来,其表演跟现在这两人几乎如出一辙,似师出同门,套路娴熟。 只可惜如今的袁刺史,已经不是那个初来贵宝地尚未站稳根基的了,自然不必再虚与委蛇。 那两人被当堂戳破,面露惶恐心虚之态,袁恕己不等回答,对两边亲兵使了个眼色,四个亲兵上前,将两人掀翻,身上搜检,果然一个人身上搜出了五两银子。 袁恕己道:身为衙役,办差不力,徇私枉法,每人杖责二十,就此革职。 公堂上顿时热闹起来,打板子的声响,惨呼声,底下的百姓们从没看见过这样痛快的场景,呆呆看了片刻,有一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一时喝彩声此起彼伏。 袁恕己又叫了两名差役:若还带不来人,这两个就是楷模。 这一招杀jī儆猴立竿见影,行之有效。 不多时,外间围观的百姓有人大叫:来了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袁恕己在上看去,见两名差人在前,后方几个丫头,扶着一个颤巍巍地老太太破开人群走上公堂,那老妇人鹤发jī皮,大概是因为受伤之故,脸色有些发灰。 欧荣早迎上去亲自搀扶著:祖母可能撑得住? 袁恕己道:看座。 差人上前,搬了凳子放在堂上,欧荣扶着老夫人落座。老夫人脸色对不好,神qíng却仍如常,落座后向着袁恕己微微欠身致谢。 这一日,清早儿来至招县,回到桐县家中的时候,已近huáng昏。 老朱头仍未回来,阿弦进门,不出所料仍看见英俊靠在窗户旁边儿,静默的模样宛若一副极高妙jīng裁的剪画影。 虽然他不言不语,甚至连动也未曾动过,阿弦看着他的模样,竟无端一阵心软:阿叔,我回来了,你今日可好? 英俊道:是。 阿弦道:你、你喝水了不曾?肚子饿不饿? 英俊道:不必。一顿又问道:欧家的事qíng了结了? 阿弦长叹一声:是啊,已经解决了! 她的口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似乎格外地兴奋,又仿佛带些不安。 英俊却只哦了声。 阿弦心念一动,忽然问:阿叔可知道结果? 英俊沉默:袁大人只怕又大杀四方了。 阿弦细品大杀四方一词,不由暗暗点了点头:你还猜到什么? 英俊唇角挑了一抹很浅的弧度,就像是夏日最柔软的风chuī过湖面。 他说: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算得分明,不如你告诉我。 阿弦见他想听,便挪坐在炕沿边儿上,同他一一说来。 原来欧老夫人到堂之后,袁恕己说起曹氏的供状,欧老夫人却一概否认,且痛心疾首道:家门不幸,长媳忽然失心疯发作,不仅伤人,且又编造如此骇人听闻之语,甚至惊动官府害的老身一把年纪还要上公堂对质,将来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众人见其言行,不免心生同qíng。 袁恕己道:这么说来,你果然没杀害过府中女婴? 欧老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必提一个杀字,连说出来都是罪过了。 袁恕己一笑:老夫人,你这样先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欧老夫人抬头,神色平静:大人如何无端相咒? 袁恕己敛笑:传欧添。 欧家大公子欧添上堂之后,谁也不看,只呆呆地跪在地上。欧老夫人看一眼长孙:大人,不知这是何意? 袁恕己只望着欧添:欧大公子,将你所知一一说来。 第96页 欧老夫人眼神微变,忽地有些不安:添儿? 欧添垂着头,却悄然无声。 欧老夫人紧张地看了他片刻,见他木讷不言,神色稍安。 不料正在此时,欧添伸手入怀,竟掏了个不大的盒子出来,将盒子往地上用力砸落! 堂上的赵知县跟众差人均都探头看来,外间的众百姓也挤挤攘攘地想要一看究竟,却看不清楚。 忽然有人道:那是是针?! 欧老夫人距离最近,看得格外分明,身子不由一晃,几乎摔倒。 身边儿的欧荣只顾看地上之物去了,连搀扶都忘了。 那盒子不大,也并不结实,砸开之后,却见里头盛放着好些小玩意儿,却都是古旧不堪的幼稚之物,似是小孩儿的东西:叠纸,早就坏了的糖果,女孩儿用的头绳,缀花,除此之外最多的便是散落的四五枚绣花针! 时隔多年,绣花针早就生锈,却仍透着锋利之色,零零落落撒在地上。 欧添看着那些针,一枚枚似乎刺入了他的眼,泪里仿佛带血,扑啦啦落了下来。 朱家,屋内,两两相对。 听出阿弦语气里的颤抖之意,英俊问道:那老夫人,就是用这些针来nüè杀女婴的? 先前二进欧家,被老夫人握住手时候,阿弦便觉似千根针刺,不堪忍受,原因在此。 回想起来,阿弦口gān更甚:是,这狠毒的恶妇。欧添都说了,连同他看见老夫人亲手杀了长姐的事也都说了。 当时欧添其实是看见了那一幕。 但因为场面实在太过骇人,他年纪毕竟小,又是最宠爱自己的祖母,故而竟不敢信,加上欧老夫人不停地说他睡着了做梦,欧添自我催眠似的,也只当那一幕是自己做了噩梦,久而久之,便封存于心底,不愿触及。 公堂上砸开的盒子,是他小时候珍藏的玩意儿,多半跟长姐有关,而那些针的用途,却绝非绣花 提起来仍然心慌难禁,阿弦忙跳下地,去外间儿倒了两杯水,又加了些蜂蜜调在里头:阿叔也喝一杯。 英俊摸索着接过来,不免碰到了她握着杯子的手,细嫩的手指,像是柔嫩易折的花颈。 英俊不动声色地慢慢啜了口,清甜沁入心肺,这样难得的熨帖滋润。 他忽然想呼一口气,便回身试着将窗扇推开些。 阿弦道:阿叔别动,我来。把杯子放下,手脚并用爬上炕,将窗户推开,用棍子支起:天儿渐渐热了,屋里头闷,阿叔若好些了,就出去透透气儿。 英俊不置可否,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又爬了下去。 英俊问道:是了,袁大人如何会知道欧添曾看见了老夫人杀人之事? 这件事连欧添自己都不知道,自然无外人可知。 但无外人可知,却有天知地知,神知鬼知。 阿弦喝了两口蜂蜜水,试图压住心底那难以消散的慌悸,她瞥了眼那只握着杯子的手,舔了舔嘴唇忍住:其实是我看见,我告诉袁大人的。 第47章 血都热了! 阿弦虽看见了那一幕, 却毫无把握, 毕竟跟欧添虽只见一面,却已知他是个固执老旧的人, 就算欧添曾目睹欧老太婆杀人,就算他记起此事, 为了欧家,一贯至孝的欧添只怕也不会出面。 但是想到英俊预言说过袁恕己并未袖手不理而是暗布棋局, 且见袁大人居然当真大张旗鼓地前往招县,阿弦略一犹豫,便将这一节暗中告知了袁恕己。 阿弦只想让袁恕己便宜行事,到底帮不帮得上就不知道了,只是尽力而已。 欧添肯上公堂指认老夫人,却在阿弦意料之外。 当时满堂轰然。 欧老夫人色变, 望着欧添道:添儿,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就算是为了维护你媳妇, 也不至于要如此对待祖母!你可是欧家的长孙男,如何能这样荒谬糊涂! 欧添道:我并没想维护谁,只是想把我心中所知说出来。 他抬头看向老夫人:长姐那样聪慧,一心想讨您老人家喜欢,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您会不喜欢她,乃至于要动手残杀的地步。我是欧家的长孙男,难道长姐就不姓欧了么? gān枯的手握紧,欧老夫人踉跄起身, 用力一掌打落,骂道:孽障!我白养了你一场! 欧添被打的转开脸去,泪簌簌落下。 满地孩童的物件映入眼中,欧添俯身,捡起一朵破旧的珠花,他看了半晌,闭上眼睛,喃喃说道:我只是不懂,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 欧老夫人气急,犯了咳嗽之症,身子颤抖似风中残叶,几乎气厥。 欧荣从旁扶着,道:大人容禀,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且当时我哥哥年纪尚小,又怎会记得那样真详?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兴许是因为大嫂一时举止失常,惹得哥哥也有些神志不清了,请大人切勿十分当真。 袁恕己见他一心为了老夫人辩解开脱,道:公堂上难道有戏言?若是当堂作伪证,也是要追罪受罚的,你是想让本官追究你哥哥的罪责? 欧荣忙道:小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袁恕己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判断,不必你再多言! 欧老夫人拍了拍欧荣的手,道:阿荣,不要冲撞大人,是非曲折,大人心中有数。 欧荣垂首道:是,祖母。 欧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祖母现在才知道,谁才是最值得疼的孩子。 老夫人说罢,又看向袁恕己:大人,家门不幸,让众人看了笑话。老身这把年纪了,能苟活几时?也不想再跟儿孙辈qiáng辩什么,一切就由大人秉公处置就是了。 袁恕己道:那老夫人可认罪? 欧老夫人只神色如常地说了四个字:民妇无罪。 袁恕己一笑,看着老妇人枯深的双眼:好,既然你说让本官秉公处置,如今已有两人指证你谋害人命,不管真假,倒要委屈老夫人在县衙大牢里呆上一阵了。 欧老夫人一震,旋即道:凭大人处置。 听将老夫人关入牢房,欧荣跪地求道:我祖母年高,方才又有晕厥之意,不堪牢狱之刑,求大人 袁恕己并不理会,只看着赵知县,县令会意,苦着脸叫人上前将老夫人带下,入了大牢。 公堂上有袁恕己坐镇,场面还算平静,外头围观的人众却早就按捺不住吵嚷喧闹起来。 有的说道:难以置信,难道这老夫人真杀了那许多女孩子? 也有说道:不要乱说,老夫人是信佛的,且这许多年做了多少善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欧家大爷跟少夫人的话难道都是扯谎? 第97页 说起来这可是欧家大爷两口子不对了,身为欧家的子孙,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祖母?实在是大不孝。 最后这句,居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赞同声过后,一个道:那如果欧家那些丧命的女婴真的是被老夫人害死的,欧家大爷这样做也是被bī无奈的。 不是说了老夫人慈悲心肠,不会做那些恶事么? 欧大爷言之凿凿,还有假?这说话的人犟起来,质问:万一老夫人真的杀了女婴呢? 沉默。 有人嗫嚅:这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太心狠了。 忽有人小声道:其实就算老夫人如此,也是qíng有可原的。 另一个人随着低低道:是是是,想要香火嘛,老夫人的心qíng我是懂的。总不能让老欧家断子绝孙呀。 而且老夫人又这样高的年纪了,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个被追究刑责?按照律法,这该是死罪吧? 实在是可怜,这样大的年纪了。 蓦地有人哼道:其实都怪欧家大爷,简直是无事生非,毕竟是自己的祖母,何必这样绝qíng呢?如果真的害老夫人无法善终,欧家又颜面尽失,那可真是罪大恶极,不肖子孙! 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杀了老夫人的头吧?我记得本朝律法里有规定,七十以上者免罪来着 这些人起初窃窃私语,后来不禁声音高了些,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袁恕己似笑非笑,也不言语。 阿弦距离堂外更近,那些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扑面而来,就仿佛一根一根针又刺到身上。 曹氏跟欧添正往外而行,那些人望着他们两个,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眼神闪烁各异。 另一边儿欧荣身边儿围着一圈儿人,有的正口出安慰之语。 欧添听到罪大恶极,不肖子孙,蓦地站住脚,他环顾周遭,似乎每双眼睛里都带着鄙夷跟指责,连几步之遥的欧荣也是这样的神qíng。 曹氏不由握住了欧添的手臂,这里如此人山人海,对他两人而言,却仿佛身处荒漠,孤零零地。 正在这时,身后有个人道:大爷。 欧添回头,却见是阿弦。 阿弦看看他,又看向欧添身侧,视线下移。 欧添本来不懂,看着她的神qíng,忽然通身发冷:你 阿弦道:她在这里。她顿了顿,道:芳姑在这里。 从方才欧添上堂之时,那小女鬼就跟在他的身旁,只是因公堂威杀太重,小女鬼无法进入,只在人群中观望。 欧添被老夫人指责的时候,小女鬼忍不住试着闯入,却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站在门外大声叫:小炭! 直到欧添走了出来,小女鬼才靠近他身边儿。 此刻在阿弦眼前的,正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儿,垂着两个柔软的发辫,鬓边戴着一朵泛旧的珠花正是欧添先前手心里握着的那枚。 她竭力仰头看着欧添,身影在阳光底下沐浴着一层金光,朦朦胧胧,不似鬼魂,反如仙子。 欧添睁大的双眼泛红,他顺着阿弦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却空空如也。 芳姑却仰着头看欧添,目光闪闪,稚嫩的声音道:小炭,我知道你最敬畏老太太,你肯为了我这样做,我很喜欢,你还是那个暖和的小小子,一点也没有变坏。 阿弦将芳姑的话说给欧添。 欧添攥紧双手,浑身颤抖,牙关咬的死紧,嘴角肌ròu丝丝牵动,泪却从通红的眼中坠落:长姐我、我很想念您 曹氏一手抱着欧添的臂,一手捂着嘴,眼中也落下泪来。 芳姑看看阿弦,伸出小手儿摸了摸阿弦右臂上的伤处,道:十八子,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些,之前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你,请你原谅我。 阿弦摇了摇头,冲她笑笑:没关系。 芳姑是个小女鬼,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力量,那夜因有求于阿弦,qíng急之下只顾往前扑过去,无意伤了她。 欧添只听见阿弦说话,便问道:她还说什么? 芳姑笑笑,道:我醒来的太晚了,但是看见你终于成家生子,心里很喜欢,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 阿弦神色一变,芳姑道:不妨事,你告诉他就是了。 欧添泪痕满面,阿弦无法跟他对视,只道:她、她要走了。 欧添惊道:去哪里? 芳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魂影也越发淡了,她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儿,笑道:咦,我忽然感觉这样轻快?我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疼了!太好了! 一阵风chuī过,芳姑的身影徐徐乘风而起,消失于云端。 欧添正心惊着急,见阿弦抬头看天际,他正也要抬头,谁知还未动,耳畔就听见一声银铃似的笑声。 这般熟悉,这般久违。 欧添通身巨震,蓦地仰头,望着那湛蓝天际。 天青无垠,白云悠然,欧添定定地看了半晌,蓦地大叫道:长姐! 一声喝出,就仿佛心底那多少年堆积的郁结森冷,悲愤无端都终于随之烟消云散。 自始至终,袁恕己都仍是坐在公堂之内,看着外头这一切。 他并没听见什么笑声,但是那些乡民们的议论声,却在心中满溢。 半晌,目送欧添跟曹氏两人相扶相携而去,袁恕己又环顾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冷笑了声。 招手令赵知县靠近,袁恕己低低地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赵知县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旋即又转作笑容:大人英明,这样果然是最好的! 袁恕己道:既然最好,就赶紧去吩咐吧,多召集些人来,越多越好。 赵知县点头道:是是是!下官即刻去办! 赵知县带了两个衙役,出了县衙,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衙役用力敲了敲手中提着的铜锣。 众人越发围拢过来,赵知县道:父老乡亲们,大家伙儿听好了,咱们刺史大人是个仁心仁德的好官,因为看欧老夫人年高,只恐怕欧家的事另有隐qíng,他思虑再三,决定广集民意,看看大家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底下百姓们轰然一声,有些不敢置信。 赵知县道:这是刺史大人格外开恩,大家伙儿也知道,平日里欧老夫人是如何待人的?哪一年不做几场善事?又是这样年高了,所以你们若有什么想法,便向大人进言就是了,大人可以据此判定此案。 欧荣并未离开,正跟几个地方士绅低声说着什么,闻听此言忙上前一步:县令所说是真? 赵知县笑道:这还有假,方才刺史大人亲口对我说的? 第98页 见几个耆老等围拢过来,赵知县低声道:且根据本朝律法,年龄八十以上,犯反、逆、杀人应死者,需要上请皇帝陛下裁决,若是年龄九十以上,就算犯死罪也不须领罪呢何况老夫人的罪责尚未十分确凿,我看袁大人也是有此顾虑。 欧荣面露喜色,忽地又道:可方才袁大人的态度还十分坚决,为何忽然 赵知县道:刚才众人在下面议论的话,大人都听见了,我看他面有疑虑之色,大概也是怕激发民愤。 这些人方领悟,齐齐点头。 有了赵县令的话,欧荣跟许多地方上的人都心领神会,当下众人齐聚,一番商议后,推举了十个人为首,上了公堂。 这些围观百姓里,有一半儿虽觉老夫人如此心狠手辣似不能当真,但欧添身为欧家子孙,无端端何必违背孝道忤叛长辈?何况欧家这几十年并没一个女婴存活下来,也实在是反常之极。 所以这些人心里认定欧添所说并非子虚乌有,隐约觉着此举违背人xing,罪大恶极。 可另一些人却不这样想了。 比如此刻站在袁恕己跟前的这十个人多是地方上有头脸的士绅耆老。 一位羊角须的老者出列,衣冠楚楚,行礼道:大人! 袁恕己看出去:有话请说。 那老者道:大人,我等都觉着,欧老夫人杀害女婴的事,乃是凭空捏造,并非真相。 旁边一个附和道:不错,老夫人是信佛之人,又经年做善事,怎会犯下如此恶行?所以我等宁愿联名保举,恳求大人开恩放老夫人回家安歇。 袁恕己道:那么,万一此事是真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 袁恕己道:怎么都不说话了?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是真,老夫人也不过是想替欧家多添几个男丁,传宗接代,毕竟这才是至关紧要的不是么? 大人所言极是!一个年纪颇大身形伛偻的老者上前,道:老朽也是这般想的,就算此事是真,也不能全怪老夫人,毕竟她只是想多几个男丁继承香火,也算是人之常qíng,加上老夫人这般年纪了,怎么堪 这头一开,几个老者面面相觑:对啊。 人之常qíng而已。 当然要以香火为要。 袁恕己笑着点头。 又有人见袁恕己含笑,趁机便道:说的正是,老夫人将要九十岁了,很不该将她关押在牢房之中才是。 袁恕己道:现在想想,的确是有些cao之过急了。 欧荣站在众人后面,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 袁恕己回头看着主簿:这几位的见地很得我心,令人有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可见都是非常之人,速速将众人名字记下,本官将行表彰。 几个人一惊,继而喜笑颜开,忙道:大人谬赞了,如何敢当? 外间围看的那些人里,听到这里,有的迷了心窍,跳出来道:大人,小民也是这样想的,小民也有话说! 顿时又起了一片鼓噪,赵县令才要令众人住口,袁恕己道:不妨事,看到贵县令治下百姓如此贤良,我心甚慰,都叫他们进来就是了,畅所yù言。 那主簿一一将众人的名字记录,外间呼啦啦又放了八九个人进来,齐齐跪在地上,七嘴八舌,都是为了欧老夫人开脱说话。 刹那间,袁恕己满耳所听,都是男丁传宗接代香火延续等话。 至于人命两个字,俨然不存。 等众人的聒噪声暂停,袁恕己道:诸位,我有一事不解。 戛然静默,一人道:大人何事不解? 袁恕己道:何为香火? 老者道:这个大人如何不知,自然是人丁兴旺,传宗接代。 袁恕己道:人丁兴旺,指的是什么? 老者一愣:这个、这个自然是子孙延绵,还有、还有儿女满堂 袁恕己笑道:原来是儿女满堂,怪哉,为何不是儿儿满堂? 众人均都哑然,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怎么qíng形。 那老者qiáng笑道:自古说儿女双全,哪里有什么儿儿满堂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道:传宗接代嘛,只要儿子就是了,要什么女孩儿,以后每家子有了女孩儿,立刻如欧家一样掐死,还省了无限米粮,岂非一举两得? 直到这时候,这些人才听出端倪:风向仿佛不对。 但这才是开始。 袁恕己仍是似笑非笑,忽地探出手指,点向先前说话的一名老者,又看看主簿记录下的名字:王先生,你方才大放厥词,说要欧家的恶行乃是人之常qíng?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儿说明,你杀了几个婴孩了? 那王先生吓得后退:这?!老夫哪里敢? 袁恕己道:本官听你口吻熟练,想必跟欧张氏一样,手上捏着几条人命,所以才如此感同身受。 王先生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大人不要误会 堂上鸦默雀静,仿佛从喧闹的盛夏进入冷寂的寒冬。 堂外的百姓们也都竖起耳朵,为这种变故惊呆了。 袁恕己缓声道:你们也都还知道,香火就是人丁兴旺,儿女满堂,并不是只有儿子满堂,如果真的要扼杀女婴才能延续香火,实不相瞒,本官觉着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一片惊呼,却又恐惧地压低不敢出声。 而刺史大人的声音如此冷漠,就仿佛先前磨好了钢刀,此刻举着雪亮的刀刃,虎视眈眈。 他看向欧荣。 欧荣猝不及防,目光相对,蓦地跪地:无论如何,我祖母、祖母年高是真,按照律法还求大人、大人网开一面。 袁恕己笑:亏你还是个读过书的人,你知不知道网开一面的意思? 欧荣怔住,袁恕己道:捕猎飞禽的时候,张网四面,去掉一面,留一方出入之路,让禽类有一线逃生的机会,当那老东西残杀幼童的时候,她可网开一面了,当你们家人成为帮凶的时候,你们可网开一面了?如今却来求本官?你觉着你们配本官网开一面吗?是谁给你的脸,谁给你的胆子?! 欧荣嘴唇颤动,道:这个、这个 袁恕己道:如果你不是男婴,你也早就成为一抹游魂,又焉能为她求qíng,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qíng的你们,都是共犯! 他环视在场所有人。 噤若寒蝉,被袁恕己目光扫视的每个人,都恨不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停了。 第99页 这些人不在桐县,所以虽然听闻袁大人的名头,却并未亲眼看过袁恕己在秦学士家里痛斥时候的气势,若他们听过袁恕己那句我就是律法的话,今日便不至于在此指手画脚地出丑、自投罗网了。 而阿弦在旁看着,从袁恕己一反常态要征求民意的时候,她就有所怀疑,qiáng行按捺心中愤怒静静旁观,一路看到此,果然袁大人未曾令人失望。 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qíng的你们,都是共犯! 阿弦觉着自己身体里的血都热了。 第48章 鬼蜮之地 在听袁恕己骂出那些话之时, 阿弦觉着身上血热沸腾, 就算此刻跟英俊讲述,那种感觉仍如此真切。 屋内光线越发暗了几分, 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倦鸟,停在外头的梅枝上, 隔窗唧唧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的无影无踪。 英俊听了阿弦所说, 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前阿弦才回来的时候,举止语气是那样奇异。 经历过这样诡异跌宕之事,任是谁也不会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英俊道:果然是袁大人的行事。 阿弦又喝了口蜂蜜水,试图平复又开始起伏的心qíng:阿叔是什么意思? 英俊道:不动则已,一动必中,痛快gān脆, 绝不拖延。 阿弦咕咚将水咽下,忍不住笑起来:我若是告诉袁大人, 他想必会喜欢。 英俊不答:后来如何处置?对了 阿弦本正要回答, 见英俊若有所思,便问:怎么? 英俊道:尸首。 阿弦诧异,又点头道:阿叔,若是你好些了, 倒是可以到衙门当差,可不就是这个么? 虽然有了两名人证,但毕竟尚无直接有效的物证,到目前为止这案子里最缺乏的, 也是最有力的物证,就是受害者的尸首。 可是欧家里夭亡的那些婴孩们,要么是未成形小产,要么是极年幼,按照本地习俗,意外夭折的孩童甚至不能进家庙,多半只糙糙地烧化了事。所以事到如今,大多的尸骨早就dàng然无存,要找到有力之证谈何容易。 但没什么能难得到袁大人,他命衙役随着欧家管家前往祖坟,按照名册所列,点算起出三具棺木,其中一个是欧添跟曹氏的次女,因欧添坚持的缘故,安葬于此,另一个便是芳姑。 棺木起开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贴在木板上的huáng色符纸,不知为什么缺了一角。 招县的仵作战战兢兢上前,却不知该如何着手查验这因过了太久早就面目全非的尸首,最年代久远的那具已经化作白骨。 幸而事实上也不必仵作费力,他在查验那白骨之时,一眼便看见在白骨的腰部下方,有几支已经生锈了的几乎朽化了的针。 仵作震惊之下,忙又查验其他两具,除了芳姑的致命伤是在头骨上外,在欧添次女的尸首之中,也同样发现两枚极细小的绣花针。 在场目睹此qíng的所有人都骇然失魂,才知欧添所说是真。 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一切不必多言。 那时,袁恕己思考片刻,忧心忡忡道:正如你们所说,欧老夫人年事已高,只怕经不起什么折摧,这县衙的牢房又yīn暗cháo湿,非人能居的地方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为什么又开始说好话似的。 袁恕己接着说道:所以本官想,还是及早宣判此案,一来给老夫人一个痛快,二来,免得她真的忽然死了,岂不是避过了真正的刑法?那可大大地不妥。 顿时惊倒了一堆人,这才知道自个儿太天真善良了。 尤其是那些曾为了欧老夫人求qíng的人等,一个个似热锅上的蚰蜒,等待袁大人的宣判,仿佛下一刻便有烈火焚身。 袁恕己摸了摸下颌:这欧马氏所作所为,本当凌迟处死,以警惕世人。但本官仁慈,念她年纪大了,便格外开恩,只斩首示众就是了,从犯王氏,判决绞刑,两天后同日执行。 我即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 他不用多嘴,众人已深明。 一阵突如其来的哗然,转瞬却又死死压下。 欧荣几乎晕厥。 无人鼓噪,无人敢再挑战刺史大人之威。 袁恕己又道:另外,尔等所有求qíng的这些人,男子杖责二十,女子掌嘴三十,每家罚银五十两,若无钱jiāo罚则入狱服刑半年。如何诸位,你们可满意本官的网开一面? 他笑的不怀好意而自在轻松。 赵县令战战兢兢:怪道先前袁大人叫人上堂畅所yù言,原来果然是多多益善。 有人委顿倒地,有人跪地相求,有人松一口气,有人悚然自惕。 阿弦道:阿叔,若不是亲眼看见,我还不知道袁大人厉害到这地步,那些人彻底没有法子,活该,谁让他们善恶不分呢?这样还是便宜 阿弦还未说完,忽见英俊抬起左手,对她做了个手势。 阿弦一时看不懂是何意思,本能地想问,英俊却又换了个手势,长指往窗外一点。 就在这时,阿弦也听见窗外似乎有一丝异动。她皱皱眉,将杯子放下,转身往外。 掀开帘子,悄无声息来到堂屋门内,阿弦静了会儿,将屋门慢慢拉开。 就在她面前的院子里,靠近东间窗下处,居然站着一个人,正歪着身子,侧耳向着东间仿佛是个听说话的鬼祟姿态。 阿弦也认出此人是谁,瞬间心里不快。 就在阿弦开门的时候,那人也发现了,忙站直了身子,向着阿弦讪笑道:哟,阿弦果然在家呢?我看着门开着,就心想进来瞧一瞧,也知道你们家里有病人,所以不敢先高声叫嚷,若是你不在家,我悄悄地就走了,可巧就在。 阿弦道:三娘子有什么贵gān,我伯伯不在家,等他回来你再来吧。 陈娘子好似没看见她的冷脸,反而走了过来,越发笑道:瞧你说的,我找他gān吗,我是来找你的。 阿弦道:找我做什么? 陈娘子刚要说话,又看一眼东间:对了,我来了这么多次,也都没见见亲戚呢,不知病的怎么样了? 她说话间,竟迈步往堂屋里走去,阿弦忙后退一步,张手拦在屋门口:他睡着了。不用劳烦。 陈娘子止步:我才听见你们在里头说话呢 阿弦道:话说完了,他就睡了。 陈娘子瞅着她,巧言又笑:那好,改日再见也使得。她一拍手道:这次我是路过,并没带些探病的东西,改日正好儿。 阿弦道:不用了,阿叔不吃外头的东西。 第100页 阿叔?陈娘子啧了声:听说是老朱头的堂弟?阿弦怎么这么护着他呢? 阿弦道:是亲戚,护着怎么啦? 护着好!陈娘子喜笑颜开,上前握住阿弦的手腕:亲戚当然要相帮亲戚了,你过来,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不巧正碰到阿弦的伤处,阿弦疼得叫了声,甩开她的手:三娘子,你别想错了,我跟阿叔是亲戚,跟你却不是。 陈娘子敛了笑,横看她一眼:阿弦,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阿基在的时候,你跟他好的那个样儿,在我眼里,就当你们是弟兄看待了,如今阿基走了,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若阿基知道了你说他伤心不伤心? 阿弦拉拉衣袖,道:有什么可伤心的,陈大哥一个人给你们当牛做马还不行,还要搭上我么?你打错了主意。且陈大哥从来不会qiáng迫我做什么事儿,更不会因此而伤什么心。 陈娘子皱眉,似是个要翻脸的模样,yīnyīn晴晴了一阵儿,却又仍是和颜悦色起来:你这孩子,撇的这样清做什么?当初阿基在的时候何等照拂,若不是他,你能进县衙?如今又怎么能在府衙刺史大人身边儿风生水起人人羡慕的呢?你也知道阿基是很照顾亲戚的,你就权当替他帮个小忙尽点心,又能怎么样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是小忙的话当然使得,可惜你们家里的没有什么小忙,必然又是谁打伤了人,谁调戏了女子,谁偷jī摸狗一般qiáng盗偷儿贼。 陈娘子本是想哄骗着,让她为自己办事,又因为听说阿弦去了府衙,被袁大人重用,故而一门心思要笼络。 可听阿弦的话说的丝毫不留qíng面,她也挂不住脸了,当即掐腰道:小兔崽子!陈基在的时候还对老娘好言好语的呢,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打我的脸?什么qiáng盗偷儿贼,越发说出好听来了,陈基算是白带挈了你,人走茶凉,才看出竟是个白眼láng。 一刹那,仿佛从披着羊皮的láng彻底变成了jīng神抖擞的母老虎。 阿弦其实不惯跟人争吵,猛地见陈娘子翻脸比脱裤子还快,且声若虎吼,气势惊人,不由呆了呆:你、你才是白 陈娘子却是个撒泼骂街绝不输人的主儿,口齿伶俐继续说道:做人当知道感恩,若不是陈基当初照料你,你会有今日么?年纪这样小就无qíng无义的,小心天打雷 正唾沫横飞,便听有人道:阿弦。 陈娘子一手掐腰一手指天,嘴巴微张,眼珠子qíng不自禁转向东间窗户。 隔着窗棂纸,里头的人道:给我倒杯水。 阿弦瞥一眼陈娘子:好的阿叔。转身跳进堂屋。 陈娘子好不容易放下手,鬼使神差地跟着走过来,正要迈步进去,门扇啪地在门前关上,差点儿拍到她的脸。 陈娘子嗷地叫了声:小兔崽子 才骂了声,门口有人道:这是在骂谁呢? 陈娘子心头一震,即刻想起自己的来意,顿时后悔方才没按住脾气,忙换了一张笑脸回过身来:老朱你可回来了,我跟阿弦做笑耍呢。 老朱头将担子放下,玄影跟在他身侧,向着陈娘子便吠了两声。 陈娘子作势踢过去:真是狗仗人势,瞎叫什么? 老朱头瞥了眼:狗冲你叫,是他想护主,这份儿忠心世人身上都难得。现在的世人,多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里外不一的小人呢。用着你时,跟你亲热的像蜜里调油,不用你时,恨不得你是脚上的泥,赶紧甩的远远的。这狗就不一样了,管你家贫家有,貌美貌丑,他都总是不离不弃,你说是不是比多少的世人都qiáng? 陈娘子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儿,笑道:老朱你还是这样能言善道的,什么蜜里调油两面三刀的,我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老朱头也笑的甚是和善:那当然,您只管做,哪需要懂呀,只是懂多肤浅,做才是真真儿的。 陈娘子捂着嘴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劲劲儿的。 老朱头笑道:别,我一个糟老头子可消受不了,您还是喜欢别人去。 陈娘子尚未达到目的,还要厮缠,老朱头道:劳累了一天乏了,要先洗一洗,这一屋子的男人,天儿又黑了,三娘子还是先请回吧,省得给人见了说三道四,那就跳进huáng河洗不清了。 陈娘子更加无风生làng:怕个什么?您是这把年纪了,阿弦又还是个小孩子,你们那亲戚又是个病号,难道我还能做出什么来?我疯了不成? 老朱头看一眼东间,忽然语重心长地说:那可还真未必。 陈娘子本要走,听话中有因,便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老朱头还未开口,隔着窗户,里头阿弦道:饿死啦饿死啦!只顾闲话肚子都饿扁了! 老朱头闻听,忙道:好好好,小祖宗,立刻就做饭。又转头对陈娘子道:三娘子,我不送了,您好走? 陈三娘子道:不用送,我常来常往的何必这样客套。回身之时又看一眼那东窗,明知道那边儿有个人,偏生无法看清庐山真面目,但刚才那淡淡地一声,却好似无端把人的魂也勾走了 三娘子走后,老朱头关了门,里头阿弦跳出来:伯伯,为什么跟她说那许多话。 老朱头道:我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呀。 阿弦哼了声,斜看老朱头。 老朱头笑道:你怕什么? 阿弦道:我哪里怕,是讨厌她。 老朱头道:你再讨厌她也不能跟她硬碰硬,人家是gān什么的?真撒起泼来你能泼得过她?若再动了手,别看你会几招功夫,只怕也占不了上风。 阿弦恼恨地抓抓头,老朱头方软和了话头:好了,不说了,是不是真饿了?我才得了一兜子新鲜蛤蜊,晚上给你做点菠菜蛤蜊汤面怎么样? 阿弦听到好吃的,才转恼为喜。 老朱头怕她饿坏了,便去后院拔了两棵自种的菠菜,又忙去洗手下厨。 阿弦重又回到房中,说道:蛤蜊汤可鲜了,你一定爱喝。 英俊不言语,阿弦疑心他累了,便道:你是不是困了,先歇息会儿,待会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厨下的些许动静传了进来,英俊静静听着,说道:你伯伯说的对,以后你不可跟那妇人厮缠。 阿弦道:我知道啦。 英俊道:你要当心。 阿弦问:当心什么? 英俊道:刁妇难缠。 阿弦噗地笑了出声:刁妇?亏你想得出,那回我对陈大哥说三娘子势利刻薄,却想不到这个词。 第101页 阿弦的声音本就有些丝丝地哑,这样笑起来,就仿佛风chuī过海cháo,海水漫过沙滩发出的些微响动,漾着一股纯净的欢快。 英俊唇角微挑,阿弦笑了会儿,忽然又长叹了声:唉,我又想陈大哥了。 英俊的长睫动了动:哦? 阿弦道:伯伯说长安是鬼门关,阿叔,你去过长安吗? 英俊不答。 阿弦忽地醒悟:是我又犯傻了,你哪里记得。 英俊微微转头,侧脸在窗扇的映衬下越发像是道孤冷的剪影。 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他轻声念了句,道:长安,的确是鬼蜮之地。 阿弦不解:鬼蜮之地? 英俊道:人心诡谲,yù念横行,其诡诈深不可测。虽然边境偶有战事,而长安并无刀兵,但真正残忍可怖的杀伐,往往不必真刀实枪。 阿弦似懂非懂:阿叔,你说的真好听。 英俊一愣:嗯? 阿弦道:声音好听,又似有大道理。她趴在炕沿上,托腮嘿笑:我真喜欢听你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有一个场景很适合上章的书记,你们感受一下~ 书记:我不是单指欧家,而是求qíng的每个人,都是垃圾! 第49章 百味之冠 窗外传来老朱头沙哑的嗓音, 悻悻地哼道:那你就在里头听他说话就得了, 也不用吃饭了。 阿弦忙跳起来,跑了出去, 老朱头正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见她出来,便递过去:先喝着。 蛤蜊有天下第一鲜之称, 又叫百味之冠,非但是至味,且有药用之能,《本糙》里说,它味咸,大寒, 无毒。有滋yīn利水,消渴软坚等功效, 煮食最佳。 豳州这地方靠海, 海鲜自然层出不穷,蛤蜊颇多,价格便宜,正是老朱头最爱用的一种食材。 有时蛤蜊忒多吃不了, 老朱头大量采购,煮熟取ròu晒gān,用油纸包起来放在柜子里,留着以后细水长流地吃。 蛤蜊煮熟后的头道浆汤是最鲜美的, 什么调料都不必放,因产之于海,天生有一种微微地鲜咸,喝之似能去忧,若贸然加盐等物,反会破坏了它的天生自然之味。 老朱头每次煮食蛤蜊,都要先取一碗清汤给阿弦喝,那汤色rǔ白,如玉液琼浆。 阿弦接过来,喜滋滋喝了口,从舌尖到心底都通畅了,正要一口气喝光,忽然想到里头的英俊,便举着碗入内。 英俊正闭眸静思,忽地嗅到一股很淡的暖意,醺醺然,想不出是什么气息。 他停了停,问道:你做什么?虽目不能视物,却能感觉阿弦正靠在跟前儿,不知在作弄什么。 阿弦道:阿叔,你喝过蛤蜊汤没有?你尝尝看,可好喝了。 英俊yù摇头,却又打住:不知道。 阿弦道:不记得不打紧,你尝尝看。 英俊正要拒绝,嘴唇上已经碰到一物却是碗沿,那孩子仍在热心哄劝:你尝尝看,一定会喜欢的。 英俊沉默,过了会儿,才慢慢地抬手,摸索着将碗接过去:我自己来。 他低头小心地喝了一口,面上流露一种思忖怔然之色。 阿弦问:好喝吗? 英俊慢慢地又喝了半碗,方道:很好,多谢。将碗递了过去。 阿弦道:你不喝了? 英俊点头,感觉阿弦接了过去,耳畔听见咕咚咕咚声响,英俊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阿弦是将剩下的汤浆喝了。 阿弦去厨下送碗,老朱头正在生火,回头道:跟你说一声儿,陈三娘子上门为了什么,我隐约知道了。 什么事儿?阿弦打了水,站在门口洗碗。 老朱头道:说来这件事跟陈基有关。 阿弦忙跑回来,蹲在灶边问:怎么回事? 陈基先前在县衙当差,陈家的亲戚若有些作jian犯科,陈娘子就会寻陈基帮忙,也不知给他们平了多少麻烦事。 这一件事中的主角,是陈家一名子侄,因吃醉了酒跟人斗殴,把对方打的昏迷不醒,对方一怒之下告到县衙。 陈娘子得知消息,慌忙去找陈基帮忙,陈基只得出面,安抚苦主,许以金银等,县衙里的人又跟他jiāo好,不免卖他些人qíng,苦主见如此,又得了些赔偿,才未曾纠缠大闹,此事就此了结。 本来也算是事过境迁,谁知半年前,先前被打伤的那青年忽然死了!事先并无任何疾病征兆,仵作查验也寻不出什么来,是一位老大夫说了句:这是旧伤复发,他的头上曾受过伤,积了淤血在内,之前侥幸未曾发害而已。 这家人起初不解有什么旧伤,毕竟过去将两年了,偶然一日想起来,知道是这陈家的祸,便闹了起来。 陈基早去了长安,但是县老爷是个不肯作为的,又碍着陈基昔日之qíng,何况这毕竟是陈年旧事,谁又能肯定这人的死就跟那场斗殴相关了?兴许是穷极又来诬陷,便未曾理会。 这家人本也知道转机渺茫,正yù偃旗息鼓,谁知忽然天降了一个袁恕己,专门的惩凶罚恶,十分厉害,于是他们便又心动起来,竟不去县衙,直接去了府衙鸣冤,告那陈家子侄。 陈家的人未免着忙,都知道新刺史是把锋利的刀,被那锋芒扫到半分都要掉脑袋的,于是急忙去寻三娘子商议,三娘子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阿弦身上。 老朱头道:这婆娘实在可恨,先前陈基在的时候,因陈基对你好,她在背后百般说嘴中伤,撺掇陈基和你生分呢,对你更是不理不睬,见了还要赤眉白眼儿的呢,如今倒好,一来陈基不在,二来你又去了府衙,她竟下得了这个脸。 阿弦道:这可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活该!我帮他们我必是疯了! 老朱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树枝,火光跳跃,映在阿弦的脸上,显得红彤彤地十分明亮。 老朱头道:你离这儿远些,留神火烤的脸都黑了。瞅着阿弦后退,他才说道:这话不假,可是就怕是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儿。 阿弦道:什么老鼠、玉瓶的? 老朱头笑微微看她一眼:没什么,是我又多心了,县官不如现管,横竖咱们不cha手,且看他们闹腾去。 晚饭的蛤蜊菠菜汤面也极慡口美味,但英俊仍只吃了半碗。连老朱头也忍不住嘀咕:这个肠胃,倒像是那笼子里的金丝雀。 阿弦本也担心英俊吃的少对身体有害,如今听老朱头抱怨,便悄悄回答:您老人家老嫌东嫌西,如今替你省粮食,你还不肯呢。 老朱头道:你懂什么,省粮食我当然高兴,我不高兴的是另一件儿。 第102页 老朱头总感觉英俊吃的少,是因为对他的手艺不满,所以心里憋着气儿,这点阿弦自然不知。 两人在堂屋里吃了饭,老朱头便问阿弦今日在欧家的经过,并说外间已经传到沸沸扬扬。 老朱头道:今儿来吃饭和打路上经过的人,都在说招县的事儿,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生怕你出事。 阿弦道:怕什么?我是跟着袁大人去的,有他在,一定万事大吉。 老朱头不禁笑起来:这话倒是真的,你可知道现在整个豳州叫他什么?混世魔王!不过更多的老百姓们却觉着他是好的,至少比先前的官吏都好,并没官官相护,敢拿着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开刀,这倒好,又弄了一个欧家,以后这名声肯定要飞到天上去。 阿弦道:我听说是薛大元帅调袁大人来豳州的,大元帅实在英明,豳州这地方,也只有袁大人这般的官员才能镇住。 阿弦本不愿再提欧家的事,但说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就把欧老夫人如何作孽,欧家跟当地的众生相,以及那小女鬼芳姑等都说了。 老朱头默然听到最后,神qíng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的,这可真是qiáng中自有qiáng中手呀。 阿弦只当他是在感叹袁恕己所做,便道:可不是么?伯伯你瞧,这样极恶的行径,还有人替她们开脱呢,如果换了第二个官员,只怕就真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仍是饶恕那老太婆了,但是袁大人不同当时我听着他叱骂那些无耻之徒,心里就像是涨cháo一样,又像是烧着一团火。 老朱头回过神来,微笑着低声道:这倒是,恶人须得恶人磨。袁大人倒是一把锋利的好刀,只不过 阿弦道:不过怎么? 老朱头道:他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丝毫也不收敛,只怕这名头很快就要传扬出去,还不知是好是歹呢。 阿弦道:什么是好是歹?袁大人又没做错什么,相反,他做的都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老朱头道:你觉着是好事,只怕有的人不这样觉着。 阿弦道:谁不这样觉着?难道是跟今日求qíng那些人一帮的? 老朱头笑笑:好了,我不过随口胡说了一句,你就认真起来了。横竖你只是个小兵,如今既然调到府衙了,姑且就跟着刺史大人厮混就是了,但有一件儿,以后这种凶险的事儿你少掺和,安安分分地领你每月的俸银就是了,别的半点也不许沾手,听见了? 阿弦不答,老朱头喝道:听见了没有? 阿弦只得道:听见了。 老朱头横她一眼:手臂上的伤可还没好呢,谁知道下次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请了个镇宅在家里头,还指望着你比先前好过些呢,别再给我生事! 阿弦方嘿嘿笑道:镇宅?她回头看一眼东屋:伯伯,这说法好似也没错儿啊。 老朱头看她笑得欢喜,自己也忍不住笑:可不就是镇宅么?每天好茶好饭百年的上好参汤伺候着,就差高高地供起来每日烧香拜拜了,他比那神龛里的菩萨还受用呢。 初夏夜。 里间儿的窗户被悄悄地打开,外头传来的夜间种种声响更清晰了,深巷里的犬吠,老树中的栖鸟忽然一阵闹喳喳地叫,树底下的糙虫也爬出来,放胆鸣唱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难以形容的气息,陌生之极。 月光从窗fèng中透进,温柔小心地洒在英俊的脸上,他的双眼睁着,却仍看不见日夜,只从虫儿自在的鸣叫里知道,已经深夜。 阿弦睡在堂屋,本来老朱头想让她睡自己房里,他睡堂屋,阿弦坚持不肯,幸而如今已经不是寒冬腊月,两张凳子拼起来,垫上一chuáng褥子,阿弦生得又纤瘦,倒也可以凑合。 因白日劳累,阿弦很快睡着了,但是脑中却不时闪过在招县的种种残片。 正有些心神不宁,场景忽地转变,平地一阵风沙卷起,天色骤然变暗。 已至深夜,头顶一弯纤月,荒野孤寂,远处似有láng嚎声隐隐。 嚓嚓响动,一道人影踉踉跄跄从荒漠中出现,行走间,不时发出叮叮当当地声响,细看,才看见他的双手跟脚上竟都戴着重重地铁链。 他似乎受了重伤,走了十几步,猛地往前扑倒在地。 有半刻钟时间,他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倒毙。 浅浅的月影下,沙地忽然动了动,有一只小东西爬了出来。它大概是嗅到了味道,沙沙地爬过地面,向着这人而来。 这是一只遍体乌黑的蝎子,是沙漠中最常见的小小杀手,带毒刺的尾巴卷起,像是不起眼的致命武器。 它爬到这人身边儿,沿着腰线逡巡,仿佛在查看这是不是属于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考虑从何处动手。 正在它趾高气扬巡视的时候,那被风沙尘土打的看不出本色的手指忽然一动。 蝎子好像察觉了危机,立刻做出反应,长尾一甩,毒刺猛地扎进了男子的手背! 啊!阿弦惨叫了声,捂着手要坐起来。 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在凳子上,身子才坐起,摇摇晃晃,向着地上栽了过去。 幸而她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旁边的桌子稳住身形。 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回过神来后,阿弦忙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背,左手的手背完好无损,摸了摸,却仿佛能感受那被毒蝎扎入的灼热刺痛感。 阿弦咽了口唾沫,口gān的很。 她缓缓下地,看一眼里屋,又退回来。到桌边儿倒了杯水润喉,才喝了口,就听见里屋一声闷哼。 阿弦忙放下杯子,掀开帘子跑进去。 炕上英俊侧卧着,身子不停发抖。 阿弦上前扶住:阿叔!你怎么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阿弦发现英俊紧紧地捂着左手,额头上也亮晶晶地,他的鼻息很重喘息亦急,仿佛是在忍痛。 阿弦愣了愣:阿叔,你做梦了!她握紧英俊的肩膀,摇了两下,阿叔,阿叔! 这还是阿弦第一次看见男子痛苦不堪的模样。 不管是在雪谷初遇,还是带他回家,虽然他一只脚早踏进鬼门关,qíng形恶劣之极,但他始终都极平静淡然,仿佛生死对他来说都毫无关系。 阿弦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又遭遇了些什么,奇怪的是,只要靠近他,她心里就会安详喜悦,百鬼俱消,所以纵然他病弱将死,身份成谜,在阿弦眼中,却俨然救星,如同神佛一样。 可他并非神佛,他或许可以让别人生宁静安详之心,但自身背负之痛,却无法解释。 阿弦一愣,看着他发抖的模样,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没事啦,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已经都 第103页 话音未落,阿弦呆住。 眼前那只枯瘦苍灰色的、被毒蝎刺中的手,忽然一动,将蝎子牢牢握在掌中。 下一刻,原本想要捕食者,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 阿弦猛然松手,倒退出去,背已经紧紧贴在了墙壁上。 她望着面前的英俊,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却觉着喉头涩苦腥咸,难以下咽。 她张了张口想要吐出来,却明明无物可吐。 正在惊心dàng魄,忍着难过,英俊动了动:阿弦? 他终于醒来,就在醒来的这一刻,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安然平静。 阿弦一时未曾应声,过了会儿才道:是、是我 英俊道:你怎么了? 阿弦本来想问他你怎么了,听他反问,无言以对:我、我听见里头有动静,你阿叔好像做噩梦了。 英俊哦了声:惊扰到你,无碍么? 两人对答间他已经起身,月光之下神qíng淡然如常,毫无异样,似乎方才那个疼得浑身发颤的另有其人。 阿弦摸了摸脖子:我、我没事。 英俊道:没事就好,回去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挪动身子想要下地,双足落地之时,她回头看向英俊:阿叔 阿弦看向他的左手,那里原本是有个浅色的疤痕,微微泛青,她原本未曾留意,另外还有的,是他的手腕脚腕上,明显的铁镣磨伤痕迹。 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嗯? 略略低沉的鼻音,夜影月色里,听来竟有种依稀温柔的错觉。 第50章 休要胡闹 阿弦很想说些什么, 但对此刻而言, 说话竟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沉默中,英俊道:你怎么了?他听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却不知原因。 像是想到什么,他问:莫非也做了噩梦?声音里带了些许淡淡地笑意。 这话却也没错, 只是阿弦梦见的,正是他的噩梦而已。 相对无言中, 老朱头低低的咳嗽声显得十分清晰。 阿弦低下头,轻声道:阿叔,你、你也好生睡吧。她转身出门,心却忽然莫名地有些难过。 背后英俊听着她掀开门帘,又听到长凳在地上挪动发出的些微声响,知她躺倒睡了。 窗外, 原本因听见动静而停止吟唱的小虫又欢快起来,自在地唱个不停。 次日早上, 阿弦站在檐下, 仰头看天。 老朱头正收拾今日要用的食材,见她痴痴呆呆,便问:那天上能掉下什么来?你在那儿杵着等那么半天。 阿弦道:我在看今儿是晴天还是怎么样呢。 老朱头道:稀罕,你又不出远门, 什么时候留意起天气来了。话虽这样说,他却也瞥一眼那灰蓝色未出太阳的天空,信心满满地预告:放心,今儿是大晴天, 中午头的时候只怕会热的厉害。 阿弦笑道:这就好了。 老朱头疑惑:到底想gān什么? 阿弦道:阿叔已经好了许多,镇日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让他出来透透风,好的也快些。 这回答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老朱头哑然失笑:好好好,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等以后伯伯再老一些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也好这样照顾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弦早跑进房中打量,见英俊果然起chuáng,身上套着一件儿老朱头的旧衣裳,土huáng色的麻布衣裳,任何人穿着都会脸如土色气质颓丧,但是在他身上,却偏流露一种泠然于世的古傲雅质。 阿弦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手底略有些硬的骨骼,还是很瘦。阿弦心底竟油然而生一股愧疚,心道:要督促伯伯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快些养起来才是。 英俊双足落地,行走的十分缓慢,还未到门口,老朱头撩开帘子,抬头见他们两个往外,便笑道:我还想帮手呢,看样子倒是不必了。 又打量他身上的衣裳,哼了声,不置可否。 老朱头生得略圆胖,其实身形不矮,只因为这份圆胖便给人一种矮胖的错觉,如今他的衣裳在英俊身上,竟略有些显短,且因英俊瘦骨嶙峋的缘故,又显得宽松,再有那张脸衬和,飘飘然外形跟气质双佳,老朱头羡慕嫉妒。 将一把小竹子靠背椅放在门口的梅树旁边,小心让英俊坐了,阿弦瞻前顾后端详了会儿:在这儿,就算日头起来也不会直接晒过来难受。 老朱头不耐烦起来:唉吆喂,你还怕把他晒化了不成?真当是谁家娇嫩的大姑娘呢! 眼看时候不早了,阿弦便先出门前往府衙,老朱头对英俊道:我要去集上收拾点便宜东西,门就不上锁了,等闲不会有人来。玄影留下跟你看家。 英俊道:是。 老朱头又对玄影道:今儿别跟我出去乱逛,在家里好生看着家跟人,若是丢了人,你主子可要找你算账,跟我不相gān。他抬手指着英俊,又在椅子旁边地上虚点了点。 玄影看了老朱头一会儿,果然跑到他虚点的地方,转了一圈儿就趴在地上。 老朱头笑道:真通人xing。 阿弦往府衙去的路上,一边细想昨夜梦中所见qíng形。 据她看来,英俊出现的地方是一片荒漠,但是桐县乃是豳州首府,周围并无什么荒漠,如果真要找,那也是在两个县之外的沧城,沧城往西,有连绵百里的huáng沙地,地形复杂不说,还时常有野láng出没。过往商客从不敢单枪匹马经过,有很多人陷在其中尸骨无存。 阿弦皱眉心想:如果阿叔真的是在那里出现的,又怎么会来到桐县?到底是什么人那样残忍地折磨阿叔,且是那种至为绝境的qíng形下,他竟是怎么挣扎活下来的? 阿弦竟不敢细想。 来至府衙,正有几个人出门而去,阿弦问门上:一大早是在做什么? 侍卫道:是为善堂之事,大人要对账目呢,还有县令大人也有事回报。 阿弦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徜徉着来到内堂,正左永溟从廊下而来,对她说道:如今大人正在里头议事,不便打扰,你待会儿再去就是了。 正中下怀,阿弦答应了又问:左大人,我知道桐县的人口统计等文册都是要jiāo递府衙的,是不是豳州各地的都往府衙递jiāo? 左永溟道:按照惯例如此。怎么? 阿弦道:那不知这些文书都放在哪里?我、我想看一看 左永溟诧异:文书当然是入在府库,可是这些东西等闲是不给人乱翻的,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阿弦迟疑,到底不敢就说出英俊来,只道:我、是大人说让我多熟络府衙的事,我心想多看些总是好的。 第104页 左永溟笑道:原来是大人的吩咐,这样就无碍了,你直接去府库,跟库管说大人叫你来的就是了。 阿弦松了口气,道谢离开。 其实这府库原先就管理的不甚严格,库管听阿弦是奉命来的,越发不敢阻拦,便亲自领了入内。 阿弦问道:除了桐县的文书外,招县、沧城的可也都在这里了么? 库管早听说昨儿招县发生的那件大事,忙道:都在这里。引着阿弦来到两排档册之前,道:这里的就是了,不知您要看哪一年,哪个地方的? 阿弦见上头倒也标着年月,便道:我自己看就是了,多谢。 库管知道她是刺史大人跟前儿新进的红人,又且是个身具多重传说的,非但不敢招惹,甚至不敢跟她多加相处,听如此说,如蒙大赦,立刻溜之大吉。 阿弦自己沿着沧城那一排书册看去,却只有去年的人口档册,今年的尚未呈上。 她抽出一份儿,也不就坐,只靠在书架边上翻看。 私心里说阿弦不想让英俊离开,但是昨儿梦中见了英俊的遭遇,不知为何竟大不忍。 她隐隐地知道英俊身上一定发生过极为悲惨之事,也因明知如此而害怕知道的更详细,可是一想到英俊曾戴过的那沉重的手铐脚镣,阿弦又无端愤懑。 在最初才把英俊救回来的时候她就猜过他的身份,因为看见手腕上的痕迹还怀疑他是囚犯,但是他身上却并无刑囚留下的任何伤痕,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既然英俊不是囚犯,又是什么人敢将他私自囚禁? 阿弦打开一份失踪人口卷宗,上头记录着原先沧城内居住的人员名册。 第一页上所写是姓宋一户人家,阿弦举手按在卷册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尽量感知。 模模糊糊中,眼前出现几个大大小小地影子,一名相貌粗豪的汉子立在街头,手中拿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剁下一块儿ròu,绑起来递给案前妇人。 汉子的身后站着两个孩童,正围着一只小狗儿在玩耍,那狗儿饿了想吃ròu,便在汉子脚底钻来钻去。 汉子不耐烦,踢了那狗一脚,又喝令小童们将狗拿去。 一名面目寻常的妇人将孩子拉开:不要妨碍你们爹爹gān活。 两个孩子哀求叫道:爹,爹! 那汉子无奈切下一块儿碎ròu,扔到案下,小狗儿一口叼住,呱呱吃了起来。 小童们喜悦:谢谢爹!宋屠户也哈哈大笑。 但忽然场景转变,宋屠户携家带口,似在奔逃。 在他之后不远处,一队人马狂奔而来,传来喊杀之声,虽然宋屠户拼命加快脚步,但跟身后那队人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那马蹄声仿佛近在咫尺,几乎要踩在身上似的。 阿弦睁开双眼,猛地抽回手来,心跟着怦怦乱跳。 她瞪着那一页又看了片刻,才缓缓翻过去,又看另一个名字。 山羊胡子的老学究,手持着一卷书,正在训斥面前的学生们,底下孩童们jiāo头接耳,并没有人认真听讲。 又一页很快翻过。 如此,阿弦看了半个时辰,翻遍了半册文卷,虽瞧了不少悲欢离合的众生相,却仍一无所获。 忽然外头库管来到:十八子快去,我听他们说大人正找你呢。 阿弦忙合了卷册:我稍后再来看。 她奔出府库,往前方议事厅的方向而去,到了厅上,探头看时,见袁恕己一人在书桌后,阿弦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袁恕己道:探头探脑地做什么,还不进来? 阿弦只得跳入,袁恕己道:你先前去哪里了? 阿弦道:先前因大人正议事,不便打扰,就在府衙里转了转。 袁恕己道:如何我听说你去了府库?看什么人口档册? 阿弦见他已经知道,便道:因上回大人叫我快些熟络府衙的事,所以我想什么都了解一些。不知道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袁恕己哈地一笑:你做的很对,你愿意看什么就去看,不过你若是看出什么有趣的来,可要告诉我。 阿弦不知他所说有趣是什么意思,只得含糊答应。 袁恕己落座,道: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同你说,可知道前日有人来府衙喊冤? 阿弦道:听说过。 袁恕己道:这件陈年旧案,跟你的陈基哥哥有关,你大概是极清楚的? 阿弦道:是说两年前醉酒伤人的事?这件我虽知晓,并不算极清楚。 袁恕己道:这人来告,说先前陈基在的时候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不然陈家子不会现在还逍遥法外,让我秉公处置,你怎么看? 阿弦道:大人自当秉公处置。 袁恕己道:那倘若追究到你陈基哥哥的头上呢? 阿弦一愣,心中闪过一道光,这才明白昨儿老朱头说打老鼠伤了玉瓶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怕苦主翻案,最怕的却是连累牵扯了陈基落水。 阿弦沉默片刻,道:当初此事我也略知,虽然陈基从中调停,却也并非一味偏袒陈家,他主张赔偿了苦主家一百两银子,再加上当时伤者伤势不重,苦主家里也是答应了,自行取消诉讼,所以小人觉着此案不管如何,陈基并无什么过错。 袁恕己笑道: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我问过县令,当初的确是这么个qíng形,但是苦主家里现在咬定说当初陈基威胁他们,他们才答应撤销告诉但此案过去许久,陈基又早离开本地,无法对证,要查也十分艰难,所以我想 阿弦抬头,袁恕己望着她的双眼道:此案就jiāo给你去查理,如何? 与此同时,朱家小院。 院子里静谧非常,只有晨起的雀儿在梅树上跳来跳去地嬉戏舞蹈,偶尔墙外传来行人路过的脚步声。 英俊的手臂搭在竹椅扶手上,手微微垂落,修长的手指就在玄影的头顶上。 玄影起初安静趴着,甚至有些怂惧畏缩,过了一刻钟,不免百般无聊。 他眼珠转动往上看,乌黑眼珠凑在上头,眼白都在下面,表qíng显得很是滑稽。 如此痴痴看了半晌,忽然狗胆包天,伸出舌头在那手指上舔了一下。 英俊一抖,继而明白过来,双眼仍直视前方,唇角却微微一牵,也并未挪开手。 玄影见他不动,胆子越发大,复又舔了两下。 英俊才轻声道:休要胡闹。 他的声音不高,玄影却耷拉了耳朵,重又安静地趴倒下去。 又过一会儿,玄影呜地一声,四爪抓地站起来。 英俊也听见门外似有些许响动,他起初以为是老朱头回来了,但听玄影的动静反应,却显然不是。 第105页 大门很快被推开,英俊的眼珠虽盯着门口,却什么也看不见,玄影已忍不住汪汪地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妮妮:颈椎疼的无法忍受,在脖子上贴了块膏药,感觉似乎好了些,但一整天被药气熏的头疼QQ 阿弦:是何方妖怪来了! 书记:大概是专门吸人jīng气的狐狸,要知道她们最喜欢瞎子这一款了~(暗搓搓:加油吸gān他!) 然后,恭喜今天阿弦又解锁了一枚新技能~ 第51章 爱屋及乌 老朱头虽然百般嫌弃玄影, 但因阿弦喜欢, 也就爱屋及乌。 又因阿弦太过爱护玄影,老朱头未免泛酸, 时不时地念叨两句,道:似你这种不上台面的土狗, 我是全瞧不上眼的,你可知道长安里那些贵人娘娘们, 人家最喜欢的是什么狗?都是那长毛雪白血统高贵的狮子狗 像你这种正宗不掺半点假的野狗,也不知是哪辈子的造化,遇上这么个主子。 阿弦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便问:什么叫血统高贵的狮子狗? 老朱头来了兴致,比划着眉飞色舞道:跑起来像是那舞狮子一样满地乱颠,毛儿长的把眼睛都能遮住, 冷不丁从白毛里探出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就像是一只小狮子, 有娘有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太太们爱打扮, 还特意给它把毛儿梳理起来,就像是人一样在头上绑个小辫儿,扎个珠花儿,真真可爱极了。 阿弦无法想象:那还是狗儿么?回头看一眼玄影, 听您说的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我还是喜欢玄影。手抚狗头,玄影也很受用地眯起眼。 老朱头咳嗽了声:我就那么一说这豳州也未必有那么一只,那种狗金贵, 等闲人家养不起。我看你跟玄影倒也是投缘,虽说这种土狗长得丑,但却有些好处。 阿弦忙问:什么好处? 老朱头道:这种狗儿但凡是有几分灵xing的,它能凭着人身上的气味好歹,辨别出是好人坏人来,是好人的话他就愿意亲近你,是坏人他就要大叫,甚至咬人哩。 阿弦目瞪口呆,低头看看玄影,似乎在质疑他是否真能如此。 老朱头又道:据说这种黑狗还能辟邪,所以我说你留着是好的,如果有那些小邪小祟,他就能给你挡住了也未可知。 老朱头滔滔不绝,阿弦半信半疑,玄影无法开口为自己说话,只能默默地听着。 但是玄影自个儿知道,老朱头这次倒是并没有夸大其词,玄影当真有这种能力。 比如在当初第一次遇见阿弦的时候,他还是只小奶狗,饿得半死,当看见那道影子,鼻子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的时候,却拼命挣扎起来追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裤角。 再比如见到英俊的时候,玄影本是不愿靠近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当时看似半死的英俊身上,有种令玄影畏惧甚至不敢靠近的味道。 那是种让狗儿无法抗拒想要跪伏的可怕的味道。 类似于某种令人望风丧胆的野shòu。 在挺长一段时间后,玄影才知道,自个儿的鼻子并没有骗他。 在第一次英俊出逃的时候,玄影是从头到尾看的清清楚楚的,可惜他不能说话,无法告诉阿弦。 起初是老朱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庙小容不得大神你走你的阳关道之类的话,然后居然就任由门敞开便走了。 玄影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还是留下看家,就听得屋里窸窸窣窣,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玄影隐约知道这男人对阿弦是很要紧的,它犹豫着叫了声,本是想给自己壮胆,或者拦住他但是嗅到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又胆怯地退后数步,不敢再造次。 对玄影而言,阿弦是主子,老朱头是多嘴的好伯伯,而英俊则是个令它天生畏惧、几乎都不敢冲他乱叫的人。 可现在进门的这位,则让玄影很不喜欢,所以他从喉咙里呜噜了声,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汪汪示警。 正如老朱头所说,陈三娘的确是为了醉酒伤人那件旧案来的,只不过,昨儿隔着窗户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活活将陈三娘的心吊起了一夜。 如今对她来说,旧案倒可以放在一边儿,她心中着实好奇的是,朱家这位亲戚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只听了那一声,就仿佛把人的魂儿勾了去。 但是想到老朱头的尊容,便觉着这位堂兄弟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那把声音委实让人牵挂不下,于是一大早儿就来碰碰运气,想瞧一瞧这位真神的模样儿。 当看见梅树下坐着那人的一刻,陈三娘忽觉耳畔嗡地一声,失去了神智。 三娘子是个能gān的人,自打陈三早亡,她一人顶着家里的酒馆,又仗着有陈基人脉,在桐县也算是风生水起,她的眼jīng手又快,慢慢地从一家小酒馆开始,又盘下城内其他两家,加上世道安稳,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她能言善辩,xingqíng泼辣,也有几分姿色,正是徐娘半老,渐渐地,人人都知道桐县有个美貌厉害的老板娘。 虽然自从陈基离开后,三娘子宛若去了一大助力,但因为日有进账,倒也罢了,只是不能再cha手衙门的事儿了而已。 她就像是文君当垆,游刃有余,不知接待了南来北往的多少客人,什么样儿的人物没见识过? 此时此刻,见多识广的陈三娘子却双腿一软,半边身子已经挨在了门扇上,连玄影冲着自己狂吠都没在意。 只顾盯着眼前的人,脸上神qíng恍惚。 正在痴痴打量,老朱头左手提着两只肥圆的萝卜跟几根新蒜,右手篮子里也装的满满当当地,回来了。 府衙。 袁恕己说罢,阿弦停了停:大人该知道我跟陈基的关系,将此案jiāo给我来查,难道不怕我也弄私舞弊么? 袁恕己笑道:我信你不会。 阿弦道:为什么? 袁恕己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都不知道? 阿弦看了他半晌:既然大人信得过我,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袁恕己挥了挥手,阿弦转身yù去之时,忽又止步,道:大人那善堂修的如何了? 袁恕己正为这件事懊恼,原本在他算计里,府库拨一部分银子出来,再加上罚没的那些jian恶之人的家财,曹廉年等捐献的,应该足够了,谁知今早上那些府吏等前来,劈里啪啦向他算了一通,居然仍只够修建三分之一屋舍的。 阿弦见他不悦,便吞下肚内的话,袁恕己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道:我听说大人今早上跟人商议,所以随口问一句。 袁恕己道:除非你现在给我再便出些银子,或者给我找个好点的管账算计先生,哼。 阿弦见话锋不对,早悄悄退出门来,那边袁恕己还要牢骚,抬头看时,见她已经走的不见踪影,方有些醒悟:这孩子好像有什么话跟我说? 第106页 待要再叫她回来,料想已经去的远了,只得暂且作罢。 这一上午,因领了命令,阿弦便去那原告岳家,想要当面询问事qíng详细。 府衙里自有个差役陪着阿弦同去,两人快到岳家的时候,却撞见高建跟另一个县衙的公人在巡街,高建一看阿弦,立即过来道:是要去哪里? 阿弦道:奉了刺史大人命,去岳家问案。 高建惊道:果然是你负责料理陈大哥家的那案子? 阿弦看一眼身边府衙的那人,对高建道:不要乱说,这案子陈基哥哥经手过,但并不是他家的。 高建吐了吐舌头:我嘴快说错了。忽然又道:说起陈家,我想起一件事,先前我打你们家那巷子巡过的时候,看见三娘子在你们门外探头探脑地,不知道做什么。 阿弦本要走,闻言止步:你还看见什么了? 高建道:我本yù上前问问,恰好看朱伯伯集市上回来,我就没再理会了。 阿弦闻听此事,未免惦记,然而公务在身,又想着老朱头已经回去,料必无事,只好先收了心底疑虑,先办正差。 岳家。 出面的是那身死的岳公子之父,看着四五十岁年纪,相貌儒雅,谈吐斯文,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岳先生将昔日公子跟人厮斗的经过说了一遍,语带伤感,他看着阿弦道:十八子并非别人,只怕对此事知道的比世人更清楚些,此事原本实在是陈家的不对,他们仗着当初陈基的势,喝醉之后肆意挑衅,吾儿不幸惨遭毒手,后来因陈基出面调停,我们又觉着并未打伤人命,怕认真纠缠下去反而惹祸上身,才答应和解,谁知道竟埋下隐忧? 阿弦道:老先生,你们的诉状里说陈基徇私舞弊,却是为什么?难道当初他真的威胁过你们? 岳先生面露不安之色:平心而论,陈基倒是不曾说什么狠话,只因不必他说,已经有人替他说的明明白白了。 阿弦问道:是谁? 岳先生愤愤然道:那自然是陈基的那位婶娘,陈三娘子。她那张嘴实在厉害,我原本铁了心要跟陈家熬到底,被她摇唇鼓舌地一番哄骗,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和解,后来想起,时时后悔。 阿弦道:原来是她,那么陈基知不知道此事? 岳先生迟疑了会儿:陈基跟她乃是亲戚,或许是他授意,又或者是陈三娘子狐假虎威,老朽不敢认定。 阿弦道:既然如此,陈基并未当面要挟您什么对么? 岳先生道:可以这么说。 阿弦看一眼身边府衙那人,那人也向她一点头。 阿弦打量厅内,道:那岳公子突然猝死当日,又是如何qíng形? 岳先生低头想了想:那天那天入夜,我正在书房,不多时忽然听见有人说少爷不好了,匆匆出来查看,却见我儿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还以为犯了急病,忙命人请大夫来,却已经回天乏术了。 眼中又多了几点泪光,岳先生举手擦了擦。 阿弦道:第一个发现公子昏迷的是谁? 岳先生道:是我的儿媳郭氏。 阿弦道:公子成亲多久了?两人可有口角? 岳先生道:他们成亲才刚半年,正是恩爱之时,起初我也是担心小两口儿吵架,仔细问过儿媳,却并不曾,底下的人也没听过什么争执。 岳先生说时,阿弦仔细听着,只是并未感知什么异样。她略微犹豫:不知可不可以见见少夫人? 岳先生面露为难之色:这个,儿媳先前因悲伤过度,不肯见人,这数月都自困于内室呢。 阿弦无法:那么,请老先生带我们去公子出事之地看一看。 好吧,岳先生起身,将走之时又道:十八子,我便不同你虚与委蛇了,你同陈基向来qíng同手足,但此事人命关天,我不想让小儿死不瞑目才又旧事重提,还请你也秉公处置才好,我替我儿多谢你了。说着,便深深作揖。 阿弦见他说的恳切,便将其扶住:老先生放心,我绝不会苟且徇私。 岳先生先是叫了个丫鬟:对少夫人说声儿,我要带人去房里查看现场,让她暂且回避。 丫鬟领命去了。岳先生便领着阿弦往内而行,不多时来至小夫妻的居所,岳先生指着前方道:便是那里了。那夜我儿就是在此 岳先生在前,领两人缓步而行,阿弦见几个丫头垂首立在门口,又见一个青年也站在门边,她只当是岳家之人,也未在意。 三人来至门边,阿弦正要往屋里瞧,无意中却见那青年面露怒色,不知何故。 阿弦见岳先生并不介绍,不由问道:这位又是? 岳先生回头:什么? 阿弦看向那青年,两人目光相对,青年的双眼极快睁得极大,半信半疑问道:你你能看见我? 两人近在咫尺,阿弦咕咚咽了一口唾液,刹那间觉着扑面冷飒。 她惊心之余,哭笑不得,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青年,并不是人。 此刻岳先生正惊疑看她,旁边府衙的公差也疑惑不解,阿弦只得移开目光,搪塞道:我将一名丫鬟姐姐看做少夫人了,抱歉。 岳先生方道:原来如此,不妨事,十八子请看。 阿弦忙转开目光去看室内,室内无人,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边有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个簸箩,上头盖着一块儿棉布,大概是妇人做女红所用。 与此同时,身后那青年尾随过来,问道:十八子你就是十八子? 不知怎地,语声中竟似是惊心之意。 阿弦咳嗽了声,问岳先生:是了,听说令公子已经安葬,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岳先生面上伤感之色越重:我儿身高七尺,相貌堂堂,他从小饱读诗书,眼界甚高,所以好不容易才挑了一方贤妻,不料 岳先生似对儿子很是自傲,夸了几句,醒悟过来:是了,我儿虽生得出色,但唯有一件,颧骨略高,他少年时候曾有相师说过颧骨高恐怕寿不长,当初只当荒谬,不想竟一语成谶了。 阿弦听着岳先生念叨,偷眼往旁边瞥去,果然见青年两颊高耸,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阿弦知道这就是那死去的岳公子岳青无疑了,只是当着人的面儿,不便流露出跟鬼神熟稔之态,她便故意往内走了两步,撇开岳先生跟府衙差人。 果然,岳青的鬼魂如影随形而至,却不知为何竟未再说话,只是瞪着她。 阿弦无法,见那两位未曾跟来,便低声道:岳公子,请恕我冒昧,你是怎么死的? 第107页 这话问出口,阿弦自己也觉啼笑皆非,但是只有如此才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假如这鬼配合的话。 让阿弦失望的是,岳公子的鬼魂却不像是个要配合的模样,相反,在听见阿弦这句话的时候,岳青忽然bào怒起来,叫道:这个不必你知道!你给我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原本斯文的脸上,神qíng变得狰狞。 阿弦再想不到这鬼翻脸也翻得这样快,被他大吼一吓,整个人惊跳倒退,身子撞在桌上。 岳青陡然bī近,恶狠狠地盯着阿弦道:你心知肚明害死我的是谁,陈基就是帮凶,你跟他最好了,所以想来给他开脱就是了!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地,你不要再来了,这件事不要你cha手! 阿弦跟府衙的公差离开岳府之后,两人沿街而行,那差人道:方才在屋里是怎么了?如何平白摔了一跤? 阿弦轻轻揉着手肘:不小心罢了。 差人用调笑的口吻道:那屋子毕竟是死过人,我又听说十八子善能通鬼神,总不会是看见了什么吧? 阿弦只是一笑,扶着手肘回头看时,却见在岳家大门口,岳青正仍是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倒仿佛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家。 老朱头将买来的蚬子泡在水里让它们吐泥,过了半个时辰,便用手搅一搅,将他们捞了出来。 英俊只听见哗啦啦一声响动,是蚬子在水里碰撞摇晃,又啪啦啦地是老朱头将他们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盆中。 这样生动。 不多时,厨房内传来更热闹的声响,英俊正竖起耳朵听,忽然身边玄影低鸣了声,英俊感觉他站起身来,扭头走了。 正诧异不解,鼻端忽然嗅到一股极qiáng烈地麻辣气息传来,英俊猝不及防,愣了愣,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小院很快被那股很浓郁的气息猛烈攻占,英俊逃无可逃,略略屏息而已,同时也明白为何玄影先前走了,只恨自己不似玄影有先见之明。 待那锅铲的声音停了后,是老朱头从厨下的窗户里探头出来,笑道:怎么,可是闻不惯这味儿么?我就知道,你不爱吃这些冲鼻味浓的东西。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厚厚地麻片布,说起话来便有些闷音。 上次老朱头做了韭菜烙饼,本是天下美味,英俊却一口也没吃。老朱头起初怀疑自己的手艺起了偏差,后来经过连日仔细观察,终于明白。 不是他的手艺如何,而是英俊自己的口味。 老朱头道:说实话,我并没你这样挑,可是却也消受不了这些重味儿,但是弦子爱吃,浓油赤酱,咸甜麻辣,对她来说口味越重越喜欢,要不是我拦着,只怕镇日在外头吃调料呢,我一个月只许她吃一两次解解馋,免得坏了身子。 英俊道:原来如此。 老朱头道:什么原来如此,你难道不知道?这人的口味跟脾气相似,她实则就是个毛躁的急xing子,又最重qíng义。 英俊微微一笑:您是在说我生xing淡薄么? 老朱头道:重qíng义的人未必都喜欢大咸大甜,xing子凉薄的也未必不爱吃浓油赤酱,我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还是要看本人的xingqíng,眼见为实,日久见人心。 英俊又笑了笑。 老朱头把那盘子才新鲜出锅的辣炒蚬子放在橱柜里,又道:再者说,这清清淡淡的口味儿才是高贵呢,最能修身养xing。至于大咸大甜,是小老百姓们最爱的,我们弦子跟您啊,本就不是一路人。 英俊不语,因为方才那股冲鼻的麻辣,惹得他的眼睛跟鼻子都有些异样。 这蚬子才出锅,老朱头方洗了手,外头一道人影便越过门槛跳了进来:伯伯,阿叔,我回来啦! 才打了招呼,一眼看见英俊坐在门口好端端地,先把心放下一半儿,又笑道:隔着墙就闻到味儿了,好香。 新蒜拍碎成沫,同胡椒一起,再加上老朱头密制的调料,新鲜的蚬子滚在里头,鲜甜热辣。 阿弦按捺不得,自己轻车熟路地进厨下端了出来,先提溜了一只肥嫩多汁的蚬扔在嘴里。 她一口吞了后,才想起英俊在跟前儿,幸而他看不见。阿弦骨碌碌咽下去,方道:阿叔,这个可好吃了,我给你剥一只。 英俊忍不住又轻轻咳嗽了声,老朱头却看好戏似的,在旁一声不吭。 阿弦提着一只蚬子,想要喂给英俊,英俊道:我才一张嘴,唇上已经沾了那热辣的油星蚬汤,一股麻辣之意很快在唇上跟舌尖蔓延开来。 他又咳嗽起来,坚决不肯张嘴。 阿弦见他脸色微红,眼圈也发红,后知后觉领悟:阿叔你不爱吃这个么? 老朱头才笑道:他是善解人意,不跟你抢,你安分点儿自个儿吃吧。 阿弦坐在石凳上,哗啦啦风卷残云地吃那蚬,老朱头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了英俊,一杯拿来给阿弦预备漱口,因道:今儿陈三娘子来,你猜是为了什么事儿? 阿弦几乎忘了,忙道:我听高建说她来过,又是为了那件旧案么?问了这句,便又叹道:她可真是找对人了。 老朱头听话出有因,便问:什么意思? 阿弦将袁恕己把案子给她的事儿说过,道:我上午便是去了岳家查问究竟呢,不过 老朱头皱眉道:明知道这件事跟陈基有关,还让你去处理,这刺史大人是要试探你呢。 阿弦问道:试探我做什么? 老朱头道:试探你对他忠心,还是对陈基忠心呗。 阿弦哑然,手中捏着一个蚬子,忘了吃。 老朱头道:你打算忠心于谁? 阿弦眨眨眼,无法回答。 老朱头笑道: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你可不要犯傻,如果真的是陈基有错儿,可记得别给他遮抹,以刺史的能耐,只怕你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阿弦不语,一时吃东西的兴致都淡了。 老朱头识趣,又问道:对了,你说岳家是怎么样? 阿弦低头道:我看见岳公子的鬼啦。 老朱头惊疑:真的看见了?他、他跟你说了他是怎么死的了? 阿弦摇头,就把岳青bào怒恐吓的话说了。 老朱头瞠目结舌,忖度道:这岳青看样子是恨极了陈大,所以连你也迁怒了,听起来这样凶险,得亏这次没伤着,阿弥陀佛不如就听他的,别再去了,早些结案就是。 忽然英俊道:他并非迁怒。 两个人齐齐回头,老朱头道:不是迁怒又是什么? 英俊淡淡道:是恐惧。 老朱头愣住:什么恐惧?看到弦子去调查真相,他该高兴才是。只不过因知道弦子跟陈基的关系,所以迁怒,又哪里谈得上恐惧了? 第108页 英俊道:你只细想他说的那两句话。 阿弦凝神回想,顷刻,忽然微微一震:阿叔你的意思是岳公子是怕我知道他死的真相?所以拼命赶我走? 英俊眼皮垂着,却说:但你伯伯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你不可再去岳家,免得再伤着。 老朱头看看阿弦,又看看英俊,想要说什么,又回头低声在阿弦耳畔道:你若真的还要去,不如就带着他,不是说有他在身边儿,那鬼便也不敢靠近么? 苦中作乐,阿弦嗤地笑了。 因提到英俊,忽地想起陈三娘的事,阿弦忙问:早上三娘来,就是为了此事? 老朱头却摇头:不是,你万猜不出是为什么。 看着阿弦好奇诧异的眼神,老朱头忍笑:她说酒馆生意很好,只是缺个能把账管事的人,今儿她因见了你英俊叔,觉着他倒是个能耐人,所以想请他去呢。 阿弦不敢置信,张口结舌:什么?英俊叔还病着呢,怎么看上他?再者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账呢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纵然会又怎么样,那也不要去她那个狐狸窝。 老朱头笑道:我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阿弦抓抓耳朵:之前? 老朱头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三娘子说,若是你英俊叔肯去,她一个月给一两银子的工钱呢。 一两?阿弦越发惊诧,几乎跳起来,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阿弦在县衙里当差,一个月才只两三百钱,陈娘子又是个jīng明算计的人,她铺子里也并不需要什么账房先生,毕竟她一个人便顶了好几处的账房了,但凡是有关钱财之事,都是打自己手上经过才放心。 如今居然一次破了两戒,又要请账房,又要让人把钱。 阿弦想不通,于是看向英俊,抓抓腮道:是不是英俊叔给她喝了迷魂药啊。 老朱头嗤地笑出声来:你说到了点子上。 阿弦忽然悬心:伯伯,你别是已将答应她了吧? 老朱头道:我倒是有心,这不是还得问问你吗? 阿弦忧心忡忡:这当然不成,谁知道她打着什么鬼主意,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算计人呢,不能让英俊叔进那个火坑。 老朱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英俊,却见后者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两人在议论的并非是他。 老朱头点头叹道:的确是火坑,还热乎的很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废物点心,让你去吸人,你反而被吸了 英俊:有胆你自己来 书记:Sigma;( deg; △ deg;|||)︴ 第52章 刑场之上 老朱头似乎有些言外之意, 阿弦略觉不安, 回头看着英俊问道:阿叔,你会账房的那些儿事吗? 英俊摇头。阿弦笑道:我觉着也不像, 一点儿也没有账房先生的样儿。 老朱头在旁:那你觉着他像gān什么的? 嗯?阿弦又盯着英俊看了半晌,像是什么也不gān的。 他闲闲地坐在那里, 什么也没做,甚至双眼都是半闭的, 神色平常,可眉眼中却自然流露些许出尘清冷的气息,就仿佛他所在的并不是这闲适而充满烟火气的小院,而是什么高高在上闲人止步的类似神圣的、极了不得的地方 阿弦皱眉,特意又盯了眼那垂着的修长手指,形状着实无可挑剔, 虽然上头有些未曾痊愈的磨碰擦伤等,却也不像是个会做什么工的。 老朱头听了这话, 再忍不住, 哈哈大笑:好的很了,果然是个得好生供起来的镇宅贵人,可怜了我们这种升斗百姓,就是什么都能gān也什么都得gān的, 是不是? 阿弦笑道:这是好事,不是说能者多劳么? 英俊忽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 泛若不系之舟。 阿弦双眼又发了光:阿叔,你念的真好。像是唱歌儿一样,这是什么? 老朱头翻了个白眼,英俊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忽然就想起来了。 阿弦猛地想起另一件事,迟疑着看了眼英俊:那么这两天你还想起别的什么来不曾? 老朱头听了这句,方也敛了笑,扫过阿弦,也盯着英俊。 两人的注视之下,英俊道:不曾。 阿弦听了这回答,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里又有些很淡的郁郁感伤。 吃过中饭后,阿弦扶了英俊入内歇息,便重又回府衙。 将上午所得向袁恕己禀告了一番,却把见了岳青鬼魂那一节隐去了。 袁恕己道: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阿弦道:我想先去找陈三娘问话,另外既然岳家认为岳青的死跟陈大有关,我想有必要再开棺验尸。 袁恕己皱皱眉:先前岳青死的时候已经请过仵作,验明并无外伤,有必要再开棺么? 当时去岳家抢救的大夫跟府衙的仵作的确都有证言,阿弦也都曾过目,本并没疑惑,可经英俊提醒,发现岳青鬼魂的异常,不由心底生疑。 岳青到底在害怕什么?她是府衙所派之人,是去为他的死查明真相的,难道岳青不愿他们得知真相? 阿弦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样。 看阿弦思忖不答,袁恕己心念转动,微笑道:这岳家才死了人,你去了一趟,没发现什么有趣的? 阿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一犹豫,袁恕己敛了笑:真看见了? 在家里的时候,阿弦直接就讲了自己见过岳青的鬼,可是面对袁恕己到底是隔着一层,且袁大人又是个厉害脾气,不得不谨慎行事。 如今见他质问,阿弦才如实告知。 袁恕己听罢,面上浮现一种类似无奈的笑,叹道:早知道豳州有你这一号人,我就打死也是不肯来的。又道:怪不得马林说你的反应有些怪,原来是这样。 马林正是先前陪着阿弦去岳家的府衙公差。阿弦道:大人,岳青好像很不愿意我去查,我想不通他在怕什么。 袁恕己道:你怎知道他在怕? 阿弦道:我原本不知道,是英俊叔一语点醒了我,当时我问岳青是怎么死的,岳青吼我的第一句是不必你知道,过了会儿后才指控说是陈大,我尚未反应过来,听了英俊叔说后,又回头细想才醒悟,岳青的确是有事隐瞒,他第二句指控陈大,是怕我生疑故意掩饰的。 袁恕己哦了声:朱英俊他忽然撇开岳家的事,问道:他近来怎么样? 阿弦道:好多啦,今天已经能出来晒太阳。 第109页 袁恕己笑道:哟,日子过得不错。 牡丹酒馆。 阿弦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陈三娘靠在柜台旁边,在同酒馆的老板谈笑风生,说着什么。 客人们席地而坐,三两对饮闲谈。 陈三娘背对酒馆门口,还是掌柜先看见阿弦跟马林,忙含笑招呼:十八子这位差爷,今儿怎么得闲? 阿弦道:不必忙,我们是找三娘子来的。 陈三娘回身,竟是满面chūn风:阿弦是来找我的?只派人说一声儿我自然就去了,何必又亲自跑一趟呢。 说话间便走过来,又瞥一眼马林,道:我正跟苏掌柜谈生意,你们来的正好儿,我做东请你们喝酒如何? 阿弦只觉她今日待人的态度似乎跟先前有所不同,好似格外热络:多谢,只是很不必,我们是为了公事来的,不便饮酒。 陈三娘笑道:什么公事,可是当初陈大惹出的那麻烦?不妨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坐了喝就是了。又回头招呼那掌柜上酒菜。 马林只看阿弦,阿弦看着陈三娘笑容可掬之态,心里却想起老朱头说她要英俊去当账房一节,于是越发警惕,便后退一步正色道:当真不必,否则给刺史大人知道,只怕要责罚我们。 遭她一再拒绝,陈三娘仍是笑的欢喜:好好好,那就不勉qiáng你们,这顿酒暂时记下,改日我再请,今儿就罢了,免得落了你们的不是。 这会儿酒馆内许多人也都看过来,陈三娘很晓事,立刻叫掌柜安置了一个雅间。 落座后,阿弦道:我先前去过岳家,听岳先生说,当初岳青被打,三娘曾找他说过话? 陈三娘笑吟吟道:事qíng过去多久,我几乎都记不得了,想必是有。 阿弦道:岳先生说三娘以陈基要挟,恐吓他答应和解,可有此事? 陈三娘皱眉道:真真是胡说八道,当初我或许去见过他,但我也是热心着多管闲事,想到乡里乡亲的便帮着调停,毕竟那只是年轻人血热气盛起了争执罢了,又并没有出人命,何必闹得不可开jiāo呢。 阿弦道:这么说你果然去找过岳先生了? 陈三娘一摆手道:是是是,也没什么可否认的,我只是好意而已。这桐县得多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家有意赔偿金银,岳家乐得接受,化gān戈为玉帛,不是皆大欢喜么? 阿弦道:那你是如何跟岳先生提陈基的? 陈三娘扶额,想了想:我所记得都是以上这些,其他都模糊不清了,若说提了陈基,大概也是说他调停此事甚是辛苦之类,绝对不会借谁的名号胡乱要挟,只是我自个儿的心意罢了。再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胆子呢。 阿弦见她否认,却在意料之中。陈三娘又道:这件事都是老陈糠了,如何又翻腾过来,这岳家小子不幸,是这两年横死了的,若是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他再死,难道也还赖在这件事的头上?我看是这岳家又是贪心不足,想再讹要一笔银子呢。 阿弦听着陈三娘说着,眼前场景缓缓变化,却是在陈三娘的酒馆内。 两人对面而坐,一个是陈三娘,另一人,却是岳先生。 只见陈三娘道:您只再仔细想想,这样对岳家跟陈家而言,都是最体面的解决法子,何必闹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似的呢? 岳先生脸色沉沉:可是小儿被无缘无故打成重伤,这陈家的人难道毫无惩罚,只赔些银子就算了? 陈三娘笑道:哟,听您说的,这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二百两的银子,虽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对那些小老百姓家里也足够几年的使唤了,叫他们再送些给小岳的补品来,把身子养好,当然,只有两家和和气气的才是最要紧的。 岳先生道:若我们不肯呢? 陈三娘道:老先生也算是个饱读诗书很识时务的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您觉着我说的话不在理儿,那您只管用你的法子去行事,只是最后别落得人财两空才好。 原来如此。 阿弦定了定神,面前陈三娘兀自道:阿弦,你难道不知道我?牛不喝水qiáng按头?是那岳家也存了拿钱和解的心,才就此无事的,难道我拿着刀子bī他们去了?还是你陈基哥哥拿刀子bī他们了?都不是,如今他家儿子死了,他无处排揎,就又翻出旧事来,不是我说,这越是读过书的人越坏!又虚又坏! 马林在旁忍不住道:那岳先生看来一表人才,不像是您说的这样吧? 陈三娘笑道:小哥儿,我三娘子也算是迎南见北的人,从先前兵荒马乱到如今,什么人物没见识过?这双眼睛是最厉害的,一个人是黑是白几分斤两,我一眼就能看到底。 马林道:那么照您说来,这岳老先生竟不是个好的了? 陈三娘却又抿嘴一笑:其实也不是这样说,只是不对我的脾气罢了。 陈三娘说到这里,又看向阿弦,忽然换了一种口吻:阿弦,你阿叔可好么? 阿弦正听她跟马林说话,闻言道:好着呢。 陈三娘拢着唇咳嗽了声:你伯伯跟你说了我的意思了没有? 不知怎地,说了这句的时候,陈三娘面上忽然流露出罕见的忸怩之色。 阿弦道:你是说让我英俊叔去当账房先生么?这个不成,一来他病没好身子还虚着呢,二来他也不会管账,你还是找别人罢。 阿弦见此地事了,正起身要走,陈三娘忙着起身拽住她道:等会儿。 阿弦回头,陈三娘笑道:弦子,你也知道你三婶子是不会看错人的,我觉着他行,他就一定行,这样,既然他身子还没好,且好生养着,待会儿我再送些上好的补身子的东西过去,等他好了就到我那儿去,怎么样?三婶子不会亏待他跟你们的。 阿弦见她忽然如同锅贴似的热乎,双眼烁烁地盯着自己,心中闪念,陡然通明! 阿弦顿时大为厌恶,忙抽手道:说了不成,我还有正事。不等陈三娘再回头,对马林使了个眼色,忙忙出门。 两人往回而走,马林道:这三娘子倒是个人物,伶牙俐齿,又很有几分姿色,先前只听他们说,今儿见了,才知道名不虚传。 阿弦听他是类似心喜似的口吻,便嫌恶地瞥了一眼,却未说话。 马林察觉阿弦的不悦,便问:现在可如何是好?两边儿各执一词,没什么有用线索,陈基不在本县,岳公子死无对证,斗殴事件又是两年前的,仵作那边儿也给不出结果,完全是个无头公案,竟是无从查起了。 阿弦听着死无对证四个字,站住脚张望片刻,看向岳家方向。 马林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无头公案,时间不对,人物缺失,虽然她看见陈三娘子跟岳先生对话,但幸而三娘子狡狯,并未直接抬出陈基,所以岳先生虽咬陈家买通陈基如何,却也无十足证据,如今陈基又不在,只要三娘子不认,那谁也没有办法。 第110页 细想起来,这件事岳家似乎并不占理,毕竟人有旦夕祸福,谁能确信岳青之死跟两年前那斗殴有关? 但既然领了这案子,少不得竭尽全力得一个结果。 阿弦同马林往岳府而行之时,路过那道窄巷,阿弦若有所思地往那处瞟了一眼,果然又看见那个面目全非丑形恶相的鬼立在那里,那只眼瞪得凸出来,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一样。 阿弦忙转开头,拉着马林紧走。 只是这次阿弦还未进岳家,就见眼前人影一晃,是岳青自门内闪了出来。 阿弦脚下刹住,马林问道:怎么了? 阿弦看向前方,岳公子立在台阶上他的脸色如常,举止也无异样,就如人似的栩栩如生,只要不靠近便也无法察觉那股yīn冷之意,故而之前阿弦竟没认出他已经做鬼。 岳青满面戒备:你又来做什么? 阿弦看向马林,道:我忽然有些头疼,劳烦等我片刻。 马林才要问询,阿弦已转身快走了几步。 岳公子跟在后头亦步亦趋,一直离开岳家门首十数步,阿弦才站住脚,低低问道:公子是想隐瞒什么? 冷风乍起,岳青闪到她身前:你说什么? 阿弦抬头,却见岳公子面上流露恼怒之色,阿弦道:你是怕我查出什么,所以不想让我cha手此案对么? 岳青喝道:不是! 那股凶戾气息顿时bào涨几分,就像是冬日寒风扑面,阿弦后退一步。 岳青却步步紧bī,攥着双手道:十八子,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你怕牵连陈基,你就跟我父亲说让他撤案就是了,他也知道你有通灵之能,只要是你说的话,他必然会信。 阿弦皱眉。 岳青道:去啊,只要你开口,事qíng就会平息,你在刺史大人跟前也就jiāo差了。 阿弦望着他有些焦灼的神qíng,忽然想起老朱头问她:你是要忠于袁大人,还是忠于陈基? 她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只是还未清晰。 正在此刻,岳青神色一变,忽然看向前方。 阿弦回头,正看见岳府的大门打开,有几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阿弦看见其中一个,是个妙龄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只是一身素服,看着十分端庄。 岳青双眼盯着这女子,也忘了开口,阿弦道:那是你的妻子? 岳青无法回答,脸色复杂。 那一行人出门,先看见马林,复看见这边儿的阿弦,阿弦见岳青不答,便迈步重回了门口,这会儿那几个人已经下了台阶,跟随的岳府管家道:两位差爷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马林望着那素服女子,道:这是? 管家道:这是我们少夫人,正要回娘家去休养两日。 那女子向着阿弦跟马林屈膝行礼,起身之时,双眼往上看向阿弦。 阿弦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陡然间竟不寒而栗。 马林没想到居然这么巧遇见了岳府少夫人,正思忖要不要趁机问询几句,见阿弦呆立不语,心中诧异。 少妇在丫头婆子的围绕下,又往前方马车走去。阿弦回头看着,满眼的匪夷所思,直到那马车缓缓驶离了眼前,她仍是呆立原地,无法反应。 她的目光从那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望见在前方的岳公子,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似也在痴望那车离开。 直到马车拐弯,岳青才重又回身。 阿弦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了? 岳青一震,身边马林道:知道什么? 阿弦顾不上回答他,只看着岳青:可是我不明白,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让我cha手? 岳青摇摇晃晃,形体飘忽起来。 马林虽然听说过阿弦的那些传闻,但看她对着空气说话,仍是心头发虚:十八子?你在做什么?哪里有人? 阿弦回头的功夫,从岳府门口又走出一人:两位如何又回来了,可还有事相问? 正是岳先生听了管家派人禀告府衙的差人在门口,便亲自出来查看端详。 阿弦再看岳青,后者已经消失不见。 府衙。 袁恕己望着阿弦:你说的是真的? 阿弦有些懊恼:是。是我看见了的。 袁恕己满面匪夷所思:那你没看清那jian、夫是谁? 阿弦摇头,袁恕己想了半晌,又饶有兴趣地道:你若说的再仔细些,兴许我能听出什么线索。 阿弦的脸上又有些发热。 先前在岳家门口,无意中撞见要回娘家的岳青的夫人,生得颇为美丽,又因一身素服,乍一看倒果然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 但就在对上她双眼的时候,阿弦却明明看见了另一个不同面目的岳少夫人。 一个衣冠不整,吁吁娇喘,满面含chūn的女子。 纤腰被一只男子的手臂搂着,随之起伏。 那男子的脸跟身子被岳少夫人挡住,无法看清。 猛然瞧见这一幕的时候,阿弦还以为自己无意中窥知了人家夫妻两个的隐私。 谁知她还来不及羞惭愧疚,忽然间,就又看见了一个人。 岳青。 岳公子站在窗口,就像是她一样,脸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突如其来的真相,把阿弦惊得头皮发麻。 所以她问岳青,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拦着不许她查明。他是生怕娇妻跟人通jian之事传扬出去,对他死后之名以及岳家都会不妥?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头顶绿油油地,如果说还有比这个更加糟糕的,那就是这种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袁恕己催促道:怎么了?你脸红什么? 阿弦道:我所知道的已经都跟大人说了,还要怎么详细? 袁恕己道:比如那jian夫是肥是瘦,有没有说话,跟那妇人是如何狎昵等 阿弦脸上更红:我记不得了! 袁恕己看着她窘迫之态,笑道:你才多大,就为这些事害羞了?别忘了如今你是在查案,这些所见当然都也是重要线索,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往远里说,过两年你也该是知人事儿的年纪了,到时候 阿弦忍无可忍:大人,要如何行事我会有分寸,大人若还说这些,下回有这些线索,我是不敢再跟您说了。 袁恕己仰头大笑,举手在阿弦头上一按:臭小子,还要挟我呢? 阿弦悻悻地离开议事厅,看时候尚早,便往府库而去,又取了两份文书看了半晌,天色渐渐暗了。 阿弦见无人留意,便偷偷拿了一份揣在怀中,蹑手蹑脚跑了出来。 是夜,阿弦回到家,却见桌上堆着好些东西,正要询问,老朱头已经催她洗手吃饭。 阿弦忙去洗漱,又扶着英俊出来,在地上围了一桌子一块儿吃。 第111页 阿弦趁机给他频频夹菜,督促他多吃些,英俊因看不见,冷不防间就被她塞到嘴边,就算是不想吃,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吃了下去。 老朱头对面看着,笑道:这可是只闻新人笑,不听旧狗哭,你看玄影在那急得,就没人给他喂一口。他自己夹了一块儿ròu片道:来来来,你主子忘了你,伯伯疼你。 阿弦笑道:伯伯,你又胡编排些话,再说玄影才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呢。也夹了一块儿ròu递给玄影,又在狗头上揉了揉,是不是玄影? 玄影连吃了两块ròu,总算心满意足,趁机在阿弦掌心舔了口,便安静地趴在桌边儿。 吃了晚饭,老朱头去厨下整理,阿弦则打了水,先给英俊抹脸,又让他洗脚。 半晌各自忙碌完毕,阿弦才把今日所得种种,尽数同老朱头说了。 老朱头听了陈三娘的事,又听岳家的内qíng,啧啧道:那岳公子的媳妇,是南城郑家的,听说是个读过书很有些才气的女孩子,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都说是天生一对呢,什么花前月下吟诗作赋的,怎么竟然还能背夫偷汉? 阿弦道:我也当自己看错了呢。 老朱头道:等等,那岳青看见媳妇偷汉子,难道就无动于衷?只怕要冲进去大闹一场,难道,是捉jian不成反被杀? 阿弦道:我也曾这样想过,但是府衙的仵作曾查验说身上并无伤痕。 老朱头道:那这可是稀罕了。可是又一想,这岳青若真是被jian、夫yín、妇杀死,他应该巴不得你去查明真相,给他讨回公道。难道就因为抹不开脸,怕戴绿帽这件事传的世人都知道才拦着你?这鬼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弦道:我今儿跟袁大人说了,他的意思,是要传岳青的夫人到堂质问,到时候再问出jian夫,便会水落石出了,只是这件事尚无别的证据,所以袁大人说会斟酌后决断。 老朱头点了点头。忽然又笑道:对了,今儿傍晚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三娘子来了一趟,先前你见的那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说是孝敬我、还有给你英俊叔补身子用的。 阿弦早猜到此事了,便耸了耸鼻头。老朱头看她翻白眼,便道:你当真不乐意英俊去她的酒馆儿? 阿弦不容分说:英俊叔不能去。 老朱头问道:有钱赚为什么不能去? 阿弦犹豫了会儿,终于道:三娘子不是个好东西!哼。 老朱头道:又怎么了?她又给你气受了? 阿弦yù言又止,从怀中掏出那份文书,举起来遮住脸:我要看正经公文了,不要跟我说话。 老朱头噗地笑了声:白天看不够?晚上还熬眼睛,留神熬成乌眼jī! 阿弦虽然对着那卷偷卷回来的档册,心思却飘得极远。 这件事阿弦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不管是先前陈基,还是老朱头。 陈基之前在桐县,因在县衙当差,人又慡朗豪气,很讲义气,所以人人喜欢,不仅是县衙里的弟兄,外头的人也都赞誉有加。 也有许多正当妙龄的女子,心里暗自有他。而陈基却跟青楼的连翘关系密切,时常过去光顾。 阿弦瞧在眼里,曾也含混劝了几句,又不敢深劝,每当她叫陈基不要留恋青楼,陈基都会笑说: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滋味,以后就知道了。 阿弦虽然不懂,仍被他两句话臊的脸上发热。 但是这倒也罢了,最让阿弦无法容忍且惊心的,是另一件事。 因阿弦有那种天生之能,常常会无意窥知别人的私密之事。 对于陈基,便是如此。 且看的是阿弦最不乐见的qíng形。 那一次,因知道陈基又帮三娘子行事,阿弦便抱怨了两句,陈基笑按着她的头道:她是我婶子,能帮手则帮一把,又不是真的做丧天良的事,这点儿你放心,哥哥有数。 当时阿弦身上发抖,再无言语。陈基只当她是知道了,并未放在心上,却不知就在他的手按着阿弦的时候,阿弦眼前所见。 陈三娘子的酒馆。 三娘子一身紫裙,苏胸微露,亲自把盏给陈基倒酒,她的神qíng有些古怪,两只眼频频瞟陈基,胳膊肘有意无意撞在他的肩头。 然后不知怎么,三娘子便挨在他身边儿坐了,那副狎昵暧昧qíng态,不像是婶子对待侄儿的。 这件事阿弦从未对陈基透露过,只怕陈基也不愿阿弦知道此事。 所以阿弦只装作一无所知。 老朱头又fèng了会儿衣裳,道:时候不早,有什么要紧东西,明儿再看也是一样的。叮嘱了几句,入内自睡了。 阿弦将凳子拼起来,靠桌子坐了,仍看那卷档册。 略翻了两页,忽然听见里头英俊咳了两声。阿弦忙将卷册放下,举着灯跑进里间儿:阿叔? 将油灯放在桌上,阿弦扶着英俊,让他靠墙坐了。 英俊道:你在看什么,我听见翻书的声响。 阿弦道:是府衙的公文。 英俊问道:公文可以带回来么?是什么公文? 阿弦道:是我偷偷拿回来的,是是县内的人口档册。 英俊沉默了会儿,阿弦忽然后悔,生怕他会猜到自己查看这些的用意,便道:是不打紧的东西,我随便乱翻的。 英俊道:那你翻到什么了么? 咕咚一声,是阿弦咽了口水:我 她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看到有好些人死于非命的场景。 如果不是为了查明英俊的来历,阿弦不会执意要看那些失踪人员的档册,既然名为失踪,其中大多数人自然是已经殒命,且多半都不是正常死亡。 对于世人而言,所有的仅仅只是薄纸上的一个用墨色所写的名字,但对阿弦来说,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的人生跟末路。 阿弦并未将自己用了多大勇气才打开卷册的内qíng说出来。 但是英俊道:很难看是么? 阿弦一怔,默默地点了点头,继而醒悟他看不见,便道:是。 英俊道:难看的话,就不要看了。 阿弦懵懂之时,忽然手上一暖,却是他不知何时探手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上。 就仿佛幽暗的灯光也在此即亮了亮,原本有些颓丧的心qíng一扫,如同yīn云遇到阳光。 阿弦道:阿叔 嗯? 阿弦道: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如果心里难过,就告诉我。 压在她手上的手掌明显地抖了一下。 第112页 最后是英俊略带一丝笑意的声音,道:傻孩子。 这夜入睡前,阿弦躺在长凳上,又想起先前那一幕。 当时陈三娘给陈基倒了酒,笑眯眯地望着他,陈基虽然带笑,但眼神却很冷静。 他来者不拒,连喝了两杯。 陈三娘正喜欢地要再给他斟满,陈基按住酒壶,自己取过来倒了,方道:都是自家亲戚,婶子的话就是叔叔的话,您有什么吩咐,我当然全力而为,若是不相gān的人,我是不会理会的。 陈三娘笑容一僵。 陈基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连翘等的急了要骂人的。 虽然陈基坐怀不乱,但这件事仍是如一根刺似的戳在阿弦心里。 先前忽然醒悟陈三娘在打英俊的主意,阿弦如何能容忍? 入睡前,阿弦模模糊糊想:绝不能让那狐狸糟践了英俊叔。 这日因是招县公开行刑之日,需要刺史坐镇,一大早儿袁恕己便启程赶往招县。 因此事十分罕异,这两日里早就传遍了豳州大大小小地城县,简直比先前处决秦学士王员外那一件还要轰动。 有人大骂新刺史如此折rǔ老人有违天道,也有人说如此蛇蝎心肠者就该落得如此下场,还有的人怀疑此事真假。 故而还不到行刑之日,许许多多的人便如cháo水似的涌入招县,其中不乏一些各州县地方耆老,因听闻欧老夫人已经八十有余,深深质疑刺史不顾律法一意孤行的决定,暗中联名意yù抗议。 至于招县本地那些人,因先前qiáng出头被袁恕己惩罚,打了一顿又罚了银子,便病倒了几个,其他的领教了新刺史的厉害,哪里还敢碰老虎屁股,任凭其他人撺掇,绝不敢再出头。 袁恕己带人进城之时,原本人口稀少的招县,大街小巷都塞满了人,士兵在前开道,刺史一行才从狭窄的人群中来至临时的刑场。 刺史坐于案后,宣带人犯上来,顿时便将欧家两名妇人带上,欧老夫人一身囚服,早已不负当初那慈眉假笑的模样,大概知道死到临头,目光四处逡巡,越过袁恕己,最后落在了他下手的阿弦身上。 底下欧荣身着孝服大哭,欧添等欧家子孙也跪在地上,欧老夫人瞥了眼小郎,终于咯咯笑道:我好歹也给欧家保存了一条血脉,就算死了也无愧欧家的列祖列宗了。 欧荣等哭声更高,人群中一名老者叫道:如此行刑,有违本朝律法,亦违背天道,刺史大人怎可如此残bào,如今还请刀下留人!其他几人被煽动之下,也都齐叫刀下留人。 袁恕己也不理会,只对主簿道:把那些乱叫之人的名字记下来。 现场一片鼓噪,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带领下,更多的人躁动起来,边沿的军士居然有些控制不住场面。 欧老夫人瞧在眼中,复回头看向阿弦,冷笑道:看见了么?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家族着想! 袁恕己一皱眉,刚要开口喝令,却见阿弦脚下一动,竟是往欧老夫人跟前走去。 有人看见这异状,慢慢地停止聒噪,都盯着场中两人。 阿弦一步步走到欧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昂起头,道:那些贱婢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可惜!何况就算是杀了我又怎么样?这样做的不止我一个! 阿弦静静地看着她gān涸的双眼:我知道。 欧老夫人疑惑:你知道? 阿弦的目光越过欧老夫人,看向她的脚下:那里有一道门,我看见了,你小的时候也被人折磨过,折磨你的是你的祖母对么?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寒冰地狱。她的四肢被穿在冰刺上,就像是当初她拿针扎你烫你一样,一天一天,她都在哀嚎,后悔当初对你做过的事。 脸上原先的冷硬消失,欧老夫人的双眼中露出惊骇之色,她低头看看脚下,浑身开始战栗。 阿弦却仍看着地面:我还看见,那些被你折磨杀死的女孩子,他们站在那里等你,她们很高兴,因为她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欧老夫人倒退:不不!你骗我 目光从那处移开,阿弦重看向面前的老妇人:你先前念佛,不过是想借佛荫挡灾,却想不到佛经上说的是真的吧? 不!欧老夫人厉声尖叫,她转身想逃,但不知为何,双足如死死钉在地上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刽子手举着刀站在后方,跟在场所有人一样惊疑地看着这幕,现场并没有人拦着这老妇人,她却好像被人把住腿一样,在地上拼命挣扎,却是纹丝也不能挣脱。 放开我!欧老夫人拍打着自己的双腿,厉声惨叫,放开我!我不要去! 阿弦道:你作的孽已经完了,但你要受的罚却才刚刚开始,好好地去下面享受吧,你总该知道 右眼里的红漾起,似huáng泉内血海泛波,阿弦漠然轻声道:地狱十八重,绝非虚设。 第53章 临别赠言 就在阿弦跟欧老太对话之时, 周围的百姓, 刽子手,县衙跟府衙的公差们, 均都茫然相看,不知所措。 阿弦的声音并不高, 只有靠的最近的刽子手才能隐约听清,但是人人都能看见的, 是欧老太从最初的镇定到失态不能自控。 她跌在地上,拼命挣扎拍打双腿,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将她拖住,撕扯啃噬,欧老太的惨叫声越来越高,又兼许多胡言乱语, 如同哀告,却不是向着袁恕己, 而是向着虚空, 其中竟有芳姑等名字。 旁边的差役们想要靠前,却又个个畏怖,欧家的子孙更是都惊呆了,宛若痴惘地看着这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 不多时,欧老太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悄无声息,只见她身形枯gān, 头脸眍?,仿佛被什么吸去了通身的血ròu。 千手所指,千目所视。 人人骇异,不寒而栗。那些先前吵嚷不易的人,见了这幕qíng形,也早吓得哑口无言,神魂俱亡了。有几个耆老,当即被吓得瘫软在地,被家人等抬扶着退了出去。 阿弦所见,自然跟寻常世人所见不同,更酷烈百倍。 她无法忍受,退后数步,转身想要离开。 不料才回身,便见面前站着一人,正是袁恕己。 方才袁恕己因听不见两人对话,又看老太仿佛发疯,心里竟有些为她担忧,便不由自主起身走了过来。 此即目光相对,袁恕己问道:她是怎么了?吓得失常了么? 阿弦默默道:她在偿还罪孽罢了。 袁恕己听了这般答案,面色如常,也不见格外惊骇,哦了声,虽仍满腹疑窦,却只得暂时压下,上前下令。 刽子手得了号令,挪步往前。 原来那欧夫人见了老太婆如此,早也吓得昏死过去,却少不得被刽子手提起来,吃了一刀,更加以儆效尤。 第113页 这一次,也无人敢叫嚷说什么刀下留人了,众人各忍内心战栗,一双双眼睛都只默默悚惧地看着。 目睹此qíng此境,复想起袁恕己前日所说的话,欧老太的诡异死状,刽子手带血的刚刀,却都像是如此鲜明血腥的警惕,横于每个人的眼前心底。 鬼神莫测,王法无qíng,这会儿发生的一切,亦警示着后来之人,切勿为非作歹,戕害人命,否则,这便是鲜活的例子。 袁恕己见大事已了,吩咐赵县令料理底下之事,带了人自回招县。 返程之时,袁恕己刻意放慢了马速,等后面阿弦赶了过来,袁恕己才问道:你究竟跟那老东西说了什么,起初她竟吓得那样儿? 阿弦略一犹豫:其实,这欧老太小的时候也曾经被她的祖母折磨过,她本该知道这种痛苦是难以承受的,本应就此中止这种残忍的作孽行径,但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 阿弦此刻还不清楚,但在她以后接触了更多诡案之后,才慢慢明白一件事:原本的受害者,在遭受荼毒、折磨之后,往往会出现两种可能的变化。 第一种可能里,他们会变成跟折磨他们的那些人一样的坏人,甚至变成比他们还坏的施bào者,把自己身上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变本加厉地加在别人的身上,欧老太就是如此。 但幸而,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一种可能,恰恰跟前一种相反。 那是人世间、也是人xing本身,最可贵的光明。 袁恕己冷笑道:己所不yù,勿施于人,这只能说这老太婆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阿弦:对了,后来她又怎么会发了疯,且死的死的那样 袁恕己形容不出,他因知道阿弦之能,虽有个猜测,却不敢坐实,只等她确凿一句。 阿弦看向袁大人,望着这青年锋芒隐隐的锐利眉眼,她本要想告诉他一切,包括百鬼上来啃噬欧老太,将她拖下yīn曹,包括曾见到地府寒冰狱中锁着的、原先折磨欧老太的那个老妇人 但话到嘴边,却又打住:我只是告诉她,死亡并不是终结,她也见不到什么欧家的列祖列宗了,相反,她会去一个真正可怕的、能赎罪的地方。 袁恕己听了这几句,却明白了:你是说yīn司地府? 阿弦笑笑,默认。 袁恕己神色复杂,不再言语,一行人打马往前,路上充满了马蹄得得声响。 这会儿日影西斜,渐渐地将要huáng昏了。 阿弦之前因也想着此事,心不在焉,被袁恕己问才回神,不免张目四顾,见周围树影摇曳,暗色闪动,又有些自然畏惧。 huáng昏之际,鸟儿格外活跃,林子间传来一阵阵群鸟的聒叫,有的听起来就宛若人凄厉的喊叫,有的却仿佛是奇异的怪笑。 阿弦埋首紧跟在袁恕己身后,不敢再抬头乱看。 正行间,袁恕己道:你怎么了,像是极害怕? 阿弦往旁边瞥了眼,冷不防就看见旁侧山谷里头闪烁的影子,茫茫然然仿佛在寻找什么。阿弦喉头发紧:大人,我们快些回城好么? 袁恕己道:你又看见那些他识趣地戛然而止,反而笑道:如果害怕的话,就过来,我带着你。 阿弦诧异,袁恕己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儿,半真半假道:到我这儿来,你坐着也舒服些,且我护着你,保管那些鬼鬼乖乖不敢近身儿。 那可未必。阿弦心里腹诽了一句,却咳嗽道:不用,多谢大人。 袁恕己哼了声,这是他第二次主动邀请一个人同乘一匹马同样被拒。 只是因为怜悯爱惜之心罢了,何况这家伙又不是个娇滴滴的大闺女,不过是个rǔ臭未gān的臭小子而已,有什么可防范的,居然还三番两次地避贼般拒绝他? 抬头看向远处,袁大人叹了声:这可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一行人狂奔回城,正好儿日头落山,阿弦总算也松了口气。 其他人便回了府衙,袁恕己却并未一路,见阿弦要下马,便道:且住,我送你回去。 阿弦诧异:不必了大人。这里距离我家很近了 袁恕己道:原本不知道你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你有那种能耐却也忍不住多了一重担心,生怕你被什么孤魂野鬼的相扰,我陪着放心些。 阿弦见说的一本正经,且是好意,只得随他。 不多时来至朱家门口,阿弦因骑了这么久的马儿,浑身都像是被颠散了,双腿更是有些发麻,便沿着马鞍慢吞吞地往下滑。 正在蹭动,身后一只手过来,在她腰间一握一扶,不费chuī灰般把她举起来,又轻轻放在地上。 阿弦回头,却见是袁恕己,不知何时他居然已经翻身下马,正笑道:你这样儿可不成,幸而是在小县衙里厮混,若是将来当了大官儿,也需要骑马四处乱走,难道也如乌guī般爬上爬下? 阿弦扶着腰,又揉腿,闻言道:大官儿?大人您是说笑呢? 袁恕己道:为什么说笑?人往高处走,难道你不想当大官儿么? 阿弦正经想了想,摇头:我并不想当大官儿,也自忖没那个本事。 袁恕己啐道:没志气。 他回头看了看朱家门首,上前推开那虚掩的门,自顾自地迈步先走了进去。 等等!阿弦要叫住他,却已晚了,只得也一瘸一拐地跟着入内。 老朱头竟还未回来,整个小院里十分幽静,又悄然无声,仿佛无人在内。 阿弦喃喃:伯伯如何又不锁门。 袁恕己回头问道:你那个阿叔呢?怎么也没一点儿光亮? 阿弦道:伯伯还未回来,阿叔眼睛又看不见,自然不会点灯。 袁恕己一拍脑门:我忘了这回事了。 阿弦先行进门,叫道:阿叔? 正要去掀开门帘,忽然帘子一动,居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出来。 阿弦乍然看清这人的脸,胸口一滞:怎么是你? 面前这人,赫然正是陈三娘子,乍然跟阿弦撞了个正着,三娘子脸上有些不大自在,举手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勉qiáng一笑:阿弦回来了? 阿弦惊而惕然:你在我们家做什么? 三娘子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很快镇定下来:这孩子,我是来看望你英俊叔的呀,正好儿我要走了。 猛抬头又看见袁恕己站在阿弦身后,三娘子一惊,然后又流露喜色,忙越过阿弦,向着袁恕己盈盈下拜:不知是刺史大人降临,实在是惶恐,小妇人见礼了。 袁恕己正负手在看热闹,见这妇人过来行礼,因打量道:免礼。你是? 第114页 陈三娘子忙自报家门,又道:先前我侄儿同阿弦好的兄弟手足一般,故而我也当阿弦是亲侄子看待,两家子不分彼此的。因朱伯每天在摊子上忙,阿弦又有公gān,我心想家里的病人没人照料如何使得,故而过来探望,又送了些吃食之类。 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早跑到屋里头去了。 袁恕己听她叫道:阿叔 这边儿陈三娘子趁机把袁恕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以她的阅历见识,不必听外头那些传言,就知道面前的青年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故而陈三娘子越发谨慎地陪着笑,温声软语道:听说今儿招县行刑,大人这可是刚回来?必然是劳累了,不如坐了歇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袁恕己道:不必了。瞧她一眼:你有事且去忙就是。 三娘子听是逐客之意,急忙答应,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中央,方止步回头,目光掠过袁恕己,又定格在东间窗户上。 等袁恕己回头之时,那妇人却已出门,袁恕己才也走到东间,将帘子撩起,看向里头。 却见里面儿炕上,坐着的正是朱英俊,阿弦正小心地扶着他,低声问道:阿叔你怎么样? 英俊道:无事。 阿弦道:她来做什么?她有没有 想到三娘子苏胸微露地挑拨陈基,忽然心乱。 英俊淡淡道:陈娘子才来片刻,你们就回来了。 阿弦眨眨眼,袁恕己道:这屋里头黑漆漆地,如何也没点灯呢。说着就看阿弦先前她说家里只英俊,英俊又看不见所以不用点灯,现在这句却拿来打脸。 阿弦果然又悬了心。 英俊听出她呼吸有异,却试着朝向袁恕己的方向:是刺史大人大驾光临么? 袁恕己道:不敢当。话一出口,忽然自己疑惑起来为什么他竟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不敢当?难道他当不起么? 英俊道:阿弦扶我一把,让我向大人见礼。 袁恕己道:不总算硬生生忍住,只改口说道:既然是病人,何必拘礼,不必了。 阿弦正也省了这一节,快手快脚地点了油灯,端过来照着打量英俊全身,却见他衣衫整齐,鬓发也分毫不乱,神qíng更是泰然自若,并无异样。 阿弦端详之时,袁恕己却也在跟着细看,忽然疑惑:如何这个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心念一动,袁恕己脱口问道:朱先生之前可曾在军中任职? 英俊道:抱歉,并不记得。 袁恕己道:哦你是失忆了,还未恢复? 正在此刻,却见阿弦凑近过去,在英俊的颈下胸前处嗅了嗅。 袁恕己哑然失笑,忘了还想再询问什么,脱口道:你是gān什么?跟狗儿似的。 原来阿弦是仔细闻了闻,并没嗅到陈三娘子身上那熏人的脂粉香气,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 她回头向着袁恕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大人府衙里还有公gān,不如且快回去吧,我送大人。 袁恕己道:不忙,我还想跟朱先生多聊几句呢。 阿弦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大人改日再来可好? 袁恕己迟疑着,总算应了声,他重又看向英俊,目光在那清癯的脸上一寸一寸看过,眼中的疑惑之色也越来越重了。 阿弦将袁恕己送出门,候他上马。 将行之时,袁恕己勒住缰绳,回头道:今日的事,你回去又要跟你英俊叔说明了? 阿弦怔住,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袁恕己俯身道:是我让你去查岳家的案子,你明明看见那岳青的鬼魂却不肯告诉我,还要我问才说但是为什么一早儿就跟他说了?据我所知你也是才认回去的亲戚,他又昏睡了几天才刚刚醒,怎么在你跟前儿,我比他就更隔了一层? 阿弦被他双眸盯着,不知他是在正经责问,还是在半开玩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袁恕己却又一笑,语气放的轻松了些,道:明儿我要传唤那岳家媳妇儿,你若还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可别再藏着瞒着、跟别人说去了? 阿弦赶忙应承,他才终于打马去了。 老朱头今儿回来的格外晚些,路上竟不见人影。 阿弦只得将门掩了,回到东间,却见英俊已经下地,摸索着不知如何。 阿弦问他做什么,英俊道:有些气闷,洗一洗脸才好。 当即忙去打了水,又拧gān了帕子,却叫英俊坐在堂下,亲自给他擦脸,一边说道:以后我要跟伯伯说好了,让他锁着门才是。 英俊道:这是为何? 阿弦道:万一有什么huáng皮子、野猫、狐狸跑进来怎么办? 英俊微微一笑:是吗? 阿弦也不知他懂是不懂,给他细细擦了脸,又拧了帕子,把他颈间也擦了擦。 英俊略略仰头,任凭她擦抹妥当,才徐徐吁了口气:多谢你,阿弦。 阿弦道:咦,怎么跟我说谢? 英俊轻笑出声。 等阿弦自己洗了脸回来,英俊仍坐在堂下未动,阿弦靠近过去,同他说起今日在招县的种种经过。 英俊听罢,良久忽然发了句:果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不过,这报应似来的太晚了些。 这句触动了阿弦的心事:阿叔,你也是这样想的? 英俊道:倘若这欧家妇人的罪行早些被揭发出来,或许可以救得了一二无辜xing命。说到无辜xing命之时,不知怎地,听来似重若千钧。 正在阿弦心有戚戚然的时候,英俊却又道:你不必理会我的话,毕竟人非圣贤,无法算到这世间所有,你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阿弦道:阿叔。 英俊抬手,循声探来。 阿弦会意,将手伸过去,英俊握住她的手道:阿弦,你是个极难得的好孩子,你听我说,你伯伯先前说长安无好人,其实不对,原本这世道到处就是险恶的,简直处处鬼蜮,又何止是长安?幸而你有个疼你的伯伯,肯真心为你着想,你一定要听他的话。 阿弦心里暖暖的:我当然知道,我会听伯伯的话,也会听阿叔的话。她qíng不自禁把英俊的手握的紧了些。 英俊笑道:我的记忆之中一片空白,你也不知我的来历,倘若我是个江洋大盗作恶无数,你也要听我的话么? 阿弦道:我知道阿叔不是江洋大盗! 英俊眉峰微动,问道:你怎么知道? 第115页 此一刻,阿弦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英俊不是在玩笑,而是在认真地问她这个问题。 阿弦几乎松手,但是英俊的手温和而有力,他并未刻意勉qiáng,却已经让她不舍得抽离。 我阿弦心虚,最终决定说实话,我看见过一些场景,阿叔,阿叔戴着手铐脚镣在逃,可是您不是坏人,更不是江洋大盗,因为你身上没有刑囚的痕迹,也因为、您是个好人,我知道。 沉默突如其来。 阿弦无端忐忑。 寂静中,外头传来悠远的犬吠,还有邻家里隐隐地吆喝说话声,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夜色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 嗵嗵心跳。阿弦将漫无目的的目光收回,仍看向英俊面上。 近在咫尺的他的身上,赫然仍是清冷如许,似乎这尘世的烟火气于他来说,半点不沾身。 忽然英俊问道:那你还看见什么了? 阿弦摇头:就只有这点儿了。 英俊道:先前你在查本州的人口簿子,就是为了找我么? 他果然知道了! 阿弦苦笑:是虽然知道这法子很笨,但我想试一试,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叔,而且 而且如何?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对阿叔下毒手,所以我想查出来,我想知道是谁这样狠心 真是个傻孩子,英俊轻声一叹,却又道:但是我很喜欢。 最后一句,泛着极浅淡却恰到好处能让人听出来的一抹笑意。 阿弦在听他说傻孩子的时候,真心实意地愧悔了一下儿,谁知竟有峰回路转地下一句。 正脸热,却见门口玄影扑腾着跳了进来,摇着尾巴在跟前儿撒欢,与此同时,外头响起老朱头的咳嗽声。 英俊松开她的手:去帮忙吧。 小手陡然被松开,竟觉空落落地。阿弦应声跳出门去,等她帮老朱头将家什等都运理妥当,抬头看时,英俊已经不在堂下了。 这天晚上,阿弦仍是睡在堂屋。 大概是先前同英俊那一番话的缘故,睡得格外香甜些,睡梦中还不时地响起你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言语,几乎笑出声来。 直到将要天明的时候,阿弦才做了另外一个梦,当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跳下凳子的时候,阿弦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几乎连早饭也没有心qíng吃,阿弦糙糙洗漱了,吞了两口粥饭,跟老朱头打了个招呼,便要出门。 才走几步,忽然东间的窗扇一声响动。 阿弦闻声回头,却见是英俊靠在窗户边儿上:要去府衙了? 阿弦本要跑回来,可想到梦中所见,便站住脚:阿叔,我有要紧事需跟刺史大人禀报,等我做完了正事立刻就回来了。 薄薄地晨曦中,他清隽的容貌更显脱俗雅致,眉眼之间似沁霜带雪。 大概是这两日又养的好了些,这张脸竟越发出色醒目,此刻回看,阿弦忽然理解了陈三娘子的种种猝突之举。 英俊道:知道了,你小心办差要紧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唇角微动,却只道:去吧。 阿弦因惦记梦中所见,随口答应了声,往外仍去。 将出门之时她qíng不自禁回头,却见英俊仍靠在窗边,外头梅树的枝桠横斜jiāo织,看着就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丛千桠。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可是在那一刻,阿弦竟有种他在注视着自己的错觉。 第54章 大逆不道 阿弦着急往府衙去, 所以竟未曾仔细留意英俊的言行。 她之所以这般着急,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清晨时候所得的那个梦境。 就如同上回在岳府门口所见那一幕的后续, 阿弦又看见少夫人跟那名jian夫颠鸾倒凤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那jian夫的脸。 虽然相信自己并未看错, 但却也因此开始怀疑这梦境的真假。 但是这所见实在太过真实,不管是两人的行为, 还是言语,醒来后都清清楚楚,宛若一切都亲身经历过。 袁恕己曾特意叮嘱过也不知这位大人是不是天生有一种莫名感应能力,居然便歪打正着说中了,因此阿弦得了梦中所见后,犹豫半晌, 终于决定全数告知袁大人,且不管梦境真伪, 就让袁恕己自行判断就是了。 如此, 阿弦心中喜忧参半,庆幸的是可以跟袁恕己有所jiāo代,但是另一方面,却又因得见这般人伦惨事, 心头不安。 来至府衙,袁大人已经练了拳,正吃了早饭,见阿弦进来, 便笑道:今日怎么这样早? 阿弦上前行礼,道:我有件事想跟大人说,只是不知道真伪几何,但请大人处置。 袁恕己放下茶盏:何事? 阿弦上前,将昨夜梦见场景一一告知。 袁恕己侧耳听着,也难掩满面诧异:是他? 阿弦道:我见到的是他。停了停,阿弦道:大人,若真的是他,这件事越发棘手了,大人还要谨慎行事才好,万一我我说错了,那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名声?岳家更是因此毁了。 袁恕己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太阳初起,两名差人带了一名美貌女子步入府衙。 这女子正当妙龄,身着素服,正是岳青的遗孀夫人,因忽然被传来此间,不知所措,略有些花容忐忑。 正边走边打量,头前有个人来到:大人让我来接。那领路的差人道:那就jiāo给十八子了。 少妇闻听,定睛细看,认出面前的正是之前在岳家门口一面之缘的十八子。 阿弦见她打量,向着她点一点头。少妇壮着胆子问道:这位小兄弟。 阿弦回头道:少夫人也叫我十八子就是了。 严氏道:是,十八子,不知大人为何忽然传我来衙门? 阿弦道:应该是为了尊夫的案子。 严氏道:我亡夫之事,先前你们不是去府里查问过了么,怎地还要特意叫我过来询问? 阿弦道:多半是刺史大人另有用意,我们底下人也不敢妄自揣测,横竖夫人去了就知了。 严氏听如此回答,便只垂头随她而行,不多时便到了花厅,公差入内禀报,请了严氏入内。 这厅内却并无别人,只有袁恕己一人坐在桌后,严氏见并无其他差人,略松了口气,上前见礼。 阿弦本要退出,袁恕己抬手向她一招,阿弦会意,上前立在旁侧。 袁恕己扫一眼严氏,果然见是有几分姿色,将手中卷则放在一边儿,道:严氏,你可知今日本官为何特意叫你前来? 第116页 严氏道:妾身实在不知。 袁恕己冷笑:本官是想保存你的颜面才如此,不然,这会儿就是在公堂上了。 严氏不安,垂头说道:大人这是何意我竟不明白。 袁恕己又笑了两声,瞥着她道:你不明白我的话不要紧,只要你明白什么叫恨不相逢卿未嫁是什么就成了。 话音刚落,就听严氏惊呼一声,粉脸陡然变作雪白,她抬头瞪向袁恕己:大人、你说什么? 袁恕己笑的冷峭而讥讽:怎么,听到体己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有些不敢信对么? 严氏颤声道:不,这不可能 袁恕己轻描淡写说道:有什么不可能?是本官不可能知道这种私密体己的话,还是那个人不可能对本官供认你跟他的苟且?!说到最后,口吻却陡然严厉。 严氏原本还双膝跪地,如今已经瘫跌在地上,浑身颤抖不休。 啪!是袁恕己一拍桌子,他怒视底下严氏,喝道:严氏!休要不识抬举!你想隐瞒的那个人早就对本官招供了,怎么,你还想维护他不成?是本官念你是个弱女子,恐怕其中另有隐qíng,所以不肯听他一面之词,特地开恩在花厅私下询问,不然早就在公堂上大刑伺候了,那时候可就玉石俱焚,你也再无活路!如今你不速速招供实qíng,还要等到几时! 严氏早就神惊魂dàng,被袁恕己恩威并施地一番喝问,便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阿弦在旁,不由看向袁大人,心中倒是有些钦佩他的演戏之能。 袁恕己虽从她口中得知内qíng,却并未轻举妄动,因他知道那位jian夫一定不会轻易招认,反会打糙惊蛇,故而先从严氏下手。 又假称jian夫已经供称了,且说出了那句极私密的体己话,果然一诈便得。 严氏呜呜咽咽,哭着将事qíng供认。 你道这严氏的jian夫是何人?也怪不得阿弦不敢确信,这人并非别个,却正是岳青的父亲,岳老先生岳冧。 这位先生跟儿媳苟且、喃喃密语的时候,脸上的表qíng可不似先前所见般道貌岸然。 那一句恨不相逢卿未嫁,也是这位老先生跟严氏苟且之时所说的话。 据严氏招供,自从她嫁进岳家后,同岳青也算是qíng投意合,夫妻恩爱,只是好景不长,岳青之父虽看似是个正人君子,实则是个好色之徒,因严氏生得姿色过人,竟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严氏哭诉道:我知道不妥,百般哀求他放过我,可他却一心qiáng迫,终于有一日他将我我本yù寻死,又怕伤及岳青,且舍不得跟他的种种恩爱,只得委曲求全,又不敢将此事透露半分。嘤嘤地哭了起来。 袁恕己道:那么岳青又是如何身亡的? 严氏道:那日公爹又行那不轨之事,不知如何竟给岳青发现了,他一怒之下晕厥倒地,居然、居然就那样去了。 袁恕己道:事qíng发生之时,岳先生可也在场? 严氏道:他原本不在。听丫鬟报信才赶了来的。 袁恕己忖度了会儿:你可告诉他岳青因何而死的? 严氏哭道:我都说了,我想随着岳青而去,公爹却百般劝慰,又叫人看着我不许自尽是我对不住岳青说着又泣不成声。 袁恕己同阿弦对视一眼,便命人先将严氏带下。 袁恕己道:你觉着严氏供述的如何? 阿弦道:听着倒是合乎qíng理。 主簿从后出来,将供状递上,袁恕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这下有了证供,可以再传老岳了。 审问岳冧却并非在花厅中,而是在大堂之上。 传了岳先生上堂后,袁恕己便叫人将严氏的那份供状递过去给他看,岳先生从头看完,皱眉沉吟不语。 袁恕己道:岳冧,你觉着这份证供如何? 岳冧垂首默然,袁恕己道:岳先生,你如何不答? 岳冧思来想去,匍匐在地道:求大人恕罪,老朽有话说。 袁恕己握着桌上的镇纸,淡淡道:老先生不必疑虑,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岳冧伏身道:这老朽惭愧之极,儿媳所说,有些的确是真。 袁恕己道:你说有些? 岳冧道:儿媳所说,跟她苟且之事,却是真的,只不过并非是老朽qiáng迫,而是跟她互有意思 袁恕己挑眉:说下去。 岳冧道:她说,慕我的才学同人品,才跟我有了而非上头所说的qiáng行bījian。另外,青儿发现且bī问她的这一节,我也并不知qíng,我原先还当青儿是是因为旧伤复发才亡故的,所以心里不忿,还想着给他讨个公道,才壮胆来府衙鸣冤的。 袁恕己略觉意外:据严氏所说,她已告知于你。 岳冧道:也许是她惊吓之下,忘了究竟如何了,她实未曾告知。岳冧顿了顿,叹息道:若她告知我青儿是因此事而亡,我也未必肯出头来替他鸣冤 袁恕己哼道:你也算是无耻之极了,居然qiáng占儿妇,如此不伦之举,简直禽shòu。 这岳冧脸皮微微涨红,却忽然说道:大人,其实倒也不是这般说的。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岳冧道:我同严氏也算是志趣相投而已,并不只是什么勾搭成jian,其实这样的事,原本也是有的 袁恕己简直不敢相信:哦?照你说来,此事竟遍地都是了?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样不知廉耻? 岳冧咳嗽了声,道:大人别的不说,就说如今的皇上跟天后当初天后可也是太宗的后宫妃嫔,现在还不是一样的成为 住口!袁恕己色变,大怒:你这混账畜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胡言乱语说些大不敬的话!再敢胡吣出一个字,不用判案,立刻当场打死! 这一句,才吓得岳冧不敢吱声。 将岳冧带下之后,袁恕己怒极反笑,想骂几句,但细想岳冧的话,居然有些无法反驳。 阿弦在旁听得真切,见袁恕己脸色不对,便道: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置?他们两个又各执一词。 袁恕己道:又怎么样,不管如何这两人乃是通jian,按照法典处置就是! 阿弦瞥他一眼,噤声不言。 袁恕己心念转动,让堂上差人散去,他才道:小弦子,你觉着方才岳冧所说的话 第117页 阿弦道:什么话? 袁恕己喝道:不要装傻!自然是皇上跟皇后 对于当今的圣上跟圣后的传说,阿弦自然也耳闻目染了,叹了口气道:上行下效,二圣都这样的话 打住!袁恕己不等她说完,便喝止。 阿弦无奈道:问我的是大人,我要说又不许我说,到底是想怎么样? 袁恕己不由失笑,想了半晌:罢了,这种事只当没听见就是了,横竖他再敢攀扯一个字,我立刻就当做大不敬之罪先砍了他。再退一万步,就算是皇上跟皇后之间咳,他们也没有因为两人之事而害死人命,可不管如何,岳青是因为这两人而死。 阿弦点头称是:还是大人英明,二圣可并没因为私qíng而害死太宗皇帝。 袁恕己啼笑皆非,斥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阿弦又道:还有一件事,如果岳冧说的是真,那也罢了。但如果严氏真的是被他胁迫的,那么也随之被法办,是不是有些可怜? 袁恕己道:这严氏所说的话,几分真假尚且不知,你想,如果岳青是因得知两人的jianqíng而亡故,岳冧当然心虚,哪里还肯上蹿下跳地要给儿子讨什么公道,我看,必然是那妇人在扯谎! 本来以为是无法侦破的疑难悬案,居然这般柳暗花明,袁恕己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只负责断明黑白,其他的绝不多想。 想到是阿弦发现了重大线索,正要嘉许两句,定睛看时,却不见了阿弦的身影。 阿弦出了府衙,望着缩在府衙对面街角的那道影子。 那人正仰头往府衙里头看,碍于官府神威,无法闯入,忽然若有所觉,也看见了阿弦。 阿弦迈步走了过去:岳公子。 这自然正是岳青,他神qíng颓然,郁郁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袁大人是不是已经 阿弦道:是,袁大人已经知道了岳先生跟少夫人的事。 岳青张了张口,复又颓丧低头。阿弦道:你之前拦着我,是怕家门名声败坏,还是担心其他? 岳青沉默了会儿,终于缓缓矮下身子,蹲坐在墙角,喃喃: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羞愤或者是害怕。 阿弦问道: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岳青举手抱着头,低声道:我明明那样喜欢她,想不通她为什么竟是这样水xing杨花我又明明甚是敬重父亲,却想不到他居然,居然 他的头忽然又巨痛起来,从两年前被陈大打伤后,yīn雨天或者qíng绪起伏之时都会疼痛难忍,就算做了鬼也是一样。 阿弦看着他忍痛之态,忍不住也蹲下身子,抬手抚向他的头上:没事了,你不用再多想了。 岳青缓缓抬头,眼里仍是重重迷惘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十八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他目睹那一幕的时候,所有的认知都在那一刻被推翻,岳青无法承受,他却不敢立刻闹出来,因为那是他钟爱的娇妻跟向来敬重的父亲。 后来,他在房中质问严氏,严氏却并不惧怕,反而讥笑道: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岳青被她这种不知廉耻的模样惊呆了:你、你怎么能 严氏道:我怎么不能,远的不说,就算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上皇后,又gān净到哪里去了,皇后娘娘还是太宗的妃嫔呢,也同样是儿子占了老子的女人,你何必计较太多。 岳青只觉的头疼如裂:可是、可是我们 恩爱对么?严氏冷冷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却带着鄙夷跟嘲弄:你自己的本事你难道不清楚?还敢跟我说呸! 他本以为自己的妻子纵然不是什么贞妇贵殉夫那一类刚烈女子,也绝对不可能是个水xing杨花的dàng妇,没想到非但是dàng妇,且是寻常的娼jì都望尘莫及的贱人。 岳青眼前发黑,再也难以自控,只觉得头嗡地一声,便晕了过去。 其实,在此后挺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游dàng于府内,憎恨这所有,同时悲愤难当,却又无处宣泄。 后来,看到来查案的阿弦的时候,他忽然又羞愤起来,生恐自己的遭遇被世人知道,所以对阿弦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抵触感,还试图阻止。 按着岳青手背之时,鬼魂心中所念念不忘的,阿弦也看的清清楚楚。 定了定神,阿弦道:你当然想不明白,其实我也想不明白。 岳青不解。 阿弦同他对视片刻,忽问:招县的那件事你可知道了? 岳青道:我听他们说起过。 他们,自然不会是人类了。 岳青犹豫了一下:他们说,那老夫人如今正在底下受苦。 阿弦点头: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有的人就算看见一只猫狗挨饿受冻,都会忍不住伸出援手,当然很难想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心肠歹毒的人。严氏跟岳冧的所作所为你不懂,其实也不需要去懂,因为你跟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他们虽然看着像是人,实则yīn暗歹毒,丧失人xing,早就不能称之为人。 岳青苦笑:或许,但是,我曾那么喜欢、敬重 阿弦道:你并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恶的也是他们。 岳青忽然yù哭:十八子我、我气不过,她竟不觉着自己有丝毫错 阿弦道:他们会付出代价,活着的时候,是袁大人这样的人去惩罚他们,死了之后,就会像是欧老夫人那样而你不必理会,你会有自己的路,跟他们全然不一样的路。 岳青是鬼,鬼本没有泪,但是他的眼中却有些亮闪闪地。 许久,岳青缓缓地吁了口气,他摸摸头道:我觉着好生轻快,我的头终于不疼了。他慢慢站起身来,显得十分惊喜。 阿弦知道他心结已去,却也是时候该去他的路了。 阿弦轻声道:希望你下辈子不会再遇见那些恶人,也望你的真心会有所归。 岳青点头:多谢你,十八子,我记住了。他向着阿弦一笑,越过她往前而行,就像是前方有什么在指引他一样。 他的身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慢慢地消失在阿弦眼前。 阿弦回头凝望,眼睛微红,唇边却有一抹欣慰的笑意。 然后她目光下移,脸上的笑仿佛腊月里的水滴,陡然凝结成冰。 就在正前方的yīn影中,赫然站着的,却是那个曾跟阿弦照面过多次的残缺不全的恶鬼。 第118页 阿弦正是心神放松的时候,猛地受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便想离开。 可就在这一刻,那鬼魂却以极快地速度冲了上来,阿弦叫道:你gān什么 还未说完,yīn风扑面,身上骤然冷却。 且说袁恕己因这一宗公案眼见将顺利完结,颇为得意,又看阿弦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他本不想理会,低头看了会儿文书,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便索xing放下公文,走出来透一口气。 正在闲看府衙景致,忽然间两个差人经过,且走且说道:这十八子兴许是真的有些能为,不然大人如何把他调到身边儿呢? 另一个道:那招县的事儿闹得如此骇异,我未曾亲眼见到,不知如何,但是方才的qíng形我却是看的极清楚,那墙根儿下明明并没有什么,他却蹲在那里,对着那边喃喃说话,竟好似真的有那什么一样,咦,怪吓人的。 袁恕己因站在树荫底下,那两人并未发现,且说且去了,袁恕己见他们走后,心念一动,便往外而去。 待出了府衙大门,果然看见斜对面的墙根下,阿弦对着虚空不知说些什么,顷刻她回头,似乎在目送人离开。 袁恕己本能地想笑,却又忍住,正心qíng复杂地凝视,却见阿弦脸色大变,好像看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往后退了出去。 袁恕己到底跟她相处的有段日子了,见状便往前几步,下了台阶:小弦子!拔腿往那边儿而去。 他的身形极快,瞬间便来至阿弦身旁,却见她已经站住双脚,立在原地,竟未动弹。 袁恕己松了口气:你方才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是 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感觉不对。 他垂眸细看阿弦:小弦子 阿弦不答,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腰间,手指无序乱动,然后,她往前挪出一步。 袁恕己喉头一动,举手捉住她的肩头:我跟你说话呢 阿弦才抬起头来,袁恕己发现她的目光呆滞,直直地盯着他,这种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袁恕己浑身冷彻,他猛地松开手:你不是小弦子?!这一句话脱口而出,他才彻底醒悟,厉声道:你是谁? 阿弦一声不吭,转身便走,走路的姿势也大非平常。 袁恕己一把攥住她的手,她却反手一掌拍来,出招竟极凌厉。 袁恕己大吃一惊,正要打起jīng神再上,却见一匹马远远奔来,正是一名递送公文的差人,因看见刺史大人在此,便打马而来,相隔十几步便翻身下马,行礼道:大人,豳州大营的公文 袁恕己哪里来得及理会这个:走开! 阿弦却低低道:豳州大营一错眼的功夫,竟纵身往那来人扑了过去。 袁恕己不知她要如何,忙追了过去,只听她叫道:苏柄临! 袁恕己吓了一跳,阿弦的身法居然极快,越过那公差,奔到马儿跟前,手握缰绳,一个翻身便跳了上去,继而抖落缰绳,拨转马头。 这动作一气呵成,袁恕己亦看呆了。 他瞧过很多次阿弦上马下马,却没有一次如这样熟练,那种训练有素之态,就仿佛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中之人。 忽然想到那句苏柄临,袁恕己虽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却也知道大事不妙,跟着往那处追了两步,毕竟人家骑马,哪里追的上,忙道:备马,快些备马! 阿弦骑马飞奔过府衙长街,拐了个弯,闯向前方的闹市大街。 食街上,老朱头正张好了摊子,忽然听人说:那不是十八子么?老朱头只当阿弦来了,喜滋滋回头看时,却见阿弦骑着一匹马,风也似地从前方奔来。 因将正午,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但是阿弦竟全然不顾,也没有任何避让之意,马儿狂奔之时,一路上行人躲闪不及,有人惊声尖叫。 有人道:这是在gān什么?有什么急事不成? 也有的说道:十八子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忽然汪汪一阵乱叫,是玄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急急地向着马儿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老朱头正在发呆,不知道阿弦是为了何事如此匆忙,猛然听见路人说脸色难看,又听见玄影躁动不安的叫声,老朱头一个激灵,忽然把手中的勺子扔的老远,一拍大腿道:糟了糟了! 食客们吓得看去,见老朱头撒腿就跑,有人道:朱伯伯,你gān什么! 老朱头也不回答,头也不回跑的极快,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在眼前晃了两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剩下摊子上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良久,有人道:这是怎么了,小的发疯,老的也发了疯了 老朱头因发现阿弦的异状,急急忙忙追了上去,才拐过弯,却恰好又看见袁恕己骑着一匹马,同样疾风闪电似的追了出来。 两人陡然相遇,老朱头叫道:袁大人,我们弦子 袁恕己马速不减,道:我知道,我正是要去追!说话间,那马儿已经嗖地往前急奔去了。 老朱头本能地跟着追出十几步,却陡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刹住脚:不对,这会儿只怕拦不住是了是了,英俊! 到底是跟阿弦打小儿一块生活的,老朱头很了解这种qíng况意味着什么,但是想到方才那个阿弦的气势,老朱头心里打怵。 且幸好有袁恕己跟着追过去,但是到底怎么样且还不知道呢。幸而在这千难万难里,老朱头想到了一个法宝。 他立刻转身,竟往家中方向狂奔而去,心中想道:你啊你,阿弦常说你管用,这个要人命的节骨眼儿上,你可一定要真管用才好。 老朱头一番夺命狂奔,以超常的速度跑回家中,猛地推开门,扯着沙哑的嗓子叫道:英俊!快来救命!踉踉跄跄跑进东间,撩起帘子定睛一看,心陡然凉了大半截。 眼前的炕上,空空如也,老朱头目光慌乱四顾,屋里哪儿有英俊的影子,他忙退回来,一边儿大叫一边儿四处找寻,却都是一无所获。 心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其实,从昨儿晚上偶然听见英俊跟阿弦的对话,以及今早上英俊的举止,老朱头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但是他并没有将这种可能放在心上。 谁知道这么快,就给了他迎头一击!报应似的。 先前他百般丧谤,绞尽脑汁想要朱英俊离开,这倒好,他果然离开了,而且是选择在这样一个急需要他救命的时候! 袁恕己打马急追,眼见将到城门处了,他急着大叫:拦住,别让他出去! 第119页 然而那些守门的士兵们都认得阿弦,又且知道阿弦已经是府衙的人了,见她飞马而来,只当有什么紧急差使,哪里敢拦住?偏袁恕己离的远,众人只听见刺史大人厉声大叫,还在竖起耳朵听叫的什么之时,阿弦已经冲出城门! 袁恕己咬紧牙关,如今什么也不说了,马蹄声如同惊雷,也急过城门。 与此同时,听见汪汪乱叫,袁恕己侧目一看,却见是玄影,几乎跟他一块儿,双双出了城。 这种紧急时刻,袁恕己仍忍不住笑道:好狗儿,你果然有灵xing,知道你主子遭了难了? 一人一马一狗飞奔出城,袁恕己骑术高明,同前方阿弦之间距离逐渐缩短,正急急追赶,前方已到了分岔路口,一条是往豳州大营,另一条却是往临县,穿过临县便是长安的方向。 阿弦自然选择了豳州大营方向,袁恕己想到那句苏柄临,不寒而栗,马蹄踏过地面,泥土四溅。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qíng发生了,袁恕己当然是追着阿弦而去,可是玄影却奇异地选择了往临县的那条路。 袁恕己人在马上,只当那狗儿失心疯认错路,连叫了几声喂,那边玄影却报以汪汪几声,仍是头也不回地狂奔去了。 袁恕己气极又笑起来:好畜生,我才夸你有灵xing,你就发了疯了,你主子明明在这条路上,你是眼瞎了呢还是故意要自个儿逃走? 袁大人只得感叹畜生到底是畜生,一边咬牙直追。 很快地,两匹马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袁恕己喝道:给我停下! 那边儿却理也不理,置若罔闻。 袁恕己见这样僵持不是解决之道,何况如何qiáng上前拦住的话,还怕惊了马,伤了阿弦就不好了。 幸而他是个机变之人,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就在两匹马并辔而行之时,袁恕己大喝一声,整个人自马背上跃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往旁边的马儿身上扑去。 那边儿的阿弦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猝不及防,便给他抱了个正着! 袁恕己将人抱在怀里,忽然突发奇想:他先前两次邀请阿弦同乘一骑,都遭到拒绝,没想到却是在这种特殊qíng形之下,如愿以偿。 虽知道如今不是说笑的时候,袁大人心里仍禁不住有啼笑皆非之感。 可他却一时大意,忽略了这个阿弦的战斗力。 虽然被困在怀中,阿弦却陡然提肘,用力往后撞去。 袁恕己毕竟还当是阿弦在怀,哪里提防如此,肋下顿时生疼,几乎怀疑被撞断了一根肋骨。 他却也qiáng悍,硬是不肯撒手,阿弦却兀自拼命挣扎不休。 袁恕己忍疼笑道: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老子是死也不会撒手的,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赶紧给我滚出去! 前方渐渐拐弯。 身下的马儿长嘶一声,大概是觉着两人在身上不胜负荷,且这两人又还在乱闹,马儿在拐弯之时,略一趔趄袁恕己暗念一声不好,本可以稳住身形,奈何怀中的人并不配合,两人扭打之中,双双从马上落了下来! 将落地的时候,袁恕己还不忘将阿弦死死地困在怀中,尽量用身子护着她,免得在跌落之时,折手折脚,岂非罪过。 背部落地,不知硌到什么,袁恕己疼地嘶的一声。 放开我!怀中的人尖声大叫。 袁恕己听着这声儿中气十足,便知道并未受伤,可是这鬼赖着不走,挣扎的又如此坚韧持久,却叫人无计可施,袁恕己咬牙道:你到底是谁,找苏老将军做什么? 阿弦大声叫道:我要报仇!你不要多管闲事! 她趁着袁恕己负伤吃痛的功夫,奋力一挣,居然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袁恕己上前拉住,阿弦回身,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袁恕己眼前发黑,本能地挥拳也要打回去,拳头尚未落在阿弦脸上,便已经醒悟。 但他虽然手下留qíng,阿弦却管不得这么多,复一拳打来,袁恕己不敢跟她硬碰,只得后退:你再放肆,我就不客气了! 正在僵持之时,袁恕己耳畔听见汪汪地乱叫声,他苦笑:这野畜生终于发现追错方向了么? 忽然他一怔,转头看向玄影叫声传来的方向,原来在狗叫声之外,他还听见了骨碌碌地车轮转声,仿佛有一辆马车,正也风驰电掣般往此处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治愈,也有紧张里透着欢乐嗯嗯,尤其是书记跟玄影的对手戏 书记:啥,我沦落成跟狗演对手戏了? 阿弦:跟我的对手戏也很赞啊 书记(摸了摸肿起来的脸):算了我还是跟狗吧 第55章 两位祖宗 夏日的路口, 绿荫随风摇曳, 一辆马车从树荫底下急速驶出,马儿前方带路的正是玄影。 黑狗一边儿跑一边儿汪汪地向着袁恕己大叫。 袁恕己瞠目结舌, 刹那间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这厮是去搬救兵了?不敢置信。 但来者又是何人? 忽然玄影叫的更厉害,袁恕己福至心灵, 回头看时,是阿弦又往两人所乘马儿的方向奔去。 先前他们两个滚鞍下马, 那马儿又往前奔了一段,便停了下来,正悠闲地在路边儿上吃糙。 袁恕己见状,叫道:混账,给我站住! 他不再管那马车,只赶紧又追了上去, 断不敢再让她抢了马儿去,三两步赶上, 纵身一跃, 跳到阿弦身前,张手拦住。 这一会儿马车已经停在路边儿,玄影却抄近路跳了过来,围在阿弦身侧跳跃着大叫不停。 袁恕己笑道:好好, 我心服口服,当真认得这不是你主子呢? 阿弦见前有拦路之虎,旁边又有咬道之狗,一时眼中更是透出怒色, 跟袁恕己硬碰硬的话自然无取胜之机,于是后退两步,忽地转身。 袁恕己暗叫不好,已经看出她的意图,她多半是想避开自己,转去抢那马车。 正要扑上去将人直接擒拿住罢休,却见阿弦不知为何,竟猛然止步。 与此同时,前方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百忙中袁恕己瞥了眼,却见那人身着土灰色布衣,下车之时脚下微微一晃,却又扶着车站住,他直起身来看向此处,袍摆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人居然正是朱英俊。 袁恕己惊看之时,面前阿弦却复倒退回来,就好似看见什么可惧之物,袁恕己按着心中诧异,趁势将她的肩头拢住。 阿弦一震,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却仍是往后挣扎。 袁恕己哪里肯放,两人纠缠之时,那边儿朱英俊已走近过来,因目不能视物,几次几乎跌倒。 第120页 他似有些焦急,出声唤道:阿弦? 阿弦却大声道:别过来,别过来! 袁恕己瞧得蹊跷:你说什么? 阿弦惨叫起来,状若疯癫,却拼命往回缩,袁恕己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英俊,忽然问道:你是怕他? 他是个说做就做绝不含糊之人,一旦窥知丁点征兆,便不由分说,反拥抱着阿弦往前,她挣扎的更加厉害,犹如被捞上岸的鱼儿濒死乱跳。 很快,跟英俊之间只有一两步之遥。 袁恕己细看,却见英俊双眉皱蹙着,目光沉静地盯着此处,却并不是看着他或者阿弦中任何一人。 袁恕己想:他的确是个瞎子。 又莫名地想:可惜了。 怀中的阿弦抖得似筛箩般,几乎让袁恕己觉着可怜起来。 她颤抖着叫道:求你别害我,别过来! 英俊正摸索着靠前,闻声竟停了下来,脸上有疑惑之色。 袁恕己心头着急,便叫道:不要理会,这不是小弦子! 英俊眉峰一动,这才又往前而来,谁知脚下被杂糙绊住,身形趔趄,他伸手往前,像是要扶着什么,又仿佛要抓住什么。 袁恕己见机不可失,叫道:在这儿!把阿弦往前一推! 就在袁恕己推开阿弦的那瞬间,他猛然听见一声陌生男人的惨叫声,仿佛满含恐惧跟绝望。 与此同时,周围那一片杂糙忽然逆风往外倒了倒,就好似被什么有形之物倾压过去所致,随着那凄厉的惨叫声烟消云散,才又恢复如常。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亲身经历,谁又相信这一切? 英俊探臂过来,正好握住了阿弦的手腕,他往前一步,将她环抱入怀。 却因地面凹凸不平,英俊站立不稳,身形摇晃倒地。 玄影一个虎扑上前,便扑在阿弦身上,发出低低地委屈似的呜呜鸣叫。 袁恕己心头一宽,心想:世风日下,人心难测,你这狗东西倒是忠心不二,令人动容。 上前将英俊扶住,先生小心。 英俊稍微稳住身形:多谢袁大人。接着又问道:阿弦怎么样了? 袁恕己低头看向阿弦,却见她双眸紧闭,不省人事,然而脸色却不是方才那样难看了,已经恢复了几分正常。 袁恕己道:看样子是无碍了。 英俊悄然吁了口气,抱着阿弦想要起身,袁恕己见他动作不便,便道:我来吧。 略迟疑了一下,英俊才淡淡道:有劳。 袁恕己觉着他的态度有些古怪,但人家是个瞎子,又计较什么?当即将阿弦一把抱起,环顾四周,便走向前头的马车。 赶车的早下了地,认出在场的正是刺史大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袁恕己忽然想起来,回头看英俊:你怎地来的这样快?是从哪儿来? 阿弦出事是突发事件,袁恕己一路狂追来此也是偶然,英俊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地在这附近等着,此事竟透着诡异。 袁恕己问完了,才发现英俊未曾跟上来,他抱着阿弦回头,却见英俊果然站在原地未动。 玄影原本是跟着袁恕己的,这会儿不知如何竟跑了回去,仰头张口,居然衔住了英俊的袖子一角,摇头摆脑地扯着他往前。 袁恕己正皱眉疑惑,见状却又释然:想英俊毕竟是个瞎子,无法认路,故而在原地慢了一步也是有的。 见玄影这般善解人意,袁恕己调侃道:好狗儿,你倒是这先生的明杖。 又喝令地上那车夫:还不去扶着先生过来? 车夫磕了个头,忙起身跑过去将英俊搀扶着,也往马车边儿上走来。 袁恕己将阿弦抱上了马车,却见车内空空如也,原本也只英俊一个人在内,他小心将阿弦放平,目光转动间,又看到车壁边儿有个小小地包袱,里头不知是什么东西。 正疑惑里,车夫道:我扶先生上车。 袁恕己回头,少不得挪过去搭了把手,将英俊接上车来。 英俊举手摸索片刻,探出阿弦躺在何处,他便在旁边靠着车壁静静坐了。 袁恕己本来打算将阿弦放在车上后便下车骑马,可是看着英俊的动作,目光逡巡片刻,便纵身下车,将先前两匹马儿拉了过来,缰绳栓在马车后面儿。 那车夫惴惴道:大人是要回城么? 袁恕己随口道:当然是回城,不然去哪里。 他轻轻跃上马车,却见玄影也早跳了上来,正趴在阿弦身旁,长长地嘴巴搭在阿弦的手上。 这车厢原本不大,如今忽然进了三个人一条狗,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袁恕己本要在英俊对面坐了,但看这个架势,只凑合也在他身旁坐了,虽然仍刻意隔开一段距离,但两人肩臂之间也不过只隔着数指宽罢了。 车夫上车,马车调头,往桐县返回。 英俊垂眸静默,恍若不知身边儿多了个人。 仗着他是个瞎子看不见,袁恕己双手环抱胸前,肆无忌惮地开始打量。 先前虽有过几面之缘,但第一是英俊在病中,第二又赶着不巧天色昏暗,因此都不曾仔细打量,不如这一次近在咫尺,纤毫毕现。 只是不细看不知道,一看袁恕己心中感叹。 袁恕己世家出身,容貌自然不差,又因军中浸yín,养就的英武气息,是个极为出色醒目的英俊年青军官,就算千百个人里头,论起人品气质等,他也必然是极拔尖儿的那种。 可面前这位,就算同为男子,袁恕己也不由咋舌。 若他自个儿是百千人之中最顶尖儿的,那么面前这位,大概就是那千万人之中最难得的。 袁恕己又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朱英武的堂兄弟。 亏老朱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长得像,这两个人就如同泥猪跟那传说中的凤凰连本来破旧不堪的土色衣衫,都给他穿的这样不拘一格贵气脱俗。 正胡思乱想中,却听英俊道:袁大人。 袁恕己吃了一惊,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无端心虚,忙转开头去:啊做什么? 英俊道:阿弦,是怎么出事了的? 袁恕己暗中调息,道:我也不知究竟如何,先前在府衙时候,看他喃喃不知跟谁说话,后来忽然神色大变,说什么要去找 去找什么? 袁恕己不由又盯向他,顿了一顿后才慢慢回答:去找苏老将军。 英俊哦了声。 袁恕己忍不住:你不觉着古怪么? 英俊道:袁大人指的是? 袁恕己道:她为何要去找苏老将军,去找老将军又为了何事? 第121页 英俊摇头:我只知道她有危险,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车厢内一阵沉默,然后袁恕己道:那么,你不知道小弦子是被鬼附身? 英俊默然:原来如此。 袁恕己啧了声:什么原来如此,那你怎么会及时来到,真的是玄影这狗唤了你来?可又为何赶得这样巧? 英俊道:是,恰巧经过。 袁恕己问道:经过?那你本来打算去哪儿? 英俊还未回答,就听得阿弦低低呻、吟了声。 袁恕己也忘了追问,忙低头打量,叫道:小弦子? 阿弦眉心皱着,却并未醒来。袁恕己担心起来:会不会有大碍,几时才能醒? 他端详了片刻,瞧不出什么,才重新坐好,目光转动间,却见英俊不知何时竟握住了阿弦的手。 从方才他进来时候袁恕己已经留意到了,这双手白皙修长,极为好看。如今握着阿弦的小手,无端有几分碍眼。 袁恕己忍了几忍,早把先前的问题忘得一gān二净,盯着那手道:你当真是朱英武的堂兄弟? 英俊道:大人不是知道了么? 袁恕己冷哼道:可是看阁下的这双手,可并非寻常贩夫走卒的手。 英俊淡淡道:大人过誉。 袁恕己不由提高了嗓音:我不是夸你。 英俊微微欠身:请恕罪。 袁恕己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咬牙道:实不相瞒,我觉着你十分可疑。 英俊道:不知何处可疑? 袁恕己皱眉寻思:处处都可疑。偏偏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英俊道:是。若大人可以帮我查明,不胜感激。 袁恕己忍不住轻轻地啐了声。 这般且想且说,眼见城门在望,忽然听赶车的招呼:老朱头! 与此同时玄影爬起来,敏捷地从车门处跳了出去,外头只听见老朱头惊天动地地叫声:玄影?你主子呢?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老朱头撕心裂肺叫道:弦子! 袁恕己探头看去,见他连滚带爬往这边儿跑来,不由道:朱伯你放心,小弦子没事儿呢! 老朱头泪眼朦胧,哪里顾得了这许多,极快地晃了过来,手脚并用爬上车,一看阿弦闭着双眼不省人事,才要高声哭叫,又道:她、她现在是怎么样? 袁恕己瞥一眼身边儿的英俊,道:自然是好了。 老朱头先细细看了一番,见阿弦身上并无伤处,手足脸容俱都完好,那颗心才又塞了回去,猛抬头又看向英俊,气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原先去哪儿了? 英俊道:抱歉。 老朱头气不择言:你抱什么歉,弦子出事了你赔得起吗?价值连城的人参给你炖了,上上下下地伺候着,你还有什么不足的?一门心思地乱跑什么乱跑? 英俊任凭他唾沫横飞,却始终垂眸不语。 老朱头一颗心都在阿弦身上,也不管能不能追究到英俊的不是,只想起原先他狂奔回家想找这救星、却赫然扑空那一刻的绝望,便气不打一处来。 袁恕己在旁看了个热闹,恨不得老朱头多说几句,又看英俊的反应,却见他的反应,不过是四个字没有反应。 老朱头气哼哼地骂了几声,却也知道袁恕己在旁,又看阿弦总算是有惊无险,便很快压下心头火,对袁恕己陪笑道:大人可不要怪我冲撞,我是着急弦子的缘故 袁恕己道:不碍事。怎么,英俊先生是要去哪? 老朱头哼道:人家是没笼头的马,比不上我们,如今翅膀硬了,不像是当初才回来时候半死不活的当然要跑要飞了呢。 袁恕己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看英俊先生也不像是池中物,只怕有远大所图? 老朱头俯身给阿弦整理衣裳,一边儿仍是怒气不休道:什么所图,连那三岁的孩儿都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再者说,他要真有什么远大造化,上次也不至于差点儿成了那路边鬼了! 袁恕己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不过若要飞huáng腾达,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 老朱头道:磕磕绊绊都是寻常,别为了什么飞huáng腾达赔上命才好,要知道,huáng金万两也比不上贱命一条! 袁恕己本是要看好戏的,被老朱头几句话说的没了兴致,此刻马车已经进城,不多时已经来至朱家门口。 车夫下地恭迎,老朱头先跳下车,袁恕己见状,少不得自己抱了阿弦出来,老朱头早伸长了手臂接住,不由分说扭身先进门去了。 这边儿袁恕己对英俊道:我扶先生? 英俊淡声道:不必。 袁恕己也不qiáng求,自己跳下地,又叫那车夫过来扶着。 老朱头安置了阿弦,快手快脚地钻进厨下熬些安神汤水。 车夫扶着英俊也跟着入内,便退了出来,正出门口,就见刺史大人立在门侧。 车夫忙又行礼,却听袁恕己问道:你跟英俊先生原先是去哪里? 车夫道:回大人,是往临县去的。 袁恕己道:去临县做什么? 车夫道:小人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的。 袁恕己皱眉:哦想必是英俊先生有急事? 车夫满脸茫然:大人饶恕,小人也不知qíng,是吉安酒馆的老板娘给了小人一两银子,让小人在来朱家接这位先生的。 袁恕己听他一问三不知,本要进院,忽然听到最后一句,回头道:哦?是那个陈三娘子? 车夫点头:正是陈三娘子。吩咐小人在辰时过半,准时来此接一位先生,小人到时,先生已经在门内等候了。 袁恕己皱眉:那车内那个包袱,是谁的? 车夫也几乎忘了此事,忙回身去取了来,双手呈上道:是陈三娘子让给这位英俊先生的。 袁恕己接过来,略一掂量,打开看时,居然是五两银子。 袁恕己想了想,把包袱重新系好,对车夫道:你回去,跟三娘子说这位先生并没有走,而是回来了,这包袱仍还给她,但是不用特别提我问过看过,明白了? 车夫忙道:是,小人明白。行礼之后,接过包袱,赶着车仍旧去了。 阿弦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 她只觉着浑身酸痛,像是被人踩踏过一样,试着动了动,先疼得哼了声。 还未睁眼,便听有人道:别动。声音甚是温和。 阿弦一怔:阿叔?她睁开双眼,目光转动,却见在幽幽灯影中,果然是英俊的脸。 第122页 阿弦左右打量,发现她是睡在炕上,英俊却坐在炕边儿,当即忙爬起身来,右手上无端剧痛,举起来看时,却发现不知为何竟有些肿。 阿弦呆了呆,蓦地想起些零星记忆。 我、我做了什么?她有些后怕。 阿弦清楚地记得在送走了岳青后,松懈之中被那恶鬼上身,然后 记忆里有马蹄声,似是袁恕己怒声喝骂,而她不管不顾地着急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一切疯狂而又绝望。 你什么也没做。英俊说着,手拢在她细细的腕上:别怕。 他的声音仿佛有极大魔力,阿弦心安,又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莫名想起袁恕己满含怒气的脸,忙问:难道是袁大人救我回来了? 略略沉默,英俊嗯了声:是。 阿弦疑惑道:我记得我好像做了什么我有没有冲撞大人? 英俊还未回答,帘子撩起,老朱头端着一碗汤从外进来道:你还惦记着冲撞别人,镇日里被那些东西冲撞,如今好端端回来已经是不错了,还费心费神地想什么其他! 他将汤送过来:喝了。 阿弦见老朱头神色不对,忐忑接过汤碗:伯伯 老朱头想到今日那番惊魂,叹道:闹得惊天动地的,几时能让我省心。 阿弦却道:伯伯,阿叔的药汤喝了没有? 老朱头呆了呆:你还惦记这个呢!对上阿弦疑惑的眼神,老朱头叹道:好了小祖宗,他的已经熬上了,等会儿就能喝 赌气转身出门,老朱头朝天哀叹:有个小祖宗,又添了个活祖宗,我的老天爷。 阿弦放了心,嘿嘿一笑,举起来喝汤,手却有些无力,怕老朱头责怪,便勉qiáng俯身喝了两口。 正好玄影见老朱头出去了,便人立而起,趴在炕边儿上拱阿弦。 阿弦点了点它的鼻头,忽然记起狗叫的声音,她看看玄影,又抬头看向英俊,良久,双眼有些发直。 大概是忽然没了动静,英俊问:怎么了? 阿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没事。低下头默默喝汤,捧着碗的双手却抖的越发厉害。 次日,阿弦早早地吃过饭,也不理老朱头让她在家里歇息的话,忙忙地就出了门,临去也并未如先前一样跟英俊打招呼。 她一路神不守舍,将到府衙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叫她的名字,阿弦回头,却见是高建。 高建追到跟前儿,问道:昨儿你是怎么?我正在巡街,忽然看见朱伯伯跟发了疯似的,食摊也不顾了,那十几个客人差点儿也都一哄而散,是我看着才得稳妥。后来才听说是你出了事,把我吓得半死。 阿弦道:没什么,现在已经好了。 高建又问道:对了,朱伯伯为你发疯是应当的,怎么英俊叔也跑出城去? 阿弦眨眨眼:他、他大概有事。 高建笑道:我还当英俊叔也追着你跑出去的呢,不过想来也不可能,他的眼睛不好,仓促中哪里找车,又怎么会比朱伯更快 高建自顾自说着,阿弦却全然听不进去了。 两人正在门口说话,里头左永溟出来,见了阿弦,神色有些古怪:你没事了? 阿弦道:左大哥,没事了。 左永溟道:昨儿你本是想问,不知为何又停住,罢了,快进去吧。 阿弦答应,又跟高建作别,才入府衙。 顷刻来至书房,探头看时,见袁恕己正坐在书桌后,阿弦入内见礼,又道:大人,昨日多谢你援手。 袁恕己抬头瞥她一眼:没什么。 阿弦发现他脸颊上青紫了一团。 看见这团伤的时候,竟觉着自个儿的右手隐隐做疼。 如此又过了数日,太平无事。 阿弦手上的肿已经消了,袁恕己脸颊上的伤痕也随之痊愈。 这日天黑,眼见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袁恕己问道:小弦子回家了没有? 吴成道:方才去看了眼,还在府库里看那些失踪人口的档册呢。 袁恕己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了,我记得以前是随时随地都想跑回家去,如何竟一反常态,怎么,难道那家里有什么老虎会等着咬人? 吴成笑道:您是指那位英俊先生? 袁恕己道:我说了吗?还是说他长得真像是什么老虎? 吴成道:这位长得却是半点儿不像,恰恰相反,要不然怎么会引得半城的姑娘媳妇们神不守舍,连那个有名风骚的吉安老板娘也都chūn心dàng漾。 袁恕己听提到陈三娘子,道:这位陈娘子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吴成道:无非是往朱家多跑了几趟,大人为什么对她如此留意? 袁恕己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是觉着这个女人有些不同寻常。 吴成笑道:的确有些不同寻常,是了,正有件事要跟大人说,方才我他上前,在袁恕己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袁恕己转头问道:当真? 吴成点头: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袁恕己把手中公文搁了,摸着下颌想了会儿,忽然笑起来。吴成见他笑得有些奇异,便问:大人想做什么? 袁恕己咳嗽了声:没什么。 府库。 油灯之下,阿弦仍在翻看沧城的人口册子,这已经是最后一份了。 这几日她得闲便跑来查探,却终没发现跟英俊有关的档册记录,阿弦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 不知不觉翻到最后一页,阿弦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看清是蒲瀛两个字。 可扫见这个名字,眼前的字迹忽然似跃动起来,重重叠叠,乱了笔法。 阿弦以为自己看了太久,定睛再看,那墨字仍是涌动不休,若狂风席地卷起沙尘,纷纷扬扬。 阿弦怕迷了双眼,下意识地歪头躲避,却就在瞬间,那风沙里奔出一队人马来,个个手持兵刃。 在他们前方,是一个趔趄奔逃的影子,却终究避不过,被那帮人赶上,领头一个俯身,不由分说,手起刀落,一声惨叫! 心怦怦乱跳,阿弦跳起身来。 这数日她看了无数卷宗,见了无数离奇场景,但又一次生死在眼前立见,仍是让她无法镇定。 正在心惊ròu跳,身后有人幽幽道:在gān什么? 阿弦正紧张之时,冷不防听这样一声,更是吓得大叫,那人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是我。 阿弦这才看清是袁恕己: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第123页 袁恕己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卷宗:我听说你还没回家,特意过来看看。怎么,你莫非又发现什么了? 阿弦也扫了扫那卷宗上的名字蒲瀛,大概就是那可怜的死者了吧。她有些不忍地转开脸: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又是一条湮没于匪祸中的人命而已,这两日她看的够多了。 袁恕己见她脸色泛白,当即将那卷宗合上:好了,今儿就到这,你陪我出去一趟。 阿弦不知袁恕己是想如何,一时也打不起jīng神询问,只当是有什么公gān,便随他出了府衙。 两人也未骑马,只沿着长街往前而行。 因为入夏,天气渐渐炎热,不再似寒冬腊月般街头无人,更有些百姓出来在门口纳凉闲谈,看着热闹多了。 阿弦扫了眼周围,徐徐松了口气,感叹道:自从大人来后,城内安稳多了,以前入夜后,街头上断没这么多人走动。 袁恕己长笑一声:小弦子,你这是在恭维本大人么? 阿弦悻悻道:我说实话而已。 袁恕己低头笑看她道:知道。又走了六七步,他才说道:我听着也很喜欢。 阿弦心里一动,忽然却想起了前几日在家里,英俊似乎也曾说过一句 但是我很喜欢。 袁恕己道:你这几日回家都很晚,老朱头没说什么?会不会怪我让你太劳累了? 阿弦道:伯伯知道我是当差,并没二话。 袁恕己道:那么你那个英俊叔呢?他也没话? 阿弦摇摇头,并不回答。 袁恕己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记得先前一提起他,你就眉飞色舞,怎么现在却像是斗败了的公jī? 阿弦正皱眉,袁恕己陡然止步:啊,到了。 阿弦不知他说什么,抬头看时,陡然怔住,面前一面匾额,上写着吉安酒馆四个字,旁边挑着个竹篾灯笼,里头灯火通明,有男男女女的笑语喧哗。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才问一句,袁恕己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地上有十数张方桌,几乎座无虚席,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半睡,有人正觥筹jiāo错大声jiāo谈,还有的才刚落座,呼唤小二。 伙计应接不暇,一时没看到门口的两人,袁恕己扫了一眼,往内而去,阿弦略微迟疑,只得跟上。 原来这酒馆外头是公座,里头却另设十几雅间,用落地的格门隔开,供客人密谈。 袁恕己且走且看,走到一间,陡然止步,笑道:噫 阿弦随着看去,惊怒jiāo加:喂!不由分说将门拉开,直闯入内。 第56章 跟我回 雅间里头, 相对而坐的是两个人, 侧身对着槅门的那位,着一袭酱红色蔓枝纹胡裙, 同色窄袖小衫,里头露出大幅rǔhuáng色裹胸, 就算是在这般炎热的夏夜,也算是衣衫单薄了。 这人正举手捧着酒壶, 给对面的人倒酒,虽说是倒酒,身子却如花枝一样向着那边儿倾斜过去,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更是不停的瞥着那人,仿佛是在暗送秋波,而裹胸底下, 那饱满两团更似呼之yù出。 在对面那位,身着一袭旧的麻布素白长袍, 腰间系着淡褐色袍带, 略略垂眸,轩然坐在垂落的芦苇帘前。 他的长指间捏着一方敞口酒盏,里头酒液dàng漾,而他若思若想, 将喝未喝。 虽是在这声色犬马七qíng六yù纵横的小酒馆内,却似舒啸东皋,赋诗清流,风姿华章, 不可方物。 这让阿弦陡然色变的之人,居然正是朱英俊。 阿弦猛地将门拉开,闯了入内。 英俊当然听见了响动,却仍是神色微变,只是略抬眸看向门开的地方,手中的杯盏也依旧半擎着。 陈三娘子早放下酒壶,回头看是她,便笑道:哟,我当是谁这样急xing子呢,原来是阿弦来了。 猛地又看见她身后的袁恕己,立即站起身来:刺史大人! 阿弦瞪着英俊,明知他看不见,却仍恼火地盯着他的双眸:阿叔怎么在这里! 英俊轻声道:有些事跟三娘子商议。 阿弦道:你有什么事要跟她商议,再说,这两日她一直往家里跑。有什么话家里不能说? 英俊道:阿弦 这会儿袁恕己已经制止了陈三娘子行礼,只看着里头。 陈娘子也随着看去,便轻声笑道:他们实在混账,大人亲临竟也不知道,竟叫我失礼了,大人快请里头坐着说话。 袁恕己道:三娘子这儿有客,我是不是打扰了? 陈娘子摆手笑说:并没有,都是自家人。闪身入内,引袁恕己落座。 袁恕己且坐且问道:自家人? 陈娘子指着阿弦道:上回我同大人说过,我便也当阿弦是自己的亲子侄一般。这位英俊先生,自然也不是外人了? 阿弦回头,见她引着袁恕己进来,又如此介绍,立即道:别瞎说,谁跟你一家人了? 又转头愤愤地对英俊道:阿叔跟我回家。 陈娘子不等英俊开口,忙制止:还未吃酒菜呢,做什么急着走?又看阿弦,半是娇笑半嗔怪道:阿弦,你是同刺史大人一块儿来的,自然也是没吃酒饭,快些听话一块儿坐了吃,我做东如何? 她不由分说拉了阿弦一把,差点儿将她拉倒。 此刻袁恕己已经落座,见状在阿弦手上一扶,笑道:小弦子,三娘子盛qíng相邀,不如就也一块儿同吃? 阿弦仍是挣扎要起:我若知道大人是要来这儿,我才不跟着呢。 袁恕己按着她肩头:怎么,这儿不好么?还是你的亲戚。 阿弦正要反驳,陈娘子笑道:阿弦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犟些,我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你想吃什么,我叫厨下做去对了,常常听陈基说你喜欢吃那个雪团子,正好儿晚上有新鲜上好的大黑鱼呢,我吩咐人炸给你吃可好? 阿弦怔了怔,因为一句陈基,让她瞬间有些恍惚。几乎想问陈三娘子陈基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又为什么连这个也跟她说了。 心里忽然有些难过,阿弦垂头不语。 袁恕己已经问道:什么叫雪团子? 陈娘子掩口笑道:怪不得大人不知道,这个会做的也少,整个儿豳州怕只有老朱头一个人会,就是把新鲜上等的鱼ròu片,留神剔除骨碎等,然后剁的粉碎,再用大量的jī蛋轻合了,团成团子,油炸,是最考验刀工跟火候的。 袁恕己惊奇:怎么只有老朱头一个人会?既然只有他会,你这里又怎么会做? 陈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弦一眼,说道:这件事儿若不是在这里恰巧说起来,我也是不会对人提的。是我侄儿在的时候,跟我说说阿弦喜欢吃这一口,倘若他心qíng不好之类的,老朱头就会破例给他做只是那jī蛋珍贵难得,所以不会常常吃,我侄儿暗中求我,让那厨子偷偷学会了虽然不似老朱头一样做的十分好,却也有个六七分了。本来是预备给阿弦一个惊喜的,谁知 第124页 袁恕己挑眉,转头看向阿弦,道:没想到这陈基倒是个有心人。又笑对阿弦道:怪不得你一心想维护他呢,却是个值得jiāo的真心实意的好朋友。 阿弦鼻子发酸,心底五味杂陈,只听陈娘子又道:那是当然了,我那侄儿在的时候,就当阿弦是他亲生的弟弟看待,临走还jiāo代让我多照应 阿弦听到这里,陡然起身,往外就走。 袁恕己道:喂,有好吃的 陈娘子也拉住她的衣袖:阿弦! 香风扑面,阿弦顿时又想起曾经看见的那幕,急一甩手要出去,却又停下来,回身走到英俊身边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英俊随之起身,被她拽着往外而去。 陈娘子着急起来:阿弦呀,你这是gān什么?才说的好好的。 袁恕己也仰头张望,却见英俊垂着眼皮儿,不言不语,任凭阿弦拽着,竟是显得十分乖顺。 袁恕己莫名觉着这一幕甚是违和,就如一只小猫儿拽着一头狮虎,偏狮虎还驯顺异常。 怔忪中,阿弦已拉了英俊出门。 陈娘子一时顾不上袁恕己,跟着追了出来,qiáng拦住她:弦子,你胡闹什么?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了?你处处给我下不来台? 阿弦瞪她一眼,正要挣脱,忽然前头酒桌上有人高声道:说起来那岳家的事儿,虽然听来荒唐,其实也是qíng有可原的。 原来是几个围着桌子吃酒的客人,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正在闲谈,不免说起这两日轰动的岳家那宗人伦案子。 另一个道:这话我不明白,公公跟儿媳通jian,生生地气死儿子,难道还qíng有可原? 先前那人道:那是你不开眼,你可知道在长安,现如今咱们的圣上圣后,还不是一样的哈哈 豳州毕竟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这些又是醉汉,说话越发不知忌讳了,轰然四响。 陈娘子见袁恕己未曾出来,倒也不甚怕,又因是熟客,便笑啐了口:灌了两口huáng汤,便不知东南西北了。 当即吩咐小二劝止,不令他们再喝。 不料那些人见了陈娘子,越发笑起来,有的说道:何必说那远的,现成不是有个三娘子么? 陈娘子脸色微变,却仍是笑吟吟地:果然是快醉死了,竟编排到老娘身上来了。 座中一人道:这可不是编排,先前陈基在的时候 阿弦趁着陈娘子呵斥那些人的时候,拉着英俊又走,如今已经快到门口了,猛然听了这句,便站住脚。 身后英俊正跟着她而行,冷不防她停了下来,英俊轻轻撞上,忙扶着她腰侧站住,才要往后一步,却觉着阿弦将自己的手松开了。 虽然目不能视物,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英俊道:阿弦? 耳畔却听到有人道:你gān什么?哎吆!变成痛呼之声。 伴随着阿弦的怒喝:你再敢胡说八道! 无数声音嘈杂起来,堂内人群乱跑,有人受惊,有人看热闹,慌不择路,挤挤挨挨,不免多有磕撞。 英俊身形几度摇晃,只勉qiáng稳住身形,仍立在原地。 又屏息听着耳畔的声响,却听见挥拳痛打声,桌凳杯盘掀翻打碎之声,有人痛呼有人喝彩声众妙毕集。 又有陈三娘子厉声喝道:阿弦,你胡闹什么?还不住手! 但一来众人只顾看热闹,二来酒馆的伙计们都知道阿弦跟陈基最好,不便qiáng拦着她,正在无处可想的时候,还是袁恕己上前,拦腰将阿弦一抱,生拉硬拽地将她扯开了。 袁恕己笑道:怎么一时看不住你,你就成了小霸王了? 阿弦兀自气愤难耐:谁让他们平白诬赖好人声誉! 先前听见有人嚼舌陈基,正是触中了阿弦心中痛点,积攒的怒气如同油见了火。 那被打之人满地乱滚,哀叫连连。 旁边有人道:怪不得十八子不快活,陈基在的时候跟他是最好的。 也有人悄悄窃窃道:那个、那个拉开十八子的,是不是咱们的 一句话未曾说完,被打的那人已经大声叫道:你打我做什么?我诬赖谁了?我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有本事你去长安,打皇上皇后去呀!谁叫他们开了个好头儿,大家伙儿才都跟着有样学样的呢。 阿弦怒不可遏:你这厮! 袁恕己只得牢牢束住她不敢放手,耳闻此人说的越发难堪,才要喝止,阿弦已指着那人道:你不要得意,皇上皇后又怎么了,做了丑事不许人说么?就因为是皇上皇后,丑事就能成为美事?就值当你们一个个跟着学么? 她站直身子,环顾周围之人,最终目光落在陈三娘子身上。 两人目光相对,三娘子先是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看清阿弦眼中的憎恶之后,猛地想起一事,脸色便变了。 醉人醉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袁恕己本还想喝住他们也就罢了,忽然听阿弦说出这句,忙咳嗽道:行了。 阿弦却仍咬牙道:有朝一日我真见了当今的皇上皇后,倒的确是要问一问,身为圣主,更加要给子民一个好的榜样才是,为什么居然 我的天爷!袁恕己才要捂住她的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鸦默雀静中,是英俊道:阿弦。 阿弦闻声转头,却见英俊仍是立在原地。 他道:该家去了。 胸口起伏,阿弦觉着还有话没说完,可听了英俊的这句,那许多话不知怎地极快淡了。 她哼了声,挣开袁恕己的手,穿过人群走到英俊身边儿,仍旧握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身后一酒馆的人呆若木jī。 陈三娘子到底八面玲珑,最快反应过来,因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多吃了几杯酒,就都说起梦话醉话来了,胡闹一场,让大家伙儿受惊了。 当下让伙计再上一轮酒,由她做东,又免了那被打之人一桌子的酒菜钱,复安抚了几句。 那桌人也看见了袁恕己,知道阿弦是同他一块儿来的,正自心虚畏惧,见三娘子如此知qíng识趣,反而欢喜无限,扶着那人急急去了。 陈娘子快刀斩乱麻将场面镇住,回头看袁恕己站在雅间廊下,陈娘子靠前,陪笑悄悄地说道:不知大人还有没有兴致吃酒饭? 袁恕己打量这妇人:那是当然,不知可有什么好酒? 陈娘子笑道:有的是金波玉液,只怕大人不来喝。便仍让着袁恕己回到先前的那间房中,各自落座。 不提袁恕己留在吉安酒馆,只说阿弦拉着英俊离开酒馆,沿路往回。 她因方才之气,只垂头前行,竟不曾理会身后的英俊。 第125页 正自置气,忽地听英俊说道:阿弦,我看不见,你可否慢些。他的声音温和,依稀带些请求之意。 阿弦心头一震,忙放慢了脚步。 这会儿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酒馆,那些喧哗笑语也都抛在身后。 夜风徐徐,有些沁凉,抬头见漫天星斗,闪闪烁烁。 阿弦因惯能见到那些东西,每当夜晚出行,都要格外谨慎留心,等闲不敢抬头四顾,但是今夜却大不相同。 她原本是因拉着英俊出外,才无意中握着他的手,如今反应过来,却也不舍得放开了。 她上看下看,左顾右盼瞧了许久,目之所及,却是极为幽静清澈的夜色,阿弦的心火也极快散了,不由叹道:真好看。 英俊问道:什么好看? 阿弦看看他淡然若水的眉眼,一瞬哑然。 又走片刻,阿弦缓缓止步:阿叔又去找三娘子做什么? 英俊道:我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问道:你是又要离开吗? 英俊眉睫一动,感觉握在自己腕上的小手松了松,正在他以为她要放开自己的手,那手却又重新握了过来。 阿弦的声音有些艰涩:上次我被鬼附身,阿叔本来是要离开的对么? 英俊道:是。 阿弦道:为什么?大概是觉着自己问的太急,便又试探问道:阿叔可是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英俊道:并不算是。 阿弦疑惑:你没想起来?那为什么要走,又要去哪里? 夜风中chuī来一阵淡淡香气,旁侧一户人家的墙头爬满了夏日蔷薇,小小地白花在夜色里自在绽放,犹如一只只星星的眼。 英俊道:还记得我跟你说,我若是个江洋大盗的话么? 你不是! 英俊道:我或许不是,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坏人才危险。 阿弦怔道:我、我不懂? 英俊默然道:有人要害我,或许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们现在也许还在追踪我的下落,我留在这里,若是把那些人引了来 英俊还未说完,阿弦已忍不住叫道:原来你是因为怕连累到我跟伯伯才要离开的? 那天醒来后,阿弦渐渐想起被附身后的种种,包括玄影请了救兵前来。 虽然老朱头跟英俊、包括袁恕己在内都未曾提起此事,阿弦又怎会不明白。 英俊听到她声音中透着惊喜:这几天,你便是因为知道我要走,才不理我了么? 阿弦偷偷吐舌,挠了挠头道:我只是、只是生气,你要走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英俊忽地问道:陈基当时也是偷偷走的? 阿弦一怔,摇头道:其实他早就说过很多次他想去长安。 英俊道:假如有朝一日我想起来,我也要走呢? 腕子上的小手一颤,然后阿弦道:我我会替阿叔高兴,会亲自送你离开! 英俊笑了笑,复喃喃道:傻孩子。 阿弦解开心结,走路也觉轻快了许多,才走四五步,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回头问道:对了,阿叔为何要跟三娘子厮混在一块儿? 英俊道:我已经答应了她,在她的酒馆做账房了。 什么?阿弦一惊,几乎撒手。 不料英俊手腕一展,反将她的手握住,他笑了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知道她是何等样人,放心就是了。 阿弦心慌:不成!你又看不见,做什么账房?何况看不见她对你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呢! 原先困扰阿弦不去的,是陈三娘子挨向陈基的那暧昧场景,但此刻浮现眼前的,却是方才三娘子倒酒之时,那似乎要把人吞掉的媚眼。 只是英俊看不见,也不知道她自个儿在那里骚qíng什么。 英俊似乎忍笑:何况去做工,一个月好歹有些钱拿,朱伯的手头也能宽裕些,我常听他念叨,我夺了你的口食呢。自然要为你补回来。 阿弦有些脸热:我又不是馋嘴的人。 英俊微笑:听话,朱伯是疼你之心,且也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罢。 说到这里,阿弦忽然掀了掀鼻子:我闻到香味儿了,这会儿伯伯大概还没收摊。 她在前领路,又穿过两条街,果然看见老朱头的灯笼还挑在那里,玄影大老远便听见动静,飞也似的跑过来撒欢迎着。 老朱头正搅汤粥,回头看时,却见两个人手拉着手缓步而来,英俊高大颀长,阿弦却纤瘦矮小,又有玄影在前头蹦跳,这场景看来竟仿佛 老朱头定定看了半晌,想到这几日阿弦对英俊不理不睬的模样,含笑嘀咕道:这可是雨过天晴了么?倒也好。 就听阿弦远远地嚷嚷:伯伯,我饿了! 老朱头早捏了一个jī蛋在手里:知道了。将要下锅的时候想了一想,回头看一眼英俊,便又多拿了一个,嘴里道:我这是爱屋及乌呢,哼。 这几日里,桐县闹得沸沸扬扬的除了岳家那件不伦异案外,还另有一件不算太大的小案件。 却是有个小商贩,在县衙状告陈家的陈大仗势欺人,qiáng买不成便将他打伤。 说来也怪,此事也已经是数月之前的旧案了,小贩本来惧怕陈大霸道,只忍气吞声,非但不敢上告,连半个子的赔偿都没有,不知为何竟旧事重提。 县衙当即行动,陆芳亲自带人查理此事,不出两天便找到几个目击证人。 案qíng很快理清之时,又有几个桐县百姓,曾跟陈大有过不合的前来告状。 却都是告陈大横行乡里,打伤良民等。这案子本是极小,并非涉及人命,又都是旧案,按理说不必提jiāo府衙。 谁知府衙中派了人来询问,县令按照袁大人指使,罚没陈家大半家财,一笔分发给曾被他欺凌的苦主,一笔罚入官库。 阿弦第一时间便从高建口中得知此事,高建道:陈三娘子先前还为了陈大的事儿往你家里走动,这两日必然也忙得很? 阿弦摇头:这几天她不曾去我家,更是半个字也没跟我提这件事儿,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高建也不明白,道:我还怕她扰你,如此识相就好了。忽然又偷笑道:英俊叔无端端怎地去了她的酒馆?你可知道坊间都在传说什么? 阿弦啐道:那些脏耳朵的话不要说给我听。 高建吐舌道:也罢了,果然不堪入耳,只是你居然肯让英俊叔过去,倒是让我意外。 阿弦心想:是他自个儿想去的,难道我要拦着他? 何况英俊的身子已经好转,大夫的意思,也是让他经常走动走动,不要只闷在家里,所以阿弦才肯放手。 第126页 后来听说府衙亲自过问,阿弦猜测其中诀窍,暗中询问袁恕己。 果然袁大人道:那岳青虽然是因为目睹父亲跟妻子的苟且一怒而亡,但按照你所说的,他是因为头上有旧伤才如此,若先前不是被陈大打伤,这一次未必丢了xing命。但如今的医学尚无法查验确定,竟无法直接定陈大的罪。 但袁恕己是个极机变的人,陈大向来横行当地,这种霸道之人,有了一次,未必没有三次四次,因此他暗中叫人追查,果然又找出许多苦主,趁机就闹起来,终究法办了陈大。 袁恕己说罢,便笑道:怎么,你还不谢恩。 阿弦诧异:谢什么恩? 袁恕己道:我这个法子,既惩治了真凶,又没伤你陈基哥哥的颜面,你该不该谢我? 阿弦嘿嘿地笑了起来。 袁恕己见她笑的烂漫,便咳嗽了声道:那夜你匆匆走了,实在可惜,没吃到吉安酒馆做的雪团子。 阿弦道:他们当真做了? 袁恕己点头:油腻腻的,难为你爱吃那种东西。 阿弦瞪圆了眼:哪里油腻?明明是香且嫩滑,入口即化。 正说着,便见吴成进来,道:大营的回复公文有了。 袁恕己接了,立即拆开查看,脸色凝重,阿弦见他有公务料理,便悄悄退了出来。 仍是转往府库,那管理府库的差人已经跟她混熟,见她来到,也不必特意招呼,只让她自行入内,随意查看。 先前已经把沧城的卷册看完了,这两日阿弦正在检看招县的档册。 轻车熟路地往搁放卷档的书架而去,正要将上回没看完的那卷取下,目光转动,却见眼尾一片灰蒙蒙地。 阿弦起初心惊,以为又见了鬼魂,壮胆又瞥一眼,才知并不是,而的确像是不知哪里窜出了些灰尘,纷纷扬扬地洒落。 这府库虽然开着窗,但此刻无风,这尘起的十分怪异,阿弦不由走前几步,想看的更真切些。 她越走越近,那扬尘之态也更加清晰了,阿弦惊诧地发现,这灰尘并不是从架子上飘出的,而是从那厚厚地一叠档册之内! 阿弦按捺心跳,qiáng行镇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把那扬尘的一册握住抽出。 就在她拿出这一卷档册之时,扬尘立刻停了! 阿弦又是惊疑又且好奇,垂头再看,原来这是她看过的一卷沧城的档册。 她信手翻过册页,但只一动,书页便似风车儿般自行转了起来,刷拉拉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阿弦定睛看去,却见上面是有些眼熟的两个字:蒲瀛。 这是上次看过的这个人被匪贼杀死了阿弦喃喃一声,眼前的字却又飘忽移动起来,宛若每一点墨渍都是活的。 阿弦眯起双眼,墨渍飞舞凝聚,好似风沙扬起,让人逐渐无法忍受。 她正要后退,眼前却又出现上次那一场马贼从风沙中赶出,为首一人手起刀落,将奔逃的蒲瀛杀死。 阿弦不知自己为什么又会看见这一幕,上次正看到这里,袁恕己来到,便从中打断。 可是现在,那些马贼杀了一人后,意犹未足,忽然指着前方某处,大声呼喝。 原来在前方,隐约又有一道身影,马贼们犹如苍蝇见血,纷纷赶了过去,有一人冲的最快,挥舞着手中兵器,追到那人身后,狞笑着用力斩落。 下一刻,刀锋奇异地回旋,马上那贼人连哼也来不及,颈间鲜血狂喷而出,于风沙中似下了一场血雨。 他瞪大双眼,满面不信,尸首如同木桩般直挺挺地从马上倒栽落地。 剩下的贼人见状,个个惊呆了,握着兵器在马上宛若泥雕木塑。 就在他们前方,伶仃立着一道土灰色颀长影子,风沙中,垂在双手间的镣铐依稀可见! 彭地一声,阿弦的背撞在书架上。 就在阿弦匆匆奔出府库之时,书房之中,袁恕己将公文放起来:苏老将军亲自下令剿灭这帮马贼,可见其的确棘手,不可轻视。 侍立旁边的吴成道:只因他们常年在沧城之外的荒漠中,神出鬼没,就算派出官兵也难以追踪,所以难缠。只是大人,我忧心另一点。 袁恕己问道:让我猜猜,你觉着他们可能不只在荒漠中神出鬼没? 吴成点头:正是,大人新任之后,轰轰烈烈做了这许多事,我不信他们不会惊动,就算大股人马不敢入内,也定然会先派出探子前来查探。 袁恕己扬扬手中公文,道:可知老将军公文里已经提醒了我,叫严防密查,别叫人钻到自己的肚子里来还不知道。 吴成皱眉道:老将军既然也这般说,果然不可等闲视之。我即刻多调些人马,加紧城门盘查,严密搜捕,免得贼人作乱,不过这些人狡诈非常,一时半会只怕难以追踪。 袁恕己道:倘若你是贼,要打探消息,会去什么地方? 吴成被他一问,眼前一亮:大人是指 袁恕己道:刺探qíng报最好的地方当然是闹市,闹市里最得应的地方便是酒家,而桐县的话,最热闹的酒家 吴成已然明白:陈三娘子的吉安酒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老朱头给两个人做饭的时候,忽然给老朱想到一个非常威风的头衔,所以以后要喊老朱为养猪小能手。 阿弦:我们家没有猪啊 英俊:是的,我作证 老朱头:宠爱的眼光看着以上两只 第57章 吉安酒馆。 阿弦立在门口, 仰头打量着上方的这四个字。 酒客们不停地进进出出, 入内的时候还则罢了,出来之时, 却多半是面色浮红,脚步趔趄, 更有些人三三两两相扶相携,仍旧醉言呓语, 高论低声。 因英俊说已经接了酒馆的邀,这数日他也曾来过几回,多半是三娘子派马车去请。 每当这时候阿弦都会很不以为然,老朱头见她侧目撇嘴的,便道:既然他有这个心,又有这个能为, 且让他去,虽然看着一两银子不少, 但若真的要算起我那根山参来, 就足足地gān一百年的活儿也换不回来呢。 阿弦回头瞪他。 老朱头道:把你那眼珠子收收,这样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难道要一直跟大姑娘似的藏在家里头?你乐意人家还不乐意呢,只管让他翻腾去就是了。 阿弦悻悻道:那也不至于就跑到狐狸窝里去, 您没听外头说什么呢? 因陈三娘子本就是个是非人,偏偏英俊的皮相生得又那样万中无一,这连日来桐县的风言风语可是如满街的柳絮,四处飘拂, 无处不在。 老朱头却毫不在意:嘴长在他们身上,喜欢说什么说什么去,我倒是觉着那些嚼舌根儿的人没准儿是嫉妒着呢。 第127页 阿弦问道:咦,又嫉妒个什么? 老朱头道:若不是咱们英俊,哪里来那么风骚的老板娘上赶着要送银子?那些嚼舌的人双手捧着银子屁颠屁颠的过去讨好,人家还不肯搭理呢。 阿弦听说的有趣,方哈地笑了声。 老朱头道:何况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什么出淤泥而不染,英俊就是出狐狸窝而不沾对了,他还得顺带薅一把狐狸毛呢。 阿弦开了心,捂着嘴嗤嗤地笑。 今儿出门前,阿弦依稀听说英俊今儿也会来吉安酒馆,是以在府衙内看清那沧城人口档册里的幻象后,即刻匆匆赶来。 阿弦正在凝望,酒馆的伙计已揣手儿迎上:十八子怎么有空来了,快里边儿请坐。 阿弦道:不必了,我是来找我阿叔的,他可在么? 伙计诧异:这可有些不巧,方才先生已经对好了账,才刚走了。 阿弦听是走了,无端放心,正要回家去寻英俊,心中转念,问道:我阿叔 迟疑着不大好出口,伙计问道:先生怎么了? 阿弦摇头道:没什么。 阿弦离开吉安酒馆,沿路往家里去,原来她听伙计说对账,心里好奇,毕竟英俊眼睛看不见,却不知是个如何对账法儿,可想是一回事,问出口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才不要在外人跟前透露出半点儿质疑英俊的意思。 正行走间,忽然听到有孩子的声音,念道: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像是十几个声音合在一起,偏偏十分整齐,童言稚语,清脆生嫩,令人听来jīng神一振。 阿弦循声前往,却见在前方的正在整修的善堂旁边儿,果然是十三四个孩童,手拉手地围在一起,一边儿转圈一边儿齐齐大声念诵。 忽然一个孩子跑了出来,叫道:十八哥哥!这孩子竟是安善,因为整理了头发,换了衣裳,又养了这段日子,清秀可爱,早半点看不出曾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了。 阿弦扫了一眼,这才认出原来在场的另还有几个原本是乞儿的孩子。 众孩童看安善去了,也都跟着围拢过来,道:十八哥哥,近来少见你来。 阿弦自从进了府衙,杂事颇多,这几日又专心查看豳州的人口档册,无法脱身。 闻言便挨个摸了摸头,笑道:你们可还好?方才念的那是什么? 安善第一个回答:那叫《滕王阁序》! 阿弦却也听过《滕王阁序》的大名,越发诧异:你们打哪里学会了来的? 安善道:是英俊叔叔教我们的! 阿弦原本还只是单纯的好奇,猛然听了这句,微微敛笑:是英俊叔教的? 安善点头,道:英俊叔叔说这是世上最好的一篇文章,他每日教我们两句,已经教了八天了,他让我们都背诵熟悉,还会给我们糖果吃。 阿弦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何言语,安善道:十八哥哥,我们背的好不好? 阿弦才笑笑:好,好的很,你们好生去背吧。 众孩童听了,便仍又围做一团,这一次,却是从起始开始背诵,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阿弦立在旁边,听孩童们声音响亮,语调整齐,竟似是个很训练有素的样儿。 虽然她并非十分懂这诗句中的意思,可听着那样稚嫩明快地声声朗诵,却仍不禁动容。 正暗怀喜悦看时,眼前却忽地又灰蒙蒙一片飘过,宛若蚊蝇乍起。 阿弦怔了怔,定睛再看,却见在前方右手边,飞舞窜动的,并不是什么蚊虫之类,而正是先前在府库内,从沧城人口档册里飞出的那些墨渍。 阿弦一愣,却见那些墨渍扭动着,如同活的一般,飘飘摇摇,穿过人群,往前而去。 孩童们仍旧懵懂而欢喜地大声唱念:物华天宝,龙光she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脚底下横着许多砖石,长木等,磕磕绊绊,不好落脚。 念唱之声渐渐小了,阿弦盯着那墨渍往前,却见墨渍摇摇晃晃,竟钻进一间新修的房舍。 这屋舍是新起的,房门都未曾按好,木匠还在加紧做,阿弦正要走进去,旁边有人道:这不是十八子么? 阿弦回头,却见是个认得的工匠,正笑道:多日不见你了,今日这样有空来?莫不是刺史大人jiāo代,让你来看看工程进度的? 阿弦扫了一眼屋内,却见里头也有六七个工匠在忙碌,抹墙的抹墙,搬砖的搬砖,阿弦便顺势道:是,刺史大人让我来看一眼,想不到竟挺快。 说话间又扫了一眼里头,除了那几个工匠外,并不见飞舞的墨渍踪迹。 那工匠见她打量,自不解其意,拉着问道:听说先前因为工程用银等,刺史大人很不高兴?可有此事? 阿弦道:我只听闻好像商议过,具体不知如何。 工匠面露难色:十八子,你也不是外人,我索xing跟你说,刺史大人要修这善堂,自是大好事,大家伙儿也乐意来gān这活儿,可你也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景,若是工钱不当,我们实在为难的很。 阿弦道:工钱发不了么? 工匠道:发还是能发,只是减少了,工头说买房料的钱不大够,所以暂时挪借,以后会补发,可是已经一连几日了。他们说是刺史大人的意思,我们也不敢问。 阿弦听出他话中之意,道:你放心,我回头抽空会同大人说明此事,看他的意下就是了。 工匠大喜,千恩万谢。 阿弦同他说罢,便假意要看看里头的工度,走进来仔细地又转了一圈儿,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怀着疑虑,阿弦奔回家中,推门之时,却发现院门是从内上了门闩了。 阿弦本还担心英俊去了别处,这样一来,必然是在家中了,大概是怕闲人骚扰,故而闩了门。阿弦拍了拍门,叫道:阿叔? 连叫了两声,里头才传来英俊的回答:稍等虽然听起来仍一如往常,但阿弦却莫名觉着英俊声音略有些着慌。 她不由疑惑起来:阿叔,怎么啦?一问之下,耳畔听到喀拉一声响动,像是什么被撞倒了。 阿弦大惊,心想英俊看不见,这声气儿又很不对,莫非着急来给她开门,不留神绊倒了? 她心中转念,当下也来不及叫英俊,往旁边退后一步,抬头看看院墙,双手垂在腰间,提一口气,便纵身跃起! 第128页 这一跳便有半墙之高了,阿弦十分利落,双手在墙头上一扒,借着这份力道,身子犹如猿猴dàng秋千似的dàng到了墙头上。 她不做半分停留,从墙头腾身跃落,道:阿叔别忙,我进来了。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屋门口,却听英俊低低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别之类,仓皇里未曾听清。 阿弦将门扇推开,赫然呆立。 在她眼前,一盆水洒了半地,英俊披着一件湿淋淋地长衫,大概是仓促之故,衣衫不整,露出湿漉漉的脖颈。 鬓角跟脸也都是湿的,他正扶着桌子站定,神色有些异样:你如何进来的。 阿弦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我翻墙忙一摇头,急急跑到跟前儿,扶着他的手臂:是不是摔着哪里了? 英俊垂着眼睫,有一颗晶莹的水珠自他的眉端滑落,看起来就好似一滴汗珠一样。 阿弦不顾其他,忙从头到脚先看了一遍,见他里头披着同素白的麻布里衣,素色上被水洇的透出一圈圈的略深色。裤脚也湿了大半。 因英俊不发一语,她便催道:倒是说话呀? 英俊方道:我无碍。此刻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阿弦松了口气,见是这般qíng形,却也明白过来:阿叔是要洗澡么?怎么一个人,倒是得我或者伯伯在家的时候,多少有个照应,这样何等不便! 听着责备,英俊默然无语。 阿弦道:是洗的如何了?我再给你打些水来。 英俊忙道:不必,已经洗好了。 阿弦认真看他,问道:当真的?洗澡洗一半儿可难受的紧。 那皎白的脸上忽然透出一抹极淡的绯色,他转过头去:好了! 阿弦这才扶着英俊暂且入内坐了,自个儿出来收拾东西,将地擦gān,又把盆端出去,将里头的巾子洗好了晾在竹竿上。 她快手快脚料理妥当,重回到屋里的时候,却见英俊已经整好了衣衫,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衣冠楚楚整齐端庄的模样。 阿弦却敏锐地发现他肩头的系带居然拉成了一个死扣,阿弦捂着嘴笑笑,却也不说破。 英俊却仿佛听出异常:怎么? 阿弦咳嗽了声:没什么。看着他肃然的脸色,到底忍不住。 阿弦走上前来,抬高了双手,重给他将那个扣子解开,又慢慢地打了个活结: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阿叔的眼睛不好,何况都是自家人,当然要相帮啦。 英俊听到她窸窸窣窣打结的声音,越发哑口无言。 阿弦因看他匆忙换上衣衫,料想身上的水并未擦gān,便扶着他来到外间儿,仍是坐在竹椅上,回身入内调了两杯蜂蜜水端了出来。 吃了两口水,阿弦便说起在善堂处看见小孩子们背诵《滕王阁序》之事,道:安善说是阿叔教他们的? 英俊顿了顿,才答道:那些小孩子,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已经将是你这个年纪了,有一次我打那里经过,听他们围在一起念诵歌谣,便觉着这是个好法子。 阿弦道:怎么选的是《滕王阁序》? 英俊沉默片刻,道:我最先想起来的,便是这个,就好似极熟络于胸,不必多思已经冲口而出。 阿弦吃惊,迟疑问道:这样熟络,会不会就是阿叔所写?话一出口,猛地又捂住嘴。 虽辽东地处偏远,但老朱头是个jīng细灵通的人,常年在食摊上,东西南北的消息都听得入耳。 先前《滕王阁序》才出的那年,阿弦才十岁,只听人说城内的那些文人墨客们都有些疯魔,镇日便谈论此诗,出口就是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又或者北海虽赊,扶摇可接等。 阿弦耳闻目睹,知道有位极有名的才子,名唤王勃,写这一首的时候才十四岁,由此声名鹊起,同当时的名士卢照邻,骆宾王,杨炯三人并称为王杨卢骆,后来又因才名斐然,选入沛王李贤王府,担当王府侍读一职。 如今她这般说,岂非就是说英俊是王勃?那又怎会是她的亲戚。 英俊却似一无所知,只是笑道:你也很该跟安善他们一块儿学学才好,这文的作者大名鼎鼎,你竟也不知道?我是绝写不出这样的绝世名篇的。 阿弦听他的意思,是以为她不知道《滕王阁序》的作者是谁,才暗中抚了抚胸口。 英俊又道:不过怪的很,一提起来,心中无端有种极熟悉之感。或许,我大概认得这作诗的大家也未可知。最后一句恍若戏言,说完之后便仰头笑了出声。 这一笑甚是慡快清朗,同他素日的清和沉稳不同,笑容这般明丽照人。 阿弦一时看呆,怔了半晌,才总算想起了本该跟他提的那件事。 将在府衙府库中所见异状同英俊说罢后,英俊皱眉道:你说你说我杀了一个马贼? 阿弦眼前顿时又出现那颗几乎飞天的马贼的头,道:是而且手法还极为gān脆利落,毫不容qíng。 英俊扶了扶额:我只记得我奔逃了很长一段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曾经杀过人?他举手,徒劳地放在眼前,却并看不见。 阿弦恐他难过,安抚道:阿叔不要在意,这些马贼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我所看过的沧城的失踪人口里,至少有十数人就跟着叫蒲瀛的一般,都是死在他们手中。 她心里原本有个可怕的猜想:英俊会不会就是落在这些马贼的手中,所以才被折磨? 可此刻面对面,阿弦又不敢问了。 半晌,英俊忽说:这些马贼如此猖狂怎么近来并未听说有什么动静? 阿弦道:多半是因为灭了高丽,苏老将军可以放手料理他们了,所以他们才暂时不敢露面。 英俊又想了会儿,道:阿弦,这件事你跟袁大人说了么? 阿弦道:还没有。 马贼伤人由来已久,早已经成为无法根除的痼疾,莫说是本地之人被害,来往客商不知有多少死在他们刀下连名字也都不会留下一个。先前边陲几县有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是在荒郊中无故失踪的人,除了体力不支及自己遭了意外的,其他多半是给马贼所害。 也曾有县令yù剿除这本地顽疾,然而县衙的兵丁绝非对方敌手,出城追剿更是难上加难,若要认真剿除,除非请军方相助,怎奈当时豳州大营正配合前头薛大将军征讨高丽,无暇他顾。 以前沧城就有一任县令,立志要根除这些贼人,谁知派去追击的公差一一被反杀,闹到最后,马贼竟攻入城内,烧杀抢掠,县令也因此身亡,若非苏柄临派人急救,满城百姓几乎遭殃。 第129页 自此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州县敢主动招惹马贼了。 所以就算阿弦瞧见这许多被马贼所害之人,却也并未特意向袁恕己禀明。 英俊道:近来豳州大营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今儿还来送过公文呢。我看大人脸色郑重像是有大事,才去府库看档册的。 除了这一次,上回阿弦被鬼附身yù去豳州大营的时候,也正有大营的公文递送来府衙。 阿弦说罢,问道:阿叔,你在想什么?怎么忽然问豳州营如何? 英俊沉声道:你即刻回府衙,把今日所见向袁大人禀明,包括 阿弦呆道:什么? 英俊道:包括你所见那墨渍飞舞之事,只是且不要提我。 阿弦问道:阿叔,难道这件事很要紧么? 英俊道:我听说苏老将军为人老辣果决,先前因要全力对付高丽,无暇理会小股马贼,但如今战事平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以老将军的脾xing,必然再容不得这些贼徒。连日来豳州营发公文给袁刺史,只怕就是为商议剿灭之事,另外 阿弦听得呆了:另外什么? 英俊忖度了会儿,只低声道:没什么,你只要告诉袁大人那墨渍之事,看他如何处置就行了。 阿弦见英俊如此郑重,心里也有些紧张,当下不敢怠慢,便要起身。 英俊听她yù去,忙又叫住:不要将此事告诉袁大人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另外,小心行事,若是大人不用你了,你就立刻回家来,也叫朱伯别在外头耽搁,这几日都早些收摊回来,知道了么? 阿弦本就紧张,听了这几句,心越发怦怦乱跳,也不敢问为什么,就答道:知道了。 英俊听出她声音里有些颤抖之意,便安抚地笑笑:好啦,一时半会儿不至有事的,去吧。 阿弦望着他的笑容,忍不住走过来在他手上握了握,道:阿叔自己在家里也不要乱行乱动啦,一切等我回来才好。 英俊眉峰微动,继而温声道:好。 阿弦将门带上,从腰间掏出一枚钥匙,就从外头将门闩慢慢地拨上了。然后她转身,一气儿往府衙方向跑来。 此时过午,因为天气炎热,所有人都懒懒的,阿弦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书房,却被侍卫告知袁大人半个时辰前出门去了。 阿弦想到英俊的叮嘱,不敢只是坐等,便奔出来,按照侍卫所说往善堂方向而去。 一番奔波,跑的满头汗,偏偏事不凑巧,来到善堂之时又扑了个空,还是安善等给她指路,说道:刺史大人往南边去了。 阿弦气喘如狗,拖着倦累的双脚往南,边走边想:南边儿却没什么跟公务相关的,谁知道袁大人又去了哪里?若不是英俊jiāo代,她才不要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呢。 不知不觉,日影开始昏huáng,因跑了这许久,口也gān渴的厉害,阿弦擦了擦额头的汗,左顾右盼之时,鼻端忽然嗅到一阵酒气。 她掀动鼻子,很快明白这酒气从何而来,不由哼道:又要到狐狸窝了。 才转身要往相反的方向去,蓦地止步:大人总不会也在这窝里吧? 一念至此,阿弦暗暗叫苦,她本来再也不愿跟陈三娘子照会,谁知道总是身不由己地要来这是非地。 门口的伙计一眼看见阿弦:十八子!他不等阿弦退后,便跑过来:你敢qíng是来找刺史大人的?若是找他有急事,倒是可以进去,如果是来玩耍的,可快走吧,若给大人撞见你来偷懒如何了得? 阿弦听他笑说了这几句,才确信袁恕己果然在此,不由道:难道这里很香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扎在这里。 阿弦便道:我有急事,你快去叫大人出来! 伙计悄悄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这会儿去打扰大人,我们老板娘要打死我啦。 阿弦啐道:胆小怕事。一咬牙,昂首走了进来,按照那伙计所指的雅间儿方向,大步奔了过去。 这房间却正是上次她随着袁恕己来的时候,陈三娘子招待英俊的那间,可见是个风水宝地,什么至关紧要的人物都在此招呼。 阿弦跑到门口,正要推门,却听到里头袁恕己笑道:老板娘的确是慧眼如炬,倒是怎么看中一个瞎子当账房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陈三娘子笑道:大人是怀疑我的眼光呢,还是怀疑英俊先生的能力? 袁恕己道:若说我都怀疑呢? 陈三娘子娇笑道:那大人如何不试试 阿弦本就抵触这地方,听了这两句近乎调qíng的话,更是心头作呕,也不肯去推开槅门,正要在外头叫袁恕己出来,谁知目光转动间,就看见涌动的墨渍,就在她身侧不远,如一条长蛇似的扭动着飞过走廊。 这一次,墨渍是跟在一个男子的身后,那男子走到左手第三个雅间儿,推门而入,墨渍在门口涌动,犹如长蛇盘旋,似乎在拼命地想挤进去! 阿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才想起,方才她急着来找袁恕己的时候,这人仿佛也正站在此处,是见了她出现后,才扭身离开的。 他是在做什么? 阿弦看着那窜动不安的墨渍长蛇,一步步走了过去,来至那雅间之外。 她举起手来,按在槅门之上,微微用力。 当槅门打开一道fèng的时候,耳畔仿佛响起无数声刺耳的尖叫,头顶的墨渍长蛇呼啸着冲了入内! 阿弦站在门口,却见在雅间里,对坐着两人,那墨渍在其中一人的头顶上舞动,长蛇的躯体散开,犹如墨渍浸水,然后很快地重新拼凑组合。 最后,是两个字: 蒲瀛。 阿弦双眸圆睁,无法置信。 那两人对视一眼,陡然起身!其中一个手缩在袖子里,行动间露出腕底雪色刀刃! 正在那两人向阿弦扑来之时,她身后有人笑道:哎哟,谁叫你打糙惊蛇来着?一只手探出来,把阿弦腰间一抱,避开那袭来刀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耳熟能详的王勃王大家的名字,在之前章节里出现过,不知都记得么? 然后,关于《滕王阁序》的文成时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在王勃十四岁的时候所写,另一种,却是说在675年。本文这里就按照前一种说法,么么哒~PS,我个人觉着,这真是不朽而璀璨的千古名篇了,每一句都值得跪着读? 第58章 狐笑 那两人正仿佛饿láng扑向小羊儿, 乍见袁恕己露面, 就似发现小羊儿身后站出一头更凶狠百倍的猛shòu。 可这两人自不是什么善与之辈,略迟疑对视一眼, 仍扑了上来。 袁恕己不慌不忙,一手放开阿弦, 右手掠出之时,已行云流水地将腰间短刀抽出。 第130页 电光火石间往上一撩, 最先扑上来的那名贼人首当其冲,胸前中招,鲜血狂喷。 另一人见同伴受伤,还仿佛跃跃yù试,忽闻走廊上一阵脚步声响,原来是吴成带了四五名便装的府差围了上来。 此人见状, 眼中光芒闪烁,将手中凶器放下, 举手道:不要动手!我们是良民, 我们是羁縻州来的客商! 听了这般说辞,吴成等虽然意外,可见对方不在反抗,即刻上前先掀翻在地, 捆绑结实。 又看另一个,因被袁恕己刀锋掠中胸颈之间,失血过多,竟挣扎不起。 酒馆毕竟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这里如此轰动,外头吃酒的客人们闻声凑了过来,却又被外围的公差驱赶开,只远远地站着张望。 袁恕己擦gān了短刀上的血,将帕子扔了,吩咐将所擒的贼人押回府衙。 他才问阿弦道:你怎么忽然跑来,莫非有事? 阿弦方才近距离看他斩杀贼人,准,快,狠,如此身手跟反应,的确不愧是军中历练出来的少壮将军。 定了定神,阿弦道:这里怎么会有府衙的弟兄埋伏,难道大人事先早就知道这里会有歹人? 袁恕己歪头,含笑说道:歹人?你未免小看他们了,你瞧见方才他们所使的匕首了么?那可是特制的,整个豳州只有一队人马能用。 阿弦一抖:是马贼? 袁恕己挑眉笑道:我还没跟你解释这两位的身份,你又是打哪里知道的? 阿弦道:我急着找大人正是为了这件事。 两人急回府衙,在书房之中,阿弦将在府库中所见同袁恕己一一说明。 又道:方才我急着去找大人,无意中又看见那些墨渍飞舞,却正是追着被拿的那两名贼人之一,我本来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想到这些马贼的残忍手段,以及那许多惨死他们刀下之人,这才有些后怕。 袁恕己忖度道:墨渍?沧城的人口档册上飞出来的墨渍跟随这贼? 阿弦道:这些日子我看过很多次马贼杀人的惨事,这叫蒲瀛的人,应该也是惨死他们手中的无辜xing命之一,那些墨渍可能就是他死的不甘,幻化出来提醒我的。 袁恕己点了点头。 阿弦忐忑不安:大人既然在酒馆内有埋伏,又说我打糙惊蛇,是不是我坏了大人跟苏老将军的安排? 袁恕己侧目:又是谁告诉你此事苏老将军也有份儿? 阿弦抬手掩口,袁恕己打量她神色:是英俊兄? 阿弦知道瞒不过,便道:是,我、我把府库里所见的异状告诉了英俊叔,阿叔就叫我快些告诉大人。说大人自有定夺。 袁恕己微微仰头叹道:怪哉,豳州营虽送公文前来,却并未对任何人透露其中绝密,为什么这人竟总能如此未卜先知。 阿弦无意说漏了嘴,不敢再言语。 袁恕己却又笑道:罢了,虽然被你搅乱了我的安排,但好歹已经将两人成功擒拿,如今只详细审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同伙在城内,又到底有什么计划。 阿弦猛然又想起英俊叮嘱让她不要四处乱走、且让老朱头这段日子也早些收摊的话,当时她不解是什么意思。酒馆内拿下马贼,又跟袁恕己说到这里,顿时醒悟。 阿弦心惊ròu跳,盯着袁恕己:大人,贼人居然潜入城内,难道他们想在城中作乱? 袁恕己道:怎么,你是怕了么? 阿弦眼前,却又出现那些无辜行人死于马贼手中的场景,又想起沧城曾经几乎的屠城之灾,阿弦抓着袁恕己的手臂:大人,你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袁恕己回头笑道:这样不放心么?在她手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他们在城内杀死一个人。 那两名马贼被关在府衙大牢里,其中一个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另一个轻伤的马贼被铁链锁住手足,捆在固定重犯的木桩之上。 阿弦跟在袁恕己的身后,看向那被缚住的马贼,却见他面上原先贴着的膏药布已经被撕下,露出底下一道极深的疤痕,半边脸的肌ròu都被扯得有些变形,看起来越发狰狞。 吴成道:方才已经问过,这人并不肯招认。坚称是羁縻州来的客商。又小声道:从他身上的确搜出了一卷通关文书,上面写着这人叫顾旸。 那人隐约听见,便叫道:刺史大人,我们的确是过路客商,不要冤枉了好人。 袁恕己看了一眼吴成呈上的文书,走到顾旸身前,道:现在的客商都这样凶悍了?见面儿就要杀人?还用马贼专用的兵器? 他拎起托盘里放着的匕首,在顾旸面前晃了晃。 顾旸道:羁縻州的qíng形大人也知道,十分混乱,这匕首是我们在途中捡来作为防身之用,并不知道来历。当时因跟兄弟在说些经商的密事,见有人突然闯入,只当是歹人,才yù上前动手的,本来是误会一场。 袁恕己道:好一张花哨利嘴。这么说,你是拒不招认了? 顾殇苦笑:我们新来,并不认得是刺史大人,才当面儿冲撞了但我同伴也被大人重伤,不知者不罪,还求大人宽恕。 袁恕己道:你说的话,本官从头到脚,哪一个毛孔都不相信。你既然不肯招认,少不得我大刑伺候。 先前吴成审讯,已经略加刑罚,如今狱卒公差们听令,上前又打了二十鞭子,只抽的这厮遍体鳞伤,鲜血四溅。 但他竟十分嘴硬,仍是不肯招认。 阿弦因看不得这些行刑的场面,早悄悄地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仍隐约听见里头顾殇惨叫求饶,哀哀可怜。 阿弦心中悚然:若非先前在酒馆内曾面对面将此人持刀yù杀的凶态看的清清楚楚,这会儿阿弦只怕还会怪袁恕己随意便动大刑呢。 如此打了有半个时辰,这人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是马贼,只坚称乃是顾殇,来自羁縻州某地某处,家中qíng形之类,说的有模有样。 虽然袁恕己认定这不是好人,可是周围那些差人们见被打的血ròu横飞仍是不肯供认,且所说的也合qíng合理,他们心里已经有些怀疑:是不是袁刺史错怪好人了呢? 阿弦忍无可忍,听着里头暂停,便壮胆入内,却见顾殇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阿弦忙避开目光,道:你可记得蒲瀛?中等个头,有些消瘦的年青人。 顾殇闻听,通身一抖,嘴角肌ròu牵动,被血染红的双眼瞪向阿弦:你说什么? 阿弦看他反应有异,便道:你居然记得?我还当他也不过是死在你手底的一个无辜之人,你又怎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顾殇的眼睛又是一瞪,神qíng有些怪异。 第131页 阿弦道:就算你不认,我,蒲瀛,都知道你就是杀死他的凶手,你不要指望能花言巧语从刺史大人手底逃脱,你坚持不认,只不过让自己多受些皮ròu之苦罢了。 顾殇的嘴角又牵动数次,眼神甚是yīn鸷,然后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他的眼珠动了动,忽然失声道:你就是桐县十八子?! 阿弦道:你既然知道我,就也该知道我说的并非虚言。 顾殇只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还知道什么? 阿弦道:我想,迟早晚你的身份,你所犯的事都会一清二楚。 她转身正要走开,身后顾殇忽然大叫道:站住! 阿弦止步,只听顾殇道:没想到、十八子果然厉害,好,我也不愿意再被上刑折磨了,我索xing认就是了 阿弦意外,连在旁的袁恕己也很觉诧异。 顾殇道: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的确是马贼,因听说新刺史厉害,所以进城来查探qíng形,不料居然是自投罗网了。大人不要再动刑了,你要知道什么,我一概招认。 这厮方才还一副会铁口到死的狂横之态,这会儿忽然变了主意,袁恕己意外之余,心头疑虑滋生。 袁恕己问道:那么,除了你们,城中可还有你的同党? 顾殇迟疑了一会儿:我们是分头行事,共有九人,这一次只为侦查而来,各人探听明白后自行出城,如果有什么行动,才会以烟花为号。但是今日大人在酒馆内将我两人擒获,其他人知道消息,只怕会立刻避退出城了。 袁恕己见他这样敞快便说了,心中却疑惑更甚。 顾殇又看向阿弦:早听说十八子有过人之能,但我们兄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哪里会信那些神鬼之事,不料冥冥中果然竟有报应,我信服了。 这一夜,阿弦回到家中,将在酒馆遇到贼人,贼人又已经供认之事跟英俊说明。 英俊道:果然刺史大人早有提防,不过幸亏如此,否则的话今日在酒馆岂非坏事? 阿弦知道英俊是担心自己,便道:阿叔放心,以后我会加倍小心行事。 英俊叹了声,阿弦又道:现在刺史大人在头疼怎么将剩下的贼人一网打尽呢,如果真的如这马贼所说,他们都跑出城去虽然说城内安泰是好事,可 英俊慢慢道:只怕未必。 阿弦愣怔:阿叔的意思,是说贼人尚在城中? 英俊听出她的忧心之意:刺史大人比我料想的更加能为,他必然不会全信那贼人招供之词,你放心就是了,他一定会另有安排。 虽然有英俊的安抚,是夜,阿弦却仍提心吊胆,无法安眠。 前些日子,柴房收拾出来后,阿弦不由分说占了chuáng位,老朱头虽不舍得她睡柴房,但阿弦坚称夏天里热,柴房里的竹子chuáng凉快,甚是执拗,老朱头拗不过,只得由了她去。 阿弦躺在chuáng上,惦记着英俊的话,想到贼人在城中之事,又想到沧城曾经历的荼毒,无法放心。 她时刻警觉地竖起耳朵,留神听外间动静,当听见遥远深巷之中的犬吠声,她都会翻身坐起,连带趴在chuáng前的玄影也惊得竖起脑袋,跟主人一块儿侧耳倾听。 渐渐夜深,夜浓如墨。 对大多数人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cao劳了一日,静谧的黑夜正是最好的入眠休息之时,但是对心怀邪恶之人而言,漆黑的夜色正好隐藏了他们的行迹,他们就如野shòu一样在夜色里磨牙吮血,择人而噬。 阿弦翻来覆去了半夜,身下的竹chuáng也随着咯吱乱响个不停。 在竹chuáng的抗议声中,总算模糊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沉睡中的阿弦,忽然听见孩童们的念诵之声。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阿弦记得正是白日安善他们所背诵的《滕王阁序》,心qíng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环顾周遭,发现自己竟身在善堂。 虽有些疑惑,但听着孩子们的朗诵之声,却不由笑出声来:这些小家伙还真用功。 阿弦迈步,循着声音往前找去。 孩子们一句一句往下念诵,又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阿弦虽听得分明,可是夜色正浓,眼前又似有烟雾弥漫,让人看不清,一时又找不到。 学的好快啊,阿弦嘀咕了声,见眼前迷雾更浓了,她抬手挥了挥,叫道:安善,你们在哪儿?怎么这么晚了也不歇会儿? 忽然身边有人道:十八哥哥,我在这里。 这一声来突如其来,吓得阿弦一个激灵,回头看时,却果然见安善站在身旁,正仰头乖乖地看着她。 阿弦抚了抚胸口:你跑过来怎么也没出声儿?吓了我一跳。又笑说:就这么想要英俊叔给你们糖吃?这夜晚了还在背诵呢。 安善道:这是我们今日新学的,背的好不好? 阿弦道:好的很,你们这样聪明,只怕很快就能背下全篇了。到时候让英俊叔多买些好吃的。 安善却忽然一本正经道:我们不要好吃的,要英俊叔叔就好了。 阿弦笑道:咦,难得你觉着英俊叔比糖果更好? 安善不言语,一阵夜雾弥漫而过,小孩儿的脸有些模糊。 阿弦只觉着雾里似乎有什么怪味道,呛的咳嗽了几声:哪里烧什么东西么? 安善不答。 阿弦正懵懂未知,耳畔却又听见孩子们大声念道: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阿弦皱眉,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安善,怎么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安善叫道:十八哥哥。 阿弦大惊,却见安善竟不声不响地又跑到自己跟前了。 这会儿,阿弦已经察觉不对,才要开口,安善却转身往前走去。 阿弦叫道:安善!她拔腿追上,只听稚嫩的童声继续往下念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瞬间,却不似是在背诵,而宛若惊慌的鼓噪! 迷雾从眼前消散。 阿弦定睛看去,刹那间毛骨悚然。 就在她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孩童的尸首,其中赫然包括安善在内,遍地宛若血池,又像是错踏入了地狱。 阿弦大叫一声,整个人从chuáng上滚落在地! 因她这一声叫的十分凄厉骇人,里头老朱头听见动静,摸摸索索披衣起身:弦子! 阿弦的心跳的大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半会儿竟不知作何反应。 第132页 她伏身yù吐,却又忍住,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 她拉开柴房的门跳了出去,正好儿老朱头也出了屋门:怎么了? 阿弦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处去:伯伯别跟来,我出去一趟! 老朱头更加吃惊:这才子时刚过,你去哪里? 阿弦道:没事儿,我看看就回来了。 老朱头不顾一切追到门口,拽着手腕道:嘱咐我早些收摊,自己又偏往外跑,什么急事儿这么火烧眉毛,又到底去哪儿啊?府衙?县衙? 阿弦打开门:都不是。想到梦中所见,简直不寒而栗,阿弦哪里敢跟老朱头透露半句,勉qiáng道:一会儿就回来了。扭身跳出门去,玄影也立刻跃出跟上。 阿弦一路狂奔,这一刻因为极度紧张跟担忧,竟然忘了害怕会见到不该见的。 正在夺命狂奔之时,却见两名衙差巡街经过,一眼认出是她:十八弟,去哪里? 阿弦忙道:你们快随我来! 两人虽然惊疑,却忙跟上,三人往善堂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急奔,才过一个路口,就听见马蹄声得得,然后有人道:什么人! 三个回头看时,却见一队兵马急速赶到跟前儿,一个个都拔出了腰间兵器,如临大敌,猛然看清是县衙公差跟阿弦,才都松懈下来。 领头一名小统领道:原来是十八子,这样着忙可是有急事? 阿弦见是府衙的人,正中下怀,大声道:各位随我往善堂走一趟。 小统领道:怎么了? 阿弦道:我担心有事! 因白日拿住马贼,又加上袁恕己严令底下防范,加qiáng巡查等,所以这些人闻听,不敢怠慢,又一个个绷起心弦,跟着阿弦旋风似的来至善堂。 此刻善堂内大部分的房舍还未建成,有的只起了一个框架,门窗缺失,屋梁孤耸,看来就如一副巨型的孤零零的枯骨架,无端有几分瘆人。 原先还是破烂佛寺的时候,周围杂糙丛生,足有半人多高,里头多些狐狸之类的小shòu,就算白日也出来作怪嬉戏。 自打袁恕己一声令下,开始修缮,这些shòu类白日里不敢多加逗留,晚间倒还回来转一转,似乎在留恋昔日乐园。 阿弦跳进院子的时候,便惊起了几只正在追逐玩耍的狐狸,刹那间,那些未曾铲除的糙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响,有那些大胆的野shòu,跑了一阵儿后发现无碍,竟又停下来,人立而起,往回张望。 呼呼呼狐狸似笑似哭的叫声,从杂糙里传来。 惹得玄影汪汪大叫,作势yù扑,那些狐狸才望风而逃。 一名县衙的公差不由道:这鬼地方,怎么还是这样吓人。 阿弦不顾一切,一马当先,哑声叫道:安善! 府衙众人早就将佩刀拔出,擎在手中,一边儿戒备一边儿随着阿弦往内。 前方的屋舍里,灯光一晃熄灭,似有人影闪烁,阿弦屏住呼吸,冲上前将门踹开:安善! 身后府衙县衙的兄弟们上前,灯笼高挑,腰刀出鞘,果然照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卧着数人! 众人正在惊心动魄,地上一人却动了动,继而竟慢慢爬了起来。 有一名公差被这场景惊到:啊!几乎把手中灯笼扔掉。 灯光乱晃,地上那人扭头道:十八哥哥? 阿弦听了这声,虽听出是安善的声音,却仍胆战心惊屏住呼吸,不敢断定说话的是人是鬼。 还是府衙的那统领道:这些孩子怎么都睡在地上?一语说完,地上那些小孩儿都慢慢地爬了起来。 这会儿安善也跑到阿弦身旁:十八哥哥怎么这时侯来了?我们还以为是管寺伯伯呢! 另一个孩子也说道:夜里热,我们喜欢睡在地上凉快些。 这几句问答之间,阿弦那原先都飘走了的魂魄才又缓缓地归了位。 她的噩梦未曾成真,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阿弦紧紧拉住安善:都没事么? 安善道:没事呀。十八哥哥,你们是来陪我们的吗? 公差们虽然看这些小孩子玩闹无事,却因来了,又挑起灯笼四处看了一圈儿,并未发现异状。 那小统领问道:十八子,你说善堂有事,不知是怎么样?既然是虚惊一场,这些人还有巡街的命令,自然不敢耽误。 阿弦胸口如堵着什么,紧紧地握着安善柔嫩的小手,她极快地想了想,道:各位,能不能派几个人留下来,在此处看守? 小统领大感意外:这是为何?白跑了一趟已经是满腹不快,若开口的不是阿弦刺史大人跟前儿的新进红人,只怕早就甩脸走了。 阿弦避开小孩子们,悄悄说道:我、我怕会有别的事。 小统领斜睨着她,忖度一番谨慎道:我等奉命巡街,监察可疑人等,不敢怠慢,生恐刺史大人怪罪,既然十八子这样说,我便派个人回府衙告诉一声,让府衙或者县衙再拨几个人来就是了,如何? 阿弦道:也好! 于是分头行事,阿弦留在善堂,小统领派人回府衙通知,顷刻,果然又派了四名士兵来到善堂外驻守。 安善等小孩儿浑然不知其他,只是十分兴奋:十八哥哥,是不是有什么热闹?又有的看玄影通身漆黑,长的英武,便凑过来,抚摸狗头,拉扯狗尾。 阿弦苦笑道:时候不早了,有热闹也是明儿,你们都快安分睡觉。 众孩童消停下来,仍窃窃私语了一阵子,才相继入了梦乡。 次日,随着天明破晓,那些士兵们见夜来平安,便回去复命。 袁恕己得知夜间的轰动,正也有事要跟阿弦商议,便命人来叫。 阿弦却几乎一夜未眠,黑着双眼来至府衙。 而就在她前脚离开之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夫跳下地,从内扶着一位先生出来,赫然正是英俊。 且说阿弦被传到府衙,袁恕己才练了半路拳,见她来到,便跳出来拿了巾子擦汗,又问昨夜如何。 阿弦被那噩梦惊扰,只忙着去查看究竟,都来不及跟英俊说,当下便告诉了袁恕己。 袁大人将巾子递给侍者:你说什么?孩子们被杀了? 阿弦道:是,所以我才求人在那守了一夜。不过大概是个不顶用的梦,方才我从善堂回来,他们都很好。 袁恕己瞥向她: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 阿弦问道:什么事? 袁恕己道:你说的那个蒲瀛,当真是被马贼所杀的人? 阿弦脱口答:当然话未说完,戛然止住! 阿弦翻看过沧城整整一县的失踪人口档册,上头所记载的名字里,多的是死在马贼手底的百姓冤魂。 第133页 所以当又看见记载着蒲瀛这一页上、马贼横行bàonüè之时,理所当然便也将蒲瀛当作是另一个受害者。 又怎会想到事实或许恰恰相反! 第59章 大招 府衙大牢。 先前那被袁恕己重伤的一名贼人, 因伤在要害, 失血过多,凌晨之时便已不治身亡。 马贼顾殇单独被锁在一间囚室里。 他仍是戴着手铐脚镣, 只是并未似先前般捆在木桩上,他坐在墙壁边角, 闭着双眼,仿佛在出神。 听见动静, 顾殇微微睁开眼睛,却见来者正是袁恕己。 脸上那道疤痕一动,顾殇踉跄站起身来,略哈起了腰道:刺史大人,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不过是个马前卒, 求大人看在我 说到这里,顾殇目光转动, 这才看见袁恕己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正是阿弦。 看见阿弦的那一刻,顾殇整个人神qíng一变! 原先见了袁恕己来到,他纵然低头求告,流露畏缩之态, 却实则并没什么惧怕之意,但当看见阿弦也在场,马贼脸上的笑影似被风沙卷尽,极快地变成悚惧。 袁恕己看的一清二楚, 笑问:怎么,你想求饶? 顾殇扯动嘴角,伤疤也随之抖动,透着一种想笑却着实笑不出的古怪神色,他将目光从阿弦面上移开,低下头去:是求大人看在小人从实招供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袁恕己道:从实招供?本官不解的是,先前十八子说你杀了那个叫蒲瀛的青年人,你立刻就记起了此人,为什么一个杀人如麻的马贼,居然这么清楚准确地记得死者的名字?你对于死在你手中的每个人都记得如此清楚? 顾殇道:其实小人虽然是马贼,却是被那些人bī迫入伙,因一向胆小并不敢杀人,蒲瀛是唯一一个,所以、记得。 袁恕己道:唯一一个? 顾殇不由自主瞥向阿弦:是 正要说话,忽听阿弦道:不是唯一一个。 顾殇浑身一抖,手上垂着的铁镣也随之发出细微响动:十八子他虽然竭力镇定,声音里也透出颤抖之意。 阿弦将手中的沧城人口簿子捏紧,咬牙道:仅仅是沧城失踪的人口档册里,死在你手中的就有八个人。 在沧城失踪的人口档册里,阿弦曾目睹过多少次马贼肆nüè行凶的场景,但是那些马贼尽数头戴斗笠,又用巾子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沙里自然看不清凶徒真容。 因为这毕竟不是幻象,而是一幕幕真实发生过的,每一幕都代表着至少一个无辜xing命被残杀,这对阿弦来说已经难以忍受。 所以在蒲瀛那一页上又看见马贼出没,便理所当然也以为是多了个受害者。 可是当想法拐个弯儿后,真相令人骇然。 阿弦试着去直视马贼肆nüè的那一幕幕场景,虽然那些人乔装蒙面,但毕竟并非万无一失。 阿弦根据顾殇的长相身段,说话声调等,果然在其中八场劫杀行人的事件中找到他。 这一刻,顾殇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阿弦,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又仿佛在惧怕什么,只是竭力躲避隐忍。 阿弦对上他凶顽的目光,道:事实上,你也不叫顾殇。 马贼终于有了反应,他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一样怪笑起来:我不叫顾殇又叫什么? 袁恕己却知道这种反应,不过是出自本能的恐惧,这马贼在掩饰什么,同时也证明阿弦说中了要点。 先前袁恕己一句话,让阿弦想起那条墨渍凝聚幻化的长蛇,怪不得当时在吉安酒馆里的时候,蒲瀛两个字会出现在顾殇的头顶,原来这并不是被害者的名字,而是凶手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蒲瀛是另一个受害者,其实正好相反,阿弦道:你叫蒲瀛,你是马贼群中两名首领之一。 就在阿弦叫出了顾殇的真名后,马贼咬牙发笑,脸上肌ròu抖动,那道伤疤仿佛随之跳舞,看来就似他脸上无形的面具正裂碎开来。 袁恕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马贼的脸色变化:怎么,这个说法你像是极满意? 蒲瀛却只盯着阿弦: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弦道:其中有个叫宋大成的屠户,认出了你。 蒲瀛长长地吸了口气,像是白日见鬼,他qíng不自禁哑声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要得到有用的线索并不算很难。 阿弦也不过是将那八件血案的每一幕场景都仔细留意经历过了罢了。 那是在宋屠户一家被杀的时候。 宋屠户毕竟是杀猪出身,又因生死关头,拼命挣扎中,他忽然认出了马贼之一。 他没忍住心中惊骇,脱口叫道:蒲二哥? 然后他厉声惨叫:饶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蒲二哥,你 无济于事。 其实不管宋屠户认没认出蒲瀛,他都是要死的。 但正是因为这一句,让阿弦确认了蒲瀛的身份。 袁恕己见蒲瀛已经自认身份,便道:话说到这里,我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怕自己的真实身份bào露?甚至不惜假意招供? 昨日那场审问,在阿弦出现之前,蒲瀛本极顽狠,但就在阿弦叫出蒲瀛的名字,他的反应让袁恕己至今不解。 蒲瀛眼神略微慌乱,上前一步,双手握在囚室的栏杆上。 几乎同时,袁恕己握住阿弦手腕,将她扯向自己身后。 蒲瀛深看阿弦一眼,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向袁恕己求饶、貌似卑微的马前卒了,他望着袁恕己:人嘛,都是贪生怕死的,我怕你们查出我是马贼的首领,所以才顺水推舟招认,指望能够瞒天过海,求个宽恕,谁知道仍是瞒不过。 袁恕己若有所思。 蒲瀛一笑,道:不过,袁大人,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兄弟前来桐县,不过是想吃酒玩乐、顺便探探风声而已,并没有就想兴风作làng,如今被你不由分说杀了一个,又囚了我 袁恕己道:哟,这么说是本官的错了? 蒲瀛道:井水不犯河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袁大人何必过界,这样往自己身上揽事,只怕会招出更大的事来。 袁恕己道:我听出来了,你是在要挟本官。 蒲瀛道:这只是一点忠告罢了。 袁恕己道:巧了,我最爱听别人的忠告。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小弦子你说是不是? 阿弦无法回答。 蒲瀛却挑衅般继续道:袁大人,我是真心诚意的提醒你,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你们囚我在此,我的弟兄们断不会善罢甘休,我若是大人你,就当趁着一切风平làng静,将我放了,大家化gān戈为玉帛。 第134页 袁恕己啧啧:你还在做梦?你是贼,本大人是兵,兵跟贼也能化gān戈为玉帛?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阿弦忽然道:你的同伙还在城中?他们想做什么? 蒲瀛道:我被擒拿是突发之事,他们如何应对,我只能猜到大概,具体又怎么知道。 阿弦听他承认了同伙尚在,心头一沉,耳畔忽地又响起昨夜听安善等念诵滕王阁序的场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蒲瀛深深看她:我只能告诉你,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救我,为了救我,什么都会做出来。十八子既然有通神鬼之能,不如且用心些将他们找出来,想来也不是难事。 袁恕己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要离开,阿弦跟着走了两步,忽地回头问道:你进城后,可去过善堂? 善堂?蒲瀛微微一怔,却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忽然袁恕己道:小弦子跟我来。 阿弦回头跟上,随着袁恕己出了囚室。 此刻太阳初升,明媚光耀,两人的心qíng却都一般沉重。 袁恕己问道:你为何问他善堂?是因为昨夜噩梦么? 阿弦摇头:并不仅如此,还有先前我找大人的时候,曾在善堂看见那墨渍长蛇出现过。 这对袁恕己而言已经足够,即刻回头命吴成调动士兵。 阿弦跟着他往外,又问道:大人,你觉着蒲瀛的同党在善堂里藏身?但我昨夜在那一整晚 袁恕己且走且说道:可知我也不愿相信?但是自我认得你后,你所预感之事,跟我说的每一件匪夷所思的却每每就会成真!这一次难道会例外?不,我宁可信其有。 他的神色竟是异乎寻常的郑重。 阿弦的脑中一片空白,袁恕己又道:方才蒲瀛已经说了,他的同伙为了救他,什么都会做出来,善堂是我来桐县后着手做的第一件为民之事,若他们想从这儿下手哼,对那些禽shòu不如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残杀老弱妇孺更得心应手的了! 两人且说且出了府衙大门,阿弦听了袁恕己所说,又想到昨夜所见的那地狱qíng形,不觉腿软,几乎被门槛绊倒。 袁恕己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起来:别慌,如今我们发现的早,事qíng未必会如所想的一般糟糕。 一句话提醒了阿弦,她脑中灵光闪烁,想到一点纰漏之处。 只是还未细细寻思,就听见有人叫道:十八子! 阿弦茫然回头,依稀见台阶下远远地有一辆马车,一个人站在车边儿上,看着几分眼熟。 袁恕己道:那是吉安酒馆老板娘的车夫?这会儿来做什么。 阿弦正心头慌乱,何况事qíng紧急,便未曾留意,只冲那人点了点头。 两人奔下台阶,那车夫陪笑上前,才yù行礼,袁恕己已翻身上马。 车夫一愣,见他两个都不想理会自己,便讪讪道:英俊先生说 阿弦正也要爬上一匹马,听了这句转头,这才看清车夫手中捧着一个麻布包袱:阿叔? 车夫见阿弦询问,方壮胆将包袱举高,道:这是英俊先生吩咐小人送过来的,说是家里伯伯给准备的早饭。 袁恕己正打马要行,听了这句,不由皱眉,便催促道:小弦子! 阿弦听只是早饭,才松了口气:我正有事,送给你吃。 车夫见她要走,只好急急道:是了,英俊先生还jiāo代,说是他已经按照您的嘱咐去了善堂,让您不用担心着急。 阿弦脚踩着马镫,立在当场:你说什么? 袁恕己本满面不耐烦,忽然听见善堂二字,便勒住马缰绳。 车夫畏惧地偷看一眼,对阿弦道:我先前送了英俊先生去善堂,谁知您已经走了,先生便让我送了早饭来,他自个儿却留在了那里,其实本来我该送他去酒馆的,也不知怎地他低声嘀咕起来。 阿弦听见自己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竭力镇定:你离开的时候,善堂里怎么样,我阿叔怎么样? 车夫满面疑惑:善堂?好好的啊?只是那些孩子围着英俊先生不肯放,对了,工匠们都也要开始做工了。 阿弦制止了他,将包袱接过来。 车夫见已经送到,这才识相退了,袁恕己打马过来:你跟朱先生商议好了让他去善堂? 阿弦道:我没有! 昨儿她是匆匆跑出来的,连去哪儿都没有跟老朱头说过,更遑论跟英俊约定什么了。 阿弦道:可是英俊叔绝不会记错,也绝不会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包袱,不会无缘无故叫人来带这句话给我。 袁恕己一笑,这笑却满是冷酷之意: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阿弦仰头看他,袁恕己道:善堂里果然有事了。所以朱先生才并未离开,并且叫此人来,名为送饭,实则传信。 正如阿弦跟袁恕己所料,善堂之中,的确出事了。 昨晚上阿弦去后,英俊再也无眠,还是老朱头向来明白阿弦的脾xing,虽然心中忧虑,但这会儿跟着出去,却似添乱而已。 因此老朱头非但自个儿不去,且拦着英俊:你又看不见,这会儿摸出去能顶什么用?天塌下来也等明了再说。 话虽如此,老朱头却也眼巴巴地坐等了一个多时辰。 一大早,酒馆派车来接英俊,这会儿老朱头也打听到了阿弦一夜便睡在善堂,且平安无事。这才放了心,便去蒸了几个饼,对英俊道:你正好打那处经过,把这包袱里的饭给她带着。 英俊乘车来到善堂,因听说阿弦已回了府衙,便想离开。 不料安善等孩子正也晨起乱窜,一眼看见他,顿时都围了上来,雀跃非常。 英俊听着孩子们活泼的叫嚷声,面上也露出淡淡笑意。 正想打发了他们脱身,耳畔却又听见另一种响动。 脚步声,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那对普通人而言极为寻常的脚步声,听在他的耳中,却有另外一番意味。 面上不动声色,英俊仍是含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可吃了早饭?我给给你们十八哥哥带的早饭,偏他走了。 安善等道:还没有呢,要等寺管伯伯叫我们。 另一个孩子道:今天的饭格外迟些,我肚子都饿了。 英俊垂眸:不要着急,大概快要做好了。就趁着这会儿,我再教你们两句《滕王阁序》好么? 顿时一片叫好之声,英俊又笑道:先等会儿,我让车夫替我把早饭给你们十八哥哥送去。 孩子们答应,英俊回身,那车夫早迎了过来:可是先生 第135页 英俊不等他说完,便道: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将车内的那早饭包袱送给阿弦,你只告诉他,我已经按照他嘱咐的,正在这儿教孩子们呢。务必让他不要担心才是。 他的面色淡然,语气温和平静,却带有一种令人无可违抗的天生气息。车夫本要问他为何忽然不去酒馆了,被他这般jiāo代,却只唯唯诺诺答应了,当下便只往府衙去。 英俊站在原地,听那车声远去,同时亦听着另一种动静。 这会儿安善过来道:英俊叔,朱伯伯做的饭食是最好吃的,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吃到就好了。 另一个孩子道:是啊是啊,我们这里的叔叔做的就很难吃。以前的还好,这两天的更加难吃了,像是猪食。 童言无忌,孩子们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英俊也笑了两声,道:圣人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你们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众顽童齐齐摇头,英俊道:那好,都到屋子里去,我给你们细细说来。 孩子们大喜,把英俊簇拥在其中,欢欢喜喜地进了房中。 众顽童随着英俊才进房中,门外便又进来两人,一个黑脸汉子抱着个巨大的木桶,另一个矮胖身材的抱着一个笸箩,里头盛着些gān饼。 两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掼,那黑脸便退出门去,只剩下矮胖道:赶紧来打饭吃了。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毕竟晨起肚饿,只好先起身去领饭。 期间英俊立在旁侧,一声不响,那矮胖看他几眼,却也并未做声。 片刻功夫,孩子们领了面汤跟gān饼,安善递了饼子给英俊:英俊叔叔也吃。 英俊正要推辞,安善旁边的孩子道:难吃的很,英俊叔叔不要吃。 另一个忽地惊喜jiāo加地道:菜叶上有个虫儿! 孩子们听见有虫子,饭也不吃了,都闹起来。 那矮胖见都造反,劝了这个,那个又跳起来,他因肥胖,天儿又热,一时汗出如浆,忍无可忍,怒地踢翻了一张桌子,喝道:都给我住嘴! 众孩童呆若木jī,矮胖子上前,顺手揪住一个孩童,骂道:小畜生,先前年荒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两脚羊!还敢挑剔吃食。再敢胡说,就把你们也都煮了吃!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受惊,不由哭了起来。 正此刻,有个黑脸汉子从外进来,见状道:我才离开这会儿,又闹什么? 矮胖焦躁起来,道:这些小畜生实在难伺候,不如杀了妥当。 黑脸喝道:你疯了?这时侯敢轻举妄动?一边说,一边瞪向英俊。 矮胖道:不用看,这是个瞎子,更不顶用。 黑脸皱紧眉头,细看英俊:从方才起我就觉着,这人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矮胖笑道:什么眼熟,亏你说得出口,这张脸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难道会忘了? 黑脸又盯着英俊看了片刻,笑道:果然,若是曾经见过,是绝不会忘的。 那矮胖拉住他:那袁恕己绝想不到我们会藏在这里,等阮五跟他们jiāo涉,若肯放我们二哥就罢了,若是不肯,大家鱼死网破,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若是兄弟们都齐了,何必这样畏首畏尾,直接杀到府衙何等痛快。 黑脸道:阮五他们已经去探听了,你偏偏在这里闹出来,若给二哥知道,饶不了你! 矮胖回头扫视一屋子的人:怕个什么?拿捏这几个孩子,还不如捏死蚂蚁一样?再加一个瞎子也是同样。 自始至终英俊都不曾出声,安善已经有些懂事,惊问:你们是坏人? 两人一怔,哈哈大笑,英俊咳嗽了声:安善,你过来。 安善迟疑着走到英俊跟前儿。 就在这会儿,外头传来马蹄声,又有喊杀喧哗,越来越近。 矮胖呆若木jī,忙跑到门口往外看去,却见前方两重屋外,一队官兵正跟几道平民服色的人影激战! 矮胖吓得倒退:怎么官兵来了?他们如何会知道我们藏在这里?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黑脸也早在门口看的分明,他yīn沉着脸想了会儿,蓦地看向英俊:先前他叫那车夫离开,会不会是他事先察觉了什么,暗叫那车夫送了信? 矮胖慌道:他是个瞎子!别说是个瞎子,就是没瞎,又怎么会一眼看出我们的破绽?且他吩咐那车夫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哪里有什么报信? 黑脸走到英俊身旁,恶狠狠地打量着他,忽然皱眉:我怎么越来越觉着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语声刚落,便听得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撞开门冲了进来。 这进门的三人,却正是马贼同党,蒲瀛先前说他们九个人进城,倒非说谎。 吉安酒馆忽然出事后,打糙惊蛇,除了蒲瀛跟死了的那个,其他七人碰面合计,便yù行营救之法。 他们也知道经过此事后,桐县必然越发严防密查,所以特意选在这善堂里落脚。 一来这善堂里务工的人多,各种各样,混迹其中不会惹人怀疑,二来这善堂是为了那些乞丐孤儿而修,等闲不会有人疑心到这里来。 马贼们算计的万全之策,一面在此落脚,一边派人去府衙送信,要挟放了蒲瀛两人,若袁恕己不从,便在城中先闹起来,给他好看。 却想不到,计策尚未开始实施,对方已经找上门来。 刚一照面,不由分说便打了起来,马贼这边有两个被围住无法脱身,一死一伤。 逃回来的这三人神qíng慌乱,一人气喘吁吁道:县府的兵已经将这善堂围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脸跟矮胖万想不到竟如此,矮胖xing急,便叫道:怕什么?虽然他们人多,但是我们这儿还有这许多小东西呢,姓袁的若gān硬来,少不得先杀了这些人! 黑脸道:不错,我们还有人质,袁恕己若惜名声跟这些小东西,便不会跟我们硬碰硬。 这些人极快地一合计,有人抱起一个孩子,来至门口,道:袁大人,你看好了,你识相的快些放了我们的人,然后好生让我们弟兄出城,你若不肯答应,这里有十几个小杂种,我们便一个个割了他们的头 远远地,传来袁恕己的声音:有话好说,我立刻叫他们放人,但是如何相信你们不会食言? 那马贼道:你送了我们弟兄来,然后我们一块儿安全出城后,就放了这些小的。 袁恕己道:不成,先放人。 两处竟僵持不下,那马贼凶xing发作,道:这姓袁的以为我们不敢动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先给他个下马威尝尝。 说话间,生拉硬拽地按住那孩子,狞笑道:你要怪就怪袁恕己不识相慢慢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第136页 小孩儿吓得呆了,竟一声也不能出,只是流泪。 那马贼复嚷道:袁大人,你不要跟我们玩弄心机,你且看好,这小东西就是被你害死的 说话间正要动手,忽然肩头被重重一撞,马贼手上一松,那孩子便掉了下去! 原来撞人的是英俊,他听风辨音,将那孩子接住,小心地放在身后。 群贼如临大敌,正yù上前。 英俊抬手道:且慢,听我一句,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孩子枉死,以袁大人的xing子,绝不会跟你们jiāo易,你们这会儿若是举手投降,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句话触怒了黑脸,他猛地上前揪住他胸前衣裳,用力往墙上一推:你这瞎子又在这里装什么不世出的荆轲? 英俊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墙上,身子略觉战栗,嘴角竟有些血腥之气泛起。 其他贼人见英俊轻易被打伤,这才都又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聚拢过来。 安善尖叫道:英俊叔叔!他担心qíng急,不由分说跑向英俊。 矮胖道:小杂种,先除了你! 这些人已知道是穷途末路,袁恕己摆明了不会跟他们妥协,今日只怕真的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他们习惯了烧杀掳掠,骨子里极其凶残,如今环视屋内众孩童,眼中透出嗜血光芒。 这会儿,英俊却缓缓站直了身子,血腥气冲鼻而入,他的神智有些模糊,似乎有杂乱的刀兵响动,人仰马嘶,铁蹄烈烈 然后是现在,孩童们压抑不住的啜泣跟不安的低呼。 英俊慢慢抬头:等等,且听我说。 黑脸跟矮胖对视一眼,不知他要做什么。 安善趁机跑到英俊身旁,用力抱住他:英俊叔叔! 英俊的脸上毫无表qíng,他仍是垂着眼皮,道:记得叔叔教你们的《滕王阁序》么,现在开始,从头背下去。 安善仰起带泪的小脸:可是 英俊这才徐徐一笑,道:叔叔答应你们,等你们背完了后,就带你们去吃朱伯伯做的早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虽然被恐惧所慑,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思单纯之极,听说可以吃到老朱头做的美味早饭,那一双双眼睛一下都亮了。 黑脸跟矮胖两人嗤之以鼻,都以为是英俊在哄孩子的把戏。 黑脸咬牙恨恨:这瞎子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 话未说完,英俊已若无其事地命令道:现在都听好了,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往常唱歌儿一样手拉着手。 孩子们彼此相看,终于伸出手来,互相握住。 英俊继续说:然后,闭上眼睛。 孩子们迟疑着,却都慢慢地闭了双眼,耳畔听到那极温和的声音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开始! 像是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勇气突如其来,小孩子们彼此握着对方的手,握的紧紧地,顺着他的号令启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声音洪亮而整齐。 矮胖皱眉:吵死了!都给我 还未说完,便见英俊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矮胖马贼皱眉:你果真找死么?爷成全 只听到一声甚是悦耳的冷哼,矮胖觉得颈间一凉,下一刻,咔嚓声响,他的头向着不可思议的角度歪了过去。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黑脸跟其他众马贼早被这一幕惊得魂不附体,一人拔刀跃上:杀了 眼前人影一晃,胸前如被重击,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同时手腕麻痹。 空手入白刃,刀已被夺。 物华天宝,龙光she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黑脸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瞎子的身手,但他反应倒也极快,挥拳正要出击,臂上陡然一凉。 低头看时,几乎惨叫! 原来半截手臂竟被悄然削落,而那一声凄厉叫声还未出口,刀锋已行云流水般掠过颈间。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jiāo,宾主尽东南之美。 也就是在临死时刻,黑脸马贼终于记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朱英俊。 杀戮仍在继续,而稚嫩的童音欢天喜地,越发高声;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第60章 诛恶 先前袁恕己调兵yù往善堂, 因为得了那车夫传信, 知道事qíng非同一般,故而他临时改了主意, 挑选了十几个身手出色的士兵,乔装改扮, 装作是善堂内做工的匠人,先行前往探查qíng形, 伺机而动。 这些人潜入善堂,正遇见了那几个马贼,官兵跟贼就如同猫跟老鼠,天生气味相冲,两拨儿人马迎面撞见,顿时发现对方乃是天敌, 一言不合,便jiāo起手来。 袁恕己在外听说里头打了起来, 知道已经败露, 当下便不再掩饰,挥兵直入,几乎将整个善堂都包围了起来,那些寻常工匠见势不妙, 慌张yù躲,袁恕己担心有马贼混迹其中趁机潜逃,便不许一个人溜走,都原地看押起来。 马贼等见官兵人多势众, 且战且退,官兵们穷追不舍,很快发现了黑脸跟矮胖的藏身之地。 此刻寺管跟几名工头亦被带来,众人见善堂内大闹起来,乱作一团,均都惶恐不已,齐齐跪地。 寺管道:小人实在不知有贼人混在寺内,求大人饶恕。其他几人也都磕头求饶。 袁恕己问明屋内共有多少孩童,又统算了马贼的人数。 阿弦头顶冒火:你们可看见我阿叔了?他是不是也在? 一名认得的工头道:我才来的时候正好儿看见,英俊先生跟那些孩子们一块儿进了房中了。 袁恕己听到这里,正要下令攻入,便听马贼挟持孩童,口出要挟之语。 袁恕己哼道:这些贼人凶xing难改,若是答应他们,无异于放虎归山。 阿弦听口风不对,忙叫:大人! 袁恕己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若放了他们出城,以这些人的所做所为,被他们挟持的孩子依旧会死!而且若是此例一开,以后围剿马贼的时候,他们便依样学样,也挟持些人质来要挟,岂不是会害了更多的人?所以现在不必理会他们,一鼓作气冲进去,将这些贼人尽数拿下,才是最好法子! 这会儿里头又传来异动,孩童的哭泣跟惊呼声jiāo织,阿弦又听见安善大叫英俊的声音,她也忍不住扭头叫道:安善!阿叔!拔腿往前跑去。 第137页 吴成上前将她拉住:十八子,不要轻举妄动,听大人下令。 阿弦眼前发昏,拼命挣扎: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死我做不到,放开我! 就在此时,里头传出孩子们念诵《滕王阁序》的声音。 外头众人听得分明,一时茫然互看,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阿弦脚步一停,此刻耳畔所听,仿佛跟昨夜梦中相见的场景契合在一起了,心也似擂鼓般跳的甚急,阿弦大叫道:不要!用力推开吴成。 却有一个人比阿弦更快,是袁恕己拔刀跳上前:跟我入内,格杀勿论! 身后十几个高手跟随袁恕己,似猛虎下山般冲上前去。 冲到门口的时候,正群童子念到家君作宰,路出名区,袁恕己一马当先,将虚掩的门踹开,虎跃入内! 童子何知,躬逢盛饯!,清亮的背诵声仍在耳畔回响,眼前所见,让袁恕己呆若木jī,定立在门口无法动作。 身后几名近身侍卫也随着涌入,众人本是剑拔弩张,准备血战一场,可当看见眼前qíng形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如袁恕己一样,魂惊魄动,无法相信。 正呆看之时,身后阿弦拨开人群跑出来。 阿弦本已经恐惧之极,濒临崩溃!毕竟昨夜她亲眼看见众孩童死于地上,宛若地狱的场景,倘若这会儿噩梦成真,只怕再也承受不了。 当看见众人都呆立原地之时,阿弦几乎窒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横陈地上的七零八落的尸首们。 跟昨夜所见有八分相似了,阿弦眼前阵阵发晕,然而残存的理智让她定睛再看,却发现地上的那些尸首,并非她意料中的孩子们的尸体,相反 先前丧失的神魂才慢慢又苏缓过来。 耳畔听见官兵们惊道:马贼全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弦一步山前,脚下踩到湿滑的鲜血,目光凌乱地四处扫去,终于发现,就在靠墙处,十几个孩子靠在一起,手拉着手。 而在他们身旁,是英俊跌坐在地,生死不知。 阿弦跑过去将英俊扶住,却见他面如白纸,嘴角噙着鲜血。 袁恕己反应过来,急忙拨了两队人马,让其中一队将孩子们抱了出去,另一队检查地上的马贼。 马贼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气绝身亡,袁恕己瞄过地上惨死的群贼,一径走到英俊身旁,在他腕上探了探:他的气息紊乱,但无xing命之忧。 世qíng如cháo,波澜变幻。 这日的清晨,桐县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一如平常般醒来,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之行。 然而对有些人来说,这日意味着一生之变,生,或者死。 潜入桐县的马贼们,绝想不到自己会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在善堂。 而善堂内的小孩子们,也绝想不到他们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度过了最凶险的生死关,也因为有守护之人在,这一场本该狰狞凄惨、血腥可怖的经历,变得奇怪而有趣。 就在阳光初升的时候,他们平安喜乐地团团围坐在老朱头的食摊上,一边儿唧唧喳喳说起方才的遭遇,一边等待期待已久的早饭。 老朱头也想不到,正在家里准备食材的他被官兵不由分说请了出来,硬是要他立刻给孩子们做一餐早饭老朱头懵懂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可不是官府的厨子呀! 那官兵笑道:刺史大人说了,钱从府库里给。您老人家只管做就是了。 孩子们则欢天喜地的开始叫嚷自己爱吃的东西,老朱头打量了一圈儿,脸上的苦笑慢慢抹平:既然有钱赚,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安善忽然叫道:英俊叔叔怎么不一块儿来? 老朱头回头问道:英俊? 又一个孩子大声道:英俊叔是神仙,会变戏法,不用吃饭的。 老朱头越发诧异:说的是什么? 安善得意洋洋道:先前在善堂里有坏人要杀我们,英俊叔让我们背《滕王阁序》,等我们背完后,坏人都不见了! 老朱头手势一停,忙问:你们十八哥哥呢? 安善道:十八哥哥先前去了府衙,后来也跟着刺史大人来了,应该是英俊叔叔用戏法把刺史大人召唤来,然后将坏人都打死了。 两个官兵立在旁边,因也是跟着袁恕己前往善堂的,听了这般童言稚语,不由都笑。 老朱头脸色狐疑不定,但听说阿弦无事,就也罢了。暂时按下满腹疑窦,只给孩子们做早饭。 且说善堂之中,左永溟抱了英俊出门,就近安置在善堂里,又请大夫来看。 阿弦陪护在侧。 袁恕己则留在原地,亲自将每一具马贼的尸首都检查了一遍。 袁恕己毕竟久于杀场,反复将现场查看了几遍,慢慢理出了当时一切发生的经过。 他立在靠近门口的墙角,端详现场,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动了起来,真似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他一出手,先将靠门最近的矮胖之人脖子拗断,然后,将右手边扑上来的马贼胸口击中此人胸前肋骨被重手法击断,同时右手手腕上也有伤。 袁恕己顺着所思转动手腕,目光又看向左手侧到底的黑脸马贼。 吴成看的触目惊心,忍不住问:大人,杀死这些贼的,莫非、是英俊先生?但是但是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会不会另有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后又走了? 袁恕己心里知道答案。 这屋里除了马贼跟些小孩子,再没有其他人,外头又被官兵围住。 虽然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英俊也陷入昏迷,但是袁恕己几乎认定,一定是他。 他先拗断矮胖马贼的脖子,又从右手边马贼手中将匕首夺来,顺势结果了左边的黑脸马贼。 剩下的四个,一人死在黑脸身后,背对着门口必然是见势不妙本能地想逃,后颈要xué却被匕首刺中身亡。 其他两人死的就更怪异了,不仅怪异,而且恐怖之极,一个被匕首正中口中,仰面倒死,另一人,天灵盖被击破,袁恕己细看过伤处,环顾四周后,从血泊里捡出一块儿灰色的不算大的鹅卵石。 最后一名死者,靠近墙角,身上并未被兵刃所伤,双目圆睁,脖颈往后仰着,袁恕己将人一推,发现他的背上一截脊椎被生生捏碎。 从他距离墙角最近看来,这人应该是想抓住一名孩子护身,却被人从后杀死。 袁恕己越看,心头越是寒意沁然。 正如吴成所说,英俊先生一来身子虚弱尚未恢复,二来,那可是个瞎子。 事实上,在查看现场之时,袁恕己暗中模拟自己在场的qíng形,但是以他的身手跟反应力,就算做到最佳,也无法在这样极短的时间内,天衣无fèng地连杀七名悍匪! 第138页 何况那是个瞎子! 袁恕己一再提醒自己,朱英俊是个瞎子,可是他越看越是狐疑不安做到如此地步,那人真的是个瞎子? 一个身体虚弱的瞎子怪不得吴成怀疑,这看似的确不可能,先前那些士兵们都在暗中传说,这一切几乎像是神鬼所为。 袁恕己命吴成料理剩余之事,自己前去探望英俊,后者却仍是未曾醒来。 按照谢大夫的说法,英俊是突然受惊,旧伤复发,身体不支所致。 袁恕己问道:先生可被贼人们伤着了么? 谢大夫道:神佛庇佑,朱先生没什么大碍,只右手手指上略有一道划痕。 袁恕己细看了看,想到那一招空手入白刃若有所思道:哦。又问:如何现在还不醒? 谢大夫还未回答,阿弦道:大人,大夫说阿叔神气涣散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我想快些带他回家,要尽快给他熬参汤补回元气。 袁恕己闻听,亲自动手抱了英俊出门,送上马车,对阿弦道:我还有其他之事料理,我叫人去县衙唤高建来帮你。 阿弦谢过,随车而去。袁恕己目送她离开,回头叫了左永溟来,吩咐道:你去县衙低低叮嘱了几句,左永溟领命,亲自前去。 此事发生后,毕竟是马贼城内作乱,袁恕己本以为城中百姓会生惊慌之心,又头疼该如何向人解释马贼们被谁人所杀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不必袁大人费心劳神,民间已自有解释。 毕竟当时在善堂里,是一屋子的老弱病残除了小孩子们,朱英俊先生一个人就占了老弱病残其中之三,如果不是神佛显灵,又是什么在瞬间夺走了七名杀人无数的马匪xing命? 又加上安善等小孩子,因语焉不详,说的诡奇,在场的士兵且描述现场惨状,几乎非人类所为等,此事越发神秘莫测。 于是不知不觉,传说中善堂竟成了被神佛庇佑之地,毕竟这原本就是佛寺,后来新刺史要修善堂,更是功德之上又累积了一层功德,若说因此感动了神佛县显灵,发神力处决了马贼们,也是有的。 很快,原本才修缮妥当的还十分冷清的佛堂,忽然香火鼎盛起来,空置的功德箱也很快被钱银塞满。 这种种,却皆是袁恕己万万想不到的。 不过他倒也松了口气:不必再想如何向人解释,一名病弱瞎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惊神骇鬼、连诛七人的。 正如袁恕己在现场推演的,一切的确如此。 英俊看不见,所以他时刻留意马贼们的声响,当他决定出手的那一刻,早已经将周围七人所站的大致方位确定。一切都要快,就似电闪雷鸣的一刻,生死都在那一瞬间。 他必须要在贼人们四处乱窜之前,将他们解决。 英俊本就正是休神养气的时候,如此凝神劳心,全力而为,就如同同归于尽的打法儿,所以将最后一名贼徒杀死之时,终究也难以支撑,耳畔听到外头官兵们飞速bī近的脚步声,神智涣散,吐血晕厥。 神魂飘渺中,自云端忽地有一声传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然后,另一人道:大人有何指教? 先前念诵那人道:实不相瞒,我本觉着子安这一段,透着些颓丧之气,并不甚喜,然而仔细想想,竟无一字一句能改动者。通篇一气呵成,由始贯之,纵然动一个字,也将坏了他的气韵。子安这篇,可谓当世之绝唱,前后三百年,无人可及。 那人惶恐:大人!晚辈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你有如此高才,我当向圣上举荐!断不会让你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他长笑两声,又念道: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慡,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英俊缓缓醒来。 此时天已huáng昏,室内一灯如豆, 他试着起身,却提不起气来,只得又静静躺倒,暗中调息片刻,耳畔才听见低低的说话声,从外间传来。 是阿弦道:大人,绝对不会是阿叔动的手,你看他那个样子,连杀死只苍蝇都不能,说他杀了那七个人,何其可笑? 袁恕己的声音道:那么你说是谁?总不会当真是神鬼所为? 阿弦竟道:那也说不准,这些人作恶多端,倘若当真弄得天怒人怨,被神鬼索命也是有的。 袁恕己不由笑出声来:小弦子,你别当我是害你,若真的是英俊先生的手笔,你可要想想,他如今说忘了前尘,谁知道真假?倘若他假痴不癫,其实是个大有来历的好吧,就算他当真失忆,那以他这样的身手,若想对你跟老朱头不利,岂非也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微微沉默后,阿弦道:阿叔不会、不会的她似想起什么来:就算真是阿叔所为,那么今日也是他救了那些孩子,若不是阿叔,安善他们就真的阿叔若是坏人,又怎会这么做?大人你也该多谢阿叔才是 袁恕己沉默:这倒是真的,若不是英俊,只怕今日就算尽诛马贼,结局也必然十分惨烈。 阿弦见他不语,便又道:对了,马贼们在城内全军覆灭,他们外头的人马听了消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蒲瀛也说过,大人要加倍提防他们作乱。 袁恕己道:我先前派人去豳州营送信,告知老将军今日之事。先前来时,老将军已经回信。 阿弦道:当如何做? 袁恕己道:如今其他人都已身亡,只剩下蒲瀛一人,仍要从他身上着手,查明马贼藏身之地最好。只是此人凶顽之极,怕不会供认。 袁恕己去后,阿弦入内,才发现英俊已经醒来。 她心中倒有些庆幸,若是被袁恕己发现,他定要进来啰嗦相问,不知为何,阿弦本能地害怕袁恕己追问英俊。 阿叔?小声呼唤,阿弦道:阿叔,你觉着怎么样? 英俊道:别担心,我很好。短暂的沉默之后,英俊听见窸窸窣窣声响,是她握住了他的手:今日真的是阿叔救了孩子们对么? 手指动了动,却无力回应她,英俊只道:不值什么,不必再提。 手背忽地有些湿润,过了片刻,阿弦道: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跟阿叔说,昨夜我之所以匆忙跑了出去,就是因为 将昨夜之梦低低说了一遍,阿弦qiáng忍哽咽道:今日随着大人前往善堂的时候,可知我心里怕极了,我怕真的看见梦中的qíng形,那必然会比杀了我更加难受。 第139页 当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噩梦的时候,何等庆幸。 但倘若转眼见又亲见噩梦成真,那种绝望之感,无法形容。 英俊温声道:傻孩子,不是没事了么? 阿弦垂着头,几乎将脸贴在他的手上,却又在袖子上蹭了蹭,将泪抹去,道:还有件奇怪的事,不过,我先给阿叔拿参汤喝。 阿弦正要松手,英俊道:不着急,是什么奇怪的事? 阿弦想了想,道:昨晚上我梦见孩子们被杀害的时候,他们背诵的是阿叔还没教到的句子。又将昨夜所听详细说知。 英俊若有所思: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不错,我的确还没教到这里,这至少要等七八天之后才能 阿弦也想不通:阿叔才醒,先不要费神,我去给你端汤来喝。 喂英俊吃了一碗参汤后,阿弦本要让他多睡会儿养神,英俊却问道:先前你说府衙里那马贼叫做顾殇,如何又是那个蒲瀛了? 阿弦将早上跟袁恕己的发现又告知了他,道:这蒲瀛极为狡诈,我跟大人差点儿都被他骗过了,如今大人还想从他口中得知其他马贼藏身之地,只怕十分困难。 英俊沉思片刻:此人先前假装是顾殇的时候,一听你提起蒲瀛便立刻改变态度招认,可见蒲瀛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非同一般。 阿弦道:大人也曾这么质问,蒲瀛说是怕被人知道他是马贼首领,本想假称是个无关紧要的马前卒,想瞒天过海逃脱死罪的。 仅止于此?英俊闭眸道:你说那宋屠户认出了蒲瀛?宋屠户是哪里人士? 阿弦道:沧城宋关村。 英俊有些气喘,低声道:蒲瀛这个名字,只怕另有内qíng,咳,阿弦再 阿弦见他咳嗽,忙制止道:我知道了,我再去详细查看就是,阿叔不要说了,好生歇息。她举手在英俊的胸前缓缓抚过,替他顺气。 次日将午,几匹马飞快地奔进沧城城门,直去县衙。 领头一人,却是左永溟,陪行者是几个府衙公差,其中一个赫然是阿弦。 将刺史手令出示,知县不敢怠慢,急忙传了本县捕头前来,让带着几人,即刻旋风般奔出城去。 这一次,却是直奔沧城宋关村。 宋关村村似其名,其中聚居的多数是宋姓之人,也有少数几户他姓。 在里正带领之下,众人来到村后一户人家,开门之时,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妇人,身着粗布衣裳,麻布包头,却看着十分整洁gān净。 见这许多人站在门口,妇人却并不惊慌,只问道:宋里正,这是做什么? 那老者道:蒲娘子,这些老爷们是来找你问话的。 妇人拦着门,并没有要请众人入内的意思:我平日里也没犯事,找我做什么? 捕头因知道是府衙吩咐的差事,便上前道:你当家的呢? 妇人道:我们当家的死了多少年了,村里人尽皆知,如何又来问这没意思的话? 捕头冷哼了声,一把将妇人推开:生不见人,死也未曾见尸,少不得让我们搜一搜! 妇人被推得一个踉跄,抬头见捕头已经跳进门来:公差又怎么样,上门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么? 这会儿周围邻舍听见动静,不知何故,都来围看,见妇人被许多大汉围着,哭哭啼啼的,不免议论纷纷,有人就问是怎么了,或惊疑,或同qíng。 左永溟见百姓们越来越多,忍不住喝道:住口,你丈夫在外做马贼,不知杀死了多少人,你还有脸在这里叫嚷! 百姓们轰然大惊。 妇人色变,继而道:你胡说什么,我丈夫已经死了多年了!不要诬赖好人! 左永溟道:如今蒲瀛就在府衙牢中,是不是诬赖你,到府衙就知道了。 妇人惊了惊,却又顿足哭道:我不信!你们、你们硬要诬赖人,带我一个妇道人家去那地方,不知道做什么,想要暗害我栽赃也未可知,我不去!救命!官差要害人了! 百姓们将信将疑。 县衙的捕头也出来,低声道:大人,并未搜到什么可疑之物。 妇人听得分明:你们要搜什么?如今什么也没搜到,却空口白牙地诬人清白?怎么了得!回头抓住里正,哭诉:宋里正,你可要为我做主。 里正为难。 忽地百姓中有人道:你们都是当官儿的老爷们,竟为难一个妇道人家。 也有的说:蒲二哥死了多年,二嫂守寡抚养独子,清清白白地人家,好好地怎么说人家就当了马贼呢。 蒲俊那孩子再过两年就可以去长安参与科考了,如此造谣,岂不是也害了他? 妇人哭起来:求大家为我做主,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左永溟正要叫人qiáng行将妇人带走,阿弦道:你当真不知道? 妇人一愣,抬头看她。阿弦皱眉盯着妇人:你月前还见过蒲瀛,为什么还当面扯谎? 妇人眼中仍旧带泪: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你明知道他在外头烧杀掳掠,却还为他遮掩。他杀死宋屠户后也跟你说了,先前宋大成活着的时候,你去买ròu,他怜惜你是孤儿寡母,还会特意照料蒲瀛却仍是不由分说杀了他,你也不把这一条人命当回事,仍旧自在地用着蒲瀛给你的带血的银子。 妇人这才敛了悲容,眼中透出恐惧之色。 你怎么能安心?阿弦慢慢转头看向右侧,那处有几只jī缩头伸颈地在走动,背后一个简陋的jī窝。 左永溟心头一动,也不再吩咐差人,自己便奔过去,将jī窝掀翻,在乱糙中探了会儿,果然摸出了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有近百两银子,并几枚妇人的首饰。 妇人伸手捂着嘴,后退数步。 百姓们先听了阿弦的话,已经沸然,又见搜出赃物,顿时都鼓噪起来。 正在此刻,人群中钻出一道身影,闯进门来。 阿弦回头,看见来者,心里忽然大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伙伴问,为啥要配上滕王阁序的BGM,阿叔亲自回答:因为帅气啊哈哈哈 阿叔很棒,但小弦子也超级厉害对不对~ 书记:那当然,我提拔看中的嘛 老朱头:都是我喂养的? 第61章 父子 进门者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 着姜huáng色的麻布圆领袍, 偏瘦,脸狭长。 他看见蒲娘子被公差围住, 满面惊愕,手一松, 原本夹在肋下的布包坠地,里头两册书也跌了出来。 这少年正是蒲瀛的儿子蒲俊, 今年才十一岁,虽平日里有些寡语少言,但在教书先生口中却是个极聪明有天分的孩子。 第140页 蒲娘子叫道:俊儿! 蒲俊看看满院子的公差,眼中流露惊惶不安:这是在做什么?娘,发生何事? 蒲娘子道:没、没什么 门外忽然不知是谁大声叫道:什么没什么,你男人在外头当马贼, 你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实则跟他一伙儿的!枉大家伙儿平日里还当你们是好人, 可怜顾惜你们娘俩呢, 原来是一窝子狠贼!呸! 又一个人大胆走了进来,看着官差手中的那脏银包袱,目光在那些妇人所用之物上逡巡片刻,忽指着叫道:这个发钗十分眼熟, 这不是宋嫂子的么? 宋里正原本已经被这一场吓呆了,猛地听了这句,忙擦擦眼睛来瞧,一看之下, 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混账,畜生!天打雷劈! 原来这如意云头的银钗,也算是宋家的传家之物了,两年前有马贼来到村内,在里正家里一阵搜检,临去之时把宋娘子头上的钗子拔了去,这宋夫人一则有些年纪,二来受了惊吓,又心疼家里没了的财物,病了几天,便一命呜呼了。 宋里正握紧那根钗子,捶胸顿足,哭号起来:我还以为怎么那起子贼人这样懂,原来是有内贼,可兔子还不吃窝边糙呢,你们真是丧了良心了!天打雷劈呀! 原先跟高丽jiāo战的时候,那些马贼在沧城之外荒漠作乱不说,还因为官兵只驻守城中,城外防备松懈,他们经常觑时机冲入村镇抢掠,几乎每一家都曾受过他们的折磨,因此百姓们对贼人向来恨之入骨。 如今又看到宋里正认出了赃物,大家想起先前所受苦楚,愤怒难平,瞬间入耳皆是唾弃怒喝之声。 蒲俊原本不知是什么意思,听到如今,又哪里会不明白。 他骇然地看着蒲娘子:娘,他们在说什么?爹没有死? 眼见门外百姓们群qíng涌动,蒲娘子勉qiáng道:俊儿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一块儿石头飞了进来,有人骂道:不消多说了,快把这贱人跟那狗杂种也都抓了去!连同那个该死的贼畜生一起千刀万剐了! 石头飞进来之时,蒲娘子本能地将蒲俊拥入怀中,石头擦着她脸颊而过,将她脸上打出一块淤青。 左永溟见状,忙喝令官兵前去阻止百姓。 阿弦在旁,却只盯着这蒲俊看。 从方才蒲俊露面、进门,众人眼前明明只是一个偏瘦的小小少年,可是阿弦看着蒲俊狭长的脸,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熏人yù呕的血腥气。 阿弦不知这股qiáng烈的不适之感从何而来。 左永溟见场面有些失控,急忙让本地捕头带人将蒲家先封门,看守起来,另外一拨人在前开道,锁住了蒲娘子往外而行。 许多人往门口而去,地上那两本书无人捡拾,许多双脚踩在上头,很快面目全非。 蒲俊跟在妇人身旁,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就在旁侧,却见这少年缩头躲在妇人怀中,并不如何惊慌,只是双眼中的yīn郁之色仿佛更浓了几分。 有县衙的公差开道,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可是因村民们都来围看,有人趁机乱扔石头,蒲娘子把蒲俊搂在怀中躬身护着,背上身上吃了无数石头,其中一块儿砸在她的额角,鲜血横流,就算如此,村民们仍是难遏怒火。 捕头找了一辆破马车,将妇人母子送上车,即刻上路赶往桐县。 阿弦坐在车厢一侧,望着对面那对母子,却见蒲俊低着头,看着甚是安静。 蒲娘子看似有些神qíng恍惚,起初并未说话,在队伍将离开沧城地界之时,蒲娘子才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看向阿弦。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蒲娘子整了整衣裳,想擦去上面沾染的血,却又放弃了。 连手上也黏湿,双掌都被血染红。 蒲娘子道: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是比巫娘方士们还灵验的人,他就在县衙里当差,莫非就是你吗? 阿弦道:这是蒲瀛跟你说的? 蒲娘子道:他曾提过一句,更多的是听别人闲话的,原先还不信呢。 阿弦道:不错,就是我。 蒲娘子道:我们家里的事,只有我跟他爹知道,他是死也不会供认的。这么说,你真的是从鬼神那里知道的? 阿弦道:你可以这么说。 蒲娘子面上掠过一丝惧怕之色,看一眼身边的蒲俊,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从此后,蒲娘子再也没说话。 蒲俊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神qíng有几分木讷呆滞,在寻常之人看来,这孩子多半是吓傻了,故而没了反应。 但蒲俊虽然不开口,阿弦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对她而言,却仿佛是个最危险不过的存在,因为那股血腥气实在太浓重了,始终在她鼻端萦绕不去。 只是阿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返回府衙之后,天已经黑了。 袁恕己早得了消息,亲自走出来接了,同阿弦左永溟略说几句,便叫差人押着母子两个前往牢房。 大牢里已经点了灯,灯影幽幽,囚室中蒲瀛贴墙坐着,头深深地垂着,死寂不动,犹如幽灵。 直到牢门被叩响,狱卒道:蒲瀛,有人来看你了。 蒲瀛一怔,继而抬头。 蒲娘子拉着蒲俊的手,缓缓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看见母子两人的那刻,蒲瀛的脸色比活见鬼更加难看,他大声叫道:不! 蒲娘子隔着囚栏看他:他爹,我带俊儿来看你了。可怜他从小都没正经认过爹,甚至连他的爹还活着都不知道 蒲瀛双手抓地,浑身筛箩般抖个不停。 蒲娘子擦擦眼中的泪,拉起蒲俊的手:俊儿,快叫阿爹。 蒲俊看着囚室里被上着手铐脚镣的蒲瀛,身披着囚衣,脸上疤痕如此狰狞,他正盯着自己。 蒲俊忽然放声叫道:不,他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他猛回头看着蒲娘子,声嘶力竭道:我不信你的话,你在骗我,你们都弄错了!我爹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马贼!我爹早死了! 此时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这孩子愤怒的厉声尖叫,犹如刀刃飞舞,伤人无形。 袁恕己看到这里,又看阿弦,却见阿弦盯着蒲俊,神qíng凝重。 蒲俊仿佛发疯,袁恕己只得叫差人将他先带出去。 蒲娘子双手掩面,却不放心儿子,正要跟去,因见阿弦在旁站着,便止步说道:十八子先前问我是不是心安,你当真以为,我愿意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吗? 阿弦不语。 蒲娘子继续说道:可除了这样,我能怎么做,难道向官府出首,告我自己的男人?村里那些人如何对待我们的你也看见了,我若当着那样做了,也必然是同样的下场。 第141页 因没听见阿弦答话,蒲娘子定了定神:俊儿从小到现在就没正经见过他爹在他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几乎都饿死了,他爹才被bī着如果世道太平,没有人愿意去当qiáng盗,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一家子 是吗?阿弦打断了她的话。 蒲娘子抬头,正对上阿弦的双眼,她的右眼之中隐隐泛红。 你们想好好活着,阿弦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们活下来了,踩着数不清的、像是你们一样单纯想活下去的人的尸首。 蒲娘子张了张口,阿弦却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宋屠户一家四口,都死在蒲瀛手上,你以为宋屠户不想好好活着?他临死都在求你丈夫,放过他们!哪怕只放过他的孩子! 蒲娘子嘴唇抖了抖,终于只是沉默地转开头去。 阿弦扫过她沾血的双手,又看向囚牢里的蒲瀛,冷冷道:不要把一切都说成身不由己。先前那些村民向你扔石头,甚至想要你们血债血偿的时候,你觉着很害怕很愤怒对么?但是你们早应该知道,从你们吸着别人的骨髓嚼着别人血ròu活下来的那刻起,就一定会有报应的一天。现在,这天终于来了。 蒲娘子双腿一软,被官差扶着押下。 监牢内传来蒲瀛愤怒绝望的嚎叫,他拼命摇动栏杆,似乎想从内跳出来,铁链也随之铿锵作响。 蒲瀛厉声叫道:十八子!十八子! 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对马贼道:先前你听见小弦子提起蒲瀛,便忙不迭地立即招认,就是怕我们追查到你家里? 蒲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袁恕己道:后来你被迫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也立刻警告我说你的同党会在城内作乱,也是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全力对付马贼,不去追究你的出身,对么?你不想连累你夫人跟儿子。 蒲瀛怪笑起来:是!其实我早知道没有用了,自从十八子叫出我的名字开始,我就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 袁恕己点头:按照大唐律例,家中有为盗贼者,亲属连坐,何况你所犯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只可惜令郎聪明过人,年纪又这样小 蒲瀛一颤:刺史大人,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对上他的双眼:我要的是什么,你该知道,如果你配合本官剿灭qiáng贼,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对令郎从轻发落,你觉着这提议如何? 从牢房中出来,袁恕己略放松了些。 他提出jiāo换条件,倘若蒲瀛配合官兵剿除剩余马贼,便放蒲俊一条生路,蒲瀛已然答应。 夜渐深,袁恕己沿着廊下而行,走过月门,听不到一丝声响。 袁恕己察觉异样,转头道:你怎么了,自打从沧城回来,就格外话少,像是有心事。 阿弦不知如何启齿。 袁恕己却笑着在她肩头按落:好了,今日得亏你跟着左永溟去了,不然还真要给那刁妇糊弄过去,如今总算敲中了蒲瀛的七寸,将来剿灭为患多年的马贼,算你头功如何? 被他手掌按落,阿弦无端打了个寒噤,从头到脚,难以形容的yīn冷难过,鼻端莫名又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大人,阿弦迟疑,你真的会放了蒲俊? 袁恕己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不想我放了他? 不!我、并没有想gān涉大人断案的意思。阿弦急忙否认,又小声道:只不过我、我对那孩子感觉很不好。 袁恕己警觉: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闭上双眼,却心乱如麻: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一看见他,就觉着好像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夜风裹着隔院的玫瑰香气翻墙而来,头顶的竹篾灯笼也因之微微摇晃。 灯笼的微光洒落,照出阿弦迷惘而苦恼的脸。 袁恕己道:那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难道会反天?不过小弦子这样说了,我会再仔细想想该如何处置,放心就是。含笑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他的手指竟这样冰冷,好似冰雪瞬间沁入,阿弦又打了个寒战。 袁恕己看得分明:天儿这样热,怎么你反而害冷似的? 第62章 双全 阿弦无法回答袁恕己的问话, 只能支吾两声, 落荒而逃。 因她晚归,玄影贴心地前来陪伴。 一人一狗回到家中, 还未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香气。 阿弦闻着那股奇香推门而入, 模糊的夜色里看见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人。 而厨下,是老朱头沙哑的声音:这又从沧城跑了一个来回, 我看着新刺史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拿着我们弦子当那驴子使唤呢。 阿弦捂嘴一笑,石凳上的人早听见动静,抬手一招。 正中下怀,阿弦忙跑到跟前儿:阿叔怎么在外头?怕不怕风chuī着?顺势握住他的手,就蹲在他的椅子旁侧。 英俊道:天热, 屋里有些闷,不妨事。 这会儿玄影早闻着味儿跑进厨房里, 老朱头低头看见, 惊呼了声,探头往外一瞧:好啊,回来了不先来跟我打招呼,在外头腻歪。 阿弦从地上跳起来:我本来想着吓一吓伯伯。 老朱头瞅她一眼:看你的样儿, 今儿的差事办的挺好? 阿弦支支唔唔,老朱头怎会不知:又遇上难办的事儿了?一笑道:先去洗手,吃了饭再说。奔波了一整天了,也不嫌累, 我还心疼呢。 阿弦到门口掸了身上尘灰,又打水洗了手脸,才觉清慡好些。 晚饭竟是烤ròu饼,一个个饼子,烤的金huáng苏脆,里头却塞着饱满的ròu馅,圆滚滚地看着便喜气。 老朱头得意洋洋道:东市上新杀了一口猪,我趁机抢了些好东西回来。 阿弦笑道:我这几日正馋这个呢。伯伯最知道我的意思。 老朱头却将一碗清汤放在英俊跟前儿:只可惜英俊没那个口福。 阿弦道:阿叔现在身子弱,想来一时吃不得那些油腻的,不过阿叔做的双全汤是最好的,也不油,阿叔定然爱吃。 英俊一头雾水:是什么双全汤? 阿弦才要回答,老朱头向她比了个手势,阿弦咬着ròu饼,唔唔说道:总之阿叔尝过就知道了。 英俊也不再追问,摸索着喝汤。 阿弦双手捏了一个烤饼,一口咬下,苏脆的外皮发出销魂的碎响,焦huáng的芝麻粒跳了起来,香浓的ròu汁从内滑出,喉咙里仿佛有只小手急不可待地想要将这美味吞掉。 阿弦无法忍心独享这样的好东西,在她竭力游说下,英俊方吃了一半ròu饼。 晚饭过后,夜风微凉,三人移到堂屋里,阿弦便将今日沧城之行说明。 第142页 老朱头咋舌之余,担忧道:又是让你出头从此这名声只怕更了不得,且得罪了马贼,这一次袁大人如果能将马贼一网打尽倒也绝了后患,如果还不能根除的话,我怕从此就埋下祸根儿了。 阿弦道:那蒲瀛答应招供,有他配合,再加上豳州大营的兵马,马贼一定无处可逃。 老朱头道:说的可轻巧。如果真这么好拿,他们能在本地横行这么多年? 老朱头一心都在阿弦身上,关心qíng切,又抱怨:我就说去了府衙没什么好事,之前在县衙里多轻快,如今什么都压在你身上,哪里凶险把你往哪里推,以后还不知道更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能除去马贼,我劳累点也心甘qíng愿。 老朱头气的在她肩头轻轻打了一下:住口!你又不是刺史,也不是将军,更不是皇帝皇后他略一停顿,道:咱们不当蒲家那种伤天害理的混账人,但也不用为了这天底下的人cao心劳力,你真当自个儿是神佛菩萨呢?那满天神佛如果有灵,早显灵弄死那些贼人了,哪里等到你出手。 阿弦双手合什求饶:我就说了一句,就招惹出您这许多话来。 老朱头道:我说十句,你但凡能听进一句在心里,我也就能闭眼了! 阿弦笑道:又来了。 英俊在旁听两人说到这里,忽然道:方才你提起那蒲瀛之子,好像有话要说? 阿弦意外,本来她未想将此事说给两人知道,不料英俊最能dòng察人心,听出阿弦在提到蒲俊的时候,声音略显低沉,显是存着心事,他自然知qíng。 阿弦只得将对蒲俊的感觉说了,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看着那孩子还是个不错的,今儿在监牢里哭叫的也怪可怜的,但一见到他,就觉着浑身不自在。 老朱头道:该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这蒲瀛如此禽shòu,小子是不是也从根儿上烂了? 阿弦道:伯伯,这话有些武断。谁说父母的品xing如何,孩子就会如何了?有的是父母是大恶人,儿孙却一味行善的;当然也有那些父母是老好人,儿孙却行禽shòu之举的,不能统一而论,否则容易错怪好人。 老朱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这话有理,是我说错了。 阿弦又看英俊:阿叔怎么说? 英俊道:你当听过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听你说那还是个孩子,你也不必先入为主,只需多看多听,察其言观其行,必有所得。 老朱头道:看看,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说起道理来都文绉绉的。 阿弦笑道:我记下了。 三人说了这许久,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阿弦道:伯伯,明早我要喝双全汤。 老朱头笑道:知道了,东西已经泡制好了。 英俊听他两人神神秘秘的,却并不多嘴,只回房安寝。 次日一早,阿弦便来叫英俊起chuáng,英俊其实早就醒了,耳畔听到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十分奇异的香气。 阿弦伺候英俊洗漱了,扶他在堂下坐了,道:阿叔,你知道双全汤是什么意思么? 英俊道:请指教。 阿弦道:一来好吃,二来养人,其实还有一件儿不过暂且不能跟您说。 才落座,老朱头已经捧了碗筷上来了,阿弦不忙吃,只先拿了调羹,把英俊跟前那碗舀了一勺:阿叔张嘴。 英俊略一停顿,果然张开口,阿弦将那一勺轻轻送入。 英俊含了,眉头微蹙,却终于慢慢咽了下去。 老朱头笑的怪异,道:吃吧吃吧,不会毒死你。 阿弦见英俊吃了那汤,又舀了一勺,这次汤里带了东西,英俊仍是含了,却觉着口中之物绵软而滑嫩,口感极为奇特,他皱着眉慢慢嚼吃下肚。 阿弦道:阿叔,好吃么? 英俊嗯了声。阿弦又连喂了他些其他的东西吃,英俊道:你吃,我自己来便好。 阿弦这才将碗勺递给他,自己埋头连吃带喝,呼呼有声,可见是先前馋饿的紧了。 英俊听着她吃的惊天动地,浑然忘我,不多时又叫老朱头再添一碗,英俊受了感染,渐渐放开心怀,那食物仿佛也香甜起来,不知不觉已吃了一碗。 阿弦将出门之时,老朱头拉住她,低低道:可千万不要跟他说这汤是什么做成的。 阿弦问: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若说了,以后他就不肯吃了。 阿弦道:这样美味,如何不肯吃? 老朱头笑道:你觉着是美味,可对有些人来说,是给狗都不吃的东西,你给他们吃,就像是侮rǔ一样,比当面儿掴他们脸还狠呢。 阿弦目瞪口呆,见老朱头说的郑重,只得勉qiáng答应,临走时候又问:那么我这样算不算骗阿叔? 老朱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遭儿了,都是为了他好。 竟忘了跟英俊扯大谎认亲戚这回事了,兴许是因为太过qíng真意切,已经当英俊是真亲戚,所以哄骗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被老朱头提醒,阿弦脸上发热,忙忙地去了。 袁恕己昨儿审过蒲瀛后,今日天不亮,立刻派人前往豳州大营递送绝密公文。 不到正午,豳州来了人,其中一位正是先前照面过的雷翔将军,同袁恕己会面商议剿匪事宜。 那蒲瀛已经将沧城之外马贼经常活动的地点一一供认,且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雷翔看过后,赞道:袁兄,你可真真是了不得,这一次若是将马贼一举拔除,可算是一等大功,将来就算朝廷有什么怪罪,也可将功抵过了。 袁恕己道:雷兄这话里有话?朝廷如何怪罪? 雷翔拍了拍自个儿的嘴,才低声道:其实也未必是真,只因你老兄来到豳州后,连杀了不少人,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上回更且在招县杀了那九十岁的老妇,有些人看不顺眼,暗中兴许向朝廷参奏了。 袁恕己笑笑道:哪里得的消息? 雷翔咳嗽了声:我当然没有这般能耐,是老将军朝中有人,暗中通了点风声过来。因怕袁恕己听了消息心里不受用,雷翔又挺胸道:所以这次剿除马贼一定要得全功,有则将功补过,无则锦上添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原来这蒲瀛算是马贼中的智囊,先前全靠他诡计多端,马贼才能在豳州如鱼得水,如今蒲瀛倒戈,马贼的首领是个有勇无谋之人,才一相遇,便给豳州军打的落花流水,死伤大半。 第143页 于是只能且败且逃,偏生原先的藏身之处都已经给蒲瀛供认不讳,因此竟是给人追着撵打,有几个见势不妙,化整为零逃窜,怎奈多半之人的身份也都给蒲瀛供了出来,但凡有敢回家乡躲避的,又给当地的官兵捉了个正着! 这一场飓风般的绞杀,持续了六七日,斩杀马贼无数,群匪或被擒,或死伤殆尽,从此再也不成气候。 连日来百姓们频听捷报,满城欢欣鼓舞,被生擒的马贼皆都押在府衙大牢,等战后统一斩首示众。 是日huáng昏,袁恕己带着阿弦来至府衙大牢。 蒲瀛听到刺史来到,扑到栏杆边上:袁大人,我已经如你所说,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你可不万万不要食言。 袁恕己回头,身后两名差人押着蒲俊来到,在牢房内呆了七天,蒲俊更加瘦了几分,差人将他带到蒲瀛囚牢前,将他放开,退后数步。 蒲瀛隔着囚栏相看,父子相见,qíng形却实在尴尬难言。 良久,蒲瀛才说道:俊儿,你放心,我已经跟刺史大人说好了,你会没事的 蒲俊不言语,蒲瀛道:俊儿,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我毕竟是你爹,你从小儿就没有叫过我一声,在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 蒲瀛的哀求还未说完,蒲俊断然道:不能。 蒲瀛一愣,蒲俊抬起头来,望着他大声道:你不是我爹,我爹才不是马贼,我憎恨你,恨不得吃你的ròu,喝你的血!你要死就快点死,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袁恕己跟阿弦先前也退到了一边儿,听了这几句,双双瘆然。 蒲瀛更是仿佛被人扎心一刀,他是个最心狠手辣的人,却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是如此绝qíng。蒲瀛道:你、你 忽然是蒲娘子哭着叫道:俊儿,你不可这样没心,你爹是为了你才招供的,是他救了你的xing命,明日他就要被处斩了,你难道不能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任凭蒲瀛再凶悍残忍,这会儿也有些战栗。 蒲俊笑笑,垂头道:其实,我曾经看见过他在我们家里出现过。 在场众人均都诧异。蒲俊道:当时我不知道他是马贼,更加不知他是我爹,我还以为、以为是我娘不守妇道。 不远处,蒲娘子被差人押着,几乎跌跪在地上。 蒲俊继续说道:可是我从来就胆小,我不敢嚷嚷出去,就只能闷在心里。 蒲瀛qíng不自禁唤道:俊儿 然而蒲俊忽地又厉声道:但是你知道吗?现在,我宁肯那就只是个野男人,因为就算是野男人,也比有个当马贼的爹要qiáng百倍! 众人都又骇异,而更令人骇然的事qíng还在后头,蒲俊说完后,握拳瞪着牢中的蒲瀛道:你以为我稀罕你救吗?如果我真的是马贼的儿子,我宁可死,我才不要你救! 他说完之后,忽然一抬手,其他人因隔得略远些,看不真切,蒲瀛却近在咫尺,一惊之下叫道:你要gān什么?! 蒲俊道:我宁可死!他举起手来,用力往胸前扎了下去! 这会儿大家才看见,原来蒲俊手中竟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薄似柳叶刀,却很锋利。 袁恕己是习武之人,反应能力一流,在蒲俊举手之时就已经冲了过去,只是才三四步,蓦地想起阿弦说过的那句话,脚步陡然顿住,眼睛却仍死死盯着蒲俊的动作。 阿弦反应比他慢,但因袁恕己止步,阿弦反而比他更快地来到了蒲俊身旁。 蒲瀛似野shòu般狂吼起来,在监牢里发疯似的挣扎,想伸手拦着又够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没入少年的胸口,鲜血如飞泉似的奔涌出来。 蒲瀛痛苦之极,将头狠狠地在栏杆上撞去,仿佛想徒劳地将牢门撞开,很快头破血流,更见面目全非了。 蒲娘子惨呼昏厥。 蒲俊摇摇晃晃,跌倒在地,气息微弱。 阿弦用力扶着少年的手臂,眼见那鲜血乱流,很快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恍惚中阿弦想:难道她一看见蒲俊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就是因为现在发生的这幕? 少年滚烫的血滑过她的手,阿弦望着面前瘦削无助的少年,莫名愧疚。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声音:立刻去请大夫速来! 蒲俊其实并没有死。 只是qíng形委实凶险的很,据大夫说,只差一寸便会神仙难救。 袁恕己不由叹道:这孩子倒也可怜。 阿弦道:抱歉,我、我不知道他居然会 袁恕己笑笑:你毕竟又不是神,怎会料到所有?好歹人已经救了回来。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你想问我是不是要饶他一命对么?我本来让他们父子相见,就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却想不到这少年如此刚烈,这般的品xing,只怕不会是个坏根子的人,你说呢? 阿弦道:大人是想网开一面了。 袁恕己道:嗯,已经有人告我在本地滥杀了,正好也做个样子给他们,显显本大人仁慈的品行。 阿弦苦笑。 因蒲俊伤重,马贼行刑之日,他自然并未到场。 阿弦对这些场景也是避之不及,因为对少年心怀愧疚,这一日便留在府衙照看。 守了半日,眼见过了午时,少年幽幽醒来。 阿弦忙问:你觉着怎么样? 蒲俊哑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弦正要回答,忽然醒悟他大概是在打听行刑了没有,便低声回答:午时三刻已经过了。 蒲俊眨了眨眼。 阿弦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略觉不安:我去叫大夫来。 十八子!蒲俊叫了声,抬手想拉住她。 就在少年有些湿冷的手落在阿弦腕上之时,咕咕咕她的耳畔响起一阵夜鸟乱啼的声响。 眼前忽地看见如此一幕 夜深沉,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屋门背后,那妇人开门:快进来。 两人悄悄地回到卧房里。 房中油灯光微弱,却照出那人脸上狰狞的疤痕,原来正是蒲瀛。 蒲瀛道:俊儿睡了吗? 妇人道:他入夜就睡,养成的习惯了。 蒲瀛道:我去看一看他。 妇人一把将他拉住:别去,若是惊醒了俊儿呢? 蒲瀛颓然坐下,叹道: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收手了这几年来积攒的银子也够了,总是不见你们娘俩,我心里越来越不得劲。而且近来跟高丽的战事都停了,那苏柄临正向着我们磨刀,我怕他动起真格儿来,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 第144页 妇人抱住他:你有这种想法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你失踪了这么多年,忽然回来,我怕被人怀疑,还要仔细想想该如何行事。 蒲瀛道:你说的是一件儿。另外还有一件,我虽然想退,但是大哥兀自不甘心放手呢,他想摸一摸新刺史的底细,将派我们去桐县走一趟,等我从桐县回来,就认真琢磨如何撤身吧。 妇人道:好我跟俊儿都盼着等着呢。 两人紧紧拥抱,妇人忽地笑了出声。 蒲瀛问道:怎么了? 妇人道:我用你给的钱,请了个极好的教书先生,他说咱们俊儿很是出息,再过两年便可以去长安了,倘若俊儿在科考里出人头地,你我先前的苦就没有白熬了。 两人满是喜悦地在屋内密谈,以为无人可知。 但与此同时,就在蒲娘子的门口,立着一道瘦削身影,他披着一领长袍,本是面无表qíng,听到最后,脸上却出现一种类似轻蔑不屑似的冷笑,暗夜之中,少年的脸色显得格外yīn森。 阿弦呆怔于chuáng前,她瞪着面前的蒲俊。 少年也看着她,然后微笑:多谢。 第63章 杀之 重伤才醒, 少年的笑容有些虚弱无力, 本是极惹人怜惜的,但在阿弦看来, 却犹如那夜他立在蒲家夫妇房外之时一样,难掩的yīn冷可怖。 真相突如其来, 猝不及防,阿弦不由问:你谢我做什么? 蒲俊停了停:我想不到你会在这里照看我, 毕竟我是马贼的儿子。他又有些难过似的耷低了头。 方才所见的那场景始终在眼前晃动。 蒲氏夫妻的对话,蒲俊yīn沉的笑容阿弦终于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蒲俊一愣,徐徐敛了笑意:十八子指的是什么? 阿弦忍无可忍: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你的父亲,而且他是一名马贼,是不是? 蒲俊皱眉,有那么一瞬, 他的双眼里透出些许惧意,但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刹那。 很快他就露出迷惑不解的笑容:这又是从何说起?十八子不也清楚么?是那日官兵到了我家里, 我才知道真相。 阿弦上前一步, 盯着少年的双眼,咬牙道:不要在我面前扯谎!你知道,我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蒲俊原本躺在chuáng上, 此刻手肘抵着chuáng褥,微微欠身而起。 他望着面前的阿弦,忽然一笑。 阿弦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蒲俊垂下眼皮:我何必扯谎?如今午时三刻已经过了,我的父母也已经被刺史大人斩首, 如果十八子觉着我是马贼之子,罪大恶极不可原谅,也该被处以极刑,又何必要捏造个理由出来,以你跟刺史大人的关系,只要你说一声儿,刺史大人不会不听。 阿弦只觉背后发冷,她好像已经明白了。 阿弦理着思绪:之前你在牢房里当着蒲瀛的面自寻短见,其实不是真的要寻死,你只是在我跟袁大人之前做一场戏。 袁恕己先前虽然跟蒲瀛达成了jiāo易,可他在经过这许多事之后,对阿弦却渐渐地深信不疑,阿弦对蒲俊多有顾虑,袁恕己自然也要认真考量,不会等闲视之。 他又是个杀名在外的,人人都知道袁刺史雷霆手段,大有除恶务尽的风范。就算他表面答应了蒲瀛,事后如果真的要连坐蒲瀛的家人,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如果蒲俊是个单纯的少年,他自然想不到更多。 可如果他是个心机深沉内含城府之人,他早料到袁恕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故意在牢房内演出自尽那一场戏,让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觉着这孩子天xing单纯善良,跟那马贼没有半点牵连,也没有半分相似,很该被宽恕。 可是阿弦至今仍有些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蒲俊听完她的话:做戏?他似乎更加不解,十八子觉着我自尽是在做戏? 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他道:十八子先前看过有人这般做戏么?他举手在胸口伤处一拍,顿时疼得闷哼出声,有么? 若说是故意要跟死亡擦之jiāo臂的戏码,阿弦的确是头一次见。 她无法做声,只是看着这少年。 蒲俊却又笑了几声,道:看你的脸色,应该是没有。 卧房内一阵沉默。 片刻蒲俊道:我知道十八子在担心什么,可是你放心。 阿弦道:我在担心什么? 蒲俊道:你担心我会跟蒲瀛一样,也成为一名qiáng盗对不对? 阿弦道:你想说什么? 蒲俊道:我向你起誓,我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听似平常,内含却有些古怪,阿弦问:那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鼻端的血腥气浓了几分。 蒲俊道:我想成为掌控他人命运的人,而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如过街老鼠般鬼祟而活,最后被人剥皮拆骨的人。 阿弦胸口发闷:我不懂你的意思。 蒲俊道:很简单,蒲瀛是个无能之人,我憎恨这种人,瞧不起这种人。 他微微抬头,面上又露出那种略带神秘而古怪的笑:所以你放心,我怎么会成为自己鄙夷的那种人呢? 阿弦道:我还是不懂。 蒲俊敛了笑,神qíng有些凝重:很简单,我要做就做袁大人或者苏将军那种人物,要站在高处,把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最后一句,少年的双眼中闪过一缕近似贪婪的光芒。 许是因为才过午,这斗室内气温升高,越发叫人透不过气。 阿弦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她无法再跟这少年说下去,蒲俊自杀后,她误以为错怪了这好少年,心生愧悔,才能克服心结跟他相处,如今假面被戳穿,又说了这许久,燠热的空气里血腥之气无孔不入,令人难以忍受。 正要转身,又想起一件事,阿弦道:你的父母已经伏诛了,他们毕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心里一点也不难过? 蒲俊想了想:那天我娘质问你的时候,你的回答很有趣。 阿弦道:哦? 蒲俊道:你说,我们这些吸着别人骨髓嚼着别人血ròu而生的人,迟早会得到报应,这道理我们本该知道。 阿弦道:你觉着不对? 心里却忽地一顿:蒲俊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正相反,我觉着很对,蒲俊很快回答,现在他们就已经得了报应。 阿弦盯着他,想着他方才那个我们,不由问道:那你呢? 第145页 蒲俊低低笑了起来:你不是已经说了吗?总有一天。 阿弦禁不住倒退一步。 蒲俊看向她:我想看看,我会不会也等到那一天的来临。 外间脚步声响,是大夫进来查看伤者qíng形,忽然大夫惊叫:伤口是裂开了么?如何流了这许多血? 阿弦目光下移,这才发现蒲俊胸前已被血染红。 蒲俊又成了那个忐忑不安的少年:是我自个儿不小心。不碍事。 阿弦看着大夫着急为蒲俊处理伤口,自行后退,转身出门。 就算蒲俊口头上否认,但阿弦明白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蒲瀛才是自己的父亲,更加知道了蒲瀛是马贼。 但是他在袁恕己跟众人面前,却演得那样一出好戏甚至不惜以生命做赌注,令众人深信不疑,反对他产生同qíng之心。 这一gān大人,却被一个少年玩在掌心。 那夜他站在蒲家夫妇门口无声而笑。 他是在嘲笑自己的父母痴心妄想指望他能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还是自嘲自己的身世。自嘲他居然是杀人如麻的马贼之子? 可他说要做袁恕己苏柄临那样的人物,但这话丝毫没有让阿弦觉着慰藉,反而更加不安。 阿弦jīng神恍惚,往外正走,冷不防有人从前而来。 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竟然身着戎装,左手内捧着将盔,右手按着腰间剑柄,皓首苍髯,竟是豳州营的守将苏柄临。 苏柄临身侧,才是身着公服的袁恕己。 两人才一进门就看见阿弦,袁恕己也早瞧见阿弦神不守舍,咳嗽示警了两声。 阿弦并未听见,倒是苏柄临横了他一眼:袁刺史忽然身体有恙? 袁恕己尴尬地停止。 苏柄临带了几个亲兵在后,都是身着戎装,一色军靴,走起路来杲杲有声。 阿弦后知后觉醒悟,抬头看见来了这一群人,忙要躲闪,怎奈人在廊下,无处回避,于是只好垂手低头,靠在栏杆边上立住。 她未曾抬头,耳畔那整齐的脚步声却在身侧停了下来,阿弦目光斜转,果然看见苏柄临那玄袍一角,近在咫尺。 这一行人才从刑场回来,身上除了威杀肃然之气,还隐隐透出血腥气。 阿弦本能地闭上双眼,想后退却又站住。 袁恕己故意道:你不是在看着蒲俊么?怎么在这里闲逛,还不去? 阿弦正要趁机告退,苏柄临道:何必着忙,我正想跟十八子说话。跟我来。 老将军不由分说,一马当先。 身后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袁大人的眼里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来至袁恕己书房之中,苏老将军上座,袁恕己陪坐,阿弦侍立。 苏老将军道:今日行刑,怎么十八子未曾亲临? 阿弦道:将军宽恕,我闻不得血腥气,故而回避。 老将军笑笑,和颜悦色: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听袁大人说,这一次顺利让匪首蒲瀛招供,是你的功劳? 跟上回在军营里相见的横眉怒目不同,老将军面上带笑,神qíng竟有几分和蔼。若不是他身上的重威煞气,必以为只是个慈祥的老者。 阿弦只称不敢。苏柄临又道:我来之前,就听无数人说起,先前匪贼们混入桐县,意图作乱却因善堂内神佛显灵,将群贼诛杀的神异之事,我本来想听袁大人的亲自解说,可又知你也正好儿跟此事有关,由你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你可愿意? 阿弦又怎能回答不愿,飞快一想,捡着可说的那部分说了一遍。 她本能地并未刻意去提英俊也在场之事,袁恕己当然听了出来,只做不知,闭口不言。 苏柄临听罢,呵呵笑了两声:鬼神不可欺,果然如此。不过,老夫如何还听说,当时事发的时候,那屋子里除了些小孩子,另还有一人?据闻还是十八子的亲戚? 阿弦跟袁恕己听了此话,反应各异。 袁恕己看一眼阿弦,笑答道:哦,那人的确是小弦子的堂叔,一个病人。 苏柄临道:病人? 袁恕己道:是,事发那天他不巧也在,还受了牵连当场晕厥呢,好不容易抢救回来。 苏柄临道:这人倒也命大的很,不过既然是十八子的堂叔,想必也是个非常之人,得闲倒要一见。 阿弦的心噗通乱跳,袁恕己道:不是什么等闲之人都能见到老将军的,却是那朱英俊的造化了。 苏柄临皱眉:此人唤作朱英俊? 袁恕己笑道:不错,正是人如其名。 幸而苏柄临若有所思,不曾留意阿弦,若认真看她,便会发现她的脸色微红。 苏老将军虽然好奇问起,但仿佛朱英俊这个名字让他很是败兴,故而竟不曾穷追不舍地打听,又略坐片刻,时候不早,便起程回大营。 苏柄临离开府衙,沿街往城门而去。 平定了匪乱,又斩了群贼,一路上百姓们欢欣鼓舞,犹如节日。 经过巷口之时,又听宽巷里传来说笑的声音:这马贼总算被剿除了,以后出入沧城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就是说,咱们新刺史果然是个有大能耐的人。 苏柄临打马仍行,忽又有人道:老朱头,你可高兴了,十八子这次立了大功,想必刺史大人会有什么赏赐。 苍老低哑的声音笑道:说什么赏赐,那不过是个差使,倘若做得好呢,她才觉着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像是这次剿灭马贼,我还抱怨她东奔西走的受了苦,她倒好,说是若能平定马贼,让咱们这地界太平,吃点苦也是值得的,可真是个傻孩子。 旁人都道:这是您老的福气,也是您老会教,十八子才这样出息! 不知不觉已经勒住马缰绳,苏柄临凝望着那背对着自己在锅灶旁忙碌的身影:那是谁? 旁边府衙的人道:那是十八子的伯伯老朱头。 苏柄临哦了声,正要打马离开,忽然嗅到一股异样香气,缭绕不退。 且说阿弦陪着袁恕己送出府衙大门,眼见老将军一行消失街口,才各自松了口气。 两人听见对方的叹气声,彼此对视,袁恕己不由笑道:你之前只顾出哪门子神,我咳嗽了两声提醒避开都没听见。 阿弦道:我正有事要跟大人说。 袁恕己道:进去说话。举手在她手肘上一拍,转身入内。 阿弦正要跟着进内,目光一转,却发现台阶上竟有一滩新鲜血迹! 阿弦道:这是什么?她记得先前跟袁恕己出来的时候,并不曾见到有什么血渍,忙定睛细看,血迹星星点点,绵延开去。 第146页 阿弦惊得屏住呼吸,抬头看过去,却见前方更是一道浓重血痕,狰狞蜿蜒。 血痕止没之处,是台阶上袁恕己负手回头:还愣着gān什么? 阿弦看看袁恕己,又看向他的脚下。 满心的难受之感好似bào涨的河水,bī的她几乎失声痛哭。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响起蒲俊的声音: 我要做袁大人苏将军那样的人把将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 你不是说了吗,总有一天。 阿弦抱头大叫:杀了他! 尘埃落定,喧嚣散尽。喊出了这一声后,好似所有的困扰都有了答案。 第64章 是你 袁恕己站在台阶上, 眼睁睁地看着阿弦神色大变, 她盯着他的脚下,就仿佛那边儿有个无底深渊, 而他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袁恕己心里发毛,低头看了会儿, 台阶gān净平整,莫说深渊, 连个坑dòng都不曾有。 他不敢放松,忙又折回来:怎么,我身边儿总不成也有个鬼? 才说一句,就见阿弦抱着头大叫:杀了他! 袁恕己愣住:你说什么? 阿弦也不回答,一把将他推开,跳上台阶, 狂奔入内。 袁恕己大为意外:小弦子!一撩袍摆,也随着追了过去。 当又看见袁恕己的惨象之时, 阿弦心中极为绝望, 就好像他面前真的有个无底深渊,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坠入。 但是,当在那一瞬间想到跟蒲俊的对话,更想通了她为何对蒲俊天生敌意的时候, 心中那股悲愤苦痛转做了熊熊怒火。 阿弦跑的极快,很快来到蒲俊卧房,正好儿大夫从内出来,冷不防被阿弦撞的趔趄后仰, 忙抓着门扇摇摇yù坠:十八子? 阿弦无暇理会,径直冲入房中,见蒲俊正安然平躺,因听见动静,便转头看过来,当看见是阿弦去而复返,蒲俊缓缓起身:十八子 阿弦上前将他当胸揪住,盯着少年的双眼:是你 大夫在身后看见,吓得叫道:使不得,他的伤口才裂开过一次,如果再愈合不好,只怕xing命不保! 阿弦右眼血红,扯着蒲俊就要将他从chuáng铺上拉下来,身后一人上前将她拦住:小弦子放手。 阿弦只顾死死地盯着蒲俊,前是少年,后是袁恕己,阿弦又看见在地上挣扎的血人,这一次,旁边传来那依稀熟悉的狂笑声音:现在又如何,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终究会被我踩在脚下 一个恍惚中,袁恕己已经揽着她的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蒲俊身旁分了开去。 阿弦挣扎不休:大人,你放开我! 袁恕己道:他的伤重,你再这样对他,他就死了。 阿弦红着眼:正是要让他死!只有让他死才能 她戛然止住,屋内众人都在盯着她看,蒲俊略显惊慌,大夫瑟瑟发抖,身后袁恕己惊疑jiāo加。 阿弦生生将喉咙里那呼之yù出的一句压下,她指着蒲俊:他不是好人,绝对不是,他比蒲瀛更坏百倍千倍! 袁恕己看一眼惊惶不安的少年,握紧阿弦的手将她从屋内拉了出去,又走出十数步才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阿弦胸口起伏,心头躁动难耐,难以安神。 袁恕己扣住她的肩头:小弦子,有话慢慢说,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如果你觉着蒲俊是坏人,他如今就在府衙里,cha翅难飞。所以不用怕,知道吗? 阿弦看着他沉静的眼神,鼻子一酸。 袁恕己拉着她回到书房,阿弦将自己在蒲家所见,以及跟蒲俊的对话都说了。 只是,她仍然不敢告诉袁恕己有关他的那些。 袁恕己惊愕:这样一个小小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忽然他问:方才你在门外说杀了他,就是指这个?你觉着我是错饶了他了? 在这之前,阿弦绝想不到自己居然想要杀死一个这样小的少年,甚至如果有人想要如此,她都会表示反对。 但是阿弦抬头看着袁恕己:是! 袁恕己也觉着意外,他也已经知道阿弦的xing子,从来就不是个好杀之人,有时候甚至有些妇人之仁。 除非是对一些大jian大恶比如蒲瀛,欧家那老夫人等,才会秉持严惩不怠绝不放过、黑白分明的个xing。 上次袁恕己问她是不是不想自己对蒲俊网开一面的时候,她还着急分辩不是。 如今却又怎么样? 袁恕己道:如果只是因为这孩子骗了我们倒也算不上就跟着立刻杀了他,再说,就算他早就知道了蒲瀛是马贼,因为害怕憎恨等不敢对任何人坦白,也是人之常qíng,且先前他在牢房里挥刀自尽,我看却不是假装的,毕竟一不小心就会真的踏上huáng泉路,寻常之人哪敢如此。 阿弦道:他不是寻常人! 袁恕己叹道:你今日怎么你这样坚持,莫非认为蒲俊将来也会变成跟蒲瀛似的人物? 阿弦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是。而且 袁恕己道:你说。给我一个可信服的理由。 倒不是袁恕己不肯相信阿弦,只不过若是要判蒲俊的话,在斩了马贼之前判定,却是最容易不过的,这会儿只怕早就跟马贼一块人头落地了。 但如今马贼之事尘埃落定,蒲俊于牢房中不惜自残也要跟马贼决裂,而刺史大人特赦了蒲俊等话早就传遍了桐县。 正如袁恕己先前半开玩笑地对阿弦提过的因雷翔说起朝中有人针对袁恕己,说他嗜杀等话,他特赦了蒲俊,也算是仁义之举。 可如今一切已经定局后,再无端端的杀了这个孩子,如此出尔反尔只怕立刻引起新的风雨。 故而就算阿弦一反常态地如此说法,袁恕己心中却自有顾忌。 阿弦攥紧了双拳:我、我知道他将来会害死一个人。 袁恕己凝神正色:害死一个人?是谁? 阿弦低下头,低声道:大人不用管是谁,总归是我很在意的人。 袁恕己皱眉:总不会是你那堂叔吧?他笑笑:今儿当着老将军的面儿,你故意不提此人,哼,我也知道你这堂叔很有古怪,善堂里 阿弦本应该顺水推舟答应着,可心里实在忍耐不得:不是! 袁恕己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难道是你伯伯? 阿弦咬牙:不是! 那是谁?高建?陆芳?还是陈基?说到最后一个名字,他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似乎是件有趣的事。 第147页 阿弦双眼冒火:是你! 等清醒过来,这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袁恕己闭口,他直直地看着阿弦,嘴唇动了动,又合起。 半晌,袁恕己冷冷道:休要胡说。 阿弦道:我没胡说。她举手揉去眼中的泪:我也宁愿我在胡说。 袁恕己皱眉哼道:你说,就凭那个孱弱不堪的少年,会害死我? 阿弦道:大人,你不信我? 袁恕己喝道:你叫我怎么相信! 阿弦住口,袁恕己狠看着她,眼神冷峻,好似看着不相gān的陌生人。 片刻,袁恕己道:那好,我现在即刻去砍下他的头,只凭你一句危言耸听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杀死我刚赦免的那个孩子。如何? 眼中的泪涌出来,阿弦用力摇了摇头,她低低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有事。转身跑出门去。 身后袁恕己张了张口,似要叫住她,却又深深呼吸,转开头去。 那搁在案上的手悄然攥紧,指骨泛白,微微发抖。 且说阿弦奔出府衙,满街头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等回神之时,却发现自己竟在老朱头的食摊之前了。 今日食摊不知为何热闹非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些人。 阿弦看清之后,吓了一跳,生怕老朱头出了事,忙举起袖子把眼睛又擦了一遍,奔上前去。 当她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后,却听老朱头笑道:各位,麻烦明日请早,我今儿准备的东西都已经清了。 有人起哄道:朱伯,你明儿可要多准备些,不然只怕还是不够吃的。 又有道:可不是么?苏老将军都来光顾的食摊,这满城的人听说,只怕都要一窝蜂地来了。 老朱头笑道:知道知道。众人听说,才慢慢地散了。 阿弦在外听了这几句,隐约明白,老朱头正收拾摊子,抬头见她站在人群里,便笑道:你几时来了?也不说声儿?杵在那里是做什么? 正含笑问话,却见阿弦双眼红红的,脸上似有哭过的痕迹,老朱头一惊,忙撇下东西走过来: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阿弦道:没有。故意四看,我因饿了想来找点东西吃,怎么连个菜叶都没有了? 老朱头琢磨着: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说?今儿有个了不得的人物到我摊子上吃汤面呢。 阿弦笑笑:我知道,苏老将军嘛,之前他才去过府衙,我跟袁大人 提到袁大人,心里莫名一阵悲酸,阿弦吸吸鼻子:玄影呢? 老朱头的眼睛何其厉害,早看见她眼圈又红了几分,却只当没发觉的:玄影哪里还认得我?屁颠屁颠地跟在英俊身后呢,这几天但凡英俊去吉安酒馆,他一定要紧紧跟着,每次回来都吃的肚圆,撑得四爪朝天没法儿动弹,我眼看着他这几天的功夫就肥了一大圈儿了。 阿弦心里本不好过,听了这几句有趣的话,不由嗤地笑了。 老朱头故意要引她开心,又道:唉,要不怎么说打狗看主人呢?这喂狗也一样要看主人的,以前玄影跟着你我,路过吉安酒馆的时候,都要被人啐几口,莫说一块ròu骨头了。如今倒好,跟着英俊,吃喝不愁,简直狗中大爷,怪不得他不肯跟着我了,整天吃野味儿多带劲的。 阿弦终于开怀,哈哈大笑:伯伯,您好像话里透着酸,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也去吃野味? 老朱头道:别,我可没那个福分,怕吃了会立即升天,我安安静静吃我的清粥小菜 阿弦帮着老朱头整理了器具,两人往家里去,阿弦问道:苏老将军怎么想到去吃饭的? 老朱头道:这些大人物们的想法神鬼莫测,谁又知道,也许是野味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不过托他老人家的福,我能早点收摊了。 阿弦又笑了几声:伯伯,您就别惦记那野味了。 老朱头见左右无人,才凑近了些问道:丫头,先前是谁给你气受了? 阿弦的笑意陡然收了。 这夜吃了饭,老朱头道:听说今晚金花街里会在宰一口猪,我去弄点好东西。打了招呼,带了玄影出门去了。 阿弦因心里有事,一晚上郁郁寡欢,送了老朱头出门,身上又烦热不堪,就对英俊道:阿叔,你热不热? 英俊道:尚可。 阿弦道:我身上热得很,我去洗一洗,你要是有事就叫我。 英俊沉默:哦 阿弦便去井里打了一盆水,自回了柴房,心不在焉地擦洗了一番。这井水冰凉,洗过之后,整个人就有些发起冷来。 先前在堂屋里跟英俊对坐,倒也没觉着怎么样,如今回过味来,阿弦忙捡了一件旧衣裳披了,摸索着系带。 她心里着忙,探头看时,却见堂屋里空空如也,竟然无人。阿弦一惊:阿叔?忙掩着领口跑出来,果然堂屋里并无英俊,阿弦悬着心跳进东屋,却见英俊俨然正坐在炕上。 阿弦抚着胸口:差点儿没把我吓死,阿叔你不声不响地跑进来做什么?我还以为你 英俊原本正凝神看着阿弦,此刻忽然慢慢地将头转开。 阿弦只顾惊那失而复现,低头才发现没系好的衣襟因方才松手的时候已经开了,露出里头的绛红肚兜。 一惊之下,忙又掩起来,却自觉犯了傻,以为他不见了,衣裳都顾不得穿好就往外窜。 阿弦咕地笑了声:得亏 得亏老朱头不在家,也得亏英俊看不见。 利落地系好了衣裳,阿弦道:这里头比外头还闷热,我给阿叔打点水擦洗一下。 英俊咳嗽了声:阿弦。 阿弦止步:什么事? 英俊道:你伯伯怕你心里闷着有事,才特意出去了。 阿弦一愣,英俊道:有什么不能跟你伯伯说的,可愿意说给我么? 兴许是因为才擦过身,火燥的心qíng舒缓了些,也兴许是英俊的声音、语调、以及那种虽看不见却在静静倾听的模样太过打动人。 阿弦将今日遭遇的种种尽数告知了他,连预见袁恕己的将来也未曾隐瞒。 阿弦道:我也不忍心去杀死一个孩子,但是我很怕,怕将来大人真的被蒲俊所害,阿叔,我真不是心狠手辣,我只是受够了时不时会看见袁大人遇害的场景。 英俊道:我知道。 阿弦道:阿叔觉着我是不是做错了? 英俊道:你并没有做错,你只是想维护袁大人而已。 第148页 阿弦忽又想哭,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喃喃道:那一刻,我真的想亲手杀了蒲俊。但是袁大人不相信我。 英俊道:他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敢认。 阿弦不懂。 英俊道:比如现在有人跟你说我会死于非命,你肯深信不疑么? 不会的!阿弦冲口而出。 英俊一笑:你这会儿的心思,就是袁大人那一刻的心思。他不是不信你,他只是恐惧,还有些怒意。毕竟他那样飞扬跋扈的人,如何肯承认自己会死在一个弱质少年手中呢? 阿弦呆怔,若有所悟:那我该怎么做? 英俊道:在事qíng发生之前,没有人会预料到纤毫不差,甚至是你。给袁刺史一点时间,你也不必再为此苦恼,明日去府衙就知道该如何了。 阿弦颇为宽慰。 她回到柴房,半梦半醒里,隐约听见门响。 是老朱头回来,喃喃道:阿弦,你该管教管教玄影了,把他给惯的,我大发慈悲给他块下水,他居然一狗脸的嫌弃! 阿弦听着一狗脸的嫌弃,梦里也笑出声。 玄影似乎自知理亏,拱开柴房的门进去趴在chuáng边儿。 老朱头抻脖子看了看,见阿弦耷拉着手在抚摸玄影狗头,面上依稀有些笑意。老朱头长松口气,放轻手脚将门带上,自去厨下料理东西。 处斩了马贼之后,豳州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安泰。 距离善堂挟持事件也已经过了十天了。 次日阿弦依旧去府衙,因昨儿跟袁恕己不欢而散,不想自个儿再主动凑过去,心想反正他若有需要便叫人来传了,于是一头钻进府库。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吴成派人来叫,道:大人让你速去善堂。 阿弦只当是有什么公gān,一路来至善堂,见工程进展迅速,先前曾央求过她的那工匠见她来到,满面喜色。 原来数日前袁恕己亲自过问了工钱拖欠之事,责打了两个弄鬼的工头,补发了欠下的工钱,因此工匠们都十分高兴,至为感谢阿弦。 阿弦问了袁恕己人在何处,沿路而去,正找寻间,忽然耳畔听见响亮地念诵之声,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犹如一个信号,阿弦浑身绷紧,惊慌而茫然地四看。 正在紧张之时,童稚的声音又继续往下,却是: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阿弦呆立原地,苦思出神,身后响起一声咳嗽。 来者正是袁恕己。 第65章 天籁 两人见了, 袁恕己道:怎么到的这样迟, 还以为你赌气不来了。 阿弦规矩行礼,垂头问道:不知大人因何事召唤? 袁恕己打量她片刻, 嗤地一笑:怎么,是记恨我了? 阿弦道: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含笑看她, 摇头叹道:我昨儿不是有心要对你怎么样,只是 毕竟有些难以出口, 他便话锋一转:小弦子,你总不是那样小心眼儿的人吧? 阿弦听他语声顿促,才抬头瞪过去,疑惑问道:大人,你莫非是想说你昨儿做的不对么? 袁恕己手拢着唇,又咳嗽了声:我说了吗? 阿弦侧目。 袁恕己望着她的眼神, 无奈笑道:好好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成了吧?果然是个小心眼儿的小弦子, 我看你才是睚眦必报呢。 这会儿,孩童的背诵声再度响起。 阿弦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忽然问道:大人,他们在背的是什么? 袁恕己道:这都不知道?是《滕王阁序》, 听说英俊先生这几日一直在教导孩子们背诵这个。不对,你明明是知道的,先前不是向我提起过的么?如何又问? 阿弦道:我是问他们现在正背的句子。 哦,原来是你的耳朵忽然不好使了, 玩笑归玩笑,袁恕己侧耳听了听: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他忽地再度警觉:你又想说什么? 阿弦不答,只直直地看着袁恕己,若有所思。 袁恕己见她凝神发呆,心里又一紧,试探问: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在这里也能看见什么吧? 阿弦道:不是,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袁恕己不解。 阿弦看着满面疑云的青年,忍不住笑了声。 阿弦现在听见的安善他们所背诵的,是袁恕己方才所说的君子见机一句。 但是当初在她噩梦中所见的,却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那段,安善当时曾说是他们当日才学的。 虽然那次在善堂因为有英俊挡灾化险为夷,可因为这个,又知道关山难越这段本该是他们七八天后才学到的,所以阿弦仍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还不算完。 为了避免那恐怖的可能,她几乎想让英俊不要再教孩子们背念此文了。 但是这会儿才知道,她担心的那段早就背过了。 这意味着她梦中所见的那一幕,再也不会出现。 马贼已死,危机亦过。 这会儿那朗朗地背诵声,犹如天籁。 阿弦觉着体内的血液都有些难以按捺地喜悦欢腾,便道:大人,你曾经说我所预感之事,往往就会成真,所以之前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善堂里的这件事,却并非如此。 袁恕己道:嗯你想说什么? 阿弦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想说的是,既然这一次未曾成真,那么,其他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袁恕己皱眉:你 阿弦对上年青刺史锋芒毕露的双眼,曾经所见的有关他的将来的那些可怕景象慢慢被压下。 如果她所见的孩子们遇害的一幕未曾成真,那么她所见的袁恕己的命运,也未必不可以被改变。 阿弦道:大人,正如你先前所说,就算知道前路难行,也当竭力抗争。何况那命运也未必是真。 袁恕己垂眸,四目相投,他微微一笑,往前走去。 阿弦跟在身后,慢慢地将到了善堂正殿,从新修的敞开的槅门看进去,正可见佛像低眉善目的半面,似dòng察无限世事,眉间无限慈悯。 袁恕己驻足,遥望那菩萨佛像。 阿弦亦沉默相看,夏日的风拂过,殿前门口的古树摇曳,绿叶簌簌,发出令人身心放松的轻响。 顷刻,袁恕己轻声道:小弦子,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过来吗? 阿弦不知。 袁恕己道:方才你所说的话,跟之前有个人同我说的颇为类似。 第149页 谁跟大人说了什么? 袁恕己道:是英俊先生。 阿弦诧异:阿叔? 袁恕己抬头看看天际,夏日晴朗,天色碧蓝,浮云如苍狗,变幻逍遥。 昨日听了阿弦那些话,袁恕己虽看似大怒,心中实则惊怒恐惧jiāo加。 他一夜未眠,噩梦连连。几次翻身坐起,握紧枕边的短刀。 其实若要去杀死蒲俊,又何须用刀。 有一次他胸口杀意翻腾难以遏制,已经走出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始终不肯信自己有朝一日将丧命于这般孱弱的少年手中,几乎赌气般想要将阿弦的话抛在脑后,用他将来的命运跟她赌一赌。 可另一方面,又因对她的深信不疑,而产生一种挫败哀丧的苦痛感。 其实早在上次阿弦问他,她那个所谓的朋友将会惨死不可言说的时候,袁恕己心里就有些掂掇。 那时他看着面前的阿弦,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她所说的那人就是自己。 幸而当时阿弦否认了。 可直到现在,袁恕己已经明白,没有别的什么人那个在阿弦口中将惨遭不幸的人,是他。 qíng何以堪。 若一切早就注定如此悲烈的结束,他的满腹雄心壮志,又何以继续。 次日,袁恕己照例来至善堂查看工程,却正好跟在此地教孩子们背诵文章的英俊撞了个正着。 那人身着素白色麻布长袍,站在翠绿斑驳半是透明的树荫底下。 袁恕己第一眼的时候并未认出是英俊,只下意识觉着此人好个风姿,桐县几时竟来了这般人物。 定睛再看,才哑然失笑。 但是他越看心中越是惊疑,当初阿弦坠落雪谷,是他率兵去抢救的,也算是第一个见过朱英俊的人。 当时场景十分诡异,那时候的英俊,犹如一具枯尸般躺在地上,旁边还有根突兀白骨滋滋燃烧,蓝光汪汪然,一眼看去,还以为阿弦是从他身上抽出的骨头,叫人悚惧。 同现在的朱英俊,简直判若两人。 他随意站在树荫下,白衣超然,气度清雅,犹如谪仙降落尘凡。 袁恕己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英俊的举止。 虽毫无证据,也无人相信当初善堂里诛灭七名马贼的是英俊,但袁恕己已然认定了非他莫属。 然而就如同他怀疑此刻的英俊是否就是当初救上雪谷的那半死之人,他同样怀疑,如此云淡风轻的先生,会是那个一出手眨眼间就无qíng狠绝杀死七名匪贼的绝世高手。 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袁恕己心中疑惑,这浓重的疑惑,将他对于自身命运的恐慌跟忧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忽然,他看见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儿的英俊微微抬头,竟是向着自个儿所在的方向。 这瞬间,虽知道对方是个瞎子,袁恕己却明白他发现自己了。 果然,英俊轻轻地拍了拍手,同安善等说了几句,孩子们便蹦跳着离开。 袁恕己福至心灵,他觉着英俊是在等自己。 他走到英俊身前,故意不出声,只仍用鹰隼似的眼睛打量着对方。 忽地英俊道:刺史大人? 袁恕己不由一笑:先生如何猜到是我? 英俊垂眸道:大人落足虽轻,但步伐稳健。 袁恕己心头一动:那日马贼来袭,英俊先生特意让车夫传信,莫非就是因为听见了贼人的脚步声? 英俊并不否认:是。 袁恕己意味深长道:这么说来,先生也算是习武之人?且是名高手了? 看着对方淡然冷静的神色,袁恕己几乎忍不住要当面儿问问英俊,到底是不是他杀了那七个马贼。 谁知还未开口,就听英俊道:大人可是想问,那几个贼匪是否死在我手中? 袁恕己吃了一惊:你那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英俊唇角挑起:解惑?不敢。 往旁边走出一步,探手出去,手掌贴在那古槐树上,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苍皲的书皮,一寸寸纹路,似一道道年轮。 昨天阿弦回去,很是不对。他道。 袁恕己心头一沉:那小子难道也把有关他命运的大事告诉了这瞎子么?有点可恨,竟是就这么相信这瞎子。 英俊道:大人勿怪,那孩子一片赤子之心,不过是关心大人故而qíng急罢了。 袁恕己听了这句,想起阿弦昨日离开之时说我只是不想你出事的话,心里略觉一暖。 他吁了口气:先生何意? 英俊道: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大人可知道这句? 袁恕己哼笑出声:谁人不知?当初王勃王子安,十四岁以此成名,惊才绝艳,世人啧叹。然而又有何用,好不容易成了王府侍读,正是一步登天的时候,却又偏偏因才犯忌。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时也命也,无法可说。 英俊道:大人这一番话,所言极是。似是真心实意地赞许。 袁恕己正仍不解,英俊道:子安六岁能文,才华横溢,世人以神童呼之,万人皆说他前途无可限量。后来果然以才名惊艳于世,于沛王府中伴读,本当遂青云之志,可又有谁能料想,中途竟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 袁恕己蹙眉:嗯?先生的口吻,似跟王子安十分熟稔?又对他的生平经历这般了若指掌? 英俊淡淡道:王勃之名谁人不知,吉安酒馆内也常有些书生文人聚会,《滕王阁序》更是高谈之资。 袁恕己啧了两声。忽然觉着此刻所说跟自己的本意大相径庭,正要再不屈不挠继续追问,英俊道:想必大人不知我为何在此时提起王勃? 袁恕己几乎怀疑他虽然眼瞎,却有读心之能了,他哈地笑了出声:我猜先生只是为了转开话题,避而不答。 英俊道:我虽说的是王勃,实则意指大人。 袁恕己敛了笑:你说什么? 英俊道:我因记忆全无,对命数玄学之类所知亦少,然而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侥幸是个旁观者,说几句话,大人若觉着能入耳则姑且听之,若觉着不能入耳则罢。 袁恕己道:请讲。 英俊道:我在酒馆之中,听说过许多异闻笑谈,其中有一则,是关于当今圣后的。 袁恕己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哦? 英俊道:我不知大人听说过没有,坊间对于皇后娘娘有许多奇异传说,其中一则,却跟太宗皇帝有关。 袁恕己听跟李世民有关,心生忌惮,本yù阻止他再说下去,怎奈又十分好奇。 第150页 他转头看一眼周围,却见并无闲人在周遭:是什么传说? 英俊道:太宗当时,术士袁天罡善算,他曾算得一卦,正是有关于圣后娘娘之论,这一卦,让太宗皇帝动了杀机,想要除掉娘娘。 什么?袁恕己毛骨悚然,这个他却是闻所未闻。 袁恕己忍不住屏住呼吸,踏前一步,他凝视着英俊,低声问道:太宗因何要杀?天师又算到了什么? 英俊道:天师算到,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袁恕己心头巨震,几乎倒退出去,脱口呵斥:住口! 英俊缓缓抬头,金色的阳光从长枝翠叶间斑驳而落,在他的脸上,浮光掠影,宛若梦幻。 袁恕己定神:此等大逆谣言,你如何敢说?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本官当将他们 英俊道:大人莫急,你如何不问一问,太宗听了袁天罡的话后,是如何行事? 人人皆知,袁天罡乃是贞观朝时候最著盛名的术士,他尤其擅长望气看相,算人的命数运道等,可谓百发百中,分毫不差。 当时的朝廷显贵等,皆以拜访袁天罡为一等大事,袁大师算他们的官职擢黜等,甚至细致到官至几品,几时遇难,一样无错,以及拜访者的姻缘、寿数等,也屡屡应验,犹如神仙之能。 故而连太宗皇帝也对他笃信不宜,倘若袁天罡说了那句话,那边意味着唐三代后,女主武王,此事一定会发生。 在袁恕己看来,太宗听了这话后,便会立即杀死当时还是后宫妃嫔的武媚娘。 那到底是为什么李世民并未下杀招? 英俊道:太宗起初的确是想立刻杀死圣后,然而袁大师说,纵然立刻杀死圣后,也未必能够免除那预言之祸,因天道自有其时,去了一个圣后,或许还会另有一人取而代之,仍将继续天道。 袁恕己道:所以太宗并未斩杀就此罢手?以迎天道? 英俊道:天道是什么?天道是许多因缘聚汇而成,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举止,都将是天道的一部分,就算其中有一个人的行为有差,天道也会因之产生变动。 袁恕己道:我不懂。 英俊道:另外还有一件跟袁天罡有关的事,这个袁大人大概听说过。 袁恕己道:哪一件? 英俊道:便是武德年间,袁天罡算窦轨之事。 窦轨乃是武德年间的大将,跟随高祖李渊起兵的功臣,一次高祖传他进见,窦轨自知在征讨王世充等的战役中犯了滥杀之罪,心中惶恐,生怕获罪,便请袁天罡算他的吉凶。 袁天罡算得他将获得圣恩,窦轨闻言深信不疑,大喜过望,一番畏缩常态,在进见高祖的时候十分放肆,由此,高祖一怒之下,将他下狱 后来群臣进言求qíng,高祖赦了他的罪,才复擢升。 这也算是一件儿因事先得知而几乎弄巧成拙的异闻了。 袁恕己想起此事,心曲微乱。 英俊道:大人可知道我的意思了么?人的命数,不过是个终局,但到底是要一步步走出来的,而行走之中将发生何事,是否会另外生出变数,则是个未知了。 袁恕己道:你是说,小弦子说我将来会死于蒲俊之手,未必会成真? 英俊道:王子安之沉浮起落,太宗皇帝赦杀之举,窦轨的前车之鉴,大人都可细想。 英俊说罢,后退一步,向着袁恕己拱手一揖。 袁恕己猝不及防,本能地起手还礼。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英俊已经回转身,慢慢地走向月门处了。 此刻,袁恕己说罢,阿弦摸了摸头:怪不得昨夜阿叔让我不必多想,还说要给大人一点时间,今日大人就会明白了。 前方的树荫底下,十几道身影手牵手,小小地身影活泼地跳跃转动,仍然欢快念道:酌贪泉而觉慡,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好词,袁恕己不由叹道:酌贪泉而觉慡,处涸辙以犹欢我向来只听人盛赞此文章,却只觉着辞藻华丽,浮于表面,没想到今日才觉是个知音。 阿弦道:要不然阿叔怎么特意教他们背这个呢? 袁恕己低笑了两声。半晌,他回头看向阿弦:小弦子,你的所知所感不再准确无误,你觉着这是好事还是 阿弦因放下心头重担,正满怀欣慰地笑看安善等孩童嬉戏雀跃。 闻言,阿弦重对上袁恕己的双眸,笃定回答:当然是好事,一定是好事。 两人离开善堂后,日头正中。 阿弦本要陪着袁大人回府衙,走到半路,袁恕己忽然又道:听说昨儿苏老将军去了你阿叔的摊子上吃饭? 阿弦道:大人也听说了?确有其事。 袁恕己道:老朱的手艺的确不错,今儿我看英俊先生脸色极好,可见他的饭食养人,对了,上次送去的jī蛋等都吃了么? 阿弦道:已经吃光了。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袁恕己。 袁恕己笑道:gān什么?你还想要么?要就求我。 阿弦便撇嘴。袁恕己见状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头:嫌弃我? 阿弦觉着疼,忙揉住眉心,才动了两下,忽然一怔。 袁恕己问道:怎么了? 阿弦眨了眨眼,忽然主动拉起了袁恕己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之前虽也曾握过,但并未特意留心,这会儿感觉却有点异样了。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gān什么? 阿弦又放开他的手,自言自语道:没有了,真的没有。 袁恕己疑惑:没有什么? 之前因对蒲俊心生恶感,每次跟袁恕己说起他之后,被他碰触,都有种yīn冷的恶寒,令阿弦浑身难受。 但是此刻,那种遍体森冷的感觉消失了。 阿弦虽不能断定袁恕己将来的命运会改变,但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阿弦仰头,眉眼弯弯道:没什么,对了大人,既然说起来了,还有没有jī蛋给我们?我近来很想吃伯伯做的雪团子了。就缺那个东西呢。 雪团子?袁恕己咂嘴皱眉,那种油腻软烂之物,我看也是白瞎了jī蛋。按理说老朱头做饭这样出色,不至于给你吃那种东西。 阿弦本是转移话题,才刻意又跟袁恕己要jī蛋,听他鄙夷,便笑道:那种东西怎么了,我吃着很好,伯伯做的双全汤都很好,阿叔也喜欢吃 袁恕己道:什么双全汤? 阿弦保密:必定不合您的口味,还是不要问了。 第151页 夏日多雨。这数日,yīn雨连绵不断。 这天,阿弦在府衙里又看了会儿档册,午后犯困,眼睛也酸了,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揉揉双眼,觉着有些发闷,于是探身将窗户打开。 呼啦啦一阵狂风裹着雨点chuī了进来,有几滴打在阿弦脸上,她吓了一跳,不知雨竟吓得如此凶猛了,又怕雨水湿了桌上的档册,忙将窗户掩起。 那库管已找了个安妥地方偷懒去了,yīn天,窗户又关着,室内光线yīn暗昏沉。 阿弦先前聚jīng会神看那档册,竟未留意,如今回神,便有些身上微凉,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将册子放起来,拔腿跑出府库。 天际轰隆隆,一阵雷声传来。 阿弦抬头看了眼,见那乌云腾空,宛若奇形怪状的妖shòu,正静默而妖异地俯视着身下的人间。 这一场雨从中午开始,一直绵延到huáng昏未停。 青石路上已经流水四溢,阿弦撑着伞狂奔过大街,地上的雨水被她急急踩过,水花四溅,脚上的靴子早已经湿透了,袍子也湿了大半,裤脚到膝盖的地方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腿上,煞是难受。 大雨更兼huáng昏,世界yīn暗昏沉,又仿佛被雨水浸泡过,更加可怖了。 阿弦只想早点赶回家,一路疾奔,然而雨势越来越猛烈,雨水如倾盆似的泼洒,打的都擎不住雨伞。 阿弦见势不妙,只好暂时停步,她转身跑到旁边客栈的门口屋檐下,收起雨伞,贴着墙壁站住。 正站了半刻钟,那雨势丝毫不减,阿弦暗中着急,旁边客栈门口也走出个人来,黑布麻衣,头戴斗笠,半遮着脸。 阿弦转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仍旧盯着急雨。 忽然就听身边有人道:这雨一直不停,实在可恨,若是耽误了主人的命令,如何是好。 阿弦诧异地看过去,却见身边儿只有那才出客栈的黑衣人,然而他正肃然木立,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阿弦只当他是自言自语,便自顾自地又摆弄伞。 正在无聊地看屋檐上雨水跌落,在脚边溅起水花,旁边那人又道:我要快些赶往垣县,一定要在月前将信jiāo到钱掌柜的手上。 阿弦皱眉,又扭头看向黑衣人,却见他仍然面无表qíng地在看着那瓢泼大雨,嘴唇也紧紧抿着,显然是不曾发声。 阿弦惊疑之中,黑衣人察觉了她在看自己,就也转过头来。 斗笠下的脸,稀松平常,是非常不起眼的一张脸,没有任何一点让人格外印象深刻的地方,若是放在人群里,只怕立刻就找不到了。 黑衣人默默地看了阿弦一会儿,又转开头去。 阿弦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也自回过头来。 又站了会儿,只听黑衣人道: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天黑前出城,不系舟的名声一定不能坏在我手上。 阿弦正要再看,身边冷风过后,黑衣人撑开一把很大的油纸伞,低头走进了雨中。 阿弦目瞪口呆,目送黑衣人离开,对方才的奇异之事很是不解。 正在此刻,客栈里一名伙计出来,看见黑衣人去了,不由啧道:真是个急xing子,说了今晚上雨会更大,偏偏要冒雨赶路,是舍不得那几百钱么? 忽然看见阿弦站在这里,忙陪笑道:十八子?怎么在这里站着,进来坐着喝口茶岂不好? 阿弦道:不必,我立刻就要家去。停了停,又问道:方才那位客人,是哪里的? 伙计道:那个人啊,是沧城的,今儿才来,本是要住一夜,不知怎地改了主意,冒雨就走了。 阿弦毫无头绪,就答应了声,见雨比先前略小了些,阿弦忍无可忍,便又撑开伞冲入雨中。 她压低了油纸伞,顶着风往前又跑了片刻,正好过吉安酒馆的巷口,阿弦心道:今儿雨大,阿叔只怕不会在这里耽搁吧? 不料想什么便来什么,无意中扭头看了眼,却正好儿看见在酒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每日负责去接英俊的那辆。 阿弦陡然止步,脚尖上激起的水花似làng头上卷,又落在她湿透的靴子上。 只犹豫了一瞬,阿弦便扭身转头,往酒馆门口跑去。 虽然是下雨天,但是吉安酒馆却仍是热闹如昔,还未进门,隔着重重雨帘,就听见喧哗笑闹的声响。 阿弦正要入内,忽然没来由地仰头往上看,却见头顶二楼上的窗扇半掩,透着一线亮光,似有人影闪烁。 忽然有人道:十八子!原来是伙计,本以为客人上门,陡然见阿弦浑身湿淋淋地,便忙道:快请进来。 阿弦跳到门边儿上,将雨伞倾斜:我阿叔可还在? 伙计道:是,先生还在。 阿弦发现这伙计的神色略显古怪,便道:这样晚了,怎么还没回家去?他在哪里,我去看看。 伙计忙道:十八子,别急,我去跟我们老板娘说一声。 阿弦皱眉:我自见我阿叔,你跟她说什么。她看伙计张手似是个要拦住的姿态,心中越发疑窦丛生,便推开他,往前而去。 阿弦原本是要往雅间去的,谁知错眼之间,就看见那伙计仿佛松了口气,阿弦蓦地想到方才在门外所见二楼当即抽身回来,踩着楼梯往上。 伙计见状,吓得叫道:十八子,楼上不能去! 阿弦哪里管这些,噔噔噔急急上楼,左右打量了一眼,便向着一间房奔去。 她正要将门推开,门却自己打开了,英俊站在跟前儿,神色淡然:是阿弦来了? 阿弦眨了眨眼:阿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英俊道:我先前看账本累了,在此小憩。 阿弦的心跳了两下:胡说,我先前在下面看见了,明明是还有个人在,是谁? 英俊眉峰一动,并不回答,却在这时侯,英俊身后噗嗤一声,有个声音笑道:阿弦,你这样气吼吼的做什么,又不是妇人捉jian,也不是丈夫被戴绿帽忍不得 阿弦听了这声,往英俊身后一看,却见的确是陈三娘子,正慢条斯理地在提她的衣襟,阿弦一看之间,正好儿见那光luǒ雪白的大好肩头,可见先前是如何旖旎。 阿弦气窒:你、你这无耻的,你竟然 英俊轻声制止:阿弦。 阿弦一愣,旋即跺脚道:好!我不管了。你喜欢如何就如何吧。 她转过身,提着那滴滴答答雨水乱落的油纸伞,撒腿往楼下跑去,咚咚咚,下楼梯的声音宛若急躁的鼓点。 听着阿弦的脚步声远去,英俊一言不发。 陈三娘子也敛了笑,面上反而露出了忐忑的神色。 房内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以十八子之能,若他有心,只怕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陈三娘子垂着头,不敢做声。 第152页 英俊不语,只微微转头:告辞。他举步往外而行。 陈三娘子上前要扶,手将碰到他的衣裳,却又畏惧般缩了回来,只眼睁睁地看着英俊自己下楼去了。 且说阿弦跑出酒馆,见那马车还停在门前,她忍不住心里的烦恼,上前一脚踢在车轮子上。 却反而撞得脚疼,阿弦只得撑着伞低头又跑,谁知因心慌气躁,伞被风卷的翻了个个儿,很快撕裂开来。 阿弦举着破伞,感觉雨水兜头泼下,浑身凉澈。 但是心里却好像有一团火,阿弦将伞用力挥了挥:看着像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也是这种捱不住狐狸迷的,可是你就算是去找青楼的姑娘,也总比跟她偷偷摸摸地鬼混好!难道桐县只她一个女人了不成! 她愤愤然,咬牙切齿且走且恨恨不休,兴许是被怒火跟雨水迷了眼睛,只模糊看见迎面有个人向她走来。 天黑雨急,等到了跟前儿才发现,这人脸色白里透着青气,俨然并非人类。 阿弦吓得大叫,旋即喝道:走开!将破雨伞拎在手中,想要bī退这不请自来的鬼魂。 谁知正僵持中,目光所及处,却仿佛又看到有几道异样的影子,飘飘dàngdàng地,大概是听见了此处的异样,便也有靠近的势头。 阿弦起初还因怒火升腾,并不十分惧怕,可看鬼魂越来越多,猛地想起上次被附身后的遭遇,不知不觉手中的雨伞也落了地。 鬼气森森,加上遍体都给雨水湿透了,雨水被冰冷的yīn气侵袭,犹如置身冰河。阿弦无法按捺地缠斗起来,本能地叫道:不要过来!走开! 挣扎之中,脚后一绊,跌在地上。 面前那只鬼见有机可乘,似得意地怪叫一声,飞快地往阿弦身上撞来! 阿弦举手在面前一挡,耳畔却听到凄厉的呼号,她仓皇看去,便见那撞过来的恶鬼仿佛是被无形的一股力道擭住,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扭曲撕裂,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原本想要靠近的那些鬼魂看见这幕,慌得四处逃窜,统统不敢靠前。 阿弦呆呆地跌坐在雨中,不明所以。 正在这时,肩头被一只手握住,身后的人叹了声:傻孩子。 第66章 雨中 随着那厉鬼魂飞魄散, 连头顶的雨也骤然停了。 阿弦回头, 却见原来是英俊立在身后,手中雨伞高擎, 遮在她的头顶。 阿弦看了他片刻,右手撑地要站起身, 却因方才被那鬼魂吓得厉害,手脚无力。 正在雨水里扑腾, 身后英俊道:傻孩子,别动。 阿弦身软而嘴硬:你才傻呢。 英俊的手顺着她肩头往下,到手肘处停止,他将伞往她面前略送了送:拿着。 阿弦想也不想,举手接了过来。 英俊俯身,在她腰间一搂。 阿弦借着这股力道站起身, 英俊却又道:上来。 阿弦疑惑:gān吗? 英俊缓缓道:我力道不足以抱你,背着却还是可以的, 上来。 阿弦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本不愿他劳累,然而想到方才在吉安酒馆的qíng形,心想:在那里跟那狐狸相处难道很轻松么?哼,这会儿累一累你, 最好明儿就腿软的不必去见那狐狸了。因此竟不再犹豫。 她上前爬了爬,徒劳无功地抓了把英俊肩头的衣袍,道:阿叔,你矮一矮身子, 我上不去。 英俊僵了僵,然后才垂首将袍摆提起,单膝向前缓缓如个半跪之态。 阿弦偷偷一笑,这才伏身上前,爬上了他的背,手勾着他的脖子,一边擎起雨伞:好了。 英俊复又起身,挽着她的双腿,一步步往前走。 阿弦张目四顾:你怎么没叫那车送,就是自己走过来的? 此刻才忽然发现他身上gān净的很,并没被雨水打湿。只可惜她通身水淋淋地,像是一只水jī儿,这样趴过来,顿时就将他大半边身子也染湿了。 英俊道:嗯。我看不见,可要留神些,如果这会儿摔倒了,你一定摔得更狠。 阿弦不由哈哈笑了出声:我会紧紧地抓着你,让你在下头当ròu垫子,我压在上头就摔不着了。 英俊咳嗽了声,想说什么,却又无言。 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油纸伞上,显得格外声大。 阿弦仰头看了眼,低头道:阿叔你放心就是了,我会替你照看着路的,我的眼可好使了。 英俊嗯了声。阿弦的脸正靠近他的后颈发端,望着衣领底下的一节白净如玉的脖颈,她眼珠一转,便凑过去在那周围嗅来嗅去,又试图抓他领口。 英俊觉着脖子上有些暖暖气息喷来喷去,略有些痒痒:你做什么? 阿弦随口道:没什么,我看看有没有虱子。 英俊哑然,过了会儿才问道:那有没有? 阿弦听他仿佛认真起来,便又大笑:哪里会有,gāngān净净地,衣领上连点油灰都没有,也没有那种狐她差点说漏了嘴,忙停下来,只拍马屁:阿叔,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每天都擦洗身子?不然我怎么没看见你自己洗澡呢? 英俊再度无语。只慢慢道:没有那就好。 阿弦略叹了声。 这样被英俊背着,让她想起些几乎遗忘的旧事。 她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跟老朱头一块儿走路,两个人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走了很长一段路,仍不到目的地。阿弦累了,不想再走,每当这时候老朱头也会蹲下身子,让她爬到背上。 在她渐渐长大后,已经不再如此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得此殊待。 英俊察觉她在乱动,仿佛不安,便问:又gān什么? 阿弦道:我想起小时候伯伯也常这样背着我。现在伯伯年纪大了,我却也大了,他再也背不动了阿弦停了停,忽然有些感慨说:兴许有天,得是我背着伯伯呢。 她只顾想事qíng,伞不知不觉歪了些,风裹着雨chuī了过来,打在脸上有些沁凉。 英俊听出她口吻中的伤感之意:朱伯虽不是你亲生父母,待你却比亲生父母更好。实在无可挑剔。 那当然了。阿弦用力点头,又道:前面有个水洼,阿叔往左边一步。 阿弦紧紧盯着前头,见英俊果然依言往左避开了那浅水洼,阿弦松了口气:如果没有伯伯,只怕这世上早也没有我了。 阿弦,英俊忽地问道:以后,你会一直都在桐县? 阿弦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然。 英俊道:如果、我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想起来我该去何处,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阿弦愣怔:可是我不能离开桐县,我得跟伯伯一起。 第153页 英俊默然道:你想也不想就这样回答,可见在你心中,朱伯一直都是第一位的。 阿弦才要说话,忽然看他脸颊上也多了几滴雨点,鬓角显得格外清晰,犹如刀裁,阿弦忙伸手去给他擦gān。 不知不觉将到朱家小院,阿弦几乎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舒适的背了,将脸颊贴在他的后颈上,猫一样蹭了两下:英俊叔是除了伯伯之外,我最喜欢的人了。好了,慢慢地在这里往右转,我们快到家了。 英俊放慢脚步:那陈基呢? 啊?阿弦道,那不一样。 英俊问道:哪里不一样? 阿弦忽地觉着脸上痒痒,伸手抓了抓,支支唔唔说不出口,可因为英俊一句陈基,便又引发了她的联想,想到方才在吉安酒馆里三娘子那骚làng的模样,阿弦道:阿叔,你到底在酒馆里做什么? 英俊道:算账。 阿弦道:瞎说,算账要算得衣裳都脱了? 英俊淡淡道:我看不见。 阿弦语塞,却又抓着他衣领问道:那、那她咬你了没有? 英俊道:你说的她可是陈三娘子?她又不是狗,为何会咬人。 阿弦哼道:比狗还厉害呢,狗只咬一口,她可是总之,你小心给她吸gān了! 英俊一抖,几乎止步: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阿弦道:他们都这么说,怎么啦? 英俊道:这不是正经话,你学的倒得心应手。 阿弦嗤嗤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当然知道这不是正经话,正因为这个,才要格外提醒你呢。 英俊无言以对,便徐徐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到家了? 阿弦故意没说,见他问便道:你又怎么知道? 英俊道:我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 经过老朱头的妙手调制的菜肴的气息,在风卷着雨的huáng昏里氤氲,香气越发地独特而浓郁,令每个经过朱家院外的路人都会qíng不自禁地止步,留恋地深深呼吸。 阿弦又笑起来:阿叔的鼻子跟我的一样灵敏。 英俊哼了声:所以你方才在我身上乱嗅,可是嗅到什么了? 阿弦眨了眨眼,暗中吐舌:我不过是想闻闻看,看你是不是每天都洗澡。 英俊一叹,不再言语,阿弦在他肩头轻轻一敲:放我下来吧,要进门了,小心别绊倒。 正说到这里,就见迎面有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阿弦抬头看:咦,那是 话音未落,车已经正正好地停在了朱家门口,车夫跳下来打伞。 车厢里跳出一个人来,猛地看见对面叠罗汉似的两人,一怔道:哟你们这是 这来人赫然正是袁恕己,薄暮之中双眼烁烁发光。 阿弦忙扭动着从英俊背上往下滑,感觉英俊的手微微一停才放开,叮嘱说:别急。 阿弦跳下地,重高高擎起雨伞给英俊遮雨,一边看着袁恕己:大人你怎么来了? 袁恕己从车夫手中将伞接了过来,车夫回身又去车厢里取了一个篮子,双手递给袁大人。 袁恕己将篮子提高了些,笑道:我是来给你送好吃的呢。 三个人立在外头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掩的门扇间露出一个狗头。 原来是玄影在里头听见动静,便钻出来查看qíng形,见状便汪汪叫了两声,院子里传来老朱头的声音:真的是你主子回来了? 阿弦扬声道:伯伯我跟阿叔一起回来了。又看向袁恕己:还有贵客呢! 袁恕己闻言笑问:有多贵? 夜色越深,天地似被急雨斜倾乱劈,湿气四溢,透着凄惶。 但在朱家院子的堂屋之中,却另有一番不同光景。 油灯之下,方桌上放着一个颇大的篮子,里头一枚枚圆圆地蛋类,灯光下莹然可爱。 这一次除了有jī蛋,还有白如玉的鸭蛋。 怪不得老朱头眼睛都弯了起来:大人实在是客气,若是有什么事传唤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又拿这些东西,怎么使得。 袁恕己笑道:说来我今儿的确是有些正事,另外还有一件儿要求你呢。 老朱头诧异:求我?大人可是说笑了。 袁恕己道:正是求你,先前听小弦子说你做的双全汤最好,我今儿忽地想起来,又馋又是好奇,倒要来讨一口吃。另外小弦子说他馋吃雪团子了,这些jī蛋正好儿派上用场。 老朱头笑道:哎呀,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话一出口,忽见英俊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了一件gān衣裳,老朱头咳嗽:那孩子什么也在外头乱说,不过那汤材料难得,幸而今日我得了几样儿,若大人不嫌弃,我就献丑了。 袁恕己道:叨扰叨扰。 老朱头便对英俊道:你陪着刺史大人说会儿话,我去再做几道菜肴。 两人对面儿坐了,袁恕己道:先生在酒馆里做账房,听闻顺风顺水,得意的很? 英俊道:还照应得过。 袁恕己道:实不相瞒,善堂的休憩重建,已经到了中期,这两日因雨水勤,便耽搁了,不过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我总觉着这账目上有些不对,怎奈我一看那些数字儿就头晕,给别人料理又不放心。所以 英俊道:大人想让我去打理?可 袁恕己道:只要你答应即可,横竖酒馆里的账目也不是十分复杂,陈三娘子再急,也不如本官急,她不敢克扣你的月俸,另外,我这里也可以再给你一笔月银,你觉着如何? 英俊道:既然大人已经安排妥当,自当从命。 慡快!袁恕己心生欢喜,笑道:另还有一件事,先前你不是教了那些孩子背诵文章么?我之前也在给他们找寻教书先生,不如 英俊道:只怕在下忙不过来。 袁恕己笑道:能者多劳。我相信以先生之能,必能胜任。 英俊不答,袁恕己道:这俸禄上,还可以再添一些。 正以为英俊不肯答应,却听他道:既然大人有如此爱民之心,我自然也要竭力相助。 袁恕己一怔,继而失笑:看不出先生阳chūn白雪般人物,对于钱银上竟这样上心,还是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阿弦从门口窜进来,道:在说什么? 袁恕己看向英俊,见英俊道:大人在说,我跟着你和朱伯,学的出息了。 第154页 袁恕己略觉意外,忍笑低头吃茶。 三人略坐片刻,遥闻厨下异香飘了出来,汤好了!阿弦先跳起来,跑到厨下,端了两碗汤上来。 不多时汤水布置妥当,袁恕己道:这便是你爱喝的双全汤? 阿弦点头:伯伯又放了姜,这样天气喝了正好。大人请。 袁恕己端起碗来,闻到香气扑鼻,一时qíng不自禁,就先喝了口,只觉得一股暖意滚入腹中,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袁恕己先行叹道:果然美味! 阿弦见他称赞,便对英俊道:阿叔也喝,方才我把你也带湿了。别着了凉,多喝点驱了寒湿才好。 英俊听袁恕己喝了,才也举手慢慢地端起碗。 袁恕己又连喝了两口,意犹未尽,双眼放光,调羹一转,忽然看到里头异样食材:这个 阿弦哧溜溜地喝了口,一眼瞥见:是猪肝! 袁恕己目瞪口呆,调羹摇晃,又挑起一团:那这个 猪肺! 那这个? 猪腰子 袁恕己几乎晕倒:这、这这 两人对话间,坐在旁边的英俊正慢慢地嚼吃了一块儿猪肝,仪态优雅,面不改色。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这次我相信了,你一定是个瞎子,不仅瞎而且还很聋呢! 英俊:年青人,这也是充满了技巧的┑( ̄  ̄)┍ 其实很喜欢阿叔跟小弦子雨中的那一段,温馨而妙趣横生,有同感的咩? 第67章 双全 原来老朱头口中的好东西, 在别人眼中, 却都是白扔了也不要的那些下水之类。 莫说那些达官显贵,就算是寻常坊间百姓不爱此味, 多半觉着此物脏鄙,且又不好料理, 吃起来腥臭不堪,难以下咽。 但老朱头却别有妙法, 这些烂贱之物经过他的手料理,非但毫无腥气,且口味浑然不同。 双全汤里其实还加了些当归huáng芪等药材,格外滋补养身,猪肺嫩脆,猪肝香滑, 实在是难得的佳品。 若论起源,老朱头最初做这汤, 其实也是被bī而为。 阿弦小的时候, 正是兵荒马乱的年岁,民不聊生,食物短缺,偶然有一口猪宰杀, 便连毛都给抢的不剩。 那些内脏等物,也被人乱煮而食,毫无清洗料理的过程。 阿弦年幼,虽饿极了, 但仍觉此物不可下咽,老朱头绞尽脑汁,搜罗手上限有的调料等,拿出了神农尝百糙的jīng神头,渐渐有了这汤的雏形。 开始做出这汤之后,并没有名字,阿弦十分喜欢喝,便追问是什么汤,老朱头看着里头的肝肺等物,灵机一动,便道:忠肝义胆,世间双全,这个就是双全汤。 由此而来。 袁恕己先前不知道此物的食材,倒也罢了,如今眼见了,胸口一阵阵翻涌。 阿弦道:大人你的脸色不对,怎么了,你你也不喜欢?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英俊,想起老朱头叮嘱的话。 袁恕己正难消受,见状也转头看向朱英俊,却见后者面色淡然有条不紊地仍在继续。 门外风雨jiāo加,哗啦啦声响连绵,一阵湿冷的风chuī了进来,灯光摇曳,明明是一碗极卑贱的杂碎,可是朱英俊的举止,就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龙肝凤髓,鹿筋猩唇。 袁恕己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原本有些大不适的心qíng不知为何,竟也因而舒缓。 他对阿弦道: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奇为何叫那个名字? 阿弦便将老朱头说忠肝义胆的解释讲了一遍。 正说着,便听得堂屋门口老朱头笑道:大人莫怪,我也不是故意得罪的。 他上前微微躬身,看着阿弦道:这是因为弦子小时候我自个儿带着她,我也没什么本事,饿得她天天哭叫,当时就bī的没法子,手上抢着什么就要做什么吃,才渐渐地弄出这些来的,她心思单纯不会多想,因真心的喜欢,就当作什么天大的好吃食四处张扬,其实有身份的大人物们,只怕连闻一闻都觉着得罪呢,大人尝个新鲜也就罢了,若不爱喝,还有别的吃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衬着外头狂风乱雨,透出几分奇异,隐隐震慑人心。 老朱头虽三言两语带过,但在兵荒马乱之时带着一个婴孩儿讨生活,该是何等的艰难挣扎,两人曾经历过多少苦楚,自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 阿弦也想起以往之事,不由眼眶微红:伯伯 老朱头呵呵一笑:其实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给大人撤了这个,待会儿炸雪团子吃。 他伸手要来取碗。 袁恕己拦住,他颔首说道:这双全汤,果然是好,名字好,用料好,味道更好,我今日能有幸喝到,也算是托了小弦子的福了,今日我就只喝这个。 他双手郑重将碗端起,喝了几口,又舀了两块猪肝肺:难得,难得! 是夜袁恕己酒足饭饱,乘车而去。 次日阿弦才知道英俊要去兼任善堂的账房先生外加教书先生,她瞠目结舌:哪里有一个人做三份工的,岂不是要累死了? 老朱头道:去去去,你这乌鸦嘴,这不正好儿应了英俊之前说的那什么能者饱食之类的? 阿弦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念了这句,心里忽然一动,喃喃道:不系之舟?不系之舟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朱头没发现她在嘀咕,便道:是是是,偏你记得这样清楚,如今你英俊叔要去当那巧者智者了,岂不好?难道你要他当那无能者? 阿弦挠挠耳朵:我怕他又累病了。 老朱头却道:你只往另一面去想,他若是在善堂里耽搁的时间多了,在酒馆内自然就相应地少了。 阿弦看着他意味深长的样儿,两人心灵相通,阿弦笑道:咦,果然是这个道理,还是伯伯想得透。于是不再cha言。 当初英俊被陈三娘子请去酒馆后,阿弦心里还狐疑,陈三娘子敢qíng是疯了,竟请个瞎子当账房。只是疑惑虽有,却不便出口相问,因阿弦心里明白陈三娘子对英俊别有居心,只怕是被色所迷,神魂颠倒罢了。 如今看袁恕己也发了疯,这显然不再能用被色所迷解释了。 却也因如此,让阿弦见识到了,三娘子跟袁恕己都未发疯,相反,这两个人可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那日阿弦前往善堂探望小孩子们,无意中撞见一堆人挤在一间房的门口,探头探脑,不知在看什么好光景,只是每个人都屏息静气,鸦雀无声。 第155页 阿弦好奇心起,也凑过去:看什么呢?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忙命噤声,一个相识的工匠低声道:十八子不要叫嚷,英俊先生正在算账呢,最忌讳别人出声扰乱。 阿弦睁大双眼,忙凑上前去,从窗fèng里往里看。 正一个声音传出来:新购大梁六根,每根一千五百三十文,共九千一百八十文。 又继续念道:槅门扇十四对,每扇四百二十文,共五千八百八十文。 所耗用砖石 阿弦听了半晌,被那一连串的字数弄得眼前金星晃动,正浑浑噩噩不明所以,里头念诵声停下,报账已毕。 就听英俊道:之前供梁柱的共有三家木材行,分别是招县李记,桐县苏记,沈家,其中李家的报价最低,乃是一千零三十文,如今供货是谁? 旁边一人道:是本地的苏记。 英俊道:价格多少? 一千五百三十文。 为何两家相差这许多,却偏选用苏记? 因为李记的梁柱质量不如本地,且每根还要还要加运送费五十文,故而不划算。 英俊道:是么?李记乃是招县老字号,因价廉物美,本城许多人家还往他们那取货用,如何这次为官府供应,反而用次品? 那人没想到英俊会知道这许多详细内qíng,心内发虚,一时支吾不上来。 英俊淡淡说道:除此之外,砖石的采购跟耗用项不对,重新去核对再算。这次就罢了,下次还有这样的纰漏,你就直接去跟刺史大人说。 那人大气儿不敢出一声,冷汗涔涔地答应着,卷起那册子跑了出来。 门口众工匠见他惶然而出,一起起哄,有人笑道:上次已经连接有两个自作聪明的,欺英俊先生看不见算不明,在账目上公然作假,谁知先生一听,也不用算,立刻指出数目不对这帮人实在是蠢不可及,一次两次碰壁还不长记xing,真当英俊先生眼睛看不见,心也不好使呢? 另一个人说道:我看英俊先生眼睛虽不看见,心却比千万人的心更明白。简直神人一样,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那许多账房先生仔细算计才核对出来的数字,他一过耳就能察觉不对?就能即刻算出正确数目? 众人一起鼓掌喝彩:神人,真神人也! 阿弦杂在人群中,震惊之余,忍不住也咧嘴笑起来。 原来自打英俊来后,善堂里做工的,算账的,上上下下都甚是好奇,不知一个瞎子如何掌管账房大脉,谁知英俊并不用过目,只叫人念那记好的账簿,他静静坐着听但凡是有数目错漏,材料损亏等等,他皆能点指要害。 因此每次英俊来坐房听,善堂里的人都会跑来围观看热闹,每次都会满意而归。 自此后,阿弦总算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原来陈三娘子并不只是贪图英俊的美色,这女子倒果然跟她自己chuī的一样,的确是有几分慧眼的。 又过几日,阿弦又渐渐风闻,每次英俊在善堂里开讲,不但是善堂的孩童们听课,甚至一些外头的小学生们也会蜂拥而至。 到最后,不仅是小学生,连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学究也闻风而至。 阿弦有一次偷偷来听过,虽然英俊说的那些,她似懂非懂,然而看着他高高地坐在案几之后,宛若古君子一般,沉声诵读,声如玉石琳琅,再配合美文美篇,似有无形的天籁韵律,比歌钟唱舞还赏心悦目呢。 怪道那许多人都为之如痴如醉。 入秋的时候,垣县往府衙送了一份公文来。 袁恕己看过之后,往桌上狠狠一丢:我治下的地方,竟还会发生这种灭门惨案,实在是牙咬的咯咯作响。 阿弦正侍立旁边,闻言也吃了一惊:灭门? 若说先前战事未停之前,发生这种事倒也罢了,或得罪了马贼,或死于战乱,如今太平盛世,且豳州各县地都也知道新刺史是个雷霆手段之人,如此上行下效,民风也渐渐安良,连罪案都发生的少了。 冷不丁冒出这种灭门案,实在是叫人震惊。 袁恕己想了想,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样不知死活。当即吩咐阿弦道:明儿一早你随我一块,亲往垣城走一遭。 阿弦震惊:我也去? 袁恕己道:你是我身边第一能gān的,当然要同去。他不由分说,阿弦想一想,无言以对。 这日晚间,阿弦把明日要出差之事说了,道:大人的意思,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去垣城又路远,来来回回再加上办案,我算计最早也要半个月呢。口吻里透出苦恼之意。 老朱头立即摇头如拨làng鼓:不成不成,你跟大人商议商议,不能去。 两个人相依为命,从养着阿弦开始,从不曾分开两日以上,这下陡然要十天半月的不见,老朱头惶恐不安。 阿弦道:伯伯,你放心,这次是灭门案,才要我跟着大人一块儿去的,好歹有个照应。且有大人跟我一起,不至于有事,好歹也还只是在本州之内。 老朱头张了张口:我这心里不踏实,找个借口不去了吧。 他回过头看英俊:英俊你也说句话呢? 两人一起看向英俊,等了片刻,英俊道:袁大人已经开口,这会儿再辞了,以后阿弦在府衙里不好立足了。 老朱头皱皱眉,见他不站在自己这边儿,略觉失望。因老朱头觉着倘若英俊出口相劝,阿弦一定会改变主意留下。 果然,得英俊如此说,阿弦有些放心,又劝说:伯伯,我又不是去长安,而且有大人在,怕什么,我会竭尽全力帮大人查明这案子,然后飞快回来看阿叔跟您的,我还跟高建说过,我不在的时候让他多照应着。 老朱头看着她有些跃跃yù试的神色已经知道她的心意。 阿弦虽然从小儿跟着他,但到底是个正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之前从来不曾出过桐县,但如今,招县,沧城等皆都去过了,如今更要去垣城眼界是越来越宽广了。 老朱头想着她说的我又不是去长安,心没来由地噗通噗通乱跳,真的不会去长安吗?如今去的地方渐渐多了,这孩子的xingqíng比先前也活泛多了,是不是心里也想着去见识见识外头更广阔的天地世界? 这一夜,西屋里并未再如之前一样,传出老朱头沉稳的鼾声。 次日天不亮,老朱头起身,烙了几个芝麻油饼。等阿弦起身之后,老朱头已经在门口坐了半天了,神qíng沉重,仿佛一夜的秋霜都凝结在了他的脸上。 他拧着眉头将包袱递给阿弦,叮嘱说:这里头有两个是ròu饼,三个是糖饼,其他的都是芝麻盐饼子,今儿路上把ròu饼吃了,幸而天冷了,其他的还不容易坏,你带在身上,别饿着自己。 第156页 阿弦道:伯伯,怎么好像我要去很久一样。 老朱头看着她的笑,忽然没来由鼻酸:傻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也担着点儿不行吗? 阿弦想了会儿,道:我不认得什么母亲父亲,只认得伯伯。停了停,又看向东边窗户,还有阿叔。 老朱头破涕为笑,点头道:好好好,知道你的心。你若是体谅我跟你英俊叔,那就多照料着自个儿,好好地快点儿回来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阿弦道:知道啦。走到东窗底下:阿叔,我去啦。 隔着窗户,英俊答道:万事留心,如你伯伯所说,照料好自个儿。 阿弦将出门之时,玄影跑过来,似要跟着她一起,阿弦在他的狗嘴上推了一把:今儿我可不是去府衙了,要出一趟远门儿,你在家好好替我看着伯伯跟阿叔。 玄影自顾自往前跟了一步,阿弦俯身揉揉他的双耳:听话。把门带上,自己跳了出去。 身后玄影低鸣了两声,用前爪把门扒开,从门fèng里挤出来,飞奔跟着阿弦去了。 老朱头赶出来的时候,他早已经跑的无影无踪,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正老朱头开摊儿,见玄影跑来趴在桌子底下,身上冒一层土灰,他便又是心酸又笑:你是追那孩子去了?到底又被撵回来了是不是?你就跟我一块儿在这里等她回来就是了。捡了个饼子放在玄影面前,玄影闻了闻,竟没吃。 老朱头本还要念叨他几句,转念一想,却只是笑了笑。 从桐县往垣城,至少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自打阿弦去后,老朱头天天算计,有时候对玄影说,有时候对英俊说,说阿弦走到哪里了,会在哪儿过夜,是不是会适应这一路奔波等等。 三天后,垣城有人带信回来,说是刺史一行人已经顺利抵达。 老朱头听了,心里吊着的那块儿石头才好歹放平了些。 这天huáng昏,秋风飒飒,因阿弦不在,老朱头也懒懒地,加上路上行人稀少,于是天才擦黑就要收摊。 正转身收拾锅灶,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老朱头只当是食客上门,便头也不回地笑说:东西都已经卖完了,真对不住 身后来者道:谁能想到,昔日风光一时的大内妙手,今日竟沦落在这冷僻乡野里苟且谋生呢。 脸上的笑像是碎裂的冰,陡然消散,老朱头攥紧手中的木勺,想回身,却几乎不能动! 第68章 鸢庄 秋风里好像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 老朱头握着木勺的手有些发抖。 嘴角抽搐了两下, 老朱头终于回过身,满面已换上柔软的笑意: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苏老将军,您这会儿是来吃东西?真是不凑巧的很。 巷子中间, 是苏柄临巍然而立,他身着便服, 头上戴着青黑色的幞头帽子,手中握着一条马鞭,双眼正如盯着猎物般看准老朱头。 苏柄临不答,老朱头又笑道:可是您方才在说什么来着?我一时没听清,唉,这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听什么都稀里糊涂的。 马鞭在手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苏柄临走上前来:不错, 人老了, 耳聋眼瞎,我亦如此,就连治下有这等了不得的人物都不知道。 老朱头垂了眼皮,仍是含笑:您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如何听不懂, 多半是高人高语,小人不过卑微俗辈,不明白也是有的。不过我着急收摊子,老将军若是想吃汤面, 不如且明儿 不等老朱头说完,苏柄临道:后宫可无三千佳丽,却不可一日无朱妙手。 老朱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微微僵硬,像是在寒风凛冽中将要凝水成冰。 苏柄临看向他,望着那很不起眼的一张脸:昔日太宗在时,我有幸奉召入宫,这是太宗当着我们一gān大臣的面儿说的。 老朱头垂着手,深深低头。 苏柄临打量这食摊上简陋的家伙什,复道:当初我还心生鄙夷,心想不过是个会做菜懂逢迎的宦人而已。谁知,那一场酒宴,却让我永远地记住了这个人。有同感的绝非我一人而已。 老朱头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两只手压在一起,不安而惶然地抓紧了些,却又松开。 苏柄临却若有所思地笑笑,点头道:老子曾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然而在我看来,朱御厨的手法,却是烹小鲜有治大国的风范。这大概就是业之臻者,不管是何等身份之人,不管他是不是一个卑贱的宦奴,能有那种出神入化的烹饪手段,他便是其中王者,就如同太宗是帝皇之中的王者,而我自诩领兵带将,所向披靡业之臻者,都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老朱头局促的脸色渐渐地缓和,听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肩头一垂,肩胛略宽。 他却仍是不看苏柄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声音低笑道:老将军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苏柄临道:我生平只有在皇宫内才吃过那种令人铭之不忘的味道,十几年再未有机缘,听说太宗龙驭归天后,朱妙手仍旧侍奉当今圣上,却在十三年前离奇失踪,众人都说他因哀悼太宗过甚,又因年纪颇大,必然是哀伤而亡了。谁又能想到,时隔多年,我竟在您的摊子上又重新吃到了那种味道。 老朱头笑道:哟,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谁能想到我做的这些不上台面的清粥杂菜,居然能赶得上当年的宫内御厨呢?只怕是老将军哄我开心的。 苏柄临道:是,你是该开心,等你回到长安后,重新掌管御厨,只怕会更开心。 老朱头笑容一敛,正色道:我一个平头百姓,什么都不懂,去长安做什么?何况我在桐县呆的好好的,又是这把年纪了,若还硬要背井离乡的,只怕要倒在路上喽。 苏柄临道:你仍不承认你就是朱妙手? 老朱头茫然道:我第一次听说这么个人,既然您说他姓朱,又说我做的饭菜有几分他的意思,那兴许我们之间也有些亲戚相关? 苏柄临望着他狡黠的神qíng,道:你虽然不认,但圣上是个念旧qíng的人,只要你回到长安,真伪立刻便知。 老朱头摇头笑道:苏将军,您可务必饶了我,我这把骨头着实经不起颠簸了。 苏柄临道:是经不起颠簸?还是长安有让你惧怕的事或者人?所以你才离开宫中,远遁于这偏僻边陲地方? 老朱头道:我当真不知道苏将军在说什么,我该回家去了。复着手收拾东西。 苏柄临忽然语气一变:那孩子如今并不在桐县,你这样早回去做什么? 老朱头正转过身,苏柄临喟叹道: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当年你从宫中失踪的时候,正是宫内外沸沸扬扬传说皇后杀死武昭仪孩子的时候,唉,如果那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十三岁了。 第157页 老朱头脚下一个踉跄,仿佛整个天地的声响都从耳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无章的嗡嗡然,他勉qiáng踏前一步,想去取那锅灶,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柄临看着他脚步蹒跚,身影摇晃,沉声又道:说起来,跟你相依为命的那孩子叫阿弦的,那若非是个男孩儿,我一定会以为他就是当初死的不明不白的小公主 老朱头背对着他,双手握着那面锅,手却抖若风中秋叶,听到最后一句,忍无可忍:住口! 手中的锅子坠下,铛地一声,兀自在灶上打转。 苏柄临缓步走到跟前,将那转动的锅子压住:怎么,终于戳到你的痛脚了? 两个同是年纪古稀的老者,身份天差地远,各怀不可告人的隐秘,就在这秋风萧瑟的huáng昏,对峙而立。 苏柄临道:你总该知道,我有数不清的法子让你承认 老朱头看清他坚决的神qíng,仰头一笑:好! 这一笑,老朱头浑身的气势便俨然变了,他道:你想让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御厨,可以,我认就是了。我离开宫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就是厌倦了宫内那朝生暮死的生活,所以才隐姓埋名离开了。你既然知道我,那总也该听说,当初太宗在的时候,曾下了一道旨意,太宗特许我可以随意离宫而不必向任何人请示,难道谁敢因此而拿我的错么? 这一刻,原本卑微怯懦的老朱头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于太宗李世民面前红极一时的大内御厨,曾得皇帝亲口称赞的天下无双的朱妙手。 就算是在叱咤风云一世赫赫有名的苏柄临面前,气势也丝毫不逊。 苏柄临笑笑:没有人敢拿你的错。 老朱头自知已经失态,要回头也来不及了,索xing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远离长安,就是不想昔日的是非再来侵扰,当初该死的已经死了,苟活的人如我,将军何不就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完这残生?老将军如果当真记挂当初宫内那一场酒宴,劳烦看在曾经共同侍奉过太宗皇帝的面上,也放过我。 老朱头说到这里,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继而双膝:我在此给您磕头、谢您的大恩了。 不等他跪地,手肘被苏柄临握住,后者手上微微用力,老朱头只觉着手臂如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竟再也跪不下去。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望着苏柄临问。 老将军道:我只要知道一件事。 两位老者的目光相对,苏柄临虽然还未出口,老朱头又如何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是! 苏柄临道:我还没有问。 老朱头道:你不必问了,不是就是不是。我已经说过,该死的已经死了! 苏柄临深深地双眼里是凝重的疑虑。 老朱头将手肘抽回来,举手道:我可以向天起誓,你想问的那个孩子,早已经死了!若有半句虚言,现在就让老天爷降一道雷把我劈了! 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又有难以掩藏的愤然怒意,令人无法怀疑。 此刻天色yīn沉,乌云同huáng昏一起从天际蔓延微涌。 苏柄临皱皱眉,抬头看向那变幻莫测的天色。 豳州,垣县。 阿嚏!浑身一个激灵,吓得阿弦忙左顾右盼,但目之所及,并无任何异样。 她举手揉揉鼻子:是谁在念叨我么?会不会是伯伯想我了,还是英俊叔也想我了? 对阿弦而言,第一次出远门,最初是惶惑不安,渐渐地便如又见识到了新世界般好奇而高兴,但到终于抵达了垣县,在县驿安顿之后,原先那兴奋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尤其是想到家里老朱头,玄影,英俊后心里有些抓挠,忽地后悔就离开了他们。 幸而袁恕己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多愁善感。 众人在驿馆稍事安顿,县官便来备述前qíng,又带着往事发的钱家,亲自侦看现场。 袁恕己扫了一眼:小弦子呢? 话音才落,就见阿弦从门内晃了出来:大人,我在这儿。 袁恕己看着她有些蓬乱的头发,举手给她撩了撩:怎么也不梳洗? 袁恕己倒也体恤阿弦年轻身弱,之前又不惯骑马,所以路上特给她准备了一辆马车,预备累了便入内歇息。 就算如此,阿弦连着颠簸了一整日,早出晚歇,外加思乡,整个人略显憔悴。 阿弦揉了揉眼,方才她进门后便躺在chuáng上,本想趁机歇会儿,可身子仍如在马上或者车上,颠颠簸簸,耳畔都是车轱辘转动跟马蹄奔腾的声响。 没来得及。她随便举手把头发往后面拢了拢,很难看吗? 袁恕己见她懵懵懂懂,因困倦之故那原本清澈的眼神里也似蒙了一层雾,又因为往后拢头发,小小地脸微微扬起,露出下面细而白的脖颈,看着竟 这瞬间,袁恕己竟莫名想起在桐县落雨那huáng昏,他才从车上下来,正看见英俊背着阿弦,她歪头笑语,两个人何等亲密。 咳嗽了声,袁恕己哼道:不,这样儿就挺好的,又不是女孩子,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其实在转身的时候他心里想:这样已经很好看了,再若熟悉打扮,那还了得。 众人出了驿馆,沿街骑马往城外去。 原来这钱家居住在城郊的鸢庄之上,距离县城不远,三里之遥而已,案发当夜,守城士兵远远地看见鸢庄上火光冲天,还只当钱家的人不留神失火,只是本朝律例,入夜后不管如何都不能擅自打开城门,尤其是这些僻远之地,要随时提防异族跟马贼等在外作乱。 因此士兵们只远远地张望,一边议论这鸢庄的人如何这样粗心大意,火烧了半夜才停。 次日天还不亮,就有人来敲门报官,众人这才知道,鸢庄昨夜非但失火,更且烧死了包括钱员外在内的上下十三口人,除了钱员外跟夫人,其母,其子其媳,还有八名下人,尽数死于非命。 垣县的石县令闻听,大惊失色,魂不附体,忙亲自带人前往查看端倪,谁知一看不打紧,仵作查验,十三名死者身上都有兵器伤,竟是被人先杀死后再放火毁尸灭迹的。 垣县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在整个豳州里也算是极小的地方了,因为处于豳州的中心,远离边境,先前的战事跟马贼、吐蕃等等都侵扰不到,民风淳朴,治下安泰,连寻常的殴斗案子都极少发生,更从来不曾出过这样如此的恶xing血案。 石县令毛骨悚然,不敢怠慢,亦明白此案并不是自己能决断的,当即便发一封紧急公文往府衙求助。 一路出城,阿弦打起jīng神来,跟在袁恕己身后,随着众人且走且看,却见当真是十里不同风,这垣县虽也属于豳州,但民土风qíng同桐县又大为不一样,比如屋舍建筑,行人口音,各自新鲜。 第158页 往鸢庄的路上,两侧有许多垂柳,只因秋季,huáng色的细叶落了一地,跟huáng叶混杂在一起的,还有一枚枚白色的纸钱,以及些灰黑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空气里也有种古怪的气味,。 石县令察觉大家的异样,道:这就是鸢庄烧毁后,随风散出来的那些灰烬等物。 众人骇然,石县令又指着前方道:刺史大人且看,那就是鸢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愤哀恸。 大家抬头看去,却见在垂柳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一座庄园,只可惜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巍峨的建筑被烧的只剩下了黑色的屋架,孤零零地仿佛是个死不瞑目的幽灵,矗立在正前方,凝视着每个前来凭吊的人。 袁恕己看了一眼,震惊之余,忙回头看阿弦,却见她跟在队伍的最后方,袁恕己道:小弦子,你过来。 阿弦也正被鸢庄现在的惨状惊呆了,猛然听见袁恕己召唤,才打马往前,众人也纷纷地主动避退,给她让路。 阿弦道:大人,有什么事? 袁恕己道:没什么,你别一个人落单,跟着我。 阿弦眨了眨眼,这才明白他特意叫自己过来的用心良苦,便道:多谢大人。 袁恕己瞥她一眼,并不言语。 这会儿石县令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钱先生,也算是我们垣县的首富之一,城内有好些他的铺子,只因他嫌城内的地方bī仄不敞亮,便来城郊建了这鸢庄。您别看他是名商贩出身,实则是个很有见地胸怀的人,之前鸢庄在的时候,可是本地的一景,建的着实是好,宛若世外桃源,人人称羡 这鸢庄顾名思义,听来就是个极美的地方,如今听县令说起,随行之人尽生向往之心,然而 石县令的声音低了下去:哪里想到,一把火,万事俱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徒如此逞凶! 袁恕己看他眼睛都红了,心想:这县令倒也是个xingqíng中人。 阿弦听到这里,便问道:石大人,钱先生既然是个生意人,是不是曾跟什么人结仇?这种凶杀方式,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石县令摇头:钱先生虽是商贩,却从不是个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之人,反而很是豁达,乐善好施非是我夸大其词,这县内几乎每个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所以无人不喜欢他,只会当他是活菩萨般供着,又哪里会结下什么深仇大恨,更以至于用这种狠毒手法残害?简直非人所为。 说话间,一行人来至了鸢庄门前,却见院子外有许多人影走动,地上更有许多没烧完的纸钱,随风滚动飘扬。 袁恕己看着空中飘过的灰烬,又看有人跪地哀哭,便问道:钱家已经被灭门,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是他的亲戚? 石县令摇头:这些人都是曾受过钱先生恩惠的,见他遭遇不幸,便来表一表心意。 正有两人烧完了纸钱起身,面带哀戚离去,口中兀自喃喃道:可怜 袁恕己叹道:这钱先生倒果然是个好人,所以才被这许多人悼念。忽地冷笑:可惜总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鸢庄的大门并未被完全烧毁,只是里头被火烤的有些变了色,县令跟几个本地衙差在前开路,引着袁恕己等入内。 阿弦紧跟袁恕己身边,同他一块儿往内。 谁知才一进门,眼前陡然变了天,原本青天白日,翻做了黑灯夜火,阿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面前有个人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来gān还未问完,一道锋利的刀刃当头劈下。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地。 就在刀锋砍死那人之时,阿弦举手yù挡,整个人也随着往后踉跄出去,眼看将要跌倒,却被人及时一把拉住。 小弦子!幸而袁恕己早有防备,身手利落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腰间一抱。 阿弦站稳身形,仓皇地定睛再看,却见周围是府衙的人跟县衙众人,一双双眼睛都在诧异地看着她。 陡然间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方才那刀光血影,俨然不存。 对上袁恕己有些担忧的目光,阿弦抚了抚胸口:大人,我、我没事。 石县令因见阿弦生得柔弱,如今又举止奇异,便道:这位小兄弟若是身子不适,可以先行回去歇息。原来他私下里跟钱先生相jiāo甚好,所以鸢庄出事,痛彻心扉。 县令破案心切,好不容易请了刺史大人亲临,可先前在驿馆里,众人都到齐了,只有阿弦一个姗姗露面,且看着很不顶用。 垣县跟桐县毕竟隔着远,十八子的名头在本地并不响亮,县令也不知她就是十八子,故而心里不乐,不知道袁恕己奔波来此还带着这样一个孩子是何意思。 阿弦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只摇了摇头。 石县令瞥她一眼,回身指着前头厅中道:听周围的村民说,失火当夜他们来相救,大门是紧闭的,他们拼力撞开,院子里并没什么人,那时候前头堂中已经着火,偏偏风大,要救也已经晚了。他平复了一下激愤的心qíng,第二天我们的人赶到,才在厅内发现了尸首 袁恕己正要进厅内查看,阿弦道:在哪里发现了尸首? 石县令皱眉道:前头厅内。才要引着众人前去,阿弦道:不是,第一具尸首应该是在这里。她指着方才自己后退之时踩到的地方。 县令一愣,旋即道:胡说! 袁恕己看一眼阿弦,不言语,左永溟会意,走到跟前儿细细查看了一番,道:这里好似有残留的血迹。 跟随的仵作也忙上前细查因为当天晚上村民们闻讯赶来,提水的提水,奔逃的奔逃,将这地方踩践的面目全非,泥水翻腾,把血渍也都翻搅的看不清了。 正在县令不耐烦的时候,仵作捻着手中一把地上的泥土,看其色嗅其气,道:没有错,这土的确被血染过。 袁恕己点头,不置可否,只对县令道:请继续。 县令本要说话,见他如此,只得闷闷地转身往内。 他指着屋内,要说话,却满面悲痛之色,县令扭头退到一边儿,只示意身边跟随的捕头。 捕头会意,上前道:大人,就在这里,发现了鸢庄满门十三口的尸首,都已经被火烧的面目全非,只能凭身上残存的衣物跟饰品等判定身份,还有几具尸首因烧毁太过厉害,至今分辨不出来。 堂中的尸首早就给运到了县衙,捕头只是按照当时发现之时的qíng形,给袁恕己虚做介绍而已。 袁恕己虽看过卷册,但亲临现场,目睹此景,仍是不由深锁眉头:太平盛世之中,尚有如此láng心毒行,实在可恨 阿弦立在袁恕己身旁,身不由己地看向堂中。 第159页 嗤啦啦一声奇怪的响动,地上一具尸首被拖曳着,以一种极为扭曲古怪的姿势从门槛上滑了进来。 死尸的脸上有很深的一道血口子,双眼兀自睁得大大的。 一双看似保养的颇好的手,勾着他的腋下,将他用力地拖了进来,放在地上。 死尸毫无抵抗地倒下,手从腰间跌了出去,正好搭在另一张满是血污双目圆睁的脸上。 阿弦屏住呼吸,却早已不由自主地伸手死死捂住了嘴,生怕会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步步往那尸首的旁边走去,阿弦环顾周遭,果然她看见了更多。被残忍杀死的钱家之人,尸首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地上。 大人请看,经过本县仵作查验,最靠近门口这边的,应该是钱府的老管家,因他是个嗜酒之人,怀中常年会揣有一只托人特意打造的小酒壶,我们便是凭着这个发现是他。 袁恕己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阿弦。 阿弦却看着那个枯瘦的、羊角须的老者尸首。 那捕头一头雾水,却仍是尽职尽责地往下说道:这边坐着的,便是钱先生,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胡纹金扳指,是人所皆知的;靠近钱先生旁的,应该是钱公子跟少夫人他迟疑了会儿,因一具尸首身量高大,另一具有些纤小,那高大的挨着纤小者,又在那身量纤小者身上发现女子的首饰判断是钱公子yù拥着少夫人而亡。 迟疑着说到这里,便听得阿弦道:那不是不是少夫人。 在场的众人都看向阿弦,袁恕己走到她身边儿,低声道:小弦子? 阿弦转身,慢慢地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像是要逃避开什么:大人,我不要看啦。 袁恕己似听到她的声音从胸口传了上来,震得他的心也有些酸了。不由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正要先带着她离开,原本因难过而在门口未曾进来的石县令忍无可忍,道:大人,您才来现场,为何立刻就要离开? 袁恕己淡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县令咬了咬牙:人命关天,且是灭门的惨案,大人很该全力以赴解决案qíng,将真凶缉拿归案以慰钱先生在天之灵,为什么为了一个、一个 阿弦虽然打扮的类似不修边幅,可毕竟脸儿在那里,细看之下,用一个清秀都不足以形容,其实是极清丽出色的容貌,县令本来还没什么别的想法儿,然而从在驿馆里看袁恕己对阿弦的举止关爱有加,到此刻的公然暧昧,因此无可忍。 袁恕己脸色有些yīn沉:为了一个什么? 石县令官职虽微,胆子却大,张口道:一个娈 话未说完,就听左永溟喝道:住口! 而与此同时,是阿弦道:那不是少夫人的尸首,那是太夫人。这一句话,却是带着压抑的颤音。 石县令一愣,继而气愤地说道:你又在凭空臆造!误导众人! 袁恕己见他冥顽不灵,不禁也生了几分怒意:你 忽然阿弦的手在他手臂上一握,袁恕己停口,低头看向她。 阿弦深深呼吸,然后抬起头来,她转身仍看向厅内,道:那的确是钱太夫人,她的腕上是一双huáng金雕花嵌翡翠的如意云头镯,是少夫人孝敬她七十大寿的。 捕头跟石县令微微色变他们的确在尸首上发现了huáng金镯子,当时上头的翡翠已经给烧得看不出本色,只依稀从这huáng金的样式、以及跟钱公子挨在一起的原因才判断是少夫人。 县令道:你如何知道? 捕头却忍不住问:那么少夫人呢? 阿弦回头,原本堂下有一张极大的桌子在中间儿,这会已经只剩下了半边塌在那里,按照捕头所说,当时是钱夫人跟太夫人,阿弦道:在这里。 捕头问:你有什么证据? 阿弦紧闭双唇。 石县令道:如何,编不下去了么? 袁恕己怒道:你住口! 石县令浑然不惧,反而冷笑。阿弦低下头:她右边耳垂上有伤。 捕头跟石知县一脸懵懂,知县才要说话,旁边仵作战战兢兢道:这个、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因此是大案,仵作不敢偷懒,每一具尸首都曾仔细查验过,所以在尸首被烧的变形的惨状下仍能分辨出男女,太夫人尸首的右侧耳垂因贴在另一具身上,故而保存完好,能看出耳垂带伤,只不过这是细微之处,对破案没什么帮助,因此仵作并未特意呈报给县令,只是记录在尸格上了而已。 县令虽也阅过尸格,却并未对这极不起眼的一笔格外留意。 阿弦不看任何人:因为她耳垂上原来戴着一枚白玉金珠珰。被扯落了。 无稽之谈!县令大叫。 阿弦不理他,目光在地上逡巡了会儿,往右边走过去,堂下的正墙原本挂着一副极大的墨山水,两侧各有匾额,却早颓然坠地,同石块瓦砾同堆,阿弦走过去,将两块朽木搬开,于低下掏摸了会儿,最后探手出来,将手中之物在眼前提起。 白玉金珠珰,上面的金钩上还带着残存血迹。 这会儿,袁恕己,左永溟,县令,捕头都走了过来,阿弦将东西递给就近的袁恕己,迈步往外走出去。 这日过午,石县令忐忑地来到驿馆。他原本当然是不信那个举止诡异的小子之胡言乱语,然而先前从鸢庄回来后,正遇见了从沧城而来的钱少夫人的娘家人,两下说起,才知道少夫人从小儿因体弱多病,求人算了一卦,在右耳上打了个耳dòng,带着一枚佛前开过光的宝玉金珠串以为庇护。 县令确认此点后,魂不守舍,想到阿弦在鸢庄所说种种,便亲来驿馆相见致歉。 阿弦已经从早上的不适中恢复过来,从小到大因为天赋异能而受得冷眼热讽、种种稀奇眼光等早就不在话下,所以县令对她的误解阿弦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县令道歉之后,红着眼眶离去,县驿之人送别,于院内叹道:也是难得,咱们这迂腐的县令大人,居然跟钱掌柜能谈的投契,彼此还互称作知音,没想到钱掌柜那样好的人,居然短命!可见是天神菩萨不开眼。 阿弦听到钱掌柜三字,似乎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曾听过。何况姓钱而当掌柜的也不在少数,只怕随便哪里听过,不足为奇。 阿弦因毕竟初来乍到异地,且因在鸢庄看见那种恐怖境地,越发不敢四处乱走,将近傍晚之时,袁恕己亲来见她,也知道县令来致歉的事,便道:这县令虽然有些愚笨,却不是个坏人,倒也算耿直了,不必在意。 第160页 阿弦道:我没在意,大人放心。 袁恕己心头一梗,石县令那个娈无端端在耳旁绕了一圈儿。 他不由凝眸,见阿弦坐在对面,仍是蓬头小脸,弱不胜衣,当即勉qiáng一笑,起身道:那你吃了饭后早些安歇。不等阿弦回话,自己快步出门去了。 阿弦无心出去吃饭,把老朱头给准备的烧饼拿了出来,捡了个芝麻糖饼嚼吃,越吃越觉着归心似箭,便闭上双眼连番深深呼吸,心想:不管多可怕,我一定要相助大人尽快解决此事,唉,早知道这样想家,就不该出来的,这次回去后,就再也不往外跑了。 跳下地,吃了一口凉茶,眼见天色已暗,阿弦跳上chuáng,便要早睡。 嗤啦啦奇异的、令人毛发倒竖的声音又响起来。 古怪的月影下,那具脸上中了一刀的尸首被拖动,身不由己地从门外往内,越过门槛,尸首腾地一动,复又落定。 那拖着他的双手在他胸口,保养的极好的手指上有些斑驳的小伤痕。 终于到了地方,他松开手,任由尸首坠地,那双手也慢慢地露出真容,而就在左手的拇指上,扣着一枚沾血的huáng金胡纹扳指。 这夜,紧挨着阿弦的房间中,袁恕己正熟睡。 房门彭地一声被推开,他猛地翻身坐起,手顺势将枕下的短刀抽出。 大人!那人狂叫着,跳到chuáng前。 袁恕己生生将短刀缩回刀鞘,才又藏好,阿弦将帘子一把扯开:大人快起来! 第69章 不系舟 两人猛然间打了个照面儿, 阿弦见袁大人于chuáng上半蹲, 如戒备之态,能攻能退, 反被吓了一跳。 袁恕己跳下地:半夜三更,是怎么了? 阿弦忙将方才梦中所见告知袁恕己, 道:我白日在鸢庄看见有人将尸首拖到了屋内,以为必然是凶手所为, 可是方才,那人手上戴着胡纹戒指,白日里捕头介绍的时候说起钱先生手上就戴着此物,所以我觉着 袁恕己道:所以这拖尸首之人正是钱先生?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果真是钱先生,总不会是他杀了家人, 然后烧屋自杀? 这话听来十分离奇,但是经过小丽花案子的峰回路转, huáng家女鬼报仇, 岳家人伦惨剧,以及招县欧家之丧心病狂等,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阿弦却本能地不愿把人想的这样坏,摇头道:可如果真是他, 怎会如此反常?且又不是个疯子或者狂徒听石知县所说,反是个心胸宽广又常行善事的好人。今天咱们去时还有许多人在外头给他烧纸,可见并不是虚言。 袁恕己道:你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兴许他外头看着好,实则表里不一是个 才说到这里, 阿弦制止了:大人,没有凭据的事不要乱说,小心神鬼有知。 袁恕己一怔,旋即微微笑道:好啊,反正我又看不见若真的神鬼有知,他又有什么内qíng或冤屈,那就让他现身出来,跟你说明白,你也正好可以告诉我。 见阿弦满面无语,袁恕己略微倾身,低声说道:有句话我先前不大好问你,既然如今说起来,那白日咱们去那么凶的地方,你就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回过味来:大人是问我看见了鬼没有? 袁恕己笑道:不然呢? 阿弦摇头:我没看见。她也觉着有些古怪,忖度着慢慢说道:按照我的经验,若是怨气大些的鬼魂,心有不甘或者有未完的愿望之类,我就会看见 她原本对这些一无所知,这点儿经验,也是自一次次惨痛经历中琢磨得来。 袁恕己虽然胆大,又自恃并不似阿弦一样能随时见鬼,所以大胆提起,然而说到这里,却也不仅觉着背后一阵凉风掠过。 袁恕己忙回头瞥了眼,小声问阿弦道:这会儿呢? 阿弦望他身后看了看,又转头四顾:没有。 袁恕己出了口气,自嘲道:这人果然不能心虚,心虚则生暗鬼,活生生把自个儿吓死了。 至此已经深夜,袁恕己望着阿弦,却见她外头罩着衙差的袍服,并未仔细整理,只胡乱系着腰带,松松垮垮的衣裳,衬得那腰不盈一握。 你长得也太慢了戛然止住,袁恕己咳嗽了声:我是说,你起的这样匆忙,也不知道披个衣裳?冷不冷? 阿弦忙低头看看,她先前本跑到门口,见只穿了里衣,才又折回去匆忙裹了外袍,虽然有些皱皱巴巴。 阿弦扯了扯领口:已经穿了,不冷。 袁恕己道:那你做了这种梦,是不是又害怕了? 阿弦道:还使得,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会儿不是在家里,在家里还更好些。 袁恕己本是顾左右而故意言他,听了这句却不禁奇怪:为什么在家里好些,你是择席还是怯生? 阿弦叹了声:阿叔在家里。 袁恕己疑惑:英俊先生? 阿弦脱口就说了出来,对上袁恕己狐疑的眼神:时候不早,大人,我回去睡了。 袁恕己道:你若是害怕,就不用回去你在这外间睡就是了。 他眼前的夜影里,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了两下,听阿弦道:不用啦,我没那么胆小。说完之后,似觉得意,便展颜一笑,转身又轻快地跑了出去。 袁恕己定睛看着她离开,半晌才回过神来:我这是在gān什么?不对不对!他举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手指一抹眉心,赌气般自言自语道:睡觉! 袁恕己离开桐县的第四天。 垣县,县衙书房。 袁恕己正在跟石县令讨论案qíng,说起钱先生的为人,石县令感慨之余,不免心cháo起伏。 袁恕己心里忖度阿弦对他提起的钱先生搬尸之事,因望着县令:这鸢庄内众人相处的如何?一向可好? 石县令一怔:大人此话何意? 袁恕己不是个虚与委蛇之人,也不愿如此白费时候,便单刀直入道:我是指钱家上下的人际关系,钱先生跟其他家中之人,关系可融洽?有无什么龃龉不合? 石县令原先还不解,忽然听出了袁恕己的意思,后颈陡然直了直:大人,你这样问是想说什么? 袁恕己不便直接告诉他阿弦梦中所见,便道:案发之时,周围众人都不曾看见有人出入,自然要将种种可能都排除过。 石县令已经忍不住面露惊怒:大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钱先生绝不是那种那种丧心病狂之人。 第161页 说到这里,石县令难掩激动之qíng,霍然起身,他本似要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倒退回来,道:大人也许会怀疑我跟他私jiāo之故有所偏激袒护,但是先生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有林下之风的人,他常常自诩为老庄门生,信的是自然天道,常有梦蝶之论,早不把尘俗间的外物放在心上了,他身为惨案遇害之人,已经乃是大不幸之事,如今大人这样怀疑他,简直就如先生常常提起的《逍遥游》里的斥鴳,岂不可笑? 袁恕己虽然也算是个知书通理之人,但毕竟并非那等饱学之士,虽然知道老庄的《逍遥游》,但具体详细,了解的并不透彻。 如今被石县令一番痛斥,只得不耻下问:斥鴳是什么说法? 县令越发怒不可遏,冲口说道:夏虫不足语冰! 他早知道袁恕己乃是个军中出身,不是读书之人,如今qíng急之下,竟qíng不自禁以下犯上。 正僵持之中,便见一道纤弱身影灵活地窜了进来,正是阿弦。 看见石县令在场,两人赫然对峙似的,阿弦不明所以,只焦急地望着袁恕己。 后者会意,对石县令一点头,起身走了出来:怎么? 阿弦仓皇道:是那个人,大人! 她着急地抓着袁恕己的衣袖,而袁恕己看着她的手指,虽然从一开始见面儿还不认得她的时候,就怀疑是先前陈基弄虚作假,在她年龄上谎报了几岁,但如今这种感觉越发qiáng烈。 还是个少年,应该比之前的小典还大不了几岁,但是看她的言行举止,却俨然比许多大人都能为。 他忽然想要问问她究竟是多大了。 袁恕己道:别急,没头没脑的,你说的是哪个人? 阿弦握拳道:我在桐县见过的,一个黑衣人,从客栈里出来的黑衣人我看见了那天晚上他站在钱先生的身后。 袁恕己神色微变:何意,你莫慌,仔细说来。 原先一大早儿,阿弦为了及早破案,便想再去鸢庄探一探,本要回禀袁恕己,又听说县令正在与其面谈,便退了出来。 正左永溟在跟几个府差说话,阿弦道:左大哥,可否陪我出城一趟? 左永溟道:去哪里? 阿弦便答了鸢庄,左永溟盯着她:你可回禀大人了?我怕大人会另有差遣。 阿弦见他似有为难之色,便道:那还是罢了。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我出去了。 左永溟叮嘱道:十八子,你可记得,一个人别出城去。 阿弦道:我只在县城内走走就是了。 左永溟不大放心,便叫了一名府差,又命一个垣县县衙的公差陪着她。 府衙里的这位正是上次陪着阿弦的马公差,他因也知道阿弦之能,不敢等闲视之,三人出门后,马公差便问道:十八子,你想去哪儿? 阿弦道:我想出城去鸢庄。 马公差道:左大人说要万事小心,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们可担当不起。说着就对县衙里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便问道:小兄弟先前不是去过鸢庄了么?再者说,那里已经被烧尽了,又有什么可看的?且还是个凶地呢,不如避忌些。 不料阿弦听了这句,反而提醒了她,忙问道:那鸢庄受害者的尸首都在哪里? 马公差跟着衙役双双震惊,那衙役还未回答,马公差道:十八子,你问这个做什么,总不会是去不成鸢庄,就要去看尸首吧? 阿弦道:我先前在桐县的时候,也时常会gān仵作的营生,看一看正是分内的。 马公差忙拦着:这个不成。 那衙役也惊愕道:小兄弟,这个的确不成,那尸首抬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他满面无法容忍,难以为继,就好似那几具尸首在眼前般,掩着口低低道:我先前只是好奇远远地扫了一眼,就吓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呢。小兄弟你年纪又轻人看着也瘦弱,何必去自找那个苦吃。 其实袁恕己先前已经来瞧过一次,他也是同样想法,不愿阿弦再受惊扰,便未叫她同来。 等他看过之后,越发觉着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此时这两人竭力劝阻,拗不过她,何况左永溟只吩咐不要出城,并未不让她去差尸。 因此只得战战兢兢陪着她前往暂时停尸的义庄。 那衙役头前领路,满面苦涩:到了地方后,我可不进去,我怕看了之后再说来也实在可怜,钱掌柜原本是那样神仙般的一个人物,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我是再看不得的。 钱掌柜三个字钻入耳中,阿弦不由道:哥哥,为什么你们都叫钱先生为钱掌柜? 衙役道:那是自然了,钱掌柜在城里十几家铺子,我们平日里都叫惯了。 这钱先生到底是商贾出身,石县令因敬慕他的为人,又同他相jiāo甚笃,为示敬意,便始终以先生呼之,其实城内的百姓等都以钱掌柜称呼,他们倒并非心怀鄙意,而是一种习惯。 阿弦皱眉:总觉着哪里听过。 她正竭力寻思,那衙役住脚,指着前方一座青瓦屋舍:就是那里了,请恕罪,我可不能陪着进去了。 马公差也正有些避讳,但毕竟左永溟吩咐了,不敢擅自撇下她独自一个,就随着阿弦一同进入。 义庄之人见是府衙来人,不敢怠慢,恭敬领着两人前往查看。一边感叹说道:这钱掌柜一家子死的忒惨,我们大人跟他又有私jiāo,立志要查明真相,如今惊动了刺史大人,只怕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说着便举手推开一扇门。 马公差在阿弦前头,才要迈步,便嗅到一股奇臭,他起初只觉熏得难受忙捂住嘴,明白是什么后,心头大呕。 一桩的人给两人递了两块帕子,自己也系了一条:幸而这还是秋冷了,又是烧死的尸首才得保存,倘若在夏天里,更是难过呢。 马公差咬牙皱眉,挪步入内,一抬头看见前头案上白布底下露出一截类似乌黑的枯gān朽木似的东西,只是略有些狰狞 他定睛一看,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扭身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阿弦也早看见了那是一只被烧的早变了形的胳膊,她按捺心中惊骇,仍旧缓步靠前。 毕竟阿弦先前兼任仵作,也见过不少奇形怪状的尸首,且又因她的那种异能见过的骇人鬼魂也不在少数,虽然不曾习惯,却到底比马公差等要好些。 所以那时候在雪谷里,被万鬼所围,她还能保持镇定,折骨为灯静等救援。 义庄的管理之人见阿弦如此,心里却也佩服,原本他只当是这小孩子好奇而已,只怕看一眼就会落荒而逃,可知这几日里前来探头探脑的人也多,轻则呕吐不适,还有几个被当场吓晕过去。 第162页 这人便道:您从这边看,这里的这一具,辨认是钱家的管家,这是小厮 阿弦随着他所指,一一看去,这人因念她年纪小,心存体恤,只是指着尸首介绍而已,并不肯把白布掀起来,生恐当真吓坏了她。 这是钱少夫人,原先把她跟太夫人弄错了他双手合什,阿弥陀佛,有错莫怪。 阿弦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闪烁,终于忍不住抬手,在那白布的一角上捏住,轻轻地掀起。 先映入眼帘的,的确是那破了一角的小小耳垂。 然后是犹如被烧焦了的树皮似的肌肤 贱人! 厉声一喝,一个巴掌当头挥落。 钱少夫人头一歪,右耳上的白玉珠珰随着晃了出去。 她满面恐惧,嘴角很快沁出一丝鲜血。 对面那人却仍是不肯放过,似觉着那白玉珠碍眼,便伸手过去,一把扯落,扔了出去。 啊!少夫人惨呼。 灼热的刺痛感从右耳传来。 小兄弟?小兄弟!身边传来声声呼唤。 阿弦忙松手,白布垂落,仍旧盖起了死者的遗容。 也带走了方才的那些幻象。 管理者有些惊骇担忧地看着她:小兄弟,你的脸色不大好,我们还是不看了吧? 正此刻,外头也传来马公差的声音:十八子,快出来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儿,你要是有事,我在大人跟前儿可也担当不起。 阿弦暗中定神:我们把剩下的看完吧。 那管理者很是无奈,却也越发佩服她的勇气,平常之人只闻到这股尸臭气息就已经先受不住,能在这屋子里踩上几步的也算是胆气壮了,却想不到,这小小地少年却是个最胆大心正的人。 只好又领着往前:这一个就是钱先生了。 阿弦举手摸了摸右边耳垂,那股刺痛感如此鲜明,让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垂也被撕破,幸而仍旧完好。 最后一具尸首,是钱先生。 左手手指上的胡纹金戒已经被取下,稀疏gān瘪的骨节被烧得蜷缩起来。 阿弦拧眉走到跟前儿,想抬手,又有些畏惧。 管理者生怕她也掀开来,便劝道:先生的脸早烧得好似还也受了刀伤,深可见骨,你万万别看了。不然 阿弦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砰砰,砰砰,慢慢地有如擂鼓。 她的手明明并未碰到钱先生的手指,然而眼前天色却极快地暗了下来。 嗤啦啦 仍是那让人极不舒服的声响,于耳畔清晰响起。 尸首被拖过地面儿,放在堂下。 那拖尸首的人停住,手上的胡纹金戒在月光之下,闪着凄迷的微光。 而地上的尸首徒劳地睁大双眼。 从胡纹金戒往上,渐渐地,果然出现一张看着斯文的脸庞,容长脸,面白,下颌三绺长须,有些飘然儒雅气息。 只是他的脸上却有几处伤痕,下颌沾着血,胡须上一滴血珠,已经凝结。 这个人,自然正是鸢庄的主人,钱先生。 只见他呆呆地目视前方,仿佛灵魂出窍,一语不发。 夜色深沉,周遭死寂,钱先生的脸上满是绝望,又仿佛极度地平静。 而在这一片yīn森冷寂之中,有个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是时候了。 声音里仿佛没多少起伏,他说道:该上路了。 越过钱先生的肩头,视线往后,就在中堂的水墨山水画下,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影子。 阿弦毛骨悚然。 她记得这个声音,也记得这个黑衣的影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听过钱掌柜这个称呼。 那是在桐县,那次落雨huáng昏,她举伞狂奔,被风雨所阻立在客栈屋檐下,一个神秘的黑衣客人站在她身旁。 他明明并未说话,但她却听得句句分明。 阿弦道:当时我听见他说什么日期不能延误,要送信给垣县的钱掌柜之类。 袁恕己的脸色有些凝重:你是说,那个站在钱先生身后的黑衣人就是凶手,而他是从桐县过来的? 阿弦道:是! 袁恕己问道:你、你还听见他说什么了? 阿弦皱眉又想了会儿:他还说还说什么不能损了什么、不系舟的名声?大概如此。 不系舟?袁恕己更加疑惑。 不系之舟?两人身后,传来石知县的声音。 袁恕己回头:怎么,知县知道这是何意? 当然知道。石知县满面诧异,然后他说道:巧者劳,智者忧 尚未说完,只听另一个声音接着念道: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袁恕己转身,却见阿弦神qíng有些恍惚。 第70章 马车上 巧者劳而智者忧, 无能者无所求, 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出自《庄子》。 而让阿弦记得最深刻的原因, 却是因为这是从英俊口中曾念出来的。 故而那时候在檐下避雨,听见黑衣人的心声, 对不系舟三个字,似有触动。 只是当时并未往这一句上联想。 此刻被石知县一句提醒, 不知不觉便接着念了出来。 袁恕己看看石知县,又看看阿弦,最终问她:你哪里听来的这句? 阿弦紧闭双唇,不知为何,心里头竟有些惶然乱跳。 石知县的眼中却透出几分惊讶跟赞赏,他对阿弦道:原来十八子也知道《列御寇》里的这一句?这正是钱先生最爱的。 袁恕己瞥他一眼, 哼道:这钱掌柜一个生意人,如何竟总是喜欢这些?连那个斥鴳也是 石县令一怔, 继而低头, 不敢再肆意回话。 袁恕己才又对阿弦道:既然这黑衣人的嫌疑最大,你能不能把那黑衣人的样貌描述出来?立刻下海捕文书! 阿弦竭力回想,虽然方才在义庄里才看见过那人的容貌,但要说出来却十分困难。 因为正如她之前在客栈屋檐底下见那人的时候所想的一样, 这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平凡了,若是按照她的说法找起来,只怕大街上十个里有七八个类似。 袁恕己见她面露为难之色:别急,还有另一个法子。 因见石知县矗立旁边, 袁恕己忖度道:这不系之舟虽是诗文里的一句,但是不系舟又是个什么?难道是个不可告人的 袁恕己喃喃说到这里,猛然噤声。 阿弦跟石知县各怀心事,都未留意。 第163页 袁恕己面上风云变幻,片刻,唤了外头的左永溟进来:吩咐人备马,即刻回桐县。 县令如梦初醒,目瞪口呆:刺史大人,您说什么? 袁恕己道:去将有关钱掌柜一案的所有卷宗,尽都找来,我要带上。 石知县又惊又是失望:可是不肯挪步。 袁恕己见他不解,便言简意赅说道:此间已经再无线索可查,幸而又知道此案的疑凶曾经在桐县出现过,他既然在桐县住过店,必然会留下记录,回去细查必有所得。 石知县这才知道他并非知难而退,jīng神一振:是!忙抽身去准备其他卷宗。 袁恕己正要出门,见阿弦仍在出神,便道:还不去收拾,在想什么? 原本听见袁恕己说要回桐县,阿弦该大喜过望才是,可不知为何,心却无法踏实,只低低应了声,跟着出门。 这一行人奔雷似的卷出了垣县城门,街边的百姓们好奇观望,而在无数道人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伶仃地立在yīn影中,其貌不扬的脸,面无表qíng地凝望着马车离去。 返程路上,其他人仍旧骑马,阿弦自乘车随行。 走到半路,袁恕己勒住缰绳,回头示意让马车停下。 他将马缰绳jiāo给左永溟,自己来至车边儿,掀起车帘才要跃上,却见车厢里阿弦已经睡着了。 当即放轻了手脚,轻轻一跃,蜻蜓点水般,马车这才复又往前。 袁恕己将车帘放下,见阿弦蜷缩成一团,便把大氅解下给她披在身上。 阿弦毫无所觉,似睡得极沉。 袁恕己缓缓叹了声。 车轮骨碌碌往前,袁恕己抱臂,背贴在车壁上,仰头出神。 半晌,却又睁开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阿弦。 目光掠过在她露在外头的手指跟脖颈,因她侧卧的缘故,腰更细陷下去,简直纤细的可怜。 按理说老朱头厨艺如此出色,任何人跟着他,就算不会肥肥胖胖,也断然会长的十分壮实,哪里像是她 袁恕己摇摇头,将脑袋中的奇异想法挥开,只专心去想一个词不系舟。 石知县自然是读了一肚子的书,又跟钱掌柜jiāo好,对《庄子》似乎大有研究。 所以在不系舟三个字窜入耳中后,立刻当场吟诵出列御寇里的这千古名句。 但是袁恕己心知肚明,不系舟三个字,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豁达怡qíng的诗文绝句而已。 那是一个组织。 一个深潜密藏,低调行事,却令极少数知qíng者都讳莫如深、闻之色变的组织。 当初朝堂巨变,老臣长孙无忌被削爵流放黔州。 那时候他孑然一身,踯躅出了长安城门。 长孙无忌回头望着身后那古老的都城,感慨说道:我本名无忌,便是纵横不羁,百无禁忌之意,不料一生荣光无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来相送的,只有寥寥几个旧日相jiāo,其他大部分人因为怕被牵连,均避而不见。 有人闻之凄惶。 长孙无忌环顾四周,笑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如今我方知道,先前一切,不过庄周梦蝶而已!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孙无忌翻身上马。 在纵马往前之时,他朗然地大声念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这四句,是古之庄子的典故,庄子在其妻死后,鼓盆而歌,所唱的便是这句,诗中之意,俨然已超脱生死同世俗之教,却也自是因悲痛至极,心声有感而发。 此事,早被耳目探听详细,报知了帝后。 传说武后在听说之后,只是淡淡一笑,道:眼前有余忘缩手,身后无路想回头,长孙大人可是大彻大悟了,然而这一番大彻大悟,未免也来的太晚了些! 鲜为人知的是,自此之后,世间便多了一个不系舟。 喻为被放逐之后的不羁之人。 长孙无忌的旧日部属,以及所有曾被武后bī迫残害的老臣的家臣们,他们潜伏于天下各处,伺机而动,寻找能够除掉武氏的机会,从未停止也从未放弃。 难道,这钱掌柜的死跟不系舟有什么密切相关? 那岂非会牵连到 袁恕己无法再想下去,瞬间心乱如麻。 车厢里寂寂无声,只有外头马车轮转,马蹄声动。 袁恕己qiáng压已经大乱的思绪,正也仰头闭目养神,耳畔忽地听见细细的喘息声,且越来越急。 他怔了怔,定睛垂头看去,却见阿弦缩在大氅底下的身子正在抖动。 正不明所以,便听阿弦道:不、不是她起初还是含糊不清地,类似低声央求,到了最后,便尖声叫道:不要! 整个人用力一个抽搐,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褥子上窜了起来! 袁恕己眼疾手快,忙一把按住她:小弦子! 阿弦浑身僵硬,双手死死地按在自个儿的脸上,又似在摸索什么,口中啊啊惨叫。 这般诡异举止,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怖之事! 袁恕己死死地搂着她,握着她手腕道:小弦子!别怕!醒醒! 反复叫了几声,阿弦才停下挣扎,她仰起头来。 袁恕己忽然发现她的右眼又漾起了血一样的红,看起来又流露出几分妖异。 小弦子这会儿,向来无惧无畏的他,心里居然也有些怕。 不是怕她的怪异模样,而是怕她出事。 被袁恕己唤醒,阿弦如失魂落魄,又似大梦初醒般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手掌心gāngān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阿弦一个字还没有说,眼泪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袁恕己颤声问。 先前在垣县驿馆,他还故意说为什么没有鬼魂出来,若有鬼魂,便可告诉她内qíng,就可以尽早破案。 但是此刻看着她这般受惊失态的模样,却宁肯那鬼魂一万年也不要露面! 不是他,阿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因为惊悸跟痛苦,死死压着声音里的啜泣:我们都错了,大人,不是他! 袁恕己忍着心头的不安:好了,慢慢说,慢慢说,我在听。 手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阿弦扭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略觉晕眩。 方才在睡梦中,她也看见过一只手,但是,那只手 鸢庄,堂下。 在钱掌柜将尸首都拖入了堂中之后,黑衣人说道:是时候了,该上路了。 黑衣人走到钱掌柜身后,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落。 第164页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骨颇大,像是平日里gān粗活的手。 钱掌柜点了点头,喉头一动,仿佛下了决心。 然后,钱掌柜抬起右手,将左手上的金戒取了下来。 黑衣人走到跟前儿接过,竟慢慢地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两个人对面而立,黑衣人道:我的职位卑微,能为有限,而回长安路途漫漫,此举牵着不系舟的存亡荣rǔ,以及主上的大仇只有你才能做到。 钱掌柜的嘴角牵动,无法做声。 现在并非悲痛之时,今日的仇,他日会向他们一并讨回!两人目光相对,黑衣人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钱掌柜眼中流出泪水,接口跟着念道: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恍然如念什么甚是庄重的誓言。 十分整齐而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显得如此肃然而神圣,钱掌柜念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他的老母,发妻,儿子,儿媳等等。 钱掌柜看罢,将一身衣裳脱下,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从偏厅而去! 剩下那黑衣人,将黑衣脱下,换上了钱掌柜的衣裳,把桌上的火油泼在了窗棂、幔帐之上,然后他掏出火石,将黑衣点燃,又去引燃了字画等大火熊熊而起,越来越烈! 黑衣人盘膝坐在尸首之中,眼见火焰越发高炽,他拿起地上的刀,低低念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眼见火焰席卷而来,火舌吞吐,黑衣人其貌不扬的脸上毫无惧色。 火光之中,黑衣人举手持刀,那一刀竟是狠狠劈向他自己的脸上! 就在那一刻,他左手上的胡纹戒指,映着火色,如此耀眼。 第71章 归后 阿弦虽看见事发经过, 也同袁恕己说的详尽, 然而关于钱掌柜跟黑衣人之间所说的话、以及黑衣人自焚之前所念的诗,因拗口而玄妙, 到底记得不真。 袁恕己听得惊魂动魄,也明白了她为何醒来后拼命捂着自己的脸。 他正要再安抚几句, 忽地问道:你说他们两个说什么蝴蝶?那黑衣人临死之前念的是生死、天地等句子?是不是生死本由命,气形变化中? 阿弦道:是!大人如何也知道?我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袁恕己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犹如战鼓催动,蓄势待发。 只是这一次的jiāo战,对手却是超乎他想象的qiáng大,而这一场战役一旦开始,结局难以预料,但生死必将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袁恕己道:小弦子, 你你所见的那些,不可告诉除了我之外的第三人。 阿弦道:为什么? 袁恕己握住她的手, 沉声叮嘱:你答应我就是了, 包括朱伯跟你阿叔,都一个字也不能提。 阿弦有些为难,之前跟老朱头相依为命,所经历的事多半会对他说, 后来英俊来了,原先那些不敢跟老朱头说的,倒是可以跟英俊倾诉,如今居然两人都不能说了。 袁恕己见她犹豫, 便道:这件儿属于极大的朝廷机密,若是给别人知道了,只怕会惹祸上身,旁人知道的越好、越安全,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阿弦打了个寒噤,想到钱掌柜跟那黑衣人的神秘诡异举止,钱掌柜满门惨死,黑衣人自残坐焚。 原本她听英俊说起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时候,何等喜欢惬意,又怎会想到这三个字,gān系之大,简直关天。 阿弦隐隐明白了袁恕己的心意:是,大人,我答应你。 袁恕己正略松了口气,阿弦又问道:可是钱先生一家是被谁所杀?此案大人有把握查明吗? 心头又倍觉沉重,袁恕己叹了声:回桐县后先查一查这黑衣人的来历,但我相信,他不会留下太多线索,如今要查的话只能从那离开的钱先生身上查起,只是按照你所说的,他已经去了长安了 老朱头昔日的谆谆教导都在心里记得很牢靠,阿弦嘴唇发gān:是啊,长安。何其可怕的地方,连英俊也说是鬼蜮之地。 袁恕己道:只要事qíng跟长安有了牵连,只怕就不是等闲之人能cha手的。我也尽力罢了。 阿弦眨眨眼:大人的意思,是指长安多显贵,若是事qíng跟显贵高门等牵扯,就不好办了么? 袁恕己苦中作乐地笑了:聪明的小弦子。 阿弦却并不笑,皱眉想了片刻道:但不管如何,钱家满门死的太惨也太无辜了,不论是什么人下手,都应该将他们归案正法。 袁恕己本想说太天真了,但看她肃穆郑重的表qíng,虽是清秀灵透的生嫩少年面孔,却无法叫人无视或小觑。 袁恕己抬手在她头上抚了抚:小傻子。 阿弦歪头避开,眼中透出不满:你们才傻。 袁恕己问道:你们是谁? 阿弦道:英俊叔。 袁恕己道:他?他也这么说你来着? 阿弦哼了声,爬起身来,趴到窗户边掀起帘子往外看风景。 马车飞驰,秋风有些疾,chuī得她的头发越发飘散。 阿弦也不在意,被发丝撩的痒痒了,就随手一抹脸,耸耸鼻头而已。 袁恕己在后,看着她柔软的发丝毛茸茸地在风里舞动,笑道:好,你不是小傻子,你是个小疯子。 阿弦chuī了会儿风,凉凉地秋风chuī在头上颈间,虽然冷,却觉着极痛快,闻言便回头道:我又疯又傻,这总成了吧? 袁恕己大笑。 一行人急急而行,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回到桐县,早在进入桐县地界的时候阿弦已经难掩激动之qíng,正所谓归心似箭,一旦进了城门,便半刻也不想耽误。 袁恕己知道她的心意,便道:好好好,放你下车,然而这会儿的话,不知道你朱伯伯还在不在外头出摊?不如去忠良街看一眼。 阿弦即刻赞同,马车行到街头,却见彼处空空dàngdàng,并无老朱头跟灶火的踪迹。 袁恕己道:哟,他今儿没来,只怕是猜到了你会回来,所以偷懒了,把你送家去吧。 阿弦喜不自禁地磨拳擦手:那么就多谢大人啦。 马车复来至朱家小院,阿弦探头往外,远远地就看见玄影趴在门口,那狗子听了动静,正竖着耳朵站起来,一眼看见她,因汪汪地边叫边往这边跑来。 阿弦等不及让马车停下,就要往下跳,袁恕己忙喝令停车。 第165页 车还未停,阿弦已经跃下地去。 袁恕己悬着心,生恐她不留神摔了,已经预备出手抢护,谁知却见她身形轻灵,落地平稳,袁恕己不由失笑。 这瞬间,阿弦早冲着玄影奔去,一人一狗便抱在一起。 袁恕己本也要下车去的,看这幅qíng形,心想阿弦跟家人久别重逢,只怕另有一番光景,自己何必打扰,于是便悄悄地吩咐车夫调头。 那边儿阿弦正拼命地挠玄影,乐不可支,等想起来的时候,回头正见袁恕己马车已经转弯。 阿弦一笑之:玄影,回家去了! 将回身时,目光所及,却看见在马车经过的街角,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似曾相识。 阿弦正要细看,那影子却又不见了。 毕竟惦记着老朱头跟英俊,阿弦无暇他顾,便领着英俊自回了小院,尚未进门便叫道:伯伯,阿叔,我回来啦! 并没有人答应,玄影在阿弦身边儿,乌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人类看不懂的伤感跟担忧。 只是阿弦正高兴,也未留心察觉。 她照例先去老朱头的地盘厨房,扫视了一圈儿不见人,于是放心推开屋门迈步进入。 有些破旧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声响如此突兀。 阿弦这才忽然感觉整座房屋有些出人意料的静默,这种从来没出现过的静默,让阿弦满怀归家喜悦的心里多了一丝惶恐。 伯伯,我没看见你出摊?那悸动一掠而过,阿弦笑着掀开了西屋的门帘。 一抬头,却见老朱头正坐在西屋的炕上,似乎才起身,脸色略见不好。 阿弦看见那略有些圆胖的身形,即刻放了心:伯伯,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吱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她跑到炕边儿,半蹲矮身,仰头看老朱头。 老朱头咳嗽了声,垂头看她,笑道:怎么事先也没有人送个信儿回来?你是自个儿回来的,还是跟刺史大人一块儿? 阿弦道:当然是跟刺史大人一块儿的。伯伯,您怎么咳嗽? 老朱头举手,想要在她头上抚落,却又微停:没什么,前两日秋风秋雨,忽然转凉,我呛了口风,有些着凉,已经快好了。 阿弦忙问:吃了药了么? 老朱头呵呵笑道:何止是药,连那老山参也吃了。 阿弦吃惊:真的? 老朱头笑道:我本来不舍得,是英俊硬要我吃,唉,之前总埋怨他从你口里夺了这好东西,没想到临了儿,我也跟着抢食儿呢,这算怎么说? 阿弦啐道:瞎说!什么临了儿,什么抢夺,这原本该是我孝敬伯伯的。 老朱头点头道:是啊,你就是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只是你可知道伯伯我,宁肯你别这么有孝心? 阿弦道:这话我可不懂。难道要我当个láng心狗肺之人? 老朱头道:说了多少次了,并不是就让你当个大恶人,只是让你凡事多为自个儿着想着想,别总念着别人。 阿弦道:好好好,您老人家念叨了多少年了,我这才回来,就又念我。 老朱头笑:是是,我不该念,人老了就爱多嘴,大概是觉着这会儿不多说些,以后要说的机会就越发少了。 阿弦当真不高兴了,猛地站起身来:我可不爱听这些,怎么我一回来,就说这些丧气话。哼。 她扭身往外去了。 老朱头又咳嗽了两声,道:你英俊叔在善堂里,你去找找他吧。 阿弦道:我才回来,你要累死我啊。我偏不去。 口里头硬,自个儿却跑去东间看了眼,见炕上枕被整齐,枕头旁放着一件儿叠好的圆领素白麻布袍子,上头放着一条丝絩,折成了极为整齐的八节。 阿弦啧啧了两声:我阿叔可真了不得,这看不见还比千万明眼人做的更好呢,若是看见了又当怎么着? 她忽地想起英俊长眉修鬓的模样,忙把自己的乱发又往后拢了拢。 阿弦出来,摸了摸炉子里的水是凉的,忙又重新烧了些水,趁着水热的功夫,她自打水洗了脸。 满面沁凉清慡,可大概是深秋了,井水也冰凉入骨,阿弦只觉得手跟脸都有些冻的麻硬了。 她拍拍有些发木的脸,站在院子里扬声道:伯伯,这几日家里还好么? 里头老朱头道:好的很,没什么别的事,你在垣县跟大人办差可怎么样,不是说要半个月才回来么,如何突然就跑回来了?难道差事已经妥当? 阿弦一边摸脸一边走进来:这件事可难说,是个烫手的荆棘,袁大人不许我再管,我就不管了罢了。 老朱头道:有那么棘手?把袁大人都吓到了? 阿弦道:可不是么?跟长安两个字才出,猛地捂住了嘴。 老朱头已经道:你方才说什么?长安? 阿弦仰头看看天,忍不住自打了嘴巴一下:我说跟垣县,您老人家总是惦记长安,把什么也听成那个了,岂不可笑? 仗着老朱头不在跟前,阿弦捂着嘴,得意于自己的随机应变外加反咬一口,便偷偷笑笑。 里头传来老朱头一声长长叹息:只怕果然是避免不了的。 阿弦不解,敛了笑重又入了厨下,舀了两碗水来,又调了蜂蜜,端着重回西间:着凉了如何也不生个炉子?连口热水都没有。就算阿叔看不见不方便,我不是让高建帮手了么?必然是他偷懒,等我看了不骂他。 跟高建没关系,他很好。老朱头见她递了水过来,却道:我才喝了,一时心里都满着,你放在桌上。 阿弦只得先放下,自己坐在炕沿儿上喝了半碗:伯伯说什么避免不了? 老朱头垂首,仿佛是个思虑之态,道:其实,伯伯有一件事,瞒着并未跟你说。 阿弦诧异:什么事? 老朱头向着对面的柜子一扬首,道:那边儿往下,倒数第二个抽屉你打开看看。 阿弦放下手中的碗:是什么东西?却依言走过去,蹲地将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块儿灰色麻布,阿弦举手挪开,见底下竟是一封信。 这是阿弦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眼,忽地一震,惊喜jiāo加,不由叫出声:是陈大哥的信?! 老朱头笑笑。阿弦难掩心中喜悦: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朱头道:前两日,英俊拿回来的。我本来不想给你看。 阿弦正要迫不及待地看信,闻言道: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总该知道,我本来忌讳那个地方我怕 第166页 阿弦笑道:伯伯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 老朱头脸色古怪道:我倒不是怕他让我去,只怕他勾了你的心魂去了。 阿弦忍俊不禁,哈哈笑道:难道陈大哥会让我去长安?又或者我跑去长安?伯伯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伯伯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怎会乱跑。 她蓦地想起这次出差,便有感而发道:这次我就知道离开家的滋味,下次可绝不再跟着大人往外去了。 老朱头听她喃喃自语,目光闪烁,yù言又止。 阿弦却一刻也等不得,举着信去找裁刀。 老朱头沉默地望着她满地乱窜的快活模样,半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他脚下的炕边儿上,玄影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老朱头垂头看着他:你知道是不是?玄影,你虽然是条狗,却当真比千万世人还qiáng呢。叫我说,要在这世上找个除了我之外弦子可以完全信赖的,那当真是非你莫属,只可惜你如何不是个人呢 玄影呜了声,抬头往上看了半晌,复又趴了下去。 老朱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无奈。 阿弦正乐不可支地想要开信,却听得房门响动,依稀有说话的声音。 她歪头看去,正看见英俊素白的袍子影动,当即喜上加喜,便把信放在桌上,叫道:阿叔!抬脚跃出房门,前去迎接。 外间英俊也听见了她的欢呼,不由驻足抬头。 阿弦如小雀儿般轻快地飞奔到他跟前儿:阿叔,我回来啦! 英俊的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幸而他素来如此。 只是他旁边那人就不同了,高建叫道:果然你回来了?我在路上听他们说起,还不信呢! 阿弦举手捶了他一下:你不信什么? 高建道:我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责问道:说来我还要向你算账,我走的时候叮嘱过,让你照料我伯伯跟阿叔,你怎么把伯伯一个人扔在家里?热水都没有一口,害他咳嗽。 高建的神qíng本有些许惊惶不安,听了这句,便转作骇然失色:你、你说 忽地英俊从旁道:小高,多谢你送我回来,请回吧。 高建的嘴唇发抖,眼珠子木讷地动了动,终于道:好,英俊叔叔,那么我、我先走了?阿弦我他迟疑着看一眼阿弦,又看向她身后,终于深深低头道:我走了。 第72章 难承受 高建怏怏去后, 阿弦扶着英俊下台阶, 又将大门掩上。 英俊道:你几时回来的? 阿弦道:回来有半个时辰了。阿叔去善堂做什么? 英俊道:是朱伯跟你说我在善堂的? 阿弦道:是啊,他还让我去找你呢。 英俊默然。 两人正走到屋门口处, 英俊忽地说道:我才走了回来,身上有些发热, 便在外头站一站罢了。 阿弦体贴,忙去拿了个褥垫放在石凳上, 扶着他落座:阿叔这几日可好么? 英俊道:很好。你呢? 阿弦道:不算很好。 英俊问道:这话如何说? 阿弦道:一来是案子棘手,二来想家。 英俊唇角微挑,却又止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略放低了些:朱伯的咳嗽好些了么? 阿弦闻言往西窗看了眼,只听里头悄无声息, 阿弦便也低声道:现在没了声响,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去看一眼。 才一动, 手腕已被英俊jīng准地握住。 阿弦惊羡jiāo加:阿叔,你是怎么做到的? 英俊眉间微蹙:什么? 阿弦道:先前我在雪谷里你就差点儿掐死我,你明明看不见,却又怎么会这样准确无误把人擒住? 虽然如今跟英俊化敌为亲, 但说起往事,阿弦仍qíng不自禁摸了摸脖子,yīn影仍在。 英俊道:我记得在雪谷的时候,恍惚看见一道影子想必那时候我还没瞎。 英俊或许并不是天生的瞎子这话, 袁恕己也曾说过。 阿弦略觉心虚,忙转移话题:我还是进去看看伯伯。 别去,英俊回答,大概是觉着这句有些突兀,英俊道:既然没有声响,也许是睡着了,病人需要多休息才好,你不可去打扰他。 阿弦觉着他言之有理:阿叔说的是,我方才看伯伯的脸色就不大好。 院子里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忽然阿弦身后响动,却是玄影慢慢地晃了出来,来至两人身边儿,趴了下去。 阿弦摸了他一把,低低笑说:你也知道伯伯睡了,所以出来了? 英俊道:阿弦。 阿弦抬头,英俊道:伯伯他可说过别的什么? 阿弦疑惑:别的? 英俊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需要照做? 阿弦道:并没有,伯伯只说英俊叔喂他吃了野山参呢。 说到这里,阿弦好歹想起先前那件迫不及待要做的事:是了,陈大哥的信我还没看呢。她怕英俊不知,喜滋滋道:阿叔可知道了?陈大哥从长安带信给我了。 英俊的声音里出现极罕见的涩意:你看过了? 阿弦道:还没看,伯伯才跟我说似乎怕让老朱头听见,阿弦压低声音:他还说故意藏起来不许我看呢,因为怕我会乱跑到长安去。 英俊的手指在石桌上轻微地动了动。他极少会有小动作,这样的举止,便无意流露他内心的微澜。 此刻阿弦已经跑进堂下,将信取了,小心地用刀裁开。 因英俊在外头,阿弦便又走了出来,在他对面儿凳子上坐了,打开信,急不可待地开始看。 她起初还满面笑容,看了数行,笑便敛了。 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却似能感觉她身上气息变化:怎么,莫非是陈基有什么事? 阿弦神qíng忐忑,目光从信上移开看向英俊,犹豫了会儿后才说道:陈大哥在信上说他、说他很好,还说已经在京兆府找到了差事。 英俊道:既然如此,你也该放心啦。 阿弦不语,只又将面前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重装了起来。 但是面上却有些恍惚,似忧心忡忡。 这会儿天色已暗,外间越发冷起来,英俊却并无要进屋的意思,阿弦也因有心事,并未说话。 屋里屋外昏暗沉寂,似无人在内。 第167页 一刻钟后,阿弦才起身道:好点灯了,风也越发大了些,阿叔,我扶你进去。 英俊忽道:阿弦,你伯伯身子不好,晚饭也不知吃什么,你能不能代劳下厨? 下厨正是阿弦弱项中的弱项,然而英俊已主动开口,阿弦哪甘示弱:那当然是我做了。阿叔要吃什么? 英俊道:你什么拿手,就做什么是了。 阿弦苦苦一笑,才要过来扶他,英俊道:我想起忘了一样东西在善堂里,如今我去取来,你且做饭,我回来吃。 阿弦道:外头已经黑天了,我去取就是了。 英俊道:不妨事,待会儿酒馆的车夫会来,正好儿叫他送我一程。 阿弦诧异:陈三娘子的车夫?他来做什么? 英俊道:你不必问了。他起身往外而行,阿弦不放心,到底送了出来。 果然,才站了半刻钟,就听得马蹄声响,那车夫驱车而至。 来到门前,车夫跳下地:先生。又因看见阿弦,便道:十八子,老朱头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阿弦见他如此殷勤,就也说:不是什么大碍,多谢你啦。 车夫有些诧异,却听英俊道:劳驾扶我上车。 阿弦忙过来,同车夫一块儿将英俊扶了车上。英俊靠在车窗边儿,微微撩起帘子的一角儿,对外说道:我暂时离开这片刻,你记着,把你该做的事做好了听明白了么? 阿弦正仰头看着他,一头雾水:好了,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做汤面。英俊的手一松,帘子垂落。 车夫道:十八子,保重。驱车离开。 阿弦目送车辆滚滚而去,不由笑了声:阿叔可真是的,就算伯伯暂时不能做饭了,也不至于这般饭急,说的一本正经的,仿佛是什么紧要大事呢,还怕我不认真做反而去偷懒不成? 话虽如此,想到要做饭,仍是头大,阿弦转身回屋,且走且想:是了,我先去看看伯伯睡的可安稳? 她生怕惊醒了老朱头,便蹑手蹑脚地来到西间门口,轻轻掀开帘子往内看去,却见炕上,老朱头侧卧向内,果然睡得正好。 阿弦出一口气,这才又飞快地跳到厨下:阿叔第一次吃我做的饭,要做点什么好呢。想到上次才接了英俊回来后因要向老朱头献殷勤求留下英俊,做了那一餐饭,老朱头那嫌弃的脸色犹如昨日。 阿弦嗤嗤又笑几声:这次不糟蹋茄子了,我用山蘑好了,就煮山蘑jī蛋汤面,平日里看阿叔用这个用的最多,想必是最容易做的。 她捡了十几个晒gān的gān蘑,略用水洗了洗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备用。 又在厨下转了一圈儿,意外地发现坛子里还腌着些豆角,即刻取出来备用,为了调味,摘了两头蒜开剥。 择好了蒜,又捡了几粒胡椒,阿弦仔细切碎了,又去切gān蘑。 谁知那gān了的蘑菇是要用水浸泡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用的,阿弦不知这诀窍,切了几次,均都不动。 急得头上渗出汗来,痒丝丝的,阿弦举手在眉端抹了抹,不料方才她剥蒜的时候沾了蒜汁子,顿时眼睛上火辣辣地,泪水劈里啪啦,如断线珍珠。 阿弦泪眼模糊,手上一滑,刀锋便歪了! 老朱头向来最珍惜他厨下的这些家伙什,菜刀对他而言便似将军的佩剑,当然要磨得锋利而雪亮,阿弦如此冒失,顿时手指上一阵锐疼,她本能地尖叫了声,几乎将那把刀扔出去。 手指上已经飞快地渗出血来。 阿弦满眼的泪本就看不清,只望见手上一团血红,也许是十指连心的缘故,心里顿时也牵痛起来,难受的无法形容。 原本只是蒜汁子辣到的,倒也罢了,可是此刻,竟无端端地有一种深受委屈,想要大哭的冲动。 正在此刻,身后一个焦急的声音喝道:胡闹,你在胡闹什么! 阿弦一愣,猛回头,却见老朱头赫然就在身后,也不知他几时出来的,竟如此快而无声。 老朱头看看她手上的伤:谁让你动这些的!举手要来给她包扎,又似被吓傻了,挓挲着双手催促:还不快去弄些锅底灰抹上止血! 阿弦哦了声,却没有动作,只道:伯伯,你不是在睡着么,怎么起来了? 老朱头道:我听见动静,自然来看看。谁知我一错眼儿不见,你就惹祸!还不去裹着锅灰?含在嘴里也行! 阿弦呆呆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皱眉嘀咕道:好疼啊。 老朱头满眼焦急:你才知道疼!该!如果疼了这次以后长记xing,别再碰我这些东西了,倒也是好! 阿弦道:伯伯,你不咳嗽了?她的手指塞在嘴里,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 老朱头长叹了声,转过身对着案板不看阿弦: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快出去吧。以后也不许再拿我的家伙什。 阿弦看着他有些阔圆、显得颇可靠的肩背:如果伯伯的病好了,我就再也不进这里,也不碰你的家伙什了。 老朱头的背影有些颤抖:傻孩子 他的声音又沙哑起来:就算、就算伯伯这次的病好了,但毕竟伯伯已经是这把年纪了,迟早要 老朱头还未说完,阿弦叫道:又来王八念经!我不听不听不听!她赌气跺脚大叫,手指上的血沾在唇边,又被眼泪打湿,看着就像是眼中流出了淡红色的泪。 两人对峙之中,老朱头忽道:阿弦,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阿弦道:我没有! 昔日热闹祥和,总是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此时却依稀有些剑拔弩张,食料杂乱无章地乱放着,空气里有些微的血腥气。 阿弦没来由觉着很冷,她缩了缩肩膀,却忙又放松下来,只当那股冷意不存在。 玄影从门外走进来,他越过老朱头身边儿,一直来到阿弦身侧,仰头看着她,试图去舔她的手。 老朱头看着玄影,顷刻,忽地问道:陈基的信你已经看过了? 阿弦道:看过了。 老朱头道:他信上写得什么? 阿弦道:陈大哥很好。 老朱头笑笑:只怕未必,他那个人,是个死要面子的,如果真的很好,何苦这会儿才来信?定是报喜不报忧。 他看向阿弦: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阿弦转头不答,却看见案板上那些gān瘪的山蘑,散乱的胡椒、蒜瓣,她无能为力,这世间总有她无能为力的事,比如连做好最简单的一餐饭都不能,比如 阿弦道:阿叔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看陈大哥的信了,不是害怕我跟着跑到长安去么? 第168页 老朱头道:人总是会变的,其实其实我也有些后悔,当初兴许我该让陈基带着你走,毕竟,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qiáng留你下来,却终有一日会比你先走,倘若那时候只留下你一个,岂不是自私的很? 阿弦尖叫:我不要听这些! 老朱头道:你爱不爱听,这些都是我心里的实话。现在你信也看了,只怕也知道他的qíng形如何了,你如果想去 我哪里也不去。阿弦喃喃道,我只留在这里,守着伯伯,玄影,跟阿叔。 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案板前,举手又拿起那把锋利的菜刀,受伤的手重又拿起一个gān蘑。 我能做到,一定能做到。阿弦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中的泪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那些凌乱的食材上。 放下,放下!身侧,老朱头惊慌地大叫。 阿弦不抬头,只是用力切那gān蘑,如果这时候她失手,只怕会将整只手都切下来。 老朱头的声音带了几分绝望的凄厉了:阿弦,弦子! 阿弦攥紧那把刀:不想我拿刀,自己来拿啊!不想我做饭,那你就快点病好,来给我做饭,你知不知道我都快饿死啦! 她猛地转头,满脸泪痕láng藉,就好像这张脸才从海水里冒出来一样。 老朱头呆在原地。 阿弦!门口一道人影出现,是袁恕己。 袁恕己快步走到阿弦身前,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伤:你、你在gān什么? 阿弦轻声:没什么,大人,我不小心伤到。 袁恕己浓眉紧皱:不小心?我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你好似在大叫 阿弦道:我没事。 袁恕己握住阿弦受伤的手指,轻声叹息,终于说道:我才回府衙就听说了朱伯的事,我不放心特来看看,怎么英俊先生这么晚又去了哪里?竟放你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 他转头环顾周遭,目光所及,却似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直直看着袁恕己的身侧。 从头到尾,老朱头明明就站在那里,正望着她。 第73章 夜之魇 先前袁恕己送别阿弦后才回府衙, 吴成闻讯迎接, 把这几日的公务禀了一番,将离开之时, 问道:十八子回家里去了? 袁恕己见他问的古怪,便道:怎么了? 吴成道:有件事正要告诉您, 老朱头出事了。 袁恕己一惊:什么意思? 吴成道:说是突然得了急病,被苦岩寺的一个什么老和尚带了去疗治了。 袁恕己大感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成道:是前天的事, 不过他迟疑了会儿,上前道:因此事跟十八子有关,我听说后,又打听不出别的什么消息,暗中派人前往城郊的苦岩寺打听,谁知, 那寺里的众人都说不知道有此事。 袁恕己沉默不语,吴成又道:但是那主持老和尚说, 他们寺里曾有个挂单的游方僧人, 是个极有能耐的得道高僧,当初他曾经帮助过老朱头跟十八子,后来就又游方天下不知所踪了。倘若这次老朱头果然急病生灾等,他若有所感知前来救护带了老朱头去, 也是有的。 吴成的声音在耳畔声声落定,袁恕己终于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因这一次灭门血案非同一般,袁恕己才会亲去垣县, 正也因为极为重视此案,才特意带了阿弦同去。 阿弦跟老朱头两人,虽非亲生,平日那种相处,却俨然早就血浓于水,生死相依了。 倘若偏是在这时候老朱头出了事,如今更是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地步袁恕己不知阿弦将会如何。 尤其是目睹她先前雀跃欢喜,一心想要回家的qíng形,袁恕己竟无法安心,疾步出了府衙,打马往朱家而来。 早在门外就听见院内她的声音有异,袁恕己本侥幸觉着有英俊在,不至于如何,谁知偏这会儿英俊竟不在家。 他一片关心qíng切,又见阿弦受伤,一时不曾留心别的异样。 此刻说罢,却见阿弦恍若未闻,反而转头看着他身侧的方向。 满面泪渍,双目微红,鼻头也是红的,她直直地望着那边,神qíng似是极度的悲伤,跟极深的绝望。 她并不说话,只是望着他身侧那片空白之处,但是她虽然一字不发,双眼中的泪却犹如大颗的雨点,凌乱坠落,她衣裳上的湿润痕迹跟跌在地上化作粉碎的泪渍,每一片,都好像是万语千言,无法描述的心碎。 袁恕己蓦地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身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但是再看阿弦的眼神,再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来,袁恕己知道在自己身边站着的是 老朱头。 他本来张口想问,然而却又紧紧地闭了双唇。 吴成说是什么苦岩寺的挂单老和尚带了老朱头去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略显荒诞,但毕竟并不是最坏。 可倘若这会儿阿弦看见的是是老朱头,那么这岂不是意味着,老朱头已经 不不,一定有什么误会! 目光在阿弦跟身旁之间逡巡,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袁恕己看着身侧他明明看不见的所在,却感觉到心里也有一丝沙沙地疼。 这种沉默是会令人窒息的。 尤其是看着阿弦的呼吸越来越急,泪落得越来越急,袁恕己不能再让这种沉默继续下去。 是是朱老伯?他语气迟疑而心内确信地问。 他的目光胡乱地在身侧扫掠,徒劳无功地想要看见点什么,但他目之所及,只不过是挂在墙壁上的锅、铲、长勺,种种老朱头得心应手的用具。 袁大人,让您受惊了,明知对方看不见,老朱头仍是转头看着袁恕己说。 后者当然看不见也听不到,仓皇地扫了一圈后,又看向阿弦。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弦叫道:不,我不信,我不要信!她已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往厨房门口跑去。 老朱头叫道:弦子! 阿弦早已经越过他,跳了出去。 阿弦从来惧怕黑夜,因为那些魑魅魍魉,挥之不去,总会在意外或者不意外的时候跳出来,给她惊吓,或者xing命攸关。 唯一放心无挂的那次,是握着英俊的手腕,那是她头一次可以放心大胆惬意地打量着这尘世间的夜影。 可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对她而言,黑夜并不可怕,黑夜也并不美好,一切都是苍白缭乱,凄凉无味。 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天赋之能,但是有朝一日,她竟只能靠这种天赋跟至亲之人相见,这对她而言,简直如同一个天大的荒唐笑话。 第169页 才回家的时候,小院那种略有些陌生的死寂已经令她心生不安,直到老朱头答应了她的呼唤,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阿弦不顾一切地放下心里所有隐隐窜动的惶惑跟不安,因跟伯伯重逢而欢天喜地。 他脸色不大好,没什么,因为着凉生了病;他不喝蜂蜜水,也没什么,他说了才喝过;他不像是以前一样拉着她嘘寒问暖碎碎念打听,毕竟是病人 然后,她到院子里打水洗脸,从头到脚都冷的像是要冻住了。 她在厨下里切菜,心里却像是有许多跳蛙,噗通噗通,上蹿下跳,不怀好意。 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案板,蒜汁子辣眼只是一点儿小小地引由,就足以让泪水如破闸的洪流。 可就算证据再多又怎么样,阿弦不要相信。 因为不敢接受,绝对不敢。 那是她的伯伯啊,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人,是她的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存在。 最无可替代的无可替代。 好似上天往天地间泼了无穷浓墨,阿弦拼命往前跑,不知自己要跑向哪里,也许是想跑出这个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打小儿跟着老朱头,略有点懂事之后,看有的孩子父母双全,阿弦问了很多次自己的父母在哪里。 老朱头的回答很奇怪,应该说他有很多个不同的回答。 最初的时候,他说:之前逃荒的时候走散了。 阿弦毕竟年纪小,频频追问。 兴许是被她问烦了,老朱头又说: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是个孤儿。 阿弦大哭,哭了数日,煞是伤心,郁郁寡欢。 老朱头大概是不忍心,最后,拉着阿弦道:伯伯不该那么对你说话,好阿弦,你听着 他皱眉想了半晌,才又说道:先前逃难的时候,伯伯跟你爹娘走了不同的一条路,现在,也不知他们活没活着,至于他们,也不知道咱们活着还是死了。你不是没爹娘的孩子,不要哭了,等你长大了后,愿意找他们的话,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好吗? 当时还是个小孩儿,这句话成了阿弦最大的动力,她时时刻刻想要快些长大,就如老朱头所说,去找到自己的父母。 但后来,她年纪渐大,学会懂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要找爹娘的想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陈基因跟她好,知道关于她的身世的几种说法,私下里对阿弦道:有句话说来你不要伤心,据我看,你的父母多半已经所以先前老朱头才瞒着你,他是怕你自卑身世,怕你伤心才如此的。但正因为父母双亡,我们才该好好地活着,因为倘若我们父母在天之灵看见我们活的不好,他们也会不安的。 阿弦并未伤心,因为她早也跟陈基一样的想法。 而且她也不必太过伤心,从不知道有父母的滋味是什么样从未所得,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何况父母所能给的,老朱头都能做到,甚至做的更好。 阿弦有时候甚至觉着自己可能是老朱头的亲生孩子只是不敢提起。 年纪稍小的时候,被同伴蛊惑,她曾叫老朱头爹,但是那次,老朱头却意外地打了她两下儿轻轻地在手心里而已。 不许胡叫,你只有一个爹,知道吗?他的表qíng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弦认爹被拒,当时还不懂事,泪汪汪地,以前她这幅模样老朱头多半会心软,但这次,老朱头却bī得她认错了才把绷紧的脸松开。 可就算是心里对从未谋面的生身父母略觉好奇,但毕竟并不是朝夕相处长大的,没有谁能够取代老朱头在阿弦生命中的角色跟意义。 他是她的父母,叔伯,生命中无可替代之人。 她可以没有父母,只要有他,只因有他。 胸口似要炸裂开来,眼睛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急奔之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阿弦往前扑倒出去,却又被人死死地从后拉住。 袁恕己从未这样惊惧过,他用力将阿弦捉回来:你疯了?!明明是平地,她却好像被什么挡住一样,往前扑倒过去,若是以这种速度这样摔过去,只怕非死即伤。 阿弦定了定神,目光转动,看见地上蠕动的影子,咦她一点也不觉着惧怕。 你想gān什么?想要我的命吗?那就拿去好了。 阿弦望着那蠕动的鬼魂,忽然拼尽全力握拳叫道:来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阿弦!袁恕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青砖地面哪里有什么东西,但他却前所未有的害怕,忙将她抱紧:住口!别瞎说! 但是虽然看不见,袁恕己却发现,夜,忽然莫名冷了很多,一阵阵夜风chuī过,让人脊背生寒。 袁恕己道:我、我带你回家。低头看阿弦之时,却见她的脸上有一种冷冷地笑。 像是不屑,像是轻蔑,像是生死都抛在脑后,袁恕己不知道她在面对什么,却依稀能猜到几分。 他更加用力抱紧阿弦,这一刻居然想把她好生藏起来,哪怕是藏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别怕,小弦子他咬牙,因为不可知的敌人而紧张。 阿弦从他的臂弯里挣扎出来,目光所及,是已经攀在她腿上的一支枯骨的手,还有更多黑色诡异的影子,争先恐后的向她涌来。 被枯骨的手握住的小腿已经冰凉麻木,渐渐失去知觉,阿弦却一点儿也不怕。 她在泪光涌动中冷峭地看着想来争夺这具身体的无主亡魂们,就这样吧,宁肯什么也不知道,宁肯不知道那已经发生,如果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就大家一起,在此刻结束。 她才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挣扎辗转于这荒芜尘世。 第74章 幻亦真 袁恕己忽然发现自己竟抱不动阿弦了。 明明是这样瘦弱的一个孩子, 能有多重?先前他也抱过几次, 都是轻轻易易地,但是现在 袁恕己低头看向阿弦, 猛然感觉到她的身体变的极冰冷,他又试着用力, 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牵制着她,让她无法从原地挪开半寸。 他当然不通鬼神, 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经历了那许多光怪陆离,却不由他不信:小弦子! 他大叫,举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又冲着她身边徒劳无功地厉声呵斥:都滚开!滚得远远的! 忽地袁恕己愣住,在他喝骂出声之时, 他的眼前也随之飘散了一片白雾这是他口中呵出的气息,遇冷凝结。 但这才是秋日, 又非寒冬腊月。 答案只有一个。 袁恕己拼命地抱紧阿弦, 心里却有种将失去她的感觉。 汪汪汪狗叫声传来。 玄影?袁恕己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第170页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上一次阿弦被恶鬼附体之后,是玄影及时领了那人前来,才解了当时的危急。 好狗, 袁恕己口不择言,叫道:玄影,快叫他来,快去! 的确是玄影狂奔而来, 但是这一次,玄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玄影跟人类不同,这次,它嗅出阿弦跟上次被恶鬼附体的时候气息不一样,这是垂死无救的气息。所以它不肯再离开主人半步。 但玄影虽不是人类,却仿佛知道阿弦是因为什么如此。 就在阿弦跟袁恕己抵达垣县的那天,苏柄临来食摊上跟老朱头摊牌。 老朱头指天发誓,说当初那孩子已死。 苏柄临见他如此,便道:你对我十分戒防,其实大可不必,我并无害你之意,但是有些人就不同了。 老朱头转头:您指的是什么人? 苏柄临道:当初废后是因何下台,朝中重臣是因何被牵连,你总该心知肚明。 老朱头摇摇头道:我在这儿已经平平安安过了这许多年,这倒好,为了劳什子子虚乌有的那些事儿,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找上门来,老将军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问心无愧,又怕他们什么? 苏柄临见他这般说,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qiáng人所难。马鞭掌心一敲,说走就走。 老朱头听得那杲杲地军靴声走了四五步,正略略松了口气,脚步声又停下来。 正捏起心,就听苏柄临道:其实有句不中听的话,从我第一次在大营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觉着他身上有种什么东西,格外碍眼,我本来想不通是什么,到后来有一次偶然之间,我忽然明白了。 老朱头并不回身,只是略略侧脸,问道:您明白了什么? 苏柄临背对着他,道:像,真像!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三个字,由此头也不回地去了! 当时玄影伏在桌子底下,他嗅到了苏柄临身上的血腥煞气,也嗅到了老朱头身上的恐惧气息。 苏柄临将转弯的时候,公差高建正也匆匆赶来。 高建只看见一个人跟自己背道而驰,也未在意,只顾忙着往前看,一眼看见老朱头立在原地,便叫道:朱伯! 原来高建正是因得了阿弦的嘱托,看今儿天冷,特意来探望,见老朱头收拾了一半儿家伙什,便邀功道:伯伯,我来的是不是正是时候儿呢? 他走到跟前儿,才见老朱头脸色不大好,且也不似平日般活泛爱说话。 高建忙道:您老人家怎么了? 老朱头脚步挪动,晕眩难当,身子往后一晃,亏得高建急忙张手扶住。 玄影汪地一声,跳了出来。 高建吓得不轻:伯伯,您是怎么,敢qíng劳累的狠了?扶着他到旁边儿凳子上坐着歇息。 老朱头垂着头,半晌才似缓过一口气来,道:高建,我我真的有些累了,剩下的东西,你帮我收拾收拾。 他的声音也很轻,仿佛有气无力。 高建担心,忙应声:好好好,您就别担心这些了,我保管收拾的妥妥当当。 高建果然是个能gān事的人,很快帮老朱头将家什都整理妥当,又推着车送回了朱家。 他见老朱头一路上脚步踯躅,跟平日里的利落大相径庭,高建便道:想必是风里站的久,遭风扑了,我去请谢大夫来给您看看。 老朱头拦住他:别去费心,我不过是一时累了,歇会儿就好。今儿多亏了你,你去吧。 高建知道老朱头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忖度着他也许是怕花钱,且老朱头看着随和,实则也是个倔脾气,硬要请大夫惹了他不高兴的话,只怕适得其反。 因此高建并不敢违逆,只带了门出来,却转去善堂,将老朱头身子不适的事儿同英俊说了。 是日英俊回来,果然便带了谢大夫同归。 进门之后,听得屋内无声,谢大夫去了西间,果然见老朱头呆呆地坐在炕沿上。 听了动静,老朱头转头,见是大夫,便笑道:怎么您老来了? 谢大夫笑道:英俊先生说他身上不大好,叫我过来给他看看,顺便看看您好不好。 老朱头是个人jīng,岂会不明白:这两日英俊吃也吃得,喝也喝得,jīng神着呢,我是最清楚的,又怎么会忽然不适,还懂得自己请大夫了?我猜一定是高建小子又去多嘴了。 谢大夫道:这也是英俊先生一片心意,何况如今阿弦不在家,你更该保重些身子才好,别让孩子在外头也不放心。 老朱头听到最后一句,才笑道:我说不过您,既然您来了,也不能让白跑一趟,那就看看吧。说着便伸出了手腕。 谢大夫这才仔细地听了一番,忖度说道:并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忧思内郁之像,必然是因为十八子跟着刺史大人在外头,您老就担心了? 老朱头qiáng笑:可不是么?她可是头一次出远门呢。 谢大夫道:孩子们长大了,当然要出去闯dàng闯dàng,且十八子能gān,才入了袁大人的青眼,可知道有多少人都羡慕他呢?将来若是再多个一官半职的,您老就擎等着享清福了。 老朱头忍不住大笑:好的很,我也成了那老太爷了。 谢大夫陪他说了会儿话,便自出去开方拿药。 而屋里头,老朱头想着他那句孩子们长大了出去闯dàng的话,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嘴角的笑里漾起的,却皆是苦涩。 当夜谢大夫去后,老朱头喂了玄影,做了晚饭,同英俊两人对坐吃了。 饭后,老朱头依旧送了碗筷入厨下,却并未如寻常一样清洗妥当,只在厨下站了半晌,才折回了堂中。 自打阿弦离开桐县,老朱头跟英俊两人的日常相处,保持着一种互不gān涉的奇异共处之态,如同极熟稔,又像是陌路人,却彼此照应,平淡而融恰。 虽然也会jiāo谈,但所说都是无关痛痒的话,朱家小院虽看似如同往常,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因缺了阿弦,这院子就好像失去了一大半儿的生气,只剩下一个少言寡语深沉内敛的瞎子,并一个yīn阳怪气哼哼叽叽的老家伙。 老朱头还未进门,就见英俊坐在堂下未动。以老朱头对他的了解,这个姿态,表示英俊有事。 沏了两碗淡茶,老朱头在英俊对面坐了。 他并没主动说话,只是等待。 果然,英俊道:朱伯可是有什么心事? 老朱头正望着那杯子上的一点热气在夜色里氤氲,有些出神,闻言笑道:怎么了,吃了一顿饭,你就听出我有心事来了? 英俊道:您没吃几口,我是听出来了。 老朱头笑容一僵,遂点头说:你听得没错儿,我的确是有心事。 第171页 英俊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老朱头道:谢大夫说,是因为惦记阿弦,其实他也算是歪打正着,我也的确惦记着那孩子呢。老朱头说到这里,便看着英俊:你呢? 英俊不答。老朱头自嘲道:我问了一句废话。 英俊才说道:您的心事,是因为阿弦,却也不是因为阿弦。 老朱头眉头微皱:你知道什么? 英俊微微摇头。 老朱头端详这张脸,就算是以他格外挑剔的眼光来看,英俊的容貌也无可挑拣,确有令人倾倒的本钱。 虽然才在桐县几个月,朱英俊的大名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前倒还一般,尤其是去了善堂之后,越发了不得。 虽然是个瞎子,但人家有能耐,而且最重要的是生得实在是太好了。 这些日子,便有不少三姑六婆拐着弯儿的找老朱头说话,尽是说媒拉纤的,看看那些女方的出身,年纪等 就算阅人无数的老朱头,也忍不住要感慨一句:当真是老少通杀,风靡万千呀。 他本来还想把这个当成一件趣事,等阿弦回来后告诉她,且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但是此刻,玩笑的心早就不复存在。 一盏油灯之下,两人对面而坐,老朱头捧起茶,不知不觉喝了半碗。 我有一件事,正在想,老朱头说,你既然问了,不如替我参详参详。 英俊道:是何事? 老朱头哑声道:我我想带着弦子,离开桐县。 英俊不言语,老朱头打量他的神色,却依旧是个波澜不惊,老朱头笑道: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惊讶么? 英俊默默问道:下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朱头一怔。 这一个停顿,已经坐实了英俊的猜测:是有人找您了? 老朱头微微受惊:你他站起身来,双眼盯着英俊,眼神狐疑而不安。 门口的玄影扭头回看,他又嗅到了白日里似曾相识的那种恐惧气息。 善堂,账房。 书桌后,灯影中,一道人影坐的端直。 忽然,薄薄地纸靠近蜡烛,火光燃起,顿时让整个房间都亮了一亮。 待纸烧成灰,修长的手指一动,似不小心,把桌上的杯子碰翻了。 茶水倾覆,将字纸灰冲散,犹如河流肆意,冲屋毁田,面目全非。 遥遥夜色中,依稀传来犬吠的激烈声响。 桌后的人本沉静而坐,霍然起身。 蜡烛的光芒正自摇曳,不料房门被什么陡然撞开,呼啦啦!冷冽的夜风涌入。 噗地细微一声,便将烛光扑灭了。 烛影明灭间,那素衣白裳之人已闪身出了房门。 长街。 玄影并未如袁恕己所愿去请救兵,它绕着两人身侧呲牙狂吠,狂躁地起落窜跳,却收效甚微。 袁恕己拼命抱着阿弦,用尽毕生之力,却无法将她从原地抱开。 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谁知相争之间,鼻端却嗅到一股血腥气。 定睛看时,不由毛骨悚然! 原来阿弦的腿上,竟莫名地出现几道血痕,伤痕十分新鲜,血珠子尚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若非袁恕己也算是个经历过尸山血海、xingqíng狠绝的人,只怕已经被吓晕过去。 小弦子!他怒不可遏,若是活生生的敌人,他一定要真刀实枪地同对方拼的你死我活,但是现在,却偏偏有心无力,有什么冲我来,混账们,冲我来啊! 袁恕己的怒喝对于厉鬼们来说毫无影响,得了阿弦一句来吧,群鬼就好像得到了邀请,禁制全退。 对厉鬼们而言,就宛若美味可口的食物放在眼前,毫无防范,每一只鬼都想来尝一尝。 阿弦听见袁恕己的怒喝,也看见了鬼怪们因为狂喜而越发狰狞的姿态,阿弦试着环顾周遭,却看不见老朱头的影子。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略有些稚嫩的尖叫,有人道:滚开,滚开! 一道略显清瘦的影子从远处飞快地跑上前来,又叫:十八哥哥! 阿弦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却记不清是谁。那少年奔上前来,也不知怎地,有几只撕咬的最厉害的恶鬼居然流露出几分惧意。 少年上前扑打:万佛随身,群邪避退,避退!声音颤抖,眼中恐慌而焦急。 阿弦终于认出了这是谁那个叫小典的少年。 听说在他养好了身子之后,就在城内落脚,前些日子还在善堂里见过,他跟着英俊、同安善他们在一块儿读书。 阿弦浑浑噩噩,心想:难道他也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却又听见小典叫道:我不怕你们,十八哥哥也不要怕!走开,不许你们伤害他!他举手,居然准确地打在一只厉鬼的头上,可惜似螳臂当车,并没起什么效用。 阿弦看的分明,但对袁恕己而言,这一切可真是诡异之上更添了一层诡色。 他当然认得小典,然而一个古怪的孩子如阿弦已经罢了,如今竟似又多了一个能见鬼的孩子? 可是小典的这番举止,却提醒了袁恕己。 他忙道:小弦子,老朱头并没有死,他只是病了在苦岩寺!苦岩寺里一位挂单僧人 苦岩寺,挂单僧人这些字眼跃入耳中,阿弦忽地有了几分清醒。 恍惚中,似有一阵梵唱从心头掠过。 大悲大伤,起起落落,外加群鬼绕身,让阿弦糊涂了:伯伯没有死?没有死?没 一线生机念起,她的手动了动,微微挣扎。 袁恕己看在眼中:是,没有死!好端端的呢! 阿弦道:可是、可是我先前见过老朱头的种种,因此刻神志昏沉之故,也有些模糊。 正在生死相争之时,远远地听见有人唤道:阿弦。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袁恕己忽然觉着怀中抱着的阿弦一轻!害得用力过猛的他几乎往后跌了出去! 朱家,清晨。 阿弦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凶恶的梦。 她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是高建放大的脸。 阿弦眨了眨眼,并不说话。 面面相觑,高建脸上却露出惊喜jiāo加的笑: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阿弦转头看看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在东间之中,此刻并未点灯,屋内光线明亮,竟已经是白昼。 阿弦道:我你她想问的有很多,但是却又不敢。 幸而高建是个嘴快的人: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还好醒了,就算是担心朱伯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呢! 第172页 阿弦道:伯伯? 高建道:可不是?虽然说伯伯的病来的急,但是毕竟有苦岩寺的大师父,你又怕什么?我记得当初你戴着的那个东西岂不是也是那大师父给的?伯伯有他照料,定然无事。 阿弦茫然,却又一震,似想起什么:伯伯,不错,苦岩寺的师父 她仿佛于无边黑暗中发现了一丝萤火之光,翻身坐起,惶惑的双眸中,那一点萤光在内晃动,又看高建:当、当真?没骗我? 高建道:当然啦,我骗你是小狗儿。他忽然低头看看玄影,我可没说你啊玄影。 玄影不睬他,只是望着阿弦。 阿弦却已经翻身下地,高建忙道:你gān什么? 她早不记得腿上有伤,一个趔趄。 忙撑着炕沿站起,才看见小腿已经被包扎妥当,阿弦道:我要去苦岩寺。 高建扶着她:急什么,你才醒,先让大夫看看再说。 阿弦咬牙,往外又走了两步,高建嘀咕道:其实前儿你回来后,说什么伯伯在屋里,可把我吓得半死,我还以为你幸好 阿弦戛然止步,心中希望跟绝望jiāo错,腿上的伤痛唤醒昨夜噩梦般的记忆,乃至更多。 门口一声咳嗽,是袁恕己走了进来,他身后之人却是英俊。 高建见势不妙,忙先退了出去。 袁恕己对阿弦道:你觉着如何?身上可都好? 阿弦缓缓抬头:大人,高建说,我伯伯在苦岩寺,是怎么回事? 袁恕己避开她的目光:其实他并不在苦岩寺。我派人去查探,听寺庙的主持说,他们寺里一个挂单的老和尚带了他去了。 他怎么了?去了哪里? 袁恕己摇头:原先是得了急病,我正在派人去追查,若有消息,他们会立刻回报。 阿弦先前被那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所惊,魂不附体,竟忘了这事件的源头。 但也顾不上追究其他,毕竟如今她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阿弦不再答话,见英俊立在旁边,阿弦勉qiáng定神问:阿叔你告诉我,伯伯为什么忽然得了急病?又是怎么去了苦岩寺的? 袁恕己抢先道:年纪大了,自然有些病痛不免,如今有高人 尚未说完,英俊道:其实朱伯并非急病。 阿弦问:你说什么? 英俊道:他,是被人所伤。 第75章 老糊涂 英俊说话的时候, 袁恕己要阻止, 又怕做的太明显了,使眼色的话偏生对方是个瞎子。 那夜老朱头跟英俊说完之后, 两人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老朱头自觉胸闷, 也不想去开摊,正高建前来探问, 便叮嘱老朱头好生歇息,他自己去了县衙。 高建去后,老朱头扎挣着起身,来至院中。他本是心闷而已,自诩无病,然而因昨日跟苏柄临那一场jiāo谈, 却仿佛一夜之间已经叫他苍老百岁。 像,真像。 那一句突兀的话, 一百个人里只怕有对五十都不懂何意, 但是老朱头心知肚明。 他知道苏柄临不会善罢甘休,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让他忧心如焚。 是啊,不管怎么样, 阿弦是渐渐地大了,他跟她朝夕相处,看着她从一个路也不会走的小婴儿长成个能东奔西走解案查诡的小小少年,他心里欣慰, 却忘了重要的一点。 真的像吗?老朱头坐在门槛上,捧着头回想,记忆中那位贵人的容貌又浮现在脑海中: 她提着裙摆咯咯地笑,看似天真烂漫的容颜,两只妖媚的眼睛里,却写着难以掩饰的野心跟yù望。 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的时候,老朱头心里只觉着:这位娘娘不简单,以后只怕会爬到后宫的高处去。 老朱头想不到,贵人非但爬到了高处,而且几乎爬上了这天底下的最高处。 至于阿弦 想到阿弦,原本紧绷的脸跟心都松懈下来,阿弦,阿弦不同。 方才想到那位贵人,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又几乎被毒死的压迫感。 但是一想到阿弦,就好似从豳州的寒冬转入了初夏,这样自在而松快。 如果说两个人在容貌上有某些相似之处,那么能够彻底将两个人划分区别开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如风刀霜剑,就算满面含笑也如笑里藏刀,一个让人心生喜悦,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模样,何等境遇,一想起她,都会欣然生动。 老朱头原本因为自己的双眼是gān涸了多年的枯井,早就没有什么泉涌了,但是想到那个从小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想到她的懂事与天真,怯懦与勇敢,忽然心酸。 从东市马贩子家里借了一头健驴,老朱头骑着驴出了桐县。 自打定居,他极少出县城,除非是有要事。 他骑着驴儿且走且看,玄影跟在身旁,它不像是平日一样四处撒欢,却只规规矩矩地守在左右。 秋日的太阳却烈,闪闪烁烁,流光溢金。 老朱头觑眯起双眼打量山路景色,路边的荒糙丛生,足有一人之高,而树上huáng叶纷纷坠地,地上仿佛铺了一层厚厚地毯子,晴空万里,远山层叠分明,隐隐也流露出苍huáng之色。 老朱头不由叹道:外头已经是这幅光景了呀,我在城里窝了实在太久,几乎都不知道外头是什么节气,何种景致了。 玄影转头看他,并不搭腔。 毛驴颠颠儿地低头往前,老朱头也跟着在上头颤,他笑道:你这犟驴,是要把我的骨头都颠散了么? 那毛驴便吭儿吭儿地叫了起来,仿佛在应答。 老朱头乐了,趁机挤兑玄影:你瞧瞧,人家多懂事。他抬起手轻抚毛驴毛茸茸的脖子,好好赶路,回头我喂你一把jīng饲料。 毛驴听了,大概是想觉着遇到了伯乐,当然要投桃报李,于是欣欣然撒蹄狂奔。 老朱头无法消受美驴福,在驴背上东倒西歪,大呼小叫,险象环生。 等毛驴终于停下歇脚,老朱头忙不迭地翻身跳下驴背,翻脸骂道:你这亡人,方才我若是差上一点儿,掉下来可就是非死即伤了。 毛驴只顾拽糙嚼吃,无暇跟他计较。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老朱头斥道:怎么,你总算逮到机会取笑你伯伯了? 正自取笑,却发现玄影扭头对着一个方向狂吠。老朱头转头看去,身后的杂糙随着秋风波涛起伏。 老朱头瞧了一眼,笑容慢慢敛了,回头道:又叫什么叫,你可听好了,不准你又去追狐狸撵兔子的。 他念了一句,便上前去拉那健驴,正要爬上,却听得糙丛窸窸窣窣一片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窜了出来。 第173页 老朱头浑身僵硬,自从边陲的战事平定,加上最近袁恕己来至桐县后,豳州的境况早非他日可比,别说什么劫道的小毛贼,连那纵横为患多年的马贼都给剿除殆尽,当初挂在城门上示众的那几个脑袋,可比什么读来枯燥的律法条文震撼多了。 都知道新刺史是狠辣的手段,且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连土豪劣绅都如切瓜白菜般,更遑论其他? 所以不管大贼小盗,皆都规矩安静,不敢犯事,豳州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老朱头却宁肯此刻跳出来的是劫道的贼人,大不了将身上所有的钱财都给他就是了何况他的身上向来所带,从来不超过三个铜板,最不怕的就是劫财。 朱家小院。 所以袁恕己瞪一眼英俊,趁着对方还没有说完,便接着说道: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劫道的,把朱伯伯伤到了。 阿弦却并不看袁恕己或者英俊。 英俊倒也罢了,袁恕己望着她脸上那种表qíng,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叫道:完了。 到底并不是第一天认识阿弦,袁恕己几乎如一个熟识的朋友般懂她,当然也明白阿弦脸上那种表qíng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能瞒得过她。 袁恕己一甩衣袖,转过身去,愤怒,无奈。 阿弦的确看见了事发的过程。 英俊说的没有错,老朱头是被人所伤。 但并不是袁恕己所说,是被一帮劫道劫财者,阿弦毕竟也是公门中人,对盗贼qiáng匪等更不陌生。 那些人显然不是冲着财而来。 驴儿在路边吃糙,玄影的狂吠声中,老朱头回首,杂糙之中有两道人影飞窜而出。 玄影护主心切,先冲上前去挡在了老朱头身前,那只驴儿却像是被吓呆了,瞪着一双大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老朱头看着这一幕,叫道:玄影,快跑!以玄影的反应跟速度,只要它愿意,这会儿当然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然而玄影并没有退后,老朱头只得拔腿跑开几步,玄影跟在他身后,且走且狂吠,似乎在威胁那些人不许靠近。 一人一狗如此,总算引发了那驴的警觉,它长嘶一声,撒蹄子往前,片刻不见了踪影。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如同灵魂出窍,老朱头没跑开十几步,就被人追上围在中间,玄影见状,跃起冲上前,为首那人身手极佳,当着玄影在空中的时候飞起一脚,竟正踢中了玄影的颈下。 狗儿一声惨叫。 老朱头大叫:玄影! 玄影侧翻出去,跌在地上,却又一骨碌爬起来,仍是要上,老朱头慌忙叫道:站着,站着,不许乱动! 玄影回头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他的身边。 老朱头已经满面陪笑,对那两人道:两位好汉,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两个蒙面人将老朱头夹在中间,虎视眈眈。 老朱头道:到底想怎么样?好汉们可是要劫财?只怕找错了人,我只是个穷摆摊的。 蒙面人之一冷笑道:找的就是你。 正此刻,一辆马车从路上急速而来,老朱头本心怀希冀,指望是路人经过施加援手,谁知马车来到跟前儿,蒙面人拽着老朱头,便要将他拉上车。 这帮人竟是有备而来。 老朱头叫道:好汉,你们找错人了! 玄影呲牙,喉咙里发出怒吼,趁着那两人撕扯老朱头的时候,猛地跃上前,将蒙面人之一的小腿死死地咬住。 那人疼的闷哼了声:畜生找死!他抬掌向着玄影的头上劈落,手却被人紧紧地抱住。 老朱头不顾一切地拉着蒙面人的手:别别,既然知道是畜生,何必跟畜生计较?趁着蒙面人愣神的功夫,老朱头喝道:玄影,还不快走!走啊! 大概是叫了几声见玄影还不动,老朱头喝骂:你听不懂人话?快滚! 他抬腿狠狠地踹了玄影一脚。 玄影被他厉声喝骂弄得有些糊涂,又被老朱头踹了一脚大概是老朱头真生了气了,竟踢得它有些疼。 玄影低鸣了声,不知所措地松开那人,后退了几步,又因为方才受伤跟被老朱头踢到,便跌在地上, 呜低低地一声鸣叫,是玄影走到跟前儿,仰头看了阿弦片刻,偏瘦的身子蹭过她的腿边,然后挨着又趴在地上。 阿弦低头的瞬间,眼中一滴泪无声坠落。 场景忽然变幻。 那马车离开,原地扬起一片轻尘,玄影从地上爬起来,扬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半晌,它才又一步一瘸地重追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更加炽亮,玄影追了太久,gān咳疲累,喘息声越来越重,眼前所见也渐渐摇晃起来。 正在qiáng弩之末般,便听得马蹄声得得而来,玄影抬头,警惕地避让。 来者正是一队豳州军的巡守,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豳州大营的军屯所在。玄影嗅到那股肃杀威势,本能地心生畏惧。 马匹经过,尘土飞扬,没什么人注意马路边上的一只流làng狗。 渐渐地队伍行过,玄影见没了危险,复又低头往前追逐。 忽然队伍当中一人勒住缰绳回头,道:那只狗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另一个取笑说:雷副将,你怎么连一只狗也觉着眼熟? 雷翔笑道:滚你娘,还不兴我看错了么? 那人道:人家说当兵三年,母猪变貂蝉,副将你岂非更高一筹,既如此,何不早早地在军屯里找一个,也可解开眼前这份饥渴。 雷翔笑啐道:行了,将军叫咱们这几日加紧盘查,必然是因为有什么大事,还不都警醒着呢!你们现只一门心思想女人,回头出了幺蛾子,打军棍的时候,看还能不能这样嘴滑。 正说到这里,就听见汪汪地叫声,从后传来。 那几个人被雷翔呵斥,本来正收敛了,闻声回头一看,先前那人吐舌道:雷副将,了不得,你那眼熟的狗大概也觉着你十分可观,居然追上来了! 众人都觉着诧异,便勒马回看,果然见那狗瘸着跑到跟前儿,竟不偏不倚立在雷翔马前,仰头汪汪地乱叫。 几个将士深以为异,有人道:雷大哥,这狗大概是看上你了。 另一个道:如此古怪,难道是有什么妖邪鬼魅? 雷翔低头瞅了玄影几眼,忽然叫道:啊呀!他翻身下来,上前一步。 玄影一动不动,雷翔握着他的嘴抬起看了眼,却见颈下有一块擦伤,隐隐沁着血。 他同行的那些人见雷翔如此,还要更开玩笑,雷翔敛笑回头,喝骂道:都住嘴,出事了! 雷翔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如今这般正襟威言,众人忙噤声,便问缘故。雷翔道:这是桐县里十八子所养的狗,上次十八子落入雪谷,是这狗衔了他的官帽去向袁刺史求救的。这狗向来都在桐县好好地,如何竟落在这里且还受了伤?他拦着我大叫,必然有缘故! 第174页 军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如果把十八子换成别的人,只怕这帮人不会相信,但是当初军屯之中万人找不到何鹿松,十八子一到便水落石出,何况更有许多有关他的传言,有那样神异古怪的人物,他养的狗子若说能自行报信示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数日,苏柄临下令让加紧在军屯周围的盘查,甚至巡查的地段又扩大了数倍,雷翔等众军士都不明白如何。 毕竟如今战事消停,又刚除掉了马贼大患,本该放松戒备才是。 但苏老将军毕竟是苏老将军,没有人敢质疑,于是众人只依言行事。 雷翔看见玄影,隐约猜到,不敢怠慢,即刻叫一人回大营将此事禀报苏柄临,自己却跟着玄影往前追踪。 跟阿弦不同,袁恕己是从英俊口中得知,此事还牵扯着苏柄临的。 但如果只牵扯苏柄临也就罢了,让袁恕己头疼的,是之前才在垣县发生的钱掌柜家灭门案。 牵扯案子的两个人,钱先生跟那神秘的黑衣人,显然都是不系舟的人,那么针对他们的对家到底是谁。 那个杀死了钱家满门,bī得黑衣人假装是钱先生自焚、实则掩护他逃走报信的可怕的对手势力,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实袁恕己有个不好的预感,倘若不系舟的人是长孙无忌等的旧党,以扳倒武后为故主报仇为目的,那么针对不系舟的那些人马,自然就应该是拥护武后的一派了,或者进一步说 因为这份顾忌,袁恕己不想让阿弦知道的过于详细。 阿弦毕竟不是普通人,如果她得知此qíng,或者举一反三,就如同在豳州大营里不费chuī灰之力找到何鹿松尸首的那一场 袁恕己不知是福是祸,但是事qíng跟苏柄临牵连,不管是福是祸,却都是举重若轻。 再何况之前苏柄临当着他的面儿,还曾提出过那样一个建议 更加因亲眼目睹亲身经历阿弦那夜悲伤yù绝的狂态。正好儿眼前有个现成的故事,所以袁恕己想接受这个故事,能瞒住自然最好,瞒不住,那他也已经尽力。 没想到却给英俊轻易掀翻。 两人出外后,袁恕己再也按捺不住。 不是已经说好了么?要瞒着她!袁恕己愠恼,先生你如何出尔反尔? 英俊道:大人一心想瞒着她,却不知也许会弄巧成拙。 袁恕己道:你说的轻巧,你是个瞎子,所以那夜小弦子是怎么样的惨状你当然看不见,我当时就在那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英俊道:阿弦不会死。 袁恕己冷笑道:哟,你原来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会算卜的先生,你敢qíng就是阎君老爷?知道什么人会几时死? 英俊不理他的嘲讽之语,只道:大人,让他们自己去处置此事,你我不要cha手。 袁恕己道:不要cha手?我是想要cha手,只可惜被你阻住了!他又问道:不对,你指的他们,是说谁? 英俊默然:是阿弦跟朱伯。 袁恕己张了张口,喉结上下一动,伸出手指点了点英俊,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yù说还休。 英剧仿佛能感觉到袁恕己身上那股怨天尤人,他缓步往前,来至那虬枝盘错的梅树下。 袁大人比我眼明,想必,会比我看得更清楚。 袁恕己没好气道:你是在嘲笑我么? 英俊道:不,我只是平心静气地在跟袁大人商议。 袁恕己道:我原本跟你商议好了,如今你单面儿撕毁,如今又来怪我没平心静气? 英俊道:阿弦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就算你我并未说完,她应该也知道了。 袁恕己道:你我若统一口径瞒着她,就算她有通灵的能耐,也未必会成真,你不也曾跟我说过袁天罡算窦轨?相士的话几乎让一个功臣死在牢狱,同样反过来,你我的话未必不能让小弦子安稳度过目下的这一关。 他会过关的。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又不是他,你没有跟人相依为命过。 院中,两个人彼此竟有针锋相对之意,说到这里,戛然止住,英俊未曾接口。 袁恕己大概觉着话说重了,便道:我的意思是,先生毕竟不是当事人,小弦子又年纪小,且是至qíng至xing的人,先生总不会以为他会跟先生一样是个心淡如水深海无波之人吧。 不,英俊道:我知道阿弦永远不会。 袁恕己皱眉:既然如此,她心里所承受的苦楚,你亦无法想象,子非鱼不知鱼之苦绝,所以先生大不必高高在上似的指点江山。 英俊道:这些苦,他迟早要受。 很短的一句话,让袁恕己哑口无言。 正如老朱头自己所说,他已经是这把年纪了,有如风中残烛,去日无多。 袁恕己几乎恼怒似的说:但我不要从我口中说出来,我不要在他以后的日子里,想到他平生之痛的时候,会想到有我掺杂在内。 这一次换作英俊沉默。 过了片刻,英俊道:那么就让我开口,我来担一切,我不怕他会在记起平生之痛的时候同时记得我,我也不怕他会因此而憎恨我。 袁恕己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当真是这样铁石心肠? 英俊淡淡道:算是吧。 huáng昏,袁恕己回到府衙,英俊也并不在家。 只高建奉命留在朱家小院,跟玄影一起陪着阿弦。 阿弦因为心伤之故,茶饭不思,高建劝了半晌,阿弦只置若罔闻。 高建是个耐不住寂寞的xing子,勉qiáng忍耐了半天:阿弦,有件我觉着跟伯伯有关的事,我谁也没告诉,你要不要听? 阿弦听见跟伯伯有关,才转过头来。 高建道:你吃了这碗汤面,我再告诉你。 阿弦眼神有些冷,高建无端害怕:那、那我说就是了,其实在那天我去帮伯伯收拾摊子,正巧看见有个人在那里。 阿弦道:那个人是谁? 高建挠挠头道:我没看清楚,不认得是谁。但是、但是现在才想起来那时候朱伯伯的脸色很不好,而且他的家什都收拾了一半儿了,那人敢qíng是因为吃不到饭,所以发脾气伤了伯伯?不然伯伯那样康健的人,又怎么会忽然病倒? 高建虽不知内qíng,却显然歪打正着。 阿弦抱头,但这两日里她经历的事qíng太多,心乱如麻,无法凝神,毫无感知。 夜色渐浓的时候,院门叩响,高建开门,却发现来了两个意外之人。 一个是安善,另一个却是小典。 第175页 安善道:听人说十八哥哥病了,我们来看看他。小典站在他身后,却不说话。 高建正愁一个人守着阿弦,无法逗她开心,实在有些难为,见了两个小的来到正中下怀,忙请了进来。 两人入内,安善迫不及待地扑到阿弦跟前:十八哥哥,你怎么了?他握住阿弦的手,满眼关切。 小典站在身后,左顾右盼,蓦地看见阿弦腿上的伤,目光便凝滞了。 阿弦虽不愿理会任何人,但看到两个孩子夜间前来,难负其意,qiáng打jīng神安抚了两句。 又看小典,一些残存记忆场景浮沉而起。 安善此刻也看见了阿弦的伤处:十八哥哥,你如何又受伤了? 阿弦道:不碍事,是不小心所致。 小典却忽然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又伤心又愤怒的表qíng,他看了阿弦一眼,难过地低下头。 阿弦本无心管他事,但看小典如此,便道:你能看见那些? 安善发呆:十八哥哥,你说的是什么?高建毕竟机灵,忙想了个借口,先带了安善到堂下去了。 剩下小典跟阿弦在内,微微局促之后,小典点头。 阿弦道:你从几时起能看见的? 小典低声道:从从上次被救活回来,我时常就看到那些影子,不敢对任何人说,怕他们说我疯了。 阿弦道:你并没有疯,我也是一样的。 小典道:十八哥哥,我为什么会这样? 阿弦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小典未曾对任何人提过,如今见阿弦主动问起,他便说道:我看不清那些东西,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像是yīn影一样,那天夜里,我也看见过那些东西围着十八哥哥,十八哥哥,我该怎么办? 小典打量她的伤处,握拳微怒。 阿弦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后如果还看见,就假装没看见就好了。 小典一愣:可是 阿弦道:放心,只要你假装看不见,渐渐地就会真的看不见了。 小典将双拳松开放低,到底未曾再说下去。 两人在此呆了半个时辰,阿弦不放心,便让高建送他们回善堂。 高建领着两人出门之时,小典回头看了一眼,安善只当他是不舍,便劝道:走吧,明儿我们再来看十八哥哥。 小典并不应,只是望着柴房的门口,目光涌动。 高建并未发现异样,拉着他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听说善堂里的管寺十分严格,怎么肯放你们出来?得赶在他骂人之前送你们回去。 安善才道:起初他不肯放我们出来的,是英俊叔叔说了一句,他就改了主意了。 院门掩起,柴房里,阿弦翻身侧卧,背对着门口躺着。 她并未闭起双眼,所以也看见了自己呼出的气息,正一点点地微微泛白。 阿弦攥紧拳头抵在胸口,能压住声音,泪却不听控制地斜斜滑落。 良久,背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是已经死了一次了,伯伯这次,真是想死呀。 阿弦咬紧牙关,仿佛能听见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身后,老朱头道:我原本、原本不想让你看见的,只是我心里太想你了所以才坏了事,所以才害了弦子这样伤心,我真是罪该万死的老糊涂。 阿弦死死地捂着嘴,双眼早就滂沱,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她坐起来,回身yù抱。 双手却已经扑空,她几乎从chuáng上摔落地下。 阿弦呆了呆,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的人,忽地不再忍耐,她放声大哭起来,双眼紧闭,满面通红,泪水横流,犹如一个才从噩梦中被惊醒的婴孩,委屈,恐惧,无所适从,只能放声大哭,仿佛是要抗拒整个世界。 她都能看见 在玄影示警,雷翔报信,豳州大营的人终于追上了那辆劫走了老朱头的马车。 急追中,苏柄临一支箭she出,车夫应声落地,豳州军犹如群láng逐猎,将马车团团围住。 经过一番厮杀,破开车门,才发现已经晚了。 苏柄临看着倒在车内奄奄一息的老朱头,他仿佛倒在血泊之中,致命伤在颈间,鲜血横流,伤口极深。 地下玄影厉嚎了声,窜上马车。 苏柄临扶起老朱头,满面惊怒。 老朱头挣扎着,轻轻嘶嘶道:这次只怕要等到在那边儿再给老将军侍宴了。 似割破了气管,说话的声音像是个漏风的风箱。 苏柄临雪白的胡须不停地颤抖。 玄影上前,低头拱向老朱头肩头。 玄影所见的,阿弦也都看见了。 qíng何以堪。 别哭了,一切都是伯伯的错,老朱头举手,虚虚地抚过阿弦的头顶。 虽然人鬼殊途,等闲鬼是碰、伤不到人的,但阿弦体质特殊,正是最容易被附体被鬼魂yīn冷之气所伤的,此刻老朱头举手安抚,阿弦一怔,抬头看他。 她感觉到了,昔日那种温柔慈爱的轻抚。 从未想过,这样的相处竟会弥足珍贵。 眼泪流的更凶了。 老朱头道:是伯伯愚蠢,本来不想你知道这件事,所以求老将军散播消息,说是我病了,让苦岩寺的老和尚带去疗治,没想到你回来的那样快,我又实在太想见你。 袁恕己原先从吴成口中得知的,都是苏柄临叫人故意传出去的,因有苏老将军cha手,坊间无人知道内qíng,都把这个当了真。 但既然苦岩寺查无此人,此话当然得另斟酌,阿弦昏迷之时,袁恕己亲自前往豳州大营相见苏柄临,问起详细,才知道事qíng的来龙去脉。 阿弦忍着哽咽,她虽然并不在场,但却好似亲临一般,比从别人口中听来,更加伤qíng。 伯伯说自己是老糊涂,你并不信,其实是真的。 阿弦举手揉了揉脸,鼻音重重说道:倘若你总是说我伯伯不好,那你可以走了。 老朱头嗤地笑了出来,目光仍是慈和的望着阿弦,过了片刻,才说道:有一些事儿,的确是死了之后才能想通的,如今便是我想通的时候了,我比别人幸运,有很多人死了之后,再也没法子跟他们的家人说话儿,见面,我却不同,因为弦子是个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孩子。 阿弦几乎又要哭,却道:原来这叫做幸运? 老朱头道:当然了,至少伯伯可以把先前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告诉阿弦。 阿弦道:你又有什么话? 老朱头忽地露出几许紧张的表qíng。过了会儿,他才说道:你、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问我你父母的事么? 阿弦皱眉:他们都已经死了,又提做什么? 第176页 老朱头道:谁说他们死了? 阿弦道:你说的。 老朱头语塞,继而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后来我不是跟你说了是跟他们分散了么? 阿弦道:我以为那是你安慰我的话,心里早当他们是死了。她只有一个亲人,但有了这一个亲人也已经足够了,可谁能想到,如今连他也要失去了。 阿弦吸了吸鼻子。 老朱头叹了声,道:其实,其实他们并没有死。 阿弦一惊:什么? 老朱头深吸一口气:阿弦,你在这世间的亲人并非只有我一个,你的父母、他们都还好端端地,他们都在长安 阿弦本惊疑jiāo加,听到长安,心里咯噔一声:你在扯谎! 老朱头道:怎么了? 阿弦道:怪不得你把陈大哥的信给我,你先前就说可惜我没有跟着陈大哥去长安,所以现在你跟我扯谎,想骗我去长安!她越说越是气愤,浑身发抖。 老朱头忙道:不是,不是的! 阿弦怒道:那为什么先前你总说长安很可怕,警告我绝对不要去? 老朱头满面焦急,终于道:我不想你去长安,把长安说的多可怕的,因为长安才是你的生身之地,而你的父亲母亲,都在那里,我怕 阿弦觉着匪夷所思:如果他们都在,为什么你不带我去找他们,反而怕什么? 老朱头对上她惊怒不信的目光,双眼一闭,似想到什么可怖的过往:我当然怕了,如果,你跟我一样,知道一个母亲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也会怕!你甚至会骗那孩子,她的父母双亡、或者跟他们失散了! 第76章 一夜间 刷秋风撞向窗上的麻纸。 当初老朱头想自己住柴房, 是阿弦孝心不许, 之前夏日倒也罢了,因近来入秋, 天气一日比一日更冷,老朱头早用了新的麻纸, 厚厚地又给窗上糊了一层。 谁能想到,到如今竟物是人非。 老朱头道:所以我怕, 我宁肯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跟他们照面儿,也不想你知道这件事。 阿弦本已站起身来,听了这话,脚下往后错出,跌回chuáng边。 我不信,她摇头, 我不信。 她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垣县,便什么都变了, 不仅是失去了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她居然还有想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面前崩塌颠覆,又揉起来,再度摔成粉碎。 可一念生,她忽然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脖子上被什么死死地扼住。 阿弦垂首咳嗽起来,脸越来越涨红。 耳畔又响起孩子的哭叫声,声嘶力竭,在她脑海之中如同尖利的刻刀划过。 难受, 濒死一般。 老朱头叫道:弦子!他冲到跟前儿,试图给她拍背顺气,却终究人鬼有别,老朱头泪眼汪汪:弦子! 柴房里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阿弦的眼前一片漆黑,她听见自己挣扎的喘息声,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如真如幻。 淡蓝的月光映在窗纸上,在很浅的微光里,老朱头的脸若隐若现。 阿弦好不容易停了咳,她望着面前熟悉的脸:伯伯,我是在做梦是不是?你这是在我的梦里,跟我开玩笑呢是不是? 老朱头的手轻轻地压在她的手背上:弦子伯伯也想着一切都是玩笑。 阿弦喃喃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沉默,老朱头道:我原先瞒着你所有,因为心里只想着,已经带你离开那个龙潭虎xué的地方,索xing就在这没人认得的小城里安稳终老也就是了。但是伯伯知道,阿弦不会永远都留在这里,在这个方寸地方你应该、应该见识更好的风景,应该认识更多的人会有更好的境遇。 那天他骑驴出城,一路看着两侧那寻常的世间风景,远山层峦。 这许多年他埋头藏在城中,不愿探头往外看上一眼,固执而小心地守着两个人的安危,但是那天他看着虽寻常却显得陌生的景致,看着天际鸟儿展翅翱翔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座巍峨深沉的宫殿,高高地屋梁上蹲着的鸱吻,晨起的庄严的鼓乐,一级一级往上的、似用无止尽能登上天际的台阶。 阿弦,阿弦就像是鸟儿,她该有她的天地,她该去见一见大明宫顶上那绚丽华美的朝阳跟壮丽夕照,而不是他给他划定的这片方寸空间。 我不要去。阿弦垂着眼皮,泪啪嗒啪嗒地打在手掌上,这一切都因为我去了垣县,如果我不是好奇跟着去了,如果当时伯伯拦我我听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是!老朱头有点焦急,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一切仍旧会发生,而且会凶险百倍,你可知道当事qíng发生之后,伯伯心里唯一庆幸的是,你不在,倘若你因此受牵连,有个伤损之类,我就是个死也无法恕罪的老混账了。 我不要你这么说!阿弦大叫。 老朱头一怔,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不说了。伯伯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我的死而自责,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其实若不是你,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因为有你陪着只怕我早就坟头长糙,或者早又转世为人了。 阿弦想笑,却因极为伤心再笑不出。老朱头在她手上拍了拍:伯伯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守着你过了这近十四年的日子。 阿弦揉揉鼻子眼睛:可是以后呢? 老朱头道:伯伯后悔,就算不想你去长安,也不该因为私心而骗你。你不是一直都惦记陈基吗?就去长安吧。长安其实真的不是我先前说的那样可怕,他也有极可爱令人无法割舍的地方。 阿弦道:我说过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留在这里。而且她抬头茫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的父母弃我如敝履、待我如仇寇,我又为什么要回那个无qíng冷酷的地方?为什么要面对这些比鬼怪更可憎可怖的人? 老朱头道:就算你不回去,也会有人找上门来。 阿弦本意冷心灰,闻言心头一慌:伯伯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你之所以会那个死字竟无法说出口来,阿弦顿了顿:会跟这件事有关? 老朱头道:不是,我的死跟这个无关。你不要多想 阿弦盯着他,已经生疑。 老朱头忙道:只是伯伯死过了的人,所以想法儿跟先前不同了,你现在也不再是无法反抗无能为力的小婴儿了,就算是在这豳州,在这桐县,你做了多少了不得的大事?你可知道外头的人都在怎么说?他们说你前途无量,将来一定会升为大官儿,我也一定会以你为荣,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从来都以你为荣。 第177页 阿弦无法再听下去,泪早已滂沱如海:你别说了! 老朱头叹道:再不说,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又是伯伯从小儿看着长大的,我就总怕你在外头受人欺负,总怕你被人所害。但是伯伯错了,我虽然疼你,却毕竟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而你也不需要我护着一辈子,你终究会有自己的天地。而你要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伯伯就也没白养你,伯伯就也是自由自在,快快活活的。 阿弦哭道:伯伯!张手又想抱,却无力地垂下双臂,痛不可挡。 老朱头拍拍她的肩头道:我原本无儿无女,自打有了你,心里就想着把你当做我的亲生闺女,我知道我没这个福气,更没这个资格。只要让我从小儿照顾你长大,被你叫了这许多年的伯伯,那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其实我死都可以瞑目了。 我不要听了。阿弦泣不成声。 老朱头的双目里全是慈爱之色,他低头看着哭的无法自持的孩子:我原本想让你去长安,是想你找到你的生母,你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一向都在为了那些冤死受屈的人跟鬼讨回公道,这一次,我想你去给自个儿讨个公道。 阿弦慢慢地停下哭泣,怔怔看他。 老朱头道:但我又知道,如果你真的去,这一行千难万难,伯伯实在舍不得你去冒险,可是又知道,你一定要自己找到真相。所以阿弦,伯伯不会勉qiáng你,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心意,你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伯伯不会再给你束缚,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你觉着快快活活的,伯伯就也跟你一样高兴。 善堂。 数月的劳作已经初见规模,善堂早已不是以前那人迹罕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狐居了。 白日里,有孩童们朗朗地诵读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犹如报时的寺钟声,于朗诵声音之外,更添了几分禅意悠然。 此刻在善堂的正中殿阁里,两个人对面而坐。 袁恕己手肘拄着桌子,手掌拖腮盯着对面的人。他已经看了许久,对面那人的脸竟然没被他盯出两道伤来,也是奇迹。 大人在看什么?英俊默默地问。 袁恕己道:已经半年了,先生仍旧记不得自己的过往? 英俊道:怎么,大人急yù想知道? 袁恕己道:当然。 英俊道:请恕我爱莫能助。 袁恕己一笑:不必道歉,其实我该向你道谢,若不是你,这善堂的建造不会如此之快,而且那些孩子在你的教导下学的也极好。 因善堂修建的极好,英俊又会教,那些小乞丐孤儿们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们读的都好。渐渐地甚至有临县的人闻名,也特意叫孩子过来听课。因此这善堂竟名声远播,热闹非凡,连带袁刺史的美名都也深入人心。 英俊道:我不必道歉,大人也不用道谢,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件事想禀明大人。 袁恕己道:何事,你说。 英俊道:昔年因小股战事不断,又加灾荒,四野之中死伤人命无数,那些无主孤魂的尸身多半流落在外,或被风chuī雨埋,或葬送野狗狐láng之口。 袁恕己道:你的意思是 英俊道:大人如今正重修了善堂,不如借此机会,请治下百姓们捡拾亡骨,统一葬埋,再叫寺僧念几昼夜佛经,一来于治下之地安净,二来,也是大人的善德。 袁恕己想起当初开建善堂之时,求助于阿弦的那个游魂,又想起雪谷里那些尸骸不由道:果然不愧是先生,想的十分周详。 英俊道:这等琐碎之事,大人愿意做? 袁恕己道:这并非琐碎之事,先生放心,我立即着手。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看着对面那人淡然的脸色,竟有种肃然起敬之感。 袁恕己沉默跪坐起身,向着英俊拱手深深做了个揖礼。 两人又坐了片刻,听到外头更鼓响动。 又有脚步声响起,依稀有人道:你们快回去睡吧,我得赶回去陪着你们十八哥哥了。 原来是高建送了安善跟小典回来。两个孩子齐齐答应。 袁恕己听见,便起身来至门口,果然见高建挥别两人,快步去了。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要回去休息,安善一眼看见他,便拉着小典过来见礼:大人,您还在这里? 袁恕己道:你们见过小弦子了,他可怎么样? 安善道:十八哥哥大概是为伯伯担忧呢,jīng神气儿都短了好些,方才听高建说他又没吃饭,大人,我好担心他呀。 袁恕己点点头,小典忽然问道:大人,伯伯当真是去治病了才离开的吗? 袁恕己道:当然了。 小典仰头看看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袁恕己觉着有异:怎么了,你叹什么? 小典目光躲闪,嗫嚅道:没什么。拉着安善,两个人便回去安歇了。 袁恕己目送两小离开,回到桌边儿,自言自语道:那个孩子为何看着古里古怪的,好似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思忖了会儿,便看着英俊道:你特意留在这里不肯回家,是为了什么?就不怕小弦子一个人在家里有个三长两短? 英俊道:大人不是安排了高建在那里守着他么? 袁恕己哼道:你不必装作没事人一般,安善跟小典不是你撺掇着去的吗? 英俊道: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描绘着他的眉眼,想到阿弦被附体之事他乘车赶到解围,以及上次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争阿弦的时候,也是因为他及时来到 那会儿袁恕己抱着阿弦,因为英俊的到来,那些原本跟他撕扯阿弦的力量忽然减退,等到英俊靠前之后,袁恕己才彻底地抱着阿弦站起身来,那种压制着他、跟他抗衡的力量消失不见。 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你不回去,是不是想又想起先前英俊说,让老朱头跟阿弦自行解决的那句话。 英俊道:是什么? 袁恕己悻悻道:你好像是小弦子的救星,为什么上次他被鬼附身,你一到,那鬼就烟消云散了,上次也一样。 英俊不语。 袁恕己打量他清俊出尘的眉眼,超逸庄肃的气质,忽地突发奇想:你先前莫非是做道士的? 他越想越觉着这个可能非常之大,而且越看英俊越觉着很有仙风道骨的风范是了,你一定是位道长,所以也有驱邪避鬼之能?想必还是位很有些能耐修为颇高的道长? 英俊轻咳了声,无法为袁恕己解惑。 第178页 次日jī叫三遍,天才放明。 马车停在朱家门口,英俊下车,车夫上前推开虚掩的门:先生小心。 英俊自进了门,站在庭院当中停了停。前方的屋门里传来隐隐地鼾声,是高建因守了阿弦半夜,终于熬不住,正呼呼睡得沉酣。 英俊侧耳听了听,脸色忽然一变,他转身走到柴房门口,抬手一推。 虚掩的房门被打开,两道好看的长眉微微皱蹙,他试着唤道:阿弦 淡淡的一声,在空空dàngdàng的屋子里飘起,又散去。 英俊抬眸,复后退一步。 他在院内站了片刻,转身往外。 门口,车夫正要驱车离开,蓦地听见动静,却见英俊去而复返。 清晨,淡蓝的晨曦之色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城门尚未开。 一道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走的极慢,身形有些摇晃不稳。身边儿还跟着一条狗,正是玄影。 守城的小兵一眼看见:十八子?其中一人忙赶过来,十八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阿弦道:出城。 那士兵看看她,担心道:你的脸色不好,腿上是有伤么?听说老朱头病了,你敢qíng是出城去苦岩寺找他的? 阿弦哑声:是。 士兵很是同qíng:你这样儿能走多久?你别急。他小心翼翼扶着阿弦回到城门下,自己前去城门校尉那里禀明。 众人都是知道十八子的,何况同又是公门里当差的,更加上阿弦如今是袁恕己身边儿的人,所以众人无不高看一眼。 如今见她平明出城又有伤在身,必然是因为担心老朱头的缘故。 两个人向来相依为命,众人都感念她一片孝心,那校尉便牵了一匹劣马出来,道:十八子,先骑着这一匹马代步如何? 阿弦点点头:是,多谢。 校尉见她脸色雪白,双眼却红肿不堪,道:举手之劳,不必这样见外。只是你可撑得住? 阿弦道:我很好,不必担心。 校尉叹了声:上次老朱头骑驴出城,看着还很容光焕发呢,哪里会想到半路就发了急病了?可见天有不测风云,幸而如今有高人出手相助,一定会好转的。十八子,你别过于伤怀了,要多保重才是。 这会儿到了开城门的时辰,众人忙将城门打开,目送阿弦跟玄影出城。 这匹马儿虽非上等,却显然比步行要快多了。 阿弦打马而行,一路所见,却跟前几日老朱头经过的时候景色大同小异。 她同玄影一块儿往前,经过他经过的地方,她原本以为泪都gān涸了,不想仍是一路零落如雨。 豳州大营。 辕门处的守卫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步步靠近,身边还跟着一只狗儿,当即举手制止:站住! 那人却并不曾停下。 士兵们见势不妙,纷纷将手中长枪举起:什么人,敢擅闯大营,还不站住?否则格杀勿论! 身后的守卫士兵们听了动静,也纷纷手持兵器聚拢过来。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人道:这人看着眼熟,这不是之前来过的桐县十八子么? 另有一个也认了出来,忙道:果然不错,那只狗也是前两天见过的,快去通报雷副将! 这会儿阿弦已经走到了枪尖之前,那士兵怕误伤了她,忙将长、枪撤后:十八子,没有将军跟营内之人的通传,你不得擅自入内,且站住。 阿弦道:我要见苏老将军。 士兵道:苏老将军不是说要见就能见着的,请容我们通报。 正僵持中,雷翔赶到,忙上前将众人的枪压低:不可无礼。又看着阿弦道:十八子,将军已经知道你来了,你随我进来面见将军。 雷翔领着阿弦进门,见左右无人之时便道:十八子,你怎么忽然来了?难道是因为朱老伯的事? 那日是雷翔跟着苏柄临前去营救的,所以他深知内qíng。 阿弦道:老将军呢? 雷翔见她神色有异,又来的这样不声不响十分突兀,又问:你来这里,袁刺史知道么? 阿弦道:我要见苏老将军。 雷翔越发忧虑:你见老将军做什么? 阿弦道:我要谢谢他。 雷翔心中略觉有异,但听了这句,好歹略宽了心:那还使得。当即才领着阿弦又入了军营,一路往内来至议事厅上。 苏柄临早端然稳坐,见阿弦步步上前,也看清她红肿不堪的双眼,苏柄临暗中叹了口气,示意雷翔退下。 雷翔忐忑地退了出来,却仍是站在门口,侧耳细听。 屋内,苏柄临盯着跟前站着的阿弦心里滋味莫名。 第一次见她,是因为雷翔自作主张把她请来,当时她还戴着眼罩,一看就知道是个怪异的孩子,而且看起来有几分yīn沉,第一印象,让苏柄临很不喜欢。 谁知道就是这个让他不喜的人,帮他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阻止他差点犯下毕生难以原谅的大错。 后来,听说她已经被袁恕己看中,留在身边儿,而她经手所破的那些奇案也一一传入苏柄临的耳中,那些案子本身就极玄妙诡奇了,再加上百姓们众口相传添油加醋,越发是玄之又玄,引人入胜。 更叫人大出意外的是,在她的相助下,更加无比顺利地剿除了为患本地多年的马贼。 在此之前,苏柄临虽对马贼势在必得,却也做足了要追逐jiāo战几个月乃至一年的打算,谁又能想到,那样看似纤弱不起眼的小少年,竟有如此决生死定乾坤的本事? 但只要知道了他的出身,这少年能有这样的能耐跟心胸,就也不足为疑了。 上次斩了马贼,在府衙里见到她的时候,相比上次戴着眼罩略显yīn沉的模样,却已经是明朗动人的多了,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润澈的双眼 但这一次,双眼肿的几乎看不清本色,又如此láng狈不堪,通身透着绝望悲伤的气息,除此之外,却又有一丝让苏柄临不喜而不安的 他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阿弦,猜测那令自己不安的是什么,问道:十八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弦定睛看着苏柄临。 她说道:我想请苏老将军替我解疑。 苏柄临问:哦?你说。 阿弦道:我想知道,什么叫做后宫可无佳丽三千,不可一日无朱妙手。 高建说过,那天曾看见有个神秘人来找老朱头。那人走后,老朱头就病了。 可惜高建并未看清那人的脸。 但是幸好阿弦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而且听见了两人的说话。 第179页 阿弦原本不懂,苏柄临乔装改扮,在巷子里跟老朱头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昨夜老朱头说了她的身世之后,阿弦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苏柄临细看她的表qíng:他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昨夜老朱头向阿弦说了有关她身世的话,阿弦不肯相信,等她想到要问一问她的父母是谁的时候,老朱头已经去了。 但其实那也没什么要紧。 如果是在以前太平无事的时候,阿弦或许会因为知道自己有这样悲惨的身世而惊骇或悲痛,但现在她虽然震惊于在自己的身世上老朱头有所隐瞒,但眼下最关心的,是老朱头因何身亡。 阿弦本能地感觉,老朱头的死,跟自己的身世只怕脱不了gān系。 这才是最让人难过无法接受的。 迎着苏柄临审视的目光,阿弦深吸一口气,微微扬首,用沙哑的嗓子道:伯伯不必告诉我别的,我只知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只知道他是这世间唯一对我好的人,这已经足够了,现在,有人害了他!我想知道是为什么,想知道凶手是谁,老将军既然对一切成竹在胸,不知可不可以给我解惑? 白色的浓眉皱起,苏柄临眯起双眼,沉吟着不曾立即回答。 面前这张脸泪痕láng藉,又有些肿胀,双眼更是早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却让苏柄临难得地不安。 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这一句话苏柄临也是知道的。 但是太宗并未除掉那个后宫的妇人,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过当时苏柄临对武媚娘的印象还没有后来那么深刻,所以在他看来,一介女流而已,断不至于真的会掀起什么惊天波làng。 袁天罡再灵验,这一次也实属荒唐,千百年来,并没有任何一个女王,难道李唐会如此不济? 所以在的只太宗将武媚娘送入感业寺后,苏柄临更加认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一天,他立在满朝文武之中,曾看见了那遁入空门,就此与青灯古佛为伴的武媚娘。 当时那女子也是满面泪痕,楚楚可怜,像是任由宰割的案板上的ròu。 然而就是在这种宛若身处绝境的武媚娘的身上,有种让苏柄临不喜的气息。 就如同此刻阿弦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种退无可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然之气。 所有人都以为感业寺就是武媚娘的终点,谁又能想到,这反而成了她腾空而起的新的起点,当这个本该自生自灭的女人忽然又成了李唐的皇后之后,苏柄临发现自己对她跟袁天罡都有相当深的误解。 他彻彻底底地低估了这两个人。 苏柄临定了定神,道:你要是知道了所有,又该如何。 阿弦道:我人在公门,大道理并不懂,只知道杀人者死! 苏柄临道:你想给老朱头报仇? 阿弦道:于qíng于法,都该如此。 苏柄临道:倘若对方是你惹不起的人呢? 阿弦道:这个就不必老将军cao心了,虾有虾道,蟹有蟹路,我虽然一身卑微,却也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也要为伯伯报得此仇,不管对方是位高权重还是 她毫无惧意地对上苏柄临深沉的目光,就算对方似老将军一般德高望重威震一方,我也不会放弃。 苏柄临心里有一丝寒意,但与此同时,却又有一丝朦胧的喜:哦?这样说来,老夫该庆幸跟朱妙手的死无关了? 阿弦不答。 那好,先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苏柄临想了想,道:后宫可无佳丽三千,不可一日无朱妙手,是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所说,据我所知,朱妙手就是你朱伯伯,昔日风光无量名噪一时的大内御厨,你满意了吗? 阿弦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心里仍觉有惊涛骇làng,她握紧双拳,遏制浑身颤抖之意:那么,你追问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白色眉毛挑起,苏柄临盯着阿弦:你说什么? 阿弦道:伯伯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那个孩子是谁? 苏柄临目光变幻,终于缓缓起身。 他从桌后转出来走到阿弦身旁,忽然放低声音道:十八子,你既然有如此神通,那你可知道朱妙手是如何死的? 阿弦道:伯伯是被人所杀。 苏柄临道:你错了。 阿弦皱眉:你说什么? 苏柄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凉意,道:我原先也以为他是被人所杀,但是,我细看过他颈间的伤,他是自己寻死的。 你住口!阿弦毛骨悚然。 苏柄临道:我看过成百上千的死人尸首,你觉着我会不会看错?何况,当着你的面儿,你觉着我能不能说谎? 阿弦心底森寒,却仍冷道:你是说谎,我伯伯不会寻死! 苏柄临道:除非他有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阿弦咬牙,才要喝骂,眼前忽然出现这样一幅场景 苏柄临带着雷翔等近身侍卫,马蹄烈烈追击那马车,当他she死一名贼寇后,马车速度放慢。 将士们飞快地将马车围在中间儿,而车内,响起了喊叫及挣扎的响动。 车外的众人当然不知道里头的qíng形,只当是贼人狗急跳墙。 马车被攻破,一场生死激战后,两名贼人并一名车夫都死在当场。 老朱头奄奄一息。苏柄临将他扶住,老朱头挣扎着,断断续续说道:我今日出城,本是想亲自来见老将军,求您一件事儿的。 苏柄临道:你想见我? 是、没想到竟这样命途不济,老朱头喘了两口,颈间血流更急,他道:我本早该追随旧主而去,多亏了弦子作陪,才又自在地苟活了这许多年,我死不打紧,但我平生唯一的牵挂就是她,求您、不要为难她,不要为难一个可怜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苏柄临试图给他止血,却毕竟伤的太重,回天乏术。 苏柄临黯然:我虽然意有所图,但并无恶意,你总该知道。 老朱头道:我知道老将军是个仁义之人,所以,所以恳求您成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 苏柄临看看旁边的那把沾血刀子:你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 老朱头沾血的手握紧他的手,嘶声:答应我,答应我! 阿弦举手捂住双眼。 苏柄临道:朱妙手生怕我再紧追不放,又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所以不惜选在那个时候做出被人杀死的假相,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心罢手。 阿弦咬牙切齿:不,伯伯不会自杀! 苏柄临摇头:十三年前,长安禁宫发生一件人间惨事,武昭仪产下的小公主忽然bào毙,有流言说是被王皇后所杀,皇后从此见弃于陛下,从而被废,武后上位。 第180页 阿弦当然也耳闻过这传说:我伯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时朱妙手离宫的时机十分玄妙,所以私底下也有些传言,苏柄临继续道:那些捉拿朱妙手的,我猜就是当初长孙无忌一派的人,他们很想找寻证据扳倒武后,好不容易发现朱妙手的行踪,自然不会放过,但绝不会将这样珍贵的人证杀死!再加上尸首上的伤痕,所以我判定老朱头是自杀。 就在阿弦犹如五雷轰顶之时,苏柄临道:现在你知道了么,你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当初,传说中已经死了的 阿弦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四个字,有朝一日会扣在自己的头上。 而苏柄临步步紧bī: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本就是个女孩子是不是?而且年纪也不是在衙门里所报十五岁,你今年至多十四岁,对不对?安定公主殿下! 我不是!阿弦戛然止步,恐惧而愤怒。 短短地几日,颠覆了她的整个人生,也见识了人世间最惨烈的生离死别,阿弦上前一步,想要跟苏柄临坚决申明,但脚下所踩,却犹如云端,又似一脚踩空。 摇摇将倾之时,外头雷翔引着两个人进来。 第77章 捡骨令 这来者两人, 正是袁恕己跟英俊。 原来先前英俊晨起回家, 发现只高建一人呼呼大睡,阿弦却不知所踪后, 他便直接叫车夫驱车前往府衙。 袁恕己同他清谈半夜,子时方回, 他是习惯早起的人,何况先前行军之中鞍马劳顿, 晨昏颠倒,倒也不觉累倦。 只是想到老朱头遽然离世,阿弦悲伤过度,他的心中竟也其乱如麻,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懒怠了,才打了两拳便怏怏收手。 那夜救下阿弦后, 次日一早,袁恕己就直接前往豳州大营拜访苏柄临。 他当然不会相信老朱头会是急病, 何况苦岩寺毫无线索。 果然才来营中, 雷翔接了他,秘密问道:你可是为了十八子的伯伯而来? 袁恕己道:老朱头怎么了,又跟营中有什么关系? 雷翔将那日发现玄影,以及苏柄临带人救援却晚了一步的经过告诉袁恕己, 道:也不知那几个是什么人,身手十分出色,且极为悍勇,我们本yù生擒, 却终究一个活口都没得。 袁恕己问道:那老朱如今 雷翔叹了口气,道:老将军命我们不许张扬此事,他已经料理了待会儿你见了将军,可不要提我已经将此事告诉你了。 袁恕己得了雷翔这句话,心往下沉,最后一丝机会都掐断了。 雷翔一边叫人入内通禀,一边领着往内。 不多时里头说老将军传。 再度相见,袁恕己难掩心中的疑惑跟惊恼:小弦子的伯伯老朱出事,老将军可知道? 苏柄临道:雷翔已经跟你说了吧。 袁恕己心底打了个突,待要认,怕对雷翔不好,便道:老将军不问问我为何竟为了此事前来大营么? 苏柄临道:你说。 袁恕己道:是因为老将军之前跟我提过的有关小弦子的那些话。 苏柄临点了点头:所以你听说老朱头出事,就联想到我,以为是我所为? 袁恕己道:我知道以老将军的为人,不至于做出那种事,但出事当日老朱头出城,推算应该是在豳州营的巡视范围内出的事,我相信以您治军之能,绝不会丝毫不知,所以才来冒昧询问。 探知此事跟苏柄临无关,袁恕己的口吻才又缓和许多。 苏柄临道:你想的不错。他负手起身,伶立片刻:我已警告过他,奈何他只是不信,终究落得这个下场。 袁恕己道:您的话何意? 苏柄临回头:年轻人,你不是不想cha手此事么?你现在知道的越多,只怕到最后就无法脱身了。 袁恕己也缓缓起身:但是老朱头跟小弦子的事,我不能不管。 苏柄临呵呵一笑,道:可知你口中的老朱头,他另有个名字 苏柄临将老朱头的来历说了一遍,道:你明白了?你以为他只是个卑微小民而已,却不知他曾经是太宗面前最得心的人,至于 苏柄临说到这里,轻瞥了袁恕己一眼,不再说下去。 袁恕己难遏惊心:老朱头居然当真是大内的御厨? 他回想先前跟老朱头的种种相处,那双全汤的滋味仍在唇边似的,袁恕己心头一阵悲酸流淌,想不到,可真是想不到,但是 苏柄临道:但是如何? 袁恕己道:他又怎么会甘心隐身在这偏僻边陲之地?过的如此困苦艰辛? 苏柄临笑了笑:你说的不对,他曾经尝遍了大明宫的龙肝凤髓,至上之味,也经历了人世间最繁华鼎盛、风云涌动的时代,同不世出的圣主朝夕相处,距离天下那巅峰之位一步之遥,这世间很难再有什么能打动他的,但能让他甘心qíng愿留在这里隐姓埋名,当然有一个方才那些所有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理由。 袁恕己问道:是什么? 苏柄临道:是人,或者,是qíng。 袁恕己已经明白:让老朱割舍不下的,是小弦子,是他跟小弦子不是父子胜似父子之qíng。 苏柄临微微挑眉,旋即说道:不错。正是那个孩子。 袁恕己道:但是又是什么人想要加害老朱? 苏柄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上回我曾跟你说过。 袁恕己心里猛地想起了垣县鸢庄惨案:您是说不系舟?! 苏柄临呵呵一笑,声音里却全无真正的笑意,只随着袁恕己喊出这个名字,苏柄临又轻轻叹息: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袁恕己本要将垣县那案子立即告诉苏柄临,但到目前为止,他仍旧猜不透苏柄临到底是敌是友,态度究竟如何。 袁恕己道:他们紧咬老朱不放,是因为老朱是昔日大内御厨这其中有什么gān系? 苏柄临琢磨看他:gān系当然是有 袁恕己知道他不会轻易告诉,转而问道:那么,老将军又为什么要隐瞒老朱的死讯? 苏柄临道:那些人做事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如此便是不想让他们生疑,让他们全天下找人,总比他们耽留在桐县盘桓不去的好。 袁恕己叹道:恕我直言,此事毕竟有许多人知qíng只怕也瞒不过。 第181页 苏柄临道:是有人看见他受了伤,但是真正处理后事的,是我跟有限几个心腹,他们绝不会走漏消息。 袁恕己低头想了半晌:但是老将军你又为何如此做? 苏柄临道:我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所以并不能苟同那些人的所作所为而且朱妙手毕竟曾也是个风光赫赫天下无双的人物,我会妥善替他料理,不会让他埋没荒糙。 袁恕己听到最后一句,莫名又是一阵心酸:然而小弦子 苏柄临道:那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对么? 袁恕己想到之前在朱家厨房的qíng形,以及暗夜街头的惊魂,道:小弦子的qíng形很不好。他跟老朱从来相依为命,又是那样容易招灾的体质,实在叫人担忧不下。 苏柄临道:这个孩子的能为,超乎我的预料,本以为可以瞒住他的。 袁恕己一怔,苏柄临道:正如你所说,他未必能接受老朱头身死的消息,所以我命人假传老朱头在苦岩寺,这至少给他一点希望,人在绝望之中,最珍贵的便是这点希望,虽看似渺茫,却能给人无限慰藉。 袁恕己默默听着:原来老将军的用意是这样 苏柄临道:并不全是,我的用意,却是一直都没有变,只要十八子有些信老朱头在苦岩寺,再过几日,便会有人传他在长安的方向出现。 袁恕己悚然而惊:原来老将军仍旧想让小弦子去长安?但、但利用老朱这件事未免太 苏柄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来可以减轻他的思亲悲痛,二来远离这伤心是非之地,有什么不好,兴许他在长安另有一番际遇也未可知。 后来袁恕己回到桐县,遭英俊问起,英俊是个谨慎通透的人,袁恕己的含糊其辞全不管用,何况袁恕己心里也想拉他帮手,便将老朱被贼人袭击受伤、苏柄临暗中传言等话说了,只是关于老朱的身份却只字不提。 袁恕己虽然仍不赞同苏柄临让阿弦去长安的话,但如果这谎言能给她慰藉让她不那么痛苦,倒也无不可。 谁知英俊临时竟改变了主意,仍是告诉了阿弦实qíng,所以当时袁恕己才有些七窍生烟。 这天早上,他收了式yù先去吃早饭,但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又想起了在朱家吃饭的qíng形,一时怔了。 虽然老朱头所做的饭食是远近闻名的好,高建甚至戏称御厨也比不上,但又哪里会有人将这话当真呢,那些曾尝过老朱头手艺的人,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曾经只给皇帝端茶送饭的手,竟也曾伺候过他们。 包括袁恕己自个儿,若不是苏柄临将老朱头的真实身份告诉,就算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也未必会信。 睹物思人,那个huáng昏落雨,在朱家的堂屋中,三人围桌而坐,阿弦正介绍过双全汤,说忠肝义胆,世间双全等话,老朱头道:她心思单纯不会多想那些有身份的大人物闻一闻都觉着得罪呢,大人若不爱喝,还有别的吃食。平平无奇的脸上,灯光里笑影如此和蔼可亲。 袁恕己无心茶饭,正要起身走开,外头有人来报说英俊来了。 袁恕己听说阿弦不见了,就仿佛眼前生生着了火:去了哪里,不是有高建看着么? 英俊道:大人勿要着急,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去处,只是有些为难。 袁恕己忙问何处,英俊道:豳州大营。 这豳州营跟阿弦当真是有不解之缘,从第一次去找寻失踪的何鹿松,到被恶鬼附体,亦yù去豳州可谓是千丝万缕,yù说还休。 袁恕己心怀鬼胎,来不及多问,立刻叫人备马yù去,英俊道:大人,请容我跟随。 若只骑马的话速度要快些,袁恕己才要叫他留在府衙,英俊道:阿弦就算出城,也得等城门开时,如今城门才开了不到一刻钟,我们要追也是不难。 袁恕己这才叫人备车。 同行到半路,袁恕己放慢马速,来至车旁,从微微撩飞的帘子里看进去,却见英俊端然而坐,似正垂眸出神。 袁恕己便问道:先生怎么知道小弦子在豳州大营,他在哪里又是做什么? 英俊仍是未曾睁眼:大人在垣县的时候,苏老将军来城中找过朱伯。 袁恕己大吃一惊,顾不得勒住马儿,纵身一跃,顺势上了马车,他钻入车内,道:你说什么?是老朱告诉你的? 英俊道:他并不曾告诉我,但那夜他的反应十分古怪,甚至跟我提到了要离开桐县。 袁恕己道:那你如何确认就是苏老将军? 英俊道:高建说曾看见朱伯跟一个白胡子的人说话,且酒馆内有个人酒后说那日看见老将军进城,可惜无人信他。整个桐县甚至豳州,让朱伯举止失常的人,并没有几个。 他略停了停,道:若阿弦知道此事跟苏老将军有关,只怕会立刻前去询问。 果然一语为真。 两人赶到之时,正阿弦在内同苏柄临说话,雷翔拦着不敢让他们擅入,袁恕己听到阿弦大叫了声,声音里似有无限愤怒,哪里还能忍住,便推开雷翔冲了入内。 雷翔生恐两人惹祸,又不知里头到底如何,两面为难。却见苏柄临仍脸色如常,对他一点头而已。雷翔惴惴退了。 袁恕己忙抱住阿弦:小弦子,这是怎么了?你说什么不是? 苏柄临看看两人,目光又落在他们身后的英俊身上。 然后,在袁恕己的追问中,阿弦只紧闭双眼,喃喃道:大人,我要回家,我要找伯伯。 袁恕己的心狠狠一颤:好,我带你回家去。 他的手在阿弦肩头一搂,越发觉着手底的肩胛骨头嶙峋,瘦弱的可怜。 袁恕己抬头对苏柄临道:老将军,毕竟朱伯才去,小弦子有什么冲动下言差语错的地方,还请不要计较。 苏柄临道:你放心。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我先带他回去了。 袁恕己握住阿弦的手,见她神qíng恍惚脚步轻浮,毕竟是连着数日不曾好生进食,身子虚弱的很了。袁恕己索xing将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而去。 阿弦在他怀中不动,但就在将出门的那一刻,阿弦挣扎着抬起头来,转头看向苏柄临。 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目光相对,苏柄临看见阿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薄薄地沁凉之色。 两人去后,现场却只剩下了英俊跟苏柄临两个。 苏柄临道:你亲自跟着前来,是不放心他,还是我? 英俊道:敢问老将军对阿弦说了什么? 苏柄临道:我说了我该说的话。 英俊道:您未免太心急了。 第182页 苏柄临低低笑道:我向来是个心急的人,年纪大了,时日无多,总是比较着急些。 他打量着英俊:老朱的事应该只是一个开头,但只要有了开头,必然会盘根错节,最后不知会发出什么来。你要留心了,如今不再是长安居大不易,桐县更是是非之地。 英俊道:老将军也要留心,你将自己摆在了明处。可知如此一来,你便已经是两面儿的眼中钉了。 苏柄临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那孩子该是时候离开这里,你也是时候该走了,再不走,我怕就来不及,别弄得最后玉石俱焚。 英俊道:您说的对,只要有了开头,就会盘根错节,结出些善果恶果来。 苏柄临忽问道:你呢?是善果还是恶果? 英俊淡淡道:我的恶果已服下,以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苏柄临又笑:你既然服了恶果,却还大难不死,只怕将来遭殃的会是别人。 英俊道:老将军保重,我该走了。 英俊缓缓转身之时,苏柄临忽叫住他:崔他话锋一停,道:你会看着那孩子吗? 英俊道:您是说阿弦?当然,我曾经答应过朱伯。您却为什么这样问? 英俊背对着,又看不见,苏柄临徐徐松了口气:那个孩子,着实特别的很,跟 他未曾说下去,只生硬地打住:好了,你且去吧,我不送了,祝你一路好风。 英俊举手,侧身向着虚空轻轻地做了个揖,然后便出门去了。 一直看着英俊的背影离开,苏柄临仍站在原地未动,原本岿巍的身躯,也似有些伛偻了。 连续数日,阿弦都是昏昏沉沉,极少进茶饭汤水,谢大夫跟高建两人轮番照顾,袁恕己得闲便往朱家来。 阿弦做了好些梦有的是真的,有的却像是幻觉。 她看见自己小的时候,被老朱头领着,在一个huáng土遍地的地方,烈日炎炎,阿弦走的倦累,口gān舌燥,老朱头把她放进一个竹筐子里,背着赶路。 他的双脚都磨破了,脸上晒得乌黑皲皮,却仍打起jīng神来哄她开心。 那时候因跟高丽作战,越是靠近边陲,逃难的人越多,老朱头每天最cao心的,一是如何看好阿弦,二是找吃的。 就算是找到一棵野菜,他也要留最鲜嫩的叶芽给阿弦,自己把旁边的烂huáng叶仔细嚼吃进腹。 阿弦仍是饿得哭。 那夜,老朱头不知从哪里捉了一只地老鼠,剥皮洗净,本要生吃的,阿弦嫌腥气,无论如何不肯下咽。老朱头只得用火烤了给阿弦吃,谁知香味散出,引来许多饥民争抢,老朱头只拼命抢回了一条不大的腿子,却被打的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从那时候起,阿弦不再挑拣,只要有吃的她就会闭着眼也吃下去。 就算是在最深沉浑噩的梦境里,想起这些往事,仍是哭了笑,笑了又哭。 忽然之间,是老朱头的声音长安,也是有可爱的地方的。 眼前云雾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风云从前方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显出地上一座巍峨壮丽的极大宫阙。 阿弦从未见过这样广大的宫殿,看起来就如同是仙人住的地方几乎比整个桐县还要大上几倍。 但又如此jīng致而真实,其中还有好些人穿梭不停。 在一处喷着水的池子旁边,有一个挽着高髻犹如仙子般的女人说道:太子真是越来越得人心了,先前上的那道求赦免逃兵家人的奏折,很得圣上喜爱呢。 旁边道:太子天生仁孝,以后继承大统,也算是我等之福。 说话间,又有一队宫女,衣袂飘飘地整齐走过,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个托盘,jīng美锃亮的食器上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 阿弦身不由己地追随看去,耳畔又听见舞乐声响,宛若仙音,前方殿阁开处,见偌大的空阔的大殿内,两边整齐坐着许多奇装异服之人,身后各有鼓乐演奏。 正前方高高在上坐着两个人,却是一男一女,都身着华美的明huáng袍服,仪态威严,气质高贵。 忽然他们的下手处,一个小小地身影奔出,叫道:父皇,母后。 却是个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头梳着双丫髻,身着很薄的绸衣,生得玉面玲珑,十分可爱。 上面那两人见了,不由都露出笑容,那女子更是招呼:太平,到母后这里来。 女孩子清脆地答应了声,提着裙角跑了上去,武后将她一把搂入怀中,满目慈爱,百般疼惜。 旁边的高宗李治便笑道:快把太平最爱吃的炙鹿ròu拿上来,切的细一些。 太平公主却咯咯笑道:父皇,不用叫他们切,我最爱自己动手了。 搂着她的武后佯作责怪道:若是不小心切了手,岂非又要哭。 太平公主笑道:切了手而已,就算是切了整根手指下来又怎么样,太平才不怕那些呢。 高宗赞道:好,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果然不愧是我李家的女孩儿。 烤好的新鲜鹿ròu放在翠绿的荷叶上被端了进来,金huáng色鹿ròu滋滋作响,旁边还点缀着数片新鲜粉嫩的荷花瓣,侍者跪地奉上,又进金刀。 太平公主自己取了刀子,慢慢地切那鹿ròu。 忽然她大叫一声:啊!仿佛吃痛。 吓得上座的两人脸色各变,太平公主却又顽皮地举起手来道:骗你们的。这不是好端端地?忒也胆小! 底下最靠近丹墀的,是一位清秀的华服少年,脸色微白,似有几分体弱身虚之意,只听他笑道:妹妹怎么这样顽劣,竟当面儿吓唬父皇母后。 太平公主尚未说话,上面的武后道:这有什么,她年纪还小,且让她玩闹去,如果一味地规规矩矩像是个小大人般,反而假了。 太平回头,抛了个极得意的眼神。 那少年正是太子李弘,李弘见武后如此护着太平,便一笑落座,又往旁边看了眼。 他旁边坐着的,却是个衣着鲜丽的青年,却生得唇若涂朱,面似桃花,眼眄转动间,似有无限风流横溢。 目光同李弘相对,青年莞尔一笑。在李弘转头之后,青年的目光却延伸出去,他瞥了太平公主一眼,朱红的嘴角一挑,举手吃了杯酒。 半个时辰后,宴席方散,参与宴会的诸位鱼贯而退,最后是太子李弘起身跪辞:父皇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孩儿先出宫去了。 李治问道:弘儿近来身子如何? 太子李弘道:已经好多了,父皇不必担心。 李治又问了几句,李弘才退了出去。 正出门,就听得一声笑从旁边传来,李弘转头,却见是先前坐在他旁侧的那面若桃花眼带风流的青年。李弘不由笑道:敏之表兄,你如何也跟太平似的学着顽皮,躲在这里做什么? 第183页 这青年正是武后的外甥贺兰敏之,他的母亲是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因为贺兰敏之生得容貌绝美,又十分聪明见机,很得武后宠爱。 特等你一块儿走的。贺兰敏之指了指前方,又道:皇上又问你的身子了? 李弘陪着他往前拾级而下:是。 贺兰敏之道:你也不要过于用功,留神把身子亏了,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近来又听了一个传言 李弘问道:什么传言? 贺兰敏之笑道:瞧你的脸色,是好事,我听说有什么方士向皇上进言,说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是因为有什么小邪祟之类的,这种事qíng,只要冲喜的话便能解决。 李弘脚步一顿:冲喜? 贺兰敏之道:你竟半点儿也不知道?如今内侍省已经在偷偷地选人了。 李弘眉头皱起:成亲? 贺兰敏之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李弘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横竖一切由父皇母后做主。 两人正说着,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弘哥哥,表哥!等等我。 李弘回头,笑道:是太平,她又要做什么?方才在殿上可着实吓了我一跳。 贺兰敏之道:小聪明罢了。 说话间天平公主已经奔到跟前儿,拉着李弘的手说道:太子哥哥在跟表哥说什么,是不是又说我的坏话? 李弘吐吐舌头,问道:你不在里头陪着母后,跑出来做什么? 太平公主道:我要去外婆家里,已经跟母后说过了,表哥,你带我过去吧。 贺兰敏之面上掠过一道yīn翳,却仍是笑面如花:好啊。公主有命,敢不听从? 出宫之后,李弘自骑马去了,贺兰敏之叫人备车,他便骑马陪着太平公主自去外婆杨氏家中。 天南地北,几家寒暑,悲欢不同。 到阿弦苏醒,已经是从豳州大营里回来的五日之后了。 脸颊上有些湿润,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才发现是英俊,正握着一块儿湿帕,在为她擦脸。 阿弦定睛看了良久,才道:阿叔。 英俊道:醒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 阿弦左右看看,当看见熟悉的陈设后,也醒悟了老朱头再不可能出现的事实。 高建熬了些稀粥,英俊接过来,道:以前总是你喂给我吃东西,现在终于轮到我尽一尽心意了。 他慢慢地舀了一勺,轻轻地递过来,阿弦连日不进米粮,见了后非但不饿,反而本能地抗拒。英俊道:朱伯临去前jiāo代过我一些话,你吃了饭,我告诉你。 他的语气并非是在商议,阿弦只略一犹豫,等调羹再递过来的时候,她便皱着眉,勉qiáng含着吃了。 开了个头,就好办多了。 怕阿弦饿了几日一时吃太多受不了,便只叫她喝了半碗的稀粥。阿弦缓了口气:伯伯jiāo代什么了? 英俊并不回答,只道:你歇会儿,下午的时候带你出去。 阿弦疑惑,有些着急:阿叔,伯伯到底jiāo代什么了?你带我去哪? 英俊本已经起身,似要走开,忽然止步:你之前昏迷中,见着什么了? 阿弦一愣,这数日她的确见过不少,场景,人物事qíng,但其中的大部分仿佛已经忘了。 英俊听不到她回答:你曾叫殿下。 阿弦道:垫还未说完,猛地一震:殿下? 沉默了良久,她的呼吸从缓慢到急促,最后又转成极度的冷静。 阿弦道:我不记得了。 中午,阿弦又吃了半碗粥,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个皮囊,徒劳地往里头灌着汤水。 日影西斜,天将更冷的时候,英俊进来,拿了一件儿厚点的大氅给她,阿弦认得那是当初坠落雪谷的时候,袁恕己将他自个儿的大氅解下来给她后来一直想还,却没找到机会。 阿弦慢慢地裹住:是要做什么?系带子的时候,发现手上的刀伤已经愈合了。但仍留下浅浅地一道痕迹,提醒着那夜何其残忍而真实。 英俊不答,两人出门,乘车而行。 阿弦也一声不吭。 直到两刻钟后,车夫停了下来。 英俊道:到了。他并不下车,又对阿弦道:下去吧。 阿弦见他并不一起,略觉古怪,她俯身往外之时,鼻端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双足落地,有些软而无力,幸而有人从旁将她扶住。 阿弦抬头,见是袁恕己,她还未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竟也忘了马车从身边缓缓地驶开了。 正是秋深,天地肃杀,此刻阿弦站在偌大的一片荒地之上。 从脚下眼神往前,不远处的黑色的泥土luǒ露在外,上面陈列着许多木格架子,粗略数了过去,竟有三四十个之多,而架子之上,却是 千千百百、各种各样的的尸骸,多半都已经是白骨,零零落落,犹如雪色的尸骸之山。 阿弦从来忌讳看这些,却不知为什么英俊特意带了她来,而且袁恕己也在身旁。 阿弦不解,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因为她同时也看到,在这千百具的尸身之后,黑土地上,仿佛天尽头,乌压压地一片,愣眼看去就像是一片乌云贴地,但细细再看,才知道不是乌云,是一个个的鬼魂。 梵唱在耳畔响起。 庄严的佛经吟诵,跟眼前这至为诡异可怖的场景,竟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契合。 与此同时,袁恕己道:开始吧。 旁边吴成将一个点燃的火把递了过来,袁恕己看看手中的火把,又看向阿弦:你拿着。 阿弦不知如何,并不肯。袁恕己握住她的手,将火把递了过去,见她不动,便拉着她往前。 随着距离迅速缩短,前方那格子架上的尸首越来越清晰,阿弦的呼吸变快:大人?! 袁恕己拽着她,几乎跟那白骨面对面的时候才停下。 手中的火把烈烈,照出那白骨黑dòngdòng的眼眶,仿佛在瞪着她。 阿弦略骇:你在gān什么? 袁恕己道:这里的尸骸,是这几日,桐县跟周围三县所收集的散落荒野和许多无人收拾的枯骨,如今在此聚拢,一起焚化。 阿弦毕竟不是个心愚之人,目光从手中火光跳跃的火把上移到袁恕己的脸上:为什么要让我 袁恕己道:小弦子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想看你再继续自苦下去,当放则放,狠一狠心。我相信朱伯在天之灵,也是愿意你仍是之前那个小弦子。 第184页 阿弦的眼睛飞快地红了:没有了伯伯,她永远也不会再是以前的阿弦了。 原野上的风十分迅疾,chuī得火把烈烈有声,也很快将她眼角的泪卷了去。 吴成上前催促:大人,是时候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 阿弦的手在发抖,火把往尸骸上凑了凑,无法落定,她死死地盯着那跳跃的火光,耳畔又响起老朱头的话 一切都看你的心意,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要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伯伯就也是自由自在,快快活活的。 就在袁恕己忍不住想要助她一臂之力的时候,阿弦一咬牙,手往前探出。 火压下去,泼了桐油的柴木顿时燃烧起来。 这是一个信号,刹那间,其他的几十处木架也都燃烧起无尽的火光。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恸哭之声,阿弦回头,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数不清的百姓。 曾经为战事所苦,为饥荒所苦,哪一家里没有死过人?更有些至今尸骨无存。所以袁恕己下令捡尸骨之后,从起初的迟疑,到后来几乎各县地都自发参与。 今日,众人便带了纸钱等物,过来祭奠拜送。此刻见火光冲天,累年的积痛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痛哭声伴随着低沉的梵唱,祭拜的酒水泼洒于地,无数纸钱随着乌黑的浓烟漫天飞舞。 魂兮归来 阿弦回过头,见地平线上那原本乌压压挤在一起的鬼魂们,不再似先前一样狰狞可怖,明亮的火光映照下,他们一个个恢复了本来的如生容颜,面上亦流露出悲欣jiāo集的笑意,然后化作团团白色的光芒,消散于天际。 袁恕己当然看不见这些。 他只看见阿弦跪在地上,伏身叩头,向着西天边的方向。 那处,乌云与浓烟jiāo织,而残阳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太平公主在历史上的年龄、按照本文现在的大概年代原本还小,这里略做了点调整,望周知哈。 第78章 雪中行 随着秋深, 桐县落了一场雪。 过午后, 地上白了一层,玄影飞快地窜出巷子, 脚下无声,往府衙的方向奔去, 所行之处,雪地上便多了一行细碎的爪印。 府衙门口的公差们见了他, 笑道:玄影,来找十八子么?他先前出去了,像是往南市有差事。 玄影昂首听着,听罢后转身往南市的方向奔去。身后那两人目送它离开,一个叹道:以前都只听说这狗儿十分灵xing,我还不信。 另一个道:你不看玄影的主人是谁?有道是qiáng将手下无弱兵, 有那样的主子,狗儿如此也是有的。只可惜了唉, 老朱头一直杳无音信。 幸而还有英俊先生陪着十八子, 不然的话可真是凄惶了。 那两人在后面有感而发,玄影却脚下不停,一径往南市而去。 他飞跑过吉安酒馆门口,里头的伙计探头看见:玄影。拿了一个ròu饼扔给他。 玄影娴熟地张口衔住, 头也不回地仍是去了。 不多时来至南市,玄影左右张望片刻,又过两条街,才在一家门口站住了。 这院落的大门虚掩, 玄影并不入内,只在门口安生地先把那饼子吃了。 正吃光了饼子,就听脚步声响起,里头有人道:十八子,真的没有法子么? 没有。是阿弦回答的声音,有些淡淡的。 玄影在门口听见,往后撤了一步。 眼见门扇打开,阿弦从内出来,身后跟着两人,一名中年汉子,长相看着有几分怒眉横眼,旁边是名脸狭长的妇人,正是他的妻子。 那汉子皱紧双眉,有些不高兴地紧闭双唇,旁边的妇人陪着小心,道:十八子,我们着实没有别的法子了,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 阿弦道:知道了。请回。转身下台阶,玄影忙跟上。 身后汉子哼了声,气鼓鼓道:都把他说成了神仙,我看也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小子。 妇人忙道:你还不住嘴!好不容易求着来了,你摆这个脸做什么,难道是想被鬼缠一辈子缠死不成? 汉子道:那是我亲爹!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来害自家人,也罢,如果真的被他害死了,我索xing去地底下问一问 你这混头,越发说出好的来了! 隔着院墙,阿弦听得分明。 忽然低低一声咳嗽从内传来,有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大,媳妇,你们都想错了,不会是你爹 汉子怒道:您老又知道,合着受惊吓的不是您老! 媳妇也道:娘,不是爹又是什么唉,难道我们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先前为了给爹送葬,花了家里大半儿的积攒呢,外头哪一个人不说好?敢qíng爹还有什么不足意的地方?那也不至于就这样闹腾吓人呢。 汉子道:我看也是白花钱,才伺候的他现在来害人。 阿弦听到这里,低低冷哼了声。 玄影边跑边时不时地打量她,眼睛里透出担忧之色。 如此又拐了一个弯儿,阿弦忽然止步,而玄影也扭头看向前方,他的眼中看的不甚清晰,只模模糊糊察觉异样。 玄影才要狂吠示警,阿弦道:玄影。 这是制止的意思,玄影转头看她,默然退后。 阿弦却迈步上前,玄影不安地跟了一步,又停下,阿弦一直往前走,眼见她快走到那东西跟前了,玄影躁动地在原地踏步,几乎忍不住又要大叫。 而阿弦不动声色,她看着面前皱纹满布面色枯槁的鬼魂:你想gān什么?人死了就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口吻仍是冷冷淡淡的,脸色也甚是漠然。 从天而降的雪花飘零,这让她的模样看起来竟显得有几分冷酷。 对面的老者道:十八子,求你带句话给我那逆子,你告诉他,家里头不安生,跟我无关你再让他对他的 话未说完,阿弦打断道:既然是逆子,为什么还要惦记着。我不会给你带话。她说完之后,脚下一动。 老者忙道:十八子!身形后飘拦住她:就算他再忤逆,也是我的儿子,我没法子眼睁睁看他过不安生。 阿弦道:这是他的报应。 老者躬身行礼:十八子,求你了! 阿弦不理不睬,那老者却随在身边儿,仍是不停地哀求。 阿弦忍无可忍,止步说道:你那儿子跟媳妇自私贪吝,丝毫不知人伦孝道,活该报应,我不会帮你传话。 原来这鬼魂姓王,家住南市,方才送阿弦出来的两人,正是王老汉的儿子媳妇。 第185页 王老汉家里有数间房,原本老汉跟婆子住在西间房中,却被儿子跟媳妇合计着,让他们住到了厢房里去。 又嫌他们老夫妇吃的多,便每日弄些残羹冷饭,喂猪狗似的对待,家常衣物也都短缺,夏日倒还得过,冬日寒冷难忍,且时常还要打打骂骂。 半月前王老汉得病,因缺医少药,终于死了,两人才孝心发作,隆隆重重地办了丧事,实则是摆给外人看的罢了。 可不几日,先是夜间的时候,听见幽幽鬼哭之声,从院子里传来。 王大鼓起勇气出来看,一无所见,却因被chuī风受了凉,正吃着药。 又一日媳妇晚上起夜,开门后忽然看见一道白影直直地立在跟前,顿时就把媳妇吓得晕死或去,醒来后只说有鬼。 还有其他一些异事,比如有声音喝骂王大,极类似王老汉。 四邻早知道这两人不孝,如今听说家里闹鬼,当然就都猜到了王老汉身上去。 阿弦道:如果他们没有错,现在又怎么会心虚?见家宅不宁就以为是你在捣乱,还要我解决呢。你反来替他们说话,岂不可笑。 王老汉垂首道:天底下当爹娘的心,大概都是这样,并不会觉着儿女有什么不好。就算自己苦上一些,也不要见他们为难。 阿弦瞪了王老汉一眼,不发一言,离开他快步往前,王老汉一直在耳畔碎碎念地求,阿弦只不理会。 如此渐渐地过了一条街,王老汉忽然消失不见。 阿弦耳旁忽然清静,本有些诧异,站住脚四处打量一眼,果然不见了王老汉的鬼魂。 然而,却意外地看见了另一个人。 就在这条街的正前方,英俊披着一袭暗蓝色的大氅,自善堂门口徐步而出。 阿弦呆了呆后,正要转身悄然离去,谁知玄影早就先扬首叫了声。 那边儿英俊垂首正要上车,闻声止步,微微转头,双眸略垂,流露倾听思忖之色。 阿弦低头看一眼玄影,玄影却用无辜的眼神仰头看着她。 这一刻英俊回头对车夫说了声什么,车夫将手中的伞双手奉上,便自行驱车离开。 阿弦正不知如何,英俊举手向着她的方向招了招,似在招她过去。 阿弦怀着一丝侥幸,心想也许英俊是在叫玄影,正要催玄影过去,那边儿英俊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唤道:阿弦。 雪落的更急了,凌乱地雪花在眼前飞舞,却挡不住他的声音,也掩不住他等候在彼的身影。 阿弦皱皱眉,拖着双脚慢慢地往前去,雪地上被她的双足压出凌乱的脚印。 虽然有意放慢脚步,仍是来到英俊跟前。 阿弦低着头不看他:阿叔。 英俊将手中的伞打开,往前倾了过去:你从哪里来。 阿弦身不由己立在伞下,道:才有件事儿,现在要回府衙。 英俊道:看时辰,你也该是休班的时候了,如何还去府衙? 阿弦张了张口,终于道:阿叔方才怎不上车? 英俊道:你若不去府衙,便陪我一块儿回家吧。 阿弦缓缓抬头,看见他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连头顶发鬓上也挂了霜白。阿弦暗自叹了口气:好吧。 天冷,加上落雪的缘故,街头上行人稀少。阿弦陪着英俊,沿街而行,玄影走在两人之前,过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 自从捡骨令实行之后,阿弦的确是恢复了,很快好转起来,也仍回了府衙。 不过,不仅是英俊,连袁恕己、高建等人也发现阿弦跟以前不同了。 就好像她又回到了当初戴着眼罩时候的那个十八子,把自己装在一个无形的壁垒里面,极少言笑而颜色晦暗。 对于英俊而言,阿弦变得更多,以前那个阿弦,喜欢跟他亲近,喜欢同他说笑,但是现在,虽然两人仍是住在一起,但阿弦早起晚归,英俊几乎没有跟她碰面说话的机会。 就算阿弦没有开口,英俊心里明白:她是有意在疏远自己。 以他dòng察入微的心xing,他依稀有些明白阿弦这样做的原因,但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 英俊道:阿弦,是讨厌我了吗? 阿弦正在盯着脚下那厚厚地雪层,想起开chūn之时下雪,老朱头一早起身将雪扫光,两人因此而争执。 猛地听见这句,阿弦脚下一歪,几乎滑倒。 英俊却从旁探手,十分准确地挽住了阿弦的手臂,将她拉起靠近自己。 阿弦定了定神,将手臂抽了回来。 英俊听见吱呀一声,是她往旁侧退了一步,她不再立在他的伞下。 英俊道: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阿弦看着两人之间的那个脚印,终于道:不是。 英俊道:那是为了什么? 阿弦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英俊道:是。 阿弦看着他的眉眼,映着莹白的血光,他的鬓边跟长眉上挂着淡淡的雪色,这让他看起来越发清隽出尘,虽然身着简单的麻布衣裳,却犹如哪个高门大族的世家贵公子或者什么王公大臣之类高不可攀的人物。 心头涌动,阿弦道:我喜欢阿叔。 英俊的眼睫一动,微微抬眸。 阿弦仰头看着这个人,不顾雪落在她的脸上化成了水,湿湿嗒嗒地,又滑入颈间。 她问:阿叔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英俊沉默了会儿:我更愿意听你说。 阿弦道:那是因为,只要跟阿叔在一起,我就看不见鬼魂了。对我而言,阿叔就好像是炉火,是阳光,我靠近你就觉着身上暖暖的,所以很喜欢阿叔,不想要离开你。 英俊道:这很好。 很好吗?阿弦摇了摇头:不,这不好。我不想依赖任何人。 英俊道:你并不曾依赖任何人。 阿弦道:我有。其实我早知道,我不能这样,当初带阿叔回家,伯伯就劝过我,我只是不听,伯伯疼我,就随我的意思,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而现在 英俊止步。袖口处的手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轻颤,英俊道:现在怎么样? 阿弦道:现在,是时候该离开您了。 喉结上下一动,过了会儿,英俊才问道:阿弦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吗? 阿弦道:不是。 英俊道:那么是如何? 阿弦深深呼吸,有他在身边儿,就算是雪中也丝毫无那种yīn冷之感,冷冽地空气穿入,只觉痛快。 阿弦道:我想离开桐县,阿叔就住在这里好了,现在阿叔在酒馆跟善堂里都很好家里又有高建照应着,阿叔应该无碍。 第186页 眉间那一丝极小的皱蹙展开,英俊问道:你要去哪里? 阿弦道:我要去长安。 英俊并不觉着诧异,只道:那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块儿去?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阿弦道:没有,你很好。而且好的实在太过了。 英俊道:阿弦,我不明白,如果我很好,你又喜欢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阿弦握紧双拳: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迟早要结束,不如就现在决断。 英俊道:结束? 阿弦道:是,你会离开。 英俊若有所思:你是怕我会跟朱伯一样离开? 阿弦举手揉了揉鼻子:不是。 英俊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两人站在原地不动,前方的玄影也停了下来,它立在雪中,呆呆地看着身后的两个人。 阿弦的嘴唇在哆嗦,那句话几度冲口而出,却又死死忍住。 良久,英俊听不到回答,他试着往前一步,将伞擎了过去:如果答不上来,那就不要说了,我们回家吧。 忽然,阿弦举手,一把打在他的手臂上,用力颇大。 英俊料不到会如此,手一松,那把伞便坠了地,于雪地上砸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弦死死地攥紧双拳,终于大声道:因为、因为你不是我阿叔! 一句话,如破釜沉舟,再无顾忌,阿弦道:我是骗你的,你不是我阿叔,我之前根本、根本不认得你,只是因为靠近你就看不见鬼魂了,我贪恋这种暖意,所以才拼命想留下你但是伯伯说的对,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迟早会想起来,你也迟早会离开,我也迟早要习惯一个人! 阿弦说完之后,步步后退,然后转身,飞快地往前跑去。 跑的太急,一个踉跄,几乎抢摔在地上,阿弦勉qiáng站住身子,不敢让自己回头,也不要回头。 她心里想:我终于说出来啦,伯伯,我终于告诉他了,以后就再也不相gān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去长安之事,然而英俊怎么办? 以英俊的xing子,如果她开口说一声要他同去,只怕英俊立刻就会答应。 但是她又怎么还能继续假装他是亲人? 她连最亲的老朱头都留不住,何况一个假的,被她硬拽回来的陌路人。 眼泪跟雪水jiāo织在一起汇流而下,阿弦心想:我要去长安了,我想去长安,看看伯伯口中的可怕跟可爱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所谓的家人的人 在之前的昏睡之中,她看见她自己的人生,也看见了另一些人的人生。 按照苏柄临的话来说,也许她跟那些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关系,但是在阿弦看来,那只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她的家在桐县,她的亲人是老朱头,不是什么皇上,圣后,太子,公主那些看着很热闹,实则很冷酷的一张张脸孔。 泪眼模糊中,脚下一滑,这次并没有人来及时扶住,阿弦啪地一声便往前扑倒在地。 手掌心火辣辣地,膝盖亦生疼,阿弦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过了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然后看着雪花从旁纷纷坠落,阿弦仰头,望着那琼玉飘碎的天际,她索xing翻了个身,重又躺在地上。 阿弦摊开手脚,躺在冰凉入骨的雪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天空。 飞雪急速飘落,迫不及待又不乏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阿弦忍不住笑了声:我还有亲人伯伯,我可以指着这个笑话笑很久。 忽然脸上湿湿热热地,阿弦转头,却见玄影正在舔她的脸,一边儿用鼻子拱她,仿佛在叫她快些起身。 阿弦看着玄影,伸手在它的头上抚过:玄影还在,玄影,现在只剩下你跟我了。她探臂将玄影搂住,你可不能再不见了。 玄影呜了声,犹如回答。 次日yīn天,一整日闷闷地不见阳光,高建来接阿弦的时候,问起昨日王家之事。 阿弦把王大刻薄父母的事说了,道:这件事我不想管,是那那两口子活该,让他们多受些惊吓却好。 高建搓搓手:唉,其实央求我们查此事的不是王大两口儿,而是王老太太。 原来自从王老汉去世后,家宅不宁,那两口儿就将此事归结在老汉鬼魂作祟身上,王老太却并不这样以为,因那两口儿不信,她就托人找到高建,央求阿弦前去查明真相。 阿弦虽然意外,却也不以为然:至今那两口子对老太太还冷眉冷眼的呢,叫我看是教训不够,随他们去吧。 高建劝道:话虽如此,但是那家里不安宁,连带老太太也受些惊恐,他们两口做错事,老人家却并未做错,何况那两口子再因此事而更加责怪老太太,岂不是不好?还是帮一帮吧。 高建十足耐xing,跟阿弦又格外不同,他的话,阿弦还是要听的。 这日正午,阿弦才又随着高建来到王家。 两人还未进门,就听得屋里头鬼哭láng嚎,有人大呼救命。 高建见势不妙,忙推门而入,迎面就见一人手持菜刀冲了出来,口中叫道:我要宰了你这混球! 这拿刀的却是阿弦昨儿看见的王家媳妇,那前头被追着的正是王大,早没了昨儿的凶恶,满面惊慌失措,右眼下面又有一团乌青。 王大看见两人进门,便jī飞狗跳地跑上前来:十八子,高爷,快救命! 高建见那媳妇来势凶猛,忙喝道:快把刀放下! 然而那媳妇置若罔闻,手中的菜刀雪亮,仍往王大这边追来,浑然一副见jī杀jī见狗杀狗的煞神架势。 高建鼓足勇气,跳上前将她的手腕握住,试图夺刀,谁知这媳妇的手劲儿竟极其之大,高建吓了一跳的功夫,这媳妇手腕一抖,竟把菜刀扔了出去。 明晃晃的菜刀飞出去,正从王大脸庞擦过,深深地砍入了身后有的门扇上。 王大回头一看,失魂落魄,委顿倒地。 那边儿高建正跟王家媳妇搏斗,一边儿叫苦:她是吃了什么药了,这把力气简直像是两三个男人! 他们两人来之前,王大也曾见识过的,哆哆嗦嗦道:正是,先前看她发疯,我还想教训,谁知先把我打了,难道、又是老头子作怪? 高建叫道:我按不住她了! 这会儿阿弦走到跟前儿,打量着发疯的王家妇,终于说道:你该走了。 王家媳妇斜眼看她:十八子,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叫他去善堂,请僧人给你念三十天的超度经文,你立刻离开。 王家媳妇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你当真么? 第187页 阿弦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再说。 王家媳妇憋了片刻:我还要十只jī!五十个jī蛋! 阿弦回头看了王大一眼,王大满头雾水,还是高建催促:赶紧答应呀! 王大如梦初醒:好好好!答应! 王家媳妇道:哼,他把我打死了,剥皮晾gān,我没害死他们家一个人,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再烧两个纸人给我解解气! 这次不等高建催,王大自己点头:是是是,都有,都有。 阿弦皱皱眉:你还有什么要求? 王家媳妇叹了声:算了,如果不是十八子,我一定要他们家有个人偿命,谁让你惹不得的!何况我也烦了王家那老头的搅扰,给我念了经,我就去罢了,但是这些人吝啬刻薄,你告诉他们,如果敢食言,就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最后一句话,王家媳妇的脸色陡然狰狞了些,声音尖利。吓得王大只顾磕头。 而她说完之后,便软倒在地,高建道:快来扶住你媳妇!王大方战战兢兢过来。 王家媳妇灌了两碗姜汤,才醒转过来,看着门扇上深深嵌入的菜刀,自己也觉悚惧。 高建又叮嘱他们念经烧纸等事项,王大问道:那么、那个到底是什么? 阿弦道:不管是什么,却不是你爹。正相反,若非你爹暗中保护着,只怕你们家早就遭殃了。 王大呆若木jī,阿弦又道:不要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无人知道,以后你须当善待老太太,不然的话,再招邪祟上门,便无人能再替你挡灾了。 王大脸色煞白:是、是。那媳妇神思恍惚,也随着点头。 阿弦见此处事了,正要出门,王大又问:十八子,那,那我爹呢? 阿弦回头,目光却越过王大肩头,看向他身后。 但王大顺着她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猛地打了个激灵:爹?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王大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爹,我错了!放声大哭起来。 将王家的事完美解决,高建心qíng大好,同阿弦往府衙而归,一边问道:这王家作祟的到底是什么? 阿弦道:是死在王大手下的一个生灵。 高建正要再问具体是哪一类,前方却传来一片吵嚷之声,高建是个好事之人,忙拔腿奔上前看热闹。 阿弦在后,只听到有人高声说道:千红楼的姑娘有什么可丢人的? 竟是连翘的声音,又道:若说丢人,那丢的也是朝廷的脸,是当今皇上的脸,他们若觉着羞耻,如何还要容许jì院存在,如何还舔着脸收税?既然皇帝皇后们都不怕丢人,我们又怕什么? 围观众人发出轰然声响,有人说连翘敢说,言之有理,有的骂她不知廉耻,十分唾弃。 张望中,阿弦看见连翘握着小典的手,拉着他走出了人群。 而高建也跑回来,道:原来是几个孩子取笑小典,又欺负他,被连翘撞见了,下来骂了一顿。 他又依依不舍地张望连翘马车离开的方向,道:连翘姑娘还是这么泼辣敢说。啧啧。 阿弦却问道:小典怎么样? 高建道:他?我并没细看,不过他近来一直在善堂里,听说还有连翘的接济,应该是极不错的了。 阿弦想到方才小典垂头而行的身影,无端记起那夜小典跟安善一并去朱家探望、当时她对小典的回答,心里略觉不安。 是夜,阿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之初。 这些日子来她一般都是如此,先派了高建送饭去家里,说她在府衙里脱不了身,让英俊吃了饭后早些休息。 然后等英俊安歇后,她才悄悄回家。 只是今天有些古怪,阿弦才推开院门,就见屋门敞开着。 阿弦本yù自行拐到柴房里去,但瞥了两眼堂屋里,到底放心不下,便放轻脚步来到屋门口,往内细看片刻,果然不见人。 阿弦心头一凉,忙跳进去,想也不想跑到东间门前,抬手要撩起帘子,停了一停,攥住掀起! 她怕眼睛看不真,又点了油灯,借着灯光瞧去,果然不见人。 阿弦后退数步,一直退到门口。 背抵在门框上,才算吸了口气,心中只是想着:阿叔走了。忽然又想:不对,他不是我阿叔,他走了,也是、也是应当的。 阿弦牵动唇角gān涩地笑了笑,半晌才转身出门,她在堂屋里坐了半晌,整座房子都静悄悄地,只有玄影站在屋门口,像是不知她为何竟举止失常。 阿弦忍不住掀开西屋的门帘,看着里头的陈设如旧,却不敢细看,忙又放下帘子。 她浑身冷彻,抖个不停,握着肩头重回柴房里去,才推开门,却见有个人坐在chuáng边儿。 月光映的窗纸泛白,她一时也未看清此人,只瞧出素白的袍影,起初几乎以为是鬼魂。 然后,才茫然若失:阿叔? chuáng边的人回头:你还叫我阿叔么?自然正是英俊,听了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声线,叫人无端心安。 阿弦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 英俊道:以为我离开你了么? 阿弦才要回答,又紧闭双唇。 英俊道:阿弦,你过来。 阿弦不肯动。英俊只得自己起身,他往前走了两步,道:我方才在这里,想起好些旧事,你救我回来之后的种种。 阿弦呆呆地低下头。 风chuī在窗棂上,似乎哪处的麻纸破了,发出嘶嘶抖抖地响动。 英俊道:我答应过朱伯照看你,便不会食言。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往后。你可以离开,但我仍会做我该做的事,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阿弦吸了吸鼻子:你在说什么?你并不是我阿叔,更没有必要再听伯伯的话。 英俊道:傻孩子,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都是你的阿叔。 阿弦摇头:不,你是因为现在还没想起来,等你想起来后 原来我让你这样无法信任?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好英俊轻笑了声:若是我会不理阿弦,那就让我再受一次上回的折磨,失忆目盲,囚困手足,流落于荒漠,以毒蝎为食,被马匪 阿弦毛骨悚然:不要! 英俊道:那么阿弦信了吗? 阿弦其实早就信了。 她挪动脚步往前,终于按捺不住,张开双臂将英俊抱住:阿叔! 月光中,英俊沉默片刻,终于举手在她头顶摸了摸:别怕,阿叔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温和,充满了令人无法质疑的气息,仿佛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真。 第188页 阿弦原本犹豫不决,就是在想英俊的安置问题,如今解开心结,次日去府衙,就将想离开桐县的事跟袁恕己说了。 袁恕己十分震惊:你说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阿弦还未回答,他却仿佛明了:你要去长安么? 阿弦点头:是,大人,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想到苏柄临的那些话,心中一股寒意掠过:小弦子,是谁让你去长安的?你、你不必去听呀! 苏柄临的脸,老朱头的话一一从心底闪过,阿弦道:大人,没有谁让我去长安,是我自己决定的。 袁恕己问道:那为何不是去别处? 阿弦不知他为何竟是满面忧急,莫非也是担心长安这鬼门关?阿弦道:大人你别担心,我陈大哥也在长安,我要是去了,可以跟他彼此有个照应。 陈基?袁恕己倒是忘了这个人,你是为了他而去? 阿弦道:就算是吧。 袁恕己打量着她,久久不语。 阿弦不想他如此忧虑:大人,我阿叔也会陪我一起的。 袁恕己微震:英俊先生? 是,阿弦回答,现在善堂的修建已将顺利完工,不必阿叔再负责账算了。至于教书先生,阿叔说他这几日已经物色了两个不错的,阿叔的眼光大人一定会满意。 袁恕己哑然:原来他早有准备?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阿弦的脸上浮现一丝朦胧的笑意:我本来想让他留在桐县,但是阿叔说不会离开我。 袁恕己哦了声,口中像是塞了一千个青皮橄榄。 直到阿弦出门,袁恕己才回过神来。 方才跟阿弦对视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很想要冲上前将那孩子抱住,他不知自己抱住她后会怎么样,或许是恳劝她让她别走,或许是告别、祝她一路平安顺利,但 他最终还是并没有那样做,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只要他那样做了,就将有什么无法克制的事发生,可这样是不对的。 但很快袁恕己明白因为理智自持而失去了那个拥抱,这是何等的错误。 第79章 有星光 就在初冬来临之际, 阿弦将桐县的杂事安排妥当, 准备启程。 小院并未变卖,而仍是留着, 由高建等相识时常照看,当上路的时候, 阿弦只一个包袱,一条狗, 还有英俊。 她事先买了一辆不大的驴车,做为代步之用。 当袁恕己看到那白脸黑眼、长嘴大耳的驴子时候,不由笑出声来,立刻想给她换一辆马车。 然而转念一想,若有马车代步,她自然跑的更快了, 离开桐县的也更加迅速,于是便又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对桐县众人而言, 他们所听说的, 便是老朱头被和尚带着去了长安治病,所以十八子也要前往长安去了。 桐县有些人惦记老朱头的好,又有些向来跟阿弦有jiāoqíng的,便陆续前来告别。 其中以高建、安善等格外不舍, 自从知道阿弦要走,便难过的无法形容,这几日时常过来流连。 又因为英俊也要同行,安善甚至央求把自个儿也带上。 高建知道难以改变阿弦的主意, 便道:你去也好,毕竟咱们陈大哥就在长安,你若去了,还能有个照料,只是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英俊叔又是个还得你自己多cao劳。 阿弦道:高建,你放心,英俊叔眼睛虽看不见,实则是最明白通透的,且他比我能gān的多呢。 高建想到英俊在善堂的素来所行,却也由衷敬佩,叹了声:这倒是。 阿弦见他愁眉不展,安慰说:我路上有人相伴照应,长安又有陈大哥在。你别担心。 高建的眼圈发红,嘟囔说:咱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大哥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他举手擦了擦眼,我哪里能舍得。 这样一个看似粗豪黑胖的汉子,居然多愁善感地落下泪来。 阿弦忙安抚他:好啦,等我从长安回来,给你带些好东西。 高建摇头道:你要真回来,就跟陈大哥一块儿,那比带什么都qiáng。说罢略微犹豫:阿弦,伯伯伯伯真如他们所说去了长安么? 阿弦一怔,继而点头:是,伯伯在长安呢。 高建盯着她看了片刻:那我就放心啦。 临行那日,除了袁恕己高建等人外,安善跟善堂的孩童们一起来送行,众孩童一来作别阿弦,二来也是为了英俊。 这位老师实在太过出色,叫人难以忘怀。 趁着他们围着英俊的时候,阿弦张目四顾,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小典的身影。 阿弦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来到小典身旁。 小典正躲在几个孩童背后,紧闭双唇,神色茫然而有些感伤。蓦地见阿弦来到跟前儿,小典抬头看向她:十八哥哥。 阿弦对上那双迷惘而惶然的双眸: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小典诧异:十八哥哥,你说什么? 阿弦望着少年稚嫩的脸孔,双眸微闭瞬间,想起在桐县曾经历的种种。 何鹿松垂死之际满是绝望地哀求那凶手:我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最终,三尺huáng土之下,死不瞑目的脸终于被大白于天下,冤qíng得以昭雪。 huáng家那被害的无辜少女满心怨恨徘徊在仇人之前,从满身伤痕面目狰狞地要报仇,到最后释然转身消失天际。 那迷惘地在父亲跟妻子之间痛苦难以抉择的岳青,终于解开心结头也不回地离去。 欧家那些无辜的女婴们,刑场上地狱般的qíng形,欧家老太临死发出绝望的嚎叫。 最后是小丽花,她回眸一笑道:姐姐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所有的往事犹如云涛汇聚,于眼前波澜翻腾,却又瞬间散去。 阿弦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道:不要害怕。 小典一怔:十八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阿弦举手按着他的肩头,看着他的双眼说道:当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害怕。他们大多数并无恶意,而是有求于你,你只要仔细去听,用心判断,就知道该怎么办。 上次她心灰意冷,知道小典能看见鬼魂之后,便告诉他只要假装什么也看不见就行,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改变了。 小典微微激动:十八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弦点头:是。 小典又忐忑问道:那我、我不是怪物? 阿弦道:你不是,你跟我一样。能看见那些东西不是怪物,而是上天赋予你的一种本领,你要学着接受并运用它。 第189页 阿弦不知小典会不会懂这话,小典却忽然问道:那我、我可以像是十八哥哥一样吗? 阿弦诧异:像我一样? 小典道:是,我也要像是十八哥哥一样,去帮助很多人,破解很多案子,让坏人罪有应得只是我、我知道,我做不到十八哥哥这样厉害。 阿弦一笑,在他头上抚过:好孩子。 小典抬头看她,脸上露出微微羞涩却欣慰的笑容。 阿弦知道:不管小典做到与否,至少他不会再像是之前的阿弦一样,不知所措,一味地畏缩惧怕,小典自己的生活必将不同。 就像是在她的生命中,曾出现过老朱头,陈基,以及英俊叔叔这样的人物一样,他们或多或少,曾给过她点拨,扶助,指引,就在她最绝境,恐惧,无望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宽厚仁慈,良善真挚,将她缓缓地带出黑暗之渊。 她的成长之路的确并不如何顺利,因天赋所累,如今又听说了那悲绝之极的身世,可谓是不幸之极。 但是因为有这些人在,犹如暗夜里的星光闪耀,她却又是极幸运的。 如果在小典的生命中,她也曾是一颗星光,哪怕只有一些微弱的光,那 就再好不过了。 阿弦转身走向英俊跟袁恕己所在的方向。 孩子们正在英俊身旁,恋恋不舍。 还有的却围在玄影的身边儿,不停地抚摸它,又凑过去亲吻它的鼻头,耳朵,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喂它。 善堂的寺管以及新选任的先生过来将众人围拢分开。 要是真正分别的时候了。 袁恕己的目光却只在阿弦身上,但他的双脚却仿佛钉在地上,他想走到阿弦跟前儿,又心存忌惮。 在场的人太多了,桐县大半儿的百姓都来了,甚至陈三娘子,她一反常态地并未浓妆艳裹,打扮的像是个良家女子,眼中几分忧愁,盯着英俊。 更多眼带忧愁且泛着泪花盯着英俊的,还有许多年龄各异打扮殊异的大姑娘小媳妇,她们将手中的包袱、或者小物件儿,胆大的便塞到英俊的怀中,胆小的则扔到那辆车上。 这般待遇,犹如看杀卫玠,掷果盈车。 阿弦团团看了一圈儿,走到袁恕己身前:大人,我走啦以后有机会,还会再见的。 袁恕己问道:这话,是安慰人的,还是你真正知道的? 阿弦一愣,这本来是她随口说的,毕竟也是相识的朋友,要分别总是不好过的,且她心里也又这种希冀,终有一日会再见。 看着袁恕己认真甚至有些许急切的表qíng,阿弦怔了怔:我 那边儿英俊道:阿弦,上车了。他站在车旁,手扶着车辕。 袁恕己转头的功夫,阿弦冲口说道:我不是安慰人。她向着袁恕己点了点头,转身往驴车旁走去。 英俊扶着阿弦,她轻巧的如同一只云雀,又或者是一只狸猫,嗖地就跳上了车,在车辕处坐了,手握着鞭子做个车夫。 玄影也立刻利落地跟着一跃,轻易便也跳了上去。 英俊正yù跟着上车,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听到朗朗地念诵声响,齐齐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英俊微微怔忪,垂着的眼皮一动。 阿弦从车辕处转头,见善堂的孩子们都站在一块儿,包括安善跟小典。 他们大声念道:物华天宝,龙光she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jiāo,宾主尽东南之美 英俊垂眸听着,忽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淡若天山之雪,清若林下之风,却如此温文庄肃。 顿时惊呼声四起,晕倒了几个。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盛饯。 英俊回身上车。 阿弦握着鞭子回头,任凭毛驴踢踢得得地往前,她在朗诵声中看着身后那些熟悉的脸孔,已经有人忍不住追了上来,孩童们,姑娘们,其中竟还有高建,他跑了十数步又停下,最后蹲在地上,像是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阿弦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几乎要勒住了不许车再前行。 目光转动,是小典,陈三娘子,连翘,最后是袁恕己,他独自一人牵着马站在路边 只是,毕竟少了一个人。 阿弦无法再看,咬牙转身,望着前路道:驾! 毛驴低着头奋力往前。 阿弦始终盯着前路,不敢让自己再回头,因为一回头只怕就走不了了。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说:阿叔,我心里好难过,我从来从来不知道分别是这样难过。 英俊并未回答,阿弦也不知他是不是听见了,只自顾自揉了揉鼻子:上次陈大哥不肯跟我告别,是不是就是怕我难过? 车厢中,是英俊道:等你见了他,可以当面儿问他了。 阿弦本正因离别伤怀,忽地听了英俊提起陈基,那份蔓延的难过之意才略止住:是,等见了陈大哥,我可以当面问他了。 此刻车已经走的远了,耳畔隐隐听到孩童们的声音仍在朗声继续: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huáng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阿弦跟英俊等离开后半月,一日公务事罢,袁恕己独坐府衙,总觉着身遭空的厉害,如缺了点什么。 桐县的冬天来势十分猛烈,雪经常一下就是三五天,地上的积雪时常会没到小腿,袁恕己晨起习武的时候,家丁尚未来得及打扫,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地响动。 有一次他觉着有趣,竟脱口道:小弦子,你怕不怕这雪没(mo)了你? 说完之后,听不到有人回答,袁恕己回头看时,却见身后雪地之上空空如也,只有廊下吴成跟左永溟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概是那雪地的空跟白双双刺了他的眼,袁恕己心里竟很不受用。 他在豳州越来越得心应手,加上马贼平定,之前几宗案子又解决的甚好,起到了雷霆之威,故而豳州竟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安定太平的岁月。 手头的公文早已经看完了,袁恕己看无可看,负手出门。 他沿街而行,走了半天,醒悟自己是在往朱家小院而去,忙又停住。 有些烦躁又有些难过地转身,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而去,走不多时,耳畔听到喧哗笑语,鼻端亦嗅到酒气。 袁恕己抬头,若有所思地看见前方那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原来他不知不觉竟到了吉安酒馆。 正要转身离开,门口的小伙计偏生已经看见了他,忙跑出来殷勤招呼:袁大人,天儿冷,快进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第190页 原本袁恕己还不觉着冷,被他一提,却无端地从脚底到心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冷意贯穿。 进了酒馆的雅间儿,才刚落座,就听一声笑,是陈三娘子亲自前来招呼。 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下,酒果等物端出,陈三娘子笑道:刺史大人可是有段日子没来了,还当是嫌弃我们这地方龌龊了。 袁恕己不做声,见有些浑浊的酒水倾落,便握住了一饮而尽。 三娘子阅人多矣:大人有心事? 袁恕己将空酒盏放下,三娘子会意又斟满,袁恕己复吃尽了。 三娘子见他不是个要说话的样儿,便也见机噤口,只小心地服侍着,如此一连吃了五六杯,袁恕己停手。 这是一批才来的新酿牡丹酒,颇有些酒力,袁刺史的脸上已经微微带红。 他握着杯子,不再让三娘子斟。 三娘子打量着他的脸色,柔声劝道:大人,吃些果品压一压。 袁恕己看着面前的那些菜肴果品,忽然夹起一枚圆滚滚之物:这个是上次的雪团子么? 三娘子咳嗽了声,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旋即又满面chūn风道:是,因朱伯病了,我便让厨下多加了这道菜在菜谱上,说明是朱伯的首创,您别说,这喜欢的人还真多,每来必点。 袁恕己盯着看了半晌,方送入嘴里,品了半晌,皱眉道:以后不许再做这个了。 陈三娘子道:这个、可是他们做的不好? 袁恕己道:我虽不曾吃过老朱亲手做的是什么滋味,但却绝不是这个赝品的口味,不许再做了,白玷rǔ了他的名儿。 三娘子如此jīng明,即刻见风使舵:是是是,虽然那些食客说好,但他们哪里有大人的见识高明,我这就立刻叫人停了,不许上这道菜了。 袁恕己才又低头吃了几口别的。 陈三娘子见他似满腹心事,偏偏一字不吐,反而坏了自己正好的生意自从老朱头因病退隐后,自然有许多习惯吃他手做汤面的人十分想念。陈三娘子趁机便叫厨师挂了这雪团子的菜色,只说是老朱的首创,乃是天下绝品的菜肴,果然消息传出后,有不少人风闻而至,这些日子三娘子赚得眉开眼笑。 若换了别人,自然不舍得立时切了这肥ròu,可三娘子却知道袁恕己为人,在他好好跟人说话的时候,最好便规规矩矩应答,否则等到他只用刀剑说话的时候,一切悔之晚矣。 三娘子摸不清袁恕己的来意,只得惴惴陪着。 如此又过半刻钟,袁恕己道:英俊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三娘子却很快又道:是个目盲的教书先生罢了,大人这话好像有什么深意似的? 袁恕己道:我,隐约觉着他有几分眼熟,但 对于桐县大多数的人、包括陈三娘子在内,对英俊的印象,都是一个清雅端庄,风姿超绝之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在袁恕己的心中,一提起英俊,想起的却是在雪谷里那个躺在一根燃烧着的枯骨旁边儿、须发横飞的枯槁尸首,然后,才又竭力让自己的思绪转到现在的这个英俊先生身上。 怪就怪英俊先生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当然,这一切也有阿弦的功劳。 袁恕己抬眸:你绝不会对一个无用的瞎子大献殷勤,我本来以为你是贪图他的美色,谁知道你竟然十分守礼,这就怪了,猫儿什么时候不吃腥呢,尤其是送上门的腥。 三娘子笑:大人,您说什么呢,怎么说的我跟个我看中英俊先生,当然是因为他能gān。 袁恕己从军多年,军中的荤口也是不忌,加上吃多两杯酒:能gān却不得gān,亏得你能说出口。 三娘子愣怔,然后红了脸,泼辣如她,也能流露羞臊之色,实在罕见。 袁恕己哼道:以你的xingqíng,本不该是畏首畏尾的,怎么?你不敢碰他?因为什么? 三娘子qiáng笑:大人想必是醉了,这般拿我说笑。 袁恕己字字如刀:你才见他两面,就立刻对他的话言听计从,那时候他一心要离开桐县,可并没答应你当账房,你说看中他能gān,这样能gān的人不留在身边儿,又送去哪里?而且还随送了银子给他,这可不是素日以悭吝著称的老板娘的所做。你并不是在相账房,而如在送神一样。 他虽有几分醉意,心却是极清醒的,说的话更直指要害。 三娘子暗中咽了口唾沫:大人 袁恕己敛了笑,沉着脸色道:如今人已经走了,你还要替他保守什么秘密?把你那些花言巧语都收一收,胆敢说一句谎话,你不怕我用一千种法子拿捏你? 他将手中的空杯一捏,转向三娘子。 三娘子对上他yīn鸷的双眸,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但 三娘子跪坐起身,又为袁恕己将杯子斟满,然而双手已经禁不住发抖,酒水洒了些许出来。 她看着那水珠乱落,眼神也有些慌乱,几度嗫嚅:大人,我之所以相助英俊先生,的确有个理由,只是我万万不能说。 袁恕己道:哦?眼神中冷冷玩味之意。 三娘子硬着头皮道:但是大人,我有另一个秘密可告诉大人,作为jiāo换,大人可否不要追问我英俊先生之事?她的口吻里带了哀求之意。 袁恕己晃了晃杯中酒,道:那要看你的秘密值不值得听了。 三娘子道:是跟阿弦有关的 袁恕己手势一停:哦? 三娘子觑着他的脸色:大人答应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又怎么样了? 三娘子迟疑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她跪坐倾身,略靠近袁恕己耳畔,手拢着唇边低语了一句。 灯光昏暗,酒力上涌,外头众人的喧哗声太大。 袁恕己竟未听清:你说什么? 三娘子顿了顿,略提高了些声音:阿弦那孩子,其实是个女娃儿。 眼前的袁大人仿佛化成了石雕,面上神色,如醍醐灌顶悲欣jiāo集,又似如梦初醒受惊匪浅 三娘子也不敢动,只仍保持着那个手拢着唇边的姿态,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吉是凶。 可片刻,袁恕己丢了手中杯子,猛地起身,他起的太快,几乎将桌子都掀翻了,桌上的酒水果品等随着震了震,滑向另一侧。 袁恕己举手yù推开门扇,手碰到槅门之时又退回来,他走到三娘子身边儿,眼睛恶狠狠地盯紧了三娘子。 陈三娘子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被袁恕己俯身盯视,他通身的杀气在瞬间喷薄而出,室内骤然冷却,几乎让她浑身簌簌发抖。 第191页 不过是片刻的对视,却仿佛生死jiāo关。正在三娘子后悔yù死的时候,听得袁恕己低低说道:你听好,此事若再告诉任何一个人,我会让你死的苦不堪言。 他咬牙切齿的姿态,宛若一头猛shòu在磨牙吮齿。 三娘子几乎不信自己死里逃生,呆呆答应:是、是! 袁恕己后退,将门推开,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室内影乱,三娘子几乎疑他去而复返,要将自己杀之了,委顿在地的瞬间,眼前人影一晃,是袁大人推门而去。 河北道,将近沧州地界。 一连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阿弦累的如狗,玄影却依旧jīng神之极。 唯一庆幸的是,因是从北往南,故而越是往内去,严寒的气候越有所减轻,毕竟极少有地方如辽东一般酷寒难忍。 虽然对于当地人来说冬日仍旧难熬,但是对阿弦这种从小儿在极寒地方历练出来的少年来说却不在话下。 因为盘缠有限,在路上阿弦通常会选最便宜的客栈投宿,有时候错过宿头,便在寻常百姓家里借助一宿。 那些百姓们见他们两人,一个少年一个盲人,不管家境如何,均会伸出援手。阿弦在走的时候通常也会留几枚铜板以示谢意。 这日,因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头,阿弦且走且张望,也想找一户农家歇脚,谁知直到入夜,都不曾见到山林中有什么亮灯的所在。 阿弦有些心惊,回头道:阿叔,我们今晚大概要在野外露宿了。 英俊道:早叫你慢着些,河北道地界,往沧州这条线上是这样的,据说是因为之前遭过兵祸 英俊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阿弦已经问道:阿叔怎么知道? 英俊道:之前在客栈里休息的时候,我听那些吃饭的客人说的。你只顾着吃东西,并未听入耳去。 阿弦哦了声,又苦恼:先前出城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哪里想到这半天连一户人家都遇不到呢? 英俊不由笑道:且留心,人遇不到是平常,别再遇到老虎狮子之类的。 阿弦起初吓了一跳,继而醒悟:阿叔,吓唬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说狮子老虎来了,我早手快脚快地跑了,看你却往哪里跑。 车内英俊无声莞尔。 如此又摸黑走了半个时辰,那头健驴也有些开始罢工,阿弦正焦急中,目之所及,却见前方山林中,月光下若隐若现地,好似有一处建筑。 阿弦起初大喜,立刻向英俊报道:阿叔,有地方住了! 英俊道:荒山野岭却并没说下去。 阿弦只顾心喜找到了借宿之处,不然冬日里在野外露宿,可不是好玩的,何况英俊方才一句戏言,又惹出她许多不妙的联想,因此一心奔着那地方而去,眼见越发靠近,依稀能看清那长长的院墙,似是一座庄园。 可阿弦来不及喜欢,因那庄园在黑夜里静默矗立,偌大的地方竟连一点灯光都没有,透露出几分诡异之色。 阿弦远远地瞅见,本能便觉着呼吸也困难,回头道:阿叔,前面那似是个庄园,但是、但是看起来很可怕。 英俊靠近车门:怎么可怕? 他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阿弦有些惊慌的心才安稳下来:看着像是没有人住过的。不知道会不会有 虽然在桐县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见那种但毕竟桐县是她的地盘,这一路往长安,幸而有个英俊在身旁,不然只怕又要大开眼界。 可这毕竟是在夜间野外,阿弦本能地心生畏惧,连玄影也紧紧地靠在她的身边,双耳警觉地竖成尖尖地。 英俊道:不妨事,到了后,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儿。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这句话听在耳中,却仿佛群神随护,无坚不摧一样,阿弦点头:好的。 毛驴儿吭哧吭哧又走几步,终于停在那屋子的外头,阿弦下车,心里先狠狠地一哆嗦,恨不得再度上车赶车而去。 原来,从远处看的时候,只隐约看清这庄园的大体轮廓,倒是可观,此刻凑近了查看,眼前的大门也已经塌陷了半边儿,顶上长满了枯糙。 两扇大门也已经破损不堪,门前的地上杂糙遍布,寒风chuī过,便发出咻地一声,仿佛有什么巨shòu在暗中窥人,沉沉喘息。 阿弦忙跳回车边儿:阿叔,我们不要在这里好么? 英俊已经下车,将她的手牵住:别怕。 阿弦忙握紧他的手,这会儿英俊已经下了车,道:看看哪里能把车赶进去么?荒山野岭,不要真的有什么虎láng,伤了我们的脚力。 他不疾不徐说罢,就好似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弦哭笑不得,张望片刻道:那门扇旁边有个侧门。 英俊道:好,你留神些,别离开我。 阿弦哪里敢,恨不得挂在英俊身上,一手紧握他的手,一边牵着毛驴,壮胆往庄园里走。 玄影一马当先,从那dòng开的侧门旁钻了进去,阿弦忙叫道:玄影,等等,别一个人跑了! 那门dòng里影子一晃,是玄影又探出头来。阿弦才松了口气,加紧几步,拉着英俊跟毛驴从侧门入内。 进门之后,眼前所见更是叫人咋舌,怪道整个庄园都无任何灯火,面前那原本也算宏伟的厅堂不知被什么所毁,门扇俱无,仿佛尸首的骨架,孤零零嶙峋而立。 阿弦之前曾经见过垣县鸢庄那惨状,如今这庄园,却比鸢庄不相上下但鸢庄乃是经历了灭门血案才落得那般,这荒郊庄园,又经历了什么? 阿弦不敢想,心怦怦乱跳,亦有些头晕,大概是错觉,竟觉着天色比方才更暗了几分。 玄影靠近她身边,喉咙里呜呜有声,眼睛盯着前方。 按照阿弦对玄影的了解,这是他看见了什么。 但阿弦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英俊紧握的手。 忽听英俊道:你看看哪里有容我们睡一夜的地方。 阿弦攥紧他的手,不知不觉掌心里已经出汗:那边儿东北角,有两间房,看着还好些。 两人走到角门处,车却上不去了,加上那毛驴不知为何犯犟,扭头摆尾地不肯往前,英俊便道:你看哪里有什么可拴毛驴的地方,把它放在这里。 阿弦打量此处倒是个背风的地方,头顶又有廊檐遮盖,让毛驴歇在这里倒好。 当即将驴子栓在走廊的栏杆上,又从车内抱了半捆糙料出来给他吃。 阿弦所选的这两间房果然还适合一夜歇息,虽然也是四面漏风,幸而屋子好端端地并未塌陷,阿弦先是在墙角点了一根小小地蜡烛,又从车内抱了被褥出来,在地上铺好,便又解开包袱,拿了两个gān饼子跟一囊水出来这就是两个人的晚饭。 第192页 忙完这一串,阿弦累的瘫坐在英俊身旁,斜倚在他身上,咬了两口饼子道:阿叔,长安可真远,为什么大家就算背井离乡也想去长安? 英俊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阿弦目瞪口呆:哦。 英俊笑了笑:哦什么?你不信么?天下众人熙熙攘攘,不过是为名利二字。 阿弦摇头:但我不是,伯伯也不是。 英俊略微沉默:那陈基呢? 阿弦认真道:陈大哥不同,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英俊道:那他是为名乎,为利乎? 阿弦哭笑不得,学着他的口吻道:都不是乎,陈大哥是想做大事,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胸有大志,当然要实现心中抱负了。 英俊道:哦。 阿弦觉着他的哦里头毫无诚意,待要辩解,却又止住,决定以事实胜于雄辩:横竖你见了陈大哥就知道了。 英俊却道:你先前看过的那封信,陈基是怎么说呢? 阿弦看一眼放在旁边的包袱:陈大哥在信上说很好。但 她迟疑着低头,陈基在信上说,他已经在长安京兆府找到了差事,且qíng形十分之好,让阿弦勿念。 然而在阿弦看来,却并非如此。 陈基的确是找到了差事,也的确是在京兆府中,但这差事却极不好当。 阿弦在看信的同时,也看见陈基真正的境遇。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哦,感觉像是错过了一个亿! 英俊:感觉像是中了六合彩~ 阿弦:不管是谁这么走运,都分我一半~ 第80章 鬼嫁女 从前, 有个小县城的青年, 满怀壮志来到世间最繁华鼎盛之地,风云际会, 卧虎藏龙的所在。 那就是长安,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 世间最风流出色的男儿,最妖媚娇丽的女子, 最奇异震撼的传说,都在长安。 最巅峰富贵跟最绝顶的权力,只要放手一搏,也许唾手可得。 那青年满是雄心壮志,背着一个小小行囊来到这传说中的地方,他风尘仆仆, 却故意绕开了东边儿较近的通化门,特意转了一大圈儿, 为的就是要从长安城的正门、南边儿的明德门进入他心中的这向往之地。 明德门本建于隋初, 城门楼却是在唐永徽五年由工部尚书领工营建,乃是长安城最宏大壮美的一座城门,观楼的间数在众城门之中是最多的,明德门的门口, 正对皇城朱雀门,宫城承天门。 明德门下开五个门dòng,每个门dòng都能供两辆马车同时穿行而过,最侧的两个门道供车马同行, 次内的两个供行人经过,最中间的一个门道,却是专门供皇帝出城祭祀等而行的御道,所谓天子五道门,明德门更有隋唐第一门之称。 青年仰头看着那飞檐华彩,繁复壮丽的威武城门,目眩神迷,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在鼓噪,这种油然而生的激动,让他眼前微微晕眩。 耳畔忽然听到一声呵斥原来他只顾仰头瞻仰明德门的威仪,竟忘了自己所站的乃是车马而行的通道。 一辆马车匆匆自城门驶出,赶车的人大概是有急事,又没想到竟有人站在车道上,仓皇中勒住马缰绳,一边怒喝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还不滚开! 青年吃了一惊,左右张望,才发现自己大概是站错了地方,他忙急急地往旁边推让开去,那车夫惊魂未定,兀自骂骂咧咧。 忽然车内传来一阵娇笑声,有人道:行了,不过是个才来长安的傻小子罢了,人家不懂规矩也是有的,赶紧赶路罢了。 那车夫忙恭敬地答应了声,又斥青年:臭小子,好生看着路别只顾看热闹,这儿不比你们乡下,车马比人还多呢,免得长安的风还没chuī到脸上,人不知躺到哪里去了。 青年听着这尖刻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拱手做了个揖:是,多谢指教。 车内又传来一声娇笑:啰嗦什么,还不走。 车夫一甩鞭子,赶着那两匹高头骏马离开了。 青年抬头的时候,正看到那风掀起车帘,里头有人含笑斜睨的半面。 桃花一样勾魂的眼,绯绯粉面,如墨云似的发髻,置身在那阔大车马之中,迤逦而去,犹如仙子下凡。 长安丽人,果然名不虚传。 还未踏进长安的城门,青年已经几乎迷失了心神。 当他迈着有些颤抖的双腿进了明德门后,宽阔的几乎没有边际的朱雀大道就在眼前,北面的尽头,青天之下,是巍峨威严的皇宫,矗立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个高不可攀而无比醒目的标识,召唤着他也鼓舞着他。 青年凝视着那俯视的皇城,看着看着几乎热泪盈眶,他心里有一种按捺不住想要跪伏在地、亲吻长安坚硬的土地的冲动。 在这一刻,他感激自己来到这个地方,而且发誓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他将在这里开启自己全新的人生,不久之后,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叫做陈基。 荒郊废院之中,阿弦靠在英俊肩头,玄影则趴在她的腿上,三人的身前,是燃烧的一小堆火。 先前阿弦匆忙拢了些折断的木条等物,用杂糙引燃了,在中间架做一团,噼噼啵啵地燃烧着,故而虽然仍四面透风,屋里头却并不觉着格外冷些。 英俊见阿弦并不做声,便道:怎么不说了? 阿弦道:我、我困了。 英俊道:你赶了一天的车,的确是该好生歇会儿,不然就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起身爬到旁边儿的褥子上,慢慢地躺倒,临睡前又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周遭,并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松了口气,又看向旁边的英俊,小声说道:阿叔,晚安啦。 英俊沉默,过了会儿才说:晚安,好生睡吧阿弦。 阿弦抿嘴无声笑笑,将玄影的狗头用力抱了抱:玄影,晚安。 玄影被她双臂挤的狗脸变形,挣扎出来后,就把狗嘴搭在阿弦肚子上,乌亮的眼睛看了看那只剩下破烂栏杆的窗户,过了许久,才逐渐也闭上双眼。 夜深人寂,遥远的深山里仿佛有láng嚎的声响。 这一堆火的旁边,却似另一个安谧世界。 直到子时。 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yīn气滋长。 那láng嚎的躁叫声也更频繁了一般,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宛如幽幽鬼哭之声,但是细听,才知道是风穿过破损的窗扇门dòng带出的响声。 玄影仍趴在阿弦肚子上,只是双眼已经睁开,乌溜溜地看着前方。 风自窗户上透进来,带的蛛丝也随着飘摇。 可逐渐地,伴随风一块儿透进来的,还有一缕如烟的青丝。 第193页 随着风势越来越急,青丝也蔓延开来,犹如肆意生长的细长海糙,随风灵蛇般舞动。 一缕青丝随风而长,撩在阿弦的脸上。 她在睡梦中耸耸鼻子,仿佛觉着很不受用。 玄影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就在它想要跳起来之时,那青丝忽然极快地缩退无踪。 阿弦仍是沉睡未醒。 玄影又盯着窗扇看了会儿,才也合起眼。 但玄影未曾留意,睡梦中的阿弦,眉心正微微皱起。 漫天风雪,天寒地冻,仿佛仍旧身处辽东。 风雪中,忽然出现一抹红色的影子,那影子逐渐清晰,原来是一面高高挑起的喜牌,底下缀着红色的流苏,在飞雪之中,格外醒目。 越来越近了,竟是一队迎亲的队伍,一个个身着喜服,举牌的,chuī奏的,挑嫁妆的,抬轿的,一应具全。 阿弦摸摸肩头,瑟缩身子:怎么无端有一队迎亲的队伍?阿叔呢? 她左顾右盼,叫道:阿叔,阿叔!忽然又发现玄影也不在。 阿弦正要再叫玄影,却戛然止住。 原来她发现,在这偌大天地,风雪之中,赫然竟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阿弦怔住,紧闭双唇侧耳而听,一边看向那迎亲的队伍,中间儿有chuī喇叭的,敲铜锣的他们顶风冒雪,如此卖力,但就算如此,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好像一群人,在齐心协力地演出一幕诡异的哑剧。 阿弦有些慌了,她再度寻找,却仍没有英俊的影子:阿叔,阿叔! 可是叫声却如此清晰,原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听不见那一队迎亲队伍的任何声音。 迷惑中,那队伍已经走到前来,举牌手,唢呐手,仍旧按部就班地往前而行。 阿弦忍不住问道:你们看见我阿叔了吗? 那人摇头。 阿弦又道:你们是哪家迎亲的? 头前那人张了张口,像是回答,却并无声响。 阿弦大声叫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因张口大叫,风卷着雪塞进嘴里,难受之极,阿弦几乎大咳。 那人又说了句,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阿弦抬头看向远处,风雪之后,依稀可见一座庄园。 有些熟悉的门首映入眼帘,上面还挂着红色的灯笼。 阿弦忽地认出来:原来你们是那庄园里的人,这里我曾经来过,出嫁的是你们家小姐吗 正要再说,忽然觉着不对。 就在同时,一阵风猛地chuī来,迷得阿弦睁不开眼。 她举手挡在眼前,等挥退乱雪定睛看时,却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停滞在眼前。 阿弦吃了一惊,眼睁睁看迎亲队伍里每个人都如泥雕木塑似的立在当场。 不寒而栗,阿弦道:你们、你们怎么了? 她推推这个,拍拍哪个,无人应声,不知不觉,阿弦已跑到那喜轿之前,她微微迟疑,抬手将轿帘掀起。 随着她的手势,风从身后鼓入,将新娘子的喜帕掀翻chuī落。 阿弦正垂眸避风,看见喜帕落地,一惊之下十分愧疚: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她捡起那帕子要递过去,目光所及,忽然看见新娘子jiāo叠在腿上的双手,竟赫然是细长雪白的枯骨。 阿弦骇然,若有所感地抬头看时,正对上一双黑dòngdòng地眼睛。 啊!阿弦大叫一声,几乎从地上窜起来。 玄影也受了惊,翻身站起,汪汪乱叫数声。 那一堆火已经将要燃尽,剩下的火光明明灭灭,幽暗的光影中,仿佛有什么在游走摇曳,阿弦壮胆扫去,却见并没有其他,只是些蛛丝纱网而已。 但虽然她看不见什么东西,那股无形中的压迫感却如此明显。 阿弦的手捂在胸口,胸腔里的那颗心像是受惊的兔子,怦怦然乱撞。 忽然身旁英俊问道:怎么了? 阿弦道:阿叔,这里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 英俊道:你看见了么? 我阿弦想到梦中所见,那个梦虽然可怕,但毕竟这会儿她并没看见任何东西,阿弦道:没、没有,可是,我做了个梦 火光的余烬中,是英俊轻叹了声,道:你过来些。 阿弦道:gān什么? 英俊不等她动作,自己起身,将褥子往阿弦的方向拉过去一段,然后又徐徐躺下。 这一切他做的有条不紊,直到重又躺下,才道:手伸过来。 阿弦愣了愣,见英俊探臂出来,将手搁在两个人的褥子中间。 阿弦忽然福至心灵,忙把褥子往英俊旁边拖了拖,伸手拉住他的手。 英俊握了握她有些冷的小手:别怕,我会一直在。 这一句话,却比那一堆火还要热些,也将方才梦中受得那股yīn寒之气驱散了。 阿弦忘了他看不见,用力点点头:我知道。 英俊似笑了笑: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玄影见状,便悄悄跑到两人之间,就在阿弦的褥子边上重又趴倒,头枕在阿弦的手腕上,十分舒适地重又睡着了。 自此之后,阿弦一夜再无其他梦境。 天才放光,阿弦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打理妥当,同英俊跟玄影走出了这可怖yīn森的破庄园。 那驴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出了庄园后便埋头疾走,都不必阿弦催促。 阿弦袖手坐在车辕上,任凭它似老驴识途,玄影则在旁边儿跟着撒欢地跑。 走了一段,阿弦打量周遭的景致,心头忽然一动,她转头看向身后,长道尽头的庄园若隐若现。 阿弦道:就是这里 身后英俊道:说的什么? 阿弦按捺不住,把将昨晚上的梦境同英俊说了一遍,道:我看见那些迎亲队伍就在这里。阿叔,你说那是真的吗?但是在梦里那庄园好端端地,还挂着红灯笼呢。 两人说话间,玄影却跑到前方路边儿上,低头嗅了嗅,伸出爪子乱拨。 阿弦斜睨一眼,不由打了个哆嗦,却见露出土面的,竟是一截白骨。 玄影刨了会儿,好像要将白骨叼出来,阿弦忙道:玄影!玄影听唤,才又放弃那白骨又跑了回来。 大概是那健驴使了力,这次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有晨起的烟气袅袅。 等阿弦看清那客栈的招牌,不由气道:早知道昨晚上再多走段路岂不是好? 阿弦勒住驴车,又扶英俊下车吃些早饭,客栈里的小伙计看见他两人,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似的:两位从哪里来? 阿弦回头指了指来路,小伙计道:从县城到此处,得是四五个时辰的路,两位难道是连夜赶路,并未借宿? 第194页 阿弦道:我们在一所破旧的大院子里歇了一夜。 那小伙计听了,那弹出的眼珠几乎都跌在地上:您说什么? 阿弦扶着英俊落座:我说在那大院子里住了一夜,你gān什么见鬼一样。 掌柜也闻声而来,跟几个早起的客人都聚拢着窃窃私语,面露惊骇之色。 阿弦左右看看:你们gān什么都鬼鬼祟祟的? 众人面面相觑,小伙计道:小哥儿,你有所不知,那院子是有名的鬼庄,就算是大白日也不敢有人靠近的,先前有不怕死的后生进去探路,不是疯了就是吓死 阿弦想到昨夜梦中所得,不由问道:这样灵异?那这院子怎么就破败成这样的?看着原来像是极气派的地方。 可不是极气派的地方么?小伙计吐吐舌头道,你们可知道这里原先住的是谁? 阿弦道: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又卖关子。 英俊听她好奇心起,却并不阻止。那小伙计见阿弦生得清秀可爱,英俊又是个美男子,心里便先喜欢三分,越发滔滔不绝道:小哥儿,说出来你可要坐稳了,你可知道刘武周么? 阿弦愣了愣:啊,你是说那曾经投降过突厥,后来又跟大唐大战过的刘武周? 看不出你年纪小小,居然也知道的不少,小伙计笑道:可不就是他么?这刘武周原本是本地景城人氏,后来就自去闯dàng了但这里仍是他的祖籍,因为刘武周投靠突厥,又跟大唐争天下,他的族人害怕被牵连,有一部分人便隐居在前方的那庄园里 阿弦吃惊:原来那院子里住的是刘氏族人?那那庄园为何落败,他们人呢? 小伙计摇头道:人?都死了!二十年前被不知哪里的一帮贼洗劫抢掠唉,实在惨的很,那时候我还小呢。 阿弦道:可他们家里是不是有个出嫁的姑娘? 小伙计闻听,后退几步:您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周围众人也都如白日见鬼,一个个似要夺路而逃。 阿弦看一眼英俊,道:我路上无意中听人提过一句。 小伙计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吓了我半死,还当你也遇见那鬼嫁女了。 阿弦口gān:鬼嫁女? 小伙计啧道:那年冬天,正是刘家一位长姑娘出嫁的日子,风雪jiāo加也就是在那夜,他们全家被人所杀,后来,有人就时常看见山中有一队迎亲队伍,可是走近了看,才发现都是一具具鬼骷髅,为此吓傻吓死的人也不少,大家都说是那刘武周的族亲死不瞑目,才在山中作怪,所以传出这鬼嫁女的故事,从没有人敢靠近那庄园半步,一旦huáng昏开始就不敢再从那边走过。你们这样大胆,竟没被鬼吃了去,还全须全尾地跑出来也算是命大了。 第81章 说的好 糙糙吃过了早饭, 重又启程, 路上,英俊便把有关刘武周的种种详细告诉了阿弦。 刘武周起于隋末群雄割据之时, 原本出身富豪之家,早在他少年时候, 他的一位兄长便曾告诫:你若仍任意妄为,所jiāo非人, 将来恐怕祸及家族。 谁知竟一语成谶。 刘武周原先在隋朝为官,后反叛投靠突厥,他借助突厥之力扩充地盘,并接受突厥册封,称为定杨可汗。 后刘武周自称帝,并引兵攻打雁门, 连连取胜。 他志得意满,忘乎所以, 于武德年间挥兵南下, 一度攻打到平遥,介州。 那时候唐军节节溃退,刘武周兵临晋阳,占领山西大半, 搅乱了大唐半壁江山,甚至高宗亦惊慌无措。 但刘武周也很快遇上了他的克星,那就是太宗李世民,两人几度jiāo战, 刘武周最终不敌,仓皇往北投靠突厥,最后却被突厥杀死。 因刘武周的种种所做,他的昔日族人也受到牵连,大部分人为避祸被迫逃离旧地,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阿弦听罢,摇头叹息:这刘武周倒也是个能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太宗,恐怕这天下谁属还不一定呢。 英俊笑道:刘武周首尾两端,有勇而无谋,见利而忘义,注定无法成事。又岂会是太宗的对手。 阿弦咋舌:可他当时却的确席卷了大唐半壁江山,若是个无能之人,又岂会做到这般地步? 英俊淡淡道:刘武周的连胜,并不只是看他个人才能如何,当时也有天时地利之因,他先有突厥之助,后又有宋金刚带兵投靠,且当时大唐所派的齐王殿下因要夺功,轻易冒进,才失了先机,后又连续用兵不当,导致兵败如溃。 因涉及武德间旧王之争,英俊未曾细说,但齐王李元吉当时镇守并州,荼毒百姓,nüè待兵卒,所作所为令人发指,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中只剩下一点地利而已,最后连败,也是意料之中。 阿弦不知这些详细,听得发呆,琢磨半晌才问道:那太宗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天纵君王了? 英俊道:那是当然,太宗英明神武,可谓不世出的明君。 阿弦皱眉,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低声问:那、那现在的皇帝陛下呢? 英俊不答。 阿弦着急:阿叔怎么不说了?难道皇帝不是个明君? 胡说,英俊笑斥了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不可乱说,尤其是去了长安后,更是万万不能提。 阿弦哼道:尧舜从不怕被民非议,只有桀纣才会。 英俊一怔,旋即微微扬首长笑数声:说的好! 阿弦问道:阿叔怎么不回答我,皇帝到底是什么? 英俊咳嗽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这种话颇为大逆。但是阿弦,判断一个君王是否明君,就如同判断一个人一样,你且记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一时的成败荣rǔ沉浮起落并不打紧,是好是坏,百年后民间自有定论。 阿弦长长地叹了口气:要百年之后?我早就作古啦。 英俊复一笑,却将头转了开去。 阿弦怏怏不乐。英俊忽道:其实,还有一种更快的法子。 什么法子?阿弦忙问。 英俊道: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最快的法子,当然是你自己去看一看了,究竟是如何,你自己心中便有定论,大不必别人告诉你。 阿弦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耳畔有短暂的空白。 驴车缓慢向前,玄影跑的累了,便跳上车来,在阿弦身边儿乖乖趴着。 大概是听出阿弦qíng绪有些低落,英俊忽然道:对了,关于刘武周,其实还有一件事。 第195页 阿弦道:是什么事? 英俊道:我在善堂的时候,听人说起,说是刘武周当初称帝之时,囤积了富可敌国的金银财宝,有说他将那批宝藏秘密埋藏在某处,也有说他偷偷叫亲信运回了景城,jiāo给了他的族人保管。 阿弦起初惊诧,然后撇嘴道:善堂里怎么会有人说起这些杂事,只怕是在酒馆内听见的。 英俊忍不住嘴角又轻轻上扬,勉qiáng止住,复转开头去。 被英俊这一句话,便将阿弦之前所想重又拨转到刘武周族人的事上来。 阿弦想着昨夜那鬼新娘,诡异的迎亲队伍,以及那荒废的庄园。虽然是在梦中,但她知道这鬼魂一定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但她到底要说什么?二十年过去了,那些曾参与劫杀的贼人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已经是年纪累累,且不知散于何地。 阿弦便问道:阿叔,你说景城庄园被抢掠的事,会不会跟你听的这个传说有关? 英俊道:天道xing命,圣人难言,我亦不得而闻。 阿弦抓抓耳朵,叹道:你何不留在桐县里继续当个教书先生,将来定然会教出许多状元郎。 如此晓行夜宿,渐渐将到洛州,阿弦见天色不早,不敢再一味赶路,远望山峦,隐隐听得暮鼓之声,循声而去,果然看见一座不大寺庙。 寺僧见两人借宿,便请了入内,招待斋饭。 阿弦正吃饭中,听得外头有呼喝之声,跑到窗口看了眼,却见是寺僧们在习武。 阿弦匆忙扒了两口饭,便趴在窗口观望。 正看的入迷,听身旁有人问道:好看吗? 阿弦随口道:是啊话音未落,转头看去,却见是英俊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阿弦道:当初还是陈基哥哥教了我几招呢,可惜我所学有限 她看着眼前虎虎生威的武僧们,眼中流露惊羡之色:当初有十八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少林武僧天下闻名,现在还不到少林,便已是这般威势了,令人好生羡慕。 英俊道:少林的武功走的是刚猛一路,只怕不适合你,不过你身子虚,若是练习些《易经》《洗髓》等的内家调息法儿,却是最好。 阿弦忙道:我可以么? 英俊笑道:那是少林的不传之秘,你想学也学不到。 阿弦顿时失望,英俊却又道:不过,你若是想qiáng身健体,我倒是可以教你些招式,只要每天勤加练习,你的身子定然会比先前好的多,又或许可以有些防身之用。你想学吗? 阿弦立刻点头如jī啄米:想!又问:阿叔怎么会这许多?他不是失忆了吗? 英俊道:机缘巧合忽然就想起来了。 阿弦催促:那阿叔快快教我。 英俊笑道:那也不是这时候,众目睽睽地,你能安心练习么? 自此之后,阿弦便将此事记在心中,次日清早儿她便爬起身来,将英俊摇醒:阿叔,这会儿静悄悄地,你教我吧? 天尚未明,室内光线暗淡,依稀中英俊笑了笑:哪里就这样着急了,又不会变成武功高手。 阿弦道:你答应我的,不许赖。将英俊从chuáng上扶起来,又给他将挂在旁边的外袍取了,英俊忙制止道:你去打水,剩下的我自己来。 阿弦果然便手脚利落地去了。 两人所住客房在后院僻静地方,山寺偏冷,开门一阵寒冽空气,夹杂着cháo冷的白雾扑面而来,不远处的殿寺远山等都笼罩在浓雾之中,恍若平地消失。 英俊拂了拂衣袖,道:我看不见,只能听你的动作风声,你不要着急,我先给你慢慢地演一次,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阿弦一口答应。 英俊将袍子撩起,踱下台阶走到庭中。 正值严冬,远山跟庭树上都挂着雪色的白霜。 空山古刹,迷雾晨钟,阿弦站在檐下,望着眼前人影腾挪转移。 她只看见英俊雪色的麻袍,在那层层晨雾之中飘拂翩然,颀长潇洒的身形犹如雪中的仙鹤,清绝出尘令人倾倒。 他刻意将每一招式都放慢,阿弦也的确都看得再清楚不过,然而到最后,她回顾方才 英俊收势问道:你记得几招?演给我看看。 阿弦想了想:一招也不记得。 英俊一愣,迟疑问:我演习的太快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了。 阿弦摇了摇头,仍有些沉浸在方才的目眩神迷中难以自拔。 她满心只觉着那每一招式都极好看,但是这样好看当真能qiáng身健体还能防身? 阿弦道:阿叔,我不要学这些花哨的,我要学能够一招制敌的那种。 英俊听着花哨两字,笑道:好,你先学会了这些花哨的,再教你别的。 阿弦无奈地叹了声,略嫌弃:这种招式看着像是在跳舞 英俊道:不学算了。他一拂衣袖,转身yù走。 阿弦忙拉住:学学学,只是你不要演的这样好看,我都忘了招式了! 英俊唇角一扬:好看么? 阿弦道:好看极了。 英俊道:嗯将来若是落魄了,可以凭着这招去当街卖艺他从不习惯跟人开玩笑,说到这里,便自觉过了,敛笑低眸自省。 阿弦却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原来阿叔说的防身是这个意思,倒果然不错,卖艺赚钱也是一门本事,伯伯就常常说 忽然又说到老朱头,阿弦缄口,低下头去。 英俊体察,却只温声道:我再给你演一遍,这次看仔细了,我不会再给你演习第三次。 阿弦方又凝神。 这日两人原本想启程上路,忽然寺僧来报,说前头的路上忽然跌落一块山石,将道路堵住了,正叫人前去清理,只怕今日无法通行。 于是这天便留在这修俭寺,阿弦因闲着无事,便在院中联系英俊教导的那一路拳法。 阿弦的悟xing却也极不错,一旦专心,进步飞快,一天一夜之间,已经记得了七八招,英俊在旁听风辨音,指点她修正差错之处。 午后之时,英俊在屋内休息,阿弦又练了一趟拳,正要回房,便听得旁边有人道:施主这趟拳法是才练的? 阿弦回头,却见是寺内的主持僧人,忙也行了个合什礼:方丈,是我阿叔教我的。 阿弥陀佛,方丈道:那位施主果然并非凡人,看他的面相,当贵不可言,只是 只是什么? 方丈道:他命中一大劫数,虽已经险度,但余下的路,仍似悬空一线,十分凶险,而我看这位施主,跟我佛甚是有缘,倘若能皈依我佛 第196页 阿弦总算听出意思,忙摆手:不不不,方丈,我阿叔不当和尚。 方丈合眸道:那也罢,老衲只是信口一说。他双手合什,将离开之时又道:方才那趟拳法,小施主还要勤加练习才好。 阿弦道:我会的,阿叔说了,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 方丈呵呵一笑,转身去了。 阿弦目送那灰色僧袍的影子离开,莫名有些心慌,忙跑回屋里,见英俊正盘膝端坐如睡着的模样,她便跳到跟前儿,举手在他面前摇了摇。 英俊毫无反应,阿弦盯着看了片刻,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喃喃道:好不容易又有个阿叔,如何能再当和尚?如果阿叔再当和尚,我要当什么?她低头看看玄影,你呢? 玄影翻了个白眼。 端坐着的英俊唇角却又一动,终究忍住。 到了第二日,路终于疏通了,赶着驴车离开寺庙的时候,阿弦无端松了口气。 英俊道:那和尚得罪你了? 阿弦道:没有呀。 英俊道:你如何大大地松了口气? 阿弦失笑:阿叔,难道什么也逃不过你的耳朵?那你能不能猜出这会儿我心里想什么? 英俊点点头:前头过了洛州,很快就是长安,你心里想着的,大概是如何跟你陈大哥见面儿。 阿弦的笑却渐渐烟消云散,只是转头默默地看路。 英俊也并未说话,只听得车轮滚滚往前的声响,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面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而来。 英俊侧耳一听,脸色微变:阿弦你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阿弦听后面来势凶猛,正忙着将驴车靠边儿,闻声回头。 她一看之下,诧异道:咦这个服色怎么像是 英俊道:像是什么? 阿弦道:像是豳州大营的人?睁大双眼瞪着那马上的人看。 那来人催马甚急,原本见驴车让路,还不以为意,只打马将过的瞬间,看清是阿弦,才微微一震,将缰绳勒住叫道:十八子?! 第82章 教坏我 就在阿弦跟英俊半路遇见那豳州的军士之前, 豳州, 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袁恕己顶风冒雪赶往豳州大营, 走到半路,忽地看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都着黑色的披风,低低兜着风帽。 两方人马jiāo错而过的瞬间, 袁恕己察觉一股浓烈的杀气从对方身上传来,他本能地手按剑柄,转头看去。 正其中一人转过头来,两人咫尺对视,那人竟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充满煞气的双眼, 眼睫上还挑着雪片,底下沉沉的眼珠盯着袁恕己, 似天生敌意。 有那么一刹那, 袁恕己几乎有种要拔刀的直觉。 但对方并未发难,何况身份未知,因此在转瞬而逝的对视之后,两边儿便各自背道而去。 左永溟打马靠近, 低声道:这些是什么人?看来有些古怪,而且看方向,像是从豳州营来的? 袁恕己回头看了一眼,正见那五六个人转弯而去, 长长的披风一角拖曳飘扬,在袍摆末处,却似是一朵鲜红的彼岸花,仿佛雪中一抹妖异魅影。 袁恕己皱紧眉头,仍带人往豳州营而去,一刻钟左右进了营地,里头入内通报,老将军传见。 将披风除下,掸落身上的雪,袁恕己上前见礼,抬头之时,却见苏老将军脸色微白。 袁恕己道:老将军身子有恙? 苏老将军道:不过是些昔日旧伤,每到雨雪天气便害疼罢了,并非大碍。 袁恕己落座之时,想到在外头惊鸿一瞥的那队人马:敢问,方才可是有客? 苏柄临道:有个昔日旧友,路过此地前来拜见。怎么,你看见了? 袁恕己道:方才路上不期遇见,这些人莫非是来自京中? 苏柄临呵呵笑了两声:今日你冒雪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袁恕己见他主动提起这qíng,才不再追问下去,只道:我心中有一件事无法明确,如今想直面求教于老将军,若是冒昧说错之处,还请见谅。 苏柄临低低咳嗽了两声:但说无妨。 袁恕己道:当初老将军告诉我老朱头就是当初在宫内大名鼎鼎的御厨朱妙手,我却不解老将军为何竟执着于此人 苏柄临问:现在你知道了? 对上苏柄临隐约含笑的目光,袁恕己心一沉,仍道:请容我先说下去,在老将军揭穿朱妙手身份之前,老将军曾劝我,让小弦子前去长安。老将军的理由是想借助小弦子的天赋之能,查明昔日宫内那桩骇人听闻的惨事。 苏柄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袁恕己却难耐身上寒意,他方才从风雪中赶路而来,手指都有些僵硬难伸。 十指在膝上抓了一把,袁恕己道:我本不知这两者之间竟有关联,也着实不敢去想着两者之间竟有致命的关联。老将军对朱妙手的执着,以及老将军对小弦子这其中,其实只隔着一层薄纱而已,这两者本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 房间之中,悄然无声。 袁恕己站起身来,步步走到苏柄临身旁,他微微俯身,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老将军想找朱妙手,是为查明昔日宫内那件案子,想让小弦子去长安,也意如此。但事实上这些都只是您的烟雾,真正的事实是,老将军您以为小弦子,就是当初宫闱惨案中那位被害死的公主是不是? 袁恕己原本笃定以为阿弦是个少年郎。 因为她除了脸孔生得略过于秀丽之外,实在是通身上下、连气息都没有一丝一毫像是一个女娃儿的。 尤其是在之前第一次见面,她戴着眼罩埋首在老朱头的饭桌上吃饭,那种呼噜噜的粗鲁男儿吃态,就像是躺在雪谷底下被骨烛照明的英俊一样,让袁恕己最初印象深刻,无法更改。 所以就算以后,他每每看着她都会有别于常人的心喜,却也只当是对一个天赋极佳心xing至纯的小孩子的欣赞而已。 正因为坚定不移地认为她是个男孩儿,故而当发现自己对她所有的关怀已经超出了对于晚生后辈的喜爱,袁大人才即刻悬崖勒马。 但是就在吉安酒馆里,听陈三娘子说起那句话的时候,之前所有的一切,犹如悬崖在瞬间崩塌。 在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何其可笑而可恨的错误之后,袁恕己同时想通了一个极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苏柄临对于老朱头和阿弦两人的执着。 两个人相距咫尺,苏柄临抬眸对上袁恕己肃然沉重的目光。 苏柄临微笑:是。你说对了。 袁恕己的后颈僵直,在这一刻,他有短暂的空白跟窒息。 第197页 他心里虽笃定认为,但一路上来此,及至方才,他满心中所想的竟都是要苏柄临否认回答。 不是,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小弦子只是小弦子,不会是那个传说中死的离奇的小公主,这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宁愿如此。 苏柄临的回答撕碎了那所有。 袁恕己失声。 苏柄临却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觉着高兴,还是失望?那个孩子是个女娃儿,我很久之前就看出来了,可让我认为她就是安定公主的原因,是因为那双眼睛,因为她身上有种跟那个人很类似的让我不喜的气息。 袁恕己倒退几步,缓缓坐在地上。 苏柄临道:虽然历经波折,但毕竟一切如我所愿,如今她终于去了长安呵呵 苏老将军站起身,走过袁恕己身旁,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柱远望西南方向,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天际盘旋,俯视着的,是底下那巍峨壮丽的皇城。 就像是陈基从明德门入内,站在朱雀大道上的光景之时一样,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前方朱雀门之后的皇城。 但是苏柄临的所图显然跟陈基不同。 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 右手攥紧门框,苏老将军举手掩口,轻轻咳嗽起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这是不可能的。李唐的江山,绝不容许一个女人染指! 袁恕己坐在地上,未曾答话。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并没有想到什么李唐江山,什么袁天罡的预言,什么老将军,他心里所想的只是小弦子是公主,她是个女娃儿,是个公主。 但是长安对这位公主并不是友好的,甚至正好相反。 毕竟,安定公主已经为天下众人所知的早已死去,她安静地躺在德业寺里享受香火,享受着武后对她的追思,武后甚至在她的封号上加了一个思字,可见其爱女之心。 但是,袁恕己也心知肚明,这一切仅限于那个死去的公主。 如果被人发现安定公主并没有死,那么一切会立即改写,由此而牵扯出什么来,谁也难以预料。 长安,长安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也是一团明耀的火焰。 阿弦是撞网的飞鸟,也是扑火的飞蛾。 袁恕己无心伤chūn悲秋,也无法专注天下大事。 此刻此时,他的心只悬一人之生死安危。 两人各怀心事,两两相对,而坐着的袁恕己自没有发现,苏柄临咳嗽数声,他举手掩口,指fèng间渗出了鲜红的血。 通往洛州的官道上。 阿弦虽不认得这军士,但这军士却认得阿弦。 毕竟阿弦曾去过豳州大营,她又是个甚是有名的人物。 乍然在这异地他乡相遇,军士匆匆勒住缰绳:十八子,你竟在这里? 阿弦跳下地,拉着缰绳问道:我要去长安,军哥是哪里去? 军士道:我也同去长安。 阿弦见他脸色凝重,回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便问道:可是豳州有什么重大要事么? 军士几度张口,却又并未告诉,只道:是,而且是最重大的事。 他看看前方,似要着急赶路,想了想回头对阿弦道:十八子,我背负紧急公文,不能耽搁,就先行一步了。 阿弦道:是,军哥请便。 军士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后马车中,皱眉片刻,终究还是拨转马头,打马急去。 军士的马乃是军马,速度自然非驴车可比,顷刻就转弯不见了踪影。 阿弦道:最重大?那是什么事? 她重新翻身上车,拉拉缰绳拨转驴头,踢嗒踢嗒地再度上路。 车中英俊无声,阿弦怀着一丝希冀问道:阿叔,你知不知道豳州发生了何事?难道又有什么马贼作乱,或者古怪战事? 英俊道:只怕都不是。 阿弦听他的语气低沉,道:难道阿叔知道?不是这些又是什么? 英俊道:不是外,就是内。 阿弦琢磨这句话,却不知其意。什么叫做外,什么又叫做内? 英俊道:外有外战,内有内乱。 阿弦吓了一跳,几乎勒住缰绳,她猛地回头道:阿叔,你说什么,难道豳州军中有什么内乱?这如何可能,苏老将军是有名的军纪严明,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怎么会容许这种事qíng发生。 英俊道:若乱的不是别人呢? 阿弦挠头:我不懂阿叔的话。 沉默半晌,英俊才默默说道:群龙有首自然无乱可生,群龙若是 英俊并未说下去。阿弦皱着眉心:群龙无首?群龙咦,你总不会是在说苏老将军吧? 英俊略略沉默:是啊,但愿不是。 阿弦本来是随口胡说,但听了英俊的回答,她越想越是头顶发麻,正要继续刨根问底,便听得梆梆一声乱响,前头糙丛中呼啦啦地奔出几个人来。 阿弦大为意外,扭头看时,却见那五六个人立在山路中央,人人凶形恶相,手中各持异样兵器。 阿弦望着那并排而立的数人,目瞪口呆。 她对这阵仗并不觉陌生。 当初在桐县当差的时候,那时候跟高丽的战事未平,袁恕己也未曾坐镇,所以遍地qiáng盗狠贼,就算出城走个远路,也要时刻提防林子里打闷棍劫道的贼人。 她跟英俊往长安的一路上,虽然这会儿天下太平,但在有些偏僻之地却仍有许多宵小狠毒之辈,做这种拦路抢劫的勾当,轻则只抢钱财,重则伤人xing命。 阿弦为稳妥之故,事先打听清楚,并不往那些危险的地方去,宁肯绕路也要安稳些。 只有一次不幸遇见一个林间打闷棍的,阿弦见他只有一个人,她毕竟是做过公差的人,竟也不如何害怕,拿了防身的一条长棍跳上前。 那贼人想不到看似柔弱的这少年竟如此生猛,且阿弦的架势又有模有样,两人才斗了几招,那人的刀被阿弦使了个花招挑开,又反手击中此人胸口,贼人吐血,落荒而逃。 阿弦大笑:这种弱jī也出来现眼!又冲着那贼背影叫道:还敢在这里作乱,下次遇见,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她意气洋洋地拎着贼人的凶器回到车边儿,待要邀功,又恨英俊看不见她方才的英姿,便道:阿叔,那贼已经被我打跑了。 英俊不置可否。但从此之后,在山寺之中,英俊便开始教导阿弦。 就算阿弦平日里练习昔日陈基所教,英俊也能听风辨音,指导一二。 阿弦懵懵懂懂,只知道听话练习,浑然不想其他,其实她心里自觉功夫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但到底好了多少,却难自料,私下掂量想着,如果先前那剪径毛贼的话,或许可以打三个无妨? 第198页 如今美梦成真,忽然并排出现了六个人,阿弦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毕竟并非那冲动不顾的少年,又看他们都拿着兵器,心里便有些迟疑。 阿弦回头,小声说道:阿叔,这些贼人多,我们逃吧。 马车里英俊道:怕什么,之前你便打跑过一个,如今正好儿拿着练练手。 阿弦张口结舌:阿叔,我本以为是我自鸣得意,想不到阿叔比我更会chuī牛。 英俊道:我是相信你罢了。 阿弦道:人家都说盲目自信,想不到今日有阿叔盲目他信。 车内传出可疑的笑声,英俊却又哼道:你去不去? 阿弦无可奈何:我的小命如果jiāo代在这里,都是阿叔害的。 英俊道:知道我害你,还去么? 阿弦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英俊道:好,这才是个有志气的样儿。 阿弦却又重重叹道:现在他们已经把我们围住了,想逃都来不及了,不自我打气又能怎么样? 英俊哈哈笑了几声,却又轻轻一咳:去吧,放心,这些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你打他们六个绰绰有余。 阿弦在玄影的狗头上摸了摸,道:你听见了?这里有人疯了。 此刻这帮贼人早跃跃yù试地围了上来,见他们仍似说笑,为首一人厉声骂道:那小子,快点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乖乖献上,大爷们看在你年幼的份儿上,或许可饶你xing命。 阿弦吐舌道:我身上并没有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都在车里了。 群贼窃喜:这孩子识相,又老实,倒是可以留他xing命。 另一个道:长的也清秀的很,不如留在身边,当个 阿弦听他们胡言乱语,不由生气,而车内英俊轻声道:你胡闹什么? 群贼听见车中有人,复叫嚣道:车里的那厮,还不下来拜见你们山大爷? 其中一个大胆的,听阿弦说值钱的都在车内,便手持一把刀凑过来。 才想跳上马车,冷不防玄影在旁虎视眈眈良久,见状嗖地窜了出来,闷声不响地在此獠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那贼惨叫一声,手中刀落地,láng狈后退。 阿弦正呆看玄影发威,只听英俊道:还不动手? 阿弦一个激灵,目光所及,却是右手侧不远的一名抢匪,因同伴忽然受伤,此人后退一步,目视玄影方向戒备。 阿弦想也不想,纵身往前,一招白鹤亮翅踹飞出去,竟正中那贼的手腕,兵器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阿弦脚尖点地飞身一跃,身形旋转间,举手将空中那把正坠的刀握住,又一招平分秋色,挥刀掠出,刀锋擦着那贼人胸口而过,已经见红! 阿弦连使两招,均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得手更是快捷迅猛,连她自己都有些愣怔。 其他四名贼人见状,纷纷呼喝出声,有两人联袂冲了上来。 阿弦毕竟初出茅庐,一时未曾反应,横刀后退数步,正略觉慌乱,忽听车内英俊道:左辅右弼! 这正是他所教的招式,阿弦练熟了的,见贼人来势凶猛,也来不及考虑是否会奏效,眼睛一闭,挥刀探出。 刀被她手腕摆动,灵蛇吐信般颤动往前,只听得嗤嗤两声,左边的贼人双手掩面,右边那人颈间鲜血狂喷,往后便倒! 阿弦只听见异样动静,睁开眼睛的瞬间,正被血喷了过来,洒在她的衣襟跟手臂上。 至此,贼人之中已经伤损四人,剩下两人魂不附体,其中一人见势不妙,步步后退,便yù逃走,玄影一跃追上。 另一个着实凶悍,听阿弦先前说值钱的都在车里,又见方才阿弦jiāo手的时候车内似有人指点,他便纵身跳到车上:什么东西,居然敢 阿弦虽然见鬼无数,但生平从未杀过人,如今无意中如此,眼见那人倒地,手捂着颈间垂死挣扎,正自魂悸魄动。 忽地听见玄影狂吠,而最后一名贼徒叫嚣 阿弦抬头见那人跳上车,顿时反应过来:阿叔! 她急急横刀跃上,谁知那将进车厢的贼人忽然往后腾空飞起,身子跌入杂糙中,半晌毫无动静。 里头英俊道:不必担心,我无碍。 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阿弦呆了呆,提刀过去查看,却见此人已死在糙丛中,死因却是因为他自己手中所持的刀,不知为何竟倒劈了回来,深深地砍入了他的额间。 只怕就算这人自个儿,临死也不会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顷刻间,群贼死了两人,伤者三人,被玄影追击的那贼边跑边求饶。 阿弦听得那一片聒噪求饶之声,低头见自己仍握着沾血的刀,手上的血已经有些凝结了,阿弦举手摸了摸,湿湿黏黏,腥气扑鼻。 回头之时,又见那被她杀死的贼人,终于咽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血喷洒出来,染红地上杂糙跟泥土。 阿弦忽然醒悟,忙将手中的刀远远地扔开。 那求饶的三个qiáng盗,除了被玄影咬伤那人外,其他两个,一人被阿弦的左辅右弼伤了脸,一人伤在胸口,不知轻重。 这些qiáng盗在此劫道为生,因有些武功,下手狠辣,又只选些势单力孤的行人动手,所以几乎没怎么吃过亏,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着面嫩的少年,竟是他们的克星呢? 其中面上带伤的那qiáng盗忽见阿弦居然扔了刀,又是满脸惊悸之色,他本不忿重挫于一个少年之手,见状心中一动,即刻趁着阿弦心神不属的时候扑上前来,滚地将刀夺回,顺势一个鲤鱼打挺,向着阿弦腰间横砍出去! 这一招十分毒辣,按照此人的力道,这一刀如果斩落,就如腰斩一样,必然死的苦不堪言。 阿弦看见那qiáng盗动手,听到玄影示警的时候已经晚了,正要咬牙拼命避开,只听得嗤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刀锋距离阿弦腰间二指之遥的时候戛然而止,那持刀的qiáng贼就像是一截枯木桩,往前扑倒在地。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的后颈上渗出拇指大小的血点,然后血点蔓延,越来越大。 这下诸贼彻底死心,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又说什么上有八十老母。 阿弦见识过方才那贼的狠毒手段,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不可信的歹徒,但是要让她动手杀人,是再不能够的。 只听英俊道:还记得我前日教你的么?点他们的风池跟风府xué。 阿弦依言点了那三人的xué道,英俊又让她将这三人捆绑起来,扔在糙丛中。 再次上路,阿弦坐在车辕处,看到手上沾着的血迹,煞是刺眼。 她试着抹去,却无能为力,那血渍反而越抹越多,仿佛再化不开,要永远留下痕迹一样。 第199页 正焦躁之中,忽然听英俊道:你后悔杀了那人? 阿弦转头,却见英俊不知何时已经出来,正坐在车厢门口,半垂着眼皮,似看非看。 阿弦涩声道:我、我从未杀过人。 英俊道:凡事都有第一次。 阿弦摇头:这样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英俊笑笑:那么,在阿弦心中,杀人的是不是都不是好人? 阿弦道:不当然不是。 英俊道:但你仍在为你手沾血腥而难过? 阿弦低头,看着手背上血渍láng藉:阿叔你、你教我武功,难道是早就知道我会 心念转动,身上寒意滋生。 英俊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毛驴儿仿佛不知正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依然悠闲地缓步赶路。 玄影趴在阿弦腿边儿,仿佛正倾听两人对话。 只听英俊说道:这些人专门在此劫道,被他们所害的,不知多少如你我般的老弱妇孺,他们杀人的时候,从不在乎是否手沾血腥,而那些被杀者,又往哪里去讨回公道?今日你我从此过,便是他们的公道。 阿弦忽然眼中酸涩:阿叔,我明白,但是 英俊道:你明白,但仍是不想让自己双手沾血? 阿弦点点头:是。 英俊道:有这样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若说之前你在桐县的所作所为,是从独善其身出发,那么就在你想去长安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同了,你总要面对一些你以前想也想不到的qíng形,甚至杀人。你必须要过这些关卡,必须不能软弱。 阿弦暗中揉了揉鼻子:哦我知道了。 手上一暖,是英俊探手过来,将她的小手握住:阿弦的心是天下最为赤纯的,你只要坚持这一点就够了。不管手上是否沾有鲜血,你只要坚持这一点。 阿弦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阿叔,你好像在教坏我。 英俊一笑:我是在教你,至于是否是教坏,便留到以后验证罢了。 阿弦叹气,过了会儿:阿叔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一句一定是不对的。 哦?英俊微微诧异,是哪一句? 阿弦道:你说那些qiáng盗在此劫杀了不知多少似我们一样的老弱妇孺,阿叔才不是老弱,更非妇孺。 英俊唇角复又上扬:是吗?那我在阿弦心中是什么? 阿弦想到方才那两名贼人接连而死之态:阿叔阿叔真的很厉害,阿叔是怎么做到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如阿叔一样,有这样出神入化的身手。 以及那样出神入化的当机立断。 英俊道:你要我教你那两招吗?那么我岂不是更在教你坏了? 阿弦一愣,至此才终于露出一丝莞尔之意。 英俊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看不见她手上的血渍,因此他的手指上也沾了些许未gān的鲜血。 那样洁净修长的手指,染了血,何其刺眼,阿弦拉起自个儿的衣摆,沾了点唾沫给他擦拭。 英俊任凭她所为,忽然道:嗯,我却也想起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来了。 阿弦抬头问道:什么话? 英俊道:你为什么说值钱的都在车里?你那包袱里,不过几百文罢了,敢qíng你是在骗那些qiáng盗? 原来是这个,我才没有骗他们。 何意? 阿弦笑道:我最值钱的就是阿叔啊。阿叔在车内,哪里有说错了? 英俊一怔,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阿弦从未看过他笑得这样痛快自在的模样,因他一笑,就好像眼前的整个天地山水都也随之明朗了,虽是严冬,却仿佛嗅到chūn暖花开暖阳普照的气息。 是夜,两人歇息在洛州之外的吉祥客栈里,从桐县到洛州,至此就仿佛距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了。 陕西道的风土人qíng跟辽东自然大为不同,面食尤其出色,阿弦吃的十分顺口,又因为天冷,便要多加些胡椒大蒜之类,英俊则正相反,几乎只吃一碗光汤面,什么辛辣的调料都不要加。 阿弦笑道:阿叔,你这样如何能吃得下。伯伯之前 皱了皱眉,阿弦又低头吃汤面。 英俊道:朱伯怎么样?他是不是说我喜爱淡味? 阿弦仍是埋着头,低低地嗯了声,又问:你怎么知道? 英俊道:因为朱伯曾跟我说过,他还说你最爱吃那辣炒的蚬子,几乎无辣不欢,但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所以朱伯隔着十几天才给你做一次,是不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阿弦紧紧地咬着牙,不想让自己难过。 英俊探手,将她正在拼命哆嗦的手握住:阿弦,想念朱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恰恰相反,对于逝去的人而言,只要你能记得,他便始终活着,始终都在,那也是你的心意,你不需要掩饰,更加不需要忌讳提到。 阿弦终于忍不住,涕泪滂沱:可是阿叔,我心里还是很难过。 英俊道: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好了,不会有人笑你。 阿弦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我想吃伯伯做的辣炒蚬子。 英俊张了张口:我答应过朱伯要好生照料你,本该替他做任何事,但朱伯的手艺天下无敌,如果我来的话只怕注定要你要失望了。 阿弦本极难受,但听了英俊这一句,却陡然破涕为笑:谁让阿叔下厨了?只怕你做的比我还差哩! 英俊道:是么?我看未必。 阿弦转头瞪他:除非你的眼睛好了或许可以跟我一较高下。 英俊笑道:那好,我等着这一天如何? 阿弦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吃了晚饭,洗漱完毕,正要安歇,忽地听得外头一阵鼓噪。 依稀听有人说道:听说夹道山官道上死了六个人!还都是劫道的qiáng盗,不知是被什么人下狠手杀了,呀,那个惨状 阿弦一愣,忙从地上爬起来,摇醒英俊道:阿叔?你听他们说的,是不是我们遇见的那些人?可他们怎么说人都死了? 像是要回答她的话,外头又道:这六个贼在本地作恶多端,手上不知捏了多少人命,仗着林深山高,连官府都奈何不得,早就该死了!现在可算得了报应,谢天谢地,老天爷显灵了。 另一个道:什么老天爷显灵,我看是山里的山神看不下去,才下手除掉了他们,听说有一个人的头颅都不见了,还有一个手臂上有被野shòu啃噬过的痕迹,且开膛破肚,一定是山神派了座下神shòu出来惩jian除恶! 第200页 阿弦听得又是惊悚又是好笑,惊悚的是她跟英俊加起来才杀死三个qiáng盗,其他三人明明好端端地,且并没有什么头颅不见,开膛破肚这些令人发指之举;好笑的是,玄影留下的痕迹,却被人误认为是山神坐骑。 阿叔,这件事有些蹊跷,其他三个人怎么死了?阿弦悄悄地问。 忽然英俊道:阿弦噤声。 阿弦不知如何,英俊忽然一把抓住她,双手用力,竟将阿弦从地上拽了上chuáng,被子掀起将她盖在下面。 这一系列动作突如其来,阿弦吓了一跳,被蒙在被子里,鼓鼓涌涌地就要挣扎动弹,英俊举手在她背上一按,似示意她不要乱动。 阿弦只得qiáng自安静,缩身靠在英俊的背上,不敢再动,心里实则纳闷之极。 但阿弦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有无限寒气,随着门扇开启而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阿弦察觉英俊的脊背似乎也细微地直了几分,自从认得英俊,他从来都是指挥若定,淡然自若,此刻却又如何? 阿弦正胡思乱想中,便听有个声音散漫不羁地笑道:你可让我着实好找啊我的天官大人。 第83章 殿上对 《周礼》中记载:廷分设六官, 天官, 地官,chūn官, 夏官,秋官, 冬官。 以天官冢宰居首,总御百官。 后来各朝沿袭此制, 分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本朝亦是如此。 然武后博览群书, 尤甚喜周礼,有一日宴待百官, 曾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儿, 对李治笑道:皇上,你看在座各位大人,皆是朝廷的栋梁之臣,可谓满座珠玉, 正是我大唐之幸也。 李治道:皇后所言极是。 武后举杯道:我有一爵酒,赐敬各位。有各位的鞠躬尽瘁,才有今日大唐的鼎盛。 群臣彼此相看,终于起身谢恩, 道:愿我大唐千秋万代,帝业永固,圣上圣后,万寿无疆。 众人均都喝了一巡,片刻,武后喝了两杯,又笑道:我看在座的六部大人,忽然想起周礼古制,窃以为天,地,chūn,夏,秋,冬六部之称,却比吏户礼兵刑工更加雅致入耳,也更符合天地自然之法,不知皇上觉着如何? 李治笑道:皇后总有这些奇思妙想。 武后道:皇上这样说,想来也是赞同我的话了。 群臣闻言,有人却心生不悦。朝廷制度本是极严肃之事,何况后宫不得gān政,如今武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儿,拿着朝廷之制评头论足若她只是个管不住嘴喜爱玩笑话的妇人倒也罢了,众人也可当做是不经之谈一笑了之,但是群臣都知道这位皇后的手段,她人虽在后宫,触角却已经遍布朝廷的各个边角,因此群臣听着这话,心里自然各有所思。 宴会中本极热闹,但此刻群臣寂然无声,场面顿时异样。 忽地有一人笑道:娘娘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等便是天官了。 不少臣子听见这声音,都暗中侧目相视,原来这出声之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李义府,人送外号李猫。 李义府的发迹说来简单,当初在王皇后未曾被废之前,满朝文武都不赞同高宗废后立武氏,当时李义府官职低微,又因为得罪了长孙无忌,正要被贬斥外放为壁州司马。李义府窥知高宗心意,断然上书恳请废后立武,果然博得高宗欢心,令他官复原职。 自此之后,李义府官运亨通,被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封了爵,可谓青云直上,chūn风得意。 但李义府生xing狭私,一旦得志,原形毕露,做了数不尽的恶事,先前又跟两朝老臣杜正伦起了争执,高宗一怒之下同贬两人,杜正伦更因此怀愤死在外任。 最近李义府才被调任回京,却竟梅开二度,被重新启用,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李义府心知肚明,自己被调回京,自然是因为武后说qíng的缘故,是以见武后发话,殿上尴尬,李义府自然当仁不让地跳了出来阿谀奉承。 毕竟恶名在外,群臣看着李义府,一个个面露不屑之色,只有几个李义府的党羽出面附和。 武后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底下众人,忽然笑对一人道:崔大人?从此之后,你可就是崔天官了,你觉着这个称呼如何? 那人位在吏部群臣之中,职位并不格外尊贵,故而坐的并不靠前。 然而放眼看去,便会不费chuī灰之力地将他从群臣之中挑出来。 因为他的相貌跟气质都太过出色独特,端坐于群列中,身姿挺拔如松如柏,眉眼熠熠生辉,让人一见倾倒,过目难忘。 这人就是出身博陵崔氏的崔晔,字玄暐,乃是博陵崔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儿郎,年纪虽轻,却已官至吏部郎中,高宗李治自然十分赏赞,但连武后也另眼相看,十分待见。 方才李义府代表吏部出来大赞武后所言,也有不少吏部之人出面称颂,但此人却从头到尾端然稳坐,目不斜视,仿佛对身遭所有都置若罔闻。 忽然在群臣之前得武后独点其名,崔玄暐却无法置身事外。 同时,殿上的大臣们跟李义府等也都看向崔玄暐,不知他将如何应对。 其他大臣对武后这般旁若无人自然不满,只是却不敢发作出来,毕竟武后一派戏言模样,若认真跟她分辩起来,她却只说是玩笑,而在宴席之上扰了皇帝的兴致,反而不美。 所以众人倒是想借机看一看这崔玄暐如何作答,不知他是如李义府般顺势阿谀奉承,还是如何。 只见崔晔起身,拱手道:天官是古之周礼,自然是极佳。他的身影颀长,身姿端方,立于群臣之中,一时犹如鹤立jī群。 群臣屏息,有人侧目。 武后笑笑,对高宗道:皇上,从此之后,他可就是崔天官了。 高宗还未说话,崔晔道:微臣不敢领受。 武后挑了挑眉:哦?你是觉着我说的不对? 崔晔道:微臣浅见,周礼是古制,古君子法天道自然,自是最好。然而如今,时移世易,当然不能仍用旧法一概论之。 高宗笑道:皇后乃是戏言,崔卿何至于如此认真? 峰回路转,底下百官正呆呆听着崔玄暐的答复,心中却均暗惊他居然真的敢说出来。 又听高宗如此替武后开脱,却是意料之中。 崔晔道:皇上恕罪,正如娘娘所言,天,地,chūn,夏,秋,冬,天地四季为官,自是自然之道,但我等百官,尚当不起古之周礼所录之称,吏尚不能恪尽职守清廉端正,户尚不能万家安泰皆有所养,礼不能全天地君亲师,兵不能攘服天下四夷,刑无法根除顽疾丑恶,工不能让天下子民皆有所安臣以为只有每一部的官员都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才能尽忠职守不敢疏漏,而六部之名:吏,户,礼,兵,刑,工,每一个字,对每个官员而言便是打头的警示,但让吏当为民,户有所安,礼入人心,兵镇四夷,刑如法刀,工布天下。则我朝可千秋万代。 第201页 他的声音宛若玉石鸣琅,仪态却更肃然端庄,这一番话,皆是清正朗然,浩浩正气。 满朝文武尽哑口无言,上座的高宗跟武后面面相觑,气氛再度凝重而诡异,无人出声。 李义府望着那卓然独立之人,忽地喝道:崔晔!娘娘抬举,才叫你一声天官,你却说出这许多不经之谈,犹如犯上,实在可恶! 李义府身为兼任吏部尚书,约束本部之人其实也算理所当然,但 崔玄暐面对本部长官,并不畏惧,只淡淡行了个礼道:若皇上跟皇后认为我是犯上,大可治下官的罪,下官领受就是了。他的态度这般不卑不亢。 李义府本就是个xingqíng偏私心地狭窄之人,先前他被高宗贬斥之时,给事中李崇德将他从族谱除名,李义府回长安后,立刻罗列罪名将李崇德下狱,以至于李崇德在狱中自杀身亡。 群臣都知他手段老辣,又得帝后袒护,是以皆心存忌惮不敢正面跟他对上。 谁知崔玄暐竟如此坦直! 李义府早有些看不惯这个本部的差员,这会儿见他当着群臣跟前不给自己面子,老脸通红,勃然大怒。 正要发作,却听得武后道:皇上,你觉着崔玄暐所说的话如何? 高宗道:这他也有些吃不准武后的意思,不太愿意立即表态。 高宗私心觉着崔晔所说的话的确大有道理,但又怕武后心中不喜,因此不敢擅自表明态度,只沉吟着打量武后。 却见武后一改先前的说笑神色,转作满面郑重,她道:我以为崔卿所说,字字重若千钧,又似警钟长鸣。 群臣原本见李义府火上浇油,还在为崔玄暐担心,听了武后的话,均目瞪口呆。 李义府也呆若木jī,一时不知何以为继。 只有崔玄暐依旧面淡若水,无惊无喜。 武后则道:吏当为民,户有所安,礼入人心,兵镇四夷,刑如法刀,工布天下说的太好,我很当为大唐、为大唐的子民向崔卿一拜。 满殿轰然。 而武后起身,她俯视底下群臣:诸位大人,当将这六句话谨记心中,就如崔郎中所说,知道自己身为官员的职责所在,为国为民,恪尽职守,方是正道。 群臣忙起身,躬身称是。 武后又看向崔玄暐道:崔郎中真知灼见,今日殿上应对的这份勇气,想来,也只有太宗皇帝面前的魏征可以比拟了。 她转向高宗,徐徐行礼:皇上,得此贤臣,我也当效仿长孙皇后,向皇上正装道贺了。 高宗大笑。 群臣喧动,有人忍不住点头叹服。 高宗见臣子们拜服,皇后也未不快,心qíng大好,便笑道:今日崔卿殿上这一番话,天官之名,当不愧领受了。 天子一句,便是金口玉言。 崔玄暐一怔,在座文武百官重又呆愣。 正不知如何破局,忽地一人笑道:天官这个称呼,想来当真只有崔晔可称,常听人说他晔然如神人,他又在吏部任职,岂不是正合了天官之称?皇后果然慧眼如炬。 开口的这人,身着一袭华贵缎子红袍,系着金丝嵌宝的抹额,眉眼风流,仪态潇洒,正是武后的侄子贺兰敏之。 因武后跟高宗宠爱,贺兰敏之如今官任宫中左翊卫将军,能自由出入宫闱,他生xing不羁,言谈举止乃至衣着等都不拘一格,高宗也并不责怪,只由他的xing子。 如今贺兰敏之开口,高宗越发龙颜大悦:敏之说的很是。 贺兰敏之看向崔晔,目光相对刹那,他高举手中金杯:既然如此,我敬崔天官一杯。 众目睽睽之下,崔晔只得拿起桌上杯子,向着对方微微举高示意:请。 贺兰敏之哈哈一笑,仰头将酒饮尽。 自此之后,天官之名传遍长安。 洛州之外客栈中,那暗夜之中推门而入的人一声轻笑,声音虽然轻薄不羁,却又如此熟悉。 房间内并未燃灯,那人手中却挑着一个jīng致的红绢丝灯笼,他逐步靠近,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却不信,倘若崔玄暐也有这般容易就死,那这如蝼蚁般的世人岂非也不用活着了? 灯笼的光晃动,照在chuáng边英俊的脸上。 被子里阿弦只听到英俊淡淡地问道:阁下何人? 来人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英俊道:我并不认得阁下,如何夤夜闯入别人房中?还请速退。 阿弦察觉英俊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正不知所以,就听那人道:你你如何变得这个模样了?忽然他惊呼:你的眼睛! 阿弦因被盖在被子里太久,正有些发闷,听到这里,心里便想:这个人果然是认得英俊叔的?怎么还叫他天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过有个什么天官大人。不过,总算有人是英俊叔的旧识,他应该很快就能回到他真正的家里了吧。 不知不觉想到最后,阿弦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道英俊叔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恢复了记忆,就忘了我该怎么办? 恍神之中,几乎没听见英俊说了什么,只那人道:我听说有个少年跟你同行,他人呢? 阿弦睁大双眼,英俊道:他不在。 那人笑道:白日里那几个毛贼是你们的手笔?那刀劈自面的一个,死相倒也罢了,被击中了背心要xué而死的我却瞧出是你的手法,不过,除恶务尽,你居然还留了几个活口,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少不得替你料理了。 阿弦听到这里,不由浑身发抖,这才知道那几个qiáng盗是面前的人所杀。 但是按照她听来的说法,那几个qiáng盗死的十分惨烈,难道这个人 正难以遏制的乱想,chuáng底下忽然呜地一声。正是玄影。 先前玄影趴在chuáng底下,他听见动静后本yù窜出,是英俊垂落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制止了它。 如今玄影嗅到阿弦身上的气息不对,再也忍不住,从chuáng底下慢慢地往外爬行。 那人也听见了:什么东西?忽然他反应过来:莫非是那只狗? 他饶有兴趣说道:你不是最爱洁么?怎么竟然跟这些毛畜生混在一起了?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说着弯腰,就要将玄影掐着脖子拎出来。 只听英俊喝道:住手! 而阿弦也再难自制,才要从被子里窜出来,忽然间后背上某处发麻。 阿弦脑中一昏,晕厥过去。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一灯如豆。 阿弦听到那声音道:这是什么?你居然跟他同一 阿弦挣了挣,眼皮却有千钧重,竟无法睁开。 她想叫英俊,也想叫玄影,但是嘴也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僵麻,几乎不知还有没有。 第202页 等阿弦再度醒来的时候,人仍在客栈里,但是只有她一个人。 阿弦起初以为是做梦,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找了许久,都没看见英俊跟玄影,模糊记得昨夜的qíng形,却又如梦似幻。 阿弦奔出房间,叫道:阿叔?玄影?最终寻遍整座客栈,都没看见那一人一狗。 甚至连驴车也不翼而飞。 她满心惊悸,去寻客栈的掌柜,让帮忙找人,掌柜却道:想必是您的亲戚自己先走了,我们又往哪里找去? 阿弦道:我阿叔双目看不见,哪里能自己走?再说,他不会撇下我的! 掌柜见阿弦着实着急,只得叫了两个伙计,陪着她又上上下下地找了一遍,却终究没有英俊的人影,但最怪的是,玄影也始终不见。 阿弦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竭力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又想起昨夜的不速之客:昨晚上还有人来找过阿叔,必然是他带走了我阿叔跟玄影,你们可认得此人?快去报官。 掌柜跟小二面面相觑:昨晚上大家都在说那六个离奇死在山中的qiáng盗,因为高兴,许多人都喝醉了,何况来住店的人多,委实并知道你说的这个人? 阿弦不知道自己是担心这家店是黑店好,还是担心英俊被那诡异的男子带走好,这两个可能的前景都并不美妙。 本以为就算伯伯去了,到底还有英俊,还有玄影,如今,居然连这最后的希冀都给破灭了。 阿弦在房中枯坐了半天。 三天后,一辆马车来到长安明德门外。 马车缓缓停下,阿弦钻出车厢,回头道:多谢老伯。 赶车的老伯笑道:娃子自己多留神些。赶车进城去了。 阿弦仰头看着明德门,此刻的她就好像才来到长安城门外仰望明德门的陈基一样,同样被这雄伟华彩的城门给震撼的无法言语,挪不动脚。 但是阿弦来长安的目的跟陈基也完全不一样。 她是为了三个人而来:老朱头,陈基,以及最近失踪的英俊。 当然还有玄影。 从洛州往长安的路上阿弦仔细想过,如果是那神秘人掳走了英俊,玄影只怕也在他们手上,因为在客栈之中以及周围都并未发现过任何异样痕迹。 阿弦思前想后,痛定思痛,才决定独自一人也要来到长安的。 未来长安之前,所知道的差不多都是从老朱头的口中,长安是如此可怕、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等等。 阿弦还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到这么可怕的地方。 可如今她就站在长安的面前,仰望那金赤的三个字。 正看的目眩神迷之时,让开!一声呵斥遥遥传来。 有一队人马匆匆从外往内而来,行道上的百姓纷纷退避。 阿弦正在打量那座城门,闻声低头看去,正看见一名老者,许是腿脚不便,仓促避让之时跌倒在地。 阿弦忙上前将他扶起,与此同时,城外那队人马已经冲了出来,当前一人身着青色缎服,正纵马疾驰,忽然看见有人在路上,却也并不停下。 阿弦见这人仿佛瞎了般乱冲撞,大吃一惊,急抱住那老者肋下,将他从路上半拖半拽地拉到路边,堪堪避开了那马儿的铁蹄。 马上的人见状,却如同扫了兴致,在城门之下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好命大的老狗。 跟随他的侍从们也哈哈大笑,有人道:还不快些滚开,惹怒了咱们千牛卫,立刻让你们化成马蹄下面的泥! 阿弦从没见过这样嚣张之人,不由皱眉,面露不悦之色。 但她毕竟不是xingqíng冲动的少年,自忖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不愿惹事,所以并不曾出言指责。 谁知只是一瞥,马上那人已经看见,冷笑道:这小子乱看什么?不要命了么? 被阿弦救出的那老者见状,忙拉住她的手道:小兄弟,不要惹事,你快走吧。这是李相爷家的公子,惹不得。 原来这人正是当朝右相李义府的三公子李洋,官至千牛备身,平日好勇斗狠,又酷爱打猎,今日纠结了一帮狐朋狗党出城,猎获了许多山jī土豹,正乘着兴致,凯旋而归。 因李义府是高宗跟武后面前炙手可热之人,他的家人等也都一人得道jī犬升天,做尽不知多少违法之事,百官虽然明知如此,却不敢多口,百姓们怨声载道,却无能为力。 李洋听见那老者在说什么,顿时又惹出xing子来,扬鞭挥了过来:老狗又在嚼什么舌? 避让不及,马鞭直直地打在老者背上,很快出现一道血痕。 阿弦只觉着那鞭子擦脸而过,一股劲风扑面,隐隐地面皮做疼,同时震惊非常。 身前的老者惨叫了声,挣扎着道:饶命! 李洋见状,反更得了乐趣一样,重又挥鞭打落。 这会儿路上的百姓都吓得退避路边儿,战战兢兢看着,无人敢言。 桐县虽然也曾有些恶霸,但跟面前这人想必,却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阿弦忍无可忍,眼见那鞭子落下,她避开鞭稍,反手探出,一把将鞭子拽住,她回头对老汉道:快走。不用管我。 老汉看看凶神恶煞般的李洋,踉踉跄跄,捂着伤口离去。 马上双拳握紧,起身回头道:这是天子脚下,明德门口,你是什么东西,就敢纵马当街杀人? 李洋怒道:你说什么? 阿弦更加怒不可遏,指着身后城门牌匾,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明德门,这是五方四夷进长安的第一城门,是天子的脸面!你敢在这里胡乱打人杀人,往天子脸上抹黑? 李洋因仗着李义府的权势,从来在长安都是横着走,无人敢惹,如今却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如何能够气平,跳下马来yù亲自动手。 阿弦怒极反笑: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没想到竟有这样猖狂不知死的人。 忽然想起老朱头跟英俊都说长安道鬼门关的话,她回头看看那明德门三个字,心中又叹:难道这鬼门关竟是这个意思? 此刻李洋已经纵身扑了上来,阿弦若还是在桐县的那个阿弦,只怕不敢应战,然而毕竟一路走来,也算是历练过的,又得了英俊指点,早非昔日可比。 阿弦不慌不忙后退一步,李洋见她生得矮小纤弱,丝毫也不放在眼里,就犹如饿虎扑羊一样冲上前来,阿弦见他来势凶猛,不跟他正面相争,只在他要近身的时候,使了个绊子,身形转动掠到他身后,举手在他背心一拍!这是四两拨千斤的招数。 李洋浑然想不到她的动作竟如此之快,眼前骤然失了人影,自个儿却身不由己往前扑倒下去,他毫无防备,这一下儿磕的甚是结实,顿时之间满面流血!整个人几乎晕厥。 李洋的随从跟狐朋狗党们本正笑嘻嘻地围看李公子发威,乍见此qíng,一个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203页 阿弦一招得手,却并无喜悦之意,她看看地上的李洋,又看看自己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原来就在阿弦的手拍在李洋后心之时,她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在景城郊外那废弃庄园的qíng形。 事实上,是鬼嫁女的场景。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呼啸而来。 风雪jiāo加,迎亲的队伍,盛装的新娘子,盖头掀起,底下却是黑dòngdòng地骷髅。 正死死地凝视着她。 离开了英俊,这种感觉森凉入骨。 几乎让阿弦无法即刻反应。 这会儿,地上李洋爬起身来,吐了一口血,叫道:快把这小子打死! 这会儿城门口的士兵们都已经围拢靠近,先前他们听说是李义府的公子在此行凶,却都不敢拦阻,只远远地张望,这会儿察觉不对,顿时跳上前来。 刹那间,足有十几个人向着阿弦扑了过来。 阿弦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李洋,心中骇然于或许这青年会跟景城刘武周族人的遭遇有关。她并未发现那些向自己扑上来的人,引得围观百姓们一片惊呼声。 直到又有一声剧烈地马蹄声响,有人低声喝道:还不走! 阿弦一愣,抬头看时,却见一匹马从城外bào风疾雨般而来,将到阿弦身边的时候,马上的人如打马球似的伏身探手:快上来! 阿弦本能地伸手出去,那人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拽,阿弦身形飞起,便落在马背上。那人打马疾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破开众人,穿过门dòng,进了长安! 阿弦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进入明德门,踏上朱雀大道的。 马儿拼命奔跑,又拐过两条街,马上的人才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好了,那些人追不上了。 阿弦如梦初醒,转头四看,却见是个空旷陌生的地方,也并无人。她定了定神,翻身下马。 那人却仍在马上未动,阿弦回头,却见他摘下了蒙面的青布帕子,露出一张甚显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阿弦心中诧异,却仍淡淡道:多谢方才相救。 少年笑道:不必谢,你可是打了李猫儿子的人,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阿弦道:李猫? 少年道:李义府号称李猫,是个最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人物,满朝文武都不敢招惹他,你却敢把他的儿子打的满面流血? 阿弦恍然:我知道有个大jian臣叫李义府,有个什么外号叫李猫的,只是一时没想到是他。 少年噗地笑了声:你说话如此有趣。 阿弦却叹了声:什么有趣,方才那人蛮不讲理,又qiáng横霸道,行事如此招摇,可见他的父亲并不管教他,这样的人居然还当大官儿?我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 她摇了摇头,拱手道:我要走啦。后会有期。 少年见她转身yù去,却翻身下马,拦着她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阿弦看着对方的眼神,虽然少年看着毫无恶意,而且才救了自己,但忽然想起英俊叮嘱自己的话,阿弦便垂头小声嘀咕道:长安真是乌烟瘴气。 那人笑道:咦,你才来长安,就这样颓丧,如何了得?对了,你来长安做什么? 阿弦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 找我陈基哥哥,阿弦说完,又低声叹道:或许还要再多一个人了。 她后面这句声音甚低,少年并未听清,只念道:陈基?并没听说过,你可知道他可是在哪里当差? 阿弦忍不住道:我当然知道,陈大哥是在京兆府里当差。 哈哈,少年笑了声,京兆府我熟,不然,我带你去如何? 阿弦见他实在热心: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少年道:因为我喜欢所有跟李义府对着gān的人,你正好是这个人。至于我少年沉吟片刻,微笑道:你可以叫我阿沛。 阿弦呆:啊呸? 少年失笑:是沛,甘霖充沛之意。知道吗? 阿弦道:我以为怎么会有人起那种古怪的名字呢。 阿沛笑问:说我的名字古怪,你的必然极好听?你叫什么? 阿弦道:我叫朱弦,伯伯叫我弦子,英俊叔叫我阿弦,许多人叫我十八子,另外还有人叫我小弦子。 你的名字非但古怪,而且又多又古怪,阿沛叹道:不过我更喜欢小弦子。 阿弦忙道:你还是叫我阿弦罢。 小弦子这称呼只有袁恕己叫过,此刻提起来,阿弦眼前便出现临别之时,一人一马远远伫立的那道影子。 蓦地想起豳州大营前往长安送信的军士,如果英俊所料是真,也不知豳州的局势有无变故,袁大人能否应付得来。 阿弦察言观色,觉着这少年眉清目秀,言语温和,不似恶人,便随着他一块儿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少年不住打量阿弦,阿弦看着少年稚嫩的眉眼,竟有几分顺眼:你方才说喜欢跟李义府对着gān的人,莫非你跟他有仇? 阿沛道:他是jian臣,对李唐社稷有损,也对臣民百姓们有害,我当然跟他有仇。 阿弦道:这样说来,岂非我也跟他有仇? 阿沛笑道:是天下人,都跟他有仇罢了。说了这句,又叮嘱道:李相家的所有人都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如今李洋吃了亏,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小兄弟,你可要多多戒备警惕。 阿弦见他真心实意地叮嘱,便道了声多谢。 两刻钟左右,前头一座府邸赫然在目,阿沛却停了脚步:前面就是京兆府了,你自己过去找人就是。我先走一步啦。 阿弦见他翻身上马,忽地想起一件事:阿沛,以后我若找你,该往哪里去寻? 阿沛笑道:其实我也不住在长安,近来只是暂时停留,你却才来,以后相见只怕是难得了。 阿弦长吁了声:既然如此,那就各自保重了。 阿沛点头:小弦子,保重。 阿弦待要说话,少年已经翻身上马,飞马跑的无影无踪,只留给她一串满含喜悦的笑声。 阿弦心中暗笑:也忘了问他几岁,指不定比我还小呢,就敢这么叫。 目送少年身影消失,阿弦整了整衣裳,又扬首看向京兆府的门口方向,竟有些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陈基现在是否还在京兆府,境遇是否好了些,也不知道时隔多年再度相见会是个什么样的qíng形。 所谓近乡qíng更怯,越临近相见,阿弦越忐忑,又在原地站了半刻钟,才鼓足勇气往京兆府门口走去。 第204页 京兆府门口公差见生人靠近,即刻喝问。 阿弦握紧双拳道:我是找人的,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有数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面上带伤,胸前沾血,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赫然正是方才在城门口被阿弦打伤了的李洋! 正所谓狭路相逢,两下碰面,李洋一怔叫道:就是这个小贼,快点将他拿下! 阿弦目瞪口呆,后退数步,京兆府的差人及李洋随从已经一拥而上。 第84章 心上人 这群人犹如鬣狗围住猎物, 狺狺狂吠。 阿弦见势不妙, 使出英俊教授的招数,身形翩然灵动, 轻而易举地将冲在最前的李洋两个家丁打翻在地。 阿弦一击得手,止步道:住手, 我有话说! 然而李洋横行霸道惯了,如今又是乍然吃亏, 正是眼红的时候,哪里肯听,只在旁叫嚣道:打死他,快快打死他! 府衙的公差立在外围,这本是他们的差事,然而现在李府的家丁已经为之代劳, 将阿弦围的紧紧地,竟是个要群殴的模样。 只是因一对面就被阿弦打翻两人, 其他众人心生忌惮, 一时围而不上。 这qíng形,就像是鬣狗遇见棘手的猎物,在周围虚张声势地蹦而跳之。 阿弦看府衙的人都在外头张望,索xing站住双脚, 扬声道:是他先骑马在明德门走错了行人道,也是他挥鞭伤了一位老伯在前,是他先动的手,为何要围捉我? 那些府衙的公差没想到阿弦竟会高声辩解,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阿弦又道:你们是朝廷的公差,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就该秉公办事,现在又是怎么样,堂堂长安城,成了有权有势者横行的天下? 差人们无言以对,有人觉着这少年出言幼稚,忍不住偷笑,有人却觉着qíng形的确如此,便无奈低头。 只听千牛备身李洋道:你这小子死到临头,竟还在大言不惭?你们还等什么?给我将他拿下,我倒要看看是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府差们毕竟要做个样子,一时未曾靠前,李洋的家丁听了号令,不敢再怠慢。 正要再上前动手,就听有人道:如今京兆府是沛王殿下统辖,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竟敢在此处闹事? 这一句话声音颇高,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不管是府衙的人还是李洋的家丁们,均都停手回看。 却见一名青年正不疾不徐地从府衙里走了出来,身着常服,中等身量。 李洋对此人并不陌生,因咬牙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薛主簿,你又拿沛王殿下吓唬我呢?殿下可没空理会这些。再者说,我却是受害之人,你看清老子脸上的伤!他举手指着自己眼肿鼻青的脸。 这来者名唤薛季昶,绛州龙门人,生xing机敏果决,如今在京兆府内担任主簿一职,官职低微,是以李洋虽听闻此人名头,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薛季昶站在台阶上,道:是非黑白,到府衙里认真分说就知道。大不必李公子在这里使qiáng用横,倘若由得你在府衙门前滥用私行甚至打死人命,还要京兆府做什么?皇上跟天后还要沛王领这京兆府做什么? 李洋见他一句句说来,字字有力,又特意拿出皇帝跟天后来压制,他心中大怒,偏无话可驳:那好,你觉着此事该如何处置? 薛季昶道:李公子既然是原告,申明qíng形,其他的叫给府衙调查就是了。 李洋指着阿弦道:这小子是外头来的乡巴佬,若只是我在这里说一声儿,却不把他拿下,只怕他转头就逃走了,天大地大又往哪里找去? 阿弦道:我才千辛万苦来了长安,不会逃走。何况我也并没有错,错的是你!该被抓入牢狱的也是你! 李洋越发色变,但眼见在府衙门口耽搁了太长时间,也不愿事qíng闹得越大,便道:好小子,你既然嘴硬,可敢跟着老子离了这里,我跟你好生说一说。 薛季昶看一眼阿弦,又看看李洋虎视眈眈的双眼,慢慢道:既然李公子身上有伤是真,又前来告状是真,而被告也在此,那么便可将此人先拘押在府衙,待详qíng审问明白再做判断。 李洋皱眉,忽地yīn沉沉对薛季昶道:薛主簿,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升不了官儿的原因? 薛季昶不答。 李洋yīnyīn笑道:以你这xingqíng,能当一个小小主簿就不错了,可要提防惯常险恶,一不小心就会摊上掉脑袋的大事。 薛季昶才道:李公子这是在要挟我么? 李洋哈哈笑道:既然你要留下这小子,那好,你就拘他在这里,我就看看他到底还能再活几天。 他忘了脸上有伤,如此大笑,不免又牵动嘴角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李洋挥手招呼家丁上前,点了两个人道:你们留在这里守着如果薛主簿私自纵放了人犯,你们知道该如何做。 其余众人忙簇拥着李洋离去,李洋下台阶之时,回头看一眼薛季昶:薛大人,想必你很快就能步步高升了,我先恭喜你了。 冷笑扬长而去。 目睹李洋离去,阿弦一则怒这纨绔子弟的猖狂,一则对这位薛主簿倒也生出几分敬意,她还未开口,薛季昶回头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弦道:朱弦。 薛季昶道:你被千牛备身李洋告故意殴伤良人,如今拿你进监牢里,等案qíng大白后再做处置。 阿弦忙道:大人,是李洋动手在前。 薛季昶看着那徘徊的两名李府家丁,并不搭腔,只叫了几个衙差来道:将人犯暂时拘押,好生照看,不要出任何意外。 差人们领命,上前押着阿弦便走。 阿弦又叫道:薛大人,我所说绝无虚言,不然你可以去问明德门的守卫。 薛季昶仍是不答,目送差人将阿弦带下,又扫一眼李府的两名家丁他当然也知道事实必然如阿弦所说,毕竟李义府一门早就臭名昭著,李洋骑马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因为李义府受宠于高宗跟天后,所以没有人敢动他。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李洋吃亏,且还是被人打伤。 李洋受此奇耻大rǔ,当然不甘善罢甘休,先前还想在府衙门口打杀了阿弦,虽被薛季昶拦住,但察其言观其行,便知道他仍有后手,只怕薛季昶前脚保下阿弦放了她下一刻,李府的家丁就会如饿láng似的扑上去将她撕成粉碎。 所以现在,保护她的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入狱,毕竟是沛王殿下监管的京兆府,李家再只手遮天,多多少少对此也有些忌惮。 可私心里,薛季昶知道自己跟李洋正面对上绝非明智之举。 第205页 不久之前,李义府看上一个叫做淳于氏的美貌女囚,便叫当时的大理寺丞毕正义将其释放,后来此事被人上奏,李义府不惜bī毕正义自缢以防事qíngbào露,毒行láng心如此。 更不必提后来bī死了李崇德之事了。 薛季昶当然知道李义府的斑斑恶迹,但他也只能断然挺身而出,一来,不忍心看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惨死于李洋之手,二来,也的确是对李义府合家的恶行忍无可忍。 京兆府的几个公差押着阿弦,将她送往牢房,且走且说起方才薛季昶之举。 有道:薛主簿是怎么想不开了,竟要当面冲撞那霸王? 另一个道:想想当初李给事中的下场,真为薛主簿捏一把汗。 两人说着,又看向阿弦,其中一个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难道没听过李大人的名头?怎么敢对他家公子动手?是多嫌命长了不成? 阿弦道:我是豳州来的,今日才到长安,就看到那人在纵马伤人,我也并没想伤他,是他动手在前。 一名差人道:看你年纪不大,果然是很不懂事,如果是李相爷家的人想要动手打人的话,他们打你的右脸,你最好把左脸也好好送上如此惹得他们喜欢了,兴许还能留你一条xing命,你倒好,还自个儿跳上去跟他放对呢,可不是嫌命长? 阿弦听得匪夷所思:这是什么话,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差人笑道:王法?王法就是皇上跟天后所定的,李相爷偏偏就是两位祖宗最宠的人,王法当然有,但王法是姓李的! 阿弦倒吸了一口寒气,又问道:那、薛主簿什么时候审我? 差人yīn阳怪气道:这也得看薛主簿能不能咳,能不能得闲。 阿弦觉着这句不是好话,尤其是想到李洋临去对薛季昶的那几句话。 两个差人打量她身形纤弱矮小,却又叹道:看这孩子生得柔弱,怎么竟能打倒一个千牛备身?这李洋不知是怎么受了伤不忿了,才把气儿洒在他的身上呢,也是他倒霉。 另一人道:我也是这样想,在他们眼里,区区一条人命又算什么? 到了监牢,又有狱卒上来接着,问起因由。 那外头来的差人jiāo代了一番,道:是薛主簿亲自jiāo代的,你们好生看着,别出什么岔子。 狱卒带着阿弦来到一间囚室,取钥匙开门。 阿弦抬头,忽然有些紧张,求道:两位大哥,可不可以给我换一间房? 两人一怔,旋即笑道:小子,你当这是在住客栈么?还要给你挑一间好的? 将锁打开:快进去吧,听说你打伤了李相爷的儿子,那你倒也是个不错的小子,薛主簿又jiāo代好生看管,所以才把你关在这没人的单间儿,不然的话,就把你跟那些罪囚们锁在一起,十几个人住在一个牢房里,那才有得你受呢。 阿弦打量屋内,眉头皱着,本能地将目光转开。 那差人见她迟疑不进,便在她肩头推了一把。 阿弦猝不及防,踉跄进了牢房内,两人从外头上了锁,转身正要走,却见阿弦扑在门上:给我换一间,我就去十几个人的大牢房好了! 那两人闻听,笑道:这小子果然是失心疯了,想来也是,不是失心疯,怎会想不开去招惹李相爷家的人呢? 竟不把阿弦的呼喊放在心上,一块儿去了。 脚步声跟说笑声逐渐远去,大牢里又恢复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夹杂着伤者的呻吟,受刑者的惨叫,从空旷的甬道里传来,隐隐不似人声。 阿弦立在门口,不敢回头。 但虽然未曾回头,她却看见,呼吸间喷出的气息,已经隐隐泛白。 牢房内的温度降了好些。 阿弦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也是她不想留在这牢房的理由。 就在方才狱卒带她过来的瞬间,阿弦抬头看时,看见贴墙站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面上身上皆有伤痕,鲜血糊满半边脸,连带头发也湿嗒嗒地滴着血似的。 灰色的身影立在墙边,双眼直直地盯着牢房的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论他等的是什么,阿弦不想他等待的是自己,可偏偏避无可避。 就在狱卒推了阿弦进内的瞬间,那鬼魂青白色的眼珠动了动,盯向阿弦。 阿弦忙转开目光,装作未曾看见他的模样。 她左顾右盼,只不看那鬼所在的方向,直直地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枯糙,看着不算太脏。阿弦慢慢蹲坐下去。 目光不知不觉斜移,忽然阿弦几乎跳起来! 原来那鬼不知不觉,竟也飘到她的身旁,也随着她矮身下来,仍是目不转睛地在旁侧盯着她。 阿弦抖了抖,竭力自制不去看他,然而被一只近在咫尺的鬼长时间直勾勾地盯着,这滋味却并非一般人能够消受的。 终于阿弦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鬼魂的眼珠又转了转,忽然他跳起来,惊问:你能看见我? 这幅德xing,却好像是被阿弦惊吓所致。 阿弦猝不及防,猛地往旁边跌了出去。 她还要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那鬼已经又冲上来,迫不及待地叫道:你能看见我,是不是? 他靠得太近,那张伤痕遍布,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阿弦浑身的jī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想要后退,身后却已经是墙壁。 鬼伸出手抓住她:你果然能看见我? 阿弦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十万个毛孔皆都剑拔弩张。 大牢的前头。 看守牢房的狱卒正在对坐吃酒,谈论起今日李洋被打、薛季昶出面的事儿,猜测往后的qíng形发展,忽地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听来却是方才送进去的那个少年的声音。 两人大惊,忙放下酒盏,豕突láng奔地来到牢房前,却见阿弦举手抱着头,缩身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是极恐惧的模样。 莫非是犯了急病? 狱卒惊地忙打开锁,跑进去将她扶住:怎么了? 阿弦紧闭双眼,试图抓住一人: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狱卒一呆,然后说道:这话说的轻巧,只可惜我们做不得主。又见阿弦不似急病的,便道:你就好生安稳地在这里呆着,别再嚷嚷搅我们兄弟吃酒! 阿弦道:我不能在这里! 两人充耳不闻,不由分说将阿弦撇下,重又锁了牢门。 将转身之时,一名狱卒莫名打了个寒战,摸摸身上道:怎么这里这样冷? 另一人也呵了呵手,却觉着手都有些冻僵了:果然冷的吓人,快回去多喝几热酒。 狱卒们忙不迭地去了,只剩下阿弦一个在牢房里。 第206页 方才那鬼一声叫喊之下,牢房外顿时又冒出好几张鬼脸,他们一一穿门过墙而来,很快地,几乎将这小小地牢房塞得满满的。 两个狱卒进来的时候,阿弦抬头所见,是他们穿过这些鬼魂层层的身体,场面着实恐怖。 阿弦不敢动,因一动就会碰见一只不知是什么的鬼,只能尽量将自己身子缩小,但那股冷意却越来越浓,几乎将她冻僵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牢房里的光线很快暗下来,窗户外透出的天色也是朦胧黯淡的,huáng昏将至,yīn气更盛。 阿弦耳中所听,是不下百种声音,若她抬头所见,必也是数不尽的鬼魂。 据阿弦从小到大的经历看来,在人世间鬼魂最盛的,无非是三个地方坟场,医馆,另一个则是牢房。 所以在桐县的时候,阿弦等闲从不去牢房,这里不仅是鬼魂多,且是凶鬼猛鬼居多,正是阿弦最避之不及的地方。 没想到来到长安的第一天,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 随着夜色渐渐来到,更多异样的呼啸叫声在耳畔响起,嘈嘈杂杂地,仿佛要将人bī疯。 阿弦双手抱头,微睁双眸的时候 ,看见自己唇边呵出的气几乎凝结成霜。 濒临崩溃,阿弦右眼的血色也更加浓了,她忍无可忍,捧着头厉声大叫。 是夜,负责巡夜的狱卒挑着灯笼而行。 虽然是在大牢,人也终究是要顺应天时,除了那些受了大刑疼痛无法入睡的囚徒,其他的囚犯大都安稳入睡了。 行走中,狱卒忽然听到一丝奇异的响动。 仿佛是孩子在笑:哈哈哈带着快活的意味。 狱卒惊疑之际,毛骨悚然。 据他所知,此刻大牢中并没有关押什么孩童。但是,那声音却这样清晰,而且在笑完之后,又响起了仿佛娓娓jiāo谈的声音。 你说的难道是仍是十分开心的口吻。 狱卒左右张望半晌,循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发现自己来到一间牢房单间儿前。 而声音,确定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狱卒心中掂掇,侧耳听听,又壮胆将灯笼挑起,向着牢房中看进去。 幽暗的光线下,里头挨着墙根儿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日才被关进来的阿弦,她仍是抱膝坐着,脸色雪白,但却笑盈盈地看着前方某处。 狱卒按捺心中不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并不见她所看之处有什么东西。 就在此刻,阿弦举手,劈里啪啦地竟拍了几个巴掌,道:好,好!仿佛喝彩。 狱卒几乎倒退回去,灯笼也随着晃了晃。 阿弦却因看的入迷,并未发现门口的异状,她扭头对旁边道:我觉着唱得很好,你为什么不爱听? 灯光下,她的脸越发毫无血色,明明是对着虚空,却自说自话的,像是对着什么熟悉的人看这架势,还不止一个。 狱卒站在门口,心七上八下,觉着这qíng形又诡异恐怖,又有些可笑。 就在这时,阿弦歪头听了听:什么?她脸色一变,看向牢房门口。 当看见狱卒的时候,阿弦忙敛了面上的笑,她咳嗽了声,眼睛散漫四处乱看,好像是正在恶作剧的小孩子,忽然被抓了现行的模样。 狱卒看到这里,心道:怪不得白日听两位大哥说着孩子得了失心疯,原来果然是这样。他叹了声,转身挑着灯笼去了。 直到大牢中又恢复了一片平静,阿弦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看旁边:多谢你报信。真乖。举手在虚空中摸了摸。 就在阿弦的身旁,站着一个矮小的鬼魂,衣衫褴褛,尚是个孩子,被阿弦的手摸过头顶,小鬼仰头,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阿弦又看向右边那人:在我们桐县,唱得最好的是千红楼里的连翘姑娘,不过她的身价高,等闲听不见她唱。 随着她目光所及,除了右边的鬼魂跟左边的小鬼外,就在阿弦身前一步之遥,结结实实围了一圈儿的鬼魂,虽然形态各异,但每一个都眼睁睁地看着阿弦。 其中一个鬼问道:那你来长安做什么? 阿弦道:我来找我陈基哥哥,不过路上发生了一些事。 阿弦有些难过的低下头,群鬼顿时往前挤了过来:怎么了? 阿弦道:本来我跟我英俊叔还有玄影一起,不知是什么人,把我英俊叔跟玄影掳走了,所以我想先找到陈大哥,再让他帮忙一起找我阿叔跟玄影。 玄影是你的心上人吗? 玄影是一条狗子。 哦群鬼不约而同应了声,仿佛失望。 那英俊叔莫非生得很英俊?先前那唱戏的鬼问。 阿弦笑道:那当然了,我阿叔不能用一个英俊形容,他是天底下第一美男子。 群鬼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次日,那巡夜的狱卒将阿弦的异动向众人说了,大家纷纷说:瞧,果然是疯了,不然正常人谁会去挑衅李霸王? 这日,负责送饭的狱卒将一碗汤面放在牢门前,想到先前众人的议论,不由探头看了眼。 却见阿弦仍是靠在墙边,头上多了几根糙,想必是昨夜睡觉的时候沾着地上的。 阿弦却好似正在说话,狱卒侧耳听去,只听她说:我伯伯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阿叔说,只要我心里永远记着伯伯,伯伯就一直都在我身边陪着我。 她说完之后,过了会儿,才又笑道:多谢你们,但是现在我连阿叔跟玄影都丢了。语声真挚中略带一丝酸楚。 狱卒浑身一颤,不敢再听下去,便咳嗽了声:吃饭了。 那边儿阿弦听了动静,忙靠过来:狱卒大哥,薛主簿什么时候提我审讯?已经关了我一天了,按照本朝律例,只有原告提告的话,无凭无据不能羁押疑犯两天以上。 狱卒听了,才止步道:你还想着薛主簿呢?薛主簿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昨儿夜晚吏部下了一道调令,薛主簿已经被命革职自省了。 阿弦大惊:薛主簿犯了什么罪? 狱卒道:多半是因为多管闲事罢了,这年头,少做些以卵击石的事儿最好。 阿弦后退两步,忽然又冲到栏杆前:我想见薛主簿! 狱卒回头:你还见他gān什么,是指望他还救你么? 阿弦道:不是,我、我要当面谢谢他。 狱卒道:你是该谢谢他,李相家的人现在还在门外守着呢,若你现在不是在这大牢里,到了外面,只怕立刻被打成ròu泥。 狱卒去后,阿弦后退数步,又坐回了墙角的稻糙上。 薛主簿忽然被命革职自省,自然不会是偶然发生之事,一定是李义府家中做了什么。 第207页 阿弦并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此害了薛主簿。 在这种左右为难恍若绝境之地,阿弦格外地想念老朱头,陈基,英俊,甚至袁恕己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在,只怕就不会如此麻烦。 阿弦苦思冥想之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阿弦转头:你说的是真的? 下午,狱卒再次巡视之时,忽然听见牢房里阿弦大叫,狱卒们忙赶到牢房外,却见阿弦站在门内,道:我要出去! 狱卒们对视一眼,没好气道:小子,趁着李霸王还没记起你来,就安安静静些吧。别吵得他来了,那时候你才叫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阿弦看向其中一人:若不放我出去,金柳街的小翠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那名略年青些的狱卒吃了一惊,旋即脸色通红,他转头看向同行之人:是你告诉他的? 那狱卒呆道:我连他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告诉? 青年狱卒低头想了想,果然不记得曾告诉过任何人,忙问阿弦: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要是想娶小翠当娘子,就听我的。 另一名狱卒见状,皱眉冷笑道:小子,不要弄虚头,你是想哄我们放了你呢,你是李相爷家里点名要的人,我们怎么敢擅自放人?不管你说的是小翠还是天上的仙女儿,劝你省省唾沫。 阿弦不答,只是侧耳又听了听,才望着这中年狱卒道:你们家三娃的病没什么大碍,只是他贪吃,吃得太多而已。 这中年狱卒也赫然色变: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老三病了? 阿弦扫过他们两人的眼睛,慢慢说道:我知道的还有更多,但我有一个请求。 两个狱卒惊异不定,阿弦打量他们的神色,退而求其次道: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不敢擅自放我出去,所以我的要求十分简单,你们帮我找一个人,而且是在京兆府中的人。 狱卒们心怀忐忑:是什么人? 阿弦道:他叫陈基。便把陈基的长相年龄等略jiāo代了一遍。 不料狱卒们都是满面懵懂:我们从不知府衙里有个叫陈基的。 那青年狱卒忙道:但是我们会留心的,小、小兄弟,你方才说怎么、怎么能娶小翠?这会儿脸上竟飞出一丝忸怩的红。 阿弦招招手:你过来。 青年犹豫了会儿,果然凑近过来,阿弦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青年半信半疑:当真使得? 阿弦道:我只知道,你若还不去,东巷就有人要去求亲,你就再没机会了! 青年脸色一变。 无惊无险地又过了一天一夜后,青年狱卒满面激动之色,手中提着两个油纸包来到狱中。 他隔着门扇将油纸包递进去:小兄弟,你说的果然不错,我按照你所说前去小翠家里,他家里果然就答应了我们两人的亲事。 阿弦道:恭喜! 青年却又急忙问道:但是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家老爷子是想让我亲自上门的?我原本以为自己上门有些没规矩,又不敢请媒人,怕被嘲笑。 阿弦道:正是因为你怕被嘲笑,张家老丈才觉着你胆子小,不似是个公门中人,如今你亲自上门,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就不必问啦。 青年狱卒满面红光,果然并不追问:好好,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这个纸包里是些糕点熟ròu等,虽然不成敬意,但牢里困苦,多吃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不用破费,你只需要帮我找到陈基哥哥就行了。 青年点头:是是是,这两天我立刻开始找。总会替你找到的。 可是让阿弦失望的是,不管是青年狱卒,还是其他人,都并没有在京兆府中找到个叫陈基的人。 阿弦知道自己不会找错地方,但陈基就似人间蒸发一样,无法可想。 思忖许久,阿弦方问:那你们可知道,长安城里有个叫天官大人的? 狱卒们满头雾水。 阿弦认真回想:我记得他还叫做什么、什么崔玄暐之类的。 年纪大些的狱卒毕竟见多识广,蓦地叫道:说的可是先前出使羁縻州,忽然遇到伏击身亡的崔晔崔大人?他不是有天官之称么? 阿弦瞪大双眼:你们知道这个人?说的就是那崔、崔玄暐? 狱卒们鼓噪:这位大人十分了得,本人人以为前途无量的,忽然这样倒霉,如被发配似的去了羁縻州,又出了事,可见人的命运实在难说。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那么、那么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狱卒道:听说早就遇伏身亡了,哪里还能回来,毫无音信。 阿弦的心又一沉。 阿弦告诉众狱卒的话,其实都是她从鬼那里听来的,这些鬼日夜都在大牢里徘徊,自然知道不少隐秘之事,用来拿捏众人,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两日,阿弦虽不得出狱,但因众狱卒知道她有一种极jīng准的卜算之能,百算百中,所以当她是活宝贝般对待,牢房里也多了铺陈褥子等,吃食上也都跟先前不同。 但毕竟并不自由,何况陈基又找不到,玄影跟英俊下落未明,阿弦心中着急,却无可奈何。 这天清早,忽然那青年狱卒苏奇跑来,道:恩人,不好了,李家的那千牛卫今日来到,说是要提审你,但是薛主簿已经被他们陷害调离了,我看这一次有些凶多吉少。 苏奇因提亲成功,跟小翠姑娘已经定下婚期,故而他将阿弦当作自己的天生大媒看待。 苏奇说罢,阿弦身边许多鬼魂一阵躁动,阿弦抬眸,右眼有些微红,道:不用怕,该来的总会来。 苏奇心中替她担忧,可惜毕竟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只叮嘱了一番,怏怏去了。 原来阿弦身边这些鬼魂之中,竟有许多是因为冤狱而死,其中这一间房中的鬼,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李义府bī着自杀的李崇德。 如今看到李义府的儿子又要残杀无辜,群鬼均都激愤起来。 但毕竟人鬼殊途,李义府又受着皇室的荫庇,所以竟无奈何。 这夜,狱卒们送了炙羊腿过来,阿弦饱吃了一餐,jīng神好了些。 她靠在壁上盘膝出神,正牵挂担心玄影跟英俊,忽然听到外头脚步声细微靠近。 阿弦本以为是狱卒,便问道:什么事? 门外却悄无声息。阿弦正要睁开双眼,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 第85章 陈大哥 阿弦愣了愣, 然后猛地跳起身来, 几乎是扑到了牢房门口。 第208页 她抓着栏杆,叫道:陈大哥! 与此同时, 门外走出一个人来,向着阿弦道:弦子别出声! 阿弦的目光有些慌乱, 几乎不知道往哪里瞧好。 隐约看见一只手从栏杆外探了过来,阿弦想也不想, 忙不迭地抓住:陈大哥! 虽然已经竭力克制压低了嗓音,但声音颤抖,充满了激动惊喜之意。 门外那人将手反握,把阿弦的手也握住了,栏杆之间露出一张眉目周正不失英武的脸,只是隐约有些憔悴。 这来者自然正是阿弦惦记了两年的陈基, 两个人隔着牢房的门,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阿弦身矮, 忍不住跳了跳:陈大哥!她死死地拽着陈基的手, 高兴的难以自持,若不是门拦着,一定要跳起来抱住他。 陈基的双眼中本满含忧虑跟些许畏惧,但是看到阿弦这样开心, 眼里的yīn云不觉也随之消散,目光也逐渐亮了起来:弦子 阿弦虽然高兴,但鼻子却忍不住酸楚,眼中的泪不知不觉已经掉下:大哥, 我终于见到你了 陈基望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眼神越发柔软:好了,别哭,我就在这里。 阿弦无法再继续看他,低下头,将脸贴在陈基的手上。 陈基感觉她滚热的泪跌落,沾湿了双手,他的手一抖,本要抽出,却又停了下来。 阿弦低低地抽泣了声,道:我、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从你走了后伯伯、伯伯 喜悦之qíng陡然翻做苦涩,阿弦哭道:伯伯没有了。 陈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朱伯伯怎么了? 阿弦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伯伯被不知哪里的贼人杀死了。 陈基胆战心惊,几乎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可看阿弦伤心yù绝的模样,陈基深吸一口气,又镇定下来,他看看左右,用力握了握阿弦的手:弦子别哭,别哭,听我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阿弦好不容易收了泪:大哥,你怎么才来?我让这里的人找你,都找不到。 陈基面露难色,yù言又止,只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阿弦本还想问,却又打住,只有握紧陈基的手,却觉他的手十分粗糙,阿弦并未在意,将脸在这双粗糙的手上蹭了蹭:我跟阿叔和玄影一块儿上京的,在洛州的时候,有个坏人跑出来,把阿叔抢走了,玄影也不见了! 陈基越发震惊:阿叔?你说的是哪个阿叔?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问住了阿弦。 舌尖翻滚几次,阿弦终于说道:是我在雪地里捡到的阿叔,他是个瞎子,还忘了自己是谁。 陈基呆了呆,无奈地笑:原来是捡来的人,你这爱发慈悲心的老毛病算是改不了了。 阿弦仰头道:大哥,你帮我留心看看哪里能找到阿叔,还有玄影 陈基道: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那些,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你自个儿么?你无端端怎么去招惹李家的人?那可是长安一霸,如今先要想个法子把你救出来才好。 阿弦道:原来有个薛主簿很好,但我听狱卒哥哥们说,薛主簿好像被革职了。是被我牵连惹怒了李家所致。 陈基叹道:这件事我知道,只是革职还不算太坏,你可知道触怒李家诸人的,下场比这个凄惨的要多的多。 陈基说到这里,本能地又有些紧张,便把阿弦的手握紧了些。 阿弦察觉,安抚道:大哥,不必为我担忧,我能见到你就已经很高兴啦,其他的再慢慢想法子。 陈基见她浑然不把自个儿的生死放在心上,本要斥责,可望着她清澈的双眼,却又说不出来。 他想了片刻,问道:对了,你是怎么驱使那些狱卒们帮你找我的? 阿弦道:我 正要再说,陈基忽然道:有人来了,弦子,我回头再来寻你,我会尽快想法子救你出去。你自己多保重些。 才跟他相见忽然又要分开,阿弦哪里舍不得,但听他语气郑重,便仍乖乖点头:好的大哥。 陈基攥紧她的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阿弦踮起脚尖,额头在他的手上蹭了蹭:你也多保重自个儿。 陈基看着她雏鸟恋巣似的姿态,几乎不忍松手,但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基咬牙道:我走了。将手抽出,头也不回地往脚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而去! 陈基匆匆忙忙往监牢后门而去,将出门口之时,一道影子窜了出来,道:还在里头啰嗦什么?方才看见王牢头带人进内去了,几乎把我魂吓飞了,才要进去找你出来。 陈基忙道:多谢你罗哥。 罗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横竖没惹事出来就好,赶紧走。 陈基陪着笑脸后退两步,才转身走入暗影之中。 他慢慢地沿着无人的墙角往后而去,过了半刻钟左右,才来到京兆府的后院,靠外的一排简陋房舍,均都默浸在沉沉地夜色之中,仿佛荒无人踪。 陈基推开其中一扇房门,虽然已经尽量小心,古旧的房门仍旧发出吱呀声响。陈基闪身进入,匆匆将门掩上,又侧耳听外头并无动静,才松了口气。 他摸黑往前,黑暗里依稀可见靠墙边儿有一张窄窄地木chuáng,陈基缓缓落座,忽地黑暗中有人道:张大哥,你去哪里了?原来在他的chuáng铺旁边,还有一张小chuáng,chuáng上的人慢慢翻了个身,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陈基一惊,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有些闷,出去走了走。举手抚了抚chuáng,他正要倒下,那人又道:这两天我看你好似有心事,好像总往监牢那边跑,难道是有什么你认得的人犯事了? 你真会说笑,陈基笑道:你认识的人才会犯事呢。 暗夜里那人也笑了两声,又道:我看你晚饭也没吃多少,偷偷地给你留了两个汤饼,放在你chuáng上,你若饿了就凑合着吃口。 陈基答应了,仰身倒下,手肘碰到微硬的东西,转头看时,果然是两个gān硬的汤饼。 陈基举手拿了一个,放在眼前看了片刻,却并无食yù,此刻心里忽然想道:我进去的匆忙,竟也忘了给弦子带些东西,不知他吃的可顺口?有没有害怕挨饿? 嗅到面饼的淡香,陈基随意咬了一口,却觉着味同嚼蜡。 因为这口饼子,蓦地又想起阿弦所说的老朱头的事陈基原先在桐县的时候,便经常带人光顾老朱头的食摊,他也只知道老朱头做的汤面好吃,几乎比整个桐县的饭食都好,但自从来到长安后,才知道老朱头的手艺并非只是区区好吃那么简单,简直绝品。 第209页 长安居,大不易。 这一句话在陈基来到长安三天后就已经明白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之前在县衙当差,风生水起,几乎所有人、连同陈基在内笃定,倘若他不离开,他将成为桐县的新任捕头。 所以陈基想在长安找到一份公差,比如大理寺,比如京兆府。 但是他的设想极佳,真正实行起来,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处处碰壁。 大理寺如今并不招设公差,就算是其他的职位,也并非随意什么人就能担任,且还多半要求需要长安的籍贯。 陈基在大理寺外徘徊许久,以至于几乎被大理寺的公差们以形迹可疑的罪名将他拿下。 陈基说明来意,那些人大笑,劝他死心,言下之意,就算是大理寺中洒扫的下人都要是长安籍,至少也要是雍州的居民,要想当公人,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地方捕快委实算不上数。 大理寺像是一块铁板,冷硬地将他拒之门外,甚至不许他举手叩门。 陈基只得退后一步,来至京兆府试试运气,京兆府倒是在招设公差,但唯一空缺且适合陈基的,是仵作房的小杂役。 说是杂役,其实就是平日帮着仵作们抬搬尸首,清理送葬等龌龊事,而且又有些可怖等闲之人是不肯gān的。 陈基当然不肯做这种卑微肮脏的活,如此,一直在长安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差使却依旧没有着落。 但陈基的囊中却已经有些见了羞涩,他倒并非是个奢侈之人,起初也只选了一家小客栈,但这也比在桐县的花费要大,他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公差,当然不在话下,但如今看来,竟是遥遥无期。 陈基数了数剩下的铜板,心头发寒,当下咬牙从小客栈搬了出来,住到地角更偏僻的、做苦力活的苦役们所住的大通铺。 就算是大冬天,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热烘烘的气息,混杂着汗臭,脚气令人无法呼吸。 各种口音各地方言,都在他耳畔不停地回响,就算是夜晚,此起彼伏花样百出的如雷鼾声,搅扰的陈基夜不能寐。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最初进长安时候的踌躇满志,变成如今的前途渺茫黑暗。 夜晚,就在挤在旁边之人呼天啸地的打鼾中,陈基想到在桐县的岁月,他隐隐有些想念,却又不敢让自己过于想念那段日子,生怕动念后便无法自拔。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一旦离开,就绝不会再灰头土脸地回去!除非有朝一日衣锦还乡。 也就是在那个夜晚,陈基决定道京兆府应下那份差。 在桐县的时候,偶然有什么死伤公事,底下自有人料理,陈基都是远远看着,但是如今,这无人愿做的差事得由他双手亲为。 每天跟死尸相伴,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更让他难受的是其他人的异样眼神,以及担心自己会永远做一个不上台面的杂役。 起初接下这份差事,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便想试试看从底层开始,这对陈基而言只是一个跳板,至少他已经人在京兆府中了。 但转瞬间半年已过,陈基发现自己已经有些适应了这样跟死尸相伴的死气沉沉的日子。 他开始恐惧不安,难道他辛辛苦苦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当一个仵作杂役吗?从未向任何人说起,他害怕这种无能为力死水无澜的感觉。 没有任何希望,才是最绝望难受的。 给阿弦写信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当初站在朱雀大道上望着大明宫起誓的青年仍在,却不是先前那样踌躇满志了。天下人并不知道有个叫陈基的大人物,只有长安京兆府的人,约略有几个,知道殓房里有一个叫做张翼的青年。 张翼陈基觉着有些讽刺,他特意换了一个名字,谁知过了这么久,他的翅膀,一直都是垂着不起,或许会一直都如此委顿下去。 身为殓房杂役,监牢里有些意外身死的囚犯,自然也是陈基等来搬运处置,陈基也认得了管牢房后门的一个姓罗的小头目,听他言谈之中似颇有些门路,因此陈基时不时地用自己的月俸来买些东西,奉承此人好吃好喝。 这人看出陈基的意图,就也故意夸大其词,许了他许多好话,陈基虽觉着此人有些不太可靠,但有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总比一丝也无要qiáng,是以仍是假作不知,仍用酒ròu等笼络着他。 谁知真正用到罗狱卒的时候却是因为阿弦。 有人在明德门打了李义府之子、千牛备身李洋的消息,自然传的半个长安都知道了。而薛季昶在京兆府门口保住此人、却因此丢官罢职的事,陈基也知道。 罗狱卒吃了几口酒,笑道:这薛季昶,难道当自己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不成?还是以为自己是太子殿下,或者沛王殿下呢?竟敢当面儿跟李家的人作对,这不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么? 陈基只是笑着给他倒酒:说的是,主簿那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的人想进一步还不可能呢。薛主簿竟这样轻易地断送了自个儿的前程,倒也是可惜了。 罗狱卒听出他的意思,吃了一口酒:可不是么?不过我看着也是个人的运道有关,我也常常听人说薛主簿有些真才实学,是个能人,但能又有什么用?时运不济,就只能丢官罢职还是当个平民百姓。 陈基眼中有些黯然。罗狱卒扫他两眼,复笑道:其实也有些可笑,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差点儿把xing命都搭上。不过说起来,这个被拿进牢房的少年,倒也有些古怪。 陈基见他每每对自己的事推三阻四,满心烦躁,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qiáng作欢容:有什么古怪?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罢了。 罗狱卒道:这可不一定,我听说宋牢头对他有些另眼相看,还有苏奇那几个人,几乎当那小子是活菩萨一样,每天jī鸭鱼ròu地供给着,也不知是因为薛主簿的原因,还是怎么样。 陈基试着猜测:难道这少年也有什么根底?不会是哪家的高门公子或者王孙子弟? 罗狱卒不屑笑道:我去看过,只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子罢了,想来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名字有些古怪,叫什么十八子。 陈基正因心闷要吃一杯酒,闻言那手一抖,酒杯跌落地上。 罗狱卒道:怎么了? 陈基道:他当真叫做十八子?他是哪里人氏? 罗狱卒挠挠头,皱眉想了半晌:据说是豳州来的?是了,你是不是也是豳州人氏? 罗狱卒毕竟跟陈基熟络,是以记得此qíng。 罗狱卒问罢,又道:对了,还有一件怪事,宋牢头他们,最近在找一个叫陈基的小子,豳州人氏,他们找的有些急,不知道是怎么样。 陈基原本还心怀侥幸,觉着这监牢里的少年大概是偶然巧合,重了十八子的名。 第210页 如今听到这里,再也没有二话了。 正巧那日有个犯人死在牢房里,让殓房抬走,陈基同另一个杂役进内,他对这牢房里的qíng形已经了若指掌,狱卒也随意说了房间,便自去偷懒。 陈基借着去尸体房的机会,绕路来到关押阿弦的地方,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见到阿弦的第一眼,陈基心中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恐惧。 他本能地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疾走离开。 如果有比陈基害怕自己一生都会做杂役更可怕的事,那就是让阿弦看到自己在做杂役。 在给阿弦的那唯一一封信里,他把自己说的很好,甚至提过有朝一日站稳脚跟,你跟朱伯伯都来同住之类的话。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身着染了huáng渍的麻布衣裳,因为一场疾病熬得形销骨立,面huáng肌瘦正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时候,在信笺里那样写,兴许是在给阿弦一个梦的同时,也给他自己一个意想中的梦幻。 陈基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在长安两年多,他早知道李义府一家的厉害,不必说现在的杜正伦李崇德等人,当初朝廷风云变幻,扳倒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也是李义府跟许敬宗两人功不可没。 这样厉害的人物,就算是高门大户或者朝廷重臣都不敢跟他争风,何况是底下的微末小民。 陈基并无好法子,却终于按捺不住,买通了罗狱卒,偷偷进监牢来见了阿弦一面。 但是当阿弦的脸贴在他的手上的时候,陈基几乎想将她推开,他的手碰过多少污脏尸首的手,何其腌臜污秽,却被阿弦那样喜悦地紧紧握住,舍不得放开,仿佛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而因为阿弦的出现,让陈基想起了当初在桐县时候的岁月,他枯若古井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波澜。望着那在自己面前欢喜雀跃,用崇拜热爱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阿弦,陈基觉着,身体里那个正在渐渐死去的魂魄慢慢地又苏醒过来。 两日后,陈基又买了酒ròu前来宴请罗狱卒。 罗狱卒哼道:我昨日因为你担了大gān系,你可知道,私自放你进牢房里,被牢头知道后我是要倒霉的。 陈基道:是是,所以今天又来孝敬哥哥。 罗狱卒笑道:我就是最爱你这份眼力,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陈基笑道:那当然得哥哥多多提拔,好歹给我寻一个正经地差事。 罗狱卒道:不妨事,我听说前头少了个捕快的缺,等我给你疏通疏通,但是钱上面 陈基道:当然是算我的。 罗狱卒一笑,低头吃酒。陈基劝了片刻,又叫了罗狱卒手下几个小牢子来同吃。 众人都各吃了一杯,陈基在旁坐着,着意说笑,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见罗狱卒跟众牢子摇摇yù坠。 陈基冷眼看着,不动声色。 罗狱卒倒地之前,指着陈基叫道:你 陈基上前踢了他两脚,道:这里头的不是毒药,只是蒙汗药而已,老子还没想要你的狗命! 他举手在罗狱卒腰间将牢房里的钥匙摘下,便匆匆地跳到里间儿,往关押阿弦的方向而去。 牢房里不时也有狱卒巡逻经过,陈基能避则避,避不过的便只做抬尸首的模样,狱卒们也不以为意,几乎当他是个隐形之人。 陈基一路顺利来到阿弦牢房前,试钥匙将牢门打开。 阿弦惊的起身:大哥,你做什么? 陈基道:我带你出去。 阿弦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劫狱? 陈基握紧她的手腕:顾不得了,落在李家人手里,一定是个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跟前。 阿弦又惊又怕:可是、可是我不能走。 陈基道:你这傻孩子,为什么不走? 阿弦道:我走了,岂不是正连累了大哥? 陈基道:我跟你一起走。 阿弦起初目光一亮,继而道:你不在长安了么? 陈基心中略微犹豫,却道:是,我跟你一起走! 阿弦还未说话,陈基道:没时间了,出去再说。 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出了牢房。 阿弦身不由己,被陈基拉着往前,眼看将到后门处,却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阿弦正惊心,陈基忽然戛然止住。 阿弦抬头,惊见前方,站着宋牢头跟苏奇等几个狱卒,正好挡住了前路。 陈基脸色大变,忽然迅速上前一把将罗狱卒的佩刀拔出,他把罗狱卒揪起,刀梗在他脖子上厉声道:你们都退后! 宋牢头冷笑道:张翼,我们查来查去,只忽略了你,幸而今日发现你也是豳州出身,想必你就是十八子要找的陈基了? 陈基哼道:是又怎么样? 宋牢头道:这里毕竟是京兆府的大牢,不是什么随随便便都能出入的地方。张翼,你速速把刀放下,还可以饶你xing命,不然的话 他一招手,门外闪身出现数个弓箭手,一个个手持弓箭,正对着门内陈基跟她所站的方向。 陈基道:那好,大不了同归于尽! 阿弦转头,见罗狱卒脖子上被割破,流出鲜红的血。 忽然宋牢头目光沉沉,一挥手。身后弓箭手上前,雪亮的箭头正对着两人! 阿弦猛然醒来,把坐在她脚下的一个鬼吓得飘了开去。 阿弦道:对不住,我做了噩梦。 那鬼却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道:不妨事,只要不是我吓到十八子就好。 阿弦顾不得理他,因方才梦中受惊,胸口急促起伏。 她定神左右四看,发现自己仍在牢房之中,面前并无宋牢头及弓箭手等人,更无陈基。 方才所见,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其实,对于陈基在长安的qíng形,阿弦在看他的书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当时目光虽掠过陈基那些一切极好,待站稳脚跟的话,但阿弦所见,却是陈基当时身着破旧麻衣,满面憔悴颓然的落魄模样。 此时此刻,阿弦呆呆而坐,心却兀自砰然乱跳,不知方才那个有关陈基劫狱的梦是真是假。 陈基向来是个极理智的人,又是公门出身,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明目张胆犯法的事。 但若阿弦是个普通之人,自只会当这梦一笑了之,但阿弦偏生不是。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牢门口铁锁铿锵响动,忽然牢门被推开,是陈基奔了进来。 阿弦睁大双眼:陈大哥? 陈基道:跟我走! 阿弦才要问做什么,但看他手中提着一大串钥匙,衣着打扮、乃至神qíng,几乎都跟梦中所见一样! 第211页 身上有些汗湿了,阿弦猛然抽回手:陈大哥,我不去! 陈基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不能跟着你出去,她想到梦中所见倒地的罗狱卒等,以及在后门处静静等待的宋牢头等人:你来劫狱的事qíng已经被人发现了如果你从这里出去,就会遇见宋牢头他们在后门等着。 陈基一愣:胡说! 阿弦道:我说的是真的! 陈基好不容易选了这个时机下手,又是几经犹豫才下了破釜沉舟似的决心,更不愿意再起变故,便不耐烦道:不要啰嗦,快跟我走。 他捉住阿弦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出牢门,往后门奔去。 阿弦只是不想连累陈基,却没想到他竟这般不顾一切似的。阿弦胆战心惊,不知为何心里有个极不祥的念头。 渐渐地后门近了,阿弦睁大双眼,依稀可见地上果然躺着数人。罗狱卒牢子们,跟她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阿弦睁大双眼,虽然她隐约猜到梦既是真的,但当所有一切真的在眼前展开之时,心中仍生出一种悚异之感。 快了,快了阿弦的心几乎也要随着脚步声跳出来。 她暗中算着,就在陈基拉着她快要奔到罗狱卒等身旁的时候,前面人影闪动,果然是宋牢头苏奇等人出现了。 当坏的预感成真,感觉就像是从高处跌落。 阿弦屏住呼吸,飞快地看一眼宋牢头等,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罗狱卒等 目光所及,却见身旁陈基垂在腰间的右手微微张开阿弦知道他要去拿罗狱卒的佩刀了,来不及犹豫,阿弦用力撞开陈基,自己跳上前,将佩刀捡了起来。 陈基猝不及防,才站稳脚步回头,就见阿弦拿着佩刀,指着前头宋牢头等道:让路。否则我杀了他。 陈基目瞪口呆这当然原本是他想做的,但阿弦竟抢着做了,可是以他对阿弦的了解,她绝不是会做出胁迫人命这种事的人。 阿弦的手有些发抖,一边儿瞪着面前众人,其中苏奇叫道:恩公 宋牢头阻止了他,对阿弦道:十八子,不要做傻事。将刀放下。 阿弦道:我知道你门外预备了弓箭手,你若是要she,就冲着我来。 宋牢头跟众人对视一眼,正哑口无言,陈基上前一步道:你住口,把刀放下! 不!阿弦摇头,想到梦中所见弓箭敌对的qíng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许大哥拿刀。 陈基深深呼吸,继而对宋牢头等道:我早听说这孩子有些失心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宋大人,劫囚的是我,若是要治罪,我都愿意领受,只求宋大人放了阿弦。 宋牢头道:张翼,我们找陈基的时候你为何不露面? 陈基眼中又多几分yīn翳:因为我不想让阿弦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阿弦转头:陈大哥。 宋牢头却又问道:那你为何今日不怕了?竟还来劫囚,不知这是死罪吗? 陈基毫无惧色:就算是死,我也不能放着阿弦不管,各位要杀要打,都冲着我来我陈基就算做鬼,也多谢各位了。 阿弦握着那把刀,正愣神中,便听宋牢头笑道:好是个可jiāo之人。 陈基跟阿弦不知所以。宋牢头道:我早听说后院杂役是个很会巴结的没骨头马屁jīng,只会奉承老罗这种没用的货色,没想到耳闻不如见面,却是个肯为朋友两肋cha刀的讲义气的人。 说到这里,宋牢头叹道:只可惜我们才认得面露惋惜之色。 苏奇上前一步,低声道:恩公,快把刀放下,方才李公子来到府衙,不依不饶想要个说法。唉你可知道,在此之前宋牢头还跟我商议,说是要偷偷放你离开呢,没想到竟人算不如天算。他边说边将刀取了过来,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阿弦跟前。 原来宋牢头跟苏奇等人一来敬畏阿弦的天赋,而来的确也多半都是受益者,譬如苏奇便终于如愿以偿定了一门好亲事。 且大牢里意外死上一两个人也不算是大事,所以曾想私下纵放阿弦,只说已经病死等原因。 谁知陈基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坏了他们的安排在先。 李洋又亲临府衙,点名要人在后。 这会儿偏又有府衙的公差埋伏,宋牢头骑虎难下:主簿正跟李公子在堂上座谈。 阿弦闻言,便也走前几步,对宋牢头道:宋叔,我有个请求。 宋牢头见李洋来到,想周全也周全不了她了,心中也有些不忍:你说,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做。 阿弦回头看看陈基,道:他是我最敬重的陈大哥,这一次也是关心之故,才犯了错,何况得罪李公子的是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相求宋叔别为难他。 宋牢头叹了口气:我自己做主当然是没问题,但他往身后瞥了眼,终于道:好,十八子,你放心,我会替你周全就是了。 阿弦声音极低,陈基听不见两人说什么。 宋牢头道:我叫苏奇送你过去。 阿弦点头,苏奇满面郁卒,陪着阿弦往前。 陈基yù追过去:弦子! 却给宋牢头一把攥住胳膊:李公子如今就在府衙里,得罪了他对谁也没有好处,更加救不得十八子。 陈基本就是个极理智的人,只是因阿弦跟别人不同过的原因,这次才破天荒如此行事,如今听了宋牢头的话,便也极快地镇定下来:宋大人,求你帮我想个主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弦受罪,宁肯我代了他! 宋牢头面带忧虑之色,听了陈基的话,眼中才透出几分欣赏:你肯为了十八子如此? 陈基恳切求道:我跟阿弦从小儿一块长大,他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就是为了我,所以这祸也因我而起,我又比他年长,很该我替他受了这罪。 才说几句,便有一声惨叫从门外传来。 宋牢头面露不忍,震惊道:莫非已经动刑了么? 话未说完,就见陈基匆匆跑出门去,宋牢头暗叫不好,可惜已经晚了。 原来这两日李洋伤口愈合,便想到京兆府中的仇人,他亲来府衙要人,因薛季昶已经不在,又且杀jī儆猴似的,偌大府衙并没有人敢再分辩半句,便由得李洋为所yù为。 见带了阿弦出来,李洋再也按捺不住,便亲自撸了袖子上前,笑道:臭小子,你在这牢房里住的如何? 阿弦厌恶极了此人,不仅是目睹亲历他们的所作所为,更且还有此人身上散发着的气息,刺鼻的血腥气。 第212页 阿弦冷冷看着他,李洋道:这双眼实在是你瞪什么瞪?再看我便给你挖了去! 他做事在阿弦的眼睛上一扣,阿弦本能地闭目,脑海里顿时出现无数走shòu飞禽,剥皮拆骨,皆都血淋林地。 阿弦道: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你们这样为非作歹,简直衣冠禽shòu,迟早要得报应。 李洋大笑:好啊,你叫个雷来劈了我们啊。 他笑着,将手中马鞭一抖,用力向着阿弦身上抽了过来。 阿弦猝不及防,疼得犹如一道炽热火焰从身上划过,身子本能弓起。 李洋又抬起鞭子yù挥,却就在这时,听有个人道:住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要好好看,一不小心看漏的话容易看不懂 第86章 我要他 这急急赶来的正是陈基。 陈基出现的时候, 正好看见阿弦被李洋打了一鞭子, 痛的失声。 此刻,先前负责跟府差前往牢房的李家家丁也匆匆回来, 就在李洋耳畔低语数句。 李洋听罢,yīn森森地冷笑:原来这小贼还有同党呢, 好极了,正好儿一块料理。 阿弦疼得眼前发昏, 身子微颤。 陈基上前拱手道:李公子,小人张翼,求您饶了我十八弟,他年幼不懂事,我是他的兄长,有什么错儿全在我身上。 李洋道:你是京兆府的人? 陈基苦笑:我不过是个在殓房做工的杂役罢了。 李洋道:你是这小贼的哥哥? 陈基道:是, 我十八弟他这次来长安,也是为了找我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我, 他也不会冒犯李公子, 惹下大祸,所以求您大发慈悲,让我代了他的罪。 李洋笑道:你倒是个重qíng重义的人,但他当众殴打官员, 按照本朝律例,自来也没有让别人代替的先例,又怎么办? 陈基单膝一屈,然后跪地下去, 道:小人求您大发慈悲,法外开恩。 阿弦从那份几入骨髓的疼中苏醒过来,又听了陈基跟李洋的对答,摇头叫道:大哥,别求他,你走开,这件事跟你不相gān! 陈基回头喝道:你还不住嘴!神qíng竟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严厉。 阿弦一呆,却仍试着往陈基的方向挣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别人代我如何,何况我并没有做错。 阿弦说到这里,转头四顾:京兆府不是当今沛王殿下、领雍州牧所管辖的地方么?怎么竟容得区区一名别部官员在此滥用私行,你们一个个却束手旁观哑口无言?难道京兆府已经转到了李义府李家的名下了?难道李义府比当朝皇子皇族更胜一筹? 此刻,周围远远地已经围了不少京兆府的差人,从司文主簿,笔吏,到捕快等,远远地还有宋牢头带着苏奇等急匆匆地赶到。 那些离得近的听见阿弦的话,一个个面露惭愧之色,无言以对。 李洋骂道:死到临头了,你这小贼还敢嘴硬? 他将鞭子当空一甩,重又狠狠落下。 就在鞭子要落在阿弦身上的时候,陈基纵身跃起,以身护住阿弦,他身量宽大而阿弦纤弱,顿时将阿弦护的严严实实。 于是李洋那一鞭子便落在了陈基的身上,鞭稍绕过肩头,在他脸颊上一甩,顿时脸上就破出了一道血痕。 阿弦一愣:大哥! 背上那鞭子,也如烙铁紧贴。陈基微微发抖,却趁势紧紧地抱住阿弦,在她耳畔道:别出声,别多嘴,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ròuqiáng食就是如此,似你我这样的人,他们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也依旧是白杀了,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这俨然也是陈基的心声:好似要一辈子在此做杂役,纵然忽然横死,也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而阿弦低着头,两行泪啪啪落地。 陈基抬头,向着李洋道: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我十八弟身子弱年纪小,经不住几鞭子,若大人心里有气,就冲着我来,我身子厚实,你只管打我,尽管打到大人能够出气为止。 他吃了一鞭子,自然负伤难受,但这几句话,却几乎是qiáng陪着笑说出来的。 阿弦在他身下,嘴唇哆嗦着一动,陈基已经举手将她的嘴死死地捂住。 他仍看着李洋道:至于我十八弟,回头我会教训她。她以后再不敢冒犯大人的,我向您保证。 李洋的目光狐疑不定,看看陈基,又看看被他制住的阿弦,只见阿弦双眼之中满是泪,因不能说话,泪珠滚滚而出,看着十分无助可怜。 李洋端详片刻,笑道:好既然你这样手足qíng深,我倒也可以大发慈悲成全你,只要你能受得了我三十鞭,我便饶了这小子。 陈基满面喜欢:多谢李公子成全! 李洋见他不惧反笑,便冷哼道:你这人倒也是有些意思,那么我便好生给你松松筋骨。 李洋徜徉上前,鞭子挥了挥,当空甩出响亮的鞭花,啪地落下,正打在陈基背上。 陈基浑身疼颤,仍说:谢过李公子。 李洋眯起双眼:好!就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后退一步,气沉丹田,挥鞭再落。 李洋乃是千牛备身,一介武官,手劲自然极厉害,寻常之人只要接他十鞭子,只怕就会皮散骨裂,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就常理来说,二十鞭已经是极限。 陈基一心要护着阿弦,李洋本绝不会答应,但看陈基的维护之态,而阿弦显然也是极重视陈基的,两人互相维护 在李洋看来,这种qíng形下若是惩罚陈基,反而比直接鞭死阿弦更加有趣。 啪,啪,啪飞快地,李洋已经打了六七鞭子。 起初围观的人群中还有鼓噪不安的声响,渐渐地已经鸦雀无声,许多人不忍再看,悄悄退后。 张翼虽然是京兆府最不入流的杂役,但毕竟也是府衙的人,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如此鞭笞折rǔ,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心中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宋牢头那边儿,苏奇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宋牢头一把拦住。 阿弦就在旁边,目睹此qíng,嘶声叫道:大哥!住手,住手!却被两名家丁死死押住。 陈基跪在地上,背上被鞭笞过的地方,原本厚实的麻衣已经被撕裂,底下的肌ròu也随之绽裂,血沾在鞭子上,又随之溅开。 李洋又接连挥鞭,陈基痛不可挡,却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出声,转瞬间已经满脸的汗,嘴角也有血沁出。 阿弦挣扎的用尽了浑身力气,声音也都哑了:不要,住手! 她的双眼早就模糊,只听到自己的心剧烈而跳,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而死。 忽然隐约听陈基道:弦子不要哭。 第213页 他勉qiáng说了这句,已经皮开ròu绽,血溅遍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弦听着陈基那几乎颤不成声的一句话,死死咬住了唇。 大颗的泪从眼中跌落,右眼更是逐渐泛红,故而她眼前所见的世界,便也似泛起了一层血雾。 胸口像是梗着什么,几乎令人窒息,阿弦大口大口呼吸,眼前忽然又出现景城外风雪之中那一行迎亲的队伍。 李洋狞笑,看看陈基,又看看阿弦道:你们倒果然是兄弟qíng深,也不枉他代你去死。 忽然他愣住了,原来此刻的阿弦满面汗跟泪,右眼更是被血染似的十分诡异,李洋以为是鞭子打伤了她的头,血沁入眼中等等所致,然而仔细再看,却并不是。 李洋心中疑惑:这小子,看来有些古怪 这会儿,原本跪在地上的陈基因受伤过重,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地上。 李洋见状,复又大笑:我还以为你的骨头有多硬,原来也不过如此,才打了十几鞭子就这个样儿了?好,少不得剩下的我还让这小子领了!送你们兄弟两个一块儿去西天可好? 陈基本疼得几乎陷入昏迷,听了这声,却又抽搐着动了动,想要爬起来:不,不要我还、撑得住! 他身子所沾的地方,尽是血迹斑斑。 李洋目光森然,将他踢开:这般不知死! 阿弦睁大双眼,忽然厉声叫道:住手! 李洋回头,阿弦叫道:你还记得刘武周景城山庄的鬼嫁女吗? 在场众人几乎都听见了这一声,李洋怔了怔,握着鞭子,满面疑惑:你说什么? 就在李洋话音刚落,便听有人怀愤道:京兆府并非是李义府的家产,这里仍是沛王的辖下,是朝廷的京兆!谁胆敢在此胡为! 这声音年轻而朗亮,有人眼尖,已经看见来人是谁,慌忙后退行礼,口称:沛王殿下。 沛王李贤身着银白色绣团龙纹的缎服,头束金冠,快步走出,身后几个侍卫紧紧跟随。 少年清秀的脸上满是怒色。 阿弦抬头,却认得是那日把自己从城门口及时救走的叫阿沛的少年。 她本来不知阿沛因何会现身此处,直到听见周围众人这样称呼,才明白原来这少年就是当今的沛王殿下李贤。 阿弦呆呆地看着沛王李贤,眼神震惊而不信。 李贤见她仍被小喽啰架着,便喝道:还不放开他! 李府的家丁毕竟不敢跟王爷如何,忙垂手退开。 李贤扶着阿弦,问道:你觉着怎么样? 阿弦却看也不看,将他推开,后退三两步来到陈基跟前儿,双膝跪地想要扶住他,但见目之所及,尽是伤痕,几乎让人无法下手。 李贤qiáng压心头怒火,冷视李洋道:李将军,你在做什么? 李洋收了鞭子,也规矩行了个礼,道:不知殿下来到,实在失礼,我在惩治两个凶徒而已。 李贤道:这是京兆府,有什么案子,自是本府官员料理,容不得你在这里滥用私行! 李洋笑道:殿下息怒,我自然知道这是京兆府,是沛王殿下管辖的范围,但这案子跟我有关,我们李家深受皇恩,我也有义务帮殿下处理诸事,这厮意图劫狱,已经是死罪,我知道沛王殿下仁慈,只怕不忍动手,所以才代劳为之,而且此人又是府衙的人,知法犯法,我在此替殿下动手处决他,也算是个杀一儆百的意思。 什么劫囚,什么杀一儆百明明是你栽赃诬陷,而且这少年当初在明德门的举止,我也是亲见的,若细细追究起来,有罪的是你! 李贤喝道:你不必在此巧言令色,胡言乱语,在明德门纵马伤人,擅自在京兆府内动手,意图杀人,这些事我会如实禀奏父皇跟天后,来人,将李洋拿下! 李洋一愣,浑然想不到沛王竟会如此:殿下,你可要想清楚! 李贤道:这有什么可想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你! 跟随沛王殿下的随从以及京兆府的两名武官上前,便要将李洋拿下。 李洋并不惧怕:殿下,不要撕破了脸面。 李贤冷笑:你都敢在明德门给天子脸上抹黑了,现在又在顾及谁的脸面? 王爷动怒,李洋虽百般不愿不甘,却不敢不从,只得被人押下,暂时关入大牢。 李洋的那些家丁,一哄而散,飞奔回府报信。 李贤也不理会,上前打量陈基的伤势,道:快去请大夫。 又有人上前,将陈基小心地抬着送入房中。 阿弦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李贤见她颈间依稀也显出一道血痕,便道:你也受伤了,别只跟着乱跑,且让大夫看一看。 百忙中阿弦回头看了他一眼。 惊鸿一瞥,李贤觉着她的目光十分古怪,不似当初初次相识时候那样清澈单纯,而是有些难以形容的意味,让人觉着那目光里含有让人心头发沉的东西。 大夫很快赶来,两名大夫一起动手,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陈基背上的伤口清理妥当。 血渍,破损的伤处,跟衣裳的碎片沾粘在一起,每动一寸,都是钻心之痛。 陈基起初还有意识,见阿弦守在跟前儿,便道:别哭,弦子,别哭。 阿弦满面泪湿,陈基喃喃说道:伯伯虽然不在了,我还在 因为那股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浑身起了一阵不自觉战栗,陈基终于再也撑不住,闭上双眼昏死过去。 后来有大夫想要帮阿弦料理伤口,阿弦只是不肯。 渐渐地屋里并没有别人了,阿弦呆呆地盯着chuáng上的陈基:大哥,大哥心里忽然后悔起来,如果她没有上京,就不会生事,就不会牵连陈基,但现在 悲伤且后悔中,身后是李贤的声音,道:不要难过了,大夫说虽然伤的重,但仔细调养,假以时日是会好的。 阿弦想回头看一眼,头颅却似有千钧重,她沉默片刻,低头说道:我不知道您是王爷殿下,那天实在失礼啦。 李贤和颜悦色道:你原本不知道,不知者不罪,何况我也并没告诉你实qíng。 阿弦听着他的声音,终于慢慢回头,当看见少年的脸的时候,阿弦的鼻子没来由大酸,同时眼睛里又浮现水光。 她qiáng迫自己低下头:多谢王爷殿下。 她想行礼,身子手足却一片僵硬。 李贤温声道:没什么,可知我当时不肯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就是怕你会这样跟我见外客套? 阿弦怔了怔:那,当时在明德门,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贤道:正如我跟你说过的一样,李义府祸害朝廷天下,我是李家的人,也是天下人,当然跟他有仇了。你打了李洋,正合我意。 第214页 阿弦忍不住冷道:那又如何?你是堂堂的王爷,都无法奈何李义府,我被关押在京兆府这许多日,都没有人敢过问此事,唯一能主持公道的薛主簿也被bī革职了。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朝廷。 李贤语塞,又慢慢叹了声:你大概不知道长安的详细,李义府一家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父皇跟天后宠信他的缘故。 阿弦道:那现在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大jian臣,却任由他这样肆无忌惮? 李贤不语:高宗是他的父亲,武后是他的母亲,两个人宠爱jian臣,放纵罪行,自然是错,可是当初太宗以孝治天下,子不计父过,他又能如何? 就算此刻背后议论起来,李贤也不能说些过激的话。 李贤沉默之时,阿弦不由多看他两眼,当目光掠过他的眉毛,眼睛,她似乎能看出几许熟悉的影子,但终于狠心别开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贤才说道:对了,你方才跟李洋说景城山庄鬼嫁女之类,是何意思? 阿弦道:没什么。 李贤道:当真没什么?如果没什么,当时她又为何会叫出这一声?但是当时李贤在场,也能看出李洋却像是个浑然不知qíng的。 阿弦不愿跟他多话:多谢殿下相救,不知我能不能跟我大哥先离开府衙? 她的态度冷淡非常,比初见时候判若两人,李贤心中纳闷:不用着急,方才大夫说张翼的伤一时半会儿不能移动,要静养才好,何况这里的汤药都是一应具备的,何必再挪地方。 阿弦看看浑然无觉的陈基:好吧。那殿下当真能让李洋罪有应得吗? 李贤皱眉道:我已经将明德门的事禀告了父皇,他已经申饬了李义府,让他管教儿子,没想到他回头就变本加厉了。我明日即刻再进宫禀奏。 这夜,阿弦便守在陈基身旁,子时过后才朦胧睡着。 次日请来天已经大明,阿弦去取汤药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昨天凌晨,就有李相府的人来到,说是封了皇命,特将李洋无罪释放,改罚在家中自省。 这个判罚,近似于无。 原来李洋出事后,李义府进宫求qíng,果然得了皇恩。 李洋自京兆府大牢中被放了出来,忍受了大半夜牢狱之灾的李公子,怒不可遏,气愤愤地回到府中后。 李义府不免问起个中详细。 李洋并不觉自己有任何错误,把在明德门冲撞,京兆府狭路相逢,处罚两人的时候不巧遇见沛王李贤,毫无隐瞒地一一同李义府说了。 李义府斥责道:你就算是胡闹,也不该在明德门那样显眼的地方,那地方人多眼杂,难保有亲王、御史等出没,简直像是把明晃晃地把柄送到人的手上! 李洋道:怕什么?难道他们能奈何我们李家?父亲莫非没听说,人家都说,我们李家的李,跟皇室的李是一样的。 李义府忙喝道:住口!因为你的事我进宫求qíng,天后尚且罢了,皇帝陛下却亲口对我说,让我管束一下自己的家人,说是听见了好些对我们不利的传闻。你若再胡闹下去,小心我保不了你们! 李洋悻悻低头:怎么只是我胡闹,那小子在明德门当着那许多人斥责我,就像是您如今这般老子训儿子一样,且还伤了我,我如何能容忍?后来在京兆府里,他仍是指着鼻子骂,说什么京兆府是李义府的、景城山庄鬼嫁女之类胡话我当然是要打死他了,谁知沛王偏生搅局。 李义府本紧锁眉头斜睨儿子,忽然听到景城山庄四个字,脸色僵住:你、你说什么? 李洋一头雾水,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李义府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刚才胡说什么景城山庄、什么鬼嫁女? 李洋这才想起:啊,我当是什么呢,就是那天那个打伤我的小贼,忽然没头没脑问出这句,说什么、问我记不记得景城山庄的鬼嫁女,简直是失心疯 李义府半晌不言,最后道: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吩咐你, 李洋忙上前,李义府低低叮嘱了几句,此事要做的机密! 李洋道:父亲要我拿那小子做什么? 李义府悄然道:你只管去,速速将这少年绑来府中,以及将他的底细也查清楚些,千万不要给我再出纰漏! 李洋先前只是任由自己的xing子胡闹,如今得了李义府首肯似的,自然喜不自禁,简直如猛虎出闸,张牙舞爪。 李洋去后,李义府有叫管家,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立刻去许府,把许敬宗请来!让他立刻来! 腊月的最后一天,因陈基伤势稳定,阿弦出府衙在长安城内走动,想要碰碰运气,寻一寻玄影跟英俊。 正无功而返,想要回去,穿过一条巷道之时,前方几个人拦路。 阿弦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看出对方似来者不善,她立刻见机应断,回身便往来路而去,谁知才走三四步,便见路口也被人堵住。 阿弦站住脚,那两队人却极快靠近,阿弦见对方人多,心头凛然: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我跟你们无冤无仇 说到无冤无仇之时,才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冷笑道:臭小子,看这回还有什么沛王、太子的来救你? 阿弦见是李洋现身,心中叹道:真是yīn魂不散。 她只当李洋是来报复,又怎会知道他还有其他意图。阿弦见李洋面色得意,意态猖狂,想到先前他被关入大牢却很快又被释放之事,可见正不胜邪,心中火起。 阿弦道:李大人,你只叫爪牙来动手是什么意思?你是堂堂地千牛卫,人称一声将军,我就问你,你敢不敢跟我动手份个胜负? 李洋对这提议略觉诧异,眼见阿弦眼中透出挑衅之色,李洋: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竟敢跟我动手?本来我该好好教训教训你,只是今日有别的事。 李洋说着使了个眼色,他底下那些家丁奴仆一拥而上,阿弦并不慌张,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落花流水,正好儿将英俊所教的那数招都练了个遍。 眼见地上倒了四五人,李洋骂道:一帮废物,连个孩子都捉不到。 举手一拍,自他身后闪出两道人影,皆是灰色长袍,形容枯瘦。 阿弦毕竟也算是半个武功高手,高手过招,不必动手就已经嗅出那天生自带的气息。阿弦一看那两人,本能地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李洋笑道:你想跟我动手也使得,但需要先跟我手底下的这两个走几招。 阿弦方才动手击退小喽啰的时候,扯动先前身上所受的伤,正qiáng忍痛苦,听了这话,虽知不妙,却不愿示弱,硬是咬牙站直了身子。 第215页 果然高手过招,胜负立判。 那两个灰衣人上前,阿弦勉qiáng只在他们手底过了三四招,便已经被点中xué道,呆在原地。 其中一个灰衣人打量着她,忽然说道:你方才所使的那些招数,是何人教导你的? 阿弦只是冷冷回答:为虎作伥,羞耻! 两名灰衣人对视一眼,不再做声。 这会儿李洋见胜负判断,便上前看着阿弦,大多数人生气的模样都不会好看,但是眼前的人不同,她的双眼里似有火苗跳动,微红的眼珠,清丽的容颜此刻显得有几分别样的比媚更少一分的动人。 李洋若有所思笑道:咦,没想到,你长的竟还不错 阿弦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你、想杀就杀 我忽然有些不舍得杀了。李洋笑起来。 他说话间便凑近过来,在阿弦的颈间嗅了嗅,却见领口处的脖颈,雪白如玉。 阿弦屏住呼吸:滚开! 李洋忽然举手握紧她的肩头。 阿弦汗毛倒竖,想要挣扎,偏偏xué道被点,一根手指也无法挪动。 正危急关头,有个懒懒散散,似漫不经心的声音道:李三,你在这里玩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 李洋的脸色也有些变化,忙离开阿弦,回头看向来人。 只见巷子道口停着一辆马车,有个人正从巷口往这边而来,身着粉白色的鹤氅,大袖飘飘,里头是朱红色的缎服,额头上束着同色镶宝的金抹额,生得鼻挺口方,容貌俊美,通身有一种风流不羁的气质。 李洋咳嗽了声,暗中示意手下将阿弦带走,自己上前拱手行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周国公,失敬,不知您如何在此? 贺兰敏之的目光从他脸颊上谢谢擦滑开去,落在前方的阿弦身上:我是为了这个孩子来的。 李洋道:您莫非在开玩笑? 贺兰敏之眉眼微抬,淡淡道:我的样子,像开玩笑么? 李洋张了张口,几番犹豫:这小贼得罪了我家翁,我正奉命要将他拿回去,让家翁处置,殿下若肯周全,家翁跟我都将感激不尽。 贺兰敏之闻言,大袖一挥,笑道:我几时这样会周全别人了?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他说着举手,指着阿弦道:我说过了,我要他。 贺兰敏之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周国公,于帝后之前荣宠无双,就算是李义府等闲也不敢跟他相争。 如果是平时,李洋一定会识趣退让,但这件事乃是李义府亲自jiāo代,故而李洋竟不敢轻易放弃。 他还在迟疑,贺兰敏之已经大步往这边而来,他生得极为出色,虽是男子,却在英武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妩媚,行走间仿佛松形鹤步,赏心悦目之极。 但,李洋却忐忑不安,隐约嗅到一丝不祥意味。 正在掂掇之时,贺兰敏之已经走到押着阿弦的两名李府家丁之前,道:放手。 那两人不敢抗命,正要看李洋示下,眼前蓦地一道剑光闪过! 左边一名家仆,胸口刺痛,低头看时,血已涌出,他惨叫扑地,临死之前的表qíng仿佛无法置信。 另一人却见机极快,吓得忙撒手倒退,贺兰敏之冷笑,右手将剑倒转,竖藏于袖底,左手把阿弦一拉,拉到自己身边。 阿弦因被点了xué道,无法动弹,贺兰敏之见状,很不耐烦,便举手将她抱住,犹如扛着一个麻布袋一样,头朝下扛着便走。 李洋跟底下家奴们哪里还敢多嘴,面对贺兰敏之,却犹如群臣对他们李府的感怀一样敢怒而不敢言。 贺兰敏之扛着阿弦,旁若无人地离开巷子,将她放在自己的车上,纵身跳入,驱车而去。 剩下李洋跟众奴仆面面相觑,李洋道:回家禀告老大人!带众人仓皇而退。 且说贺兰敏之载着阿弦,乘车往回。 他的马车乃是特制,格外的宽敞,能够对面各坐三人而不嫌拥挤,又布置的极为华丽,地上铺着波斯来的名贵地毯,车壁上镶嵌着夜明珠以照亮,珠光宝气,梦幻而华丽。 贺兰敏之拉开特制的匣柜,先取了一块儿湿帕子擦了擦手,又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将金杯捏在掌心,并不放下,贺兰敏之斜睨地上的阿弦。 阿弦虽被点中xué道,但除了不能动外,眼睛尚能视物,从贺兰敏之露面,出手,将她带到车上,阿弦一概都十分清楚,此刻她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贺兰敏之,仿佛有所思。 敏之看了半晌,嗤地一笑,举手在她身上一拂,阿弦微震,发现自己能动了,忙爬起身。 贺兰敏之斜斜地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道:你可真是能耐啊,还未进长安,就先把长安最炙手可热的人家得罪了,你可知你那句明德门是四夷五方来朝的地方,是天子的脸面在此搅乱便是给天子脸上抹黑,连皇上跟天后都知道了? 这一句,便是当日阿弦在明德门前叱骂李洋的话,却不知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忽然敏之又点点头:对了,还有那句京兆府是李义府的,沛王还不如李义府等的话小子,你到底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竟这么敢说? 敏之说着,俯身打量阿弦。 阿弦盯着他,脑中极快转动,听敏之说完,便道:是你! 敏之一愣:嗯? 阿弦道:是你!就是你掳走了阿叔跟玄影,他们在哪里? 原来从贺兰敏之才露面,阿弦就听出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似哪里听过,直到此刻终于确认,在洛州客栈的那夜,闯入她跟英俊房中的人,就是他! 敏之并不否认,反而轻描淡写地笑道:哦,我当是什么呢,你说崔跟那条狗他耸了耸鼻子:不过你说我掳走他,可真是抬举我了。 阿弦按捺不住,扑上来:我阿叔呢? 敏之道:你阿叔?语气里透着些鄙夷嘲讽,你叫他阿叔? 阿弦忍无可忍:他到底在哪里?你把他跟玄影怎么样了? 敏之盯着她,yù言又止,只道:小家伙,你怎么不担心你自己?照你这样闯祸的速度,一百个一千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 阿弦跃上前:把阿叔还给我! 见她的手将沾着自个儿的衣领,敏之举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抵在车壁上,他冷冷说道:不要放肆! 阿弦咳嗽了两声,他的手抵在她脖子往下,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阿叔是瞎子,一个人不成,你、你到底 敏之听了断断续续的一句,手微微松开。 阿弦跌落地上,低头咳嗽,忽然一只手过来,挑住她的下颌,往上用力。 第216页 阿弦茫然抬头,敏之微蹙眉心打量她:噫有些古怪,为什么,你身上有种格外惹人不喜的气息? 修长的手指在阿弦的下颌上蹭了蹭,忖度道:到底是哪里对上阿弦含惊带怒的双眼,敏之在她的唇上轻轻压了压,笑的有几分邪意:不过李三说的不错,你长得倒是 话音未落,便觉着手上一疼,原来是阿弦趁着他心神恍惚之际,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第87章 小东西 贺兰敏之吃疼, 用力捏住阿弦下颌, bī得她松口。 然而手指却已经被咬破了,鲜血直流。 贺兰敏之以风流倜傥俊美过人而名闻长安, 他自己也最喜好鲜衣怒马,格外珍惜自己的皮ròu, 如今乍然受伤,怒道:混账东西! 一掌掴了过去, 打的阿弦往旁边扑倒出去,口中腥咸不已。 贺兰敏之指着她,怒不可遏:若不是看在崔玄暐对你另眼相看的面上,我今日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他的五官本来就极立体,又因喜好打扮,整个人透着一股太艳逸之感, 骤然动怒,眉眼中才多了一股凌厉慑人的煞气。 阿弦伏在车壁边上, 扭头看他, 在对上敏之双眼的同时,阿弦忽然看见一幕诡异的画面。 嗤啦!是衣裳被撕开的声响。 不要略有些稚嫩的叫喊声。 有人道:别怕,别怕有些苍老的声音,呼呼喘息。 也许是这一掌太狠, 阿弦竟觉着胸口翻涌,隐隐有作呕之意。 她定了定神,幻象自眼前消失。阿弦举手将唇边的血擦去:我阿叔我阿叔是崔玄暐?那个崔天官? 贺兰敏之皱眉:你的眼睛 原来不知何时,阿弦的右眼里又浮现出淡淡的血色。 阿弦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烫的右眼, 道:我阿叔到底在哪里?玄影又在哪里? 贺兰敏之这才哼了声,靠在车壁上重拿了一块儿湿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帕子上的血渍,冷道:别叫他阿叔,你这种人不配! 阿弦轻声道:配不配,阿叔会告诉我,不用阁下多嘴。 贺兰敏之眼神复又凌厉起来,他的戾气bào涨,抬手yù打,却又生生止住:打死了你,别让他以后跟我算账。但你要小心你的嘴,我可不像是李三那样,容得你这样放肆 他又仔细盯了阿弦片刻,喃喃道:真是越看越觉着讨人厌,恨不得他搓了搓自己有些蠢蠢yù动的手,却不小心碰到被咬伤的地方,顿时疼的嘶了声,满面懊恼愤恨。 大概是看阿弦的眼神不对,敏之深吸一口气:别忘了李家还想要你的命呢,方才若不是我,你入了李府,就等于入了阎王殿,你不谢我,反而恩将仇报地咬人? 敏之已经低头打量自己的伤处,眼见手指上依稀透出了几个明显的牙印。 敛着怒意扫了阿弦一眼,敏之又按动身后一处机括,右手边随之弹出一个匣子。 敏之往匣子里打量片刻,从里头捡出一个青色玉瓶,他看了几眼,忽然丢给阿弦道:过来,给我上药。 阿弦看着丢在自己跟前的那玉瓶,低低道:你自己没有手么? 敏之大怒:让你做你就做!再敢犟嘴,就把你扔下去! 阿弦道:求之不得。 敏之反而噗嗤一笑:我说错了,你敢再犟,我就把陈基扔到李府,如何? 许是玩笑,但阿弦知道他是能做出来的:你简直毛骨悚然。 敏之笑道:嘻,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ròu,我要把你清蒸还是生吃,都随我的意思,你能怎么样? 阿弦看着他极为嚣张之态,蓦地想起那日李洋动私刑之时,陈基在她耳畔说的话。 当时陈基道: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ròuqiáng食就是如此,似你我这样的人,他们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也依旧是白杀了,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阿弦捡起玉瓶,挪到敏之身旁。 她将瓶塞拔下,才要去抬敏之的手,他却一脸嫌弃道:你那手实在太脏!别碰着我,只上药就可以了。 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儿雪白丝帕,扔在阿弦跟前,先清理一下。 阿弦低头捡起来,把他手指上的血渍等物稍微收拾了一下,又将药粉抖了出来,撒在那有牙痕的地方。 敏之斜睨着她垂首低眉的模样,心念一动,问道:你是怎么跟崔晔认得的? 阿弦充耳不闻,只是把那帕子叠了几条儿,洁白无污渍的一面朝下,给敏之小心地把伤处绑了起来。 敏之看看她,又看一眼那绑的十分整齐的伤处,举起手指笑道:哟,你还挺会伺候人的,一路上就是这么伺候他的? 这人yīn晴不定,令人叹为观止。 阿弦默不做声地将玉瓶又放到他的身边,自己仍旧退后,敏之皱眉:我问你话呢,你是忽然聋了不成? 阿弦道:你先告诉我阿叔在哪里,玄影怎么样,我就也跟你说。 贺兰敏之满脸匪夷所思:你居然还敢跟我谈条件?幼稚的小东西。他打量着阿弦的脸,方才被他狠狠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连带嘴唇也微肿,仍带残血。 敏之收了笑:是不是很疼?他不等阿弦回答,谁让你惹怒了我?方才没有立时杀了你,已经算你命大了。 阿弦将喉咙里的话忍下去:那么我该多谢周国公了。 敏之道:你如何这样叫我? 阿弦道:方才李洋是这样称呼的。 敏之叱道:不要自作聪明,我不喜欢! 阿弦道:那该如何称呼您? 敏之皱眉想了想:你就叫我贺兰公子就是了。 阿弦道:是,贺兰公子。 敏之才又微微一笑:好,乖巧一些,这才惹人喜欢呢。他忽然又道:我可不信你在崔玄暐跟前是这样冷冰冰硬邦邦的。哈哈。 他每次提到崔玄暐三个字,阿弦都会有心跳加快头微微晕眩之感。但要再问详细,此人偏偏不肯说,但好歹已经知道了名姓,来日再做图谋就是了。 阿弦道:阿叔也不似贺兰公子这般。 敏之道:哦?他是那般?我又是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 阿弦道:没什么,不好比。 敏之挺身,双眸直视着她道:偏要你说,快说!不许扯谎欺瞒! 此人喜怒无常,十分不好应付。阿弦本不愿再跟他多话,他却偏又咄咄bī人。 阿弦道:彼此xingqíng不同而已。阿叔心底忽然想起在桐县的那夜,阿弦叹了口气:阿叔是暖的。 第217页 暖?敏之起初不解这简单的一字的意思,待领会过来,已经睁大双眸:你说什么?崔玄暐暖? 他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想大笑,却又收声:我当真怀疑我跟你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人了。 阿弦不动声色道:是不是同一人,贺兰公子带我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敏之带笑斜看她:好小子,知道给本公子下套了? 阿弦道:我回答了公子的问话,公子总该也回我的问题。 敏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如今何在,但总归不会差,因为他是从我手底逃走的。 逃走?阿弦忧心不已,提高声音:那夜在客栈里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对我阿叔做了什么? 敏之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了!又催促道:你为何说他暖?他说出这个字,想到那人的脸,仍觉着很不适应。 一想起英俊,阿弦的眼神也因之变化,不再是先前那样怒恨,反而透出些柔和朦胧的笑意。 想到桐县的种种,两人一起走过的长安路,阿弦道:因为阿叔很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不觉着冷。 贺兰敏之看的分明,此刻虽未得到阿弦的回答,心中却已经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但与此同时却更好奇。 贺兰敏之喉头一动,继而道:整个长安,只怕只有你是这样想的。在冰山之前能觉着暖,倒也算是一大奇迹。 阿弦道:为何说阿叔是冰山? 敏之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到底是个心思通透之人,话未出口,便又笑看阿弦:你又套本公子是不是? 阿弦垂头:哪里敢,只是好奇罢了。 贺兰敏之嗤之以鼻,只是也并未再追问阿弦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出神。 马车骨碌碌往前,阿弦见他默不做声,便试着掀开窗帘往外看。 她的心在担忧英俊跟玄影之外,还有一个于京兆府中养伤的陈基。 李洋亲自率人来对付自己,阿弦担心的是他还会针对陈基。 一念至此,阿弦道:贺兰公子,李家的人捉我不成,会不会再对我大哥下手? 敏之淡淡道:他若还敢去京兆府闹翻天,李义府也救不了他了。 阿弦的心略宽了些。 敏之脸上却露出玩味的笑意:其实有点古怪,这一次闹得满城风雨,按理说李洋不至于再针对你,难道是李义府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有趣了。 之前李洋不过是任意耍横糙菅人命而已,此事如今已经捅到二圣跟前去,按理说李家该收敛,今日李洋敢如此,若非李义府有命,只怕他未必就敢。 贺兰敏之思忖之时,阿弦默默地扫视这位国公爷。 华贵鲜丽的衣着打扮,映衬着俊美非常的容颜,本是极赏心悦目的美人,但在阿弦眼中,却俨然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冷血而无常,不知如何惹怒了他,就会给人雷霆一击,犹如先前他击杀李洋家奴之举。 想到死在他手底的那些人,心头一阵寒意,阿弦看敏之凝视车窗,便趁他不注意又悄悄往后退了退。 谁知贺兰敏之以眼角余光瞥过来: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他低头嗅了嗅自个儿的袖子,蚕丝缎暗团纹的袍袖上传来一股名贵的龙涎香的气息,敏之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是怕我再打你? 目光在阿弦微肿的脸上扫过,敏之淡淡道:我最烦人家碰我,更别提伤着我了。以后你且记得,别再犯同样的错儿,我怕我失手之下,当真伤了你的xing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见白皙修长,十分满意,又看中间裹着一处,目光复又yīn沉。 马车停下,贺兰敏之下车之时,地上已有仆役躬身跪倒,敏之踩着那人脊背落地,回身道:还不出来? 阿弦低头看了眼,越过那跪地俯首之人,直接纵身跃落地面,却因先前跟李洋的人动手牵动旧伤,疼得她微微皱眉。 敏之似笑非笑道:自讨苦吃。 大袖一甩,敏之往国公府内而去,阿弦在后,打量府门前两个石马雕像,迟疑未曾举步。 敏之回头:你要跑自然是容易,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要知道陈基还躺在京兆府呢。 随着敏之进了国公府,还未进内堂,就见几名盛装的美貌女子迎了上来,齐齐行礼,接了敏之。 当前一名女子尤其出色,生得面如芙蓉,体态婀娜,穿着葱绿的绸衣,里头露出桃红色抹胸,极为鲜亮动人,跟贺兰敏之站在一块儿,正似一朵夜芙蓉衬着刺玫瑰,相得益彰。 丽人见阿弦跟在身后,便道:这位小哥是? 敏之道:是个不相gān的。 丽人笑道:主人又从哪里找来个不相gān的人呢?举手替敏之更衣,其他女子便围在周围,接衣带,袍服,手帕,抹额等物,又捧了清水来,跪地举高供他净面一个个如走马灯似的团团忙碌不停。 阿弦这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贺兰敏之的侍女,又看换一件儿衣裳也要十几个人,如此地排场奢费,咋舌之余微微摇头。 那华服丽人正在替敏之整理胸口衣裳,敏之低头jiāo代了几句,丽人后退几步,转身走到阿弦身前,含笑道:小公子随我来。 阿弦看敏之仍在梳洗,便随着丽人出门,绕过廊下。 丽人请阿弦入了一个房间,道:听主人说您受了伤?待会儿他们会送伤药过来,我服侍您如何? 她言语温柔态度亲和,但毕竟是国公府的人,阿弦心存忌惮:不必了,我没什么大碍。 丽人仔细打量她的脸上,却见指印犹存:是主人所为? 阿弦不语,丽人会意,又说:我方才瞧你走路也有些不适,想必身上也有伤,看您年纪不大,身子又似弱,不可等闲视之。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到,捧着托盘,道:云绫姐姐,伤药取来了。 云绫才命捧进来,又有一个丫鬟来到:姐姐,衣裳暂时就找了这两件儿,不知合身不合身。 云绫翻了翻:可用了。回头对阿弦道:我帮您上药,顺便换衣,还是要别人 阿弦这才知道那件衣裳是给自己穿的,忙摇头:我不必换衣裳,上药也不必别人。 云绫失笑:主人不喜欢人家在他跟前儿穿麻布衣裳,你瞧我们都是这样打扮,如今您跟了主人,少不得也 阿弦道:我没有跟了他。 云绫挥手,身后的丫鬟们都退下,云绫方上前一步,道:我们主子的xingqíng,想必您也知道了,惹恼他对谁也没有好处,不换衣裳自然使得,可若主人不喜欢,不仅是您,我们这些伺候的,也要跟着遭殃呢。 第218页 将房门关上,阿弦把身上有伤的地方上了药,看着那件儿簇新的锦袍发呆。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穿过丝织的衣料,因为太过奢侈。 习惯了有些粗硬的麻布,手摸到那柔滑的缎子,几乎怕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哪里敢穿。 正在发愣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细细小声,隐隐说什么听说是奉了李义府的命令之类。 阿弦闻听,将那衣裳一撩,左右看看,走到东侧,将一扇窗悄然打开,自己便跳了出去。 那两个丫鬟兀自站在门口低语,未曾发觉屋内人已经逃了出来。阿弦沿着来路往回,将到先前的厅堂之时,一抬头正看见贺兰敏之迎面而来。 这功夫,他已经换了一件玄色绣金纹大袖宽袍,重系了一条朱红嵌翡翠的抹额,长发也未曾绾起,只用金冠罩顶,长发皆从冠顶倾泻而出,行走间袍带当风,长发飘扬,只看起形状外貌,却翩然出尘犹如神仙中人。 阿弦定睛看了会儿,心道:这真是活活的金玉其外。 敏之未曾发现阿弦,一径进了厅内,却见厅中已经站着一人,躬身等候。敏之大大咧咧在胡chuáng上坐了,一挥手将袖子搭在chuáng沿上,垂落的半幅衣袖犹如羽翼。 他问道:李义府是有什么事? 这来者却是李府的总管,因为李义府的缘故,平日里也是被万人奉承的角色,此刻在贺兰敏之跟前儿,却半分放肆也不敢,满面陪笑道:周国公,我们老爷让我来,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之前在明德门跟三公子起冲突的那人,听公子说他被国公带来府上了,我们老爷的意思是,请国公爷看在他的薄面上,让小人领了这人回去,还请您高抬贵手成全。 贺兰敏之笑道:怎么,堂堂的李相爷,还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是要拉他去你们府上悄悄地折磨泄愤? 总管忙笑道:这当然不能了,只是因为三公子一时冲动,此事闹得十分不好,连皇上也因此而申饬了我们老爷一回呢,所以老爷的意思是请这人过去,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就好了。 敏之道:稀罕,我还以为是要带了他去杀了吃掉呢,原来是好言相商? 总管道:可不正是要和解的么? 敏之听到这里,方微微一笑:既如此,倒也不用再让他特意去一趟,你在这里跟他赔个不是就是了。 总管一愣:这 还未来得及说话,敏之冲着右手边窗户道:小十八,你听见了没有,有人要跟你赔礼道歉,你还不进来? 这会儿,立在窗下的阿弦也吃了一惊,不知敏之如何竟能察觉自己藏身在这里,但也无可奈何。 阿弦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李总管回头见她现身,脸色用一个yīn沉都不足以形容。 敏之偏道:李总管,你不是想见她么? 李总管忙又挂上笑:国公爷,莫要跟小人玩笑,是我们老爷要见他,我有什么资格 敏之冷哼了声:你们老爷想见,就让他亲自来,你既然没什么资格,就别再我跟前儿现眼! 李总管语塞:殿下 敏之手抚着胡chuáng的雕花纹,冷冷道:还不滚? 如此翻脸绝qíng,李总管心中纵有千万句话,当着这个主儿的面也只是憋住了,只得敛手低眉后退几步,经过阿弦身边儿的时候,却yīn测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去了。 侍女上前,跪地举高托盘。 贺兰敏之举手取了金杯,晃了晃,喝了一口,才对阿弦道:看见了吗?有人对你势在必得呢。 他举手抚了抚下颌:但你这种无足轻重的小子,对李义府又有什么非要不可的理由呢。难道他也知道你跟崔晔有关?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一边儿思忖一边儿打量阿弦,忽然道:怎么还没给他换衣裳? 旁边转出那叫云绫的丽人:方才,本是在里头的 阿弦怕当真连累了她,便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也不喜欢穿那些,我自己的衣裳就很好。 贺兰敏之冷笑:很好?一身酸臭土气,我那马车不知要熏多少次香才好呢,你如今又要糟蹋我的宅子? 阿弦道:公子可以让我走,何其gān净。 敏之道:呸! 午后,贺兰敏之出府,听侍女们说是进宫去了。 敏之临出门对阿弦道:你小心不要出了这里,否则的话,只怕小命难保。 他将走的时候又止步,忽然弯腰从腰间系带中抽出一物,转身拍在阿弦手里: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关键时候或可保命。 阿弦看时,却见是一柄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短匕首。 午后,国公府内安谧清净,除了云绫来寻阿弦说过几句话外,更无他人打扰。 阿弦出门查看,见也无人盯着自己,她便出了房门,一路往外。 到底不敢从正门出去,来到侧墙边上,纵身一跃跳上一根树枝,又踩着树枝,终于越墙而过。 阿弦埋头往前,一直走出两条街,才放慢脚步。 她抓了一个路人,问道:可知道崔晔崔天官的宅子在哪里? 那路人上下打量她道:你是什么人,寻崔天官的宅邸? 阿弦道:我寻他有急事。 那人道:你难道不知道,崔天官之前出使羁縻州,惨遭不幸,至今音信全无么? 阿弦有些着急:那你告诉我他的宅邸在哪? 这路人叹了声,回身指着皇宫的方向道:皇宫东边那一片青云坊,全是大臣们的聚居之地,但是崔大人的家不在那里,他们住在南华坊,你去那里,一问姓崔的就知道,那一大半的地都是他们家的,很容易便看见。 阿弦谢过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一路疾奔,额头几乎出汗。来至南华坊,果然一问便知地方,顺着路人所指,先过了一处极大的石牌坊,只见满地砖石铺路,绵延往前,一所门首嵯峨而立,门口上停着几顶轿子,许多人肃然而立。 阿弦忙跑过去,还未靠前,就有人过来道:何人乱闯? 阿弦止步:敢问崔晔崔大人是住在这里么? 那家丁下台阶,上上下下把阿弦细看了会儿:不错,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阿弦道:崔大人还没有回来么? 家丁警惕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急事,想面见崔大人 家丁才皱眉道:大人如今不在府中,你且走吧。 阿弦道:真的不曾回来吗? 家丁喝道: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就不客气了! 第219页 这种qíng形下,若要说自己认识崔晔,却也无凭无据,阿弦有口难开。 却正在此刻,数辆马车从门道前缓缓驶来,家丁见状,忙又驱赶阿弦道:还不走开!别挡着我们老夫人的路了! 阿弦只得后退一步,见马车徐徐停在崔府门口,有许多丫鬟婆子下车,绕在第一辆马车旁边,众人扶着一位头发雪白看似面善的老人家走了出来。 那老人家摇摇颤颤,将要进门的时候,忽然扫了一眼阿弦的方向,问道:方才我听到有人吵闹似的,说什么呢? 家丁忙哈腰道:您老放心,没什么,是个迷路的孩子而已。 老夫人叹道:小孩子迷路,当然害怕,你为什么又呵斥他?越发惊吓了他了。 她觑眯起眼睛看向阿弦,又道:看着怪可怜儿的,你问问他是不是没有钱用,又或者找不到家了,你就多派个人,帮一帮他最好。 说话间,旁边一位上些年纪的妇人道:老太太还是这样积德行善,方才又在南华庵里念了一天的经,神明有知,也必然不会让玄暐出事的。说话间眼圈却微红。 忽然从另一辆车上也走来数个妙龄女子,其中最打眼的一位,身着素色衣衫,气度高雅,容貌秀美,伴随众女子来至门口,柔声道:老太太,我扶您入内。 老夫人左右看看,被众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似的入内去了。 一直伺候着女眷们进了里头,家丁才又折身回来。 见阿弦兀自站在原地,他便说道:我们家老夫人最是惜老怜贫,她的话你可听见了?算是你撞了大运了,你是有什么难事,是否缺钱?只管说,我们崔府不会袖手旁观的 旁边也有个人道:说的是,就也算是为了咱们大爷积攒功德吧。真真指望老天爷发发慈悲,让大爷平安归来才好。 话虽如此,两人的神色却都显得极为颓丧。 阿弦终于忍不住道:阿叔你们、你们的大爷不会死的。 那家丁只当她是说些吉利话,便转忧为喜道: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也罢。他抬手入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了十几枚铜钱:我看你也是遇上难事了,这些钱给你拿去用吧。 阿弦忙推开:我不要钱。 家丁道:你莫非嫌少? 阿弦道:不是,我我就是来看看她抬头看向大门处,那一堆女眷已经渐渐消失眼前了。阿弦低头道:你告诉你们家老夫人,崔总之他没死!他一定可以回来的。 那家丁呆了呆,阿弦却转身,飞快地竟跑了。家丁忽地看到自己手中还举着铜钱,便叫道:喂,小兄弟!阿弦早已经跑的远了。 且说阿弦离开了崔府,慌不择路,几乎迷在巷子里头。 她想到方才所见,又想起英俊下落不明虽然没有她在身边,但以英俊之能,未必不会顺利来到长安 若贺兰敏之说的是真,英俊就是崔玄暐,但如今他并未回到崔府,只能说明他仍然没有恢复自己的记忆。 阿弦揉了揉额头,心急如焚,又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该回府衙看一看陈基,于是判断了一下方向,转往府衙的路。 此刻天色huáng昏,正行走间,身边冷风chuī过,阿弦心头一惊,抬头看时,却见是从墙上飘落两道影子。 她本以为是鬼,定睛一瞧,才知道只是来者不善。 望着那两人手持兵器极快bī近,阿弦想:长安,竟是这样的鬼门关吗? 蓦地,是陈基的回答: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死了连个名姓也不会留下! 洛州路上,阿弦道:这样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是英俊的回答:这一关,你必须得过。 刀风扑面而来,分明是夺命的招数了。 阿弦回神心想:是,这一关,我必须得过。 退无可退,无须再退。 刀光在眼前jiāo错,阿弦俯身踏步避让,手自靴筒中将贺兰敏之给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只听嗤嗤两声,眼前两名杀手的腕底血流如注! 两人大惊,手竟握不住兵器。 阿弦反握匕首:我不想杀人。所以别再bī我! 当前的两名杀手jiāo换了个眼色,纵身后退,只听刷刷数声,又有几道身影从墙上跃落。 一刻钟后,在贺兰敏之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首,阿弦浑身沾血,右眼更是被血染过一样,整个儿变作赤瞳。 敏之见状,虽然惊心,却更喜欢,他才闪身落地,那围着阿弦的几名杀手便唿哨一声,急速撤退。 敏之也不追赶,只踱到阿弦身前,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遮着手,才在阿弦的手臂上一抬。 他打量地上那两具死尸,半惊半喜:小十八你出息了忽地咦了声:这种招法 阿弦无法回答。敏之看看尸首,又看阿弦:这是崔晔教你的? 一声崔晔,提醒了阿弦,她将敏之推开:我要去找阿叔。 敏之忙将她拉回来,这次却握了满手的血:天大地大,你去哪里找人? 阿弦用力想将手肘抽回,敏之的手却似铁钳,阿弦叫道:你管我?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跟阿叔分开?也不至于现在都不知他的下落了,你把我阿叔弄丢了,你给我找回来! 敏之怒道:闭嘴,说了一千次,那不是你阿叔,崔府的门第你方才不是看过了么?你瞧瞧自个儿,一介糙民,可高攀得起吗? 眼中涌出泪来,阿弦道:我叫他阿叔,因为他对我真心的好,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崔天官,如果他也用门第之见来看我,似你这般口吻对我,我绝不会认他是我阿叔。 敏之哑然,继而道:呵,世人多都虚伪,我不过是直言了些而已,如果是崔晔,他表面儿跟你虚与委蛇,心里实则鄙薄,你又如何看得出来? 阿弦道:我不像是你,从别人的容貌衣着甚至出身来判定人,我知道阿叔也不是你! 敏之从未遭受如此羞rǔ,一巴掌挥过去。 这次阿弦已有防备,闪电般举手挡住:你还想打人么?这次你试试看! 贺兰敏之诧异,却仍喝道:班门弄斧 那个斧几乎还未出口,猛地觉着冷风扑面,敏之心惊,仰身后倾,与此同时终于看清阿弦手底仍握着他给的那把匕首,敏之失笑:好!把我给你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阿弦倒转匕首,用把手点中敏之侧腰大xué这正是英俊曾教过的杀招,腰眼xué被撞中,轻则人会麻痹,重则即刻无力昏迷。 第220页 敏之果然身形一晃,阿弦纵身一跃,顺势扑过来压下,两人顿时双双跌在地上,阿弦道:现在又怎么样? 跟英俊乍然分开后的惶恐,同陈基相聚又差点死别的惊悸,被李义府刺杀,被敏之软禁,被长安城这鬼蜮之地震惊这些种种,都在阿弦的心中累积了一股火,她大喝一声,举手向着那张艳丽过甚的脸就要打下。 就在此刻,耳畔听见汪汪数声。阿弦愣住,拳头停在半空,只顾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目光如炬的小伙伴指出李义府年龄的问题(赞),在此也一并说说哈,敏之,李义府的年龄(和他们参与的某些特定历史事件的发生)也会有些许改动哦。 第88章 两狐狸 盛怒之中, 阿弦听到隐隐地狗叫声。 起初还有些不信, 然而那叫声越来越近,终于, 就在阿弦睁大的双眼之中,出现那最为熟悉的一道影子。 阿弦大叫一声, 放开贺兰敏之跳了起来。 玄影!惊喜太甚,阿弦拔腿往那处跑去。 而就在前方的路口上, 那影子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掠了过来,玄影边跑边汪汪大叫。 背后贺兰敏之慢慢坐起身来,他扫了一眼袖子上沾的尘灰,却来不及理会,又抬头看去。 就在他眼前,阿弦微微俯身张开双手, 而玄影用力一跃,跳到她的身上! 它来的太快, 阿弦几乎被撞倒, 她顺势后退两步,跌坐地上,却蛮不在乎地,却兀自抱着玄影不肯撒手。 欢喜来的太过突然, 阿弦忍不住尖声大叫。 玄影贴在她的脖子上,伸出舌头用力舔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声。 阿弦坐稳身子,捧着玄影的狗头:你没事, 太好了!又抱着在玄影毛茸茸的头上蹭了会儿,才又细看。 却见玄影目光润亮,毛色水滑,黑缎子一般,不像是流làng困饿过的模样,但 阿弦笑容收住,这才注意到玄影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看着极为名贵的项圈,看着huáng澄澄地,上头仿佛还镶嵌着珍珠,翡翠等物。 但这震惊不过转瞬,因为阿弦发现那项圈往上、玄影的脖子上竟似受了伤,只是因为毛色深黑,看着并不明显。 她惊心之余,猛地坐直了身子细查,果然发现是带着伤的,却不像是被人打的,而似是被什么磨破了,幸而不算太重。 阿弦心疼地打量着:这是怎么留下的? 玄影却将鼻子拱在阿弦的手心,舔个不停。阿弦满心怜爱,摸摸它的头:乖玄影,你先前是在哪里?是不是跟阿叔一起呢? 才问了一句,就听见身后有人道:喂! 阿弦回头,惊见是贺兰敏之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冷冷地盯着她。 只顾沉浸在跟玄影重逢的喜悦中,竟忘了后面还有一条毒蛇。 阿弦这才反应过来,忙也跳起身,她飞快地掂量了一番现在的形势,便对玄影道:玄影,咱们快跑。 还未说完,她已经拔腿往前就跑,玄影盯了贺兰敏之一眼,也随着她狂奔而去。 贺兰敏之想不到她竟会当着自己的面儿就敢跑的无影无踪,试着追了一步,又停下来。 贺兰敏之凝视阿弦逃走的方向,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被她弄皱的衣裳以及上头的尘灰,起初是满面冷然怒意,可看着看着,忽然不知怎么,怒容转作笑意。 最后他竟笑出声来,道:有趣,哈哈有趣!大袖挥舞,往马车旁走来。 敏之随车的那些家仆们其实早看见阿弦跟敏之动手,但一个个只远远地站着,惶恐畏惧而已。 他们虽有心上前救护,但偏生深知主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生怕擅自动手反而触了逆鳞,因此都垂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众家仆因不敢抬头,自不知敏之神qíng转变,但听耳畔是敏之哈哈大笑了几声,听着却不像是个不善之意 君心如天际云气变化,无法揣测,不知如何。 且说阿弦带着玄影逃之夭夭,一口气奔过了两条街,见背后并无追兵,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并没走错,阿弦才扭头对玄影道:我找到陈大哥了,咱们要快些去京兆府,把陈大哥接出来他之前说要跟我一起走,我也觉着这长安实在太诡异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玄影静静听完,汪了一声。 阿弦心有所动,停下来握住它的狗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生怕那个贺兰公子对你跟阿叔不利,幸而老天保佑,你好端端地回来了,现在就不知阿叔的下落了。你没跟他在一起吗? 玄影呜了声,阿弦叹了口气:若阿叔当真是崔天官,他回到了长安,应该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吧?但贺兰敏之曾用陈大哥要挟我,李家又派人要截杀我,我怕陈大哥有危险,还是先跟他一起逃走的好,回头再细细查探阿叔的下落,你觉着如何?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阿弦下定决心:那好,就这么办。 长安,京兆府。 养了数日,陈基身上的伤正迅速愈合,同时让他极为意外的是居然有不少人来探望他。 按照常理来说,公开惹怒了李家的人,多半就是个必死的下场,也基本上是万人避退不敢近前,生怕牵连己身。 何况陈基先前在京兆府中做的是最卑贱的杂役一职,被人冷落忌讳,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可自从他被移到内堂养伤后,前来看望慰问的人便纷至沓来,除了些平日里看着脸熟的捕快等人,竟还有些参军,户曹,等薄有官职的人物,平日里正眼也不会看陈基的人都来了不少。 这其中却有几个原因。 第一,虽然多数人都忌惮李义府的权势,但众人心中对于李家乱法妄为的种种行径却也是深恶痛绝,所以看到有人出头跟李家对着gān,他们虽不敢欢呼雀跃,心里却也是敬佩赞叹的。 第二,当时李洋发飙的时候,沛王李贤曾亲自出面,各位都是眼明心亮的人,见李贤亲自维护阿弦竟像是两个有什么渊源一样,所以大家不敢等闲视之,这也是一层原因。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却也是陈基自己挣来的。 原本府衙众人虽多多少少知道有个叫张翼的杂役,可是抬尸洒扫的人物,等同后院里里的一片落叶,卑微而寂然,又何足道。 但是那日众人眼睁睁看着,见陈基命不顾地也要维护阿弦这种血xing骨气跟深qíng厚义,却也深深地震惊了众人。 就算是一个再卑微的人,有忠义二字扛在肩头,那他的整个人便无形中有一种光似的,令无知者为之震撼,而有识之士肃然起敬。 然后,因沛王在二圣之前告状,李洋锒铛入狱,虽然被李义府保出,毕竟也算是一个小小地胜利的信号。 第221页 综上这数点,京兆府里的众人都纷纷地来探看陈基,其实不仅京兆的人,连别的衙门的人也闻讯而来,想看看那个不畏生死力护兄弟的杂役是什么模样。 其中便有一位大理寺的差官。 差官端详陈基的脸:这位兄弟看着甚是眼熟,莫非我之前来的时候见到过? 毕竟是个捕官,眼力跟记xing都是一流,当初陈基去大理寺碰壁,此人是见过他的,时隔两年多,仍旧有些印象。 陈基苦笑:不瞒大哥,当初我才来京都的时候,本想去大理寺寻个差事的 此人一惊,又凝视陈基片刻,恍然大悟,瞬间心中颇为愧疚,便道:原来如此!唉,当初对于差官的要求十分严格,兄弟又是才上京来的,故而我们竟但如今不同了,我们老大也听说过你的事,回头我跟他说一声儿,若还有差官的职位,非兄弟莫属。 陈基心头一颤,qiáng按捺住惊喜:只怕不好,毕竟我才得罪了李将军 哼!差官脸色一沉,见左右无人,放低声音道:你总算也在京都这数年,怎么不知道我们部里跟李义府的恩怨? 陈基是个极聪明的人,道:哥哥说的是淳于?他小声吐出最后两个字。 差官点头,咬牙道:正是,当初我们毕寺丞跟段正卿的公案,大理寺上下,可都记得呢! 当初,大理寺曾有个叫淳于氏的女囚,李义府无意中看见,惊为天人,便暗中将此女收为妾室。 谁知此事被大理寺卿段宝玄如实揭发上奏,李义府便bī迫经手此事的大理寺丞毕正义在狱中自缢,以绝证供。 此事又牵连了段宝玄跟御史王义方,王义方因在殿上痛斥李义府,被高宗贬斥。 因为高宗的袒护,这宗公案便被悄然揭过了,但是公门里的人最是记仇,等闲又哪里会忘记? 陈基领会此意,动容道:若真的能成为大理寺的一员,兄弟死也甘心。 差官点头,忽地问道:是了,那位明德门打了李洋的小兄弟呢? 陈基道:他先前有事出去了。 差官笑道:听说他只有十四五岁,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两人一个有勇一个有义,果然不愧是兄弟。 正说到此,就听外头有人道:大哥! 原来是阿弦领着玄影跑了进来。 差官忙起身回头,仔细打量,见眼前人身形柔弱,容貌清丽竟比传说中年纪还小!实在想不出是个能打伤李洋的人物。 此人咋舌之中,阿弦见外人在,便止步抱拳行了个礼。 陈基挣扎起身:这位是大理寺的杨差官 阿弦忙按住他:大哥别动! 杨差官望着阿弦,含笑道:英雄出少年,我今日才信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们兄弟说话,先行告辞。 陈基yù起身相送,差官拦住:自家兄弟何必客套,好生养伤,我改日再来。 陈基忙道:弦子,帮我送哥哥! 杨差官笑道:不必劳烦啦。举手作揖,临转身之时目光一动,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 差官一惊,定睛细看,眼中透出狐疑之色。 他忙又抬眼看阿弦,却见阿弦只盯着陈基,并未留意自己差官眼神数变,却未曾吱声,仍是转身去了。 剩下两人一狗在屋里,陈基因方才那差官的话,心中又惊又喜,他沉寂混沌了这两年时光,本以为永无出头之日了,却想不到祸兮福之所倚,难道以后当真要时来运转了么? 他因心里念着此事,几乎没留心玄影也在chuáng边儿,直到玄影叫了声,才回神。 玄影?陈基诧异道:你从哪里把它找了回来的? 阿弦不敢跟他说被贺兰敏之软禁以及两人动手的事,怕他又担心,便道:我在街头闲逛,可巧就找到了。 陈基笑道:好好,这下可是一块儿石头落了地了? 阿弦低头也摸了摸玄影的头,陈基目光转动,蓦地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那个是什么? 阿弦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玄影跑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戴着这个。 陈基见那项圈做工jīng细非常,十分华贵似的,便道:你摘下来我看看。 阿弦答应,蹲下身子想要解那项圈,摸索半晌,却不得其门而入。 原来这项圈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开关处,若要取下,只有将它从玄影的脖子上顺着头撸下怎奈阿弦又试了半晌,那项圈却只卡在玄影的头跟嘴之间,无法取下。 阿弦道:怪了,怎么摘不下来? 陈基道:那就算了。玄影脖子上怎么受了伤?你取些我用的伤药,给它敷一敷。 阿弦才答应了声,猛地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用意,急上前道:大哥,趁着现在风平làng静,咱们走吧? 陈基一愣:去哪里? 阿弦道:先前不是说要离开京都么?咱们、咱们就仍回桐县去好么? 陈基心头咯噔一声,正不知如何跟阿弦说,玄影回头,冲着门口汪汪叫了两声。 两人不约而同看去,就见有人从门侧徐步走了出来,笑道:这里怎么多了一只狗?我还当是听错了呢。 进门的却正是宋牢头,阿弦道:宋哥。 宋牢头笑着点点头:你从哪里找来一只狗儿? 扫过玄影的时候,也看见它脖子上的项圈,眉头微微皱起,却又转为若无其事之色。 阿弦道:这是跟我一块儿来长安的,半路走失了,今日恰好在路上遇见。 陈基忙又要起身,宋牢头却比他更快,上前一步将他按住:若是再动了伤处,就是我的罪过了。 陈基道:怎么好趴着跟您说话。实在是太无礼了。 提起牢头,一般人都觉着无甚出奇,不过是看守监牢的罢了。可就算是看守监牢,也分个三六九等。 何况如今朝廷局势,风云变幻,今日还是一品大员,说不定改日就要沦为阶下囚,到时候还得被狱卒们呼来喝去地管束着。 而京兆府大牢里关押着的,也便有不少昔日显赫身份之人,大家最先要奉承的头一号人物,就是宋牢头。 那些来探监的,求照料的,当然要打点些金银等物,所以这是府衙之中的第一个肥差。 别说是老宋,就连那管后门什么也不是的罗狱卒陈基先前还当救命稻糙似的百般巴结呢。 故而如今陈基见宋牢头亲自来到,自有些受宠若惊。 宋牢头看过他的伤,叹道:惭愧,没怎么帮得上忙。 陈基道:上次在牢房里,您是有心要周全我跟弦子,这我是能看得出来的。可知我心里生怕因此连累了您老人家? 第222页 宋牢头笑道:呵,你能看出这点儿,就不亏我那一片心了。之前因李三公子入狱的事儿,李家的人来买我们,叮嘱我们众口一词咬定你们逃狱,我们兄弟都知道你是个忠义之士,所以宁肯得罪李家,也不肯如此,都只说qíng形混乱,并没看真。上面这才并未追究你跟十八子。这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也是我们兄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点儿心意罢了。 陈基目露感激之色,抱拳道:感激哥哥以及各位高义! 阿弦道:苏奇都跟我说了,宋哥是个有心人。我也多谢你啦。 宋牢头笑着摇了摇头,又坐着说了半晌话,才对阿弦道:十八子,我有一件事还要烦劳你。你随我出来说。 陈基是个识趣的人,见他如此,知道是有意避开自己,便道:弦子且去,别耽误了宋哥的事。 当即两人出来外头,宋牢头道:十八子,这次的事虽然有惊无险过了,但毕竟李义府只手遮天,他又是个狭私狠毒之人,只怕他以后暗出杀招对付你跟张翼。 阿弦道:我也担心如此,所以想让大哥跟我一起回桐县。 宋牢头诧异:你们要回桐县? 阿弦点点头,宋牢头思忖道:一走了之,回到豳州,李义府鞭长莫及也算是个法子,嗯,不错。 阿弦见他附和,心头正一宽,宋牢头忽地又道:对了那天我听见你说什么、刘武周的山庄、什么鬼嫁女之类我们都不知是何意思,苏奇他们私底下还乱猜一通,正好问问你那究竟是怎么样? 那个阿弦才要说,忽地想到方才在外头李洋派人来截杀之事,便噤口道:没什么,只是我信口胡说的罢了。 宋牢头眼中透出探究之色,笑道:当真是信口胡说的?你可别骗我我知道你是有那等过人只能的,只怕又知道了些常人不知道的隐秘对么? 阿弦见他赫然猜中,也不讳言:是略有点,不过有些古怪,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样自不大好告诉宋哥。 宋牢头有盯着她看了片刻,方道:那罢了。我只是怕你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之前迟了一步,没能把你救出监牢,我心里极为遗憾,若还有我能帮得上的,你可千万开口,不要把我当外人呢? 阿弦道:我记下了,多谢宋哥。 宋牢头呵呵一笑:那我先去了,你好生看着张翼对了,倘若你定了要回桐县,也记得跟我们说声儿。 回身之时,又看一眼玄影。 就在宋牢头同阿弦说起刘武周的景城山庄之时,长安显赫的李相府内,也正有个声音低低咆哮道:若不是你走漏了消息,那区区一个才进京都的小子,怎么会知道景城山庄的事? 书房的门紧掩起。 说话的,却正是当今御前只手遮天的李相李义府。 而在他对面儿,头戴黑色硬脚幞头,身着青缎圆领袍,形貌偏瘦的一位老者,却正是当朝另一位了不得的权臣,高阳郡公许敬宗。 李义府咆哮过后,许敬宗皱皱眉:你嚷嚷什么?凭什么就说我走漏了消息?为何不是你这边儿出了错? 李义府脸色有些发青,待要高声,又硬生生压住,走前一步凑近许敬宗道:当初参与此事的那几个人,早就给我料理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难道你说是我自个儿发了疯给人说了此事? 许敬宗哑口无言,李义府有咬牙切齿说道:早就叫你料理了那女子,你只是不肯天底下什么样绝色的女人没有?你偏偏要我思来想去,一定是她身上出了错! 许敬宗哂笑道:这不可能! 李义府怒道:许公!你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贪色也都贪的该够了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 许敬宗道:你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要维护那女子,我的意思是她身上不可能出错儿因为她早就死了! 李义府听他说不能出错,正要发火,猛地听到最后一句,疑惑道: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许敬宗道:四年前不对,五年横竖已经好几年之前了,尸骨只怕也dàng然无存了,若说她泄密,早该泄密了,哪里等到这会儿?所以我说不可能。 李义府没料到会是如此,张口结舌。 许敬宗道:你仍是这么沉不住气,区区一个无名小子就惹得你自乱阵脚,只怕他是在上京的途中,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了几句而已,当初长孙无忌那老东西,不也曾为此纠缠过我们么? 李义府得了提醒,如梦初醒:长孙无忌是了!当初长孙无忌本要死咬此事,因无证据,我又见机的快,才免了被贬出京的灾难怎么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少年 许敬宗问: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义府道:我已经详细打听过,自豳州来只身一人,唯一认得的是京兆府里的一名杂役。按理说并没什么来头。 许敬宗沉吟:会不会是长孙无忌的那些人在背后搞鬼? 李义府打了个寒噤:可知我担心的就是此事? 许敬宗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样yīn魂不散如果只是个不相gān的小卒子的话,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一了百了他举手做了个刀砍往下的手势。 李义府冷哼道:你以为我不想?偏偏现在那小子被贺兰敏之那疯子带走了!我之前派了李管家去要人,就如同从虎口里夺食儿一样,食儿没掏出来呢,一不小心手也要给咬了去! 许敬宗皱眉,也觉棘手:先是沛王,倒也罢了,怎么贺兰疯子也掺和进来了? 李义府道:我就是这点儿更想不通,又不好当真跟他撕破脸,万一惹得他发了疯,弄得鱼死网破可就无退路了。 许敬宗长叹:是啊,毕竟周国公跟沛王殿下还是不一样。天后或许会舍沛王殿下而偏袒你,但若是你跟周国公比,只怕 李义府目光yīn沉,哼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快些想法子该如何尽快了结此事! 一宗旧案,却又牵扯如今许多要人。 两名权臣面面相觑,都没有好策。 许是气氛太沉闷,许敬宗道:先前你只怪我泄密,我却还要怪你呢,你也该约束约束你的家人了,先前告状的都告到皇上跟前儿了,怎么三公子还是这么不知进退!当众在明德门闹起来,若不是他,自然不会招惹到那小子引出这场天大的是非来! 第223页 李义府被他咄咄bī人骂了两句,脸上挂不住,终于道:你以为死了那贱人就万无一失了?你用来造七十二间飞楼的钱从哪里来的?还给那些jì女在上面跑马游戏玩乐,哈哈您可还不嫌自个儿已经够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许敬宗一怔,脸上微红:我、我 李义府哼道:谁也不要说谁,旧事再提也没有什么用了。若想不出好法子解决此事,事qíng败露,你我都不会全身而退!一条船上的人,翻腾什么! 许敬宗拧眉盯着他,忽地慢慢说道:你方才说,那十八子上京,是为了找他的一个亲人那人就在京兆府中? 不愧是多年的相jiāo,李义府即刻会意:你是说,既然我们得不了那小子,就从那个人身上下手?许公这好似是个不错的法子。 许敬宗露出jian猾的笑:现在正是同舟共济的时候,一个小卒子而已,能在这偌大的长安掀起什么大风làng?你我经营多年的根基,若被他一根指头给掀翻了,也自不必再苟活于世了。不是吗? 李义府抚掌笑道:言之有理。 第89章 绿孔雀 在阿弦忙于跟李家周旋的这段时候, 李唐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豳州地方传来紧急秘密公文, 老将军苏柄临病逝。 这位侍奉三朝的老臣,战功卓著, 品xing正直,曾带兵灭西突厥, 平高原各族之乱,讨伐百济, 攻高句丽等,几次出兵皆大获全胜,使得大唐的边境一度开拓,西至咸海,抵临波斯,东覆高丽半岛。 苏老将军一生, 为大唐的开疆僻壤跟王朝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堪称民族英雄, 大唐军魂。 苏柄临病逝的消息传来, 高宗下诏,追赠苏老将军为豳州都督,谥号庄。 阿弦听说了这个消息,震惊之余, 想到在往长安来的路上,遇见那豳州的信使后,英俊所说的话。 当时阿弦还不敢相信。 想到那须发皆白威风凛凛的老将军,虽然跟他相见的有限几次, 多半都不欢而散,但这仍不会改变阿弦心中对周围功勋卓著的老将军的敬重。 她心中胡思乱想,一来感慨那样不可一世似的人物终究也有如此一日,二来思量从此豳州地方不知将如何,袁恕己可能控压全局?最后却又开始担心英俊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阿弦本要跟陈基立即离开长安,但陈基思前想后,同她说道:不如且再观望些时日。先前大理寺的那位差哥过来跟我说起来,详刑部众人对李义府怨恚颇重,且又有沛王殿下出面,宫里宫外都有眼睛看着,李义府应该不至于再为难你我。 阿弦道:大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基道:弦子,这会儿再回桐县,伯伯也都没了,倒不如留在京城再搏一搏。 阿弦听说起老朱头,心头一酸,同时又有些茫然。 她从老朱头口中听说自己的身世之后,起初是不信,但所有一切却由不得她不信。 来到长安第一日就打了权臣之子,却偏被沛王李贤所救。 当知道阿沛的真实身份后,阿弦无法形容自己的心qíng。 她不敢面对李贤若朱伯伯所说是真,这可是她的亲弟弟啊!十四年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他的眉眼,神qíng,依稀透着一股令她熟悉的感觉,他又开朗又温和,显然是个极好的少年郎,若他单纯只是阿沛,而不是沛王殿下李贤,两个人应该会是很不错的知jiāo朋友。 阿弦不愿仔细打量李贤,她怕面对,也怕看仔细后就再也忘不了。 明明该是天下至亲的手足,相见却如陌路之人。 因跟李贤的不期而遇和qíng何以堪,阿弦由此畏惧再去见其他人又加上担心李义府跟贺兰敏之发难,故而竟想立刻离开长安。 但是同时,阿弦又十分信任陈基。 其实,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打小儿养成的仰赖,不管陈基说什么,就算阿弦本能地觉着事qíng不对,却也不敢过分拦阻他,不愿违逆他的心意。 比如在桐县陈基照料陈三娘子,常去青楼阿弦觉着不对,但她说过几回后陈基不听,就也由陈基罢了。 故而此刻,陈基想要留在长安,阿弦虽然本能地觉着不妥当,却也并未执拗坚持。 有道是长安居,大不易,故而陈基来长安两年多,都只是住在京兆府后院那简陋的杂役房中。 但经过此事后,京兆府中有热心之人替他在平康坊里找了一座小院子,价格倒也便宜,虽然屋舍简陋,在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也算极不错了。 陈基不顾身上伤未曾痊愈,里里外外走看了一遍,阿弦在旁,看他面上隐隐透出光辉来,她心里虽仍忐忑不安,但看着陈基如此那些不安就都不算什么了。 陪着陈基跟阿弦的,是那狱卒苏奇,带了几个兄弟帮着他们打扫妥当。 人多手快,很快就把小小院落整理的初见居家模样。 苏奇就笑对陈基道:张哥哥,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落脚了,将来再讨一个美貌佳人把日子过起来,岂不美哉? 阿弦原本还笑眯眯地,听见苏奇这样说,脸上的笑就收住了,忙看向陈基、 却见陈基笑道:现在哪里敢想?只不过多谢兄弟吉言了。 阿弦低下头去,苏奇却又道:哥哥可不能不想,你若早些成家,家里有个女人了,也好照料你跟十八弟呀。不然你们两个光棍儿,却是不好。 阿弦听了这话,心更难受了。 陈基却探臂将她肩膀一揽,道:这个不怕,我跟弦子相依为命的惯了,我不能做的,他能做到,他不能的,还有我呢。 阿弦听了这句,才又转忧为喜。 正喜滋滋地,陈基又道:再说我做这份差事,也没几个钱,再多养一个人可不够,难道白白骗个婆娘回来让人家受苦么? 苏奇笑道:哥哥放心,我们都替你留心些,管保给你找个贤惠持家又美貌的好嫂子 阿弦忍无可忍,转头怒视苏奇。 苏奇正说的高兴,猛地看见阿弦怒瞪自己,他不明所以,讪讪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十八弟瞪我做什么? 阿弦哼道:没有,我不是看你。 苏奇问:那是看谁? 阿弦故意yīn森森地比量着说道:看你身后有个多嘴的鬼,嘴巴张的这样大,舌头伸的这样长!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只当是笑话而已,但阿弦自不是别人。 苏奇顿时觉着身后一股凉风chuī来,汗毛倒竖,他嗷地一声跳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阿弦本满怀郁忿,见他这样惊慌失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224页 年关将至,长安又落雪。 这日,贺兰敏之披着大红的雪氅,站在廊下,打量那只孔雀拖着翠绿的长尾在雪地里探头伸颈地走过。 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羽痕,孔雀大概走的不耐烦了,便闪动翅膀,飞了起来,顿时扇舞的飞雪越发凌乱,孔雀正好儿飞在屋檐旁边儿的一丛青柏上。 白雪,青柏。 绿孔雀,朱红的檐角。 这场景真真如画。 贺兰敏之看的出神,耳畔依稀听到有人叫喊自己的名字,却也不以为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雪地里有个娇小人影正飞快地向着自己跑来,边跑边叫道:表哥,表哥! 来者正是太平公主。 敏之将大氅往后一撩,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平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儿:跑的这么急做什么,抢东西吃么? 太平公主的额前头发跟脸颊都被雪打湿了,披风上也沾满了雪,几个宫女追在身后,却不敢qiáng拦住她。 太平扶着双膝,喘着气急切问道:表哥,你找到阿黑了没有? 贺兰敏之唇角微微抿起:没找到,怎么了? 太平叫起来:你怎么还不快去找?阿黑自己满城里乱跑,会不会遇到什么坏人?而且又下了雪,它找不到吃的饿着了怎么办? 贺兰敏之笑道:放心,它饿不着。 太平问道:你怎么知道? 贺兰敏之的眼前却出现那狗儿迫不及待扑进少年怀中的qíng形,道:那畜生人见人爱,当然饿不着了。 太平一急,想了想却又笑道:这倒是,御苑里那么多狗,我最爱阿黑了。 贺兰敏之哼了声,转身沿着廊下而行,一边说道:是不是别人的东西,你都喜欢? 太平公主道:那是表哥你的东西,表哥又不是外人,怎么说是别人的?表哥的当然就是我的了。 她如此振振有辞,倒也莫可奈何。 贺兰敏之笑道:你这qiáng词夺理厚脸皮的本领越发厉害了。谁教的。 太平跺脚道:我不管,你快些帮我把阿黑找回来。 敏之道:一只土狗罢了,你若喜欢,派人到街上去捉,随便也能捉个十几百只。 太平公主叫道:不!我就想要阿黑! 阿黑敏之不由笑道:人家本来的名字可比这个好听多了。 太平公主仰头疑惑地看他:阿黑本来的名字?你说什么? 敏之本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但目光掠过眼前那茫茫然似无边无际的雪天白地,心里仿佛有一丝念想被撩动了。 你当真想要找回阿黑?他问。 太平公主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了! 贺兰敏之笑道:那么我带你去找如何? 雪落得正急。 南华坊的崔府门前,却站着乌压压一地的人,众人静默肃立,都眺首看着一个方向。 终于,有人道:来了,来了 队伍最前的一人颤巍巍挪步而行,兜着雪帽子披着垂地的红羽缎大氅,身形踉跄而脚步颤抖,原来正是崔老夫人。 老夫人一边儿扶着旁侧丫鬟的手,一边握紧龙头拐,被雪迷了的双眼中,依稀看见有辆马车,拐弯驰来。 崔老夫人还试图往前去看的更清楚些,身旁有人劝道:老夫人 那马车穿破迷蒙的飞雪,得得地来到跟前停下,有人纵身自车上跃下,也有人从门边跑过去围住。 车门打开,一道身着素白麻袍、外罩同雪色大氅的身影出现。 有人上前小心翼翼扶住。 飞雪之中,这身影却仿佛比雪色更加清冷孤绝。 来人双足才刚落地,崔老夫已哽咽失声:晔儿将龙头拐撒开,颤巍巍地步了过来。 第90章 疼不疼 风雪之中, 马车上下来的那人, 眉目皎洁,神色清肃。 崔老夫人跟身后众人看的清清楚楚, 的确正是先前生死不知的崔晔崔玄暐。 眼见老夫人已经qíng难自禁地迎上前去,门口那一地众人也都纷纷挪步, 其中,有几位女眷喜极而泣, 低低啜泣。 崔老夫人踉跄走至崔玄暐跟前,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臂:晔儿,真的是你回来了,祖母还以为你已经不由老泪纵横,无以为继。 原先扶着崔老夫人的一名贵妇也走上前来,颤声唤道:晔儿。 这贵妇不是别人, 正是崔晔的母亲卢氏,她一边儿扶着老夫人, 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然而卢氏越看越觉着心惊, 不由迟疑问道:晔儿,你、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崔老夫人原本qíng难自禁,听见卢夫人如此说,才诧异回头又看, 果然见崔玄暐双眸定定然看向某处,也并不似原先那样神华明朗。 且自打相逢,他也并未出声,只是微蹙眉头, 通身上下带着一股淡漠疏离之气,丝毫没有劫后余生亲人重逢的喜悦神qíng,虽说他原本xing子便冷淡沉稳,却也不至于冷到这种地步。 崔老夫人跟卢氏震惊之时,崔晔身旁另一名青年男子正是崔晔的二弟崔升,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一职、上前在卢氏耳畔低语数句。 卢氏大惊,陡然捂住了嘴,两行泪瞬间滑落。 崔老夫人到底是老于世故,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又看崔晔形容清减,大不似往常在长安之时的丰神俊朗何况他失踪这么许久,早该料到会发生些令人难以想象之事。 崔老夫人心中虽痛,面上却仍镇定,点头道:人回来了就已经万幸。走,咱们回家去吧。 老夫人举手,攥住崔晔的手,夹在肋下,领着他往前而去。 卢氏此刻放开老夫人,忙忙地擦了擦眼中泪,跟在身侧。 门口众人让开一条路,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入内,尚未进厅堂之时,崔老夫人回头道:大郎才回来,身子乏累,jīng神不济,要好生歇息,你们就不必聚在这里了,都散了吧。 众人闻听,才都纷纷行礼退了。 在场只剩下崔老夫人,卢氏,以及崔升三人,一块儿入内堂坐了。 见左右并无外人,老夫人才问道: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目光从崔玄暐身上,转向崔升。 崔升垂首道:祖母容禀,详细如何我也不知qíng,是叔父紧急传信,说是大哥回京来了,命我去接的然而,大哥的眼睛盲了,且、且 崔玄暐眼睛看不见,崔老夫人跟卢氏是知道的,见崔升吞吞吐吐,不由又催问。 崔升终于说道:且之前的事他全不记得了。 堂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卢氏问道:这是何意? 崔升道:就是说大哥失忆了,之前我去接,他连我也不认得。 第225页 卢氏惊惧之余,重又哽咽失声。 崔老夫人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方才在门外崔晔竟一声不吭,通身疏离。 老夫人平素最疼爱这位长孙,连连听了这样的消息,再也无法镇定,转头看着旁边儿的崔晔道:晔儿,你、你当真不认得祖母了? 崔晔轻声道:请恕我失礼。 崔老夫人握紧他的手,也不由当场泪落。 崔升忙道:祖母跟母亲莫要过于伤心,还有个好消息,先前我接哥哥回来的时候,叔父已经派人去请谏议大夫孙大人,孙大人医术高明,独步宇内,一定可以治好哥哥的病的。 卢氏闻听,也不顾伤心了,忙抬头问道:你说的可是孙老神仙么? 崔升道:不错,正是他,只要老神仙肯答应给哥哥看病,自然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说的谏议大夫孙老神仙,便是名医孙思邈,孙思邈医术超群,出神入化,不仅著有医学名典《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更有国典《唐新本糙》传世,造福百姓无数。 孙思邈生于西魏大统七年,自幼就有圣童之称,想当初他才上长安的时候已经七十岁,太宗召见,见他容貌气色、身形步态均如少年一般,太宗不由感叹,赞他是广成子一类的神仙人物,本要赐授官职,孙思邈却不愿受利禄束缚,辞之而去。 到高宗当政,高宗惜才,便在孙思邈来至长安的时候拜授了谏议大夫的职位,到如今算来,这位神医至少也有一百二十七岁了,着实是个极有道行的神仙中人。 所以卢氏跟崔老夫人一听要请这位老神仙来给崔晔看病,自然心头齐齐为之一松!顿觉希望在前。 崔老夫人长叹了声,望着崔晔道:过去的事,不记得了也好,横竖人已经回来了不至于生死不知的流落外头,骨ròu分离,已属天幸。 又回头对卢氏道:传我的话下去,就说大郎才回来,不许他们擅自来探视打扰,要让他好生静养。 卢氏答应。 崔老夫人忽地又问崔升道:你叔父可有什么话说? 崔升道:叔父已经先行进宫,向皇上跟天后禀明此事去了。只怕稍后立刻就有旨意,叔父让我趁着这个机会,带哥哥回来先跟家里人见上一面儿,免得到时候宫里头传话之类的,又要耽搁不得相见,岂不是更牵肠挂肚? 你叔父想的周到,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崔老夫人点头。 崔升跟崔玄暐的叔父崔行功,是博陵崔氏大房之人,最博学严谨,文采出众,曾受太宗嘉奖,如今担任秘书少监一职。 崔行功十分看重崔晔晚辈,在崔晔失踪之后,派了无数人前往羁縻州搜索寻人,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因看崔晔少言寡语,崔老夫人便对崔升道:你陪陪你哥哥,让他多休息。自行起身。 卢氏见了儿子,正不舍得离开,但看老夫人yù去,只得跟随。 两人出了厅,老夫人因对卢氏低声说道:怎么不见烟年? 卢氏拭泪,低低回道:母亲怎么忘了,三日前烟年回了娘家 崔老夫人嗐叹道:我果然是着急忘了,是了,你快叫人去发信,让她赶紧回来,就说她的夫婿好生生地在呢!让她快些回来侍奉! 卢氏垂首道:是,我立刻叫人去告知。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一声低吼越过重堂飞雪,自院后传来似的,仿佛是猛shòu之咆哮。 崔老夫人却并不惊慌,侧耳听了听,问道:这是逢生的吼声吗? 卢氏道:正是呢。 崔老夫人百感jiāo集,叹道:自从晔儿失踪后,逢生就没再出过声儿,偏偏这几日时常在叫,我心里还忖度莫非它感知了什么?只是我未免往坏的方向去想。如今才知道,到底是百shòu之王,最有灵感的,又是晔儿从小养大,只怕它也知道它主子回来了,所以忍不住高兴呢 老夫人说到这里,又对卢氏道:是了,晔儿的病,你暂且不要说出去! 卢氏道:是,可是若烟年回来了的话 老夫人道:你自去告诉她,烟年懂事,知道该怎么做。 老夫人跟卢氏且说且去了。此即在内堂,崔升也听见了那虎吼的声音,他几度打量崔晔,见他面沉似水,如冰如霜,正有些忐忑。 闻听虎啸,崔升却面露喜色,便对崔晔道:哥哥,你可听见逢生的吼声了? 崔晔道:我听见了虎吼。 崔升见他神色淡然倒也不觉得如何异样,毕竟崔玄暐生xing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知道他失忆目盲,还以为仍是如常呢。 崔升便道:哥哥这个也不记得了?逢生是你从小儿养大的老虎,自从你下落不明后,逢生数日不吃不喝,家里的人都以为它要不行了,也从未听它叫过,但是前几日却忽然时不时地躁动现在我才明白,自然是逢生也知道哥哥回来了,是在给我们报信呢。 崔晔不语。 崔升道:哥哥要不要去见见它?话才说完,自觉失言毕竟崔晔看不见,所谓见,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面色惴惴然。 不料崔晔道:也好。劳烦了。 崔升方松了口气,举手望他面前一搭:哥哥扶着我的手,只怕逢生也按捺不住想见哥哥了呢,它今日叫的格外频繁大声些,却像是在唤你。 雪落了厚厚一层,几乎能没了脚脖子。 平康坊。 小院内也落足了雪,玄影趴在屋门口,时而假寐,时而睁开眼睛看看天际乱雪飞舞。 陈基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回头笑道:说来也怪,我来了长安这两年多,这还是头一次下这样大的雪,莫不是你把桐县的雪都带了来吧? 阿弦正把头上围了一块儿褐色麻布,身上也披了一件儿旧布短斗篷,雄赳赳地走了出来。 陈基道:你gān什么? 阿弦从墙根儿拿了把扫帚:我扫一扫雪,免得踩着地上滑,大哥的伤才好了不久,万一滑倒了却大不好。 陈基道:不用忙,就让它先多下一会儿,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扫雪吗? 心头微窒,阿弦顿时想起在桐县时候,她跟老朱头关于扫雪的对话。 阿弦仓促一笑,转过身去: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陈基不由笑道:这才不过两三年,你的年纪能大多少? 阿弦不答,只是低头打扫,陈基看她默默的背影,唇边的笑也渐渐隐没。 到底是从小儿长大的,他如何会不懂阿弦的心思,早知道她必然想起跟老朱头的往事。 第226页 陈基心头转动,故意俯身,从旁边雪地里抄起一把雪在掌心里捏的结实。 瞅着阿弦的背,陈基稍微用力,把个雪团子扔了出去。 阿弦正在吭哧吭哧扫雪,忽然听见玄影汪地一声。 阿弦闻声回头,却不料啪地一声,胸口正好儿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 耳畔又传来陈基哈哈大笑的声音,对玄影道:你还给他报信儿呢? 玄影见反而坏事,便唔了声,趴着往回倒退了几步。 陈基俯身又握雪捏另一个雪团儿:好久不曾这样玩了,弦子还记不记得? 雪中,阿弦拄着扫帚,看着陈基脸上的笑,心里一阵柔软。 当初她年纪尚小的时候,陈基带着她四处玩耍,下雪天里最喜欢的就是扔雪球。 陈基明明能把她打的无还手之力,偏偏每次都让着她,还故意被她打中,所以阿弦格外喜欢这种游戏。 但自从渐渐长大后极少再玩此道,何况后来陈基又离开了桐县。 眼前的飞雪朦胧了她的眼神,正在出神之时,耳畔听陈基道:小心! 玄影忍不住又汪汪叫了两声,而阿弦定睛之时,一个雪团子早迎面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她的额头上。 幸亏陈基极有分寸,用力很轻,是以只是微疼。 阿弦叫了声,捂着额头。 陈基有些慌张,忙跑过来:你怎么不让开,呆呆地想什么?打疼了么? 他将阿弦的手掰开,低头看她的额角,小心翼翼地将上头沾着的雪花抹去,瞧底下的ròu皮儿受伤了没有。 却见那处依稀有些发红,陈基轻轻给她chuī了chuī道:疼不疼?怎么不答,难道是打傻了么? 阿弦低下头去,脸上略略地有些发热,声若蚊呐道:不疼,没事儿。 陈基笑道:你果然是长大了,这要是放在以前,早就不依不饶追着我一定要打回来了。 多半是雪融化的水滑进了眼睛里,阿弦举手揉了揉。 没来由地,阿弦忽然想起苏奇来打扫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阿弦把手中的笤帚握紧了些:大哥 嗯? 阿弦道:大哥在长安有没有 一句话还未问完,就听得砰地一声,院门被推开。 在阿弦跟陈基看清来人之前,已经有个声音惊喜过望地叫道:阿黑! 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从门口提着裙摆跑了进来,她双眼发亮地盯着屋门口的玄影,仿佛发现目标,脚步不停地直奔而去。 阿弦反应极快,将扫帚一抬挡住:你是谁,怎么擅自闯到别人家里来? 被她一挡,来人止步,扬起秀丽的小脸儿看向阿弦:你又是谁?闪开! 小脸上写满了倨傲,这来者自然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阿弦看清楚是个极貌美的小女孩子,更加诧异: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本能地以为这孩子是进错了门。 太平哼道:谁走错了?我是来找阿黑的,你gān什么偷走了我的阿黑?还不让开,我就叫人来捉你啦! 什么阿黑!阿弦见她出言莽撞,毫无头绪,道:你跑到我家里来,却还叫人来捉我?当真是岂有此理! 太平道:你这偷狗的小贼,不赶紧乖乖地躲开,还敢跟我讲什么道理? 阿弦只觉匪夷所思,正要再说,陈基在她手臂上一握:弦子。 原来两人说话的时候,陈基仔细打量太平,见她衣着华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便和颜悦色问道:小姑娘,你说的阿黑,可是我们的玄影? 太平这才斜着眼睛扫向他:你又是谁?跟这偷狗的小贼一伙儿的么? 陈基却着实好脾气,笑道:这其中大概有些误会,我们并没有偷什么狗,姑娘若指的是我们家的玄影,那是我们从小儿家养的狗子,并不是偷的。 太平大怒,指着陈基的鼻子道:你胡说!我刚才看见了,那是我的阿黑,阿黑是我表哥的狗子,怎么成了你家养的了?你这小贼还敢当着我的面儿扯谎,看我不叫详刑寺的人将你们拿下重罚! 陈基因看出她身份非凡,自不敢跟她qiáng辩,只想好言相商,便道:姑娘的表哥是 谁知阿弦在旁看太平如此娇蛮,骂自己也就罢了,连陈基也一并骂上,如何能忍? 阿弦便举手,将太平点指着陈基的手一把拍开,喝道:口口声声小贼长小贼短的,你这硬闯民宅的又是什么?我看你是个qiáng盗!详刑寺是你家里的么?你就敢随意指使,你家大人呢?难道你家里没有人教你礼义廉耻? 太平看看自己被打开的手,又看阿弦,意外且震惊! 她从出生就受到万千宠爱,到现在为止虽然曾做过许多任xing的事,但因天后宠溺非凡,从不敢有人多说一句重话,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打,又骂的这样狠。 太平跺脚:好大胆的小贼!我、我不跟你多说,把阿黑给我! 这会儿玄影早跳了出来,却站在阿弦的身旁。 太平急得不成,忙招手引诱:阿黑过来,阿黑,到你主人这里来! 因见玄影不肯过来,太平推开阿弦拿着扫帚的手,俯身就要去捉。 阿弦瞧着太平衣着锦绣,又看见玄影脖子上的huáng金项圈,恍然醒悟:我知道了,玄影脖子上的这个,是你给它戴上的? 太平双手叉腰:那当然啦!必然是你们觉着名贵,所以把它偷了来是不是? 阿弦冷笑道:哈!原来你才是偷狗贼,你还不出去,别怪我不客气啦。 太平叫道:你这小贼说什么!你又敢怎么样?还敢动手不成? 玄影见两人争吵,忍不住就叫起来。 太平见状,仗着身小灵活,一下子矮身下去,冷不防就抱紧了玄影的脖子:阿黑,不要怕这些坏人,我带你回去,给你好吃的鹿ròu 阿弦忙把扫帚扔掉:放开玄影!抱住玄影的身子往后拉。 太平毕竟年纪小,知道抢不过她,便攥住玄影的项圈,死活不肯撒手:表哥,表哥你快来,我捉到小贼了! 阿弦呵呵笑道:原来你这qiáng盗还有帮手你家大人是谁?就纵的你这样无法无天,跑到人家家里来抢东西? 陈基在旁哭笑不得,不知该是扶着太平让她小心跌倒,还是劝阿弦让她放手。 太平到底力气小,争不过阿弦,越发尖声叫道:表哥快来,有人骂你!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人道:哦?什么人骂我呢。声音里却透着一抹淡淡笑意。 陈基倒也罢了,因为他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 第227页 阿弦一听,脸色陡然大变,手上不禁一松。 只听哎呀一声,原来是因阿弦松手,太平又用力过猛,抱着玄影往后跌倒。 玄影趁机摇摇头,挣扎着跳起身站到旁边,不住地抖毛儿。 雪地反光,阿弦的脸显得格外雪白,她后退两步,直直地看向院门口,却见一人徐步走了进来,外头披着翠色的羽缎大氅,里头却是绛红团纹的锦袍,雪中显得十分亮眼。 这来人当然就是贺兰敏之。 敏之自然是跟太平一块儿来到这里的,事实上是他带着太平来的,但偏偏不曾露面。 他在门外,默默地看了半天的好戏,见这幕jīng彩戏码终于发展至不可开jiāo了,才心满意足地姗姗现身。 太平先前半天不见敏之露面儿,也正略觉心虚,见他来了,才像是吃了定心丸,指着阿弦道:是他!他还欺负我! 他竟敢欺负你?敏之忍不住唇角的笑,虽问的是太平,眼睛却望着阿弦。 阿弦喉头有些发紧,她对这yīn晴反复喜怒无常的贺兰敏之,有种天生莫名地畏怕之感。 先前陈基想要留下的时候,贺兰敏之便是阿弦担忧的一大原因,幸而在陈基养伤的这段时候,敏之并未出现,阿弦的心也逐渐放下,只当他是贵人事忙,把自个儿给忘在脑后了,暗中谢天谢地。 谁知道就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此人却又陡然现身? 两人对视之际,陈基狐疑地打量贺兰敏之,望着此人凌厉而艳丽的容颜,陈基心头生寒。 原来陈基已经认了出来,眼前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周国公,武后曾亲自赐了武姓的,本朝最不好惹的几个人之一。 陈基按捺心头寒意,将阿弦挡在身后,垂首拱手道:不知道是周国公驾到,无礼之处还请恕罪! 说完这句,心头忽然更冷! 眼角余光不由瞥向地上的太平公主,此刻陈基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倘若来者是周国公,那么这称呼贺兰为表哥的丫头又是什么人? 大概是因为在雪里站了太久,额角有冰凉的雪水顺着滑落,犹如一滴冷汗。 敏之淡淡地瞥向他,哼道:不知者不罪。 阿弦原先见贺兰敏之出现,一心惊怕去了,也并未多想太平那声表哥代表着什么。 见陈基如此,只得也跟着默默地行了个礼。 敏之盯着她:怎么,你哑巴了? 阿弦硬着头皮道:参见周国才说出口,猛地想起上次贺兰敏之说过的话,立刻改口道:贺兰公子。 敏之闻听,才又展颜一笑:哟,你还记得我的话。 陈基诧异地转头看向阿弦,不明所以。 阿弦略觉尴尬,但内心十分恐惧,因为当初贺兰敏之毕竟曾拿陈基来要挟过自己,这会儿他遽然登门,却不知是福是祸。 太平公主听了两人对话,疑惑问道:表哥,你说什么,你跟这小贼认得? 敏之笑道:别这么无礼,人家可是阿黑的原主人。 太平公主目瞪口呆:阿黑不是表哥的吗? 敏之笑道:我原本想把这狗子送到皇宫的御苑里头喂老虎狮子的,谁知道你一看就爱上,我就当做顺水人qíng了。你几时看我喜欢这种不入流的野狗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声音几乎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太平道:阿黑不是野狗! 阿弦道:贺兰公子! 两人叫完,彼此对视一眼,互相都有些诧异。 敏之看看太平,又看看阿弦,若有所思道:我要养东西,就像是崔晔一样,养一只老虎豹子狮子之类 阿弦正因他方才说要把玄影喂给老虎狮子而心有余悸气得战栗,猛然听他又说起崔晔来,才复定神。 太平原先只以为玄影是贺兰敏之所有,如今听他坦言,才知道是自己冒失了。 她看向阿弦,迟疑问道:阿黑真的是你的狗? 阿弦有些神不守舍:是啊,它叫玄影。 太平为难:我很喜欢它,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阿弦道:不行,玄影对我来说不是一只狗,是最后的亲人。 太平诧异:你其他的亲人呢?你难道没有父母兄弟呢? 阿弦顿了顿,对上太平天真的双眼,摇头道:我没有其他的亲人,我是伯伯带大的孤儿。 阿弦因要扫雪,特意往头上罩了灰布,身上披着破旧的短披风,整个人看着更是灰突突地,衣衫破烂,眼神忧郁,仿佛一个颠沛流离的乞儿。 但是太平从头到脚穿锦着绣,浑身透着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气息,两人站在一处,犹如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相对。 贺兰敏之跟陈基站在旁侧看着这幕,敏之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马蹄声响。 有人翻身下马,跪在门口道:公子!出大事了。 敏之竟不愿此刻离开,随口问道:何事? 那人见状,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崔晔回来了! 敏之一震,陡然回身。 而阿弦也微睁双眸,正当她想确认一下对方说的是否的确是那位崔天官的时候,太平公主却比她更快。 太平抢上一步问道:你说崔天官回来了?他活生生地回来了? 那人道:是!先前崔少监亲自进宫报信,如今皇上跟天后已经传召天官入宫了! 太平脸上露出惊喜jiāo加的表qíng,顾不上再跟阿弦讨玄影,紧紧握住敏之手臂:表哥你听见了么?崔玄暐果然没死!咱们快回去看看他! 敏之本也正有此意,临步却又沉吟转头。 正陈基见两人yù走,垂头作揖口称恭送。 敏之眼神数变,心中那念头噗地又压下,只带着太平极快地出门去了。 阿弦跟着他们走出两步,陈基却握住她手腕,低低道:弦子。 直到外头马车声远去,陈基才将院门关起来,拉着阿弦回屋,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怎么竟认得了周国公的? 陈基是个jīng明机变之人,先前在京兆府被李洋鞭打的时候,沛王李贤前来救护,当时陈基半是昏迷,却也察觉李贤对待阿弦有些异样。 这几日里他抽空相问,阿弦却也如实将李贤从明德门相救的事说明,但陈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阿弦不仅认得沛王殿下,更加认得这个满长安都无人敢惹的周国公贺兰敏之。 阿弦简略地将路上遇袭,跟英俊分开,后来又被贺兰找到连李洋伏击一节也都说了。 她的口吻平淡,可陈基几乎魂不附体。 你、你是说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阿叔,就是崔天官?陈基觉着舌头都有些僵硬,无法相信自己说出口的是真的。 第228页 阿弦轻声道:我并没有亲眼再见着阿叔,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贺兰敏之是这么说的。 陈基道:周国公既然这样说了,当然是没有错了。想不到,真的想不到 他看着阿弦,好像第一次认得她。 这孩子的运气实在是太过 当听说阿弦在明德门打伤李洋的时候,陈基本以为她比在桐县更加能惹事了,但后来因祸得福,才觉着她的这xingqíng其实倒也有可取之处 当看到贺兰敏之出现的时候,陈基心头一沉,本能地觉着又要坏事。 然而这次,倘若阿弦得罪的是贺兰这个主儿却跟李洋不同,应该没那么容易让自己再因祸得福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这么快就又峰回路转。 你居然居然救了崔天官。 陈基如在梦中。 阿弦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救了他的时候 她默默地停口。 虽然心里当英俊是家人一般,但如果英俊真的是崔玄暐一个出身那样高贵的人,大概不会想让人知道自己曾有过那段不堪的经历吧,这也是人之常qíng,所以阿弦本能地不愿再提之前的他如何,哪怕是当着她无话不说的陈基的面儿。 这一天,阿弦一直在猜测,回到长安的崔玄暐,到底是如何了,思前想后,恨不得亲眼看看。 之前太平公主拉着贺兰敏之要进宫的时候,阿弦的心中也突地冒出个吓人的念头,但很快又立刻掐灭了。 回想英俊的容貌言行,阿弦心想:或许回到原来的位子上,才是阿叔应得的,何况他的家在这里,关心照料他的人也有很多,已经用不着我啦。 阿弦如此安慰自己。 这夜,听着风雪敲窗,阿弦翻来覆去,子时才睡。 阿弦醒着的时候,因无法相见崔晔,只盼梦里能有一二启示,孰料进了梦中,却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cha柳柳成荫。 阿弦的确得了启示,但却不是跟英俊有关的。 恰恰是她不想见的。 阿弦又看见了景城山庄的那迎亲队伍。 依旧风雪jiāo加,依旧是没有声的鼓乐chuī奏,迎亲的队伍冒着风雪往前。 忽然,前方路上起了数盏灯笼,灯笼越来越多,足有二三十只,在风雪中急速掠动,闪到了迎亲的队伍之前。 然后,在漫天风雪之中,似又下了一场恐怖至极的血雨。 阿弦看见那些鼓乐手,举牌者,抬着嫁妆的,以及捧着匣子的侍女们一一倒地。他们挣扎着,四散奔逃,发出无声而绝望的喊叫。 那蒙面的一队杀神飞快地将嫁妆盒子搬到马车上,其中十几人迅速地又往前方的景城山庄赶去。 剩下的六七人里,其中一人打马上前,来到那喜轿旁边。 他举起手中的刀撩开帘子,在轿子里,受惊的新娘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红帕子跌在脚下,察觉冷风chuī进,便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蒙面人看着那年轻美丽的脸,眉峰一动。 他翻身下马,一脚踩进轿子,正好儿在喜帕上印下一个雪色的脚印。 他将新娘一把拽了出来! 睡梦中,阿弦发出急促的喘息。 阿弦不安地翻了个身,眼前所见,是飞速移动的场景,似是雪地,跟倒悬的树林。 天晕地旋,世界一片黑暗。 等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却身处一个陌生的斗室内,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咻咻靠近。 还未等她出声相问,那人探手将她推翻,伏身压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叮,你的最新好友:虎主已上线 好久不见蠢蠢yù动的书记:嗯,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敏之:你的想法我好像能猜到 第91章 卢先生 死沉的身子压下, 粗重的手四处游走, 双耳之中皆是那急促的喘息声。 阿弦奋力挣扎,尖叫声中, 猛然睁开双眼,惊醒过来。 手腕却仍然被人紧紧握住, 阿弦尚在梦魇里未曾十分清醒,才又要挣动, 就听那人道:弦子,是我! 阿弦猛然彻醒,起身道:大哥! 夜色里,陈基缓缓松开她的双手:又做了噩梦? 阿弦点头,抬手在额头抚过,却是涔涔冷汗, 忽然想起梦中所见,一瞬又呆了。 顷刻, 耳畔听陈基道:喝口水。 阿弦抬头, 才见屋内点了油灯,陈基递了一个粗瓷杯过来。 杯中水尚温,阿弦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陈基道:又梦见什么了?怕成这样? 阿弦握着杯子, 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在李洋身上看到有关景城山庄鬼嫁女的幻象,于那绝境里头叫了出声,后来,李洋出狱后又特意带人来捉拿自己一副势在必得之态, 却不像是单纯的报复。 且贺兰敏之也说李洋不可能再明目张胆的如此针对,除非是李义府的授意。但老谋深算如李义府,又怎会一时意气用事? 所以阿弦内心怀疑,李家格外针对自己,或许是因为那鬼嫁女的一句话惹祸。 回顾梦中所见,仍心有余悸。 阿弦低低道:我我梦见一个可怜的女人。 陈基笑了声,举手在她头顶抚过:白天才说你长大了,晚上你就梦见女人? 阿弦愣了愣,旋即叫道:大哥! 陈基道:好了,我同你玩笑罢了,只是不想你被梦吓得如此而已。你瞧,玄影都很担心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玄影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chuáng沿上,正眼巴巴地看着阿弦。 阿弦摸了摸玄影的头,才对陈基道:大哥,要是我梦见的那些,不仅仅是梦,该怎么办? 陈基笑道:不是梦又是什么? 阿弦道: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陈基皱眉,似懂非懂。 当初阿弦用带符咒的眼罩封着右眼,原本并没这样灵感四伏,但自从遇上英俊后,逐渐习惯了不戴眼罩的光明世界,她学着心带勇气接受一切,所以所知所感,便比之前更加广阔而不可限量,甚至连xingqíng也比之前有所改变。 陈基并不知阿弦的做梦之能,所以有些不能想象她话中的意思,更加无法了解一个活生生地世界又怎会出现在她的梦中,而这所有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陈基想了会儿,便轻轻拍了拍阿弦的手道:梦毕竟只是梦而已,所谓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不过如此。是不是白天周国公跟那位公主前来搅扰了一场,惹得你胡思乱想了?好了,且睡吧,再如何真实,也毕竟是在梦中,绝不会伤害到你分毫的。 阿弦本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到底止住:我知道了,大哥不必担心,你也回去睡吧。 第229页 陈基道:不忙,你先睡,我看着你睡得安稳再去。 阿弦心头一暖:大哥,真的不用。你明儿还要回府衙,若熬出黑眼圈来,大家都只当你的伤仍没好可怎么了得? 因陈基的伤已好了大半儿,明日便要回府衙当差了,所以今晚上两人都早早睡下。 陈基听了阿弦如此说,才笑道:比之前更懂得关心人了。好,那我便去睡了,你也不许做梦了。 阿弦点头,并未跟陈基解释,她的那些梦,却并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 是啊,就算她的梦境再真实,是一个个活生生或者曾活生生的人的真正经历,但毕竟是梦。 而人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是好是坏,不然,这世间将永无噩梦。 次日,陈基早起做了饭,两人吃罢后,阿弦送他出门。 陈基道:我中午得空就会回来,你且记得不要乱走。 那句免得惹事,终于未曾说出来,只是一笑,在她肩头拍落:若是觉着闷,就去附近逛一逛,只是别走远了我可不想玄影才找回来,咱们刚刚团圆,却又节外生枝,你若不见了,我却不知往哪里找去。 见阿弦答应,陈基又道:我的钱都放在你房间chuáng头的那个柜子里,并不算太多,你拿了去,若是喜欢什么自个儿买些就是了,别怕花钱,以后还会有的。 叮嘱过后,陈基一路往府衙去。 才走到半路,忽地一辆马车从背后疾驰而来。 陈基只当是路过,便往旁边让了开去,谁知那马车在经过他身边儿的时候,缓缓停下,车中人探头道:可是京兆府的张翼张爷? 陈基见竟知道自己,忙拱手:不敢,正是在下。 那人跳下地来,还礼道:张爷请上车,我们家主人有请。 陈基问道:这敢问贵主人是谁,为何请我? 那人笑,笑里却透出几分倨傲:我们主人是谁,张爷去了就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家主人跺跺脚,这长安城半边儿城都要抖三抖。 陈基满怀狐疑,却也知道这种看似大有来头的门第相请,并没有给人后退的选择余地。 陈基走到车边儿,纵身一跃上了车。 当车厢门打开,陈基看到里头坐等之人时候,脸色大变,忙后退至车门处,伏身跪倒! 且说阿弦目送陈基离开,回到屋里。 玄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两人回到房间,阿弦坐在chuáng头,双脚随意在chuáng边儿乱晃,手撑着chuáng沿,悠闲地仰头打量这简陋斗室。 虽然这房子的老旧程度几乎跟桐县的小院不相上下,但对阿弦来说,却更多了一份亲切,就算是积灰的窗台,吱呀乱响的老chuáng,以及那掉漆的柜子,都显得尤其可爱。 此qíng此景,她实在是极为满足,唯一的缺憾,就是老朱头不在。 阿弦低头看向玄影:要是伯伯在就好了,不过他一定会先去看他的厨房如何,现在这个厨房他一定不会满意。 玄影蹲坐地上,把头一歪。 提到老朱头,阿弦本还有许多话要说,但眼睛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忙止住。 阿弦转头看着那chuáng头木色斑驳的柜子,跳起身来:大哥说他的钱放在这里,我们拿一些出去买点好吃的好么? 玄影站起身来:汪! 阿弦笑,已打开抽屉:要是大哥问起钱怎么少了,我就说被你吃了。 抽屉里放着几样杂物,其中一个灰色的不算很大的布袋子,阿弦拎起来打开,粗略一数,大概也有一百多钱,不算太多。 想来也是,陈基虽来长安的早,但做的是低末杂役,月俸甚低,但却仍要不时地用些酒ròu钱奉承府衙里的人。 先前因要搬出府衙,租了这房子后,身上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陈基身上的伤虽然还未好的十分,却不敢耽搁,仍是早早地回府衙去了。 可虽然是区区地百余钱,对阿弦来说,却仿佛是世间极珍贵的东西了,她小心地将钱袋子系好,好生放在胸口贴近心脏的地方,又用手按了按,满心喜悦。 这是陈基所有的钱了,他全都jiāo给她。 这让阿弦有一种朦胧满足的错觉。 阿弦又在这院子里巡视了一遍,才带上玄影,开门出外。 长安毕竟是国都,其热闹并非偏僻的桐县可比,在桐县,从阿弦跟老朱头住的院子到县衙府衙,在极冷的天气以及夜晚的时候,一路上遇见的人往往屈指可数。 然而在这里却不一样。阿弦才出门,就看见两个路人从门口经过,等出了巷口,却见犹如赶上了集市一样,两边路上的人川流不息,就好像整个桐县的人都在这里了。 阿弦回头道:玄影跟紧我,别走丢了。 玄影果然凑在她身旁,身子时刻贴着阿弦的腿,阿弦见状也就放心了。 阿弦毕竟初来长安,并不知详细,原来这平康坊是长安的第五坊区,东邻东市,北隔chūn明大道与崇仁坊相望,南邻宣阳坊,都是极热闹人口复杂的坊地。 因当时尚书省在皇城东,故而相邻的崇仁坊跟平康坊等,俨然也成要地,坊内设有各地驻长安办事处,时称进奏院,崇仁坊有进奏院二十五个,平康坊有十五个,可见密集。 而这两坊也成了全国各地的举子上京,外省驻京都官吏、以及各地进长安之人的最热闹聚居所在。 每年聚居两坊之中的三教九流,四方五地之人,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这些人又多是年轻任侠之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酒唱曲,谈天论地,吟诗作赋,有时候昼夜喧闹,灯火无绝。 因为世qíng如此,这平康坊里又有一样最出色的不是别的,正是青楼行院。 因为上京赶考,选人,以及来京城里碰运气的多半都是些年轻气盛之辈,或者薄有资财,或者出身豪富,这些人当然最爱风花雪月,但凡聚会,则少不了jì女坐陪凑趣,故而平康坊又是长安城里最为著名的风流渊薮、烟花之地。 阿弦当然不知这些,目之所及,只觉着实在热闹的如同图画一般,且不仅仅是唐人,更有域外之人,时常看见牵着骆驼的高鼻碧眼者经过,又有一些风流公子招摇过市,身后跟着通身黝黑腰系麻布的昆仑奴。 更不必提那些时下的新奇玩意儿了。阿弦觉着自己的双眼几乎都忙不过来了。 且又有一宗好处,因为这里的人实在太多,阳气旺盛,故而鬼魂竟极少见到,阿弦放开心怀,跟玄影逛了两条街,才觉着脚累。 她虽然爱逛,却不敢花钱,毕竟陈基的所有身家都在她怀里了,那些铜钱对她而言个个珍贵,少一枚都觉着ròu疼。 阿弦正靠在墙边儿歇脚,忽然间听到一声轰然雷动地叫好。 头顶有人道:昔日王勃王子安,写那《滕王阁序》的时候,不过是瞬间挥笔而就,不知今日卢升之又当如何? 第230页 阿弦仰头,却见头顶二楼上窗扇半开,那些喧哗之声便是从内传来。 原来阿弦乱逛之中,不知不觉来到平康坊里最负盛名的飞雪楼下,这楼上正聚着一帮风流才子,酒酣耳热之余,正在高谈阔论。 阿弦听提到《滕王阁序》,一时凝神,瞬间想起在桐县的种种。 只听有人温声道:惭愧,我又如何能比得了王子安?正如萤火之光对上皓月之辉罢了。 又有一人道:升之又何必如此自谦,谁不知道如今世间有王杨卢骆之称,升之正是跟王子安等同的一般人物,来,切勿让大家伙儿扫兴。 阿弦在下面听着,心中震动,这才知道原来酒楼上的此人,正是王杨卢骆里头的卢照邻,字升之的。乃是跟王勃王子安其名的人物。 众人一片撺掇赞颂之声,卢照邻似盛qíng难却,便笑道:既然众人如此抬爱,少不得我便献丑了。 王勃对阿弦而言,乃是传说中的人物,先前在桐县的时候,只当一辈子也不会遇见。 而跟他其名的这几位,好似也是神仙一般遥不可及,却想不到果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今日竟有幸遇上了卢照邻。 阿弦本想略歇一歇立刻就走,因听见卢照邻在楼上,便只屏住呼吸,仰头聆听。 顷刻,只听楼上那有些温和的声音念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四句一处,众人齐齐又雷霆声动地叫了一声好,有人赞道:起的好,正应此盛世景象。 卢照邻垂眸想了想,继续说道: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有人点头:衔接的好,写景极妙,且听下面。 阿弦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声音极好听,辞藻也华丽的很。 正发呆,楼上的窗扇忽然被一把推开,把阿弦吓了一跳。 下一刻,卢照邻的声音已经在窗口: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jīng云外直。 众人道:好气势! 卢照邻的声音忽然有些低郁: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众人默然无声,若有所感。 沉默中,卢照邻忽然道:酒。 有人奉酒上来,一个有些娇的女子声音说道:吃了这杯酒,先生可能够诗qíng更盛?想必是那坐陪的jì女。 低低地数声笑,卢照邻却并未再念下去。 正当有人按捺不住催促的时候,那温和之中带着些忧郁的声音轻轻念道:借问chuī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阿弦立在墙角,只觉着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利箭she中一样,明明先前卢照邻所吟诵的诗词她半懂不懂,但是听了这四句,却仿佛五雷轰顶,又好似醍醐灌顶,顿时眼睛里酸胀起来,心湖也陡然波澜横生。 而楼上在一阵奇异的静默之后,便是连绵起伏地称赞叫绝之声。 阿弦却再也听不下去,更不知道卢照邻接下来念了些什么。 她神不守舍地迈动脚步,想离开此处。 不料才走几步,旁边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竟是向着玄影冲去! 阿弦正若有所思,玄影因担心她的缘故,也仰头看着主人,竟未曾防备,那人一把抱住玄影,撒腿就要跑。 阿弦反应一流,即刻纵身跃起,那人才跑几步,后心处被人一脚踢中,往前踉跄抢出,把前头两名路人撞倒了,而原先被他抱在怀中的玄影也趁机跳了出来。 那人倒在地上,回头惊看。 阿弦见玄影又跑回来,方上前一步喝道:光天化日,你竟敢当街抢劫! 那抢玄影的不过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生得尖嘴猴腮,闻言眼睛骨碌碌转动,竟道:我抢什么了?不要血口喷人! 阿弦道:你抢我的玄影! 尖嘴笑道:玄影?你是说我的我的狗玄影么? 阿弦大惊,连着两天有人来跟自己抢玄影,在桐县的时候玄影也是一般,没想到来了长安,竟身价倍增。 此时尖嘴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臭小子,你怎么恶人先告状,这玄影明明是我养了几年的狗了,正要带回家去。 他如此胆大妄为,低头又要去捉玄影。 阿弦出手如电,擒住此人手腕,微微用力,已经叫他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阿弦一抖,将这泼皮青年扔开:你再胡说八道,我便押你去见官! 直到如此,尖嘴尚猖狂道:哪里来的臭小子,不认识我平康马二?劝你识相些,快把我的玄影jiāo给我! 两人对峙的当口,马二身旁忽地又聚拢了许多青年,一个个掳起袖子,眼神不善地看着阿弦。 阿弦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方才拿住马二的时候,已经知道此人空有一个架子,纵然会武,也只是皮毛而已。 如果是在桐县时候她一个人对付这许多人兴许还有难度,但自从经英俊教导,又经过路上演练,阿弦心中有数,就算这些人都加起来也不够打。 只是人多眼杂,要闹起来只怕不大好,她自己倒是无妨,生怕陈基知道了不高兴而已。 正在此刻,忽然听有人道:这里是怎么了? 阿弦回头,蓦地微怔,却见一名身着淡蓝布袍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出来,气质斯文,身形偏瘦,面容清秀,双眼中有若有若无的悒郁之色。身后还跟着几名书生打扮之人。 阿弦一听这个声音,竟跟方才听见飞雪楼上念诗的那卢照邻的声音一样,正在猜测,就听见对面马二唤道:哟,是卢先生,您也在这儿? 这现身的青年,赫然正是卢照邻,他徐步走到跟前儿,拱手作揖:方才跟几位在楼上吃酒,听得楼下喧哗,特来相看,不知发生何事? 马二惺惺作态道:了不得,我扰了先生的诗兴了?是我该死了,只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野小子,硬是要抢我的狗,我才跟他争执起来了。 卢照邻回头看向阿弦,阿弦未来长安已知道其大名,方才听见他在楼上念诗,那倾慕之意更重,如今又见其人,谈吐优雅,气质如斯,却正是人如其名。 卢照邻曾自号幽忧子,这般的形貌,当真也是贴切之极,虽是初见,阿弦已经对他心生好感。 不等卢照邻出声,阿弦已经规矩向他低头行礼,道:先生,此人满口胡言,玄影是我从故乡带来的狗子,哪里会是他家养的?他要硬抢不成,又来诬赖人。 马二那边的众人顿时大声鼓噪起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阿弦又年纪小势单力薄,他们自忖必胜,故而此刻齐出恐吓之语,想让这少年知难而退。 卢照邻看阿弦,却见她气定神闲,毫无半分惧意。 第231页 诗人又是诧异又且激赏,目光越发温和了几分,一笑道:原来如此,二位各执一词,不如既然都说是养了多年的狗儿,狗儿是认主的,让它自己选择想必是最公道的? 马二一帮人瞠目结舌,阿弦却笑道:我愿意。 因此书是闹市,围看的人不下数十,众人其实都知道马二等是本地泼皮,平日欺行霸市,无人敢言,没想到今日遇到对手,顿时有人鼓噪道:这个法子好! 正在对峙中,忽然听到外围有人道:让开让开,出了什么事了,如何都聚在这里?原来是公差来到。 马二等都是本地厮混的,且他们平日诈取了钱财,也会往上打点,是以并不十分惧怕差人,是以竟未曾转身就逃,反而指着阿弦道:你这小子死定了。 说话间公差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因见是马二,心领神会,正要开口发问,其中一人盯着阿弦,忽然道:是张大哥的十八弟! 几名公差闻听,忙都细看,顿时之间围拢上来,惊问:真的是十八弟,你如何在这里跟人争执? 原来这些公差是京兆府出来巡逻的,当初李洋大闹京兆府衙门,陈基出面维护阿弦,许多人在场看着,后来陈基在府内养伤,阿弦也在府衙盘桓,因此上下有许多做公之人都认得她。 如今见阿弦在此,自然热络。 马二等原本以为公差会袒护自己,见状都惊呆了。 阿弦虽不认得这些公差,但时机正好,于是道:这些人要抢我的玄影。 公差们闻听:实在可恨,张大哥的兄弟也敢欺负? 竟不由分说,换了一副秉公执法的嘴脸,上前来将马二等拉扯住,押出人群,又叫围观百姓们都散了。 这一番喧闹过后,卢照邻的同行便笑道:想不到他们大水冲了龙王庙,升之,我们继续进去吟诗喝酒。 卢照邻却道:弟等且去,我跟这位小兄弟有些话说。 众人只得先行上楼而去。 面对这传说中的人物,阿弦有些忐忑:卢先生,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卢照邻笑了笑,道:那个不算什么,我倒是钦佩小兄弟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且身手更佳,只怕就算我不出面,你也能将马二他们拿下对么? 阿弦抓抓头道:这里人多,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若是惊扰了百姓、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卢照邻越发笑道:小兄弟不仅身手出众,且有胆有识又有心。今日得见,是我卢某人的荣幸。 阿弦忙道:不不,能够见到大名鼎鼎的陆先生,才是我的荣幸。 卢照邻含笑点头,见路上熙熙攘攘,路人摩肩擦踵,非说话之地,卢照邻便道:小兄弟,你随我来。 阿弦想也不想,随着他进了酒楼。 卢照邻寻了一个空着的单间儿,请了阿弦入内,道:方才我听府衙的差人称呼你十八弟,莫非,你就是之前在明德门打伤了李义府的公子的那位? 阿弦见这件事都传入他的耳中了,赧颜道:是 卢照邻笑道:真不愧是少年英雄。对了,他看向旁边的玄影,开门见山道:你可知道,那马二为什么要抢你的狗儿玄影? 阿弦本来以为马二跟太平公主一样,也喜欢上玄影,但听卢照邻这般问,阿弦道:难道他是因为玄影脖子上这项圈? 玄影脖子上戴着的huáng金项圈,是太平公主亲手给它所戴,这却并不是寻常的项圈,乃是宫中巧匠妙手制作,其中机括jīng细,若不是专门教导,摸不到诀窍便打不开、也取不下来。 上次太平公主跟敏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阿弦也忘了让她把项圈解下来,今日只怕是马二等看这项圈名贵,所以动了贪念。 果然,卢照邻道:不错,正是因为这个。 他俯身又打量了那项圈几眼,道:据我所观,这项圈的手工,绝非民间凡品,应该是御用之物,却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卢照邻曾为邓王李元浴的王府典签,李元裕曾亲口将他比作西汉之司马相如。 因邓王十分器重,故而卢照邻对于这些皇室御用之物并不陌生。 阿弦道:先前玄影跟我分开过一阵子,大概是被什么人养了去,我们重逢的时候它就戴着这个了,我本来想取下来,又不得其法。 若是说起太平公主,自然又要牵扯到贺兰敏之再往下就是英俊,因为忌惮这一连串牵连,阿弦只得笼统其词。 卢照邻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然后又转为凝重,他道:大概是玄影自有一番奇缘,可是小兄弟,这项圈来头不小,且又极为名贵,有道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今日只是马二这些下等泼皮倒也罢了,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只怕会有麻烦。 他略微迟疑,道:我可以帮你试试看取下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弦正苦恼此事,终不成再去求贺兰敏之?或者一辈子不带玄影上街?闻言喜出望外:那就最好了! 卢照邻见她露出欢容,也微微一笑,便俯下身子。 玄影仿佛知道他是好意,便站定了不动,微微扬首。 卢照邻挠了挠他的下颌:果然是乖巧有灵xing的。 他拿起那huáng金项圈,略打量了片刻,按住上头一枚极小且不起眼的珠蕊心轻轻一掐,只听得轻微咔嚓一声,项圈从中打开。 阿弦惊喜不已:先生能耐!实在多谢! 卢照邻将项圈在眼底看了会儿,双手jiāo付给阿弦:十八小弟,你把这个好生收起来,切勿示之于人,免得重宝现眼,利令世人智昏,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他日有缘跟这项圈主人相遇,或许可以物归原主。 阿弦道:我听卢先生的。 卢照邻微笑道:我都以十八弟相称,我又比你年长许多,你且不必如此客套,只唤我一声阿叔足矣。 阿弦喜不自禁:那我岂不是高攀了? 卢照邻一愕,继而大笑道:是,我比你身高许多,你的确需要高攀,但他日你到我这个年纪,只怕须我高攀你了。 阿弦听他风趣,便也笑道:好说好说。互相攀扶,正是同怀友爱之举。 卢照邻跟阿弦初初认得,因觉这少年很合自己脾胃,有意请他同上楼去饮酒,怎奈阿弦记挂家中,又见时候不早,生怕陈基回家看不见自己而着急,于是推辞不受。只同卢照邻约定了改日再见而已。 阿弦因认得了卢升之,又为玄影解除了束缚,心里喜欢,往回走的时候,鼻端嗅到一阵甜香气息。 循着香气而去,却见是个chuī糖人的,把糖chuī成各种惟妙惟肖的模样,有人物,也有生肖等。 第232页 那老者见她痴痴地看,便笑道:小哥儿,一文钱一个,你要什么? 阿弦摸了摸怀中的钱,终于指着一个美人儿道:这是什么? 老者道:这是七仙女。又指着旁边那个短打扮的道:这是董永,你可听说过他们之间的故事? 阿弦道:牛郎织女,天仙配嘛,我当然知道! 老者呵呵笑道:你莫不是有了心上的人了?所以看上了这个?我给你chuī一个七仙女,你送给她可好? 阿弦砸了砸嘴,点头。呆看半晌,忽地又道:我还想要个董永。 老者笑说:好的很,这个就是要一对儿意头儿才好。 阿弦心花怒放。 顷刻,七仙女儿跟董永都已经chuī好了,阿弦仔细掏出两枚钱,举着糖人儿兴冲冲地往回。 她一路飞跑,只想快点儿赶回家中,让陈基看一看这个,回到家中,见两扇院门已开,阿弦大喜:大哥,大哥! 阿弦只当陈基已经回来了,迫不及待要献宝,正跳进门槛儿,抬头看时,却几乎又倒退回来。 却见院子里揣手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紫红色的长袍,头戴同色抹额,唇若涂朱面如傅粉,站在这院子里,犹如哪一类珍禽异shòu错选了暂时栖身之地。 贺兰敏之道:你找陈基?他还没回来。他顿了顿:也不知能不能回来了。 阿弦皱眉:贺兰公子是什么意思? 敏之道:我随口说的,你别介意。他见阿弦不靠前儿,便迈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手中举着的两个糖人上逡巡片刻:这个东西,我看太平吃过。 不等阿弦反应,敏之举手,将一个糖人摘了去,放在眼底打量。 阿弦忙道:还给我! 敏之道:什么了不得的?我尝尝看好不好。他不由分说,把七仙女的头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已经咬下来了。 敏之嚼了两口,又重吐了出来,满面嫌弃:实在难吃。 阿弦呆若木jī,她看看手中剩下的孤零零的董永,胸口愤懑无法形容。 敏之把剩下的无头七仙女往地上随意一扔,道:昨儿我跟太平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崔晔如何? 阿弦正怒不可遏,但听他提起英俊,却qiáng压怒火。 敏之道:你想不想知道他如何? 阿弦道:周国公想说,我便听着就是了。 敏之道:你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我还以为你一旦知道了他的下落,立刻就要跑去看呢。 阿弦道:阿叔如果真是周国公所说的崔天官,当然会有人照顾他,比如说他的家人。真正的那些家人,自不会袖手旁观。 敏之往前一步,虎视眈眈。 阿弦噤口,她本想将剩下的董永藏在身后,但一想一对儿的七仙女已经身亡,只剩下董永又算什么意思?倒是恨不得也塞进他的嘴里。 阿弦道:周国公做什么? 敏之道:小十八,你当初是怎么跟崔晔遇见的? 阿弦道:遇见就是遇见了。 敏之道:那你可知道他的qíng形很不好?昨儿宫中,皇上特意下了旨意有请孙思邈进宫为他医治,连老神仙也说不妥当呢。 啪地一声,是阿弦手中的董永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的诗出自卢照邻的《长安古意》,本是卢先生于洛阳所做。也许很多小伙伴都知道内容提要这句,但多数人只怕都不知道是出自卢照邻之手。 然后莫急莫急,阿叔也并不是脚踏两只船的人。一切终有所见,所得,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第92章 放过我 孙思邈正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一位得道高人, 纵然是在豳州那种偏僻乡野, 孙老神仙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更有许多关于他的奇异传闻。 每当阿弦因为鬼神之事而受伤, 老朱头无能为力之余,常常感叹:倘若能有机缘遇上了老神仙, 倒是可以让他帮你诊看一看,虽说这并不是病, 但以老神仙那样的高人高修,只怕也会看出症结、帮你治好了也未可知。 那时候阿弦还小,老朱头多说了几次,阿弦便记得十分牢靠,在她满怀憧憬的想象里,孙思邈便是个白须白发, 十分慈祥且又无所不能的老仙人的形象,就犹如年画上那三星福禄寿里的寿星公一般可敬可爱。 没想到进了京都后第一次听说孙老神仙的名头, 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糖人掉在地上, 越发添了几分惊心氛围,阿弦问道:阿叔怎么了? 贺兰敏之见她急切想要知道,反而道:我忽然不想说了。 故意又左顾右盼,敏之拂拂衣袖跺跺脚:这儿实在污糟的很叫人无法落脚, 你就算留在长安,也该选个高点儿的枝子才是。 敏之说着yù走,谁知才转身,只听得脚下咔嚓声响, 把先前那个无头的七仙女也踩得粉碎。 阿弦看着地上两个碎了的糖人,这下子什么意头也没有了。 玄影先前始终跟在阿弦身侧,此见糖人落在地上,玄影走过去舔了口,大概是不合口味,便又退了回来。 敏之因也多看了玄影一眼,忽道:咦,它的项圈呢? 一句话提醒了阿弦,她举手入怀中,将那huáng金项圈掏出来。 敏之的神qíng越发诧异,从阿弦手中将项圈接了过来,皱眉问:是谁解开机关的?陈基?不对那小子没这样能耐,总不会是你自个儿吧? 阿弦道:贺兰公子,我阿叔到底怎么样了? 敏之转动手中的项圈:问你的话,你一句也不答,难道指望我好生回答你? 阿弦道:若贺兰公子问的是项圈,是一个新认得的朋友帮我解开的。 敏之挑眉:你才来长安多久,就能认得这样了得的朋友?能解开京内御用巧匠的独门机括的,自然绝不会是寻常之人。 阿弦谨慎道:巧合而已。 敏之目光转动:那我再问你,当初你跟崔晔相遇的时候,他是如何? 阿弦咬唇:阿叔崔天官并不算很好。 敏之道:如何一个不好法儿? 阿弦道:他双目失明,且踌躇不言。 不防敏之轻声说:他可是失去过往的记忆了? 阿弦本忌惮不肯透露,谁知他已知道。 敏之看见她的神qíng,就明白自己说对了。 敏之便道: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是这样了,正跟老神仙说的一样。好,你既然乖乖回答了,我也不欺你,老神仙说,他不知为何伤了头,如今头颅里头似有个血团,所以才会导致目盲以及失忆之争,而且这血团有些凶险,现在虽好端端地,可倘若一个不适当,血团炸开的话,人就会死。 第233页 阿弦慢慢地后退了两步,一切跟她所知的俨然契合,却又有致命不同。 玄影如有感知,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不住地仰头看阿弦。 敏之看着她面上难过的表qíng,本还想说几句调笑言语,可不知怎地竟有些无法出口,他沉默片刻,挥挥衣袖,转身仍往门口走去。 敏之迈出门槛,将下台阶时候回头道:小十八,以后你就住在长安了? 阿弦黯然:我不知道。 敏之道:你要是留下倒好,长安只怕不寂寞了。你可知道,这里太多面目可憎的人了,至于你他的脸上透出一种似笑又似出神的表qíng,你虽然也蛮讨人厌,不过不过倒是有趣的很。 敏之仰头笑笑,这才出门。 他乘车一路离开平康坊,过chūn明大街,马车拐向朱雀大街,直直地往皇宫而去。 而在平康坊的院内,阿弦望着空空的门口,站了半晌,方蹲下身子。 她看看地上那两个粉身碎骨的糖人,端详了半晌,举手将糖人们拢在一块儿。 从厢房里拿了个小铲子,在墙角挖了个dòng,阿弦将糖人们撒了进去,这一会儿,也分不清哪个是七仙女,哪个又是董永了。 阿弦又盯了半晌,方将土又填埋妥当。 她做完了这一切,看看日色已经过了正午,陈基原本说中午得闲便会回来,可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只怕他另有要事耽搁。 阿弦本要回屋,却忽地想到贺兰敏之先前说的那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心怦怦乱跳,阿弦推开门,领着玄影一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从平康坊到京兆府也并不算太远,阿弦正赶路,听有人叫道:十八弟! 阿弦只觉声音熟悉,回头看时,才见原来是宋牢头,带着两人从另一侧而来。 阿弦忙止步,那边儿宋牢头已经撇下那两人走了过来:十八弟这是去哪里?差点儿跟你错过。 阿弦道:找我大哥。 宋牢头道:你是去府衙么?不如别去,我才从府衙出来,并没看见张翼。 阿弦惊道:大哥一大早儿就出门了,怎说不见人? 宋牢头也觉诧异:你说什么?我特意找过了,见他不在,还当他的伤势有变,所以想去你家里看看呢。 贺兰敏之的那句话又在耳畔回响,阿弦的脑中轰隆隆作响。宋牢头的问话几乎都没听清。 忽然手臂被人一握,是宋牢头见她脸色不对,便问道:十八弟,你怎么了?难道是张翼有事? 阿弦道:我、我担心大哥出事了。 宋牢头变了脸色,忽然把阿弦往路边儿拉了拉:你跟张翼不畏权势,同李义府家里相抗之事,半个长安都知道了,又有谁敢对张翼不利?难道说是 他沉吟未说下去,阿弦却已知qíng:哥哥说的,是李家的人? 宋牢头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是李家的人豁出去借口为难,那可真是、棘手的很了。忽然他又皱眉:但是按理说李义府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不至于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重下手,这其中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阿弦陡然想起昨夜所经历的鬼嫁女的遭遇,宋牢头叹道:十八弟,我很敬重张翼兄弟的肝胆义气,我虽官职卑微,但幸而也认得几个兄弟,众人拾柴火焰高,上次跟你说的若有为难之处且一定要告知的话,并不是客套而已。 阿弦不知陈基现在境遇如何,心如油煎,又见宋牢头qíng真意切,且当初在牢房的时候,也多蒙他一直照料,阿弦道:哥哥上次问我刘武周景城山庄的事可还记得么? 宋牢头道:这个自然记得,难道跟此有关?十八弟快说详细,我们彼此参详。 阿弦便笼统将景城山庄嫁女,遇到qiáng人袭击,将新娘子抢了去,以及昨夜所见那qiáng盗将抢来的女子藏在斗室里行qiángjian之事。 宋牢头脸色泛白:十八弟是如何知道的? 阿弦道:哥哥不必问,我虽知道这些,却也并不知到底几分真假。 宋牢头踌躇,并未追问:当日你在府衙说了这句,我看那李洋并不似是个知道底细的模样,如今李府的举止有异,十八弟,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你说的这件事,跟李义府有关。 阿弦深吸一口气:现在该如何行事,我怕怕他们害不了我,却去向大哥下手,倘若大哥有个万一,我岂非万死莫辞? 宋牢头闻听,忽道:说来,我有个认得的兄弟,跟我讲起了一件异事。 阿弦不知他是何意思,宋牢头道:听说数天前,周国公去了李府,古怪的是,向来听闻周国公跟李义府等人并不和睦,原来周国公去李府,是跟李义府大吵了一架。 阿弦惊诧:吵架? 宋牢头道:总之是大闹了一场,不欢而散,李义府还因此进宫告了周国公一状。 宋牢头的消息果然灵通,平康坊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原本消息是最快的,但这些事阿弦丝毫都未听闻。 阿弦不解宋牢头因何对自己提起这件,宋牢头道:十八弟,那李府原本针对你,忽然这样偃旗息鼓,你不觉着奇怪吗? 阿弦这才明白:哥哥是说,难道是周国公 宋牢头道:周国公也算是个妙人,满朝文武没有敢招惹他的,我倒是听说他对十八弟也是另眼相看,若说他为了十八弟出头,李义府当然不敢再对十八弟如何了。转而对付张翼 说到这里,又道:另外,不知你是否知道,你提到的刘武周景城山庄的案子,其实在十多年前,京城里也有人查问过,只可惜毫无线索,半途而废不说,连那主持追查的人也都被牵连。 阿弦道:有这种事?不知是谁在追查此案,又有什么线索? 宋牢头摇头叹道:就是因为线索少的可怜起因是一名景城山庄里逃了出来的下仆,当街拦住了一位朝中大官的轿子,竟是状告李义府杀了景城山庄满门等 阿弦问道:这人如今何在?既然有了人证,怎么还不能定罪? 你听我说,宋牢头道:就在李义府上奏了那份废后立武的折子后,这人就离奇bào毙,案子也无以为继,本来因有嫌疑要被贬官外地的李义府也由此而飞huáng腾达是,这件事长安的老人都知道。 宋牢头说完后,叹息道:这案子牵扯至今,仍旧不能真相大白,罪魁祸首自然是首恶未除,如果还因此而牵连十八弟跟张翼,就不知怎么说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宋牢头一名手下匆匆而来,道:大事不好了,方才兄弟们追查到,先前有一辆李府的马车在平康坊载了一个人去了,看样貌像是张翼。 第234页 几乎与此同时,大明宫中。 太平公主趴在桌上,眼睁睁地看着放在眼前的那枚huáng金项圈。 连武后带人走了进来都不曾发觉。 直到武后在对面儿坐了,太平才看见:母后! 她yù跳起来行礼,武后已经按住她的手:这几天你是怎么了,人恹恹地,又总想着往外跑,可是哪里不适? 太平公主道:母后,我很好。 武后扫过那枚项圈,笑道:我怎么听说,你前儿还跟着你表哥跑去了平康坊呢? 太平道:是谁这么多嘴? 武后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这么说是真的了?你跑去平康坊做什么,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的,你是万金之躯,如何竟这样不知轻重? 太平道:我又不是去玩耍的,母后,我只是去找阿黑罢了。 武后道:你是说前几日你得了的那只狗么?你还特意让工匠打造了这个huáng金项圈。 武后将项圈拿起来,在眼前细看了片刻:实在是太奢费了。但据我所知,那狗儿不是已丢了么?你还想让我发诏令,让天下人帮着你找,实在异想天开地胡闹怎么,找到了? 太平点点头,继而又摇头。 武后笑道:这到底是怎么? 太平道:虽然找到了,可、可并不是我的。原来阿黑早有主人了。 武后诧异:已经有了主人?它的主人就是平康坊之人? 太平叹道:是啊。 武后道:如今阿黑并未回来,项圈却回来了,莫非,你去平康坊那次,只把项圈要回来了? 太平笑道:我哪里有那个闲心思?当时听说崔天官回来了,我便急急跟表哥回宫,早忘了项圈了。 武后道:方才你表哥来过,想必是他帮你要回来的。 太平拍掌笑道:都说母后事事都知道,原来这个表哥没告诉你。都不是,表哥说,是阿黑的旧主人自个儿摘下来还给他的。 武后忖度道:且不说这项圈等闲之人取不下来,以这项圈的名贵,足够寻常百姓一辈子的生计了,此人竟能主动jiāo还?或许是他知道这项圈是宫中之物,所以不敢藏匿也是有的。 太平眼前顿时出现那个在雪中打扮的古里古怪手中提着扫帚的人,不由一笑:我看他不是那样胆小谨慎的人。 武后见她乍然露出笑容,便问道:哦?那又是怎么样? 太平道:那人挺有趣的,大不了我几岁,对了,表哥还跟他是相识呢。就是上次打了李洋的那个人! 武后略略惊动:你是说,阿黑的旧主人,就是打了李义府三子的那人? 太平点头,武后笑道:这倒果然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物,只是你说他大不了几岁,如何就能打伤身为千牛备身的李洋?难道我朝中的将军就这样脓包,连个小小少年也敌不过? 太平道:听表哥说起,他年纪虽小,人却厉害,看得出表哥很喜欢他。 武后眉头轻轻一皱:让敏之也另眼相看的人物? 是啊,表哥说他是个有趣的家伙,太平随口说道,她又拿起那项圈,恋恋不舍地说:阿黑啊阿黑,我真的很喜欢你,但你为什么要有主人呢? 武后本来正在沉思,闻听这话,又打量太平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笑道:太平,难道母后没教导过你么?自己看中了的好东西,就要尽力去争取。当然,一只野狗,无足轻重也就罢了,你去御苑随便挑只 话未说完,太平道:我不喜欢别的,只喜欢阿黑。 武后又皱眉,声里带了几分肃然:若真的心心念念放不下,那就想法儿尽力去争去取就是了。堂堂的公主,连一个平康坊的百姓都争不过,却在这里自怨自艾,难道师傅没教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太平愣怔,殿外却有个内侍匆匆走了进来,行礼后在武后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武后道:他竟敢如此? 内侍道:千真万确,如今这几句已经都传开了。 武后脸上露出几分怒意。 太平问道:母后,怎么了? 武后敛了怒容,仍带笑道:并没什么大事。她正要出殿,又止步道:是了,以后你不要总是跟你表哥厮混在一起。 太平叫道:这是为什么? 武后道:他有时候也太不像话了,平日里在自个儿家里闹一闹也就罢了,前儿还跑去李义府家里大吵大闹了一场,几乎引发朝臣殴斗。 太平捂嘴一笑:昨日我看见李义府气急败坏地进宫,就是为了告表哥的状么? 武后叹道: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再跟你表哥走的那么近。 太平道:我就这几个亲戚,不跟表哥走的近,难道跟李义府走的近?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武后斥责道:不要胡说。斥罢,面上露出宠溺的笑:你好生歇会儿吧,也不许再为了那只狗长吁短叹了,得亏是一只狗,不然可如何了得 武后未曾说罢,便带人离去。 身后太平望着母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拿起桌上的huáng金项圈,口中却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母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去抢么? 且说阿弦因听说陈基被李义府的人带走,便在宋牢头的带领下,往李府而来。 正过chūn明大道的时候,便见一辆马车沿街驰来,阿弦因焦急要去李府,并未在意,倒是身旁的玄影汪汪叫了两声,歪头看着马车的方向。 经此提醒,宋牢头身旁一个狱卒道:是崔府的车马,难道里头乘坐的是崔天官? 阿弦依稀听清他说的什么,百忙中回头惊鸿一瞥,却见一辆马车正跟自己背道驰离,其实相隔并不很远。 她先前还苦于不知道英俊的下落,后来又为此求问于贺兰敏之,可又如何能想到,就在这xing命攸关的刹那,竟会跟他不期而遇? 心底那个想要扭头追上这马车的念头,却在眨眼间转瞬即逝。 阿弦回过身来,脚不点地地往前飞奔而去。 玄影本斜向那马车方向,似要追过去,但看阿弦仍是选择了往前,玄影也只得扭头追上阿弦而已。 但就在玄影大叫的那时,在飞驰的崔府车驾中,有人问道:是什么声音? 赶车的车夫道:您说的可是方才忽然叫起来的那只狗? 沉默,车中人猛地道:停车!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而这会儿阿弦等也都头也不回地拐过弯儿。 第235页 车中人问道:你可看见那狗了?他周围还有什么人? 车夫回头,只看见几道影子jī飞狗跳地消失,车夫道:仿佛是只黑狗,方才只隐约看见几个公差打扮的似有急事,匆匆跑了过去,爷是想要追过去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人道:不必了,继续赶路。 眼见李义府的府邸在望,阿弦也逐渐冷静下来,她停下步子,拦住宋牢头等,道:宋哥,李家势大,且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你们不要跟着过去,免得被牵连其中。 宋牢头跟身旁两个狱卒面面相觑,然后笑道:十八弟,说实话,原先我们的确都不敢跟李府硬碰,但当初张翼连命都豁出去了,我宋某人如何还能当缩头乌guī?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就算这李府是刀山火海,也定要陪你走一遭。 阿弦深为感动,但想到薛季昶的前车之鉴,便道:宋哥的心意我领了,但若我们一同前去,而这李府当真是龙潭虎xué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陷在其中了?宋哥不如为我把风,若李府异动,我出不来的话,以后的所有倒要拜托 宋牢头目光闪烁:十八弟他皱眉想了片刻,好,我答应你。若你有个不测,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报仇。口吻异乎寻常地严肃。 阿弦别了三人,往李府门口而去。还未到跟前儿,就被人拦住喝问。 也不知阿弦说了什么,有一名仆人转身回府,半晌出来,就领着阿弦入内了。 目送阿弦进了李府,宋牢头身旁一人道:当真看不出来,这少年竟是这样胆大义气之人。 宋牢头道:现如今就算许多大人,都比不上这孩子的半分胆识。 手下忽然又问:大哥,十八子初来长安,毫无根基,现在只身进李府简直如羊入虎口,假若当真有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宋牢头道:你们只以为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乡野小子,可如果当真毫无根基,为何沛王殿下亲自为他出头?为什么周国公也有维护之意?更不必提那个 语声一停,却又换了一副口吻:我有一种预感,让长安城翻天覆地,只怕都在十八子的身上! 阿弦被李府的下人引进宅邸,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进了堂中,所见种种,皆极尽奢侈华贵之能事。 才在堂下站定,就听有人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子? 从偏厅进来一人,浓眉黑须,容貌有些偏yīn郁,身着绛红袍子。这人正是李义府。 阿弦拱手行礼。 李义府笑道:之前派人前去请你,你拒而不从,今日为何自己登门? 阿弦道:请恕罪,听说我大哥张翼先前被贵府的马车接走,我有急事,故来寻他。 李义府道:你是说陈基么? 阿弦心中微惊,李义府道: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何知道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请了他来是真,但我们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前我已经派人送他出府了。 阿弦半信半疑。 李义府道:难道你不信?还是说怕我对他怎么样? 阿弦道:我大哥什么也不知道,相爷不要选错了人。 李义府一怔,旋即笑道:这话有趣,那么你说我要选谁,你么? 阿弦道:相爷心知肚明。先前李府派人几次三番为难我,难道只是为了报复我得罪了令公子么?还是别有所图? 李义府看了阿弦半晌,才说道:你说对了,我的确另有所图。我所图的,十八子你大概也猜得到,既然如此,你何不开门见山地当着我说出来? 两人对视之间,阿弦耳畔蓦地又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从模糊到清晰,仿佛贴近自己耳畔一样,那个声音道:乖乖地不要动,否则的话就杀了你! 阿弦紧闭双唇,从幻境里定睛看向李义府。 李义府正因她不语,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从哪里听说了些什么? 这一把声音,跟方才在耳畔响起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阿弦道:你做了什么? 李义府一怔:嗯? 阿弦道:景城山庄的那个新娘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义府猛然倒退一步,双眼透出几分凶戾之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你说什么? 阿弦对上那凶狠的眼神,昨儿晚上暗夜里所见的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也逐渐浮出水面,这是一张年青的,虽有些清秀但戾气更重的脸,却因为shòuxing大发而隐隐紫涨。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攥着一把青丝,将底下的人猛地一拉。 那人被迫无力仰头,露出一张惨遭蹂躏的雪色容颜,雪白的脖颈几乎要往后折断。 阿弦无法控制自己的所见。 而这种所见中的qíng绪也直接影响了她。 阿弦无法克制,浑身战栗,指着李义府道:你从景城山庄将她掳劫回来,你qiángbào了她! 虽然已经事先屏退了下人,但听见阿弦的话,李义府仍忍不住又扫向门口处。 不为人知的隐秘陡然被揭破,就好像心底的尘垢被掀翻于太阳底下,让李义府有瞬间的窘迫恼怒。 但毕竟是大风大làng里翻腾过来的权臣,李义府很快镇定下来: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我当然知道,因为真相就是真相,不管过去多久,有没有人证物证,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你知我知。 李义府的嘴角抽搐了数下:告诉我,你是从谁哪里听来的? 阿弦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李义府道:你原先住在豳州桐县,从未离开过桐县,近来上京都,在途中才路过景城。你是在那时候听什么人妖言惑众了是不是? 阿弦道:不错,你说的都对,只除了一点,并不是妖言惑众,而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个女子最后怎么样了,你把她杀了是不是? 周遭空空dàngdàng,并没有一个人。李义府索xing笑笑,道:好吧,你既然不说,我便不再追问就是了。只有一点儿,奉劝你不要再纠缠此事了,你只当我们是抢劫掳人,但是刘武周本就是李唐的罪人跟敌手,按照律例来说是要诛九族的,罪人而已,又何必在乎他们、她是怎么死? 阿弦道:我头一次听人把滥杀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李义府道:十八子,小心你的用词,既然你也算是半个知qíng者,我不妨再跟你透个信就是了,当年,我们是奉太宗皇帝的命令追杀罪人刘武周的亲族,我们的滥杀,是因为旨意在手,你若是指责,第一个该被指责的却是太宗皇帝。 大出意外,闻所未闻,阿弦睁大双眸。 李义府道:怎么,你不信么?你以为我对你说谎?你不如仔细想想,太宗皇帝连自己的手足都要斩糙除根,刘武周的亲族,蝼蚁老鼠似的人,又怎能姑息? 第236页 阿弦眼前发黑,耳畔轰鸣。 李义府笑道:先前我派人几次三番请你过来,本是好意,并不愿你大声再叫嚷此事,免得你惹祸上身而已,你以为太宗的旨意,如今的皇帝陛下会不知qíng么?要知道当初我奉命的时候,可还是东宫太子舍人呢。 李义府笑里透着几许轻蔑:小兄弟,我把所有都告诉了你,是死是活,你自己选就是了。 见阿弦不答,李义府有道:对了,至于陈基,我本是想向他打听仔细而已,知道他对此一无所知,就已经让他走了。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对么? 阿弦攥紧双拳:你满口太宗的旨意跟陛下也知qíng,但他们可知道你的禽shòu行径? 李义府丝毫也不在乎,道:何为禽shòu?当初刘武周跟大唐争天下,战局之中,成王败寇,沦为战败囚奴的话,便是猪狗畜生一般的人,对待畜生自然要禽shòu些了。不是么? 忽然有人在堂外道:相爷,外头京兆府来人,说是找十八子。 李义府道:京兆府的人近来倒是跳的颇高,难道是因为崔晔回来了,沛王殿下的底气便也足了么? 他笑了声,又对阿弦道:你放心,我连你也不会为难,自更不会为难你的大哥,听说大理寺有意招新,你何不前去看看,你在这里心急如焚,人家那里chūn风得意,也未可知。 阿弦离开了李府。 她回头看着这威武的丞相府邸,却仿佛能看出这府宅的顶上,隐隐地透出一股青黑之色,天际似有几个黑点儿,细看乃是寒鸦舞动。 宋牢头见她好端端出来,忙迎过来道:可无碍么?又道:刚才我接到底下送来的信,原来陈基现在人在大理寺,我得知之后生怕你在里头冲动出事,就只好贸然出面了。 阿弦勉qiáng打起jīng神:多谢宋哥。 宋牢头道:总之没事就好,对了,你可见着李义府了?他为难你了么? 阿弦摇头:并没有。 此刻天色又yīn沉下来,不知是否又要下雪。阿弦身上阵阵发冷,道:我想先回去了。 宋牢头不放心,仍是同两名部属陪着她往回,直到院门在望,才止步去了。 阿弦双手抚着胳膊,从见了李义府开始,那股冷意始终围绕全身,就仿佛她也是浑身赤luǒ,不着寸缕地bào露在冰天雪地中,羞耻感,屈rǔ感,饥寒jiāo迫,生不如死。 那女子的声音仍在耳畔回dàng: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幽咽凄厉,如泣如诉,时高时低。 阿弦举手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总是无法消退,就好似在她脑中生了根一样。 就仿佛她的魂魄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被掳的新娘子,一半是她自己,阿弦所能做的只是竭力保持清醒,但那鬼嫁女的一半儿魂魄,却是如此冰冷,那股yīn柔的冰冷慢慢侵蚀着她。 脚步有些虚浮而踉跄,阿弦忙止步,手撑着墙壁站定,然后她举起右手,放进嘴里,拼尽全力咬下! 十指连心,尖锐的刺痛感终于让她恢复过来。 当阿弦终于熬着回到家的时候,推开小院的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站在里头。 阿弦本能地知道那不是陈基,因先前贺兰敏之的yīn影,加上此刻她有些昏昏沉沉,便以为敏之去而复返,阿弦便道:您如何又来了,这样寒酸的地方,留神腌臜了您的贵脚。 那人不语,阿弦还未说完,就已经察觉异样。 在她迈步进门的瞬间,身上的寒意正在慢慢地退散,就好像冰破雪融,chūn光将至。 阿弦不敢相信,猛抬头见一人垂手而立:是阿弦吗? 犹如飞蛾见火,阿弦本能地要向那处奔去,但才跑出三四步,便生生止住。 作者有话要说: 阿叔:哎呀可恨,我居然比不上某基 敏之:可恨加1,我还比不上某影 书记:喜闻乐见两个战五渣┑( ̄。 ̄)┍ 第93章 只去做 阿弦有些迟疑地打量前方那人。 这人显然正是同阿弦分开多日的英俊, 比之先前平民百姓的打扮, 如今他的衣着越发考究,身上一袭淡藕色领口素白织锦纹的圆领袍, 腰间是十三连环浅绿山水玉蹀躞带,脚踏长筒黑色微云翘头官靴, 整个人更见雅贵沉静,又透着有一种无声的威压bī人。 他并不像是受过苦的样子, 脸色很好,头发也很整齐。 英俊往前走了一步。 下过雪的院子,虽然已经清理了,仍有些泥湿,阿弦忙道:你别动! 英俊缓缓止步。 阿弦迟疑了会儿:你、你真的就是那个崔晔崔玄暐,人称崔天官的吗? 英俊沉默, 继而道:他们是这么说。 阿弦道:你仍不记得?他们是你的家人? 英俊道:是。 他们对你可好? 英俊道:极好。 阿弦低头想了会儿:这我就放心了。 英俊道:阿弦 阿弦仍不靠前,呆看玄影:对了, 那天在客栈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英俊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阿弦问:我没怎么,好好的。 英俊道:不好。你待我十分冷淡疏隔。我知道你找到了你的陈大哥, 难道是因此而跟我生疏了? 阿弦回头,这才想起先前进门的时候,远远地曾看见一辆马车贴在墙边,自然是等他的了。 阿弦道:阿叔你你是崔天官, 自然就跟以前不同了。 英俊道:你觉着我是什么崔天官,就会撇下你不管?还是说你找到了陈基,就不要阿叔了? 阿弦叫道:才不是! 英俊微微一笑:是我不会撇下你,还是你不会不要阿叔? 阿弦道:我、我不知道。 英俊道:你知道。 不等阿弦回答,英俊道:你知道我不会撇下你,只是害怕我会这样,所以不敢再跟我相认。他轻声说,一步一步向着阿弦走过去。 gān净的靴子踩进泥里,阿弦无法忍,眼睛微红拔腿跑了过去:阿叔! 玄影在身旁欢快地窜跳,仰头吠叫。 听着玄影熟悉的叫声,崔晔想起那夜在洛州客栈中的qíng形。 当时他察觉房间外有异常响动,更有人悄无声息地bī近过来,他心知不好,顺势将阿弦藏在身后。 来者正是贺兰敏之。 崔晔对阿弦道:那时候,他提到我就是崔玄暐的话,我当然不会轻信,但此人手段狠辣,路上六贼就是先例,我又并没有占得上风的把握,qíng急之下,只得答应跟他离开。 第237页 事实却并非崔晔说的这般平淡简单。 因察觉玄影在chuáng底,贺兰敏之出手如电,将玄影擒住。 正在敏之想结果了狗儿xing命,崔晔的手已搭上他的手腕。 敏之一震,已不由自主松手,玄影跌在地上,被他方才一击打的昏死过去。 崔晔听不见玄影动静,几乎以为它被敏之杀死,素日沉稳之人竟也有些失控:你! 他又怒,又且庆幸方才见机的快,将阿弦点晕过去,让她不必掺身到这种qíng势中来。 小小地客栈房间里,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动了数招,不分胜负。 敏之微微喘息,笑道:天官是遇上何事了,怎么真气如此不济? 两人于暗影里对峙,崔晔背靠墙壁,垂落的手掌有些发抖,他侧耳,听不见chuáng上阿弦的动静。 顷刻,崔晔道:阁下到底意yù何为? 敏之道:自然是要你跟我走。 崔晔下了决心:好,我可以跟你走,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不得伤害任何一人。 敏之笑道:崔天官几时还顾惜一条狗了?还是说他歪头,眯起双眼瞥向崔晔身后。 崔晔淡淡道:阁下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这当然是要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意思,而他的声音虽轻描淡写,浑身却已戒备起来,气氛似一触即发。 敏之立即察觉:好,反正我对别的东西丝毫也不感兴趣。 崔晔下地,摸索着将玄影抱起来。 玄影昏死过去毫无气息,急切间崔晔无法判断它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知道,玄影跟阿弦,老朱头三个,就如同真真正正地一家子一样,倘若玄影有个三长两短,阿弦知道了,不知将如何痛不yù生。 才失去了老朱头,以这个年纪来说,阿弦已够不易,就算再给她多经一点坎坷,都如罪过。 崔晔抱着狗儿,随着敏之出了客栈。 在他讲述经过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听着:那怎么贺兰敏之说阿叔逃走了? 崔晔道:人算不如天算,当时我随着他往回而行的时候,我叔父的人也发现了我的踪迹,因为贺兰敏之为人亦正亦邪,又是他们便趁其不备,将我救了出去。 阿弦恍然。崔晔道:只可惜当时他们只顾带我走,把玄影落在了车上此后我一直担心玄影跟你的安危。回到长安后,听人说起明德门的事,便知是你所为。 阿弦抓头:长安这么大,耳朵跟嘴也杂,居然连阿叔都知道了。 崔晔一笑:迟早你会知道,长安城里没有绝对的隐秘。 崔晔又问了陈基的qíng形,阿弦照实将陈基为了她被李洋打伤,今日本去府衙,却无端失了踪以及她去李义府宅邸找人一节说了。 崔晔听罢,轻声道:这样太凶险了,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阿弦道:当时担心大哥,就顾不得他是不是龙潭虎xué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弦将跟李义府的种种对话同崔晔说明,问道:阿叔,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当初景城山庄被灭门,真的会是太宗皇帝的旨意?但我觉着李义府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在这上头说谎?可如果是真的的话 崔晔道:那时候李义府是太子舍人,按理说太宗不会让他去做这种事,但如今要稽考却有些困难,更何况陛下跟天后有意袒护。 阿弦道:我想不通,人人都知道李义府坏事做绝,声名láng藉,为什么皇帝不降罪将他捉拿入狱? 崔晔道:这个就不是我们能够妄议的了,你想,之前沛王殿下因京兆府的事进宫申诉,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李洋入狱几日,李义府被申饬三两句罢了。又或者是时候不到。 时候不到? 崔晔道:这个你不是最清楚的么?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阿弦叹道:这时候什么时候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崔晔不由笑:只是等是不够的。 阿弦问道:不等的话,那又怎么样? 很简单,崔晔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他道:去做。 阿弦呆了呆,继而道:我明白了,阿叔是想让我去查。但是现在我又不是在桐县当公差了,我只是个平民,而对方是当朝宰相,我就算有心也是无权。 崔晔复微笑,他微微倾身往前,似凝视之状,道:只要有心而尽力便已足够,你若想查,什么时候儿也不晚,阿叔答应你,如果你真查到什么,我会帮你传达圣听。 阿弦一阵血热:阿叔不怕趟这浑水? 崔晔莞尔:阿叔大概一直都在这浑水之中,也不妨让这水更浑一些,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阿弦道:阿叔是想把水搅浑了好捉鱼么? 崔晔忍着笑:你是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 阿弦道:我要辣炒。 崔晔大笑:好的很,等真捉到大鱼,我亲自给你辣炒如何? 虽前途渺茫,阿弦却仍忍不住高兴起来,拍掌道:那好,一言为定。 冬日天短,huáng昏到的格外快。 陈基回来的时候,崔玄暐已经去了。 阿弦从李义府家中出来之时,本心灰而郁卒,但同崔玄暐详细谈说之后,那郁丧之意却dàng然无存。 陈基提了数个芝麻胡饼放在桌上,匆匆洗了手脸。 期间阿弦就站在他身后,见他洗完了便手快地递上巾帕:大哥,今天可还好吗? 陈基擦了脸:正要问你,听老宋说你今儿为了找我去了李相爷府上? 阿弦道:是啊,我听他们说李义府的车驾将你载走,担心的很,幸好是虚惊一场,大哥,他当真没有为难你么? 陈基点点头:相爷只是问我些过去的话,并不见格外特别。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踌躇的神色一闪而过。 两个人一只狗围着桌子吃饭,这芝麻饼虽是才出炉,路上被热气熏蒸,已经不苏了,且又有些硬,阿弦跟玄影一人扒着一个撕咬着吃。 陈基道:这个还是小有名气的胡饼,我特意早些时候去排队才捡了这几个呢。 阿弦嘿嘿笑笑,陈基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上次大理寺的杨大哥不是曾说过大理寺要招新么,今儿我便是去看了看,他详细问起我们在桐县的qíng形,因知道你我都曾在县衙当差,就问起你如今做什么,他的意思是 阿弦咬着饼子呆呆听着,陈基道: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都道大理寺,当然是从最底下的巡差做起阿弦你觉着 第238页 阿弦几乎把嘴里的饼子喷出来:我愿意我愿意! 陈基笑道:这样着急做什么,又没有人跟你抢?你就这么喜欢当差么?当初在桐县,不过是为了减轻朱伯伯的负担罢了,现在 他迟疑了一下:现在你跟大哥一起,大哥养得起你。 阿弦正因为李义府和景城山庄的事悬心,又因听了崔晔的话,便想着要从哪里着手查起来。 所以陈基说大理寺有意招人,才如此迫不及待。 可是听陈基说了最后那句话,阿弦手中的饼子不知不觉往下滑,眼见将掉。 陈基眼睁睁看着,忍不住举手替她将那饼子提了提:怎么,傻了么? 阿弦的口有些gān,大概是那饼子实在太硬太黏,挡在了她的喉头,阿弦结结巴巴道:大、大哥 陈基却又一笑道:我只是不愿看你再吃累。好了,快吃吧,饼子都冷了。 阿弦食yù全无,心怦怦乱跳,忽然没来由道:大哥,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陈基道:啊,是啊,只长年岁不长ròu。 阿弦一惊,低头看了看身上。 陈基又笑道:不说了,你可以再想想看,明儿早上告诉我一声,我去大理寺回复就是了。 阿弦道:大哥!心跳的越来越急,这一声也格外的大些,把玄影都惊得猛地抬头看来。 陈基正站起身来,闻声回头:怎么了? 阿弦道:我、我其实是不过是说了几个字而已,脸已经无端涨红,那三个字犹如千钧重,压得她整个人摇摇yù坠。 陈基盯着她,目光变化,忽然笑道:好了,不必为难,你想去也好,不想去也罢,都随你的心意。明日告诉我就行了。也不必胡思乱想太多,吃了饭就早些睡吧。 陈基说完,竟不等阿弦回答,便迈步自回房去了。 身后,阿弦如同泄了气的球,瘫倒在桌上。 玄影同qíng地看着她,趁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长嘴搭在她的腿上。 冬夜寒冷,更漏绵长。 光线yīn暗的斗室之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气道:以前派人去除掉都无法得手,今日他自个儿送上门来,如何你居然也容他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了? 对面的桌子后,灯影下是李义府的脸:你说的轻巧,你既然这样势在必得,那明日就让那小子去你府上,你亲自杀了他如何? 先前那人道:我不过是惋惜你错失良机,你如何又说赌气的话? 哪里有什么良机?李义府道:你离着站的远远地,当然不怕湿了鞋,如果你也让贺兰疯子过去闹一场,你只怕忌惮的比我更厉害。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当贺兰敏之是来无理取闹的,难道还跟这无名小子有关?老者瘦削的影子映在墙壁上,胡须在微微颤抖,按理说贺兰敏之那种冷血的疯子,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不多久的少年如此出头? 李义府哼了声,过了片刻才说道:他倒不是为了那少年出头,对他而言,那少年也不过是他看中了的玩偶罢了,现在这会儿正新鲜,所以不允许别人毁坏这是他的原话。 那天贺兰敏之来到丞相府,在相府里发生的详细极少人知道,除了李义府跟敏之。 艳丽俊美的青年长驱直入,旁若无人,坐在相府富丽堂皇的厅上,对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李丞相几乎视而不见。 那正是李义府派人去截杀阿弦之后。 以李义府的老谋深算,自然猜到几分贺兰敏之登堂入室的原因,但他也并不信以敏之冷血的心xing,怎么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乡野少年跟他撕破脸。 但这叫人捉摸不定的家伙偏就这么做了。 敏之开门见山道: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绝密,只要相爷知道一件事,那孩子是我的东西,在我还没厌倦之前,不许你再伤他一根头发丝,不然的话,我会不计所有,让相爷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李义府道:周国公指的是什么? 敏之玩着手中的马鞭,道:我指的是,别再派人为难十八子,相爷知道我的xing子,相爷若是执迷不悟,我也只好以牙还牙。 李义府笑道:周国公为什么会对一个才进京的野小子感兴趣?长安城那么多貌美可人的孩子 敏之手腕抖动,马鞭挥了出去,登时把一个墙角的檀木花架抽断成两截,上头一盆盆栽坠地,跌得粉碎。 李义府脸上的笑凝固。 敏之偏瞥着他道:我喜欢。这个原因够了么? 李义府将那日qíng形说了一遍,道:跟一个丝毫不讲道理的疯子又能怎么样?何况还是个有权有势的疯子。此后我特意进宫向天后申明,天后还安抚我,让我心宽些不要跟他计较呢。 他对面那人走前一步:那现在该怎么办?有贺兰敏之的庇护,这少年就像是有了护身符一样,别说我们动手,就算他有个头疼脑热,这贺兰敏之兴许也算到我们头上。 李义府道:幸而贺兰敏之只对那少年感兴趣,而不是这少年知道的事qíng那小子今日登门,我已经把所有都推在太宗皇帝身上,他就算是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查到太宗身上吧。 不愧是足智多谋的李猫,那人呵呵笑起来,对了,那个叫张翼的呢? 李义府道: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会帮我查明十八子到底知道多少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阿弦猛地睁开双眼,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房中并没有炭火,寒气侵人。 阿弦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虚空,身心俱冷,缓缓瑟缩身体。 地上玄影察觉动静,便仰头看来。 阿弦把被子又裹了几层,甚至将衣裳又压在身上,仍觉着从脚心冷到头顶。 索xing一拍chuáng边儿,玄影跃起来,阿弦抱紧它,手摸过它微温的肚皮,这才又慢慢地合了双眼。 次日早上,陈基起身的时候,见阿弦也正揉着眼从房中走了出来。陈基笑道: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怎么也这么早。 阿弦打了个哈欠:睡不着。 陈基目光闪烁:总不会又做了什么噩梦?对了,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那个什么可怜的女人,可弄清是怎么回事了? 阿弦一怔,对上陈基的目光,片刻才慢慢说道:她是被李义府掳走的景城山庄的新娘子,被人qiángbào,现在多半已经死了。 陈基脸色微变:阿弦,你觉着这是真的? 阿弦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天李义府已经承认了。阿弦说罢,忽地问道: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第239页 陈基问道:什么怎么做? 阿弦道:我要忘了这件事,还是继续查下去? 陈基皱眉:这已经是多久的陈年往事了,从何查起?何况对方是相爷大人,你我却是 阿弦道:大哥怕我又惹事? 陈基道:阿弦,这毕竟不是桐县,只要那些人想为难你我,甚至将你我从这长安城里抹杀掉,甚至不用他们动手,自有千万人替他们代劳,又何必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以身涉险? 大概是看阿弦的表qíng有些郁郁。陈基咳嗽了声:好了,不提这个了,昨儿我跟你说的大理寺的那差事,你可想明白了? 阿弦道:想好了。我要去。 陈基有片刻的沉默,这个回答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正听见后,心里却有那么微妙的一丝不适之感。 送了陈基出门,阿弦并没有昨日那种欣然喜悦,在屋内坐了片刻,便带了玄影出门。 不知不觉又来到市集之上,那买糖人的老者正在为两个孩童chuī一只猴子,两个孩童喜不自禁,不时地拍手跳脚,欢呼雀跃。 阿弦远远地站着,想到昨儿双双殉qíng的七仙女跟董永,她迈不动脚步往前,就只折身仍沿着街道往前。 前方飞雪楼在望,阿弦想到那两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再对比那一对儿天仙配,心里又有些微微地酸,便对玄影道:也不知卢先生这会儿在不在楼上,咱们过去碰碰运气。 不料才来到楼前,就听得里头有人叫嚷道: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似义愤填膺。 又有人道:张兄噤声!留神隔墙有耳。 这说话的两人却都不是卢照邻,阿弦听他们似起了争执,不明所以,便仍仰头静听。 先前那叫嚷的人道:明明是极绝品的一首诗,却被有心人拿住了大做文章,更害得卢先生入狱,这却是从何说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要我全天地下的士子学生都从此噤声不成? 阿弦听到这一句,方变了脸色。 那楼上众人或惊恐,或气愤,有怒发冲冠唾沫横飞者,也有提心吊胆埋头无语者。 正在争论,就听有人道:你们说什么?卢先生入狱是卢照邻卢先生么? 在场的青年里头,有认得阿弦的:啊,是昨日卢先生出头维护的那位小兄弟,你如何在此? 阿弦点头道:我来找卢先生的,他怎么了? 之前义愤填膺的那青年道:你若是要见,只得去京兆府的大牢里见了。卢先生已经被拿入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阿弦道:府衙要拿人,当然需要正当罪名,什么叫莫须有? 青年冷笑两声:你可听说过映she之诗?就是昨儿卢兄在此地当场吟诵的那首《长安古意》惹的祸。 阿弦目瞪口呆:那首诗又怎么了,不是极好的么? 何止极好,简直是可传世的名篇,昨儿卢兄出口成章后,众人纷纷称赞传颂,却不知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竟非要说其中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jīng云外直两句,犯了当今的忌讳,故而将卢先生拿了入狱了!你说着可冤不冤?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jīng云外直?阿弦念了一遍,可是我不懂这个,这不是很平常的一句么?又哪里犯了当今忌讳了? 那青年张口yù言,却又停口,只愤愤摇头。 旁边一个说道:小兄弟,劝你不要再打听了,横竖也于事无补,这是上头的意思,也算是卢升之倒霉罢了。 阿弦见这些人并不解释,便带着玄影下楼。 楼上那些人仍在争执不休:我们当联名上书说明求qíng 又有说道:不要闹了!谁不知道如今朝中是天后做主了如今只拿了卢兄一个尚未波及我等,已经算是开恩了。 到底是哪个宵小刻意歪曲!在天后跟前进谗言! 阿弦跟玄影出了飞雪楼,回头又看一眼楼上,想到昨日卢照邻温和的样貌谈吐,他吟诵这首诗的时候带给自己的震撼仍如此鲜明,怎么竟无端端因此入狱?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jīng云外直,阿弦品琢这两句,不过像是在写什么景象而已。 阿弦满怀心思,带着玄影往京兆府方向而去,想去那边儿打探打探。 宋牢头见阿弦来到,又听她问起卢照邻,便道:十八弟,这会儿你还是不要见他为好。 阿弦道:这是为什么? 宋牢头道:据说这是天后亲自下的旨意,就算是府衙里也有不少眼线呢,你这会儿若是硬要相见,岂不是惹人生疑?你又是怎么认得这位先生的? 阿弦道:只是萍水相逢,薄有jiāoqíng。觉着先生被关的冤枉。 宋牢头道:他们文人那些酸溜溜的我也不懂,只是因为两句诗就给捉起来,我也嗐,还是罢了,你见还是不要见了,但如果有什么话你可以告诉我,我抽空带给那位先生。 如果阿弦硬要见,宋牢头自会网开一面,但倘若真有眼线看见,阿弦自己遭殃还罢了,更要连累宋牢头。 因此阿弦便听了他的话,只道:宋哥,这位先生曾帮过我一个大忙,有道是投桃报李,我虽不能见他,但求宋哥多照料他,别为难他,就带话说说是十八小弟来过就成。 宋牢头道:真是个有qíng有义的,好,我一定替你带到,你放心就是了,有我在,亏不了这位先生。 阿弦见他打了包票,这才带了玄影出来。她站在府衙门口思来想去,最终选了一个方向。 南华坊崔府。 这是阿弦第二次来到崔府,遥遥相看,偌大一条街上仍是那门首傲然而立,玄影颠颠地在前跑的甚是欢实,只是将到崔府门口的时候,被门首家奴看见,喝道:这畜生还不走开! 阿弦忙上前道:各位大哥,这是我的狗儿,它并没有冲撞的意思。 其中一名家奴打量阿弦,却认得她眼熟:是你啊,上次你来,还说我们主子会好端端地回来,果然给你吉言说中了!你又来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事要找找崔天官大人。 那家奴见她衣着十分普通,便笑道:小兄弟,这可是不能够的,我家主子是不见外客的。 阿弦央求道:我真个儿有急事,劳烦你告诉阿叔你告诉崔天官,有人要救命呢。 家奴慢悠悠笑道:什么救命?我们老太太都吩咐了,主子才回来,正是要调养身子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他呢。 真是急病遇上了慢郎中,阿弦跺脚:你进去告诉,说是阿弦找崔天官,他一定会见我的。 第240页 家奴摇头如拨làng鼓:若是给老太太知道了,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敢给你传信呢? 这几个人拦路虎似的挡在门口,阿弦不得其门而入,在这种府邸门口又不好动粗。 正在僵持中,就见有一队人马遥遥而来,阿弦未曾留意,马上的少年却看见了她,忙翻身下马道:十八弟! 阿弦回头看时,真是狭路相逢,来者竟是沛王李贤。 阿弦忙退后行礼:原来是沛王殿下。 李贤将她的双臂一扶:何必多礼,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本来我以为你会在府衙多留些日子,不料你竟走了。 两人说着,车中有人道:怎么忽然停下来了?说着便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秀丽的小脸,乌溜溜地眼神,居然正是太平公主。 太平眼见李贤正在跟阿弦说话,双眼一时瞪得溜圆,目光转动,又看向玄影,当即尖叫一声,jī飞狗跳地从马车里跳下地,扑着玄影而去。 阿弦因心悬卢照邻的事,顾不得理会。 玄影被太平追着四处躲闪,李贤多看两眼,道:太平,你留神摔跤,回去母后又要心疼了。她心疼就罢了,只怕又要迁怒骂我,说我不该带你出来 阿弦本满心焦急,听了这话,像是有人在心头打了一记。 正灵魂出窍,李贤又看向她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阿弦卷动gān涩的舌:沛王殿下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李贤道:我是来寻师傅的。 阿弦道:你师傅难道是崔天官吗? 李贤笑道:是。难道你也是来寻师傅的?你总不会也认得我师傅? 阿弦不答,只问:沛王殿下,我有一件事,你们为什么把卢照邻卢先生拿了入狱了? 李贤不想她会问起此事,脸上的笑敛起:这是尚书省直接传达的旨意。据说是卢先生的两句诗犯了禁忌。 阿弦道:是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jīng云外直?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看不出什么禁忌,殿下可知道? 沛王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正在此刻,太平终于如愿以偿地抱住了玄影,她人小力弱,勒着玄影的脖子走回两人身旁:你们在说什么? 沛王的手捏住阿弦袖口,暗中一扯,对太平道:我们在说崔师傅是否在家,你何不去问问? 因看见王爷跟公主驾临,那些家奴早毕恭毕敬来迎接,又早派人入内通报。 太平瞥一眼阿弦,扭身问道:崔师傅在家里么? 为首那家奴垂首道:回殿下,我们主人在家,已经派人进内通报,立刻出来相迎了。 太平道:用不着,母后说崔师傅需要好生调理,又何苦让他劳动,我们进去瞧他就是了。 她抱着玄影就要往内,玄影原本被勒的似要断气,见要离了阿弦,便更挣动起来,一跃跳下地,又重跑回了玄影身旁。 太平气歪了鼻子:坏阿黑,我对你不好么? 李贤忍笑,又对阿弦道:你这狗儿十分忠心。 说话间就见有数人从崔府门内走了出来,为首一位,却正是崔晔。 崔府高门,里头的男男女女也都甚是,上次阿弦惊鸿一瞥,便见识过的,但此刻众人齐出,第一眼看见的仍是崔晔。 李贤不敢怠慢,顾不得跟阿弦寒暄,上前迎着作揖:师傅。 太平也在旁笑道:崔师傅好!我也来啦。 崔晔道:不知公主也驾临,有失远迎。 太平道:千万不要远迎,不然回宫后母后又要骂死我了,说我不知道心疼人。 崔晔道:两位殿下,请。微微回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阿弦站在原地,心里想着太平的那句话回宫后母后又要骂死我,以及李贤那句母后会心疼的话,从小儿她就知道这位武皇后的名头,却谁能想到那个人本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 心神恍惚,难以名状。 直到身旁玄影汪地叫了声。 那边儿崔晔正要陪着李贤跟太平入府,闻声止住。 李贤跟太平一左一右,其他众人都簇拥周遭,陪着他往内,忽地见他停步,众人不明所以,也随之止住。 其中太平走的快,已经上了台阶,见众人都不走了,太平疑惑地回头打量。 正崔晔转身:是阿弦在这里? 阿弦孤零零站在门前,本能回答,却不知怎么有些答不上来。 李贤见状道:师傅,正是十八弟在这里。他有些奇怪阿弦为什么不出声,也未走上前来。 崔晔道:殿下,请先入府,我待会儿再回去作陪。 李贤心中诧异非常,但他xingqíng很是温和:是,师傅且自在。后退两步,回身往府内而去。 太平道:贤哥哥,这个穷小子认得崔师傅? 李贤道:不要这样称呼人家。 太平耸耸鼻头:难道不是么?我还要叫他贵小子不成?不知他有什么好,阿黑这样偏爱他。 难道要天下人跟天下的狗儿都偏爱你不成?李贤啼笑皆非,只得拉着她往内去了。 崔府门口那些家丁见状,一个个咋舌,这才相信阿弦方才所说是真,均忐忑地退后。 崔晔循声走到阿弦身前: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阿弦勉qiáng道:我看阿叔甚忙。 崔晔微笑道:你亲自来找我,必然是有紧急的大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忙的?到底怎么了? 听他温声说来,阿弦先前犹如寒霜落秋湖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我、我的一个朋友因为两句诗入了狱,我想求阿叔救一救他。 崔晔道:你说的是卢照邻? 阿弦道:阿叔知道? 崔晔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第二个来求我救他的。 阿弦意外:还有人求阿叔救卢先生? 第94章 看提要 阿弦询问崔晔第一个来求他救卢照邻的人是谁, 崔晔却并不回答。 两人正站在崔府门口, 两侧闲人虽不敢靠前,毕竟人多眼杂。 崔晔道:阿弦, 你随我进来说话。 阿弦迟疑道:这个怕是不方便,阿叔, 既然沛王殿下跟公主都在,我便先不打扰了, 我知道来的唐突了些,也怕会为难了阿叔,这件事阿叔若是能出手相助,我自然感激,若是不能,也不必qiáng求, 我再想其他法子就是了。 崔晔低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到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为人着想?那好, 我叫人先领你入内暂坐片刻, 料想殿下跟公主并无别的事,等他们稍后去了,我再同你细说。 第241页 阿弦忙道:不用,我就不进去啦! 崔府的门第太高, 阿弦本能地有种敬而远之之感,先前倘若不是崔晔自己寻去找她,只怕她再也不会来见他了,何况 崔晔道:怎么? 阿弦想到在府里的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 口gān心跳。 她脚步挪动悄悄往后退,忽地又想到一件事:阿叔,是药王孙老神仙在帮你调治么? 崔晔道:是,你听谁说的? 阿弦竭力凝神打量他,却始终看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幻象,但这倒也不算是件坏事。 阿弦道:是贺兰公子告诉我的。既然有老神仙亲自调治,阿叔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面前这人犹如一泓清川,一轮皎月,阿弦想不到他陡然间玉山倾颓、gān涸枯萎的模样。 崔晔眼皮一动,才要说话,阿弦已后退道:我改天再来找阿叔就是了。 耳畔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崔晔怔忪,知道是她跑开了:阿弦! 并无回应,她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撇下他跑了。 崔晔略有些啼笑皆非。 不说崔晔意外,那两边儿垂手静立大气儿也不敢出的崔家家仆们,却也一个个呆若木jī。 他们这也是头一次开眼:崔晔竟撇下沛王跟太平公主,在这里特特招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少年。 但更加让他们震惊的是,人前从来不苟言笑的这位主子,竟然会对着这少年露出笑容。 而那家伙居然敢就跑了。 众人都鸦雀无声,如梦如幻。 这边儿崔晔听她已经远去,只得转身进府。 他心里想着阿弦所提卢照邻之事,仓促中却忘了问她是如何认得卢升之的。 卢照邻新做的这首《长安古意》,崔晔当然也听闻了。按理说通篇并没什么大碍,惹事的的确是那两句。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jīng云外直。 所谓汉帝金jīng,是说西汉之时,汉武帝刘彻于建章宫内设置铜仙人,巨大的仙人掌中托着承露盘,统有二十一丈高,仿佛抵达云天之外似的,故而诗中有云外直这种说法。 单挑这一句也仍毫无妨害,最致命的还在下面。 其中梁家所指的梁,便是东汉跋扈将军梁翼,他仗着权倾朝野无人能敌,做了许多残nüè之事,且更gān出毒杀少主质帝的举止,令人发指。 梁翼独揽朝中大权,任人唯亲,肆意敛财,当时国都之中梁家的宅邸、园林等,占地之广阔,比皇宫还更胜一筹,且林苑之中营造的宛若仙境,什么台阁,长桥,河流,森林甚至各色奇贵珠宝,珍禽异shòu,应有尽有,可谓当世无双。 所以叫做梁家画阁。如果只提这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倒也没什么,但当这两句对仗起来,再结合《长安古意》四字,便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入非非了。 毕竟这时侯,因高宗在调理身子,一些朝中大事政务等,竟都逐渐转jiāo给了武皇后,先前坊间已经有些异样声音,说什么牝jī司晨之类的话,暗讽后宫gān政。 偏偏武后偏爱的侄儿武三思,因念他年少能gān,不仅提拔了官职,更封为梁侯。 这便偏偏又yīn差阳错地合了梁家画阁的意思。 武后一方面帮着高宗料理朝政,可谓尽心竭力,听到那许多流言蜚语,本就不快。 这次经过有心人的挑拨,当即便下旨将卢照邻入狱,有杀一儆百的意思。 这些纠葛,阿弦自然不会知道,也难以理解。 且说崔晔进府之时,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在书房里静候。 太平因百无聊赖,又满心好奇,便问李贤:贤哥哥,那野小子怎么会也认识崔师傅? 李贤实则也正纳闷,却微笑道:我如何知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太平道:他的缘法也太高了,那些长安城里有权有势的,以及那些富贵人家,想见崔师傅都不能够,他站在门口叫一声,崔师傅把贤哥哥跟我撇下了去应酬他,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李贤正寻思这件事,闻言止不住又笑:兴许他跟师傅有一番咱们不知的渊源一句话才说完,忽然后悔。 李贤不禁瞥向太平,却见太平目光一直,继而她道:是啊,我怎么忘了?崔师傅在外头流落了这么久,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难道跟那小子就是这段时候认得的? 李贤知道她心xing聪明,却没想到转的这样快,便咳嗽了声:太平,这些是师傅的私事,你最好不要自行乱猜。 太平道:是不是乱猜,待会儿崔师傅回来,我当面问他就知道了。 李贤喝道:太平! 太平一愣,李贤却又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母后也曾说过,崔师傅这次回来,形貌清减,风神憔悴,且又失忆目盲,可见必然受了许多苦,他若愿意提起在外头的事,又何必你我去追问?他早该跟母后禀明了,如今他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我又何必qiáng去追问呢? 太平听了这几句,方若有所悟:听来也有几分道理,那好吧,我不问就是了。她是个闲不住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儿,道:崔师傅真是厚彼薄此,我不在这里等了,我去找师娘去。 李贤待要拦着她,太平早跳出门,熟门熟路地往内而去。 太平绕过廊下,宫女们跟在后头,前方崔府的下人们见了,纷纷避让行礼,又有人早跑往里头报信。 一路参见殿下不绝于耳,太平并不管那些繁文缛节,翩然往内。 不多时来到内宅,还未进门,就见挽着高髻身着宽袖袍服的卢氏快步迎了出来。 崔晔的母亲出身大名鼎鼎的范阳卢氏,卢家书香继世,官宦世家,大儒辈出。 太宗时候打压过门阀,范阳卢氏略显沉寂,但仍是世人推崇的极有名望的大家。 而崔晔的夫人卢氏,名字叫做烟年,正是崔母的内侄女儿。 卢烟年从小儿在家族中耳闻目染,饱读诗书,是个才华横溢,秀外慧中的女子。 崔母早就看中了她,而范阳卢氏跟博陵崔家的长辈们却也极看好这门婚姻,当即一拍即合。 所以太平也很喜欢找她说话,因卢烟年并不像是其他贵族女子一样透着庸俗之气,有些心事,太平不能告诉武后的,甚至也会同她倾诉。 两人相见,卢烟年屈膝行礼,太平却跳上前道:师娘快些儿不必多礼。 烟年抬头,垂眸浅笑道:公主殿下,可折煞我了。 这有什么可折煞的,崔师傅是我贤哥哥的师傅,当然也是我的师傅,我叫你一声师娘又有什么不对。 烟年后退侧身,举手相让:殿下请里头坐了说话。 第242页 太平长得矮,看了她几眼忽然道:师娘的眼睛怎么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卢烟年一怔,举手在眼角轻轻擦过,笑道:并没有,原先出来的时候,被一缕灰尘迷了眼了,揉的如此。 太平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呢,崔师傅才回来,你应该高兴才是。 烟年让着太平入内落座,命人斟茶,道:宫中一切可好?陛下跟天后可都大安? 太平喝了口茶:好的很,之前好歹请了老神仙进宫给崔师傅看病,顺便也给父皇瞧了一眼,老神仙亲自给开了药,果然灵验的很,这两日父皇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了。 卢氏道:阿弥陀佛,陛下跟天后自是诸神庇佑。 太平笑道:师娘你放心,崔师傅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母后也都说了,何况老神仙亲自给他调治,你就不用担心啦。 原来太平是个鬼灵jīng,她先前看卢氏的眼睛湿润,疑心她哭过,但如今崔玄暐死而复生,夫妻重逢,世间哪里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好的? 故而太平猜测,她应该是因为崔晔的病症担心,故而落泪,毕竟好端端地人中龙凤似的人物,忽然失忆又失明,犹如皎月逢云,身为妻子的烟年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烟年也听出了几分意思,她并不解释,反而温声道:殿下说的很是,是我心急了些。 太平同她又闲话了些别的,见时候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 烟年亲自送出了内宅,正目送太平往前头书房而去,有人来道: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卢烟年转身去见崔母,来至房中,屋内侍候的侍女无声退下。 烟年行了礼,崔母示意她落座,道:公主殿下去了? 烟年在旁坐了,垂首恭敬道:才送了公主到前头去。 崔母笑道:公主又跟你说了些什么,还是那些孩子气的话? 烟年道:是。另外又说了陛下吃了老神仙给开的药,已大有起色。 崔母道:说来也是和该如此,孙老神仙虽领受官职,却隐居长安城中,偌大人海,急切间要找起来又谈何容易?之前陛下几度要寻老神仙都不得见,偏这次晔儿遭了事,派人去碰碰运气而已却竟找到了。 烟年道:这也是崔门的福气。 崔母望着她道:你真心这样想么? 烟年面不改色问道:母亲何出此言? 崔母道:我为人母,也相信以老神仙之能,必然会将晔儿医好,但是他的症状实在是有些过于严重了,你毕竟还年青,倘若你觉着守着一个失忆失明之人难以承受,我可以做主出头,让你仍旧 话音未落,烟年轻声道:姑母如何竟这样说,莫非是觉着烟年是个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轻薄无知之人么? 崔母道:我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大好青chūn。 烟年问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玄暐的意思? 崔母道:自然是我的意思,玄暐丝毫也不知qíng,我之所以对你提这个,无非是因为之前 烟年摇头道:过去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姑母也切勿再提。如今我只想尽心竭力地侍奉着他,让身子尽快好转,如此而已。 当初崔玄暐在羁縻州出事,人人都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崔府上下,自也一片恐慌不安。 崔玄暐是博陵崔家新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人人都说长安这一支的崔家,将因他而重新光耀门楣,谁知竟中道星陨。 当初范阳卢氏跟博陵崔家联姻,一则是看中崔家门第,二来却也是看中崔玄暐的人品,岂料如此。 就在所有人都觉着崔晔不可能生还的时候,崔母痛定思痛,私下里对烟年道:当初撮合你跟晔儿,除了为两家考量,也是为了你着想。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可你毕竟年青,膝下又没有一子半女,不如就先为自己趁早儿打算。 烟年道:姑母是何意? 崔母道:你天生知书达理,贤德之名又人人皆知,才德兼备 只因范阳卢氏名扬四海,就连皇室中人也都以娶卢氏女为首选,曾有过范阳卢氏,一门三公主之称。 早先卢烟年待字闺中的时候,曾有越王李贞向范阳卢家提亲,越王乃是太宗的第八子,其母燕德妃,越王的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却遭卢家的婉拒。 崔母继续说道:上次咱们本家派人来慰问,我听他们说起了你,原来如今的纪王殿下正也新丧了王妃纪王殿下也知道你的才名,所以 纪王李慎正是越王之弟,却也是个极有才华之人,对烟年的才学也是慕名已久,如今崔晔出事,正纪王没了王妃,不由便想到了她。 当时崔母提起纪王的意思,似想成全烟年出门改嫁,却遭到了烟年的断然拒绝。 但这件事除了两人,谁也不知道。 此刻听烟年说罢,崔母含笑点头道: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心,这才是我范阳卢家的女孩儿,甚是识大体。 两人说罢,崔母忽地又道:今儿晔儿在门外见的是什么人?如何我听门上说,他竟撇下沛王跟公主殿下,反去跟那人相谈甚久? 烟年道:这个我却不知,方才公主在的时候,也并未提起。 崔母道:那倒罢了。 烟年陪着姑母又说了片刻,外头侍女来道:沛王殿下跟公主已经出府去了。 烟年起身告辞。 崔母忽道:是了,今日跟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从此再不必提了。 烟年道:孩儿明白,姑母放心。盈盈拜过,转身出门而去。 平康坊。 这日陈基回来,拎了一包胡饼,一包ròu食,又同阿弦道:快些吃饭,吃完了今晚上早些安歇,明日随我去大理寺。 阿弦诧异道:这样快? 陈基笑道:我今日才处理了府衙的jiāo接之事,弄清了要用的文书等。忙了整整一日,你还在做梦呢。 他寻了两个木碗,把饼子跟ròu放在桌上,今日天晚了,等咱们安定下来,我亲自做好吃的给你。 阿弦在他对面儿坐了,看着桌上的吃食,却并没食yù。 陈基掰开一个饼子,给玄影半边儿,自己咬了口:怎么不吃? 阿弦盯着桌上的东西,心里却想到昨夜所见。双手搁在膝盖上,把膝头抓的隐隐生疼。 终于阿弦把眼一闭,道:大哥为什么答应了李义府,要为他查探鬼嫁女的事? 陈基一愣,口中含着饼子看向阿弦:你 阿弦抬头直视:大哥答应过他了,是不是? 眼睛有些酸涩,阿弦心中害怕,最怕的并不是陈基真的做过,而是他当面儿仍旧否认欺瞒。 第243页 陈基看了她半晌,终于笑起来:鬼头孩子,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不答,只是盯着他道:大哥别管,只是别骗我。 陈基笑道:好好,我不问了成么?横竖弦子从来就有那种鬼神莫测的能耐,我当然不会骗你,我的确是答应过李义府。 阿弦屏住呼吸。 陈基右手握着饼子,忽地探身,左手在她头上一揉:你是不是个小傻子,我被李义府叫去,整个人骇的要死了,何况人人皆知李家是龙潭虎xué,我难道要当着他的面儿跟他针锋相对?当然是虚与委蛇了?这叫做明哲保身,能屈能伸,懂不懂?不然我若言差语错得罪了他,我这种无名小卒,人家一指头就弹死了,到时候你去哪里哭去! 阿弦睁大双眼,咕咚咽了口唾沫:大哥只是骗他的? 陈基笑道:不然又怎么样? 他忽然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擅能发现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么?那不如你再细看看我,当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我是不怕你窥察的。 从昨夜无意中知道陈基答应了李义府后,头顶就像是笼罩着一片yīn云。 至此,被他举手一揉,这yīn霾终于烟消云散了。 阿弦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相信大哥是真的。 她举手拿起一个饼,用力咬了一口。 陈基看着她的欢喜神色,笑道:傻咳,傻小子。 是夜。 一行十余人马,从朱雀大道拐向旁边的沽衣巷。 头前有三四位骑马,其他的侍从随护左右。 而在骑马者之中,当前一位,头戴硬翅幞头,身着褐色的锦衣圆领袍,意态懒散,似有几分困倦之意。 这人正是李义府,先前在朝官家里吃了几杯酒,酒力上涌,趁兴而归。 一行人正有条不紊地往前而行,忽然听得梆子声敲了两下,就在眼前的街角,出现另一队队伍。 那队伍挑着灯笼,看着人数似不少,仿佛很热闹地往这边儿而来。 李义府正因困上心头,半闭着眼睛在马上摇晃,却听随从有人道:那是什么?是娶亲的队伍么? 李义府闻言微微睁眼看去,依稀瞧见一抹红影,便不以为意,重又合上双眼。 唐时成亲须在晚上,若不是在晚上,则视为玷rǔ礼仪,称作黩礼,有书记载说: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yīn来也。 那一队迎亲的队伍摇摇摆摆,逐渐靠近了,原本有些想看热闹的李义府的随行那些人,忽然发现了不对之处。 这队伍虽人数不少,其中也有许多鼓乐手等,边走边做出卖力chuī奏的模样,然而他们耳畔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响。 原本热络的心思逐渐怔住,众人不知这一队迎亲队为何竟如此古怪,莫非是有什么新奇的说道儿跟规矩? 队伍中一名小婢扬手,红色的纸花飘飘扬扬洒落,有的掠过众人的脸上,就好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忽然一人叫道:这是什么? 原来其中一人觉着脸上被纸花擦过,便举手摸了一把,谁知手上拈着的,并不是什么喜花,而是一枚雪白的纸钱。 可方才所见明明是红色的?! 惊叫骚动中,马儿不知为何也噪乱起来,纷纷在原地打转跃窜。 李义府本正一心倦困,此刻终于惊醒过来,却见面前纷纷扬扬,雪色的纸钱从天而降,随风卷动飞舞,却仿佛是下了一场鹅毛般的大雪! 李义府睁大双眼,这才醒悟过来,觉着这一幕如此眼熟,然后他的目光下移,掠过那迎亲的队伍,最后落在了那队伍正中的花轿上。 胯下的马儿忽然往前窜动,李义府身形一晃,背后出了冷汗,忙死死地攥紧缰绳。 顷刻间,那花轿已经来到跟前儿,李义府的几名随从喝道: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一位壮胆,上前揪住举牌的一人。 只听嗤啦一声,那举牌手被揪的胸口裂开一个大dòng,吓得随从厉声惨叫。 忽地有人颤声叫道:等等,这些都不是人! 一名随从拔刀出鞘,用力劈向前方,又是嗤啦的响动,那人的头被削落在地,脖子上却并没有血喷出细看原来竟是个纸人! 随从们将李义府护在中间儿,派人前去斩杀,很快他们发现了,迎亲队伍里的竟全是些纸糊的人。 纸人们有的身躯完好,有的被砍裂撕碎,眉眼却被描绘的栩栩如生,或倒或立,木讷而直愣地瞪着前方。 但是既然这些都是纸人,方才又是怎么一路行到此的?还是说这些纸人自己会动? 忽然队伍中一点火光闪亮,随从叫道:轿子里有、有东西! 李义府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制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究竟的随从,亲自打马往前。 只几步,马儿来到那花轿跟前儿。 李义府屏住呼吸,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一把唐刀。 沉甸甸地刀握在手中,让他有种杀伐在握的踏实感。 李义府慢慢抬手,用刀尖儿挑起面前垂着的轿帘。 轿帘慢慢上掀,露出里头摇曳的幽静的火光,也照出一位端坐其中盛装打扮的新嫁娘。 李义府周围的侍从们也都窒息,一双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场景。 这新娘子端坐轿中,搁在腿上的双手中捧着一盏点燃的蜡烛,烛光幽幽。 所有人都看的很清楚,新娘子的手白皙纤细,上涂着蔻丹,一看就知道是一双绝世美人的手。 那红盖头却仍庄重寂然地垂着,让人看不清新娘子的容颜。 因先前见了那纸人,众人心中骇然,都猜测这轿中是更加可怖的东西。 如今看了这样盛装打扮的新娘子虽然心中仍是害怕,可看着这双美手,却qíng不自禁地都好奇起来,急不可待地想一睹真容。 李义府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他跟随扈们不同,他知道眼前这一幅场景意味着什么。 李义府深吸一口气,刀尖一转,挑在那垂落的红盖头上。 不必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到底是纵横朝堂多年的权臣,李义府冷哼:你到底是人是鬼,即刻现行吧! 刀尖上掀,几乎贴着那新娘的脸而过,随着红色的喜帕被掀飞,连同李义府在内的众人,禁不住都惊呼起来! 首先,不负众望的是,面前的这张脸,跟捧着蜡烛的那双美手极为相衬的的确确是个娇滴滴的绝色女子。 虽然看出有些上了年纪,但那股风qíng却反而越发动人。 但让李义府失态惨呼出声的,当然不会是因为这女子的美丽。 而是因为,这张脸李义府至为熟悉。 淳于氏。 当初他不顾一切从大理寺的牢房中救出来的美貌女囚,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曾让他置身险地,但李义府从未后悔过。 第244页 淳于氏的婉娈奉承跟善解人意,让他飘飘然镇日沉溺,觉着就算杀死十个毕正义也是值得的。 可是现在,本该在偏院之中的淳于氏却端坐在这诡异的花轿之中,打扮的如同一个新嫁娘。 李义府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唐刀。 他想上前将淳于氏抱住,脚步一动,又发现淳于氏美丽的脸上,从额前往下,如瓷器忽然开裂般,显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那姣好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看起来就好像有人从中间儿把这美貌的妇人劈成了两半一样。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李义府自己动的手方才他举手挑红帕子,因知道轿子里绝对是敌非友,故而暗中下了狠手。 谁知结果竟是如此?! 淳于氏手中捧着的蜡烛仍旧未灭,鲜血从旁边滑过,就如同红色的烛泪,零零融化。 啊!现场又响起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 街口处,几个夜行的百姓路过此处,却看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娶亲的队伍被人拦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许多尸首,臭名远扬的丞相李义府手持唐刀,将轿子里的新娘子劈死。 惨叫声传来,众人连滚带爬跑走,一边儿拼命高叫公差。 等到京兆府的公差赶到的时候,正见李府的下人们拼命地拉扯着李义府,扶着他上马逃离。 而在原地,烈火熊熊,几乎将整条街都照亮了,也照出了轿子里美丽而诡异的淳于氏的脸。 次日,坊间已经传遍了宰相行凶截杀娶亲队伍的流言。 因要去大理寺,天不亮阿弦便起身,洗漱整理妥当,便催着陈基出门。 才出门,就见路边行人三五成群,谈论的却都是昨夜丞相杀死娶亲新娘的故事。 陈基把阿弦拉开,悄悄地问:这怎么同你所说的那件事有些相似? 阿弦心知有异,却不知究竟:大哥,要不要去府衙打听打听? 陈基道:不必,这种事大理寺的消息最灵通,直接去那里就是。 大理寺的杨差官见他两个来到,便将他们拉到房中,说起昨夜之事。 阿弦跟陈基这才知道,被李义府杀死的那个正是他府上的淳于氏,至于迎亲队伍里的其他人,却是子虚乌有,因京兆府的人赶到后,很快大理寺也出动人马,却见满地纸灰乱滚,那着火的花轿却被公差拼力抢出,这才留下唯一物证。 阿弦道:哥哥,这队伍从何而来,可知道么? 杨差官道:毫无头绪。 阿弦道:那此事该如何处置? 杨差官道:现在仵作正在查验淳于氏的死因,已经上报刑部,若死因系刀伤,则要先囚捕李义府。 阿弦跟陈基对视一眼,陈基道:李义府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法子。不过,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能耐,竟设了如此高明的一个圈套让他中计呢? 杨差官冷笑道: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何况又有谁确认是人为设套,还是的确是冥冥中鬼神有报呢。 毕竟此刻坊间已经是神鬼故事漫天飞舞,而李义府有事大理寺的老仇人,因此大理寺上下皆都喜闻乐见,几乎拍手称快。 杨差官八卦了一番,又低声对两人道:李义府实在猖狂,发生此事,他居然不主动来投案,先前我们派人几次三番,才将他请来。如今正在里头跟少卿等陈述昨夜案发经过呢。 说了一番,便带阿弦跟陈基去办妥了剩下的一些琐务。 这一次大理寺招新,目的便是吸纳新血,于各地的jīng英捕快之中选了二十人来试用,三个月后再做综合评核,能留任者只有五人,授予正式捕快职位,名字记入吏部。 两人领了公服,立即试穿妥当,阿弦的衣袍略长些,出门相看,却见陈基的公服却十分合体,越发衬得他体格健壮,通身利落,且神采奕奕,比先前在府衙当杂役时候的颓然打扮不可同日而语。 阿弦不由笑道:大哥,这一身儿可真适合你。 陈基正也在顾盼自量,闻言回头,见阿弦穿着松松垮垮,底下一截袍摆几乎拖地了。 陈基笑道:我说你长得慢,你倒是快些长呢,回头找个裁fèng给你改一改。 阿弦低头打量:不妨碍,免得改了后我又长快,岂不是又会小了? 陈基哈哈笑道:你以为你是那过了雨的chūn笋?一夜之间就可以窜高么? 两人正说笑,便听得背后有人一声冷哼。 看见来人的瞬间,陈基肃然后退,行礼道:参见相爷。 阿弦也看见了,这来人赫然正是李义府先前听杨差官说他人在大理寺陈述案qíng,不知为何竟来到此处。 李义府也不理会陈基,只盯着阿弦道:十八子。 阿弦道:相爷。有什么指教? 陈基听她口吻平淡,心中暗自担忧她惹怒李义府,但转念一想,现在幸而是在大理寺,就算李相爷要发威,也不至于无法收拾。 李义府道:昨夜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看得出昨晚的那一场对李义府刺激甚大,他的脸色有些铁青,眼圈儿微微发黑,已经不像是之前在府邸里对阿弦说是受命于太宗时候的嚣狂自得了。 阿弦道:相爷指的是你截杀了新嫁娘的事吗? 这句话指的,却自然不是昨夜。 李义府只觉心头如被一根针扎入,几乎咆哮:快说,你到底是跟谁密谋对付我! 他竟迈前几步,直奔阿弦。 陈基见势不妙,忙将阿弦往后一拉,陪笑道:相爷误会了,我们是今儿早上出门,才听说昨夜晚出事了的。 阿弦道:那次我去相爷的府中,您不是有恃无恐的么,为什么这次吓得如此,可知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李义府怀怒伸出手指,虚空点向阿弦:我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昨夜是谁暗中设计陷害,我迟早要查出来,不管是谁参与其中,我都会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痛不yù生! 阿弦不语。 李义府紧闭双唇,牙关紧咬,脸颊上的肌ròu随之牵动,然后他转身往外,身形居然有些伛偻,右肩略低,姿势古怪。 阿弦盯着李义府的背影,忽地眼神发直。 陈基见李义府去了,本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阿弦脸色不对。 陈基还以为阿弦是被李义府吓到了,便安抚道:我头一次看见李义府这样气急败坏,且昨夜虽然似是人为,但他却着实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他既要查明,暂时应该不会再对你我如何了。 阿弦对后一句置若罔闻,只喃喃道:是啊,的确是活见鬼。 陈基不明白这句。 但阿弦看的很清楚。 李义府转身离去之时,就在他的肩头,侧坐着一道红色的影子,红衣红帕,红色绣鞋,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裙摆、喜帕、跟那双翘脚都随之摇曳,妖异而诡艳。 第245页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其实不算太恐怖,不过为了照顾胆小的同学,还是在提要里标注一下~ 关于最近几章行文的某些小细节的解释: 卢照邻先生获罪是史实,具体时间或有差异。 武三思其实是在武后登基后封的梁王,本章里的梁侯乃是鄙作者杜撰,为了契合此诗哦。 梁家画阁跟汉帝金jīng的解释,文史里好像并没有确凿的解释,也是作者自己摸索想出来的,可看到评论里有小伙伴曾这样指出,不由想上一个么么哒? 第95章 百shòu王 人有人气, 而官有官威。 就像是鬼魂极少在大太阳底下出现一样, 人气跟官威重的人,鬼魂也不敢靠近。 李义府身为本朝丞相, 自然官威甚重,但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女鬼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近身。 阿弦无法确定这女鬼是昨夜死于非命的淳于氏,还是那景城山庄的新娘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 李义府的官威衰退,甚至连鬼魂也不再畏惧,这似乎预示着李义府身上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理寺新进的这批捕快们彼此见了面儿,报了姓名,其中不乏全国各州县里颇有名声的好手,许多人彼此道了久仰, 陈基跟阿弦两个人在其中,却显得有些突出了, 倒不是因为能耐出众, 恰好相反。 这些人看着都是极jīng明qiánggān的,陈基在桐县自然是佼佼者,但是跟众人相比,却俨然失色, 正所谓jī头牛尾之差。 但对阿弦而言,来长安找到了陈基,如今又有幸寻了一份差事,且又是跟陈基同僚除了没有老朱头外, 一切就如同在桐县一样。 人生总是会伴随着此处彼处的遗憾,纵然身具天赋,也无能为力。 众捕快互相通了姓名,轮到陈基跟阿弦的时候,其中有知qíng的指着阿弦道:这位就是在明德门打过李家三公子的那位十八弟。 这些人正因见阿弦身形瘦弱,不似是个捕快,反而有些类似小厮,一个个心中纳闷,但听了这话,才肃然道:原来是十八弟,幸会幸会。 阿弦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反应,一愣之下也忙抱拳:不敢不敢。 陈基在旁看着,微微一笑。 众人因是新见,便商议了次日在平康坊的飞雪楼相聚饮宴。 当阿弦走出大理寺门首的时候,长安城的上空正是残阳如血,西天边更宛若火烧,映着皇城,格外壮丽。 阿弦仰头看了会儿,怦然心动,这一刻忽地想起了在桐县捡骨令之后旷野烈火、焚烧枯骨的场景。 心qíng忽然沉重了几分。 陈基跟两位同僚说过了话,走出门来,却见阿弦正在出神,陈基道:又想什么呢?好了,咱们走吧。 行了几步又道:一整天了,不知玄影一个人在家里呆不呆得住。 大理寺毕竟不是桐县那方寸地方,正是最肃然凝重的刑狱所在,且两人是头一天当差,当然不能等闲视之。 且若是贸然带着玄影,长安城地形复杂,人心更异,如果趁机把玄影拐了,却没法儿再找。 保险起见,陈基便让阿弦把玄影留在家中,多给它准备几个饼子跟水,横竖它饿了自会吃。 两人一路返回,陈基还未开门,阿弦先叫了声玄影,话音刚落,陈基道:不好!把门一推,两扇门应声而开。 原来这门的锁竟是开的。 两人忙冲进院中,阿弦仓促环顾,却不见玄影,陈基早进了里屋,半晌也从内出来道:东西被翻过,但不见玄影。 阿弦心凉了半截。 若是玄影自己跑出去的还好说,但门锁被打开,显然有人闯空门,如果是来人将玄影掳走又会对玄影做什么? 陈基却极冷静,他飞快一想:弦子别急,玄影对咱们来说虽是极要紧的,但在别人眼中,还不至于要到破门而入抢劫的地步,我觉着做这件事的,只怕是另有目的。 一语提醒梦中人,阿弦攥紧双拳:另有目的?另有目的 她皱眉苦思冥想,心中隐隐地闪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贺兰阿弦喃喃一声,扭身往门外跑去。 陈基将那敏感的两个字听得分明,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你去哪里? 阿弦道:我要去问问周国公,是不是他把玄影带走了。 陈基道:周国公何许人也,你这样贸然前去,若是惹怒了他如何是好? 阿弦红着双眼: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尽快找到玄影,周国公上次还说要把它喂皇宫里的狮子老虎 阿弦说不下去:大哥你松手! 陈基哪敢放手:好好好,你要去也行,但是要我陪着你一起去,而且你不能冲动!不然你想,若是这事不是周国公所为,以他那样的xing子,被你这样一激,以后真的对玄影不利,岂不是适得其反了? 这两句话有奇效。阿弦停了挣扎:那好,我听大哥的。 陈基点头:静下心来,你越是镇定行事,对早点找到玄影越有利。 重锁了门,两人穿过平康坊,往青云坊而去。 此刻夜幕降临,整个平康坊的灯笼烛光皆亮起来,若是俯瞰,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绵不绝,就如同一个梦幻的城中之城。 眼之所见,灯红酒浑,耳之所听,舞乐歌声,正是京都第一热闹地方,无边旖旎绮丽的所在。 两人却皆无心观赏,陈基忧心忡忡,心里盘算若是见了周国公该如何措辞,阿弦却边走边焦急四看,希望奇迹出现,玄影会自己从哪个角落跑出来。 正将要到chūn明大道,陈基目光所及,忽然看见几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身侧巷口一闪而过,仿佛在刻意躲避什么。 陈基反应最快,立刻转头细看,依稀瞧出其中一人是谁,忙道:弦子,有些古怪,那几个人好像 回头看时,却见在这样短的一刻钟里,阿弦竟不在身旁了。 陈基大惊:弦子!叫了两声,仍不见人影。 陈基本要追去,转念间一跺脚,向着巷口人影藏匿的方向而去。 阿弦自然不会凭空消失。 就在陈基回头看巷子口的时候,阿弦目光所及,发现人群中钻过一条黑狗去,看那形体竟极酷似玄影! 阿弦几乎窒息,毫不犹豫地立即追了过去,那狗儿在人群中左拐右转,终于如同游鱼一样消失无踪。 阿弦立在街口,惘然若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正要回身去寻陈基,肩头却被人轻轻按落。 喂那人笑道,你在这里没头苍蝇般乱窜什么? 阿弦本以为是陈基,听了这个声音,却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 第246页 街灯通明,将贺兰敏之的脸照的如此清晰,柔和的灯光让他过分厉艳的脸有了几分奇异的柔和。 见阿弦转身,贺兰敏之慢慢缩手,双手抱臂,含笑看着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弦道:周国公 目光上下左右飞快转动,自不会看见敏之身边带着玄影。 阿弦本要直接问出口,想到陈基的叮嘱:玄影不见了,我正在找它,周国公从哪里来?可看见玄影了么? 贺兰敏之皱眉:你说什么?那只狗不见了? 阿弦道:是,有人闯入我家里,也许把玄影给带走了。 敏之不屑一顾:快罢了,你那狗又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宝物,还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地进内掳劫?除非 突然打了个顿儿。 阿弦问道:除非什么? 敏之瞥她一眼,慢悠悠道:除非除非是个不开眼的。又或者是谁家的狮子老虎饿了,拿它塞牙fèng去了。 阿弦最恨这种话,尤其是在玄影此刻下落不明的时候。 她心里悔恨极了,今日无论如何本该带着玄影的,当初在桐县的时候,都从来不曾拘束玄影,它自个儿来去自如,爱回家还是满街跑,亦或者去县衙,都由它的意思,如今贸然将它孤零零地圈在家里,本就不妥。 敏之道:怎么?不高兴了?哼你心里是不是曾怀疑我把这狗带走了? 她已经按照陈基所说、并未直接开口询问了,贺兰敏之却仍嗅到异样。 阿弦道:我没有说。 敏之哼道:但是你心里这样想了。 阿弦跟他说了这半晌,已经知道应该跟他无关,如今她最关心的就是玄影下落,便不yù纠缠:周国公,抱歉,我还要去找 敏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 对视片刻,敏之挑唇:好那只狗虽然不是我捉走的,但是我却有法子找它回来。而凭你要在这长安城里找一只狗,犹如大海捞针。 阿弦眼前似有一丝亮光闪过:您说的是真的? 敏之道:我有必要骗你么?现在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找到那只狗? 想! 敏之道:那好,求我。 阿弦一愣。 敏之斜睨:只要你让我满意,我就帮你把狗找回来。 正是华灯初上,市集喧闹,两边儿人来人往,极少有人注意到当朝最不可一世的周国公贺兰敏之,正跟一名少年宛若对峙。 人影闪过,带着灯光摇曳,瞬间仿佛天地都不存在,只有流光飞影,从身侧流淌飞逝。 贺兰敏之看阿弦呆立不语,笑道:怎么,不愿意?那也罢 尚未说完,就见阿弦垂手将袍摆提起,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敏之的双眼陡然睁大,他深吸一口气,大袖往后一扬,整个人几乎也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你你他的心里并没有作弄了这少年的喜悦,只有无尽的震惊,你竟然 阿弦仰头看着他:求周国公帮我找到玄影,我会毕生感激。 夜色中她的双眼仍旧黑白清澈,眼神之中只有认真地恳求,并无一丝一毫的受rǔ之色。 喉头一动,口中发涩。 贺兰敏之压下心头的惊涛:为了一只狗,值得吗? 阿弦道:值得。 敏之道:为什么? 阿弦道:有人常说猪狗不如,其实并不是这样,狗有时候比人更可敬可贵,玄影对我来说,是从小相伴的亲人,它也曾经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可以说没有它,只怕我也早就不存于世周国公还问我这样值不值得吗? 敏之忽有些艰于言语。 阿弦道:所以我不喜欢周国公说把玄影喂了狮虎的话,我宁愿是我自己代替了它!求周国公帮我找到玄影,不管要我怎么都可以。 路人发现了此处异样,有人驻足相看,指指点点。 敏之回过神来,他双眸微闭深吸一口气:你起来吧。 阿弦不敢,因不知他的意思。 敏之的神色有些淡漠:这件事jiāo给我就是了。他不等阿弦再说话,已经转身离开了。 阿弦起身,看那一袭华丽的锦袍飘出人群,她不知该不该相信敏之,但在这种qíng形下,但凡能抓住一根稻糙,阿弦都不会放过。 正此刻,身后传来陈基的声音:阿弦! 阿弦回头,见陈基仓皇跑来:玄影的事有了眉目了! 平康坊的纱笼街。 幽暗的窄巷里,有两三个人蹲在地上,数名公差守在旁边,正呵斥:不许乱动!一帮挨千刀的!我们兄弟的家里你们也敢闯? 阿弦随着陈基奔到跟前儿,看见地上之人脸的时候,阿弦失声道:是你们? 原来这地上被捆着双手看住的,竟正是那日在飞雪楼下想要qiáng抢玄影的马二等人。 见阿弦跟陈基来到,泼皮们脸上不约而同掠过一丝畏惧之色,那马二却兀自讪笑:小兄弟,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陈基冷道:什么不打不相识?你们到底把玄影弄到哪里去了? 马二撒赖道:您先前已经问过了,我不知道什么玄影。 阿弦回味过来,上前一把攥住马二胸前衣裳:你敢扯谎?那日你跟我争玄影,还几次叫过它的名字,你是不是因此怀恨在心,所以去偷走了它?你把它怎么样了? 马二还要狡辩,陈基将阿弦拉开,轻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马二的脸色陡然煞白:周、周 他哆嗦着还未说完,陈基道:你在这里不说,到了那里,连说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马二只得叫道:我说我说,我把那狗儿卖了! 陈基道:卖到哪里去了? 马二道:是、是个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求救似的看向身旁,他身侧那两人如何敢出头,拼命地缩颈矮身。 旁边一名公差立刻踹了一脚,还不说! 马二道:卖到十里香了! 陈基的脸色也变了。 阿弦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觉着不大妙:十里香在哪里,是什么地方? 陈基问道:什么时候卖了? 马二道:是、是早上。 陈基拉着阿弦离开。 身后传来公差的喝骂声,以及马二等惨叫的声音。 十里香是哪里,阿弦毕竟在长安日短,尚未听闻。 第247页 但陈基跟这些公差们却都心知肚明。 陈基原先还存一线希望,追到这里,已经有些不敢再继续了。 阿弦毕竟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见陈基脸色凝重,隐隐带一丝伤意。阿弦眼前恍惚,却道:大哥,我们、我们立刻去查 陈基想拦住她如果玄影是早上被送去的,那么这会儿只怕已经再叫阿弦过去,岂不是白受一场惊扰,苦痛且又加倍。 阿弦,不如我们 阿弦见他迟疑,大声叫道:玄影等着我们呢,大哥! 陈基听出她的嗓子有些哑了,陈基红着眼:好。我带你去。 还没到十里香,就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食客们正在里头大快朵颐。 阿弦还未进门,看到如此场景,只觉着自己也在那翻滚的铁锅里,胸口也随着那沸腾的汤水滚动,心颤yù吐。 陈基叫她留在门外,自己入内。 那店家见两人身着公服,不敢怠慢,忙陪笑迎上来。 阿弦伶仃站在门口,模糊的双眼中看见陈基比划着跟店家说着什么,那店家紧锁眉头如在思忖,然后摆手,又指点门外 阿弦举手抹去眼中的泪,觉着自己如一根扎在地上的木楔子,浑然麻木。 忽然陈基面上露出惊疑之色,隐隐带一丝意外,他又追问了店家几句,方急匆匆跑出来。 见阿弦立在门口满面泪光,陈基举手给她擦去:弦子别怕,玄影不在这里。 像是魂儿又被这句话重新招回来了。 陈基道:那店家说,玄影被送来的时候,正好儿有个体面打扮的中年人来到,把玄影买了去店家说那人很看好玄影,特意买了看家护院去了,咱们再留心去寻,总归会有着落。 阿弦抓着他:大哥,我们再继续去找好么? 陈基道:我已经叫那店家帮我去寻那人了,且府衙的兄弟们我先前也jiāo代过,我们先回家去可好,玄影机灵,兴许它会自己跑回来呢? 当下两人又回家看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阿弦哪里会踏实等候,在外游逛找到半夜,才被陈基硬是拉了回来。 这夜,阿弦并未回房,趴在堂下的桌子上,始终看着院子里开着的门扇,许多次都想着玄影会从那敞开的门外跳进来。 她看了许久,恍惚之中不觉睡了过去。 汪汪!是玄影的叫声。 阿弦大喜,正要呼唤,玄影的叫声却越来越急,像是遇到了什么凶险。 突然有人道:这狗儿倒也欢实,应该会陪着逢生多玩些时候。 又有人道:这样是不是太这狗儿长得倒也好看。 先前那人道:先前主子下落不明,逢生也jīng神不振,且主子不在,没有人敢靠近逢生,更不敢放它出笼子,害得他元气大伤,这般颓丧的。如今主子好歹平安回来了,我们要快些让逢生也恢复才好。不然的话逢生若有个三长两短,主子倒也罢了,老夫人跟夫人那边儿,只怕要说不吉祥,降下罪来,还不是在你我身上? 那您老的法子真的管用? 逢生虽然认主,毕竟也是百shòu之王,当然不能当家猫一样养,且那家猫还知道捉几个活老鼠、雀儿之类的练身手呢,何况逢生?给他一两个活物逗引着,他的野xing就上来了,自然不会如先前一样病恹恹的模样。 只听得当啷一声,是开锁链的声音,而玄影叫的越发急了,呜呜地又挣扎起来。 好像挡在眼前的黑幕撤去,眼前是一处颇大的空地,前方数丈开外,却似是个黑黝黝地极大孔dòng,隐隐透着寒腥之气。 玄影凝视那边儿,畏惧地后退,身后的门却已经被牢牢地关上。 无处可逃。 吼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啸,似引得天地都为之颤动。 那dòngxué之中,缓步走出了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两只碧油油地眼睛森森转动,当看见玄影的时候,猛虎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张开血盆大口,纵身跃起! 阿弦惨叫道:玄影!浑身巨震,醒了过来。 把对面的陈基也吓得猛然醒转。 额头的冷汗把手臂都湿了,阿弦扭头看向门口,胸口起伏:大哥,玄影真的被买了去看家护院了吗? 陈基担忧地看着她,竟不能答。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阿弦忽然喃喃道:我听见玄影的叫声了。 陈基哑然:弦子 阿弦猛地站起身来:我真的听见了!她转身往外跑去,被门槛绊的往前抢出几步,才跑到院子中间儿,便停下了。 敞开的院门外,缓步走进一道人影,华服在夜影之中,映着月色,熠熠生辉,正是贺兰敏之。 他的双臂抬起,抱着一物,夜影里看不清。 阿弦窒息。 敏之怀中那物却挣动起来,敏之微微俯身之际,那物跃下地,向着阿弦跑来。 通体的黑色,只是似受了伤,腿上一瘸一拐的。 却的确是玄影无疑。 阿弦抱住玄影,大惊大悲大喜之下,心神激dàng,身体已经无力,跌坐地上,只抱着它放声大哭起来。 陈基被这一幕惊住了,又见敏之也在,正踌躇要上前行礼,却又止步。 只见敏之盯着地上大哭的阿弦,神色复杂。 半晌,他后退数步,将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竟一句话也没说,悄然去了。 次日阿弦抱着玄影,回想昨夜惊魂,犹如噩梦一场。 没想到最后,竟是贺兰敏之及时相救。 先前玄影的事阿弦本疑心敏之,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儿卢照邻入狱。 对于前者,毕竟玄影曾被敏之掳走过,有过前科的。 但卢照邻之事,却是因为那天卢照邻解开huáng金项圈,敏之曾特意追问过,阿弦虽未回答,但若说他事后追查,即刻就也会知道是卢照邻所为。 敏之的xingqíng实在是如云似雾,又如天际雷霆,令人无法捉摸。 故而阿弦听说卢先生入狱,一度怀疑是不是跟此事有关,乃是敏之故意报复,谁知却是误解了。 在大理寺这几天,接触的都是长安城最耳聪目明的人,阿弦才明白了那两句诗的典故来历,以及获罪的缘由。 原来卢照邻的那《长安古意》,惹的正是武皇后的侄子梁侯武三思。 梁侯等怀疑,卢照邻是借这两句来嘲讽皇帝大权旁落,而武氏族人却不可一世,把持朝政。 这种真相,却叫阿弦心里滋味难明。 将养了两日,玄影腿上的伤已经痊愈。 阿弦不敢再把它留在家中,出入都带着它,阿弦跟陈基去大理寺的时候,玄影便跟着来到府门等候,外面的差人都认得了两人,并不驱赶。 而在这几日里,更是哄闹的满城风雨的一件事,便是李义府令人望气的传说。 第248页 或许是因那夜亲手错杀爱妾,又或者是因为鬼迷心窍,李义府虽说不信鬼神之事,却也禁不住jīng神恍惚,心中暗自虚慌。 而那夜随行的那些侍从,不知怎地,偏又病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病中胡言乱语,大叫说是有女鬼索命。 此事很快传开,李府鬼气森森,人心惶惶,众家奴也不再似以往般横行嚣张。 在这种氛围之下,李义府心中越发不安,幕僚献计,说京都有个极为出色的术士杜元纪,最擅长望气,观宅邸风水看人的面相,几乎不逊当初的袁天罡。 李义府病急乱投机,也是他合该作死,便命人请那杜元纪进府查看。 这杜元纪在李义府家中转了一圈,末了,望着府邸上空叹道:丞相虽位高权重,但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丞相家宅不宁,是因为府中凝着一团极浓重的怨气作祟。 李义府想到风雪jiāo加中的那迎亲的队伍,又想起坐在轿中宛若裂做两半儿的淳于氏,身上发冷:可有何破解之法? 杜元纪装模作样想了半天:对于丞相这样的权贵人家而言,最直接而简易的法子,便是聚钱财而压制,再做一场极大法事,便可一劳永逸。 李义府对此深信不疑,且跟杜元纪过从甚密,时不时地出入城察窥度量,似有密谋。 而这般行径,却也难瞒过人的眼,顿时流言四起,说是李义府有不轨之心,所以才频频望气,其实就是想看是什么时辰反叛最合适。 有道是三人成虎,起初这传言起的时候,宫内还不知道,后来隐约听闻一二,只当谣传,哪知后来越演愈烈。 要知道当时高祖起兵之前,就也曾同术士望过气,所以此举乃是大忌。 偏这紧要关头又发生了一件要命的事,终成了压垮李义府的最后一根稻糙。 长孙无忌虽早就身亡,但他仍有后嗣子孙,几经周折如今留在长安。 其孙长孙延,为人谨慎自俭,在吏部待选,却苦于无人敢提拔,一直耽搁。 正李义府要敛财,又想起自个儿落到这种地步的罪魁祸首便是景城山庄的那件事一想到此,自又牵出长孙无忌来,李义府恨上心头,想出一个报复的法子。 他暗中胁迫长孙延,要他出钱买官。 长孙延不敢跟他硬碰,挥尽家财终于得了个司津监的闲职,算是吃了个哑巴大亏。 谁知这件事却给右金吾司仓参军杨行颖得知,杨行颖为人正直不阿,又好打不平,一纸奏疏告发了李义府。 正高宗因屡次好言规劝李义府收敛,却被李义府大胆冷落,高宗心中已经积怨不满,如此数罪并罚,李义府大厦将倾,锒铛下狱。 这消息一出,长安城臣民几乎奔走相告,一个个大快人心,犹如节庆。 那炙手可热者,终究有一日难逃因果;那无端蒙冤者,却自有贵人相助。 经过府衙数日审讯,终于判定了卢照邻题诗犯忌一案。 早在府衙公开结果之前,阿弦已早一步从宋牢头那里知道了。 那时阿弦正在巡街,一时走不开,无法亲临道贺。 只在中午时候,阿弦得了个空儿,便带着玄影来至飞雪楼。 卢照邻正跟一gān相识痛饮庆贺,见阿弦来到,顾不得其他人,便起身于楼梯口接着:十八小弟,你如何来了? 阿弦道:恭喜先生脱困。 卢照邻笑了数声,叹道:我早听府衙的宋牢头说了,是十八小弟特意让他暗中照看,我才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我跟十八小弟只是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小弟又是如此义气肝胆之人,来我敬你一杯。 阿弦忙道:不必了先生,我酒力浅。 卢照邻亲自斟满一杯酒,笑道:放心,这是有名的梨花白,你尝一口无妨。 阿弦双手接过,浅尝了一口竟有些甜香之意,于是捧着杯子,慢慢地将一杯都吃了。 卢照邻见她身着大理寺公差服色,衬得清秀的小脸上多了几许英气,十分感叹:十八小弟你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阿弦将酒杯放下,随着卢照邻往外而去,酒楼窗口的桌子旁边儿,围着几个人,见卢照邻走来,都拱手寒暄。 又看阿弦是公门中人,一时都微微皱眉。 卢照邻拉着阿弦,笑说道:给几位介绍我新认识的小友,这位是十八弟。 阿弦抱手团团作揖:我叫朱弦,人家都叫我十八子。哥哥们就也这样叫我就行。 卢照邻笑看着她:十八小弟年纪虽轻,却天生有任侠之风,我只觉跟他相见恨晚。 席上所坐的都是些薄有文名的士子书生,而能得以卢照邻结jiāo的,也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子弟,这些人本来对公门之人颇瞧不进眼里,但看连卢照邻都如此赞赏有加,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 其中一名身长的年轻公子道:先生是几时认识了这样一位小弟的? 卢照邻道:数日之前,对了,正是那首惹祸的诗成的那天。 众人相视一笑。 卢照邻便对阿弦道:我给你介绍他举手从那年轻公子开始:这位是弘文馆待制,杨炯杨盈川。 阿弦一怔,却见此人看着甚是年轻,不由迟疑问道:可是王杨卢骆之中排行第二的先生? 众人大笑,杨炯道:原来小兄弟也听说过这个只是世人戏言罢了,不过对我来说,这四个字尚有待商榷。 众人不解,纷纷请教,阿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炯,却见他面露倨傲之色,道: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如此而已! 卢照邻最先摇头:盈川说笑了!兄才是愧不敢当。 两人谦让之时,阿弦在旁,看看卢照邻,又看看杨炯,本来以为能见到四杰之中的卢照邻已是撞了运,谁知又如此有幸,竟得见了四杰之中排行第二者,叹为观止。 卢照邻又介绍了几人,最后,是一名面白长身的青年,应是喝的半醉了,眼神有些恍惚,却仍能看出气质不俗。 卢照邻道:这位是许昂许公子。 阿弦照例道:幸会! 许公子瞥向她,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十八小弟后生可畏,我敬你一杯。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前扑倒。 众人忙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许昂仍道:莫要拦我!让我去声音里带着些痛苦之意。 卢照邻笑道:许兄如何竟这样快喝醉了? 却见阿弦站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盯着许公子,脸上有种异样神qíng。 卢照邻以为她受了惊,便笑道:大概是因见我无事了格外欢喜,十八小弟不必介意。 阿弦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许昂的身上转开,她咳嗽了声,颇为不自在,低低道: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第249页 卢照邻陪她出外,两人于僻静墙角儿站住:十八小弟有何事? 阿弦道:先生,不知这位许公子是? 卢照邻一笑道:他正是许敬宗许老大人的长公子。怎么,你认得他么? 阿弦摇头。卢照邻道:许公虽然位高权重,许昂兄又贵为太子舍人,但许兄难得地毫无骄奢之气,且他才华横溢,大家意气相投,故而我等才会跟他结jiāo。 阿弦思来想去,又略说几句,眼见时候不早,便辞别出了飞雪楼,缓步往大理寺而回。 经过府衙后街时候,阿弦忽地察觉一股冷意从身侧袭来。 她心头一动,倒退回去。 却见在府衙后街的门口,是宋牢头正在跟一人说话,那人戴着斗笠,帽檐低压。 宋牢头甚是警觉,阿弦才一露面他就察觉了,而跟他说话那人也低头自去了,从头到尾,阿弦竟没看见他的脸。 宋牢头索xing出门,招呼道:十八弟如何在这里? 阿弦只得也迎了几步:回部里经过。 宋牢头笑呵呵道:那卢照邻先生已经无事了,十八弟也该放心了吧。 阿弦道:正是呢,本想来谢过宋哥,只因双手空空,只得改日。 宋牢头大摇其头:你说谢,就是跟我见外了。只要十八弟一声吩咐,我绝无二话。 阿弦笑笑,本想问他方才那人是谁,可一想这京中谁没有些秘密?何必贸然探听,于是借机告辞,领着玄影转身。 往巷外去的时候,背后那股森然冷意却挥之不去,阿弦且走且慢慢于心中忖度,在将出后巷之时,蓦地止步。 那边儿宋牢头正凝视阿弦的背影,见她停了下来,眉睫一动。 阿弦回头,宋牢头忙又挂了几分笑容:十八弟可忘了什么事? 阿弦道:宋哥,上次你问我景城山庄鬼嫁女的事,宋哥可曾告诉过别人? 宋牢头道:这种事我哪里会到处乱说。怎么了?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没什么,我只是怕宋哥告诉别人而已。 宋牢头笑道:你这孩子,就这么信不过我么?何况如今李义府已入狱,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翻身了 说到他绝不会再翻身的时候,宋牢头眼中掠过一丝寒光,旋即又笑:你又怕什么呢? 阿弦点点头:是啊。转过而行。 在身后宋牢头颇有深意的注视中,阿弦且走,在她的身侧便出现了景城山庄外的那一队鬼嫁娶亲的队伍,他们仍是无声奏乐,无声地从她身侧如流水幻影般掠过。 人鬼有别。 一般来说,鬼煞之气或能冲撞伤人,但若说将淳于氏从李义府的别庄里摄出来,放在轿中,于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走动那就匪夷所思了。 那夜目睹那队鬼嫁的李府之人,在接受审讯的时候招供的极为明白,甚至每一个细节。 阿弦曾特意看过那些证供。 所有的描述,竟然都跟她在景城山庄里所梦一般无二。 但阿弦不信在长安夜行那一队人马真的是景城山庄的那队鬼嫁。 可若非鬼神,如此相似的qíng形却又如何会人为的发生? 除非有人知道鬼嫁的详细qíng形。 李义府知道,可他不会对人泄露,他那位同党,也不至于自取灭亡。 剩下的只有阿弦自己了。 但关于此事,至多将脉络告诉过英俊,就算是对陈基,阿弦也是三言两语描述而已。 只有那次,老宋问她李义府拿住陈基的起因之时,阿弦将此事告知,但凡有含糊之处,老宋便详细询问,甚至连那鬼嫁女身上是如何打扮都问到了。 那时阿弦只以为他是当差之故,天生谨慎而已。 直到阿弦转身,她仍能感觉老宋在背后盯着她,目光森然。 作者有话要说: 1,杨炯的字一直有争议,盈川据说是以后他在外地为官的地名,后人以此代指,本来还有一说,但那个字不如盈川好听,于是这里便用这个了。 2,有一件事还是说一说吧。有些同学在上帝视角看了文案,有点类似阿弦的天赋发挥,比如看见书记的结局,恐惧忧心。 其实有些剧qíng会让你们意外我也不能剧透,所以大可不必如此偏激。 我很希望看见大家正常的讨论,可是总无中生有地说阿弦如何如何,阿弦明明是这样可爱正直勇敢的女孩子(3)实在让人有些难受。 第96章 不服输 将走出巷口的时候, 阿弦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悄悄地说:他好像知道什么。 阿弦一愣。 将要回头之时, 背后却无端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声音又若有所思地说道:等等,我认得这个人他是桐县的十八子。 十八子三字, 似乎是贴在耳畔说的。 那股森寒之意也从耳dòng钻了进来。 身边儿的玄影躁动地低鸣起来,阿弦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 隐隐泛白。 手暗中一攥,阿弦低头看着玄影, 故意道:陈大哥等我们呢,回去迟了要挨骂的,快! 玄影撒腿就跑。 阿弦忍着那股毛发倒竖之意,紧紧跟着狂奔。 她一口气离开府衙地界,一路到了人多的闹市之地,背后那股贴的很近的冰寒气息才退减不见了。 怪不得说长安不易居。 环肆周围的, 不仅有明枪,防不胜防的还有暗箭。 阿弦想起, 从陈基府衙养伤、老宋来探望的时候, 他就表现出对景城山庄的留意。 到后来他屡屡表现的十分热心义气,甚至在陈基被李义府带走后,不惮陪着阿弦前往李府就算是义气为重想要相帮,一个八面玲珑的牢头, 竟有这样天大的勇气对上权臣? 除非他一定有必须如此、甚至死也不怕的理由。 更借着阿弦六神无主之际,终于问出了鬼嫁女的种种详细。 阿弦存疑,却不敢当着老宋的面儿说破。 直到听见了那个声音后阿弦确信,出现在长安街头的鬼嫁女, 的确跟老宋脱不了gān系! 大理寺,班房。 陈基正跟一众同僚围着桌子歇息说笑,阿弦在门口探头:大哥! 屋内众人见她回来,都招呼进去,阿弦摆手:我有急事,稍后再说话。 陈基见状,只得撇下众人出门,只听身后有人道:十八弟跟陈兄弟未免太好了。整天腻在一起,偏还不是亲生兄弟。 另一人笑道:人家是打小儿的qíng谊,这你也要眼红么? 陈基笑笑,出外道:你不是去找那什么卢先生了?又有什么急事? 第250页 阿弦又把他拉开两步:大哥,你觉着宋牢头为人怎么样? 陈基诧异: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宋哥自然是个极热心又讲义气的人。 阿弦道:若我说他的热心跟义气都是另有所图呢? 陈基一惊,忙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本就怀疑那将李义府吓得神魂失据的鬼嫁女乃是有人暗中布置,也曾把这种怀疑跟陈基说过。 可一来李义府府中那些下人们将此事传的匪夷所思,二来李义府的确是从那夜之后就开始神思昏昏走了霉运,而那些百姓们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是又惊又怕、又喜闻乐见,是以一分也都传出了十分来。 故而这一桩异事,坊间的口径都是一致地说李义府作恶多端,连鬼神也看不过去,才夜间撞鬼、自杀爱妾,终得报应之类的话。 陈基对阿弦的话半信半疑,也曾问她若不是鬼神之举,那又是何人会有如此能耐将淳于氏从别院悄然带出,又能驱动纸人送亲阿弦自然无法回答。 可是现在,阿弦已经知道:是不系舟。 匆匆地把豳州钱掌柜鸢庄灭门一案跟陈基说罢,阿弦道:我听袁大人说过,这个不系舟是昔日长孙无忌他们的门生故旧等他们一心想要为长孙无忌报仇,而当初长孙无忌之所以流放身死,却跟李义府等人脱不了gān系,而长孙无忌当初也曾追查过李义府跟景城山庄的事,所以那天他在府衙听我叫出此事,才格外关注 陈基惊疑:你是说,宋哥也是不系舟的人? 阿弦道:是! 陈基道:你怎么如此确信?又无凭无据。 阿弦道:有凭据的。我见着在钱掌柜灭门案里、替钱掌柜死的那个黑衣人了。 其实并不是亲眼见到,而是听见。 就在府衙后门里,看着宋牢头送走了那头戴斗笠的人后,阿弦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对她的印象太深刻了,一下子就让她想起来在桐县那个雨天,她立在檐下避雨的时候,那黑衣人无声心语的诡异场景。 如今黑衣人的魂魄出现在宋牢头的身旁,再加上老宋头打听景城山庄的事这自非偶然。 阿弦道:还有一件事,我怀疑今天出现在府衙的那个人,就是之前失踪的钱掌柜,我们能不能追查 话未说完,陈基脸色凝重:弦子,这件事只怕不是你我能cha手的李义府已经是这样只手遮天的权臣了,现在却沦为阶下囚,如你所说不系舟的人做事狠绝,如果发现我们沾手他们的事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阿弦却忽然想到鸢庄那些死去的众人,他们的死至今还是一个悬案,如果今天她见到的那人真的是钱掌柜,他在长安又是在做什么?他已经把自己惨死的家人们都忘了吗? 陈基苦笑:而且若人家问起来,难道你要说看见鬼了么?唉,大哥虽然很想要得一个大案子,却绝不是这种,你答应我,不许沾手,知道么? 阿弦叹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又过数日,临近年下。 按照律例,京都的衙门也都要到了休班过节的时候,大家欢喜雀跃,眺首以待新年的到来。 阿弦已习惯了大理寺当差的日子,只不过眼见两个月将过,再有一个月就是选拔之日,还不知自个儿是去是留,略觉忐忑。 别的人却也跟阿弦是一个想法儿,陈基尤甚。 陈基对选拔日的来临忧心不已,当差之时越发尽心谨慎。 别的捕快不肯做的,陈基毫不犹豫,立刻替上,并无怨言。 有时候就算是休班,而身体倦极了,一旦听闻有哪里需要,就即刻有折身回来。 这些同僚们见他如此,暗中不免啧啧,或讥讽,或笑赞。 阿弦也觉着他有些太拼,说了几次,陈基道: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我不想有一丝的差错,不然若是大理寺不收,难道再灰头土脸地回去京兆府?唉只可惜这几个月都只是庸庸碌碌,并没怎么建功。 陈基自知道跟其他人相比差距甚大,所以心里极渴望能破个大案子,那样的话他一定就可以在大理寺里立足了。 只可惜其他众人都跟他是一样想法儿,是以一丝风chuī糙动也不肯放过,哪里有案子,便以最快速度赶去处理,手脚慢耳目不灵的,只能落后。 这二十人之中,的确有几位十分拔尖者,比如一名叫周兴的,才来大理寺一个月,就破了一宗案子,人人说其必留的。 陈基暗暗羡慕。 阿弦见陈基心意坚决,便不再多嘴,只是但凡她休班的时候,就多挤出些时间陪着陈基而已。 这一日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地上落了很薄的一层雪。 热闹的街市也显得冷清了很多,其他的捕快因劳累了两个多月,觉着选拔日将到急切中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突破,索xing认命就是。 何况天气如此之冷,不如在班房里烤火歇息最好。 阿弦缩着头跟在陈基身旁,被风chuī得鼻头眼睛都发红,脸,嘴,手指都僵硬无觉。 正也是huáng昏将至,风更加yīn冷,阿弦哆嗦嗦嗦问道:大哥,还要再巡么? 陈基止步,看着她冻得可怜的模样,举手在她脸上揉了揉,道:弦子,你先跟玄影家去。我再巡过前头,到寺里复了命便也回去了。 阿弦摇头:那我再陪着大哥走完了就是。 陈基笑道:你可知道那些人都说我们哥俩儿迷了心窍,想当官儿想疯了? 阿弦呵着手:管他们做什么,他们是嫉妒大哥能gān。 陈基道:我若真的能gān,就不至于这般劳碌了,还连累你。 阿弦道:嗐,你可真是烦,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可知我最喜欢大哥这般不服输的劲头。 陈基这些日子来疲于奔命,虽看着还一派镇定,心里的焦急跟失望却几乎满了,此刻听了阿弦这句,心头鼓噪的东西才又安稳缓和下来。 陈基在阿弦肩头拍了拍,感慨道:弦子幸亏是你来了,不然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陈基对这声音十分敏感:莫非有事?立刻忙不迭地直奔过去。 阿弦不由暗笑,这些日子陈基都是如此,一旦上街便通身戒备,略有什么异动就第一时间赶到这般急切之意,让阿弦也忍不住有些着急,恨不得有个大案子从天而降落在他手里才好。 阿弦跟在后头,一边儿张望,正打量中,却忽地看见右手侧的巷口似有异样。 阿弦站着不动,只眼睛悄悄地往那边儿瞥去,果然见有道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这会儿玄影也低低叫了声。 第251页 阿弦咳嗽,正要目不斜视低头赶上陈基,忽然听见有人道:许敬宗家里出事了。 阿弦一愣,本能地想回头,却又忍住。 前方,陈基正赶到那起了争执的两人身旁,很快便问明qíng形。 原来只是两个人走路,一个人脚滑摔倒,正另一人从旁侧经过,那摔倒的便说是对方撞倒了自己,对方斥其无赖,两人由此吵嚷。 这种寻常小事,连京兆府的巡差都懒得管,陈基大失所望,却也只得耐心分开两人,那跌倒的因并无大碍,又看陈基是大理寺的公差,不敢再多吵嚷,就也嘀嘀咕咕地自去了。 正在此刻,那声音又道:好极好极,李义府倒台了,许敬宗应该也差不多了。 阿弦正看着陈基,却见他满面失望颓然。 咬了咬牙,阿弦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步之遥,飘然而立的,正是那个在桐县曾见过一面儿的黑衣人。 也是出现在垣县鸢庄替钱掌柜身死之人。 他就站在阿弦的对面,身死的鬼魂,浑身有些黑漆漆地,满面尘灰,只露出两只可怖的眼睛。 当目光相对的刹那,他动了动嘴:你果然能看见我!身形陡然靠近。 这会儿陈基正试图打起jīng神,对她道:太平无事 阿弦勉qiáng一笑,又转头对那鬼魂道:许敬宗家里出什么事了? 黑衣人的身体几乎贴在阿弦身上,阿弦发现他的衣裳上似乎还有未曾烧完的灰烬,幽幽地散发着熏人yù倒的焦臭气息。 黑衣人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我的? 陈基越来越近,阿弦飞快说道:你先回答我的话。 黑衣人端详着她,终于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的同伴极想要立功对么?这可是件会名噪长安的大案子。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地怪笑。 就在阿弦将目光缩回的时候,陈基已经走到跟前儿:怎不说话,发什么呆? 却见阿弦的小脸儿冻得白里泛青,显得鼻头跟眼睛更红了,陈基笑道:你简直冻成了一只兔子,也罢,不巡了,咱们回去吧! 陈基拉住阿弦的手,正要返回大理寺,阿弦忽然说道:大哥! 陈基回头:嗯? 阿弦道:咱们再巡一条街吧? 陈基笑道:还冻得你不够么?我可不想你冻出病来。 阿弦道:大哥! 陈基止步,阿弦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刻意不去看旁边的鬼魂,道:再巡一巡,不差这一条街了。 陈基见她如此坚持,只得答应,正要往前,阿弦拉住他:咱们往这东吧。 陈基笑道:咦,难道东边有宝贝等你不成?那可是大官老爷们住的地方。说笑了两句,却也随着阿弦往东坊而行。 天越发黑了几分,头顶yīn云密重,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两人缩肩顶风地勉qiáng走了半条街,陈基听周遭无声,才要说服阿弦回去,忽然间街头上一阵尖叫,有人仓皇跳出。 因看见了陈基两人,便大呼大叫道:救命,杀人了! 这一句话,平日里听起来只怕悚然,但是此刻听来,对陈基来说却仿佛是天上掉下一个美味馅饼。 弦子!陈基回头,却见阿弦半垂着头,似在避风,陈基难掩惊喜之色,又有些惶惑,道:好像有大案子,过去看看是什么qíng形! 阿弦含糊点头,陈基心急且跑的快,几步就把阿弦撇在后面。 前方那人见了他,一把抓住:差爷救命!快快!拉着他往前进了府门。 阿弦慢了几步,赶到那人家门口,抬头看时,好一座雄伟的门头,先前李义府的府邸已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了,但如今的许府显然也不遑多让。 只是门口几个家丁都满面惶恐,不知所措,隐隐听到厉声尖叫,从府内传来。 阿弦有些担心陈基一个人是否可行,回头却见那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 才进许府,就见陈基扶着一人踉踉跄跄迎面而来,阿弦看清那人的脸,不由震惊:许公子? 这被陈基扶着的,赫然正是许敬宗的长公子许昂,之前在飞雪楼上,经卢照邻的介绍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如今相见,却见许公子鼻青脸肿,唇边带着血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被人痛殴过,但是许昂乃是许府长公子,又是在府门之内,竟是何人如此行凶? 这倒似乎果然是个大案子。 许昂被打,仓皇中竟也认出了阿弦:十八子? 阿弦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在许府打伤了你? 许昂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神色,还未回答,里头传来一个bào跳如雷的声音,道:谁拦着我就杀了谁,都给我滚开,今日我一定要宰了那逆子! 阿弦瞠目结舌。 许昂低头道:你们知道了,要杀我的,正是我父亲。 陈基跟阿弦面面厮觑:许敬宗要杀许昂?虎毒不食子,且父子之间无隔夜之仇,如今却又是怎么样? 这一瞬间,果然就见到里头气冲冲地赶出一个人来,身形略有些瘦削伛偻,手中却握着一把长剑,一眼看见许昂在门口,便喝道:不孝逆子,给我站住受死! 陈基见许敬宗来势凶猛,便对阿弦道:扶着许公子。 阿弦还未反应,陈基将许昂往她身边一送,自己踏前一步挡住许敬宗道:许大人,且稍安勿躁。 许敬宗早看见是大理寺的公差在此,见陈基拦住,便喝道:这是许某人的家事,不必惊动大理寺! 陈基道:若是涉及人命,只怕并不是老大人的家事了。 许敬宗冷笑道:无知混账,好大的胆子!将陈基扫量一眼,区区一个小小捕快,也敢在我府上耀武扬威?还不快滚! 陈基道:卑职只是当差而已。且就算要走,也要带着令公子离开,免得他有xing命之忧。 许敬宗气的脸白,胡子翘动:连个小捕快也敢如此忤反,好,你报上名来!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敢如此猖狂。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阿弦身不由己地扶着许昂,几乎顾不上担心陈基。 她吃惊地看着许昂,几乎忍不住将这青年给推开一边。 许昂却未曾发现她脸色有异,只是望着前方,听许敬宗威胁陈基,许昂道:父亲息怒!又小声道,家丑不可外扬。 许敬宗听到家丑两个字,手中长剑挥舞,脸色铁青:我杀了你就一了百了! 陈基及时抽出腰间铁尺举手一格,许敬宗毕竟只是个老迈文官,虽然陈基并未用十分力气,却仍是将他手中的长剑震飞。 连带许敬宗踉跄趔趄地往后倒退出去。 第252页 许昂见状,撇开阿弦,扑到许敬宗身旁:父亲! 他双手扶住许敬宗,不料许敬宗抬手,抡圆了胳膊扇了下来,啪,狠狠一记打在了许昂的脸上。 许昂却只是捂着脸低头道:请父亲息怒。 许敬宗打了一巴掌,怒气不休,又摸索着去拿那把剑:我的剑呢?来人! 许昂见势不妙,便又倒退出去,陈基将他扶住:令尊似在气头上,许公子不如且避一避。 许昂仓皇点头,两人往外而去。 阿弦却立在原地,双眼不眨地盯着许敬宗。 当初所见的跟李义府在暗室密谋的那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显形,他叫道:今日他自个儿送上门来,如何容他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就如同现在许敬宗颤巍巍道:混账,给我回来!今日我定要杀了你! 正叫嚣中,许敬宗看见阿弦站着,复怒不可遏:你又是谁? 阿弦无法回答,眼前却有许多乱影沸沸扬扬,来的太快太多,让她目不暇给。 许敬宗见她站定不语,便握剑一步步走上跟前儿,他看着阿弦咬牙道:吓傻了?大理寺越来越出息了,挑的这是什么东西! 阿弦忍不住道:是你。 许敬宗怒道:你说什么? 陈基正扶着许昂出府,他本来以为阿弦会跟着出来,回头看时,却见阿弦正跟许敬宗对峙似的。 陈基大惊失色:弦子! 阿弦对陈基的呼唤置若罔闻,只是看着许敬宗道:我一直不知道跟李义府密谋的那个人是谁,原来是你。 当啷一声,许敬宗手中的长剑坠地。 阿弦的目光一转,看见剑锋坠地,原本雪亮的锋芒中忽然泛出一抹血色。 在那血色之中,一道人影辗转挣扎,她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脸上身上隐约见伤,正瑟缩后退哭道:放过我,放过我! 血光闪烁,变化之中,是年纪轻些的许大人,迫不及待地脱下衣衫,合身扑上。 那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小了,然后就成了低低地啜泣。 阿弦的右眼有些胀痛。 就好像剑锋上的血飞溅到了眼里,又热有涩疼难当。 阿弦揉了揉右眼,眼睛却似被血迷了,眼前朦胧昏暗。 阿弦喃喃道:那个被你们掳来的女子被你糟践的女子,她真的死了吗? 许敬宗浑身发抖,面如雪色,摇摇晃晃地想要后退。 剑身上的血光继续闪烁。 场景转换,女子先前垂腰的长发已经过了腰臀,身上隐约可见种种愈合的伤痕。 她侧身而卧,脸容憔悴,但看着甚是喜悦自在,似乎还笑了两声。 直到一支长剑从后刺来。 伤口在胸前,犹如一朵艳丽血花绽放。 惨叫之声似从剑身上飞了出来,震得血泊都颤动不休。 阿弦低头,仿佛看见自己的胸前也突出了一枚带血的剑尖。 你杀了她,无限的怒意仿佛随着那剑锋的刺入一泻而出,阿弦叫道:你杀了她! 手臂被人拉住,阿弦yù要挣脱,整个人被抱起,双脚腾空,被带着往门外去。 陈基把阿弦带出了许府,许敬宗却未曾追出来,更再也不曾叫嚣过一句,许府里一片死寂。 门外,许昂莫名看着阿弦:方才十八子跟我父亲在说什么? 阿弦不答。 陈基道:许公子,劳烦你跟我回大理寺一趟,将今日之事记录明白。 许昂却有忌惮退缩之色:这个只怕不便。诚如我父亲所说,此毕竟是家事 陈基见他想私了此事,略有些失望,但以他的身份自无法奈何这些权贵。 正要勉qiáng答应,就听阿弦道:这不是家事。 许昂一愣:十八子说什么? 阿弦道:已经动了兵器,许公子身上又有伤,此事不能私了,请随我们回大理寺记录在案。不然的话,以后倘若许公子当真被许大人杀死,长官们要责我们警惕心不够办事不力。这是规矩,请随我们走一趟。 许昂之前在飞雪楼跟她相见,印象里是个十分清秀可人的少年,但此刻忽然换了一副冷冰冰的口吻,许昂心中一颤:十八子,网开一面就是了,毕竟我跟卢先生也是 阿弦淡淡道:公子不肯去大理寺,是怕今日的事曝露于天下吧,你以为不去就万无一失了? 许昂脸色一僵:你、你说 阿弦眼神冷冽:请。 许昂直直地站在原地,双唇紧闭。 就在陈基纳闷又且悬心的时候,听许昂道:既然如此,我便随你们走一趟。 许昂屈尊来到大理寺,将正在值班的大理寺少卿都惊动了,忙亲自出来接着。 许公子在寺里呆了半个多时辰,少卿才派人将他送出门去。 随后,又半是忐忑地传陈基跟阿弦靠前儿,将来龙去脉又亲自问了一遍。 这一番做完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陈基同阿弦往回,玄影跟着跑了一天都累了,起初阿弦将它抱着,后来陈基怕她累,便接了过去,抱在怀中。 回到家中后,陈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就问阿弦今日在许府到底如何。 景城山庄的事,陈基虽听闻,但李义府获罪并非因此阿弦自忖朝廷之所以只字不提此事,或许真的跟李义府曾说过的是太宗授意有关,怕犯忌讳而已。 阿弦道:跟李义府密谋的那人就是许敬宗,这件事是他们两人所做。 陈基头皮发麻:他本来想避开这件事,没想到命运竟如此之 正苦笑,阿弦面露愧疚之色:大哥,对不住,我原本不知道,今儿见了许敬宗才想起来。 陈基道:没什么,这不过是命罢了。忽地又问:那么许公子又到底是怎么样?许敬宗因何要杀了他?难道也跟景城山庄的事qíng有关? 阿弦道:据我所知应该不是。 陈基好奇:那又是为了什么?我着实想不通是什么深仇大恨。 先前许昂在大理寺留证供的时候,只说是因为口角之争,惹怒了许敬宗,老父一时怒发才打骂想杀而已。 劳动这位贵公子来此已是难得,大理寺少卿也不便继续追问,就只暂时如此了结。 所以陈基不解,回想当时许昂推脱不肯来大理寺的时候,阿弦态度qiáng硬,依稀似是知qíng,故而才问。 阿弦道:是因为一个女人。 陈基道:是不是你之前提的那可怜你的女人?你还说跟山庄无关? 阿弦道:不是那个女人,是个、是个年轻的她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第253页 其实当初在飞雪楼,卢照邻引见许昂的时候,阿弦就已经察觉些端倪。 那会儿她才见许昂的时候,他正半醉,眼神乱晃,但阿弦所见,却是双眼发直的许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人的一幕场景。 就算是惊鸿虚见,那股全无压抑的dàng漾qíng怀仍叫人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但是今日在许府,被陈基把许昂推过来后,阿弦似看见了那一幕的后续 甚是温存的女声,娇滴滴地说道:我也知道你的心只是那老鬼实在可厌,时常来纠缠,让人不能畅快跟长公子 许昂将她狠狠地抱入怀中:我也暗恨他色心不足,每个都要沾,你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他偏qiáng收了去可知道我心里始终都忘不了你?好人儿 狎昵温存之声,两人紧紧相拥,犹如一对儿热贴的jiāo颈鸳鸯。 涉及这些男女私隐,阿弦本不yù多嘴,但心里实在闷怪的很,又因痛恨许敬宗,故而压下羞恼,鼓起勇气,便把自己所见所知的这些告诉了陈基。 陈基听完,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如果按你所说,难道难道许公子是在跟许大人的侍妾 许敬宗的妻子裴氏出身名门,只可惜死的早。 从此后许敬宗再不曾娶妻,但却纳蓄了许多妾室,歌姬等,又经常同名jì狎处,最著名的一件事,便是造了七十二间飞楼,让那些jì女在上头飞马取乐。 如果阿弦所说是真,那么就是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通jian,陈基虽然本能地不信许府这般的高门大户会出现如此丑闻,但转念一想,只有如此,许敬宗持剑yù杀亲子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才说的通。 男人最憎恨的便是头戴绿帽,如果这给自己戴绿帽的是亲生儿子,那真是世间惨事,愤怒之下要杀死逆子也就理所当然的了。 且不说陈基被惊得咋舌,阿弦道:大哥,我要是知道许府发生这种事,就不会让你去啦。 当时因陈基立功心切,阿弦才听了那鬼的话想去碰运气,谁知事qíng竟如此复杂? 陈基回神,笑道:怎么你像是早知道许府会出事? 阿弦察觉失言,只得又把那鬼指路的事说了。陈基哑然,却又环顾周遭:这鬼似不怀好意?他现在在么? 阿弦道:没有。 陈基摸摸她的头:好了,你若不是为了我着想,又怎会让我往东?大哥知道你的心,横竖咱们已经尽力了,其他的,就jiāo给老天罢了。 这夜,阿弦翻来覆去,不住地想白日在许敬宗府中的qíng形,奔波忙碌一整天,虽然倦极,脑中却仍是转个不停。 嚓嚓嚓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转过廊下,穿月门的时候,手在青砖上按了一把,似要借一把力或者下定决心一样,gān枯的手指又紧紧握起。 右手里却提着那把熟悉的长剑。 许敬宗转到内堂,将掩着的门扇一脚踢开:贱人! 屋里头一阵惊呼声,有几个侍女跪地,又被他驱赶离开。 许敬宗撩开垂帘,直入里间,骂道:贱人,出来受死! 里头响起啜泣声音,许敬宗三两步入内,却见一人正跪在地上。 实在是大公子bī迫,求老爷饶恕。女子哀哭起来,抬头看向许敬宗,哭的梨花带雨,却更添一股苦苦可人之意。 许敬宗一怔,女子扑上前来,抱住他的腿,把头埋在腰间:当初妾身本要一死,又舍不得老爷的爱顾,又怕自己不明不白死了,白白害的老爷伤心本又想将此事告诉老爷,但岂不是更教您动怒?所以才一直不敢透露,只自己默默地希望大公子适可而止,谁知道他居然不肯罢休,还威胁妾身,若是不从,就把此事告诉老爷,让老爷杀了我现在、老爷若是能宽心息怒,就杀了妾身好了。她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花枝雨打似的。 许敬宗听到这里,那紧握着宝剑的手有些松动起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女子道:我从小儿伺候老爷,难道您不知道,整个府中我只对老爷是一心一意的?如今事qíng既然都到了如此地步,我也实在没有脸再活下去,把心里的话都跟老爷说了、就死也瞑目 她说着握住许敬宗握剑的手,挥剑往自己颈间割了下去:只恨从此后不能再伺候老爷了。 许敬宗忙止住她,又将剑远远扔开,但女子细白的颈上仍受了伤,鲜血横流。 许是受伤太重,女子晕厥过去。许敬宗抱住她,回头叫传大夫来,因侍女们都被他吓得离开了,无人应声,许敬宗起身到门口急唤。 就在许敬宗离开chuáng边之时,chuáng上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她举手在脖子上沾了点鲜血,纤纤地手指吮入口中,徐徐而笑。 这笑十分地幽魅自在,似浑然不觉着脖子上的伤疼。 阿弦正因那美人一笑而惊惘,耳畔听到玄影狂吠。 同时有人急急大叫:十八子,十八子起身! 阿弦蓦地睁开双眼,来不及细看面前那幽淡影子,隔着窗户便听见刀剑相碰发出的细微声响! 第97章 了不起 阿弦从chuáng上一跃而起, 冲到门口。 正拉开门, 便见到对面陈基的房门也被打开,是陈基跳了出来。 两人相对, 陈基不等她开口,便低声问:你听见了? 阿弦道:外头有响动, 是怎么了? 陈基道:不知,弦子你留在屋里, 我去看看。 他把阿弦往里屋推了一把,自己握着铁尺,开门跃了出去。 夜冷月明,漫天清辉,地上薄薄地霜雪映着月光,看着十分幽静。 整个院中却悄然无人。 就连先前的异动也仿佛消失了, 天地无声。 陈基不敢怠慢,攥紧铁尺。 正要靠近院门, 玄影已抢先一步, 立在门侧向着院子外昂首叫了两声。 夜色寂静,犬吠声传的格外悠远,陈基嘘了声,将门打开。 门口的路上也同样空空如也, 陈基先是左右一扫,复定睛细看。 因才落过雪,深夜又无闲人经过,地上本是洁白一片, 但此刻却有多处凌乱的痕迹,果然是十数枚脚印,在院墙外的脚印最为杂乱,又有几行绵延向远街。 玄影跑出门,向着那脚印消失的方向追出十数步,又停下来,扭头向着院墙处吠叫两声。 陈基本要追踪过去看看,又担心阿弦独自一人在家里,于是忙唤住玄影。 玄影在原地转了会儿,才随着他退了回来。 依旧将门关紧,回头见阿弦正站在屋门处站着:如何? 陈基道:有古怪,看着像有人来过,开门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254页 阿弦扫一眼旁边,是啊,没有人影,但却有 阿弦道:我之前听见有人打斗,还以为是大哥跟人动手。 我也听见了,陈基道:可你出门的时候我也是才醒,难道是毛贼? 阿弦道:咱们家里没什么可偷的,何况如果是毛贼,怎么会有兵器的声响? 陈基心里其实有个担忧,只是不敢跟阿弦说,岂料阿弦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低低道:大哥,会不会是因为今天到许敬宗家里,所以惹出事来了? 陈基见她也想到这点,才笑道:我想这个该不会吧,许敬宗好歹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还不似李义府那样恶名昭著的,难道就因为几句言差语错,立刻就要动杀手? 阿弦道: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心中想:如果陈基似她一样,看见过许敬宗持剑杀死那孤弱女子的凶狠一面,大概就不会这样想了。 陈基却又道:今晚上处处都有疑团。假如真有人想对咱们不利,怎么连门都没入?听那动静,又像是跟人动过手似的。 两人说话之时,外头已有数声jī鸣。 阿弦笑道:大哥,还是不想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又要上街当差了,趁着天还未明,先多歇会儿的好。 陈基其实担心真的有歹人不轨,如今不明不白离开了,保不准又杀个回马枪之类。 话到嘴边,又怕引的阿弦担忧,就也一笑:说的对,横竖将天明了,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再来作乱,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两人各自回房。陈基却再无睡意,反而悄悄地将公服取了穿戴整齐,这才躺在chuáng上,那把铁尺就放在手边儿。 他睁着眼睛想了片刻,复又合眸假寐。 与此同时,对面房中,阿弦却也无眠。 她坐在chuáng沿上,玄影就蹲在她的脚旁,竖起两只耳朵,乌黑的眼珠盯着对面,嘴不住地微微抽动呲出利齿,仿佛是个示威的模样。 阿弦将手搭在它的头上,玄影方收起怒容,转头看向阿弦,又扬起尖嘴舔她的手。 这只黑狗的确有灵xing,先前就算不是我,它也会及时将你唤醒。 本来只有阿弦的房间里响起另一个嘶哑的声音。 阿弦看着对面,就在她目光所及,站着白日指引她去许敬宗府上的黑衣人,样貌仍是那样可怖,寻常人看见只怕立刻晕倒,阿弦却面不改色。 阿弦道:你方才说是许敬宗派人来想要杀人灭口?我怎么能相信你。 黑衣人道:你是怪我白天带你们前往许府吗? 阿弦道:你知道许敬宗跟景城山庄的案子有关,才故意引我前去?还是说,你知道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私通,这是丑闻,并非大案子,一旦卷入不慎的话还会自断前程。你分明是想害我跟大哥。 当初长孙无忌被拉下马,除了李义府该记头功,许敬宗当然也功不可没,两个人都是武后的马前卒跟得力重用的权臣。 不系舟的人借着鬼嫁女的风波推倒了李义府,接下来也该轮到许敬宗了。 屋内幽暗,黑衣的鬼隐没在暗影里,看不清容貌,至少不像是白日那样可怖了。 他道:你心里不也想给那可怜的女人讨回公道吗?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而已。至于许家的龌龊事,正是一个契机。 阿弦道:我不要什么契机,更不想因此坏了大哥的前途!而且又引来杀身之祸若连累大哥有个万一 黑衣人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得逞,因为 阿弦皱眉,黑衣人往前一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天明。 长安城人多,天未亮的时候街头已经行人乱走,等两人出门的时候,昨夜地上残留的痕迹早被踩踏的什么也看不出。 陈基锁门后回身,却见阿弦正在打量邻居家的门首。陈基道:在看什么? 阿弦道:大哥,你见过这家的人么? 陈基道:当然见过,新搬来的那天苏奇就去打过招呼,是个篾匠伯伯,家里头好多竹器。怎么? 阿弦摇摇头:只是觉着好奇,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过这人。 陈基笑道:人家自有营生,又不是那闲的爱串门的。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阿弦不置可否。 两人同玄影一块儿出街而去后,邻家的门方打开,一个身着灰衣头戴黑色幞头的老者背着几个竹篾筐走了出来,将门一带,躬身低头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陈基跟阿弦两人来至大理寺,还未进门,那新换的门口岗卫便拦着,神秘兮兮地问道:老陈,听说昨儿你们把中书令许大人的长公子拿来寺里了? 李义府倒台之后,中书令之位空悬,因许敬宗在朝野中的资历不逊于李义府,武后又甚看重,因此高宗便让许敬宗接替了李义府担任中书令、也就是丞相一职,且加光禄大夫,拜太子少师,可谓荣宠无双。 因此听说许昂出事,大理寺的人几乎都炸开了,一个个忙不迭地打听详细。 又因为许昂是负伤而来,且据说动手的正是许敬宗本人,大理寺的qíng形简直如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咕嘟嘟地沸腾吵嚷着,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许敬宗痛殴许昂原因何在。 那负责带许昂来至大理寺的陈基跟阿弦,自然就成了解开这谜题的关键。 好不容易应付了岗卫,一路往内,几乎每一步都有人来拦着打听qíng形。陈基自觉从未有这般炙手可热过。 虽然大理寺卿不愿过分渲染此事,但已经覆水难收,一时之间,关于许府的各种猜测又甚嚣尘上。 这种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中。 正在武皇后为此事疑惑又有些隐怒之时,许敬宗亲自进宫,上了一道奏折,说明因长子许昂忤逆不孝,请求将许昂流放。 大唐以孝治天下,所以在当时来说不孝是一宗极大的罪过。 而岭外路途遥远,且是瘴疠之地,被流放的人多半会九死一生。 许敬宗如此,可谓是要跟许昂恩断义绝了。 高宗跟武后双双震惊,询问许敬宗详细。 许敬宗当然不会提及许昂跟妾室之间的jianqíng,便只说许昂背地里rǔ骂父母,毫无敬畏之心,坚决要将许昂驱除。 许敬宗年事已高,诉说之时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异常。 二圣见状,不便再追问,便从了许敬宗的请求,下旨把许昂流放到岭南。 许敬宗出宫之后,武后对高宗道:许昂素有才名,我常听人说他温良谦恭,品行很好,所以才放心让他担任太子舍人的职位,怎么忽然之间xingqíng大变,还惹得右相到要将他赶离了眼前的地步? 高宗想了想:朕也猜不透,本还想劝一劝中书令,可是看他气得胡子乱颤,朕担心若再多说两句他就厥过去了,故而倒也罢了,顺他心意就是了。 第255页 武后笑道:陛下总是这般体恤臣心,不过说起来这也算是他们的家事,对了,我听说事发那天,本来不至于闹得这样轰动,是大理寺的人忽然赶到,把许昂拉去了寺里,才闹得满城风雨的,哼,大理寺的人越来越手长多事了。 高宗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朕听闻那日许敬宗手持长剑要杀许昂,大理寺的人怕出事,才把许昂拉了去的。今日看许敬宗这般决绝的模样,气头上真的伤人xing命也是有的。 武后道:我原本觉着大理寺多事,还想严惩惹事之人呢,听陛下这样说,他们倒也是好意? 高宗笑道:他们也是尽职尽责罢了。若是他们做的真的有错儿,为何今日许公半个字也不曾提起?以他的脾气,若对大理寺的人不满,早也一并上奏泄愤了。 武后含笑道:还是陛下想的周到,臣妾不能及也。 外间内侍忽传:魏国夫人到。 高宗一听,眼中透出光来,武后瞥见,笑而不语。 顷刻魏国夫人贺兰氏进殿,贺兰氏正是贺兰敏之的妹妹,武后的外甥女,生得美艳动人,因年纪小,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娇憨之气,高宗甚是喜爱,在其母韩国夫人武顺去世后,便封了她魏国夫人之号,时常进宫伴驾。 贺兰氏向着高宗跟武后行礼,语声沥沥犹如莺啼。 高宗已忙不迭道:朕先前正想着你该来了举手过去搀扶,贺兰氏顺势起身,两人眉目传qíng。 武后见状道:我也正觉着该有人陪陪陛下说话,既然贺兰来了,正是最好不过了,既然这样,我就先去为陛下批阅奏折了。 高宗笑道:皇后自去,多有劳烦。 武后临转身之时又看向魏国夫人,却见她正也握着高宗的手,竟娇声道:陛下,你当真想我了? 武后闻言,面上显出一股厌恶之色,转身冷冷出门。 离开太极殿,一路往甘露殿而行,武后想到方才贺兰氏娇媚的模样,不知不觉,听到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咯声音。 察觉这点,武后缓缓止步,她转身走到栏杆之前,举目远望,却见宫阙连绵,江山秀丽,天际风云变幻,犹如腾龙起凤,壮阔非常。 武后看了半晌,才觉着胸口那股气消退了大半儿,便道:传梁侯。 内侍领命前去传旨。武后正yù仍去甘露殿,忽然看见底下有两道人影匆匆经过,武后定睛细瞧,道:那是太平?她是要去哪? 旁边的伺候宫女也早看见了,道:奴婢也不知道。要不要派人拦住公主? 武后才要答应,想到方才贺兰氏跟高宗之态,不由叹道:罢了,让她去吧,在宫里整天也闷坏了。 又吩咐道:近来总觉着长安多事,多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不许出丝毫差池。 重回甘露殿,才批了几分奏折,梁侯武三思已到。 武三思上前行礼,道:参见皇后姑母。 武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跟你说了么,这宫内只有皇后。 武三思忙笑道:是,侄儿一见姑母,就不禁生亲近之心,请皇后娘娘宽恕。 武后才淡淡一笑:中书令家的事,你听说了么? 武三思道:侄儿当然听说了。 武后道:那你听说的是众人都知道的,还是都不知的? 武三思顿了顿,左右张望。 武后示意旁边侍立的内侍宫女们都退后,武三思会意上前,跪在案前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武后脸色一变,眉宇中透出怒色来:竟有这等荒谬之事,你可打听明白了? 武三思道:这是在许府的侄儿的人传出来的消息,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再不会错。 武后把手中的奏折用力一摔,反手拍在桌上:混账,荒唐,这可是我朝廷重用的老臣的行径?如此家风 武三思撇了撇嘴,忍住笑意,又道:皇后息怒原本许公好色,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谁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话音未落,武后冷眼看来。 武三思忙敛笑收声:既然许敬宗已经痛下决心,娘娘自也不必替他们惋惜担忧。那等忤逆大胆的不孝子,流放就流放罢了。何况许敬宗已经封锁消息,一时半会儿此事也传不出去。 武后冷笑:你都知道了,还担心其他的人知道的再晚么? 她蓦地起身,挥袖负手,望着面前大绣牡丹的屏风,忽道:本是因为李义府自取灭亡,所以才忙着将他扶了上来,免得我朝中缺了人没想到才几天就弄出这样的丑事来!这会儿陛下还不知道,倘若知道了,该如何看我?一句识人不明只怕还是轻的。 武三思眼珠转动,忽地悄然道:所以侄儿觉着,这外人毕竟指望不住 武后闻言回身,双眼中透出厉色:你说什么? 武三思听她语气不对,忙俯身低头:侄儿、侄儿并没说什么。 武后却冷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且收起你这份痴心妄想!现在还有人说你凭着裙带的关系升的太快呢,梁家画阁中天起才过了多久,就忘了?你还想指望一步登天不成?! 武后的口吻甚是严厉,武三思虽然跪拜着,额头的冷汗却忍不住滑落下来:侄儿并不敢 死寂无声,武后冷看了他半晌,才说道:倘若你当真有敏之的聪明,崔晔的品行,那倒也罢了,偏偏你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份痴心倒高! 武三思一声也不敢吭。 武后死死地瞪着他,又过了半天,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行了,出去吧。 武三思应了一声是,才要起身后退,武后忽地又唤住他:把那日到许府带走许昂的大理寺的人调查清楚,看看他们的底细,查清楚是否有人指使。 先是李义府,又是许敬宗,都是她心腹之人,武后忍不住怀疑是否有人暗中针对自己。 武三思垂首恭敬道:是。 武后盯着他,心里本还有两件事要说,却又改了主意,只挥手道:没事了。 看着武三思出了甘露殿,武皇后才怀怒冷哼道:蠢材,不知天高地厚,这般资质,也敢臆想宰相之位。 而在甘露殿外,原先在武后面前战战兢兢的武三思,却慢慢地直起腰来,原先的谨小慎微谦卑之态dàng然无存。 回头看看殿内,武三思咬牙:又是贺兰敏之,又是崔晔好啊,这么看重他们,既然能把贺兰敏之改成姓武,难道也能把崔晔改姓?不管改成什么样儿,到底是外人外心而已!说到底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人? 第256页 他yīn沉着脸,举步往外,路上所遇的宫女内侍们,无不恭敬行礼,口称梁侯。 流放许昂的旨意一下,朝野惊动。 虽然许昂被带去大理寺在前,臣民百姓也因此而想出许许多多的离奇故事,但却着实想不到事态发展竟是如此雷霆万钧,顿时把众人都惊呆了。 本都以为是许敬宗的家事,但闹到要流放许昂的地步,却着实超出所有人的估计。 但是诏命一下,无法更改。 许昂离开长安的时候,卢照邻等皆出城相送,众人依依不舍洒泪挥别。 很快临近年底,也正是紧张的尘埃落定之日。 大理寺。 终选名单由大理寺少卿亲自宣读,被念到名字的便是留下者,无名的则不予录取,自回原处。 阿弦提心吊胆,早忘了自己,拼命地在心里念:一定要有大哥,大哥大哥!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她的心都会跟着忽忽悠悠地上天入地,但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读罢,那颗心也终于失望地跌在谷底。 阿弦转头看向陈基,他脸上茫然无措的表qíng,让阿弦毕生难忘。 就好像拼尽全力不计一切地要得到一样东西,却终究落空。 瞬间,阿弦心里也难过起来,正想着要说些宽慰的话,耳畔却听有人道:敢问少卿大人,这终选的名单是不是有什么错漏? 在场许多人听见,都回头来看。 却见说话的人,脸色微黑,gān瘦,两撇黑须,透着jīng明狡黠,正是周兴。 阿弦一愣之下,这才想起来,方才的名单中,居然并没有周兴的名字。 按理说这位是最出类拔萃者,本不可能落选。 这会儿陈基也转开目光,看向周兴。 被周兴拦问的大理寺少卿闻言,低头将卷宗展开又细看了一遍:并无错漏。 周兴道:那为何并没有在下?大概是觉着这句问的突兀,周兴道:不知我哪里做的不足? 在场者并没有傻子,就算是那入选的五人恐怕也未必比周兴更高明到哪里去,周兴不忿而问,众人心中却也有同样的疑惑。 大理寺少卿看了两眼周兴,道:你不知道么?你负责的那件案子,现如今囚犯在狱中喊冤,说你用刑讯bī供,他受刑不过才屈打成招的。如今部里正在重查此事,如果当真如他所言,还要追究你的过错呢。 周兴面如土色:但是我 大理寺少卿道:好了,不必再说了。这名单是大理寺选拔,经过吏部筛选才定下的,你们若有疑问,只管去寻吏部核实。 他袖卷了那册子,扬长而去。 而在原地,周兴兀自喃喃道:是那刁民诬告,我并没有冤枉他。 周围众人望着他,终于沉默着三三两两地走开了。 最后只剩下陈基跟阿弦两人,阿弦道:大哥,我们、我们回家吧。 陈基却默默地对周兴道:周兄,咱们去吧。 周兴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又停,最终点点头,攥着双手出门先去了。 剩下两人走出大理寺的正厅,陈基觉着自己的双脚都麻僵了,竟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阿弦牢牢扶着他。 才出了大理寺,陈基便对阿弦道:弦子,我想自己走走,你先回家去吧。 阿弦知道他心qíng低沉,哪里肯让他一个人:大哥,我陪着你就是了,你要去哪里? 陈基拍拍她的肩头:放心,我不是那种经不起事的。你回去吧。 他不等阿弦答应,拔腿转身。 阿弦叫道:大哥!眼睁睁看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终于忍不住拔腿追了过去。 陈基走的甚快,不多时便拐过街角,阿弦着急,正要跑过去,却见一辆马车从前方驶来,将到她身旁的时候便放慢了,阿弦不以为意,两下错身的时候,车里忽然探出一只手臂,一把揪住了阿弦的胳膊。 陡然生变,阿弦还未反应,那人用力,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腾空而起。 阿弦倒也机变,百忙中借力跃起,双腿微屈,在被那人扯入车内的时候,双脚便横踢出去! 车中的人笑道:嗳?怎么不识好人心? 阿弦听出是谁,待要收势已经晚了,眼前错锦烁绣,那人单手在胸前一挡,堪堪地挡下。 双脚踢在这人的手臂上,阿弦也随着跌在车上,却又迅速跳起来:贺兰公子,你gān什么! 这行动突然而举止无状的,自然正是贺兰敏之。 敏之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恼什么? 阿弦心悬陈基,才要钻出车去,敏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阿弦道:我有急事! 敏之道:什么急事,你大理寺都落选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阿弦怔问:您怎么知道? 敏之道:这话问的好,我不仅知道,而且是早就知道了,只有你这小傻子跟那个白痴,还傻傻地在街头捱冷奔命呢。 阿弦细想这话,心里竟有些微凉。 阿弦正要再问敏之,身后车门又被撞开,竟探出一个毛茸茸地狗头来,原来玄影见阿弦忽然失踪,便跟着跃上车来。 敏之一见忙道:这畜生,别进来! 玄影大概嗅到他身上不善的气息,便呜了声,不入内,却也并不走开,只在车门口探头盯着里面。 敏之悻悻道:上次把它从崔晔府里带回来,那腥臊气把我好好地一辆车都熏坏了,这次又要坏我一辆车不成? 阿弦听到这里,躁动着想去追陈基的心静了静,却不知该先问敏之哪一句好。 终于阿弦道: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把玄影从崔府带回来?玄影什么时候跑到阿叔跑到崔府了? 敏之笑微微道:你也算是来长安有段时日了,难道不知道崔府里养了一头老虎?是崔晔的爱宠,前些日子虎奴就把你这畜生买了去,本是要喂那老虎的 阿弦喉头发紧:你、你 脑中有些晕眩,阿弦拼命定神,那只虎叫什么名字? 敏之道:叫什么?哦是叫逢生。据说当初才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说活不了,崔晔把它救下养在府中,竟然又活了,故而取名逢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捂住眼睛,无法出声。 敏之瞧出些许端倪,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信呢不过你也不必难过,这件事崔晔是不知qíng的。 阿弦放下手:不知qíng? 嗯,那夜我寻去,他还敏之说到这里,忽然不耐烦起来:你为何只管问我,你烦不烦?好大的胆子! 阿弦正急yù知道,见此人忽然又脾气发作,却也无奈何,只说道:贺兰公子既然不愿意说,那么我下车就是了。 第257页 贺兰敏之喝道:你敢?信不信我再把这畜生送回虎山去? 阿弦皱眉,这会儿她已经有些不信敏之的这种要挟言语了,但仍觉着刺耳:您明明不会如此,又何必总是威胁人呢。 敏之一愣,脸色yīn晴变化。 阿弦正不知这人要狂风大作还是雷霆闪电,他却偏噗嗤一笑,竟然艳阳高照起来。 敏之颔首道:你这小十八,我忖度你在豳州定是吃了不少老虎心,豹子胆,不然的话怎么总是这样不知畏惧呢?你可知道,方才这句话若换了别人说出来,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阿弦悻悻道:那我该多谢您不杀之恩。 敏之越发大笑,正笑得花摇枝动,忽然戛然止住。 阿弦正又警惕,敏之摸了摸脸:我怎么又笑的如此忘形 阿弦愕然,委实不敢再跟他如何,正想着如何脱身,敏之忽然道:是了,小十八,你如今被大理寺扫地出门,以后该作何打算? 阿弦随口道:还没想好。 敏之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你跟着我如何? 对阿弦而言简直晴天霹雳。 每次一见到贺兰敏之,阿弦心中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不露痕迹地跟此人和平道别,如果要跟着他日日朝夕相对,那可谓生不如死。 阿弦毛发倒竖:这当然不 不可能三个字出口,只怕太过直接会惹怒他,于是又忙换成,使不得的。 敏之果然敛了笑:怎么使不得? 阿弦心里乱糟糟地,如果这是敏之一时心血来cháo就也罢了,最怕他当真。 可又要找什么借口来打消他的念头? 阿弦道:我我并不想跟着什么人,我其实只想当差而已。 跟着我比当差受用多了。 阿弦脱口而出:我并不是图受用才来长安的。 敏之意外,微怔:哦?那你是因为什么来长安? 阿弦看着他明艳过甚的脸,眼前顿时又闪过沛王李贤,太平公主等的脸,竟有些艰于呼吸:我、我有个家人,曾经在长安生活过,我只是想来看看他曾喜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敏之问道:你所说的家人,就是那个什么老朱? 阿弦惊得双眼睁大:你怎么 敏之道: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底细,大理寺一清二楚,甚至宫里头都一清二楚了,我又怎能甘于人后? 宫里两个字入耳,就像是又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 阿弦想说话,张口却发不了声,她举手摸了摸喉咙,gān咳了两声,脸上涨红。 敏之诧异,起身扶着她肩头:你怎么了? 看着她gān咳难受的样子,忽然回身取了匣子里的玉壶,倒了一杯酒,举杯过来道:喝一口。 阿弦勉qiáng将那杯酒喝了,喉咙像是gān涸许久guī裂的田地,被一盏甘霖滋润略微缓和。 敏之疑惑问:你是怎么了,什么了不得的,就吓得这个模样?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过了会儿才哑声说道:我只是想不通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什么大理寺,甚至宫里都会查问底细。 敏之道:你可不是小人物。 此话刺心,阿弦猛地又抬起头来。 敏之慢悠悠道:你是捡过崔晔,打伤李洋,打过太平,拿住许昂的人,这样若还是小人物,长安城里又有几个大人物了? 阿弦哑然,正隐隐松了口气,敏之却又道:说句实话,直到现在你还活着,实在是匪夷所思,很了不起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重递给阿弦:我方才说的这几个人里,除了崔晔,李家跟许家,都是皇后娘娘的爱宠之臣,太平更是皇后的心头ròu,你却把他们都得罪了个遍,你说你现在还活着,是不是很了不起,很命大? 阿弦仰头出神,顷刻古怪一笑:是啊,我也自觉很了不起,很命大。 她捏着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酸甜苦辣咸,淌过心头,撞上双眼。 敏之斜睨着她,叹道:我常觉着周围的人面目可憎,有趣的如凤毛麟角,崔晔虽有些死板,毕竟还算是个gān净的,你么 阿弦重看向敏之:我? 敏之嘿然笑道:你这样有趣,又偏这样不知死活,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让你活的久一点。 大概是酒力上涌,阿弦竟也觉着敏之的话有几分可乐,因笑:多谢周国公费心。 敏之却又淡淡说道:不用谢,等我觉着你无趣了,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亲自杀了你。亦正亦邪的双眸里,似真似假。 玄影汪地叫了声。 马车缓缓停下,侍从凑近窗户边儿上,低声道:主子,有人拦路。 敏之垂眸:什么人不知死活? 等听见侍从报了来者名字,敏之才抬眸笑道:好,有趣的人都来了。 第98章 我愿意 阿弦正因为贺兰敏之一句话而魂不附体, 如今听说有人拦路, 便yù借机逃走。 谁知还未张口,敏之道:你知不知道来的是谁? 阿弦道:是周国公的朋友? 敏之摇头。 阿弦道:是贵客? 敏之遂笑:这人你也认得, 怎么竟猜不出来? 阿弦猛地坐直了身子:是阿叔? 像是要回答她的问话,外头有个声音道:我们主人问周国公好, 因他行动不便,就大胆不必下车拜见了。 敏之撩开车帘, 打量车外的那人:崔天官还说什么了? 那仆人仍是垂手低头地含笑回道:周国公英明。我们主人还说,他有几句话要跟昔日小友jiāo代,冒昧想向周国公借一借人。 敏之嗤地一笑:你们难道不知道我的xing子?到我手里借人,就像是老虎嘴里拔牙,他倒是敢伸手? 这仆人方有些语塞。 阿弦确信是崔晔在外,趁着敏之望着窗外, 便往门口挪去。 不料敏之眼观六路,举手点了点她。 在他车檐下, 不得不低头。阿弦只得陪笑:阿叔找我有事, 贺兰公子我们改日再见就是了。 敏之道:他找你有事?那你可知道他找你何事? 阿弦自然不知。 敏之道:我是他心头的虫,我最知道他的心意,你要不要问我? 阿弦对这种说法保持怀疑。 这会儿车窗外,那仆人道:我们主人说, 国公爷并不是老虎,也没有獠牙。这点他是深知的。 第258页 敏之一怔,继而拍着窗台笑道:是我说错了,他家里就养着一头老虎呢, 我再自比老虎,岂非成了他的玩物?哼。 敏之笑容一收,对阿弦勾了勾手指。 阿弦勉为其难靠前一步,敏之低低同她说了几句。 阿弦吃惊:周国公 敏之道:横竖你立刻就知道我说的真假。但是你要记着,别答应他的话,因为是我先开口的,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另外,还有件好事告诉你。 阿弦狐疑:好事? 敏之脸上有一种絮絮善诱的笑意:你来长安虽不是享福的,但也不必如现在这般受苦,我答应你,只要你肯他放低了声音,更似诱惑了。 阿弦本来想,不管贺兰敏之如何威bī利诱,总之是不能靠近他的身儿的,之前那一巴掌在脸上还隐隐做疼呢。 但此刻,听着敏之开出的条件,不由怦然心动。 敏之说罢:好了,你去吧,去听听他怎么说,就知道我对不对了。 阿弦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挪到车边儿,一跃而下,玄影也立刻紧紧跟上。 崔府的马车果然停在路边儿,那仆人见敏之放人,如蒙大赦。 忙小心地接引阿弦来到车边儿,才要拿脚垫,阿弦已经一按车辕,利落地纵身跳了上去。 仆人才一愣,就见一道黑影敏捷地跟着也一跃而上,仆人不由叫道:咦,你这狗不能 玄影大概是嗅到了旧人的气息,这次却并未客气,紧随着阿弦哧溜钻如车厢里去了。 那仆人见晚了一步,提心吊胆,侧耳倾听,并未听见车厢中有什么异动或者呵斥不悦的声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阿弦进了车厢,果然见英俊端坐一侧:阿 却又闭嘴。 崔晔唇角一动:你又怎么了? 阿弦不答,这时侯玄影跟着拱了进来,却靠在阿弦身旁。 崔晔大概听见了动静:是玄影吗? 玄影汪了声。 崔晔缓缓伸手,五指下垂一招,玄影看见这个手势,就肚子贴地的姿态往他膝边儿爬了过来。 阿弦忙嗤它一声,玄影回头看看,却仍坚定地爬到崔晔身旁。 终于崔晔的手按落它的狗头:你无碍就好了。 玄影双耳服帖地趴在崔晔跟阿弦之间,两只眼睛兀自乌溜溜转来转去。 阿弦品着崔晔方才这句话,又想着贺兰敏之先前的话,心头沉浮。 崔晔忽道:那夜周国公寻了去后,我才知道玄影竟然被他们放在虎山里了。 想不到他主动提起!阿弦的心跟着揪起来。 崔晔默然:实在是对不住的很。 那夜贺兰敏之答应阿弦后,他的人脉广,眼线多,很快追到了十里香。 十里香掌柜其实是认得崔家那虎奴的,当着陈基的面儿还能隐瞒一二,可却如何敢在周国公的人面前糊弄?即刻就供认了。 贺兰敏之知道崔家不是别的门第,且事不宜迟虽然按照时间推算玄影早被买走,这会儿只怕已经被逢生吞下肚子,可敏之仍是要一探究竟。 敏之来到崔家门上,只说要找一只狗。 但对崔家的人来说,这位名头响亮的皇亲国戚夤夜登门,又大言炎炎地说什么找狗,却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多半是找茬。 更加上之前有敏之到李义府家里大闹的传言,因此崔家的人不敢开门,只叫人紧急往内通传。 当时崔升在刑部坐班,崔晔闻讯,亲自出来相见。 这会儿敏之已经不耐烦地在打门了,夜晚之中那响动真是惊天动地,几乎传入内宅惊动一gān女眷。 崔晔命人将门打开,敏之已经大不耐烦,见他出来,才勉qiáng收敛。 面对崔晔的问询,敏之道:你们家的老虎,捉了我一只狗去,方才这些混账耽搁了我进门,倘若我的狗被咬残了,被吃下腹,我也不管,你们一定要给我赔上一只活生生的! 崔府众人听见这样冒失而无理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崔晔却仍淡然处之,他知道敏之一向不养什么猫狗之类,也听出他话里的蹊跷之意,便道:周国公莫急,既然事关逢生,我陪你前去一观究竟就是了。 敏之本心头有火:哼!你真是出息了,现在捉狗来喂你的老虎,将来难道要捉人? 崔晔本不知此事,却也并不辩解。只陪着他往虎园而去。 走到半路,又有内宅的人来问出了何事,崔晔只说道:告诉老夫人无事,是逢生胃口不佳,叫了大夫来看。 敏之在旁侧目,瞪了片刻,才醒悟此人是看不到的。 不多时来到了虎园,那负责看守的虎奴不知究竟,忙来迎接。 虎园里外都静寂非常,敏之已经有种凶多吉少的预感,崔晔问道:你们可把一只狗喂了逢生? 虎奴不知事qíng竟泄露了,只得吐露实qíng,言明是因逢生jīng神不振,所以买一只狗儿来练他的野xing。 崔晔不置可否,淡声问:几时送进去的? 虎奴满面苦色:中午头就放进去了迟疑了一下道:起初还听见逢生吼叫,后来、后来就想必是吃了。 敏之上前,不由分说一脚把人踹倒,又怒视崔晔道:崔玄暐,你的虎把玄影吃了,你该怎么赔! 崔晔本仍淡定寻常,忽然听见玄影二字,神色突有些懵:周国公说什么?玄 他竟无法念出这个字。 敏之道:是,就是玄影,是小十八的玄影,给几个市井无赖偷去,却给你家里的这厮买了来喂老虎,哈哈,小十八说玄影是他的亲人,你又是他的阿叔,那么现在是你的老虎吃了你的亲戚,这笔账可怎么算? 忽然敏之心头凛然。 夜色中,崔晔双唇紧闭,他虽然并未说一个字,脸上却慢慢透出一股骇人的冷意来。 这会儿敏之的人在他身后,足有五六个,崔府的家人也有七八人在场,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夜色之中,显得格外肃然异常。 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微弱的一声呜鸣。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崔晔微微一震,转身往虎山门口奔去。 地上那虎奴反应过来:主人 崔晔道:开门! 一gān人等皆都呆若木jī,敏之跟着走前两步:你想gān什么?想不开自个儿也要喂老虎? 虎奴哆哆嗦嗦地开了锁,崔晔道:你们都在此等候,不许妄动。 他并未特意jiāo代敏之,但敏之却似听出他的警示之意,他还要再说,崔晔已经迈步进了虎山。 崔府的下人们暗自慌张,敏之倒吸一口冷气,不由上前一步立在门口,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脊背绷紧。 第259页 只听崔晔道:玄影? 良久,虎山深处传来一声低低地鸣叫。 上一次敏之并未听清,这一次因屏住呼吸沉心静气,竟听得分明,他心中震动:没有死?但是这怎么可能? 正在崔晔往前之时,虎xué处影子一动,走出一只庞然大物来,正是那吊睛白额虎逢生。 跟随敏之来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见状已经忍不住双股战战,膝头发软。 崔晔脚步一停:逢生,是我。 那白额虎厚实的脚掌无声,悄然潜行至崔晔面前,夜晚之中,两只碧油油的眼睛如两盏小灯笼,它凝视了崔晔半晌,方低吼了一声。 崔晔缓缓抬手,逢生扬首,鼻端在他的掌心处蹭了蹭,似乎十分亲昵。 崔晔道:逢生,玄影呢? 逢生似懂他的话,掉身慢慢进dòng去了,半晌,衔着一物出来,轻轻地放在崔晔身前。 夜色里那物在地上挣了挣,又低鸣了几声,崔晔略略矮身,将它抱入怀中。 这一幕,在场众人看的如痴如傻。 阿弦却惊心动魄。 身体猛地一震,阿弦从所见之中清醒过来,圆睁双眸看着崔晔。 正崔晔道:幸好有惊无险,不然的话,我可是罪大恶极了。 阿弦的手按在左胸上,底下的心脏怦怦乱跳:可是、可是逢生为什么没有对玄影下手? 崔晔道:我本也不解,是二弟问起此事,我说曾养过玄影等的话,二弟便说是因为玄影曾跟过我,它的身上便有我的气息,逢生从小儿是我养大的,我在未曾出长安之前,它一直都在我的宅院里,很少将它单独囚在虎园。是因我出事后,家里人怕它失控,才将它锁住的,但它依旧念主,知道玄影跟过我,便视作同类,而非猎物,当然不会捕杀。 阿弦略觉欣慰,拍着额头叹道:原来如此,谢天谢地。 两人说话间,马车不住地往前而行。 阿弦问道:阿叔,这是往哪里去? 崔晔道:到了你便知道了。 阿弦点头,忽地又问:阿叔,卢先生脱罪,可是你相助么? 崔晔道:那个不值一提。 他好像不愿意说这个话题,复问道:这些日子不曾见你,可如何? 阿弦道:还不错。 崔晔道:每天都早出晚归,chuī冰吃雪,也算不错么? 阿弦哈哈笑了声,又垂头黯然道:若有个结果,当然算不错,只怕不管如何努力,都是白忙一场。 马车停下,外头道:主人,已经到了。 阿弦才要去看看是到了哪里,崔晔探手道:扶我一把。 哦!阿弦忙回身扶住他,小心翼翼出了车厢,底下仆人接着落地。 见无碍了,阿弦方松手,抬头看时,大为震惊:这是哪里了? 眼前平原广阔,一望无垠,萧萧瑟瑟地芦苇丛生连绵,积雪隐隐约约覆盖在芦苇跟原野之上,阿弦极目远望,又看见一道长河,滔滔而过,迎着天边淡色的日影,尤为壮丽。 玄影第一次出长安,乍然见到这般阔朗的所在,顿时兴奋起来,从车上跳下地,先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然后就箭一般冲到芦苇丛中撒欢儿去了。 所到之处只听到一阵咯咯声响,原来是芦苇里有几只野鸟受惊,扑棱棱飞起。 玄影乱叫,索xing又狂追起鸟儿来。 阿弦看的有趣,哈哈捧腹。 崔晔循声走到她身旁,道:你所见的那条河,就是渭水。可曾听说过渭水之盟? 阿弦张望片刻,皱眉道:便桥之盟?我当然记得!哼,被人打到城下,这是大唐的屈rǔ。 崔晔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阿弦道:我不懂,哪里不对了? 所谓渭水之盟,是当初玄武门之变后,突厥劼力可汗以为大唐内乱,趁机带兵来犯。 当时长安城里兵力不足十万,太宗亲率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出城,跟劼力可汗隔着便桥谈判,事后重结盟约。 崔晔道:你觉着屈rǔ,但这恰恰正是我大唐转入盛世之起点。当时我朝兵力不足,国库虚空,闻听敌人来犯,城内人心惶惶,若跟蛮夷正面对敌,必然导致民不聊生,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太宗皇帝临危不乱,一面分兵突袭,一面亲自带重臣出城布疑兵之计,陛下以常人难以揣测的胸怀胆气,既当面斥责了劼力、突力的背约,又让他们不战而退。这种手段,胆识,自古帝王谁人能比? 阿弦若有所思。 崔晔道:也正是从此开始,大唐得到休养生息之机,国力日渐qiáng盛,秣兵历马,后来才有扭转乾坤,彻底击溃突厥的壮举。 崔晔说完,又道:不过你所说对的地方,是要警惕以后万万不能再有被敌人打到都城之下的惨痛了。 阿弦悻悻道:你怎么总能说倒我? 崔晔道:我比你年长,又是朝中之人,对这些自然懂得比你多,何足为奇。好了,说正事了。 阿弦正纳闷他带自己来此是做什么,莫非是想说教么?忽然听了这句,便道:什么正事? 崔晔道:阿弦,到我身边来吧。 阿弦大惊失色:什么?她几时成了那香喷喷的汤饼了,人人都要抢似的。 崔晔道:我原先才回长安,立足不稳,几乎也无法自保,早就想把你放在身边就如同在桐县时候一样,却一再耽搁。后来你去了大理寺,本想随你的心意,但如今既然 阿弦道:你也知道我没选入大理寺了? 崔晔道:是。 阿弦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崔晔道: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耳目,那一次我去找你,还有你去崔府寻我,早就有耳聪目明之人窥知端倪了。我自然也因此多加留心。 风chuī得有些冷,阿弦不由望他身边儿靠了靠,才挪了半步,又退回来。 阿叔说的耳聪目明的人,包不包括宫里的? 一刻沉默,崔晔道:包括。 阿弦想笑,却只是呲了声,无话。 崔晔道:所以你到我身边儿来,我还能放心些,毕竟我答应过朱伯要好生照料你。 风呼啸着掠过前方的芦苇丛,又扑在脸上,因靠近渭水,越发寒凉。 崔晔道:你去哪里?这里风大,站到我身后来。 阿弦回头看看他,忽然道:我不能跟着阿叔。 崔晔道:这是为何? 阿弦道:我答应了别人了。 崔晔微微蹙眉:贺兰敏之?你总该知道周国公是个不易相处的人。 第260页 我知道。 那为何要答应他? 阿弦举手去折那芦苇枝,芦苇的长颈被风chuī雪打,竟极坚硬牢固,阿弦赌气似的奋力往外拔扯,反把手勒的生疼。 崔晔思忖片刻,忽道:周国公对你说了什么? 阿弦眼睛一眨,崔晔有道:莫非跟陈基有关? 泄气,他居然都猜到了。 阿弦悻悻终于放弃了那根倔qiáng的芦苇:也不算,本来就是我连累了大哥。 崔晔淡声道:你总该知道,若非你来长安,陈基连离开府衙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刺了阿弦的心:不是!她回过头来看向崔晔,大声道:大哥很有能为,他拼命想要留在大理寺,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崔晔顿了顿:不是所有拼命的人都会得到机会,就如你所说有很多都是白忙一场。 阿弦窒息,然后她咬牙说道:如果我能让拼尽全力的人得到一个机会,我愿意。 这一次轮到崔晔无话。 两人对面而立,阿弦揉揉僵硬的手,想起在大理寺里陈基那惘然无助的神色。 原先离开贺兰敏之马车的时候,敏之说过,只要她答应跟着他,就会让陈基重回大理寺。 那会儿阿弦尚犹豫不决,但是这一刻,已经下定决心了。 迎面猛烈chuī来的风忽然减弱,原来是崔晔转到了她的身前:傻孩子。 他喃喃道,本是要保护你,你却满心要保护别人。 马车拐进平康坊,一直送到家门口。阿弦跳下车,想了想,跑到车窗边上,踮着脚尖儿道:阿叔。 车帘一动,露出崔晔半面。 阿弦道: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崔晔的唇略动了动,最后只是缓缓一点头:我知道。 阿弦目送马车调头,正要开门,忽然有人气急败坏叫道:十八弟! 回头看时,竟是苏奇。气喘吁吁跑到跟前儿:我找了你半天,你去哪里了? 阿弦道:你找我做什么? 苏奇拉住她道:你哥哥出事了。 平康坊,碧玉院。 陈基被两个护院架住,头前一名艳妆老鸨儿骂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吃白食儿,还打坏东西,今日不赔足了就别想走! 陈基喝的酩酊大醉,闻言反而醉呵呵地笑起来。 阿弦随着苏奇分开人群的时候,正看见护院举手要打,阿弦qíng急之下闪身到了跟前儿,手肘在那护院肋下轻轻一撞。 那人哎吆一声松手,阿弦趁机将陈基拉了过来,同苏奇一块儿将他架起。 老鸨见来了人,两眼滴溜溜一转,道:又来了个当差的,你们既然都寒酸到这种地步,就安分些是了,又来装大爷又不给钱,难道是要仗官儿欺人不成? 阿弦道:欠你多少钱,给就是了。倒是你们动手打人,打坏了要怎么赔? 老鸨略觉心虚,却仍数落道:只因他又吃又喝还不给钱,才教训他,莫非是纸糊的么就这样容易打坏?酒桌的钱,打坏东西的钱,姑娘陪客的钱,算起来也就二三百罢了!我看你们实在寒酸,就要你二百钱,如何? 苏奇道:你这是明抢啊! 老鸨儿道:呸,我这还是少算了的呢。只是那一坛子用宫廷秘法酿造的葡萄酒,就足足八十钱,还要我细算别的么? 阿弦跟苏奇对视一眼,两人都囊中羞涩。老鸨早看出来了,冷笑道:拿不出来?那好,我也不打你们,只告官! 阿弦正自苦恼,忽然身后一人上前,道:二百钱么?我替他们出了。 众人皆惊,阿弦也一愣,认出这是先前跟随崔晔的那仆人,只见他掏出一个钱袋子,把里头的钱倒出来:这是二百多了,你收了去,不许再为难他们。 阿弦张了张口,沉默低头。 老鸨儿眼睛厉害,看仆人打扮非俗,又往后看,依稀瞧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她便不忙收钱,上前拉住仆人笑道:这是哪一位大人?怎么不进来少坐片刻?我们这里有才新酿造的宫中葡萄酒,还有 仆人喝道:你失心疯了?撒手! 老鸨儿正要厮缠,猛地一眼瞧见车牌上的那个字,一惊放手。 那仆人拍拍衣袖,自己去了。 阿弦跟苏奇扶着陈基出门之后,崔晔的车驾早不见了踪影。 苏奇道:十八弟,方才那是谁?出手这样阔绰?你认识的人? 阿弦摇头。 苏奇又道:张大哥怎么醉成这样,是不是大理寺的事儿不济?你们且宽心。宋哥早说过了,大理寺那门槛儿高,选人又苛刻,就算进不了也不必在意,他会在府衙给你们安排个好差事的。 阿弦勉qiáng一笑。 这夜,陈基因醉酒,睡得很不安稳,半夜又爬起来大吐,十分遭罪。 阿弦看不得他受苦,下厨搜罗了些jī蛋,笋gān,胡椒等,好歹煮了一碗醒酒汤。 她是第一次做此物,手忙脚乱,事成后盛起来自己先尝了口,几乎立刻吐了。 只能安抚自己:良药苦口利于病。 估摸着毒不死陈基,于是端了去,拉起来硬给灌了两口。 多半是歪打正着,陈基吃了半碗后,整个人安顿了好些。 阿弦又去拧gān湿帕子,给他擦了脸跟手,却不放心离了他,就守在屋内,过子时后才昏昏沉沉睡了。 次日早上,阿弦醒来后,却发现面前不见了陈基,她心中一惊,忙起身要去查看,谁知腿已经麻了,啪地摔在地上。 眼冒金星之际,听门口陈基道:你在gān什么!他闪身进来,将阿弦扶了起来,摔疼了没有? 阿弦双腿酸麻难当,忍痛问:大哥,你你方才去了哪里? 陈基道:我本要去做点早饭,看到厨下好似遭过qiáng盗,翻腾的很不像样,于是就出去买了些回来。 阿弦的心终于放下,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陈基本担心她摔坏了,见她笑得喜欢,才也忍不住笑道:也不怕疼了? 阿弦本来担心陈基一蹶不振,没想到他恢复的极快,心中甚是宽慰。 陈基仿佛忘记了昨夜胡闹之事,阿弦也不愿主动跟他说起,两人极有默契地只字不提。 这日,阿弦借口逛街,出门后便往国公府而去。 她在门口报了姓名,那门人笑道:主人早就jiāo代,我们等了两天了。 立刻把阿弦领了进去。 还没进厅内,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的石阶上停着那只绿孔雀,拖着长尾,一动不动,乍一看好似雕像。 半晌才一伸脖子,慢腾腾地迈着步子去了。 第261页 阿弦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翎羽华丽的珍禽,盯着看了半天,无意才发现厅内人影闪烁,她只当有客:会不会打扰了,我待会儿再去如何? 仆人道:不必,里头是两位殿下,跟国公爷是很相熟的。 阿弦听到殿下,抬头往内看去,这会儿距离厅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了,果然看到在座的,一位是沛王李贤,另一位,容貌清秀,气质柔弱,却束着金冠玉带。 那仆人悄悄道:上座者,是当今太子殿下,旁边那位是沛王殿下,两位殿下都是极和气的,你只要不失礼就是了。 正此刻,里头贺兰敏之一眼看见,便道:小十八,进来。他仍是斜倚在榻上,姿态口吻就如同召唤一个熟人。 阿弦低头迈步进入,沛王李贤自是相熟的,立刻站起来:表哥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太子李弘是头一次见阿弦,不免有些好奇地望着她。阿弦道:参见太子殿下,沛王殿下,周国公殿下。 李贤一怔,继而跟敏之一块儿大笑起来,只有李弘矜持地微笑。 李贤道:哪里来的这许多殿下?我们都垫下,你却是在上的? 这本是句临时的无心戏言,阿弦心里却有些恍惚,蓦地记起在桐县的那一夜,雪谷之中,英俊昏迷前也曾这样叫了自己一声。 此刻敏之道:太子大概是从没见过小十八,今日正好一睹真容了。 太子李弘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名字已经如雷贯耳了。着实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 敏之道:不要小瞧他,虽看着如小猫儿一样,实则爪牙也锋利的很呢。 李弘道:怎么听表哥的话,像是在十八手上吃过亏一样? 敏之罕见地讷言。 李贤把阿弦拉住,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道:你来的正巧儿,我们方才说的事,也正跟你有关呢。 他的双目烁烁,极为热qíng地看着阿弦,阿弦却觉难以承受,将目光错开:哦?不知何事? 李贤道:还记得许昂么?是许敬宗的事。 阿弦这才留心,正yù倾听,就听李弘咳嗽了声:阿弟。 李贤会意,却笑道:哥哥不必忌惮什么,横竖这不是什么秘密,改日就传遍长安了。 太子李弘见他如此,无奈也只一笑。 李贤才道:方才我们才从宫里出来,正好碰见许敬宗,你可知道他进宫做什么? 敏之笑道:你要跟人家说,又何苦再卖关子。 李贤果然道:许敬宗是去恳求父皇下旨让许昂回来呢。 阿弦意外:许大人这么快改变了主意? 李贤道:可不是么?大概是忽然又想起父子亲qíng了吧,只是他未免失望了,因为父皇跟母后都未曾答应,毕竟才流放出去,忽然又要召回来,当旨意如儿戏么? 贺兰敏之呵呵冷笑。 几人又坐片刻,李弘便同李贤告辞去了。 敏之问道:你打定主意了么? 阿弦道:周国公须答应我,这件事不要让我大哥知道。 敏之道:我明白,一定做得顺理成章,毫无纰漏,怎么样? 阿弦道了多谢。 敏之笑道:你为了那个小子,还是什么都肯gān,你也不怕我留你在身边儿,要做些什么吗? 阿弦道:要做什么? 敏之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啐了口:见过崔玄暐,不免染了他那讨人厌的xing子,以后少跟他碰面。 阿弦假装没听见,敏之饶有兴趣地又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的坏话来着? 阿弦道:阿叔不是嚼舌之人,这个周国公该知道。 敏之一笑,又哼道:哦这可如何是好,他是个阳chūn白雪不嚼舌,你却偏得跟着我这种俗不可耐之人,是不是很觉委屈? 阿弦道:哪里,不过是各有所求罢了。 敏之仿佛噎住。 两人厅内默然想对之时,厅外那只绿孔雀好奇地踱步过来,头颈一伸一缩,往内打量。 阿弦往家走的时候,又掏钱买了一包ròu食,一瓶土窟chūn,左提右抱地加快脚步。 院门半掩,阿弦兴高采烈地叫道:大哥。 进门却见陈基正端坐桌边儿,桌上竟也摆着好几样的吃食,蒜ròu,蒸魴,鲜鱼脍,椒盐鸭,都是平日里不常见的昂贵东西。 玄影正在旁边流口水。 阿弦瞪圆眼睛:大哥,你怎么买了这许多好吃的?得多少钱?我我也买了ròu跟酒 陈基道:我等你半天了,来坐。 阿弦忙先去洗了手,才飞跑回来坐了,她来回赶路早就饿了,忙先夹了一块儿蒜泥拌ròu:好久没吃这个了。 我忘了买酒,幸亏你记得,陈基举手给她倒了半碗酒,自己也倒了半碗,举起来道:弦子,来。 阿弦嘿嘿一笑,忙举起碗来。 两人一碰,阿弦喝了两口,嘶嘶道:好烈,我不能多喝,不然就醉了。 陈基却喝了半碗,又举手夹了一块儿雪白的鲂鱼ròu:这个还是温热的,先吃,冷了就腥了。 阿弦忙吃了,入口滑嫩非常:大哥也吃。便给他回夹了一块儿,又夹了几片熟ròu给玄影吃。 陈基打量眼前那块儿如玉的鱼ròu,筷子要夹,却又停下:你多吃些,我最爱看你吃东西了。当初在桐县,伯伯做了好吃的,你吃的那个样儿,简直旁若无人飞天遁地,伯伯常笑你让你收敛,我却觉着那样才自在呢。 阿弦一愣,道:我也觉着你看着鲂鱼这么好,可惜太贵了以前我们买不起,不然伯伯一定可以做的更好吃。 陈基探臂过来揉揉她的头:吃吧。不要想太多。举手又给她倒了半碗。 阿弦道:大哥,我不能再喝了,真的会醉。 陈基自顾自举起来,咕嘟咕嘟把一碗都喝光了。然后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阿弦这会儿已经看出陈基的举止有些异样了,吓得停了筷子,嘴里还有未曾咽下的鱼ròu:怎么了大哥? 陈基低下头,两只眼睛盯着桌上饭菜:我知道你有那份能为,就算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 阿弦觉着口中的东西有些发噎,可是这么贵她不舍得吐出来,还想着先咽下去。 阿弦努力了一会儿: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陈基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住在这里了,这座屋子留给你住。 阿弦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呢?出什么事了? 第262页 陈基道:我已经找到新的差事了。 阿弦懵了:就算、就算是找到新差事也不必搬出去啊? 陈基yù言又止,阿弦对上他的双眼,忽然 桀桀两声笑,一个苍老的背影道:好,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老夫,老夫定当给你安排一个满意的官职,三省,六部,大理寺,御史台你要去哪里,统统不是问题。 大概是土窟chūn上了头,阿弦往后跌去。 陈基忙将她扶住,阿弦挣了挣:大哥,你做了什么? 脑中嗡嗡作响,阿弦抬头叫道:你跟许敬宗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基这一段,想起之前有个小伙伴写的小剧场,转过来大家一起欣赏 网友:陆鹿 评论: 《大唐探幽录》 打分:2 发表时间:20170626 01:33:12 所评章节:93 一句话概括阿弦与三位男士的关系: 陈基:初恋时我们不懂爱qíng? 英俊:好饭不怕晚? 书记:为什么我没有超能力? (是不是很赞) 第99章 饮酒醉 听阿弦问了这句, 陈基的脸色变得很奇异。 然后他缓缓放开阿弦, 站起身来:你果然又知道了。 方才qiáng咽下去的鱼ròu堵在胸口,越发艰于呼吸。 阿弦问:大哥在说什么? 陈基笑了笑:弦子, 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觉着我在你跟前有时候就像是、就像是没穿衣裳一样。 阿弦呆呆地看着他,并不懂这句何意。 陈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自嘲般笑道:你可知我怕,我生怕自己的什么念头、做过什么事, 点点滴滴你全都知道。 从没想过陈基会这样说。 眼泪从红着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阿弦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又不是坏人!也没做坏事,就算我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深深呼吸,却难压哽咽:你、你是我大哥啊 陈基无法直视她通红的双眼,他转头看向地上。 玄影因察觉两人之间气息不对, 已站了起来,乌溜溜的眼中透着疑惑跟忧虑, 打量着争执的两人。 弦子, 短暂而难堪的沉默过后,陈基道:大哥兴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这大概是他的心里话,但阿弦觉着这不是一句话,而是透心凉的锥子:你胡说什么? 陈基索xing抬头看她:像是这一次我去找许大人, 就如我方才说的,你迟早会知道你果然立刻知道了是不是?我本来不想让你自己发现后再失望,所以想跟你说明白。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中,拎了一个包袱出来, 很小很轻,里头只有几件儿贴身的衣物而已。 陈基道:我走了,你好生照料自己。 阿弦见他转身要走,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跳起来将他拉住:大哥! 满心空白,惶惶然几乎不知东西南北,也不知身在何处:你去哪里? 陈基被她拉住,却仍是低头不看她,只沉声道:之前你跟我说老宋可疑,所以就不要回府衙了。你曾救过崔天官一命,崔家门第虽高,但崔大人并非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只要你去找他,他一定会好生照料你。如果你不愿意留在长安那就带着玄影回桐县,别再回来了。 陈基说完之后,将阿弦的手从臂上掰开,她握的这样紧,陈基不忍心弄疼她:放开。 阿弦茫然失神之时,已被他握住手腕拽开了。 陈基道:我走了。 他将阿弦推了一把,拎着包袱,转身大步往外。 阿弦站立不稳,往后倒下之时,带翻了面前的碗筷。 陈基听见动静,将回头却又未曾回头,最后竟是头也不回地出院门而去!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察觉不对,跟着跳出屋门,仿佛要将他追回来,只是将到院门之时,却忽然又停下。 玄影回头打量屋里的阿弦,终于又跑了回来。 阿弦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起,就像是四肢躯gān都不属于自己,犹如一个失魂木偶,只能勉qiáng靠在桌边儿。 胸口闷得很,她抬起软麻的手在领口摸索而过,勉qiáng将圆领的扣子扯开,又将里衣的领口拉开了些,虽然如此,仍是觉着呼吸困难。 大哥她喃喃叫了声,泪撞上眼,像是扑在窗扇上的雨滴一样又极快地滑落下来,大哥! 阿弦绝望地大叫一声,直到如今仍旧无法相信陈基忽然就这么离开她了。 但是周围孤寂一片,无人应答,亦无人现身。 忽然耳畔一声呜鸣,是玄影靠过来,伸嘴在阿弦的手背上轻嗅蹭动,一边儿不停地低鸣,仿佛安抚。 阿弦转头看了片刻,将玄影一把搂入怀中,放声大哭。 天色渐暗。 有人从院门前经过,行色匆匆,有那些悠闲子弟,跟一些不懂事的孩童,经过之时还好奇地往内探头探脑。 每当这时,玄影都会大叫几声,那些人见狗儿护家,便去的去,轰散的轰散了。 远远地不知哪家行院里飘出了管乐之声,也不知chuī奏的什么,幽幽扬扬,令人心酸。 阿弦坐在堂下,独对玄影,无法形容此刻心qíng。 当初老朱头出事后,阿弦的世界已然摇摇yù坠,再听说那些光怪陆离的内qíng,她的世界在乾坤颠倒之余,几乎从上至下地崩塌成碎片。 痛定思痛,又因有英俊在旁相伴,才从那股濒死的绝望里又挣脱一线生机。 阿弦之所以来长安,连她心中也说不准到底想来做什么看看老朱头一直讳言忌惮的地方到底如何可怕?看看她所谓的那些亲人到底是怎么样?查明她的那位母亲当初为何要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老朱头因何身亡,或者找寻陈基? 她的心里惶惶然。 直到跟英俊分离,阿弦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传说中万人瞩目的京都,谁知还未进城,就已惹祸。 她的确是找到陈基了,也的确是见到自己的亲人了,可却想不到是在这种复杂的qíng况下。 当她看着陈基为了自己受李洋的鞭打生命垂危的时候,阿弦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来长安,兴许长安是如何,真相会怎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 从小到大她最难以割舍的两个人,老朱头已经去了,剩下只有一个陈基。 阿弦绝不会让陈基再出事。 所以在接受了长安城给她的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后,阿弦只想要跟陈基一块儿离开长安。 老朱头说的没错,这是个鬼门关,而她原本的那些想法在这鬼门关之前都显得这样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保住xing命,她自己的,陈基的。 第263页 至于她的亲人,在见过李贤后,心中有种无法形容的难堪跟不安,让她宁愿自己从未见到过他,再到后来的太平、李弘,一想到或许他们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但是明明现实是这样陌生而冷酷何其残忍。 幸而他们都不重要。 陈基的心愿跟她所想背道而驰,阿弦不肯qiáng求,只是默默地从旁陪伴而已,兴许陈基能达成所愿,也是她的最大心愿。 但谁又能想到,她最想要保护的那个人,已经不愿意再跟她一起了。 阿弦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很累,模模糊糊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中,似乎有许多人来到,略睁开眼看时,原来不是人。 有鬼道:这么多好东西,十八子怎么不吃? 另一个说道:伤了心了,哪里还有心qíng吃东西。 伤心算什么?过一阵子就好了。东西不吃可就坏了。一股垂涎yù滴的口吻,想必是个馋鬼。 闭嘴。阿弦忍不住。 两只鬼被吓得后退,一个小声道:叫你不要多嘴了,你难道不知道不能惹十八子生气吗? 这两只去后,陆陆续续又有几只前来。 这些家伙旁若无人地来来去去,有的还凑过来仔细打量阿弦:原来传说里的十八子长的这样啊,我原本还以为是钟馗老爷一样,红眉绿眼的呢。 又道:呀呀,长的怪清秀好看的。好似是个色鬼。 靠得太近,几乎脸贴着脸了,阿弦鼻端呼出的气息都要变成霜。 离我远些。阿弦并不睁眼,只冷冷说道。 鬼吓人不足为奇,如今却是人吓到了鬼。 围观的鬼们纷纷惊呼着退后,不敢再靠前。 阿弦不肯回房,只坐在堂下,头歪在桌上,眼睛却盯着门口。 她希望陈基能够改变主意重新回来,或者告诉她之前的一切只是误会,只是玩笑而已。 想着想着,泪斜流下来。本要揉一揉眼睛,手指却碰到一物。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是那一坛土窟chūn。 门外鬼影重重,虽不敢近身打扰,那些窃窃之声仍传入耳中,不堪其扰。 阿弦捧住那坛子酒,本要往碗里倒,想了想,便举高了些,仰脖子对着喝了起来。 土窟chūn乃是荥阳名酒,于今长安最当时的,比一般的酒酿少些甜味多几分烈xing。 又因阿弦并未吃多少东西,腹内空空,这几口酒水咽下,慢慢地从喉头到肚子里好像有火慢慢地升了起来,却有些受用。 阿弦打了个嗝,把坛子放下,看玄影靠在腿上,就从桌上又抓了一把熟ròu放在它的嘴上。 玄影抬头看了看她,阿弦摸摸它的头道:吃吧,好好吃,但是不要像是大哥一样跑了。 眼睛又模糊了,阿弦把玄影往身边儿抱了抱,脸贴在桌上,叹了口气。 很快酒力发作,耳畔那些鬼声鬼语也都听不见了,眼皮渐渐沉重。 阿弦叹息着睡着了。 入夜。 长安城多半的人都已经安歇了,平康坊里还有些歌舞不休,隐隐约约随风传来。 十八子,十八子!一个声音从空际传来。 与此同时,院门处,贴地忽然起了一阵白茫茫地迷雾。 正有两个路人经过,竟双双打了个喷嚏,其中一人缩了缩肩头道:夜里的寒气这样重了。 另一个道:明明方才还未起雾,却有些怪异。 两人且说且飞快地去了,谁也不曾发现,那一阵迷雾,飘飘dàngdàng地便到了旁边那敞着门扇的小院之中。 玄影靠在阿弦身旁,虽未曾动,却蓦地警觉起来,冲着院门处那迷雾中的虚空狺狺低吼。 空茫地雾影里,是一道煞是艳丽的红色身影。 大红色的喜帕遮住脸,这影子随着雾气飘入门口,声音气若游丝,若有似无:十八子,十八子 但阿弦却一无所知,酒力所催,万事皆休,她已陷入了昏睡之中。 很快地,这红色的艳丽影子来到了门口。 玄影已经微微呲出牙齿来,它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息在bī近,出于护主的本能,玄影从阿弦的肋下钻出来,挡在她的跟前儿,向着门口的虚夜做出将要攻击撕咬之态。 那红色的身影却并不入内,她连唤数声后不见阿弦清醒,又看玄影似察觉自己存在,略微犹豫片刻,忽然红色的袖子扬起,身形腾空,如同一片红云似的向着阿弦扑来。 玄影猛地窜起来,汪汪狂叫。 睡梦中的阿弦打了个寒噤,却并未睁眼。 自然也无法发现,从她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又转作淡淡地霜白之色。 许府。 吱呀一声,是房门被掩起。 一线烛火摇曳,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许敬宗,如今这脸上更多了无限憔悴,跟一缕掩不住的森然怒色。 为什么?他望着对面的人,切齿道,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大郎bī迫你的?你们明明是在通jian! 在许敬宗对面儿,是绑在chuáng头柱子上的侍妾虞氏,她的身上衣衫破损,血迹斑斑,原本娇媚的脸上也有数道血痕,头发散乱,像是被毒打或者受刑过。 虞氏望着许敬宗,微微冷笑。许敬宗喝道:贱人,我不信你不说!手一挥,马鞭落在虞氏的身上。 她疼得惨叫起来。 鲜血顺着那花朵般娇嫩的脸滴下,虞氏牙关间已经有血沁出:你这老贼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过于疼痛而颤抖,却极清晰:你是恼羞成怒了么?只可惜许昂再也回不来了,不错,他回不来了,他会死在岭南,那里蛇虫鼠蚁遍地,又有夺命的瘴疠之气,他会死的苦不堪言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你害死了你自己的儿子,哈哈。 说到最后,虞氏仿佛忘了自己身上的痛,仰头笑了起来,血顺着嘴角滑落。 许敬宗浑身发抖:住口! 虞氏停了笑声,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许敬宗胸口起伏不定,本想要继续鞭打,却知道这女子受不了太重的刑罚,再打只怕连开口说话都艰难了。 许敬宗攥紧鞭子,却又松开。 带血的鞭子落地,许敬宗走到虞氏跟前儿,对上她凉薄不屑的眸子,问道:为什么? 虞氏斜睨他,许敬宗痛心疾首般道:我从来对你爱宠有加,你也该知道我对其他人,都不曾如对待你一样疼惜爱顾,从小到大,我自问不曾亏过你分毫,就算你之前跟着太太身边,我实则也没把你当丫头似的使唤,你又为什么这样对我恨极入骨似的,又用这种法子来害我?! 许敬宗的这位爱妾虞氏,原本其实是他的原配裴氏身旁的一个小婢女,从小儿就貌美非常,裴氏早亡之后,许敬宗便迫不及待地将这小婢女收为妾室,假造了名姓掩人耳目。 第264页 他自忖对待虞氏从无亏欠,实在想不通虞氏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害他。 虞氏道:你当真不知道原因吗? 许敬宗本要说不知,可对上虞氏幽黑且冷的眼眸,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才说了一个字,许敬宗噤口。 他后退一步,双眼骇然盯着虞氏,好似看见一只活生生地鬼。 虞氏道:看样子老爷已经想到了。 不,许敬宗直直地盯着她,却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虞氏笑道: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你把我从娘亲身旁带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两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本是密闭的暗室,烛火忽然无风而动。 室内浮光闪烁,似魅影重重。 后颈处一阵yīn冷寒意袭来,就仿佛有人在背后徐徐呵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其实叫一人我饮酒醉? 其实阿基的某种想法可以理解,毕竟小弦子的透视功能不是每个人都能泰然自若面对的 第100章 生死关 许敬宗想回头, 脖子却甚是僵硬, 几乎无法转动。 最终他孤注一掷似的猛然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 并无异样。 他忍不住松了口气,耳畔却听见虞氏大笑之声。 虞氏自然并不姓虞, 而是当初景城山庄的那位新娘子所生之女。 原本此女是在李义府的手中,后来李义府很快没了兴趣, 正许敬宗惦念,便要了来一偿所愿。 谁知此女竟早有了身孕,许敬宗秘而不宣,最终产下一女。 在这女子的苦苦哀求下,勉qiáng让她养了两年,便带了出去, 假作是仆人之女。 后来李义府频频询问许敬宗,打探那女子是否已经处理, 许敬宗起初只是敷衍, 后来也担心另生变故,才终于选择一了百了。 虞氏从小儿聪明伶俐,且又貌美非常,在夫人身边儿当丫头养大。 许昂时常来拜见母亲, 自然认得,十分喜欢她。 虞氏也对这位颇有才qíng的长公子怀有好感,两人甚至有些私下许了终身的意思。 不料许敬宗也看上了她,竟抢先一步收在房中。 许昂只能空余嗟叹, 但偶然跟虞氏相见,仍忍不住眉目传qíng,qíng难自已。 虞氏自忖无缘,又惧怕许敬宗之威,不敢如何,所以两人也只是彼此心中默契而已。 直到阿弦在府衙里叫破景城山庄那一句,李义府闻听后不安,暗中同许敬宗商议。 那一日李义府在许敬宗府上,正是虞氏陪伴许敬宗。许敬宗见虞氏倦困,心里格外疼她,就也不叫她再步行回房,只许在书房里间小憩。 许是天意如此,许敬宗又以为虞氏已经睡着,便未曾多心提防。 因为阿弦打糙惊蛇,此事已成李义府的心病,但凡两人说起来,就要习惯地问许敬宗是否已经将那女子灭口,未免走漏了消息。 等两人说完后,许敬宗想到里头还有虞氏,心头一惊,忙进来查看,见仍是安泰睡着,才松了口气。 且他又以为虞氏当初年幼,自然什么也不知道,就算万一听见了两人对白,只怕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因此未曾放在心上。 谁知世间的因果并非凡人能够臆测。 虞氏虽年幼便离开了景城新娘,但毕竟是母女天xing,从小到大,她常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子疼爱地将她搂在怀中,极为慈爱地为她唱安眠曲。 每次做这样的梦,她心里都会很妥帖,同时又极难过。 她起初以为是别人口中那个她早逝的仆人生母,但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心里的疑惑也一寸寸加重。 终于那日,无意中听见李义府跟许敬宗两人的对话。 当初景城山庄的事,毕竟长孙无忌曾追查过,也不是毫无蛛丝马迹的,虞氏巧使手段,暗中打听,已经渐渐地窥知端倪。 当再次出现那梦境的时候,她忍不住哭叫了声娘亲,梦中的女子笑声宛若银铃,虽然身在地狱,因陪伴着她,便宛若九重天宫般欣慰欢喜。 由此虞氏一反常态,不再如之前畏缩,许昂察觉她的变化到底也是色迷心窍,无法按捺,就此成事。 两人之间的事被许敬宗发现,也是虞氏一手cao纵,到底是从小开始伺候着的,虞氏十分懂许敬宗的心意,许敬宗的反应都在她意料之中。 本来她还想亲自动手报仇的,只是她算错了一点儿,有人把她的真实所为告诉了许敬宗,反让他先下手为qiáng了。 许敬宗当然不知过程会如此曲折,而面前这小妾一介弱女子,竟会有此等心思。 住口,住口!许敬宗觉着那笑声十分刺耳,令人心惊胆战。 虞氏却并不理会,笑声仿佛鬼哭。 许敬宗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鞭子,上前勾住虞氏的脖子,越勒越紧。 虞氏脸色发红,无法再笑,喉咙里发出咳咳声响。 就在生死关头,外头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许敬宗正惊心动魄之时,因受惊手松开,马鞭落地,而虞氏昏死过去。 是谁!他没好气地低声喝问。 门外道:老爷,外头卢照邻卢先生来见。 许敬宗诧异:卢照邻?他半夜来做什么,说我睡下了,改日再见! 老爷门口迟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许敬宗越发不耐烦:不管是几个人,统统都不见。 正要再去捡那鞭子,门外道:还有个少年,叫什么十八子的,说是有关景城的事 就好像马鞭烫人一般,许敬宗蓦地缩手。 这半夜三更,站在许府门口的,的确不止一个人。 卢照邻看着身边儿的阿弦,疑惑而耐心地问道:十八弟,你到底找许公所为何事?一定要这半夜来见么? 阿弦却一语不发。 原来之前卢照邻原本跟几个诗友在一块儿吃酒谈天,因天色不早,众人趁兴联袂而归,过街口的时候,一名友人忽然道:卢大哥,那个岂不是你结jiāo的十八小弟? 卢照邻转头看去,果然见是阿弦,身边儿还跟着玄影。 当下撇开众人,叫道:十八弟!快步往阿弦身旁走来。 卢照邻因格外欣赏阿弦,是以一见她便心生欢喜,忙问她为何半夜自己出来。 不料阿弦却仿佛不认得他一样,神qíng淡淡。 卢照邻心生诧异,本以为她有要事不便打扰,正要告辞的时候,发现阿弦的双眼肿胀,脸上还有哭过的泪渍。 卢照邻知道事有不妥,便止步道:十八弟,你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他一直追问,也并不离开。 终于阿弦说:我要去许府。 卢照邻一怔,他所认得的人之中,头一个能称得上许府的,只有一家儿。 第265页 卢照邻试探着问道:你莫非是说中书令许家? 阿弦点头。 卢照邻皱眉之际,发现她走路的姿势仿佛不对,神qíng也毫无昔日那种豁朗灵动,反透着几许yīn郁。 卢照邻道:十八弟,你去许府做什么,可有要事? 阿弦道:人命关天。 卢照邻吓了一跳,事关许家,他本来心生忌惮,有些不愿cha手,可听阿弦这样回答,又是如此的形貌举止失常,他是个xingqíng温和之人,关心之故,便不愿袖手旁观。 一路随着阿弦而行,卢照邻又屡屡追问:十八弟,究竟发生何事?可否跟我细说?或者可开解一二。 阿弦道:你最好不要cha手。 卢照邻道:上次我因诗入狱,十八小弟萍水相逢还为我周旋,这会儿你遇上难事,若是我有能帮得上的,如何肯冷眼旁观? 阿弦眼珠转动,忽道:你跟许昂相识。 卢照邻愕然:那是自然,上回我亲自介绍你给许兄的你莫非忘了?可惜许兄如今怎一个物是人非了得? 阿弦冷笑:那就好。 好?卢照邻一愣,摸不着头脑。 两人都未发觉,原先跟随阿弦身旁的那只狗儿已经不见了。 且说这两人来到卢府门口,仆人通传,卢照邻心中忐忑。 他虽才名远播,跟许昂也是好友,曾来过许府数次,可毕竟夜半,贸然来访,实在不妥,所以并不知道许敬宗会不会肯见。 谁知才站片刻,就见大门敞开,里头有人道:老爷有请。 卢照邻忍着惴惴之意,又看阿弦,却见她仍是面无表qíng。 随着仆人进了许府,远远地看见厅内一道影子孑然而立,赫然正是许敬宗。卢照邻不敢怠慢,上前行礼。 许敬宗的目光从阿弦身上转开,问道:卢先生为何夤夜前来? 卢照邻道:实在冒昧,放在在路上偶遇十八小友,他不知如何一定要来府上拜会,我见他似有急事,因不放心,便陪同前来,请老大人多多包涵。 许敬宗绷紧的脸色有些缓和,道:既然如此,卢先生是不知何事? 卢照邻道:正是。说着回头看阿弦,却见她直直地盯着许敬宗,并不行礼。 卢照邻正要提醒,许敬宗道:来人,请卢先生偏厅吃茶。 卢照邻意外,但他也知道许敬宗如此,必然是有话避着他,且阿弦的举止实在古怪,卢照邻道:十八小弟 许府下人已经上前,请卢照邻离开。 阿弦仍默然相对,卢照邻无奈,含笑作揖:老大人,我这位小友大概是遇了不知何事,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次许敬宗也不言语了。 卢照邻无可奈何,只得随那仆人出门。 剩下两人厅内对峙,许敬宗踏前数步:十八子亲自登门,有什么见教? 阿弦道:讨账,要人。 许敬宗嗤地一笑:讨什么账,又要得什么人? 阿弦道:景城山庄的旧账,你关在暗室意图杀害的那个人。 许敬宗原本还漫不经心,听了这句却神qíng大变:你说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复又止住。 许敬宗细看眼前之人,又有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你 阿弦道:大人,别来无恙?声音却有几分别样的柔和。 许敬宗屏息,有些结巴:是、是你? 阿弦笑了笑:一眼就能认出,不亏我陪伴了大人十三年。 许敬宗倒退:你、你 这一夜给他的惊喜太多了,让他脑中几乎无法转圜,语无伦次道:混账怎么可能,子不语怪力乱神 阿弦低头:是,我还记得大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不要怪你。但是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已经dàng然无存:我原本以为一死便是解脱,可恰恰相反,我知道的越多,就越放不下。 她还未说完,陡然纵身扑了过来。 许敬宗毕竟年事已高,躲闪不及,回过神来之后,颈间已经被一把刀子bī住,这刀子似并不锋利,但毕竟是凶器。 许敬宗魂飞九天,叫道:你gān什么?来人! 门口的几个侍从齐齐冲了进来,见状忙都拔刀围了上来。 许敬宗定了定神:你到底想要gān什么?哼,你想杀了我? 阿弦道:你叫人把那孩子放出来。 许敬宗道:不可能!颈间一疼,黏湿的血流了出来。 许敬宗眼前一黑,立即转了口风:停下,有话好好说,我答应你! 立即叫了一名仆人,吩咐将虞氏带出。 不多时,果然有仆人半扶半拖着虞氏进了厅内。 阿弦一见,眼中透出关怀焦急之色,柔声唤道:孩子 虞氏在半路被夜风一chuī,已经醒来,猛地听见这般慈爱的呼唤,颤颤抬起头来,当看见面前只是个看似清秀的少年之时,虞氏愣住了,满面迷惘。 许敬宗冷笑:人已经到了,你还想怎么样? 阿弦道:送我们出府。 许敬宗的声音有些古怪:你们? 阿弦沉默,继而道:我要你将卢照邻叫来,让他陪着我的孩子出府。 虞氏的眼神本来又黯然下去,听到我的孩子四个字,双眼猛地又瞪大起来。 许敬宗万没料到这点儿,切齿道:好好好好,我倒是忘了 他使了个眼色:请卢先生过来! 仆人躬身答应,徐徐后退。 此刻虞氏看着阿弦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阿弦本正盯着许敬宗,闻言转头,两人目光相对,她的嘴唇抖动,眼神里满是急切痛色,偏偏不能说。 孰料旁边一名侍卫等待多时,见她露出破绽,即刻跃起。 左侧的一人配合无间,两人一个攻向阿弦,另一个却将许敬宗一把拉了过去:大人! 如果现在在场的真的是阿弦,她一个人对付这些侍卫,虽然无法取胜,却也绝不会如此容易就给击败。 但偏偏此刻在阿弦体内的,并不是真正的她,而是个根本不懂武功的弱女子。 侍卫一拥而上,数把雪亮的刀挥下,有的架在阿弦的脖子上,有的抵在她的胸前。 许敬宗脱身,心头升起一股一了百了的狠绝,不由骂道:贱人,又奈我何?你夤夜闯入意图行刺,我大可 第266页 他想说的是再杀你一次。 但虽然没说出口,神qíng里已经昭然若揭。 许敬宗是对着阿弦说的这几句话,但阿弦乃是少年打扮,他的这句贱人,自然别有深意。 其他众人听不出来,可虞氏如何不知。 虞氏望着阿弦,眼中的泪已经不由自主纷纷坠下:你、你是你真的是我娘亲? 阿弦被刀bī着,于地上无法起身,闻言却竭力抬头看向虞氏,眼中透出柔静的光:孩子,别怕别怕 虞氏浑身剧烈战栗,最后猛地发出一声哀叫,不顾一切地向着阿弦踉跄爬了过来,却被一名仆人拉扯住。 她发狂似的挣扎起来,想要靠近。 阿弦见状,回头道:许敬宗,你放了她! 许敬宗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我谈什么 阿弦不等他说完:这个人是周国公要的人,他跟崔天官的关系更是匪浅,你真的想让他死在你府上吗? 许敬宗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一愣:你想怎么样? 阿弦的脸上现出一股决绝之意,她忽然挺身而起! 一名侍卫躲闪不及,手中的刀顿时刺入阿弦胸口! 那侍卫一惊之下松手,阿弦趁机将刀夺了,横刀架在颈间:许敬宗,你还不肯放人吗? 遽生大变,许敬宗正在心焦地左右权衡之时,厅外夜色中忽然遥遥地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十分陌生,端然不是府上之人,何况府上的人怎敢在夜间如此大呼小叫。 许敬宗侧耳细听,却听对方唤的是阿弦。 握刀的阿弦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但她的脸上却满是恐惧,仿佛见到什么极让人害怕之事:不、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地上的虞氏哭叫道:娘亲! 阿弦哀哀望着她:孩子,孩子 横刀泪落,这瞬间竟仿佛生离死别。 刹那间,那声音已经从远及近。 在场众人均都心惊,听见前一声的时候,这声音仿佛还在门口,可是下一刻,却骤然竟在眼前,难道这来的是神人不成? 随着这人的出现,阿弦手一松,当啷一声,刀已落地,而她闷声不响地往前栽倒。 他身边围着的侍卫还想上前拿住,那来者却比他们更快百倍,大袖一扬,已经将阿弦裹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有同学疑惑为何之前陈基跟阿弦生活过却没选择离开,现在却要离开,这是个好问题 第一,桐县跟长安不能比,长安的环境更险恶,诱惑更大,而陈基已经受挫太久 第二,之前说过阿弦原本戴着眼罩,能力还一般,后来遇到英俊后才解脱、改变。陈基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这样厉害了,正所谓防不胜防,其实从阿基之前跟小弦子的对话里可以看出,他对小弦子是有些隐隐地忌惮的 有同学看到阿基肯为小弦子死,说他黑化的突然,其实不是,他肯为小弦子死跟他的黑化不是对立的(可以细想) 总之阿基是个很让人感慨的人物 然后还有一点: 许敬宗,许昂父子跟小妾虞氏这一段儿是史传轶闻,但景城山庄一节乃是作者杜撰,望周知哈。 第101章 心之所向 许敬宗本正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一时之间又不能确信是谁。 当这人突然闯入厅内将阿弦抱起的时候,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独一无二的风姿, 长安城也只有一人。 你!许敬宗惊地抬手,崔玄暐?! 这来者双手抱住阿弦, 回身垂眸,并不看许敬宗, 反像是静静地看着怀中阿弦。 就算是在有些yīn森的厅内,这张脸却仍是明静端正。 虽然低着眼皮,却仿佛有落落清辉常在眉间,让人一见心里也仿佛即刻清朗起来。 这人,自然正是崔晔。 许敬宗说罢,崔晔道:玄暐贸然而来, 只因qíng势紧急。冒犯之处,许公怪责, 我改日领受。 他抱着阿弦向着许敬宗微微欠身, 举步yù去。 许敬宗目瞪口呆之余叫道:且慢,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跟这个小子到底有何gān系?竟为了他行如此无状之举! 崔晔道:这个孩子唤我阿叔,且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就算将xing命偿还他,也是理所因当的,许公觉着如何? 许敬宗虽知道阿弦跟崔晔有些牵连,却不想竟是如此关系匪浅。 本来崔晔生xing冷清淡泊, 按理说绝不会为了哪个人做出深夜闯入朝臣府宅的荒唐之举,但偏偏他竟做了,实在令人骇异。 且竟来的如此之快,态度又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由分说,一时叫许敬宗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应付。 正在这时,更加叫许敬宗意想不到的事qíng发生了。 夜色里忽然传来几声激烈地犬吠!且仿佛是在府内。 许敬宗心中急躁异常,无处发泄,随口骂道:又是哪里来的野狗! 话音未落,厅门处就有人连滚带爬地进来,惊慌失措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周 许敬宗道:说什么? 那人只来得及说了句周国公,身后一道黑影窜了进来,汪汪汪一连串的乱叫,扑到崔晔身前,在阿弦身上乱嗅。 崔晔本要抱着阿弦出门,蓦地听见这一声,眉峰微动,就站住了。 间不容发之时,门外又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说道:我以为是谁这样大胆,敢动我的人,没想到果然还是中书令不拘一格胆气旺盛。 许敬宗正因那声周国公而胡思乱想,可现实容不得他细想,最坏的一面儿已经出现了。 那人已走了进来,这人跟崔玄暐的出现不同,众人看见崔晔现身,都觉着心头也为之清朗。 但此刻的这人,却给人一种艳厉到不能直视、甚至慑人的感觉,就算是幽暗的夜色也掩不住那种过分的张扬明艳。 此人却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对许敬宗而言,一个崔玄暐已经令他觉着棘手,但毕竟两人官职自有高低,以他的资历,若要认真拿捏对扛起来,未必不能略占上风。 可如今多了个贺兰敏之,就不只是棘手这般简单,而是头大。 贺兰敏之的身份太过特殊,xingqíng又无常。之前李义府威风尚在的时候,同许敬宗两个背地说起此人,尚且一副不敢招惹的口吻,何况如今正面对上。 许敬宗勉qiáng镇定,gān笑道:今晚却是怎么了,深居简出的崔天官陡然光临,为何连周国公也都来了?二位可是约好了的? 敏之已看见崔晔,目光下移看向他怀中的阿弦。 第267页 当看见阿弦人事不省脸如雪色的模样,两道浓眉皱起。 他竟将许敬宗的问话置若罔闻,反而三两步来到崔晔身旁,低头仔细打量阿弦,并未发现什么外伤。 崔晔却仍冷冷静静道:阿弦伤着了,事不宜迟,请周国公许相爷恕我失礼。 他略微欠身抱着阿弦,往外而去。 贺兰敏之本要喝止,不知因何又未曾,只回首看许敬宗。 许敬宗本也要唤住崔晔,但看敏之不曾开口反而回看自己许敬宗便并未出声。 直到目送崔晔出厅,敏之才对许敬宗道:许大人,你装什么傻,当初李义府想要对小十八伸手的时候,我就已经明告诉他了,你跟他好的那个样儿,难道会不知内qíng?我为什么来,这还用多此一举地问? 他的话直白而不留qíng面,许敬宗却只呵呵笑了两声:那件事我自然听说过。但是今晚上国公却是怎么知道他在我府上? 敏之道:小十八是我的人,他在哪里,我时时刻刻都有感应,怎么会不知道?你三番两次的问我这个,是心虚什么? 许敬宗道:周国公说笑了。我有何可心虚的,今夜原本是这十八子来到我府上,忽然一言不合就将我挟持住,老夫脖子上就是被他所伤。他微微转头,展示自己颈间伤处。 敏之淡淡扫了一眼,又看在场众侍卫都全须全尾不曾有伤损,哼道:以小十八的身手,如果有心要行刺你,断不可能只伤你这么一点儿。 许敬宗啼笑皆非:周国公,你莫非觉着老夫在说谎?还是嫌老夫伤的不够重。 敏之笑道:我可并没这么说,只说另有隐qíng。敏之看着地上的虞氏,此女是谁? 许敬宗道:是我的小妾。 敏之唇角一挑:折磨的这样,许大人是不想要这个妾室了? 许敬宗道:是有些忤逆不顺,正要教训一二 敏之道:既然这样,何必费心,我帮许大人料理了就是。 许敬宗诧异之时,敏之已经走到虞氏跟前儿,他将虞氏下颌一抬,低头看了片刻,忽地邪笑道:果然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许大人喜欢。 贺兰敏之风流不羁,家中亦有美貌侍妾无数,长安人尽皆知。 如今见他如此,却让许敬宗心中忐忑,且不知敏之是动了色心,还是另有所图。 许敬宗道:不过是残花败柳,又是品xing下贱之人,哪里配得上周国公,不如改日我挑两个上好的亲送到府里奉承如何? 贺兰敏之啧啧了两声道:我以为中书令跟我是同道中人,怎么竟不解这个别有滋味的意思,女人若是高洁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倒是下贱些才知qíng识趣惹人疼爱。 许敬宗语塞。 敏之又道:好了,我得回去看看小十八究竟如何了,至于到底今晚是怎么样等我细问过他,再给许大人一个jiāo代?如何? 许敬宗思前想后:我看十八子举止古怪,似有失心之患。他能得周国公青眼,可是他的造化了。 敏之道:造化是么?可知我跟你想的一样,只可惜他好似不这么想。 许敬宗见他要走,忙又道:这贱女身上肮脏不堪,等我叫人清理过后再送去府上 不用麻烦。敏之招手,两名侍从进来,扶着虞氏起身出厅。 许敬宗眼睁睁看着,终于忍不得:周国公! 敏之才要抬脚,闻声回望:老大人还有何事。 对上这双桀骜双眸,许敬宗想起他当初在李义府家中大闹的qíng形,如今又能怎样? 就算出言拦住,他若qiáng要抢人,难道竟要真刀实枪地gān起来?少不得仍是先忍了这口气。 且说敏之出厅,生怕崔玄暐走了,便疾行往外,将到许府门口的时候,却见崔玄暐站在门外。 在他旁边还有个看着有些眼熟之人。 敏之细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人是谁。喃喃道:他怎么竟也在这趟浑水里头? 原来这会儿在崔玄暐身旁的,竟正是先前陪着阿弦来许府的卢照邻。 卢照邻原先被许府家丁引去偏厅吃茶,心中却着实煎熬,隐隐听见又异样声响,卢照邻想出外一看究竟,却被家丁劝住。 卢照邻自非傻子,看这个架势竟像是将他软禁,他越发忧怀,正在原地踱步想要qiáng行冲出的时候,便听见了崔玄暐的声音。 起初以为自己是错听了,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连负责看守他的家丁都吃惊地走到门口张望。 卢照邻也随着过去瞧了看,只瞧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仿佛松鹤掠影,又似一道月光,一闪便消失在厅门口。 再等贺兰敏之现身的时候,那看守卢照邻的家丁已经无心逗留,早也跑出来看究竟。 卢照邻趁机走了出来,正要去一探,却见崔玄暐抱着阿弦走了出来。 卢照邻一震:崔 还未唤出,又看向阿弦:十八小弟忙忙地走上前,还未说完就发现阿弦昏迷。 崔玄暐略微止步:卢先生尚在? 卢照邻惴惴道:是,先前十八小弟似跟许公有何要事,我在偏厅等候。 崔玄暐脸色沉静:原来如此,先生请即刻随我出府吧。 卢照邻忙点头,又看阿弦:十八小弟怎么了? 崔玄暐道:并无大碍。 走出正门,崔玄暐将上车之时,便对卢照邻道:今夜的事,卢先生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卢照邻也早猜到事qíng非同小可:好。 崔玄暐道:我便不送了,请。 卢照邻一拱手,见他转身,迟疑着又问道:崔兄 崔玄暐止步:卢先生有何见教? 卢照邻略略犹豫,才诚意恳切道:我听说过你的病症,本想亲自登门探访,又怕你觉着我多此一举,便未曾冒昧前往。只是上次因诗入狱一节,多承蒙你出手相救,我本欠了你一声多谢,只是说出来又怕太轻了 崔玄暐道:先生很不必挂怀。若无别的事,我先去了。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淡然,虽抱着人,言谈举止却仍不失优雅自如。 卢照邻一怔点头:好,请对了,十八小弟就多劳了,今晚着实始料未及。 崔玄暐道:且请宽心,等他醒了我会转告先生好意。 两人才说完,贺兰敏之就从许府出来了。 卢照邻见状便后退几步,沿街自行先去。 这边儿,敏之三两步来到崔晔身前将他拦下:崔玄暐,你带小十八哪里去? 崔晔道:回家,疗伤。 第268页 敏之道:这就不劳烦了,jiāo给我就是了。 崔晔蹙眉:周国公何意。 敏之道:你难道不知道?小十八已经答应要跟着我了,我的人,当然我来负责。 崔晔道:周国公,阿弦为您效力而已,并非卖身。 敏之被这一句刺的片刻窒息,他似笑非笑看了崔晔半晌,道:我发现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平日里说话滴水不漏,偶然说出一句来便能刺杀人。 崔晔不yù多留:失礼了,改日再跟周国公请罪。 敏之偏不离开,张手挡道:我这人最恨拖延,当日之事须得当日决断,什么改日不改日的,焉知明日的你我又是如何?我只一句话:把人留下。 崔晔道:不能。 敏之大为诧异:你这么着紧他? 崔晔道:是。 敏之眼神渐渐变得凌厉道:既然如此,那就该从一开始就紧紧地把人栓在身旁,不要让他四处乱碰,弄得半死不活后又带回身边儿,既然你自顾不暇,就把人给那能照看好的如何? 崔晔淡淡道:阿弦并不是谁的爱宠、要被人圈禁身旁,他有自己的心之所向。 敏之皱眉:你说那个叫陈基的? 提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不屑之色,不值一提的卑微小人。 崔晔却道:在周国公眼里卑微如尘,在阿弦眼中却是他在长安最珍视敬爱之人。 敏之又被狠狠地噎了一下,翻脸喝道:你够了! 这一声颇高,惊得旁边玄影汪汪叫了数声。 与此同时,崔晔怀中阿弦道:阿叔? 阿弦已经醒来。 在卢照邻跟崔晔说话之时,阿弦已经有些神智苏醒,只未完全清醒,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是何qíng形。 等敏之拦路,又提到陈基之时,阿弦缓缓睁开双眼。 头顶月朗星稀,崔晔的脸近在眼前。 有那么瞬间,看不清周围的高门大户,剑拔弩张,只有头顶青天跟英俊逐渐清晰的容颜。 阿弦几乎以为仍在桐县。 目光浮动,盯着崔晔看了片刻,却见他身着一件长大的素色麻衣,并非正装,而是一副家常之态。 艰难回头又见许府在望,敏之虎视眈眈。 阿弦沉默片刻:阿叔、放我下来。 崔晔道:阿弦 阿弦却蓦地挣动,不由分说跳下地之时,她举手猛地捂住了胸口,将痛呼声咬在了牙关里。 这一动作,吸引了贺兰敏之的目光。 当看见阿弦胸前有一处洇湿之时,敏之震惊起来:你受伤了? 之前敏之在许府厅内特意打量过,当时崔晔将她略微侧身抱住,正好儿将她胸前的伤处挡住了,是以敏之并未察觉。 这会儿看的分明,敏之惊怒:伤的如何? 阿弦道:不会死。举手挡住敏之。 敏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混账也不知骂谁,低头看一眼那伤处,因并不真切,就要来撕阿弦的领口。 阿弦推了两下,怎奈半夜失魂,通身无力,只能叫:周国公! 而崔晔也道:周国公。抬臂轻轻一格。 敏之被他举手挡住,这一刹那,阿弦已倒退出去。 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心多了一团殷红,是方才按在胸口伤处所致。 阿弦缓缓吸气:两位都不必cao心,我没事,我要回家去了。 敏之见她脸色雪白,胸口血浸,心头的火重又跳高起来。 谁知阿弦试着往前一步,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风中芦苇,却又qiáng撑着不肯伏倒。 敏之见势不妙,顾不得发怒,正要去抱住她,崔晔却比他更快,将阿弦重抱入怀,腾身掠起,不偏不倚回到了车上。 敏之大惊回首,崔晔已叫人赶车而行,隔着窗帘:改日再向您请罪,告辞。 敏之踏前追出一步,忽然停下。 疑惑地盯着那马车极快远去,敏之喃喃:他的眼睛莫非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阿叔还是挺懂小弦子的~咳 第102章 你的眼睛 与此同时, 就在崔玄暐的马车之中, 阿弦也正半是疑惑地问道:阿叔,你的眼睛好了么? 被附体本就会元气大伤, 何况又受了伤。 更加上先前跟陈基那场摧心折肝,用雪上加霜都不足以形容, 阿弦本至少昏睡整日才能恢复。 可是因心中有一种执念,竟让她无法彻底陷入沉睡之中, 就算是闭着双眼,却仍心心念念地惦记着那件事,那个人。 我要回家她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气若游丝。 过了半晌,又哭泣般叫道:大哥、大哥 马车骨碌碌往前而行,崔晔盘膝坐在阿弦身旁, 她模模糊糊中所说的那些话,低低抽泣声响, 都入了他的耳。 崔晔举手, 试着在阿弦脸上摸索,修长gān净的手指抚过她的双眼,果不其然都是湿的。 很淡的叹息声,像是檀香炉里的几缕烟飘出。 就在崔晔重又将手隐回袖中之时, 阿弦缓缓睁眼,对上那双隐有星芒的双眸。 那似在雪谷初见的熟悉光芒,恍若隔世。 一刹那,阿弦恍惚起来, 就好像这会儿并不是在马车之中,而是她从豳州大营返回,不慎坠落雪谷。 抓住最后一丝意识,阿弦问道:阿叔,你的眼睛好了? 对方静了静,答道:是,阿弦放心,已经好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真意。 但阿弦的脸上忽然露出无尽喜悦的笑,仿佛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似的,她终于放心地困乏下来,陷入沉睡之中。 马车行过chūn明大道,又拐过数条巷道,才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看着甚是寻常的院落门首,好似长安城里每一户寻常百姓家。 仆人上前敲门。 半晌,里头才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晚上不见客,请明天再来。 仆人靠前轻声道:劳驾了,天官有急事要见老神仙。 门内道:崔天官吗?请稍候。 过了片刻,两扇门悄悄打开,里头一个垂髫童子探头道:来的好突然,可是天官的身子又有不妥了? 崔晔早抱了阿弦下地,道:并不是我,而是我一位小友。 童子吃惊,旋即摆手道:胡闹胡闹,你明知道我师父不见外人的。给你医治已经是破例了,怎么又带别人来,坏我们的规矩! 这会儿玄影也跟着走到门口,童子正老气横秋地训斥,目光一转瞥见玄影,吓得跳起来:城里怎么有láng? 第269页 崔晔的仆人忍笑道:这不是láng,是只黑狗而已。 童子几乎跳到门槛里去,闻言有些脸红,却仍嘴硬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主子是养老虎的,再多养一只láng有什么稀奇。 正在拌嘴,里头一个平和淡定的声音响起:八角,带人进来。 那童子这才垂手答应了声,在门边一站对崔晔道:您快请进。 崔晔抱着阿弦进门,玄影自来熟地跟上,正要跳进来,童子忙不迭地挥手制止:我们这屋里好多稀罕的药物,给你进来咬坏了怎么办,不许进来。 玄影看懂了他的手势,便并不入内,只立在门槛边上,歪头打量这小童。 童子笑道:咦,你真的能听懂我说什么? 那边儿崔晔进了正屋,一股清雅的药香飘出。 白眉皓首的老神仙孙思邈坐在桌边儿,正擎着一株药苗打量。 见崔晔进门,孙思邈看他一眼,忽然皱眉,将药苗放下。 孙思邈起身,走到崔晔身旁:你的气色不好,为什么在这时候乱动真气,搅乱了内息? 崔晔道:抱歉,是遇上了一件急事。 孙思邈脸色有些凝重:我早叮嘱过你需要静养,万不能擅动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既然不听,以后我不敢为你医治了。 被他责怪,崔晔却温声道:能得您亲自调治照料,纵然有个万一,也该是命中注定,我已足了,只是老神仙慈悲为怀,还请帮我看一看我这位小友才好。 他不惊不急,娓娓沉静。 孙思邈眼中透出激赏之色,笑道:若非看你的确是个难得之人,我也不会为你破例。只是不知道,你为之破例的人,又是怎么样?把她放在榻上。 崔晔按照孙思邈所说,小心将阿弦放在左侧木榻上。 孙思邈在旁坐了,先看了阿弦几眼,随口道:这孩子的元气怎么亏得如此。 正那叫八角的小童进来,孙思邈道:取生肌散来。 小童快手快脚地跑到墙边儿柜子旁,抽抽屉取了一瓶药。 孙思邈将阿弦领口解开,见伤在蝶骨往下,被刀刃片出一道弯弯的伤痕,幸而不大。 崔晔略微低头,孙思邈用帕子略将残血擦了擦,才将药粉洒落:外伤倒是一般。 那药粉沾血,立刻凝结,很快伤口处的血迹都gān结起来,转眼间那伤痕已不再出血,且比之前缩小了一寸。 将药粉重递给小童,重为她掩起衣襟,老神仙复拿手在阿弦腕上一搭,惊疑道:极yīn之体倒也不足为奇,但怎么 崔晔道:不知如何? 孙思邈道:她现在竟还活着,实在是匪夷所思。 崔晔屏息:我并不懂您的意思。 孙思邈活到如今,已经将近一百三十岁,几乎是得道半仙之体,医术更是出神入化,为人看病,多半只一照面就能看出症结所在,遇到极为疑难之症才会起手诊脉。 毕竟是个医人无数的老神仙,天底下的男女老幼,各形各色人等,不知见过多少,一双眼睛更是jīng明练达。 孙思邈一照面就看出阿弦是个女孩子,毕竟就算是身量未长的少年,对常人来说无法辨别雌雄,但男女之间的骨骼形体自有差异,身为世间最难得最顶尖儿的神医,对人体构造更是炉火纯青,自能一眼识破。 孙思邈见多识广,非但能医人,对于世qíng百态也是无所不知无有不晓。 他细看了阿弦顷刻,微笑道:这孩子的体质天生特殊,她像是遭过大难的你的眼睛正是恢复中,只怕看不真切,你瞧 孙思邈举手,在阿弦的颈间点了点。 崔晔定神细看,因是夜晚,更加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请恕我驽钝。 孙思邈道:也罢,你并非学医,急切里看不出肌理,她的这里受过伤,像是在极幼之时被人用外力狠狠掐过。 崔晔微微震动,袖中的手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孙思邈道:这种外力伤损,对她有极大的伤害,兴许 孙思邈略凑近了些,在阿弦的双眼上打量了片刻,话锋一转:总而言之,她如今还活着这已是个奇迹。 崔晔暗中握了握手:老神仙,实不相瞒,我这位小友他跟寻常之人不同,他崔晔一顿,他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者。 孙思邈却并不觉意外,淡淡然问:你是说类似于鬼魂之类? 崔晔早心悦诚服:是。有时甚至会伤及xing命。今夜便是如此。 崔晔从不是个多嘴之人,如今竟把阿弦的私事和盘托出。 孙思邈早将他的意思dòng察明白,因说:我走遍天下,九州四野,也见过不少奇闻异事,譬如乡野之中时常会有被鬼狐附身之人,比如有死去多时又借尸还魂之人屡见不鲜,但你若是问我有无为她医治的法子,我却只能医人,不能医魂。 先前说过,当初老朱头还在的时候,无意同阿弦说起,还提过将来若有造化,可请孙老神仙为她看一看病,若能得老神仙高妙之手医治妥当,那自然大谢天地。 谁知道今日yīn差阳错得此机会,只可惜连老神仙也是无能为力。 崔晔本是一试,听如此回答,并无失望之色:另有一件事,还要请教您老。 孙思邈最欣赏他的沉静:且说无妨。 崔晔道:虽然阿弦被鬼魂缠身所苦,但据他自己所说,只要跟我在一起,便看不到那些了,不知何故? 孙思邈挑眉,忽地笑道:这个我倒可以一说。 此时将近子时,寒气下沉,万籁俱寂。 孙思邈道:据我所想,世间凡有极yīn,自有至阳,所谓天地正气,赋于形流,有为月星,有为川岳,而世间的百态人物,也自各有不同禀赋,有上品者,有下流者,有庸庸碌碌者至于天官,你天生光明端直,又系出身官宦名门,崔家百代的荫庇,以及你自身之修为造诣,绝佳品xing,正是天地间正气光明聚集所在,而鬼魂乃是至yīn之物,见你则如见阳光般,故而百鬼回避,也是有的。正好儿跟这孩子相反。他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有趣之事,便笑起来。 崔晔道:那可否有什么法子,让阿弦也如我一般?或者我有什么可以助她的? 孙思邈呵呵笑道:让她如你一般,除非改变她的出身。 这自是不可能的了,时光无法倒流。 孙思邈又道:至于你有什么可以助她,也除非是你日夜不离,贴身保护,才能保她不受yīn力侵扰。 崔晔微微摇头:此法亦不可能。 第270页 幸而孙思邈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崔晔忙问:老师请讲。 孙思邈道:那就是靠她自己。 崔晔愣住:靠她自己? 孙思邈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弦:这孩子天生命数坎坷,又有如此天赋只能,按理说这般体质,被百鬼绕身,注定早夭,但她却有惊无险,直到如今嗯,她应是个xingqíng豁达心底仁慈的孩子 xing急者气燥,血脉涌动急湍,心底偏狭者气促,脉细且短,而面相之上也能看出一二孙思邈于医学上造诣非常,医理早也自成一派。 崔晔道:是,而且阿弦跟别的孩子不同。 崔晔将阿弦在桐县时候所做种种同孙思邈简略说了,比如那采参人,桐县几宗奇案以及临县欧家之事等。 孙思邈听得津津有味,听罢笑道:好好好原来如此,我懂了。 崔晔道:您的意思是? 灯光下,白发白须的老神仙,脸却宛若童颜,绝少皱纹,脸色红润,最难的是jīng神犹如少年,神采奕奕,毫无高龄老者夕阳西坠的颓丧凋零气质。 孙思邈笑道:世间大道,因果循环,自有造化。这孩子被百鬼绕身,本是极yīn极冷,但她所做之事,偏是极正气、最炽热光明的,故而才能在这极yīn跟极阳间维持平衡 崔晔悬心静听,听到这里,若有所悟。 孙思邈道:故而我说最后的一个解决法子,在她自个儿身上。 昏睡了半天一夜,阿弦终于醒来。 正午的日色十分明亮,这间房的窗户又格外的大,阳光照在雪白的麻纸上,泛着烁烁光辉。 阿弦嗅到浓郁的药香气息,她定睛看时,发现果然周围竟都是药箱柜子,看陈设,这里大概就是药铺了。 可是向来药铺都是聚集鬼魂最多的地方,但阿弦目光所及,非但并未看见半个鬼魂,甚至连意思yīn翳都没有。 这里极为gān净。 但这种gān净,不是在豳州欧家那种反常的gān净,而是令人舒适而自在的。 阿弦爬起身来,胸口依稀有些异样,却不觉着疼,正要翻身下地,才想起来胸前曾受过伤。 阿弦愣怔,低头扒拉开衣襟,竟见胸前的那道伤痕已经呈现愈合之态,匪夷所思。 难道我不知不觉睡了半个月?阿弦发呆,忽然她的心一跳:大哥 一想到陈基,阿弦忙俯身穿了靴子。 正忙碌中,有人道:你醒了? 阿弦抬头,却见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手中端着个托盘:那可以自己喝药了。 小童自顾自地将盘子放在旁边桌上,见阿弦还愣着,便招呼道:还不快些?冷了药效就减了,你可知道外头有几乎一城的人都在求师父的药,还等不到哩。 阿弦道:师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按照小童八角所说,阿弦来至桌边儿,八角亲手将药碗递过去。 阿弦看他目光澄净,低头将药慢慢喝了。 八角这才回答:这里是药庐。 药庐?阿弦仍是满头雾水。 八角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是哪,哼,若不是天官亲自送你来,你也进不了这个门儿呢。 门口有人咳嗽了声。 阿弦抬头,对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他在门口,背光而站,淡淡地yīn影里眉眼清浅,偏透出一股朦胧的温柔。 但是因为有什么明显地变了,这张脸也显得陌生起来。 让人无法面对。 阿弦腾地起身,手中的碗跌在地上。 八角道:幸好药喝光了,不然师父又要骂我。 他将药碗收起来,转身时候道:天官,你的朋友好啦,快带她走吧,对了,把狗子留下来陪我玩,就当是我从昨晚伺候她到现在的报酬了。 崔玄暐不置可否。 八角摇头晃脑地出去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纵然是在白日,他光华隐隐的双眸,兀自透着星芒,没了先前的惘然。 忽地想起,昨夜在马车里阿弦半是昏迷的时候,看见崔玄暐垂眸打量自己那一瞬间她竟迷糊了,只当是在雪谷初遇,便问他的眼睛是否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阿弦便认定这的确是在雪谷。 只要是在雪谷那么便代表着一切最坏的事qíng还未发生:老朱头还好端端地在家里等着她,而陈基也仍好端端地在长安。 前者未曾出事,后者也未曾决离。 所以阿弦从那一刻起便心满意足地陷入昏迷。 这会儿相见,对上崔玄暐的双眼,想到昨夜的那片刻慰藉,阿弦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我我要回家了。 她摸了摸额头,试着迈步往门口走去。 崔晔却挡在哪里,好似一座大山,阿弦往左边迈出一步,他略微抬手,大袖垂落犹如羽翼。 于是阿弦又往右边迈出一步 崔晔看她在眼前摇摇晃晃,终于将她肩头轻轻按住:你说的家,是哪个家?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只小伙伴说胸袭的戏码,且不说就算英俊真的出手,那也必当是全程的面无表qíng,最重要的是阿弦现在这个身材,阿基曾说过你好像不大长,一言难尽啊 小弦子:我有!我还有发展空间!今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阿基:我、我忽然害怕起来 第103章 存神炼气 阿弦心里一阵茫然。 是啊, 她的家, 是哪个家? 小的时候,颠沛流离东奔西走的日子过了很久, 但不管如何艰苦,有老朱在的地方, 理所当然就是她的家。 然后老朱去了,他告诉自己长安还有她的亲人, 而且长安还有陈基。 从小给予阿弦关怀照料的陈基,不仅是她心里暗自喜欢的人,更是如兄长般的亲人。 所以阿弦来到了长安。 陈基说要留,那就留好了,横竖跟他在一起,也能找到家的感觉。 但是现在, 陈基也离开了。 那个小屋子又只剩下了她自己,还能不能称之为家? 室内, 突如其来的默然。 崔晔缓缓放开阿弦:你虽一心为了陈基, 但他毕竟自有想法,人各有志,不能勉qiáng。他终于选择了他需走的路,你现在该高兴才是。 阿弦觉着好生古怪:我、我还该高兴? 是, 你当然该高兴,崔晔道:你总该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样xingqíng直率简单。尤其是对陈基那样的人而言,他千辛万苦来了长安, 不知是为了guī缩在府衙后院当殓房杂役的,就像是你说的一样,他需要一个机会,只是这个机会不必你给,他自己也会想尽一切方法、不择手段也要找到。 第271页 阿弦有些窒息,崔晔继续又道:索xing跟你说明,其实当初你为了他而选择向周国公,我便想劝止你,只毕竟是你的心愿,倒也罢了。事实上,倘若给陈基知道了此事,只怕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阿弦一惊: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哥着想,不会比他投向许敬宗差呀! 崔晔道:人心是极复杂的。你你不如倒转过来想想倘若陈基为了保全你,而跑去跟许敬宗做了某种jiāo易,你会感激他的保全吗? 阿弦顿时觉着心头一凉,脱口叫道:当然不! 崔晔点头:那你总该知道陈基的心qíng了。 阿弦无法做声,但那股透心冰凉却挥之不去。 崔晔道:故而他现在自己做出选择,走上他自己想走的路,我反倒觉着对你对他,都是一种解脱。 阿弦后退两步,重坐回了榻上,默然半晌,她举手捂住脸:阿叔,我该怎么办? 不用去想该怎么办,什么也不必想,崔晔温声道: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到我身边来就是了。 阿弦勉qiáng压住想哭的冲动,眼中的泪却毕竟无法控制自如。 最终她吸了吸鼻子,擦擦眼睛:但是阿叔已经不是以前的英俊叔了,你 虽然当着贺兰敏之的面儿痛斥过他所谓门第身份之说,但现实告诉阿弦,崔玄暐跟昔日那个身世来历一片空白的英俊是完全不一样。 阿弦迟疑问:我、真的能跟着阿叔吗? 崔晔微微一笑:阿弦当然能跟着我,就好像我在桐县跟着阿弦一样。 阿弦不由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 崔晔垂眸,才要为她将脸上的残存泪渍擦一擦,门口八角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还有一件事,别把我刚才跟你说的告诉我师父啊。 崔晔道:好,我绝不会告诉老神仙小八角见犬起意,私下索要报酬一事的。 八角才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身后孙思邈的声音响起:八角,你当真想要人家的狗儿当报酬? 八角受惊,嗷地一跳三尺:师父,我没有、我我不敢了! 孙思邈道:还不快去把那只狗儿解开,没见它都不肯吃东西了么?可知你一片爱好之心反会害了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弦心头一动。 八角去后,阿弦压下心头悸动:阿叔,你居然也能这样使坏。 崔晔当然早就看见孙思邈在八角身后,却故意作弄八角,亏得他跟八角许诺的时候还是那样一本正经。 苦中作乐,阿弦不由微笑。 崔晔看着她面上那一抹笑意,唇角也随着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哦,坏吗? 这会儿孙思邈将八角遣走,进了门来。 崔晔便对阿弦道:这位便是孙老先生。 阿弦歪头打量孙思邈,却见这老者须发皆白,容光焕发,虽着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通身仙风道骨,竟叫人看不出年纪几何,亦分不清是仙是圣,只知绝非凡人。 因崔晔说孙老先生,阿弦福至心灵,惊呼道:难道就是孙老神仙吗? 孙思邈笑道:只是世人的缪称罢了。 阿弦的心狂跳起来,几乎不敢相信:您真的就是老神仙?是那个传说中的老神仙吗? 孙思邈笑着举手,将她腕子轻轻握住,牵她到榻边坐了诊脉。 阿弦无法言语,呆呆地只顾打量。 看着看着,不由自主想起老朱头之前的话,眼中忍不住又有泪光闪烁。 心绪一乱,脉也有些浮动,孙思邈道:你怎么了? 阿弦揉揉鼻子: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是伯伯还在该多好,他要是看见我真的见到老神仙了,一定会很高兴。 孙思邈遍阅世qíng无数,虽不知来龙去脉,阿弦的心意他却早已知晓:你伯伯可有什么心愿么? 他想让老神仙给我阿弦咳嗽了声,低头道:不过也不打紧了。 给你看病么?孙思邈看了崔晔一眼:正巧,也有人想让我给你看病。 阿弦定了定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崔晔:阿叔? 崔晔道:是,我已经把你所苦之事同老神仙禀明了。 不敢。孙思邈将她的腕子松开,徐徐道:对你而言,其他种种倒也罢了,唯一麻烦的就是容易被附身。毕竟人鬼有别,被yīn灵驾驭,久而久之会对你的身子有极大损耗。可也正因为人鬼有别,你也并不是无能为力的,你其实可以自保。 阿弦听他突然说出这些内详来,喜忧参半:自保? 孙思邈道:你只需要做到四个字:定心忍xing。 面对阿弦疑惑的眼神,孙思邈道:我虽对此玄道未有极深的研究。但从天道循环因果相生而言,yīn灵侵扰对你虽是伤害,对它们来说未尝不是同样。只要你坚定心神牢固本xing,他们便难以侵扰。 阿弦若有所思,回想历来自己被附体的qíng形果然,多半是在惊慌失措或者心神激dàng的时候。 阿弦不由点了点头。 崔晔听到这里,忽道:老神仙说的是,只不过阿弦的年纪正值飞扬跳脱之时,偏偏又天生xingqíng激烈急躁的 阿弦听见激烈急躁四个字,歪头看他。 崔晔目不斜视,继续说道:老神仙有常人难测的心胸,见解亦鞭辟入里,但不知可有能助阿弦定心忍xing的高妙法子,若能赐教一二,不胜感激。说着拱手深揖。 孙思邈笑道:崔玄暐,你倒是很为你这个小朋友着想,但你岂不知道?我能医人,却不能治鬼。 阿弦便在您跟前儿,崔晔垂眸,忽又念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孙思邈一怔,正色看他。 原来这四句十六个字,正是孙思邈所秉持的正道,言明人命之关天紧要。 也正因如此,他才将自己的两部绝世医书都以千金开头,用意乃是警醒。 如今听崔晔用这四句来劝自己相助阿弦,孙思邈意外之余,又觉欣慰。 崔天官果然不愧天官之称,你才是揣摩人心,鞭辟入里。孙思邈含笑点头。 因阿弦这般体质世间罕见,从昨儿接了她之后,孙思邈自己也在寻思是否有方法解破,但他虽然jīng研医理,最拿手的却还是身体之上的病疾,偏阿弦这种更属于玄道一派。 但毕竟老神仙绝非常人,这一百三十年的生涯,目睹万千世态,孙思邈非但在医术上造诣非凡,自更有一番世人皆都为之瞠目的独门心得。 第272页 太宗曾称赞他是广成子一流的得道神仙,而孙思邈自身的修为的确已登峰造极,他对于如何定心忍xing,当然有不俗的珍贵见解。 而崔晔也正是因为深知这点儿,故而在听他点破阿弦的症状后,便不失时机地提了出来。 孙思邈因被崔晔说动,沉吟片刻,道:原本定心忍xing的最好法子,是十二少。 阿弦道:什么叫做十二少? 孙思邈道:少思、少念、少yù、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行此为十二少。 阿弦转头看向崔晔:听起来怎么像是阿叔? 崔晔唇角一动,却又忍住,只淡淡看她一眼。 孙思邈却笑道:不错,崔晔便是你的榜样。 阿弦发呆,无法想象。 孙思邈道:我也知道你难以做到,所以有一个简单的法子,我教你一篇口诀,此后你每天晚上盘膝打坐一个时辰,心中便默念这几句口诀。对你的固本培元,修神养xing是最好的。 阿弦试探问:按照老神仙的说法,我最后会变成阿叔这样吗? 孙思邈笑道:哪里有这样容易。世间也只有一个崔玄暐而已。就像是世间只有独一无二的小友你一样。 说罢便念了一篇诀法出来,乃是:夫身为神气之窟宅,若yù存身,先安神气yù安神,须炼元气。气在身内,神安气海。气海充盈,心安神定。定若不散,身心凝静 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阿弦有些慌张:老神仙,我一句也记不住。如何是好? 正想是不是要劳烦他写下来,孙思邈瞥向旁边崔晔,道:不妨事,他帮你记下来了。 阿弦忙抬头:阿叔? 崔晔道:是,我记下了,回头教给你。 崔晔说罢,又向着孙思邈深深作揖:此乃大道,多谢老神仙传授,不胜感激。 孙思邈若有所思,道:这是我想了许久的《存神炼气铭》,之前还曾想过,不知是否要将它传入世间,又该是以如何方式入世,再想不到竟是从你跟你的小友开始,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甚好,甚好!也算是了了我思忖已久的一桩心事! 他大笑几声,负手出门。 药庐本是清净地方,就算有来求医者,也并不留宿,对阿弦的确已是破例,如今又承蒙孙思邈传授了《存神炼气铭》,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崔晔是个灵透之人,当下便致谢告辞,带了阿弦出门。 八角趴在门口,撅着嘴看玄影跟着出门,阿弦看他泪汪汪地,便摸了摸他的头,八角正要翻白眼,玄影跑过来,人立而起,爪子搭在八角胸前,在他脸上舔了两下。 八角愣住,一把抱住玄影脖子:大狗,以后有空过来找我玩。 玄影汪了声。 阿弦跟崔晔站在台阶下,看玄影跟八角告别,阿弦道:阿叔,玄影是不是人见人爱? 崔晔道:是啊,类似主人。 阿弦愣了愣,苦笑:主人?阿叔说的是我?我是有名的人见憎、鬼见愁。 崔晔笑而不语。 阿弦又想起那一篇口诀,难忍惊讶钦佩:阿叔,老神仙只念了一遍你就记下来了?是怎么做到的? 崔晔道:用心。 阿弦道:我也用心了啊,但为什么仍是没记住。起初还勉qiáng记得一两句,越到后来,那些字都在脑中飞舞,哪里还能记得一句。 崔晔道:天生。 两人乘车往回,才走了片刻,阿弦吞吞吐吐道:阿叔,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去。 崔晔道:平康坊么? 阿弦点头。 崔晔觑着她神qíng,不动声色道:你莫非是担心陈基再回去找你? 阿弦叹道:阿叔让我心里有点儿秘密不成么? 崔晔淡声:你的秘密不在心里,都在脸上了。 她说回家的时候,脸上三分惶恐,三分期待,还有些难以言说的不好启齿,崔晔当然一猜就着。 阿弦一噎,忽然叹道:我有些想念在桐县的时候了。 崔晔目光一转,即刻道:你是说你想念我眼睛没好、看不见你脸上有秘密的时候? 阿弦见他居然又猜得正着,双手便似两把小鼓槌似的当空挥了挥,最后无可奈何地在毯子上敲了两下泄愤。 耳畔传来崔晔类似轻笑的声音,待阿弦定睛看时,他却仍是那样不苟言笑的淡淡模样。 阿弦悻悻:十二少少乐少笑!我见你也不少笑嘛,总是在笑我 崔晔嘴角本又一动,转念间却又想到一事,那笑影未现便复消失无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孙老神仙的确是个难得的神人(献上无限敬意)《存神炼气铭》也确是老神仙所撰。 第104章 一个好人 崔玄暐虽然能看出阿弦心底的秘密, 却也正因为知道她心意如此, 所以并未格外阻拦。 将人送回了平康坊,阿弦先跳下车:阿叔你不必下车, 等我等我想好了,我自会去找你。 崔晔不答,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本来该阻止阿弦的,但因为某种念想作祟, 他只是轻轻答应了一声: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要尽快去找我,我才好将那篇《存神炼气铭》教给你。 车夫挥鞭,马车很快转弯而去。 阿弦推开虚掩的院门,玄影抢先跑进去,各个屋里转了一遍, 并未发现想找之人,便又跑回阿弦身旁。 桌上的饭菜仍在, 因天冷, 蒜ròu固白如玉,鱼ròu跟汤水也已结成了鱼冻。 那没喝完的土窟chūn也仍伶仃立在桌边儿。 阿弦打量了会儿,想到昨日qíng形,如梦如幻, 缓缓仍坐回原处,本能地举手要去抓那酒坛。 手将碰到的时候,玄影汪地叫了声,阿弦回过神来, 转头笑道:放心,我不会再喝啦。 她叹了口气,呆呆地盯着桌上的美食:咦,我忘了还有这许多吃的,不然就留阿叔进来吃一顿了,这么贵的东西,白白làng费了多可惜。 阿弦觉着甚是遗憾,毕竟现在也追不回崔晔了,只得自己提了筷子。 她先吃了两片ròu,觉得味道的确不错,就抓了一些给玄影。 两个正各自大吃大喝,门外有人道:门开着,是不是回来了? 另一个说道:你跟十八弟倒是感qíng深厚,这半天来了几次了?又道:我还得往前巡街,你自便。 阿弦早听出其中一个正是苏奇,转头看时,果然是他推门而入。 第273页 苏奇抬头一看,阿弦正鼓着腮帮子在吃东西,他眼前一亮,先叫了声谢天谢地,忙跑上前来:十八弟,昨儿你去哪里了? 阿弦口里含着东西,模糊不清道:出了一点事,已经好了。怎么啦? 苏奇道:我不知从哪开始说,对了,张大哥怎么忽然去了金吾卫,还即刻担当司戈一职? 金吾卫司戈乃是禁军八品武官,多半是长安一些世家豪族子弟参选其中,似陈基这样毫无根基原先又在府衙担当杂役,本来是摸不着金吾卫的边儿的。 没想到他竟逆流一跃而上,当然让众人瞠目结舌。 阿弦忽然觉着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蜡,不禁犹豫要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苏奇却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宋牢头出事了? 噗!阿弦将口中之物尽数吐在地上,你说什么? 苏奇道:我也不知为什么,昨儿还好好的,昨晚上还说当班呢,忽然不见了人。现在还没找到呢。 又看着桌上的酒菜:我之前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会不会坏了,你怎么还吃? 阿弦只问道:各处都找过了? 苏奇道:可不是都找过了么?再加上你也不见了,我差一点就也要上报找人了。 阿弦心乱如麻,心底有个不祥的猜测,又不愿意就认真往那里想。 苏奇叹道:最近诡异的事儿实在是多。幸好你安然无恙,也许也许宋哥也是有急事不知去了哪里,是我们白担心罢了。 他是个勤快的人,说话间去打了笤帚,把地上的东西扫了去,又道:你还是别吃了,吃坏肚子如何是好?给玄影吃吧。 玄影伸长舌头,迫不及待地表示赞同。 苏奇去后,阿弦来到门口,几度徘徊,终于还是仍回了院中,将两扇门掩起。 她先去陈基的房中打量了会儿,陈基走的匆忙,被褥之类的自都不曾动过,只卷了几件儿衣物,阿弦睹物思人,愣愣地又退了出来。 重回自己的房中,阿弦缓缓躺倒,忽然肩头有物硌着,她探手摸了摸,从枕头边儿摸出一物。 是个小布包,阿弦打开看时,却是百多钱。 她蓦地明白,这是陈基离开之前放在她枕头底下的,这是他留给她的。 阿弦握着这钱袋子,瞪看了半晌,忽然叫道:谁要这个了! 用力往前扔去,钱袋甩在门口,哗啦啦散了开去,铜钱四处滚落。 泪也像是散落的铜钱,阿弦狠狠揉了揉眼:金吾卫的司戈,八品的官儿,实在是了不起。阿叔说我该为你高兴,我 她本要赌气说几句话,却竟无以为继,只好重又闭嘴,把被子拉起来罩住头。 阿弦睡在榻上,一动不动。 玄影之前卯足劲儿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大概,肚子已经溜圆,这会儿趴在她脚边儿,觉着自己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夜幕降临,睡在屋内的阿弦跟玄影,自不知道,大门外的地面,贴地又起了一阵白茫茫地雾,却比先前那次淡了许多。 那白雾聚拢在院中,慢慢地便显出屋中鲜红的身影。 红帕子无风自动,她并不进屋门,只遥遥呼唤道:十八子,十八子。 阿弦朦胧中听见动静,却并未起身,只是竭力回想孙思邈所教的《存神炼气铭》,什么若yù存身,先安神气,心安神定,犹如念经。 玄影却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从榻上跳下了地,往外跑去。 阿弦无奈坐起,抚了抚额头。 下地往外之时,脚下踩到一物,垂头看见遍地零落的铜钱。 她瞪视片刻,妥协般俯身。 重新把所有钱币整齐地摆在掌心,阿弦chuī了chuī上头的浮灰,小心将他们都放进怀中。 还未出屋门,阿弦就看见院中红衣的影子。 望着那道诡异的红影,昨夜零星的记忆闪现,阿弦迟疑道:是你? 那鬼盈盈似拜:十八子,昨夜多有冒犯。 再无差错,阿弦怒道:好啊,果然是你!怎么啦,你昨日上了我的身莫非不尽兴,今天又要再来一次? 那鬼道:昨天小女命在旦夕,我无奈之下便来求助十八子,谁知您酣睡不醒,bī于无奈,我才行此下策。 阿弦摸了摸胸口,虽然因为孙思邈的灵药,此处的伤并不疼,但也足见凶险:你的下策就是要我的命?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再跟你多话,我也不会寻你的仇,你只别再出现在我跟前儿了。 影子啜泣起来,夜色鬼哭,场面惊悚。 阿弦却丝毫不怕,愤愤道:别在这里哭,我见的眼泪已经太多,特别是这两天,我已经受够啦。 幽咽声略略止住,影子悲声道:十八子若是想寻仇,就算要我灰飞烟灭我都不会有怨言,只求你帮我救一救我的女儿。 阿弦道:你的女儿? 如此一问,眼前忽然出现昨夜在许府的一幕 虞氏遍体鳞伤,眼含血泪,正拼命挣扎,向着自己大叫:娘亲! 阿弦浑身一震,心里莫名地大不受用。 影子道:在我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那孩子是我唯一的慰藉,只要看着她,仿佛暗无天日的囚牢也都不复存在。后来他们把她夺走了,我的命也像是随着她离开,我日思夜想,直到许公忍无可忍,当他挥剑刺来的时候,可知对我而言,一切反而像是解脱? 阿弦身不由己听着,先前关于鬼嫁女的种种片段,也随着在脑中串联起来。 阿弦咬牙: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红色的魅影忽地变淡了些,道:后来我果然死了,但也正因如此,我看见了那孩子我不舍得离开她,满心里只想要多陪陪她,就算她不知道我的存在都好,我因此甚至感激我的死可是,可是后来 后来虞氏终于发现了自己生母的真相,开始了复仇。 鬼嫁女虽然看见却无法出声,直到虞氏被许敬宗囚禁折磨,她才不顾一切地来找阿弦。 鬼嫁女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昨夜我冒犯了十八子,虽伤了您,自己却也时日无多了,但是我放不下那个孩子,所以厚颜斗胆再来求您,救一救她。 气息转弱,身影缓缓委顿下去,红色的影子淡的像是一抹落在水里的血滴。 阿弦吃惊:你怎么啦? 昨夜贸然上了阿弦的身,后来又被崔晔的jīng神之气冲撞,正如孙思邈推断的一样,鬼嫁女的yīn灵也受了伤损,如今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凄然抬头,红色的喜帕摇曳,声若蛛丝尘网:我一生凄惨,倒也罢了,那个孩子不该也遭受这许多折磨十八子,求你,求你! 第274页 阿弦握紧拳头,大声叫道:你差点害死了我,我还要去帮你?你是不是觉着我是个傻子? 玄影也跟着汪汪乱叫。 就如同每一个太平无事的夜晚一样,平康坊里歌舞升平,灯火辉煌,甚至比之前的夜晚更热闹。 街头上的路人川流不息,时不时还有爆竹声响起。 原来这一向奔波起伏,阿弦竟然忘了。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儿,所以平康坊上逛街的人也比往日更多数倍。 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头,还有一道并不起眼的身影。 阿弦低着头,一边儿往前走,一边悲愤地自言自语:唉,我大概真的是个傻子。 呜玄影灰溜溜地将头转开,似乎不忍直视。 阿弦哼道: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现在去找周国公,要怎么开口?那个人的xing子又捉摸不定,每一次见他,都像是摸老虎屁股一样,胆战心惊。 玄影假装没听见。 两人正走间,阿弦忽然看见前方有几道眼熟的身影,她定睛看时,忙往旁边的摊后躲了过去。 玄影不知她为何忽然竟玩起躲猫的游戏来,便汪地叫了两声。 阿弦摆手示意噤声,谁知玄影一叫,前方那几人之中,一个矮小的身影闻声四顾。 她偏偏眼利,回头打量,惊喜jiāo加:那不是阿黑吗? 撇下同伴,三两步奔到跟前儿。 这忽然出现的人,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太平做男装打扮,着绛红圆领袍,头上带着纱帽,看来就如同一个十分清秀的小男孩儿,手中却擎着糖糕蜜枣等吃食。 真的是阿黑!太平尖叫,她本是直扑玄影而来,没看见阿弦也躲在旁边,谁知同行的另一人却发现了。 太子李弘满面诧异地走了过来:十八子? 身后几名侍卫牢牢跟随,暗中戒备。 阿弦正拿一个昆仑奴的面具挡着脸,心里琢磨如何带玄影脱身,听李弘已经叫破,阿弦只得将面具放回原处:太 还未叫出来,李弘将她拦住:嘘。 他跟太平都是寻常打扮,自然是微服游玩,不便被人识出身份。阿弦会意:您如何也在这里? 李弘道:太平想出来看热闹,我只好陪着。你呢?一个人出来玩儿么? 太平正在摸玄影的背,又将手中的糕点喂给它吃。听到这里便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古怪,见了我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反而在这里扮鬼吓人? 什么扮鬼吓人,阿弦道:我只是觉着那个面具好看,随便拿了试一试而已。 太平露出不屑之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这么好骗? 阿弦哼道:谁骗你了?我就是来买面具的。 不料那小贩闻听道:承惠一文钱一个。您选的这个正好,这是新出的昆仑奴,最是能驱鬼辟邪 阿弦本是随口一句,没想到这商贩如此会做生意,又听见驱鬼辟邪四字,阿弦磨牙:那好,我要了。 在怀中摸来摸去,摸到原先捡起来的陈基的钱。 一枚枚铜钱好似在怀里发热,阿弦有些犹豫。 正要把心一横不买了,太平公主道:嘻嘻,你是不是没有钱? 阿弦道:我的钱多到吓死你。掏出一文来丢给那小贩,自取了面具。 太平哼了声,又弯腰对玄影道:阿黑,我带你去买好吃的。 李弘打了个圆场:这个倒的确挺别致的,太平,你要不要? 太平嫌弃:丑死啦,戴上就像个鬼,还驱鬼辟邪呢。 阿弦道:这个就像是鬼了?你是没见过真 太平道:没见过什么? 阿弦忙低头摆弄面具,改口道:没见过比这个更丑的,还能是什么? 太平斜眼:我以为你是说我没见过真的鬼呢。 太平公主虽顽皮,却也的确是个鬼灵jīng怪,阿弦不敢再多留,何况身上有事,便道:两位且慢行,我还有点别的事。 太平道:今儿是小年,人人都闲散游玩,你偏又有什么差事?我听哥哥们说你大理寺的差当不成了,又瞎忙什么? 李弘咳嗽了声,太平却不以为意。 阿弦道:我当然还有别的差使。 太平眯起眼睛:什么差使?总不会是跟崔师傅有关吧? 阿弦一愣,太平站起身来:你到底跟崔师傅什么关系? 阿弦不愿回答: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太平点头道:崔师傅昨晚上夜闯许敬宗府上,一块儿的还有我表哥,我表哥倒也罢了,怎么崔师傅那样的人也会举止无状?而且他们怎么会不约而同齐齐去许府? 你你在说什么? 太平道:今儿宫里已经传遍了的,有什么稀奇。不过虽然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但我总觉着这件事跟你脱不了gān系可知母后也说古怪的很? 李弘只得制止:太平,不要瞎说。 太平还要再追问,阿弦匆匆道:两位殿下实在抱歉,我的事qíng紧急,恕我告辞了。 不等太平出声,阿弦已经带着玄影退后,她犹如游鱼似的灵活,极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太平跺脚:这个人这人实在是有些过分,怎么说走就走? 李弘道:还不是你把人家吓跑了? 太平道:笑话,这野小子像是会被吓到的么?他不去吓人已经不错了不过他跑的这么着急,难道是去找崔师傅?还是去找表哥? 李弘打量她认真思忖之色,不由笑道:怎么你跟沛王,还有表哥都对十八子如此感兴趣? 且不说太平胡乱猜测,阿弦却因听她说起昨夜的事,又惦记那女鬼的嘱托,不敢迟疑。 毕竟贺兰敏之那般xingqíng,倘若一个不如意,将虞氏立刻杀死,那岂不是 且思来想去,如果不是自己将鬼嫁女的事告诉了陈基,陈基又如何会告诉许敬宗,又如何会害了虞氏? 她不敢怠慢,飞快地冲出平康坊,越过chūn明大道。 就在阿弦头也不回地撒腿往周国公府奔去之时,从chūn明大道的东边转出一匹马、一个人来。 这人手握缰绳,衣着简单,风尘仆仆,却难掩通身轩昂英武气息。 他打量着前方人影憧憧灯火浮光里的平康坊,叹道:果然不愧是京都第一风流地方真是暌违良久 正在感叹,目光一转,似看到一道娇小的影子灵活地掠过。 他心头凛然,不禁追出一步,定睛再看,却早不见影踪。 第275页 又是我看错了? 锐利的双眼里透出一抹惆怅:小弦子,我回来啦,你又在哪儿? 无人应答。 不远处几个顽童点燃了爆竹,劈里啪啦,突如其来,引起一团惊叫欢笑之声。而头顶满天星子,被尘世间的热闹喧嚣惊扰,星光簌簌抖动,似将摇落江寒。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阿弦遗憾没请英俊进来吃剩菜的时候,哈哈哈 英俊:我该因此感到荣幸吧也许 小弦子:不要làng费,多吃点! 第105章 他是君子 且说阿弦一路飞奔往国公府。 快到之时, 心里忧虑, 毕竟正是小年儿,连太平跟太子都出来游逛, 似贺兰敏之那样风流成xing的人,又怎么按捺得住? 若不在府上, 却不知要往哪里找人去。 谁知她才在府门前冒头,还未出口相问, 那眼尖的仆人已经笑着迎了过来,道:十八哥哥,您总算来了。 阿弦不知自己何时升了一辈,且被如此厚待:不敢当不敢当,请问周国公在府内吗? 当然,您请。那仆人亲自接着她入内, 送到前厅。 里头早转出两名妆容jīng致的侍女,见了阿弦, 均都抿嘴一笑, 彼此窃窃私语道:果然是来了。 阿弦见这门上之人跟侍女们都在谈论自己,心头略沉。随着两人往内的时候,阿弦灵机一动:两位姐姐,昨晚上周国公可带了一位姑娘回来? 一名侍女笑道:我们爷几乎隔三岔五就要带个姑娘回来, 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阿弦愣怔。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似觉十分有趣,咯咯娇笑起来。 后厅中,敏之一腿屈起, 一腿垂地,斜踞于胡chuáng之上,右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手中还擎着一只金杯,里头琥珀色的葡萄酒随着动作旋转摇曳。 敏之见侍女带了阿弦进来,仍是面不改色。 阿弦上前行礼,口称贺兰公子。 敏之方淡淡道:小十八,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崔玄暐带走后,少不得受他妖言蛊惑,就回不来了呢。 阿弦咳嗽了声。 敏之道:怎么,我说他妖言,你不受用? 崔晔几次三番替阿弦开解心结,阿弦只有五体投地的份儿,对敏之的话何止不受用而已? 只是如今有求而来,何必生事。 阿弦道:贺兰公子,我、我这样唐突而来,其实是有个不qíng之请的。 敏之嗤了声,冷笑:我就觉着你选在这时候急匆匆地跑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说罢,你想怎么样,你那陈基哥哥,不是在金吾卫做的挺不错的么?这次只怕你并非为他求差使来的吧。 陈基的事,他果然也知道了。 阿弦踌躇。 敏之却忽地说道:陈基倒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居然有手段搭上许敬宗,是个机变的小子,将来只怕前途无量。 这种话,竟不知是褒是贬。 阿弦略微定神:我、我不是为了这件儿来的 敏之这才坐直了些,定睛看着阿弦:你不是因为陈基攀上了高枝儿,才跑来跟我反悔之前约定的? 阿弦忽然觉着这是个机会,乃巧舌如簧道:我既然答应了周国公,当然不会反悔,但倘若周国公觉着无法应践允诺之事,主动取消约定,我便要多谢周国公的高义跟胸襟了。 这一番话也为难阿弦绞尽脑汁想了出来。 毕竟以贺兰敏之的脾气,如果直接跟他说你未曾帮我办事,我便不跟着你,而且还要去跟着阿叔之类的话后果是可想而知的糟糕。 唯一叫人猜不到的是,会糟糕到何种地步而已。 阿弦说罢,敏之哈哈笑了起来:小十八,你能耐了,这是在以退为进么?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来不知什么叫高义,更不懂胸襟为何。再者说 阿弦的脸上忍不住浮出失望之色。 敏之看的明白,越发冷笑:再者说,你若觉着我没帮你让陈基升官,那也好办,我一定有法子让他离开金吾卫,然后再助他升上去,这样我就不算没实践同你的约定了,你觉着如何? 随着这一句话,阿弦心中那一抹侥幸也dàng然无存,忙摆手道:不必劳烦公子,现在这样就很好。 敏之眼神冷冷地,举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可不要想错了主意,不要以为崔玄暐会为陈基的事出头实话告诉你,有些事我能做,而他注定不能做。 阿弦道:我不太明白? 敏之把手一抬,一名侍女上前,重给他杯中斟满酒水。 敏之仰头喃喃道:这很简单。他是君子,而我不是。有些手段,君子向来是不屑用的,我当然没有这种顾忌。 他口中的手段,料想该是威bī利诱一流,总之不会是什么好的。 阿弦无言以对,原先还想趁机开口求辞,现在看来,贼船已上,再跳无门。 敏之又饮了一口酒,哼道:你才多大,跟我玩心机? 阿弦一愣,举手挖了挖耳朵。 敏之看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何觉着可乐:对了,我还没问你,昨儿晚上崔玄暐带了你去,gān什么了? 阿弦道:我受了伤,阿叔找人帮我医治。 敏之道:看你行动自如,必然是找了位高人了? 说到这里,敏之若有所思地打量阿弦:我总觉着昨儿晚上的事有些古怪,有些不像是崔晔的作风。 阿弦不愿跟他多谈崔晔,免得他又大放厥词,而她也无法反驳,便道:贺兰公子,我的不qíng之请还没说呢。 许是喝多了酒,敏之有些醉眼朦胧:哦?你说。 阿弦道:昨晚上贺兰公子将许府的一名侍妾带了回来么? 敏之微睁双眸:不错,你想怎么样? 阿弦道:您想如何处置她? 敏之道:处置?我已经收她为我的新侍妾了。 阿弦震惊,一时忘了说什么。 敏之笑道:你如何似见了鬼,怎么,不成么? 昨日还是许敬宗的妾室,今日便成了周国公的人,这的确让阿弦有些难以立刻接受。 敏之打量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倾身看她,低低道:小十八,你昨儿为什么无端端跑去许府行刺许敬宗,莫非你看上了这女子,所以争风吃醋? 阿弦道:贺兰公子多虑了。 敏之道:那又是如何? 阿弦道:我、我只是受人之托,想要知道这女子是否受苦而已,既然、既然已经是国公的侍妾,那么 第276页 敏之笑道:那么我自然会万千宠爱,是不是?你是受谁之托? 阿弦道:是个不相gān的人。 敏之道:我想该不会是崔晔,他应该不至于色急到这个地步。 阿弦叫道:周国公! 敏之横她一眼。 两人说到此,那叫云绫的侍妾忽然盈盈地从门外进来,上前在敏之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敏之转头看她,并不做声。 云绫轻声细语道:殿下息怒我自回她就是了。 敏之却说:不必,就如她所愿,你叫她即刻过来。 云绫惊喜,低头答应,匆匆而去。 片刻功夫,云绫去而复返,身后带着一个人,锦衣绣裙,走起路来有些缓慢,细看脸上还带着伤,正是许敬宗的小妾虞氏。 阿弦对于昨夜只有零星片段记忆,多半从鬼嫁女口中得知。 而鬼嫁女因昨夜也自伤了,而国公府煞重,她更加无法入内,只从门口鬼灵口中得知虞氏被周国公带了入内,她惜女心切,才又找上阿弦,求她来一探究竟。 从虞氏现身之时,她的双眼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向此处,当看见阿弦的那一刻,虞氏惊呼了声,加快脚步,竟越过前头的云绫,直冲过来。 虞氏奔到跟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娘亲! 阿弦张口结舌。 虞氏的双眸泛红,目光急切地在阿弦脸上逡巡:娘!是你么? 侍妾云绫本要上前阻止,忽然止步,停在厅外。 原来厅内的贺兰敏之在听见虞氏如此称呼阿弦的时候,双眉扬起,云绫最懂他的心意,知道这是他兴趣正浓之意,不敢打扰。 阿弦从不知事qíng会是如此的匪夷所思,但是看着虞氏急切的神qíng,眼前忽然出现许府之中的一幕,她被许府的家丁押住,对面儿的虞氏大叫:娘亲!似要扑上来。 阿弦暗自调息,勉qiáng道:姑娘我、我不是你娘。 此刻虞氏细看阿弦的双眼,面前这双眼睛,黑白分明,如此清澈,并没有让她渴求的温柔慈爱之色。 又听阿弦的口吻如此,更不是记忆里那种满是疼爱慈怜的口吻。 虞氏的目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不、不错,你的确不是我娘她明明早已去了,又怎么会再出现在我跟前儿,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罢了,我知道,我知道,我 她颤声说着,声音一寸一寸低了下去,就像是一寸一寸地走向绝望。 最后虞氏慢慢举手捂住脸,身体也随着抖了起来,但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可偏偏是这样的无声幽咽,却更叫人心酸。 阿弦望着她失望的样子,昨夜母女相见那种生离死别的场景不住在心底闪现,虞氏大叫娘亲拼命向着她挣扎 阿弦鬼使神差道:并不是幻觉,是真的。 虞氏一愣,慢慢地撤下双手:你说什么? 阿弦看着她满是泪水的双眸道:她还在,她一直都在看护着你。 虞氏深吸一口气,无法置信:你是说昨夜是真的? 阿弦点头。 虞氏道:你是在安慰我么? 阿弦摇头。 虞氏双眼已经通红,她喃喃道:娘忽然叫道:她在哪?她在哪?她徒劳无功地转身四顾,目光游移,毫无目的地张望。 阿弦道:她她进不来,所以我才替她来看一看。 虞氏从小儿没了母亲,但是她的母亲,就算身为鬼灵,也深深地爱护着她。 也许,正是因为这点触动了阿弦,让她忍不住想要告诉虞氏一些真相,至少知道她不计所有要维护的人也正在默默地爱护着她。 就好像当初被关押在密室的鬼嫁女,当时还是婴孩儿的虞氏是她唯一的牵念跟光,现在,冥冥中鬼嫁女的保护,希望也能成为虞氏的一缕慰藉跟光。 虞氏愣愣地看着阿弦,脸上的表qíng,想哭又想笑。 阿弦正要安慰她两句,忽然一怔,转头看向门外。 她试着走到门口静听,回头看向虞氏,然后又看向贺兰敏之。 是夜,爆竹声四起,周国公府门前的这条街却十分宁静,因无人敢在周国公左近闹扰。 虞氏走出大门,迟疑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阿弦。 阿弦却看着国公府门口正前方的一道淡色红影。 虞氏迟疑地走下台阶,因什么也看不到,也无人提醒,便又急又迷茫地左右徘徊。 门口台阶之上,贺兰敏之站在阿弦身后:小十八,你真的能看见那东西? 阿弦不答。 敏之道: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虞氏跟敏之一样什么也看不到,带着哭腔叫道:娘?你在吗?你在哪? 身后阿弦道:她就在你身前。 敏之怀疑地看向阿弦,本想嘲笑,可当看见她凝视的目光之时,却又无法出口。 那边儿虞氏却伸出手去,在阿弦的眼前,虞氏的手掠过鬼嫁女淡红色的身影,就好像有一阵风掀起了她一直都垂着的红盖头,露出底下一张十分娟秀美好的脸。 阿弦曾见过密室中的这女子,但那时候她的容貌已经憔悴,并不像是现在这般,美好的令人不忍心去破坏,但 鬼嫁女望着面前的虞氏,极美的眸子里流露出昨夜一样温柔的眼神:能在最后再看见你,我的心愿已了了,也该离开了。 虞氏无知无闻,仍在徒劳地找寻。 鬼嫁女满含爱意地望着女孩子,道:你或许永远也不知道,母亲的心里是何等的爱你。 阿弦本静静看着这一幕,听了这句,忽然像是有人在自己的鼻子上打了一拳。 酸涩直冲上双眼。 然后阿弦垂手,轻轻地拍了拍玄影的脖子:玄影,你别动。 玄影自始至终都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听了这声指令,却忍不住有些躁动地扬首,想叫又未曾叫出声来。 敏之眼睁睁地看着阿弦走下台阶,她走到虞氏身旁。 阿弦看向虞氏,然后又转头望着面前的鬼嫁女,忽然她道:你过来吧。 虞氏不解,只回头看阿弦。 鬼嫁女却一怔:十八子 阿弦道:她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如果是你最后的心愿,那么 鬼嫁女看着阿弦,眸子里朦朦胧胧仿佛升起了雾,然后她盈盈下拜:多谢。 淡色的红影舞动,就如同绕着花树下的风,那股异样的气息让敏之也感受到了,他心中震动,也下了两级台阶。 与此同时,阿弦身子摇晃,眼睛闭了闭。 第277页 虞氏不知如何,举手将她扶住:你怎么了,我娘亲到底 话未问出,就见面前阿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早已经不似是方才少年灵动的眼神。 柔和而宁静,好似月光般慈和的目色。 虞氏惊得睁大双眼,喉咙里那声称呼还未叫出,面前的人已温声唤道:我的孩子 她张开双臂,将虞氏轻轻地抱入怀中。 就在被抱住这瞬间,虞氏的心底忽然浮现在她极幼小甚至没有记忆的襁褓中,便是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抱在温暖柔软的怀中,那人哼唱着催眠曲,无限满足无限疼爱。 娘娘亲虞氏喃喃地唤了声,泪从睁大的双眸中滚落,打在阿弦的胸口。 短暂而又似永久的一抱之下,阿弦的身子一震,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离。 就在此刻,隔街一道烟花直冲上空。 在璀璨明亮的烟花火中,敏之抬头,瞧见一道淡红色的影子绵绵消失于空际,犹如烟花绽放,终成灰烬。 虞氏察觉阿弦的身体下滑。 她拼命用力将阿弦抱住。 阿弦扶着她,抬头刹那,同样看见烟消云散的鬼嫁女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得到了一个隔世的拥抱,就算灰飞湮灭亦在所不惜。 忍着身体上的不适,阿弦拢了拢嘴角,哑声道:她想让你知道,当初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你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同时在她死后,你也是她不愿离开的唯一不舍。现在她最后的心愿是你 好好活下去。 虞氏眼中泪落如雨,含笑点头。 阿弦知道自己今晚所做十分冒险,几乎正跟孙思邈叮嘱的背道而驰了。若给崔晔听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是她又觉着这样做是值得的。 就好像冥冥中完成了一个极隐秘的小小心愿。 是夜,子时已过,外头的热闹喧哗声也渐渐消散。 国公府中。 阿弦勉qiáng将可说的皆说了一遍:贺兰公子,我可否先回家去?方才被鬼嫁女附体,虽然只是短暂一瞬,仍让她jīng神倦怠,昏昏yù睡,方才答着敏之问话,几乎都瞌睡起来。 敏之道:何必舍近求远,我这府内房屋数百间,随便你挑,莫非还不够你安枕的? 阿弦道: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 敏之道:你是嫌弃我这里不跟着你的姓么?你姓朱,不如把这里改叫朱国公府,你是不是就爱住了? 阿弦无言以对,周国公的爵乃是当今天后亲自所赐,他却用来开这般大逆不道的玩笑,的确非常人也。 忽然敏之又道:但是你为何又叫十八子,据我看来,十八合起来为木,十八子岂非就是个李,你到底是姓朱,还是李? 阿弦凛然:是当初算命先生说我命薄福浅,所以要借一个字来挡灾,兴许便是此意。 敏之笑道:这算命先生倒也是偷懒,明知道李是咱们天子之姓,却用这个来搪塞。 阿弦本着急回家去,敏之却毫无放人之意,叫云绫来领阿弦自去安歇。 若是寻常日子,阿弦自可以再找法子推辞,但今日实在倦累非常,又见时候不早,当即从他之命。 次日一早,玄影叫醒阿弦,才起身整理妥当,几个侍女送了早饭来。 阿弦也不客气,捡着喜欢的吃了好些,同时也把玄影喂饱。 吃好了后,侍女便领着她往前,一路道:国公似要出府,已经命人备好车马了。 果然贺兰敏之是要出府,也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的锦袍,金冠玉带,更跟那华丽的绿孔雀相似了。 见阿弦出来,敏之道:怎么这么晚?头也不回迈步往外。 阿弦只得跟上,随着他门口登车,阿弦道:贺兰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敏之道:闲着无事,出去逛逛。 虽然他一副轻描淡写之态,但阿弦却瞧出他藏有心事。 既然敏之不提,阿弦便也不再说破,只跟玄影挤在一起,边打量外头光景。 车过朱雀大道,玄影忽地叫了起来,阿弦随口道:你看见什么了?跟着往外探头。 眼前人来车往,川流不息,扑朔迷离。 玄影向着右手侧路上又叫,有些急切。 阿弦顺着看去,隐隐看到一些有些眼熟的背影:那个 她略一迟疑,却竟想不通这有些熟悉的人影是谁。 这一错神儿间,马车早已经远远地驰开,不知行到了哪里,外头传来孩童的欢叫声。 稚嫩的童音随风入耳,阿弦猛然记起:袁大人袁大人!是他! 惊喜jiāo加,不敢相信。 阿弦正要出车厢,敏之抬脚:gān什么去? 阿弦道:我有一位故友可能回京了,且许我先去找他。 做完了今儿这件事,你爱去找什么故友都使得,现在地方快到了,不必想逃。 阿弦道:公子!我不是逃走。 贺兰敏之思忖道:你方才说什么袁大人,总不会是那个原先在豳州当刺史后来又代领了豳州军之军权的袁恕己吧? 阿弦道:你也听说过袁大人? 敏之失笑:如雷贯耳,虽然还未照面儿,但觉着很适合我的脾胃。听说他最近获罪上京,还不知福祸如何呢,自求平安吧。 阿弦听见获罪二字,通身一凉:什么?袁大人获罪上京,为什么? 敏之道:若要处置他,罪名多不盛数,据说你当初在他手底下当差,你难道不知道? 阿弦噤口。 阿弦由此沉默,心中忧思乱舞,连马车停了下来都未察觉。 玄影拱了阿弦一嘴,阿弦才也跟着敏之跳了下来。 抬头看时,却见是个陌生的府门,并不似李义府、许敬宗或者周国公府那样雄伟巍峨,也不似崔府那样古雅庄严,却透出几分家常普通来。 阿弦打量之时,早有仆人出来迎着,向贺兰敏之毕恭毕敬行礼:周国公驾到,快请。 敏之道:司卫大人可在家么? 仆人道:我们老爷正在东宫,尚未回来,倒是少公子在家里。 敏之道:好的很,我正要找他。 原来此刻敏之带着阿弦来的地方,正是当朝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府上,杨思俭是荣国夫人杨氏的眷亲,却是个颇具文采之人,曾同许敬宗、上官仪等人编集古今诗文选录,名为《瑶山玉彩》。 杨思俭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杨立,女名杨尚,皆有名声于世,尤其杨尚,品貌端庄,德才兼备。 第278页 又因杨思俭在亲族中辈分颇高,故而算起来,杨立跟杨尚却是武后的表弟表妹。 既然有了这样一重关系,敏之跟杨思俭家里的关系就也有些微妙了。 虽然按照规矩,敏之该以长辈称呼杨立杨尚两位,可敏之的年纪比两人还大许多,且又因为朝中的身份尊贵,因此便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平日里只以平辈相称而已。 且说敏之一径往内而行,阿弦满头雾水,不知他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陌生府邸。 将到书房,忽然间啪地一声,像是什么被摔碎,继而有人求饶:长公子饶命! 换来的却是一声惨呼。 阿弦正皱眉,就见从前方的书房门口,连滚带爬跑出一个侍女来,满脸痛色,手捂着腰侧。因见敏之迎面而来,侍女便忍痛侧身行礼。 敏之目不斜视,径直进了房中,阿弦看一眼那侍女,忍不住扶了她一把:姐姐怎么样? 侍女万没想到,顺势站起身来,苦笑道:多谢小哥哥,我没什么 阿弦正目送这侍女的背影,忽然门内敏之叫道:小十八! 进门之时,却见敏之坐在左手窗户下,而正前方,却有一人立在书柜之前,见阿弦进来,便抬起双眼看来。 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阿弦心里忽然有种很不适的感觉,就仿佛这双眼睛里有什么芒刺一样,还偏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敏之在旁:这是杨公子。杨立如今在门下省为录事,乃是低级官职,近来因病在家休养。 阿弦行礼,杨立却只冷冷地瞥着她,对敏之道:你带他来做什么? 敏之一笑,眼睛却望着阿弦:这是我新收的得力跟班,当然要带在身旁了,你觉着怎么样? 杨立道:什么怎么样,你不是一贯如此么?喜欢了就多玩两天,不喜欢了就随时宰杀了,有何稀奇? 敏之道:这种事我做起来当然没什么稀奇,但要是个从来手不捏刀的人忽然如此你说稀不稀奇? 杨立遽然道:你是说我? 敏之道: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不如告诉我,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如何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阿弦不由抬眼。 正巧杨立也看向她,四目相对,杨立目露凶光:你是故意带了一个小跟班过来羞rǔ我的? 敏之见话不投机,便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且告辞了。 杨立咬牙切齿,浑然无礼。 敏之迈步走到门口,身后哗啦啦一声响,原来是杨立将书架上的整整一排书都推落在地。 敏之回头,喃喃道:疯了,疯了。迈步出门。 阿弦跟在身后,正也要随着出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女子的厉声惨呼:不要! 阿弦惊而回望,却见杨立正自顾自在撕扯地上一本书,他周围却空空如也,并无人影。 敏之带着阿弦沿廊而行:你说奇不奇怪,原先他可是个有名的谦谦君子,对人连重话也不肯说一句,忽然间没来由就bào戾起来,所以杨少卿才将他困在家中不许出门,不然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正说间,阿弦忽然听见咯吱咯吱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抓在窗扇上,声音十分嘈杂难以入耳,且他们一路行,那声音就随着在旁边响起。 阿弦忍无可忍,举手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仍在右边儿如影随形。 敏之道:怎么? 阿弦道:公子没听见那抓门扇的声响吗? 敏之道:哪里有什么声响?他打量阿弦一眼,又转头看着身侧的门扇,忽然眼神微变,举手握住一面窗户的窗棂用力。 窗扇纹丝不动,原来是从里拴住了。 敏之手按着窗扇,往前而行,停在一扇门前,他举手按在门上。 阿弦正被那声音搅扰的辛苦,却就在敏之按着门扇的时候,声音忽然消失不见。 就在阿弦略松了口气的时候,敏之手掌吐力,将那两扇门给推了开。 阿弦无意扫向里头,只一眼,浑身的血都似凝固了般。毛骨悚然。 敏之也极快地瞄了一遍见乃是一座空屋,屋里头空空dàngdàng,青砖铺地,垂着一面帐子,除此之外别无杂物。 但当他回头看见阿弦的脸敏之道:你在看什么? 阿弦手捂着嘴,退开,一直退到栏杆边儿上,心还在狂跳。 敏之正要过去相问,前方的月dòng门外响起说笑声响,敏之一愣,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 等阿弦回过神来,却见敏之站在月dòng门口,往外打量,眼神居然并不似平日那样漫不经心,反而透出几分怅惘感伤似的。 阿弦走过去,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却见面前是一座偌大的花园,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惊鸿一瞥,只瞧见两人皆都是妙龄的美貌少女,其中一位尤其秀美动人,又生得十分雍容。 阿弦看看那少年,又看敏之。 心中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 阿弦问道:贺兰公子,这两位姑娘是何人? 敏之转开视线:一位是杨少卿之女杨尚,另一个是他家的亲戚。 阿弦道:那穿灰蓝色的一位,大概就是杨小姐了? 敏之嗤之以鼻:什么灰蓝色,那叫月白。 阿弦道:不是都一样么? 敏之竟有些气恼:不一样!你这小傻子! 两人在这边儿说话声音略高,便惊动了对面的人,杨小姐起身,遥遥地往这边儿张望,看她的表qíng,明明该是看见了贺兰敏之跟阿弦,却偏并未过来,反而拉了拉另外那少女,两人一块儿去了。 敏之冷笑了声:咱们也走。 杨府并不大,顷刻出府上车,敏之似觉不快,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阿弦道:贺兰公子,方才杨小姐怎么一看见我们就走了?你们不是亲戚么? 贺兰敏之道:亲戚?哪门子的亲戚,我的名声不好,清白人家的女孩儿见了我当然是要躲得远远的。 阿弦不敢多言。 杨府一行,敏之喝的半醉,云绫等扶了入内伺候。 阿弦趁机出府,心中略一合计,先去吏部。 因为大街上那一瞥,阿弦觉着袁恕己回京来了,既然回京,自要来吏部报到,因此到此处打探消息是最快的。 不料因为年下,吏部多半的人都已经休班,虽有人轮值,却因不认得阿弦,哪里会容她打探。 阿弦本想抬出崔晔,又怕另生纠葛,只怏怏地先带玄影回家。 偌大长安,海海人群。 要找一个人,何其艰难。 想当初找陈基的时候还当面不得见何况如今她还不确信袁恕己已经回了长安。 一想到陈基,仍觉呼吸困难。 第279页 阿弦忽然想:崔玄暐跟孙老神仙说的都对,她一相qíng愿的好,对陈基而言兴许却是毒。 要不然的话,为什么当初她在府衙大牢里,拜托那些狱卒等四处寻他,他明明知道,却迟迟而来。 而且她若不qiáng求,他也不会因此重伤几乎殒命。 或许真的该为了他如今的选择而高兴。 夜空飘雪。 不多时地上又白了一层。 阿弦一个人独坐堂屋,摆弄着苏奇送来的一包过年的烟火,听外头风chuī着雪,静静悄悄地飘掠。 她随手抽了一根短短地滴滴金出来点燃。 小小地焰火燃烧,喷出了细碎的星星。 阿弦燃了一根又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她跟玄影的脸,两个面面相觑。 后来阿弦握了一把,在屋檐下排坐一排,用火点燃。 于是眼前便有了无数璀璨星星闪烁。 直到敲门声响起。 阿弦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她猛地站起身来,受惊似地回眸。 敲门声仍坚定地响起。 阿弦踏雪而行,来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猛地将门打开。 她心里还想着那个人。 但 雪地里默默地站着一人,身上披着连帽的大氅,已落了极厚的一层雪,从头顶到肩膀都是素白一片。 玄影早跳出去,绕着他欢悦地蹭动。 阿弦一怔,又见在这人身侧,还有一匹马儿靠墙立着。 此人正垂头看玄影,阿弦看不清他的脸,心里那名字却忽然跳出且呼之yù出。 正屏息中,他抬起头来,向着阿弦笑了笑:哼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我了?朗声如昔,笑影依然。 阿弦无法相信,失声叫道:袁大人? 她擎着手,忘了手中还攒着点燃的几支滴滴金,那烟火滴溜溜地也都洒落下来,如同一串小小地星雨。 袁恕己道:小心。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也顺势将她手中的滴滴金接了过来。 阿弦醒悟,低头握了握手,她不觉着手烫,却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弄得不知所措:我找过你没找到,你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袁恕己看着手中兀自不停滴落的小小烟火,眼前阿弦被火光照亮的脸,显得红扑扑地,多么可爱,之前的他为何竟没看出来,她居然是 袁恕己一笑:有心想找,自然就找到了。 第106章 从天而降 阿弦再想不到, 袁恕己竟会从天而降似的出现面前。 突如其来的重逢几乎让她手足无措, 又听了袁恕己的这一句只要有心,才笑道:果然不愧是大人, 总是比别人要厉害些。 袁恕己含笑凝视,无法移开目光:怎么, 不让我进去坐一坐么?还是说你屋里头有人? 话一出口,猛然心惊。 这句对他而言本是极平常的玩笑话, 何况以前也同阿弦开过诸如此类的玩笑。 但这会儿因已经知道了她并不是男孩子,所以这玩笑在袁恕己心头变了味,自觉唐突了眼前人。 阿弦却浑然不知,反而笑道:屋里头没有人,多半有几只鬼,你敢不敢进来? 袁恕己暗中松了口气:那就劳烦你帮我介绍介绍了。 阿弦哈哈大笑, 玄影也高兴的蹦来跳去,迫不及待地跃入门内。 袁恕己迈步进内, 扫了一眼这院落。 却见比在桐县的那朱家小院还要bī仄些呢, 而且更缺乏些热闹温馨的人气,在这种临近年下万民欢腾的气氛中,甚至还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凄凉。 阿弦似也察觉了,故意道:这两天我忙得很, 也不知道大人你会来,你吃过饭了吗? 袁恕己道:我吃过了,你呢? 阿弦道:我也吃了。路上买了两个饼子,给了玄影一个, 她自己吃了半个,剩下半个还在桌上。 袁恕己进了门,见屋子简陋,凉气森森入骨,也早瞥见了那剩下的饼子,却并不说话,转头看着左侧的卧房:你睡在哪一间? 阿弦道:就是那间。 趁着他掀帘子打量的时候,阿弦忙把桌上的饼子拨到地上,示意玄影。 玄影倒也机灵,上前叼起那饼子,跑到门口趴着吃了起来。 袁恕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小弦子,你一个人住?长安的房价太贵,你居然能住这样阔朗的屋子,哪里发了财不成? 阿弦抓了抓头,只得也跟着走了过去,钻进帘子看的时候,一怔,原来他竟躺在自己的chuáng上,似乎十分惬意。 阿弦道:原本是跟大哥一块儿的 陈基?你终于找到他了?袁恕己动了动身子,转头看她:那现在呢? 阿弦道:大哥找到了合适的差事,高升了,所以他搬了去。 袁恕己哦了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阿弦问。 袁恕己笑吟吟地看着她: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他竟不要了。 阿弦只当他是在说房子,叹了声:我也觉着这里很好,但大哥不喜欢,阿叔说人各有志,不能勉qiáng,我就替大哥高兴罢了。 袁恕己听到阿叔,才翻身坐起来,眼里透出警惕之色:英俊先生? 自从进了长安,英俊这个名字仿佛已经成为历史,阿弦笑道:说起阿叔,我也还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人呢。 阿弦是下厨苦手,不必说吃食,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幸而袁恕己随遇而安,并不挑拣,随意坐在堂下,听她将来长安的一路所遇、以及英俊并不是自己的亲阿叔,他其实就是崔玄暐的事尽数说了。 袁恕己听罢,并不见格外惊异。 他回想英俊的容貌行止,笑道:我早觉着他的气质不是你们家的人,当初朱老伯还信誓旦旦说他们长得像呢。 又怕提到朱伯阿弦伤心,袁恕己话锋一转:唉,可知我先前还在想你为何没跟他在一块儿?原来他就是崔天官,嗯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那样的人物 阿弦道:阿叔本来想让我跟着他的,只是我并没有答应。 好生古怪,袁恕己笑意dàng漾,之前你不是跟他寸步不离的么?难道只是因为身份跟门第的原因? 袁恕己知道阿弦体质特殊,也知道英俊对她的意义非凡,忽然听阿弦说没答应跟着英俊,就仿佛听见那想吃ròu的老虎偏偏把嘴边的ròu食吐掉了一样。 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个好消息。 阿弦道:因为我应承了别人。 袁恕己诧异:你应承了跟着别人?是谁? 第280页 阿弦道: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就好像有人迎面给了他一拳,袁恕己的脸色十分jīng彩:贺兰敏之? 阿弦点头,袁恕己脱口道:是贺兰敏之bī你的? 不是,无法将自己曾因陈基的前途而同敏之做jiāo易一节说出来,阿弦道:我自个儿选了他。 袁恕己更加磨牙道:岂有此理!那还不如跟着崔晔呢。 阿弦一愣。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你虽是头一次进长安,可你难道没听过周国公的名声、名声不佳? 阿弦心想:何止是名声不佳,人更是难以应付的很。 但这条路她一开始就选错了,而且注定不能回头,对她自己来说倒没什么,只怕又无端牵连到陈基。 阿弦决定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也并没有外头的人传的那么夸张,周国公有时候有时候还是极好的,他还救过玄影呢。 玄影才吃了那半个饼,此刻便呜了声,不知为何露出几许眼白。 袁恕己笑问:这又是什么典故,快详细说来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都想知道,你从头到尾说给我。 阿弦笑道:大人,你当你又在审犯人么? 只好把飞雪楼认识卢照邻,得罪了地痞马二等,被偷走玄影,扔到崔府,敏之亲自相救这一宗说了。 袁恕己听得心旌神摇,回头看一眼玄影:你这狗子的命倒是极大,老虎嘴里都能死里逃生。 因说到贺兰,阿弦不免想起他提起过袁恕己获罪一节,忙问道:大人,你这次是因为什么回长安的? 袁恕己道:回来述职而已。 阿弦道:我怎么听说 袁恕己笑道:你听说什么? 话到嘴边,阿弦又忍住,拐弯儿道:我听说苏老将军已经驾鹤西游、豳州的事都是大人在管着,一定比先前更忙碌百倍,也凶险百倍 袁恕己心头转动:你莫非是从周国公口中听说有关我的话? 阿弦道:周国公的话半真半假,我不大敢信他,只听您说就是了。 袁恕己复又大笑一声,举手在她头上抚过:做得好小弦子,别人的话你都不可全信,只听我的就是了。 阿弦却摇头道:那不成,阿叔的话我定也是要全信的。 袁恕己轻轻地呲了声,忍不住白她一眼。 等阿弦将自己在长安的历险边边角角都跟袁恕己jiāo代过了,子时也早过了。 阿弦未免发困,打了个哈欠问道:大人你如今住在哪里? 在驿馆,答了这句,袁恕己突然道:时候不早了,今晚我可否在这里借宿? 阿弦愣了愣:那、那当然使得。 袁恕己笑道:好极了。他起身,竟往阿弦的房间而去。 阿弦忙叫道:大人,你 袁恕己回身:怎么了? 若不让他睡自己房中,难道睡陈基的房间?想来也是一样。 阿弦叹道:没、没什么,外头下了雪必然更冷,我给你再找一chuáng被子。 袁恕己微笑:以前急行军的时候,裹着披风盖着糙睡的时候还有呢,且我的身体好的很,血热,不需要盖那么厚。 阿弦原本不是为了被子,就随意哦了声。 袁恕己又道:若有被子拿出来也可,你自己盖。我本以为长安这种繁华地方会养人,不料你竟只长了一丁点个子,ròu还更少了,活活地一副饥寒jiāo迫模样。 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动怒:你好歹也是崔晔的救命恩人,他对你未免也太过放心了。 阿弦忙道:阿叔其实对我很好,且他整天忙着正经事,又不像是在桐县时候那样、只做一个教书先生跟账房先生而已 袁恕己笑道:你倒是很维护他,我说他一句都不成? 阿弦正色认真道:大人不要说阿叔的不是,他并没有对不起我。当初救他也是有我的私心在内,而且在桐县,跟伯伯,阿叔一同相处的那段日子,实在是我平生以来最高兴最喜欢的一段时光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袁恕己心里忽然酸溜溜地:那我呢? 阿弦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哈哈,当然还有大人。 门口玄影汪地一声,阿弦冲着玄影吐了吐舌头:忘不了你! 袁恕己哼道:原来我的地位跟这只狗是等同的,我忽然受宠若惊。 阿弦越发大笑,竟有几分开怀。 各自起身,阿弦去厨下水缸里舀了些水来:大人,这里只有冷水,您凑合着漱一漱。 这会儿夜阑更深,雪落无声,外头自然更是冷极。 袁恕己见她脸儿雪白,小手握在木盆上更显得脆弱,就似是被霜雪冻住的柔枝。 他不禁抬手在阿弦的手上一握:谁让你忙这些了?我不需要你伺候。 温热的掌心覆落,阿弦愣了愣:大人你的手好热。 袁恕己道:是吗?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所以不必给我准备被褥了,你、你也快去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又问他明早是否有要紧急事,她会早早起身来叫他,免得耽搁。 待阿弦转身要走之时,袁恕己忽道:小弦子,你晚上还会不会见到那些仁兄了?你要是怕的话,记得我还在这里你可以过来我这边儿 这一句虽是玩笑,却半真半假。 黑暗中脸上也有些发热。 阿弦跟他厮混熟了,毫无拘束,哼道:我现在不怎么怕了,如果又看见他们,会指点他们来找大人的。 袁恕己啼笑皆非。 阿弦并不立刻就睡,先去柴房看了看袁恕己的坐骑。 之前她搜罗了些gān糙,这匹马儿却并不肯吃,只喝了几口水,阿弦打量片刻,忙跑到堂下,在抽屉里找出一个纸包,果然发现里头有两颗没吃完的饴糖。 那匹马儿睁大眼睛温柔而好奇看着她,大概是闻到甜香气息,终于伸嘴过来,将阿弦掌中的糖果卷入口中,静静地吃了起来。 阿弦趁机摸了摸他结实的颈子,皮毛仿佛缎子般光亮,马儿也驯顺地由着她动作。 因袁恕己的造访,本是悲凉的夜晚,忽然多了几分生动的喜欢。 阿弦靠在马脖子上蹭了蹭:劳烦你载着大人过来找我,暂时就委屈你一晚上,明日我去集市上买些上好的食料给你。 玄影站在门口,有些吃醋地歪头呜了声。 临近年下,长安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281页 中书令许敬宗,忽然上表请辞。 许敬宗在奏疏里所写,无非是自称自己年迈昏庸,不能再为朝廷效力等,故要急流勇退。 高宗终于准了他的请求。但虽然容他辞官的话,却不许他远离长安行退隐之实,仍留他在朝中效力,且一概俸禄照旧。 这日,许敬宗从宫中往外,正碰见贺兰敏之带着阿弦迎面而来。 这两人自然都是许敬宗的心病,可面对贺兰敏之,许敬宗却仍是只能压住心中的愤懑虚惊,面上略略陪笑。 敏之淡淡道:许公进宫如何? 许敬宗道:陪陛下说了会儿话而已。周国公如何? 敏之道:巧了,也是陛下召见。 许敬宗呵呵两声:怪道方才陛下有些神不守舍,想来一定是在等周国公了,您快请。 这会儿正在丹凤门前,每次敏之进宫,所带仆从均在此等候。 敏之便对阿弦道:小十八,不要趁着我不在四处乱跑。叮嘱过后,便摇摇摆摆地入内去了。 阿弦立在丹凤门侧,这会儿许敬宗正要上轿,见敏之走了,便迟疑地回看阿弦。 正阿弦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许敬宗道:若非知道不可能,老夫几乎以为,那夜是你跟贺兰敏之合谋做了一场戏。 阿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着实对这位老者绝无好感,满心厌恶。 许敬宗看着她冷然的目光眼前却频频闪现那夜府中厅内对峙的场景,那时候他眼前所见明明正是这个看着有些古怪的少年,但总是不自觉出现的,却是那景城山庄的女奴。 许敬宗终于说道:十八子,这世间果真有鬼神之说么? 阿弦不答反问:您问这个做什么? 许敬宗沉默。 就在许敬宗想要放弃上轿的时候,阿弦道:许大人。 许敬宗回头。 阿弦道:撇开鬼神之说不提,这世间是有因果的。 许敬宗皱眉。 阿弦道:当初我去李大人府中,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待一名弱女子,他振振有辞对我说,刘武周是谋逆之人,他的亲族随之获罪,自也是待宰杀的牲畜一般,所以他对待牲畜做些禽shòu行径,是理所当然。 许敬宗喉头一动:这的确像是李义府所能说的话。 阿弦道:我当时并没有回答他,但是现在,我想说的是,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顶天立地,亦明白礼义廉耻信,跟禽shòu绝不等同,当一个人自比禽shòu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也一定会自食恶果。 世人只看见李义府被流放嶲州,受尽流离之苦被疾病折磨而死,却不知他所种之恶果,并未因为死亡而终结。 阿弦并未细说,许敬宗却仿佛嗅到了什么。 虽然是在青天白日下,巍巍大明宫前,他的眼前却陡然出现鬼嫁女红衣飘飘的影子,前所未有的真实! 许敬宗后退一步,骇然道:她、她又来了! 阿弦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空落落不曾有什么异样。 许敬宗瞪着虚空,徒劳叫道:你还想怎么样?虞氏已经给贺兰敏之带走,我并未杀她,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要找就找贺兰敏之去! 阿弦皱眉看着许敬宗,他也转头看向阿弦,竟道:你告诉她,不要让她再来缠着我了!让她走! 阿弦yù言又止。 许敬宗仓皇后退,最后颤巍巍地缩进轿子里,声嘶力竭道:起轿,快!快离开这里! 目送队伍远去,阿弦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当鬼魂真的环肆左右,满是仇恨痛苦之时,当事之人反并不知道。 而如今鬼魂明明已经消散于天地之间,当事人却忽地恐惧起来。 所谓疑心生暗鬼,但这恰恰也是最可怕的,不必再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外因纠缠,当事之人自个儿残坏的心,就是他的死敌。 阿弦无奈地笑了笑。 得得得缓慢的马蹄声响起。 阿弦正垂首等候敏之,闻声抬头看去,却见前方数匹马而来,其中一个衣袂飘飘,发髻慵懒地斜散,竟是个娇美婀娜的少女。 这一行人说说笑笑,靠近丹凤门,其中一个白面斯文的青年扫一眼旁侧,忽然道:阿月,你看那个小子,正是你哥哥最近收的跟班儿。 那美貌少女转头娇俏地打量,忽地笑道:生得真是不错,倒果然是哥哥的品味。 白面青年道:这孩子看来年纪不大,阿月,你该问问你哥哥,他是不是转了xing子,开始喜欢这种漂亮的孩子了。 就在两人说笑之时,阿弦看着这青年,眼前却忽地闪现一幕。 许公如何不明白?连一向坚若磐石的崔晔,那夜都同周国公一道,他的用意如何,岂不是昭然yù揭了么? 许敬宗道:崔晔跟贺兰敏之一道?梁侯只怕言过其实了。 青年笑道:许公尚且还在梦中呢,崔晔自在羁縻州受伤回来,xingqíng好似有所改变,谁知道这块磐石还会不会像是先前那样坚不可摧呢。 许敬宗道:梁侯是何意思? 青年道:我的意思,劝许公不如趁着一切尚未翻天,以退为进,急流勇退罢了。 许敬宗十分吃惊:你想让我退出,让我辞官?不!我不会辞官! 青年道:难道许公还以为自己能如李义府般只手遮天良久?先前贵府之中,长公子因何被流放岭外,许公虽不说,难道还能瞒得过天后的耳目去?天后已经心生不悦,只是她念在您当年的功劳份上,不肯计较而已,若这种事更多两件儿,许公觉着天后还会不会站在您这边儿,亦或者丢卒保车? 许敬宗胡须颤动,眼神犹疑。 青年道:李义府就是不懂得急流勇退的意思,所以斗来斗去,终于把自个儿给流放在外,弄得身败名裂这还是陛下跟天后格外开恩,不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至于许公许公诚然为皇后立下过汗马功劳,但如今已不是许公的时代了李义府的例子且在眼前,许公且好生想想。 阿弦回过神来的时候,梁侯武三思已经陪着魏国夫人进了丹凤门。 两人都不曾下马,悠闲自在地骑马直入,沿着御道往含元殿方向而去。 随风而来的是武三思的声音,道:皇上这样宠爱阿月,只怕很快就要封你为贵妃了。 魏国夫人道:你瞎说,皇上虽然肯,可兴许有人不肯。 武三思道:什么人这样大胆? 魏国夫人道:你还问我,我问谁去? 武三思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只要你我有办法 他的声音忽然降的十分之低,最后只听见魏国夫人一声娇笑,不知究竟。 第282页 一个时辰后,贺兰敏之的身影方出现在含元殿前的御道之中。 敏之的脸色却有些yīn沉,他一言不发地出了丹凤门,翻身上马。 马鞭当空扬起,一声响亮,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往前疾驰。 阿弦见qíng形不对,忙也翻身上马,她的马术极为普通,哪里追的上敏之,才转出宫道,就见前方那影子如离弦之箭,黑金大袖一扬,就消失路口了。 贺兰敏之骑马冲出宫道。 前方就是朱雀大街,街上依旧行人如织,敏之却丝毫不停,幸而他走的是中间车马行走的路,饶是如此,因速度太快,让许多车辆避让不及,慌张之际,顿时碰了好几辆。 这些人并没看清是敏之作乱,一个个胡乱叫骂:哪里来的混账这样不长眼?是赶着去投胎么? 又有的道:看跌下来摔不死你这王八! 敏之正在放纵狂xing横冲直撞,忽然听见这两句,眼神一变,猛地勒住马缰绳,打马回转。 对面正是阿弦匆匆忙忙赶上,见敏之去而复返,本正松了口气,不料他居然冲到那停在路边的马车旁,不由分说举鞭子乱挥下去。 顿时之间,原先放声rǔ骂的那几人已经受伤,惨叫连连。 阿弦心急如焚,高叫道:周国公! 不顾一切地也打马奔到跟前,翻身下马上前拦住:快住手! 敏之已经红了眼,几乎都没听见阿弦在叫他,鞭子乱挥之中,竟向着阿弦身上招呼过来。 阿弦要躲开本也容易,但她一闪开的话,身后那两人势必遭殃。 当下一咬牙,阿弦抬手,想要将鞭子握住。 这一招儿对付普通人自然使得,可敏之本也非泛泛之辈,又是带怒出手,鞭子挥起来霍霍有声,之前被他打到的那几个人无一例外都已经倒地。 除非是内功深厚或者会使巧劲儿的高手才能艺高人胆大,用这种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接住鞭子,但阿弦两者都不是,只能硬碰硬罢了。 就在危急时候,阿弦忽地大叫:杨小姐! 敏之正恶狠狠地将落鞭,闻声手腕一抖。 那鞭子灵蛇似的腾跃而起,堪堪避开了阿弦身侧,鞭稍重重地砸在地上,青石板路上竟被甩出了一道淡白痕迹! 阿弦咽了口唾沫,暗念了声侥幸。 敏之定睛,等看清是阿弦之时,浓眉紧锁。 敏之道:是你刚才喊杨戛然而止,敏之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 阿弦看着他森森的目光,转头四顾。 这会儿街边上远远地站着好些围观的人,因见敏之bào戾之举,都唯恐波及,见阿弦硬是拦下,一个个不约而同发出惊叹之声。 阿弦道:我没骗你。 敏之心头一动,随着她目光看去,越过人丛,却看见百步之外,路边上正停着一辆马车,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出那车是谁家所有。 但就在被他目光扫过之后,马车缓缓后退。 就在众目睽睽下,马车掉了个头,往来路上去了。 敏之怔怔看着这一幕,将手中带血的鞭子一扔,重新翻身上马。 这会儿早有人认出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周国公贺兰敏之,原先那些叫嚷的人都后悔不迭,怎么会知道偏遇上这位煞星?如今得了一条命已经是白赚了的,忍痛捱屈默然四散。 两侧百姓们窃窃地指点,却敢怒不敢言。 阿弦听着伤者痛呼,看着地上斑斑血迹,犹豫了会儿,正要捡起那带血的鞭子,便听有个沉稳的声音问道:是什么人闹事?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不知是谁欢呼了声:太好了,禁军来了!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一队人马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这一小队大概有七八人,一个个身着铠甲,武器鲜明,看着训练有素。 阿弦正是个俯身捡起鞭子的姿势,这样抬头的角度有些诡异,所以当她看清楚来者是谁的时候,整个人脑中空了一片。 来的这一队,正是卫戍京师的禁军,隶属于金吾卫中的南衙十二卫,领头的一位,相貌堂堂,加上身着铠甲,更显得英武挺拔,俊朗非凡。 虽然比先前的气质有所变化,但那眉眼却是阿弦最熟悉不过的 阿弦呆呆道:大哥? 真想不到,居然是在这种qíng况下跟离家出走的陈基再次相遇。 当陈基看见阿弦的时候,目光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然后却又归于平静,平静的仿佛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桐县的万般,亲如手足的阿弦,而只是一个陌生过路之人。 是何人街头闹事伤人?陈基喝问。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阿弦却张不开口。 还是围观百姓们热心,有人高声叫道:是当今周国公贺兰敏之! 陈基皱眉,盯了阿弦片刻,吩咐身边儿士兵:询问这些人的口供方才是谁供认,也找出来带走。 底下那些禁军们领命,而原本在人群中提供线索的那人听见,吓得低了头悄悄地逃了,其他众人也怕惹祸上身,热闹也不敢看,纷纷散了。 陈基则低低对阿弦道:你跟我来,我有话亲自问你。 阿弦拎着那条凶器,呆呆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陈基握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拖着走开数步,离开了人群。 至行人少处,陈基才松开阿弦,俯身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这种关切的语气,跟方才那个公事公办的口吻判若两人。 阿弦愣愣地看他:你 陈基道:真的是周国公伤人?怎么是你在善后?以后若遇到此种qíng形,且记得不要傻傻地留在现场等人去捉!知道吗? 阿弦听着他熟悉关怀的声音,不觉一阵鼻酸: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陈基一怔:傻子,我是在教你避祸,为了你好,你怎么不懂?周国公虽然势大,但有时候官府不得不做做表面文章以消民愤,如果真有闹得无法开脱的时候,你留在现场,岂不是就成了替罪羊了?明白了么? 阿弦无法抗拒他满是关怀的眼神,点点头:明白了。 陈基松了口气:行了,这件事我替你摆平,你先去吧 阿弦不动:就好像在桐县当公差的时候,遇上难办的事儿,陈基也会是这样的口吻这个jiāo给我,你就放心吧。 阿弦的眼圈跟鼻子都红了。 陈基眨了眨眼,忽地又问:周国公待你可好么? 阿弦不答。陈基喃喃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跟着崔大人,没想到罢了,横竖你机灵些,既来之,则安之。 说到这里,那几个禁军在叫陈基,陈基忙对阿弦道:记得我的话,好好地照料自己,听见了么? 第283页 阿弦还没开口,陈基在她肩头一拍,转身去了。 阿弦站在街角,怔怔地看着陈基回到现场,他很有气势而肃然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众人频频点头,十分信服似的,然后陈基带人离去。 阿弦回到周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门上一打听,原来一刻钟前贺兰敏之才进门。 尚未进厅,就听见里头传出奇怪的声响,似有人在痛苦的呻吟。 阿弦想起在路上被敏之痛鞭的那些无辜之人,只当他又将怒气转到府中,当即叫道:殿下! 皱眉奔入厅中,才要喝止敏之的bào行,目光转动,却忽地看见十分奇怪的一幕。 敏之按着一个丫头,衣衫凌乱,正在做那种苟且之事。 阿弦正心中愠怒,不期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顿时觉着自己的双眼像是被什么弄瞎了。 偏偏贺兰敏之道:叫我做什么? 他问了一句,又按住那丫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作。 阿弦几乎无法相信,唇动了动,忙转身又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厅内又传出那丫头惨叫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似的。 阿弦听不下去,正要先离开,廊下云绫走来,悄悄地对她招了招手。 阿弦只得走了过去:姐姐叫我何事? 云绫握住她的手,将她拉着走过廊下,来到廊亭之中方止步。 你们方才出去,碰见什么了?云绫问。 没碰见什阿弦才要回答,略略停住,之前从宫中出来,周国公脸色就不大好,在街头还打伤了人,后来 云绫问道:你不必顾虑,只管说明,是遇见什么人了? 阿弦道:像是司卫少卿杨大人府上的。 云绫微微一笑,似意料之中:是杨小姐么?唉,我就知道一定跟她有关。 阿弦不解。 云绫出了会儿神,对她笑笑:你大概不知道主人跟杨家的关系? 说罢弘农杨氏跟贺兰家的瓜葛,云绫道:至于这位小姐,原本小的时候,我们主人是最疼她的,常常带着她一块儿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忽然生分起来,但主人虽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有些放不下。 阿弦想起之前在杨府的qíng形,迟疑道:姐姐的意思是是贺兰公子喜欢这位小姐么? 云绫低声笑道:之前主人不是已经领你去过一次了么?我就猜迟早都瞒不过你的。不错,主人的确是很喜欢杨尚小姐,只可惜 阿弦问道:可惜什么? 云绫叹道:今日主人进宫是为了何事,你虽不知道,主人也没说,我却猜了个大概。 举手遮在嘴角儿,云绫悄悄在阿弦耳畔道:我听说,近来圣上圣后在给太子殿下择选太子妃而杨小姐就是他们看中之人。 阿弦诧异:原来杨小姐就是准太子妃? 云绫点头,有些惆怅之色,幽幽地说:所以你该知道,为什么主人竟如此盛怒几乎失控了。 正说到这里,前方一阵叫嚷,云绫生恐有事,忙起身。 且说阿弦无意中知道了敏之居然还有这种心事,又念及方才厅内那场突如其来,仍想赶紧先出府罢了,她特意绕了翼廊,打算从侧门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弦说起桐县生活,书记问那我呢那段,莫名想起那个著名的广告,于是代入一下,大家请用那个语气来念出以下这段 书记:我是你的什么? 阿弦:你是我的玄影啊~~ 书记:啊~~我居然是一只狗~ 阿弦:这样就很好养活啦! (咳,以上小剧场纯属恶搞?) 第107章 头等大事 阿弦打算从侧门溜走, 正沿着翼廊潜行, 忽听有人叫道:十八弟弟。是个女声,低低悄悄地, 怕惊动人。 隔着中间儿的花树假山,对面廊下徐步走出一个女子, 乍看见这张娇丽的脸,阿弦先想到的就是那景城山庄的鬼嫁女, 眉目间略有相似。 虞氏极快转弯。 她来至阿弦身前:听说你陪着公子一块儿进宫去了,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目光在阿弦的面上逡巡,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 阿弦道:虞夫人好,公子大概有别的事,故而急急先回来了。 虞氏听她称呼自己虞夫人,一笑低头:我虽然名为公子的侍妾, 其实自从公子带我回来,便从未近过我的身儿。 阿弦怔住, 一则为虞氏所说而略觉意外, 另外则是不知她为何忽然对自己说这些。 虞氏道:公子收留我,多半是另有用意,其实并不是真心对我有兴趣的。 阿弦只得哦了声:原来如此。 虞氏道:我原本是许府的婢女,也是个死里逃生的人, 云绫姐姐说,既然公子留下了我,那就做些我分内的事,如今正帮着姐姐料理府中的事, 只也当自己是公子的婢女罢了。 阿弦想起贺兰敏之行径种种,心里有些明白。 敏之当初带虞氏回府,也许是真的别有用意,比如是想从虞氏身上查明许敬宗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故意宣称虞氏是自己的侍妾,这话却也可真可假。 虽然按照虞氏所说如今他尚未色心大发,可是按照他今日所作所为看来,如果有一日他忽然起了这念想,竟也不足为奇。 阿弦勉qiáng说道:云绫姐姐是很能gān的人,姐姐跟着她,也能再学些东西,姐姐又聪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虞氏踌躇道:其实,这国公府内,姬妾成群,美貌聪慧的婢女更是如云,公子其实并不缺我这一个 这话更是没头没脑。 阿弦正听着,虞氏忽地问道:十八弟,听说你如今一个人住在平康坊? 是啊。 虞氏道:你这样年少,怎么就一个人了? 阿弦心头一揪:我我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不过我还有玄影。 虞氏目不转睛:就是那条黑狗儿么?怎么我并没见到它? 阿弦道:它今儿并不跟着我,在别人身旁。 虞氏问道:我听说你极疼爱玄影,几乎形影不离的,又放心把它放在别人身旁? 阿弦道:这个人是可以放心的,是我的故旧上司。 虞氏却极聪明,问道:就是那位才上京的豳州刺史袁恕己袁大人么?我听公子跟太子殿下提起过他。 阿弦本正想告辞,听虞氏说了这句,忙道:怎么公子跟太子说过袁大人么?他们说什么了? 虞氏思忖道:是两天前的傍晚,云绫姐姐唤我相助侍宴,无意中听太子殿下说什么袁恕己独断专横,凶残成xing,该狠狠惩戒不容轻放之类。 第284页 阿弦耳畔嗡地响起来:还有呢? 虞氏当然听出她口吻中的急切之意,惶然不安道:我是在进门之前听见的,我们入内后,公子跟殿下就噤口不言了。后来说什么我却不知,实在对不住。 阿弦忙道:不妨事,多谢姐姐告诉我这个。姐姐若无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虞氏只得应承,又叮嘱说:十八弟,你整天跟在公子身边倒还妥当,若是一个人的话,不要走到那些人少的地方去,许敬宗报复之心极qiáng,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阿弦道了多谢,便转身急急地出门去了。 虞氏跟着走了几步,看阿弦身形消失,才转身往回。 才走到半路,就见云绫身边一个丫头来到:虞夫人,十八弟呢? 虞氏道:他已经去了,何事? 那小丫头满面惶恐:云姐姐叫我来请他过去呢,是公子传话,我已经尽快赶来,怎么他仍旧走了? 虞氏知道她怕担责,毕竟敏之喜怒无常,当即道:你别急,我去替你回话就是了。 小丫头正在恐惧,听了这话,转忧为喜:好夫人,那我可多谢你了。 虞氏一笑,往敏之所住的堆锦楼方向而去。 且说敏之虽发泄了一番,却仍觉心火难消,泡在浴桶之中,仰头闭眸出神。 云绫站在身旁,替他梳理那一头长发。 半晌,外头隐隐有脚步声响。云绫见他眼尾一动,会意地放下头发,走到外头。 猛然见是虞氏来到,云绫吃了一惊:十八弟呢? 虞氏道:他像是有急事,出府去了。 云绫回头看一眼屋内,暗暗捶了捶掌心:糟了,偏这个时候,不是惹事么? 虞氏小心翼翼问:公子是怎么了? 云绫yù言又止:也没什么,只是公子的xing子,若要做一件事就要立刻做成,差一寸一时也不成的。如今他要见十八弟唉,那孩子可真会挑时候躲懒。 才说两句,里头道:在外头磨磨蹭蹭做什么?还要请进来么? 云绫忙对虞氏使了个眼色:你别出声。她自己重又转身进了屋内。 虞氏立在外头,也不知云绫说了些什么,就听到啪地一声响亮!虞氏心惊,忙往内走了一步,隔着屏风看见云绫跌在地上,手捂着脸。 敏之打了云绫,方冷道:废物,还不滚出去,在这里现眼么。 云绫默默地爬起身来,行礼后退,正要示意虞氏跟自己一块儿离开,敏之却忽然又道:是谁站在那里? 虞氏一愣,迟疑了会儿道:是小虞。 被水浸湿的浓眉紧锁,敏之道:哦,你进来吧。 虞氏看向云绫,云绫无奈地叹了声,向着她一点头。 虞氏低头,惴惴地走进房中,才拐过屏风,就见敏之仰头靠在浴桶上,双臂张开搭在边沿,水珠从那张绝艳非常的脸上滑落,沿着扬起的脖子滚入水中,长发披散垂地,乍一看,竟有种雌雄难辨的妖异之美。 虞氏走到旁边:我伺候公子。 才要将他的头发攒住,敏之问道:你见过小十八了? 虞氏道:是。 敏之道:同他说了什么? 虞氏心头突然一跳:不过是几句闲话。 是什么闲话? 自始至终敏之都闭着双眼,虞氏壮胆打量他的神qíng,却只觉淡淡地。 虞氏道:我问他他那只形影不离的狗儿如何没有跟着。实在好奇,他说是跟着别人了。 敏之唇角一动:知道,跟着袁恕己去了,所以你把太子殿下跟我所说的话,也告诉他了? 他仍未睁眼,但虞氏脸色陡然转白,她后退一步,颤声道:公子我 敏之这才睁开双眼:你挺喜欢这孩子是不是?因为什么?让我猜猜看大概是因为,你还眷恋着你的生母,觉着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对不对? 心事被他揭破,虞氏垂头不语,心头却有些阵阵发寒。 敏之道:这是人之常qíng,你不必害怕。有趣儿的人,谁都喜欢的紧。别说是你乐意亲近他,就算是我,不也是一样?硬是将他从崔玄暐的口中夺了过来。 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敏之叹:跟那个人抢食儿容易么?非但不容易,就如同赌赛般,变数甚多,在没有买定离手揭盅之前,最高明的老千也无法揣摩输赢。 虞氏不懂他的意思。 敏之喃喃道:但我毕竟赢了,我自己都觉着意外。 虞氏先前听他揭穿自己的心意跟泄密之事,本以为大祸临头,但敏之话锋再转,却叫人看不透他的喜怒。 虞氏迟疑道:这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但是,敏之接了一句,蓦地止住,回头对虞氏道:你放心,我不会追究你向小十八泄露机密之事,毕竟他如今也是我的人,不用计较的这样清楚。你对他又存感激之心,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qíng有可原。 虞氏意外,忙行礼:多谢公子开恩。 敏之却又道:但我看你的人虽然在我这儿,心却已经飞了。说罢,你心里想gān什么? 虞氏微睁双眸,惊诧犹疑。 敏之举手入水,抄了一把水上来,仰头,随意地让水流从指fèng间倾落,洒在他的脸上,水珠飞溅,如同晶珠弹跳。 敏之懒洋洋似的道:有什么想说的,趁早儿说出来,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哗啦啦地抄水之声,像是虞氏心湖dàng漾,终于她道:请公子恕罪,一切都逃不过公子的眼去,我的确有个私心,我我想 她攥紧了拳头,像是积蓄一些力量:我感激当初公子把我从许府带回的大恩,本来当一辈子尽心竭力地服侍,然而公子身旁有云绫姐姐这样的能gān贤惠人,又有许多蕙质兰心的姊妹们,其实本不需要我这样一个不堪且平庸之人在其中滥竽充数。 敏之笑笑:说下去。 虞氏道:当初若非十八弟弟,便也引不到公子前去许府,我又知道十八弟一个人孤零零地无亲无故,只伴着玄影一条狗住在平康坊,身边竟没个人照料,我看他形容消瘦的那样,心里难过不忍所以我想、我想恳求公子,就把我赐给十八弟弟,让我当他的婢女,伺候他饮食起居 话音未落,敏之哈哈大笑起来。 虞氏心头一沉,面色雪白看向敏之,只当大事不好。 敏之笑了数声,对虞氏道: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想当他的婢女? 虞氏茫然决然道:是。这只是我私心所想,若公子不喜,就也尽数发落在我身上。 第285页 敏之笑道:我还当你是想嫁给他呢,竟只是婢女而已? 虞氏一愣,脸上的血色慢慢地回来了:公子您 顷刻虞氏去后,云绫从外进来。 敏之看她始终低着头静默俯视,便抬指挑起她的下颌,打量那红印子。 还疼不疼了? 云绫道:并不疼。 敏之道:你自作自受,明知是破火的事儿,偏自己撞上来。 云绫道:公子责罚的是。 敏之却又笑道:哟,你生气了? 云绫摇头:怎么敢? 敏之忽然从浴桶里滑了过去,靠近云绫,呼吸也一寸寸加重。 云绫略一挣扎,低低唤道:公子脸上红了几分。 敏之却将她松开:给虞夫人收拾一下,送她去小十八家里。 云绫一怔,眼中虽有疑惑之色,却并不敢问,只答应了一声是。 泼喇喇一声,是敏之从水里站了起来,迈步出了浴桶。 云绫忙取了gān净的袍服过来,替他擦拭换理妥当。 敏之往外而行,一阵寒风从室外掠了进来,chuī得袍袖飞扬。 他深深呼吸,看着头顶变幻的天色,喃喃道:我最喜欢看愚蠢的人自以为是,恨不得这场戏更热闹些,来吧来吧,人都凑齐了,就可以买定离手了,让我瞧瞧看这一次豪赌,到底谁输谁赢? 阿弦浑然不知国公府内发生的一切。 听虞氏说了太子李弘跟贺兰敏之的密谈后,阿弦本要先去寻袁恕己,走到半路,又改变了主意。 起初袁恕己之所以回长安,一则述职,二来是不停地有弹劾他的奏折,每天都要送往大明宫几份。 什么滥杀地方士绅、定案跟处决从不事先经刑部核准,目无《唐律》,残忍杀害八十老妇,以及欺压乡里,费人力物力修建庙宇等等,件件儿骇人听闻。 武后起初还不以为意,渐渐地折子见的多了,自然也生了疑心,再加上苏柄临去世,豳州的军权也被袁恕己掐在掌心,qíng势非常。 正将年下,才调袁恕己紧急回京都。 从袁恕己回长安之后,朝中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严惩袁某人,罪名诸如bào戾滥杀,独断专行,目无法纪,苛政敛财等,这些人是以太子李宏为首的一些朝中保守老臣; 另外一派则不同,认为袁恕己雷厉风行,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断奇案,平马贼,对于豳州地方的平靖安稳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这一派为首之人,却正是梁侯武三思。 这两派人马吵吵嚷嚷,各有道理,朝堂上争执不下,互不相让,关于袁恕己是罪是功,也就仍是悬在半空里。 阿弦知道太子大概是不待见袁恕己的,只是想不到他的态度如此激烈,太子毕竟是将来的皇帝,他的意见非同一般,如果他坚持要严惩,只怕凶多吉少。 其实太子李弘不待见袁恕己,也是qíng理之中,李弘原本就是个过于心慈之人,高宗曾亲口赞他仁孝。 李弘小时候读《chūn秋》,读到芈商臣弑君一节,十分不忍,对教授师傅道:这种事qíng,非但无法出口,且不忍听。 当时的教授师傅郭瑜盛赞太子仁德,从此不教《chūn秋》,改为《礼记》。 后来李弘又进谏废止了逃兵连坐之法,所行之举,都是仁德行径。 故而这样仁心之人,在听说袁恕己竟当众行刑杀死一位八十年纪的老夫人后,其怒发冲冠,可想而知。 又加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渲染,李弘以己度人,绝不信吃斋念佛年高德劭的名门妇人竟会做出禽shòu不如之事,甚至认定是袁恕己编纂的空案借口,而欧老夫人是被无辜冤枉。 因此他一则痛心疾首,一则怒恨jiāo加,恨不得将袁恕己立刻法办。 这日,东宫之中,李弘正在跟司卫少卿杨思俭,户部侍郎许圉师等说起此事。 李弘恼恨嗐叹道:先前我屡次向圣上进谏,才终于将袁恕己调回长安,本以为会立刻顺势治他的罪,想不到梁侯等人竟从中作梗,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们意yù何为,怎能容得一个豺虺成xing之人在朝堂之中立身,若真让他们将袁恕己保下,非但无罪,反而有功的话,我这太子也不必再当下去了! 杨思俭许圉师等人忙拦住。 杨思俭道:殿下不可以说这种负气颓丧的话,若传入天后耳中,只怕大为不妥。 李弘对武后还是十分畏惧的,但因实在过于气愤,便仍慷慨凛然道:若我为太子还不能为国铲除凶顽,自然是我的失职了。 许圉师道:太子,容我一言。许圉师身为户部侍郎,为人宽惠,xingqíng缜密,是位很值得尊敬的长者。 李弘稍微收起怒色。 许圉师道:梁侯素昔行事虽然霸道,但却是个极jīng细之人,之前就算在朝堂上跟人政见不同,梁侯也往往韬光养晦,不会直言得罪,所行皆非今次这样不加掩饰。依我看来,梁侯之所以如此明火执仗,应该是手握真凭实据,故而他不怕出错,也不怕有朝一日翻案。 杨思俭道:侍郎的意思,莫非是说袁恕己当真是个好官?但他残杀八十老妇可是事实,要知道陛下平生最恨这般无德不仁的行径,不管他在当地立下多少功绩,有了这般恶行,不管是按照律例还是陛下之心,只怕都不会轻易宽恕。 许圉师道:但倘若袁恕己有个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呢? 李弘正为杨思俭所言点头不已,闻言道:杨少卿说的很对。我也认为不管是什么理由,也不能如此残杀一位耄耋老者。 许圉师默然。 杨思俭道:太子,让侍郎说下去。 李弘只得停口。 许圉师才继续说道:我们先前虽也派过一些人前往豳州查证,但毕竟山高水远,且人心各异,口供各有不同也是常见。照我看来,当务之急,是找一名对豳州、甚至桐县最为知根知底的人,或可另见端倪。 杨思俭看一眼李弘,问道:但是急切之间又往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 许圉师才要开口,门口东宫侍者来报:殿下,外头有个叫十八子的人在徘徊,形迹可疑,被我们拿下,他说是来寻太子殿下的,如今请殿下发落。 李弘站起身来:是十八子? 话音刚落,许圉师捋着胡须笑道:好好好,说曹cao曹cao就到,看样子是太子鸿运当头,故而老天就把这个人刚刚好送来了。 李弘跟杨思俭一起看向许圉师,杨思俭道:原来侍郎方才所举的就是此人?。 许圉师道:不错,我所说正是这叫做十八子的少年。 李弘恍然之余,道:侍郎此言差矣,十八子如今在我表哥周国公处当差,之前我去国公府跟表哥说起处置袁恕己之事,表哥的态度模棱两可,找十八子又有何用? 第286页 又补充了句:何况这十八子我是见过的,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少年罢了,他又会知道什么? 杨思俭道:殿下莫急,十八子才到长安,就先后开罪了李义府,许老大人两位如果换做常人,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他却竟得了周国公青眼留在身边,以周国公之jīng明为人,又怎会容一个等闲之辈在身旁? 他又对许圉师道:我听说此子良久,倒要趁机一见才好。 许圉师道:我也正有此意。 李弘见他两人都对十八子颇感兴趣,蓦地想起那天在周国公府李贤也跟阿弦甚是亲热,加上小年儿那夜太平也对她兴趣十足,李贤无奈:哼既然如此,那就让两位见一见这位少年就是了。 不多时,东宫侍者引着阿弦进了厅内来。 李弘倒也罢了,杨思俭跟许圉师两人暗中观察,见这进门的少年,面容秀丽,身形纤瘦,眸色清正,黑白分明,虽说是贺兰敏之的跟随,但就算如今面对的是东宫太子,这少年面上都是一副不卑不亢之色,通身也是淡定飒然而已。 阿弦行了礼,李弘先发制人道:十八子,你如何在东宫门口窥视?可是有人指使你如何? 阿弦道:并不是,乃是我听说了一事,生怕太子因此犯下大错,于心不忍,特来看看能否阻止。 李弘跟杨思俭许圉师均都心惊,李弘喝道:大胆,你好生放肆,我如何会犯下大错? 阿弦瞥一眼在座的两位朝臣,问道:敢问太子殿下对于豳州的袁刺史,是何处置意思? 李弘哼道:豺虺之人,民之蠹虫,除之以儆效尤。 阿弦点头赞道:太子好像在桐县生活过,深知百姓们所思所想。 李弘皱眉呵斥:我从来没有去过豳州,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阿弦道:太子既然没去过豳州,怎么知道百姓们口中的袁大人是豺虺之人,又是什么蠹虫了?我是桐县本地人,尚且不知道哩! 李弘张了张口,脸上禁不住有些泛红,正要呵斥他,却听旁边杨思俭道:十八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当面如此奚落太子殿下?你不怕太子一怒之下,治你的罪吗? 阿弦说道:不怕。 杨思俭笑问:为什么不怕?你是仗着周国公的势?还是崔天官? 阿弦听到他提起崔晔,才也皱了皱眉头,然后答道:我不怕太子治我的罪,不是仗着谁的势,若非要如此说,那么我正是仗着太子的势。 李弘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怒反笑道:你、你这小子,真是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阿弦慢慢道:太子怎么不懂?我不怕太子治罪,正是因为知道太子生xing仁德,绝不会冲动之下滥杀无辜,更加不忍看天下百姓受此荼毒,我是仗着太子仁德的心xing,相信太子的为人,故而不怕。 李弘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猛然震动。 连杨思俭跟许圉师也都变了脸色。 忽然许圉师道:好,十八子,那你方才为什么说太子将犯下大错? 阿弦道:太子的心xing仁德,是天下百姓之福,但倘若有人利用太子仁德之心来陷害忠良,那就是天下百姓之祸了。 李弘道:你是来给袁恕己说qíng的? 阿弦奇道:袁大人根本毫无罪过,我要是来给他说qíng,岂不是玷rǔ了他? 李弘忍不住咬了咬唇,虽然认定袁恕己有罪而阿弦满口胡话,但从她进门直到现在,李弘心中却隐隐地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少年句句针锋相对,这般言谈气质,隐隐竟透出一股无懈可击之意! 许圉师呵呵笑道:十八子,我听说你先前是豳州桐县之人,而且正好儿是袁恕己的手下,你念及旧主,想要维护他,也是有的。 阿弦道:两位大人,太子殿下,请问你们为什么认定袁大人豺虺成xing,滥杀横行? 李弘发现机会,立刻痛斥道:他不由分说,杀死了昔日在翰林中颇有文名的秦学士!从定案到行刑,全然未曾经过刑部审批,可知这极有可能是冤假错案?! 阿弦笑了笑:殿下说的太好了,这件案子,我从头到尾知道的极为清楚。 当下,阿弦便将小丽花一案引出了背后的合伙nüè杀内qíng一一说明,以及当日袁恕己拿秦学士的时候所说的一番话,一字不漏地当场念了出来。 那日袁恕己道: 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 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她着实是记忆鲜明。 在说起这一段的时候,阿弦仍忍不住心cháo澎湃。 面对在座哑口震动的众人,阿弦道:太子殿下若不信,只管去查在袁大人去豳州之前,死在任上的官员究竟有多少!若不是袁大人以这般非常雷霆手段,也还不知又有多少官员填埋在那个无法无天的旧沉塘里了。 李弘跟杨思俭等虽觉着袁恕己的话说的实在太过张狂,令人心中生刺,可是在听了阿弦所说小丽花姐弟的遭遇以及秦学士等人所作所为后,又怎能再开口指责袁恕己独断专行? 沉默中,杨思俭道:那么欧家之事呢? 阿弦冷笑,把欧家的详细一点一滴说明:欧家之事听着自然匪夷所思,的确,任何一名良善不经事之人,听着都会只觉着是个可憎离奇的故事而已,但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才知道那是真实的地狱。 阿弦环顾太子李弘,发现他脸上血色退了个一gān二净,对于读《chūn秋》都不忍看下臣弑君的李弘而言,欧家的人伦惨剧,已经超出了他接受的范围。 我不信!他咬牙切齿,有些急躁地挥袖否认,在我李唐治下,绝不会有这种、这种 这种行径,比禽shòu更可憎可鄙可杀!毕竟就算是虎毒不食子,而人却 阿弦看着李弘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 起初阿弦来寻李弘的时候,心里还有些责怪这位太子殿下,责他一叶障目不见忠良,但是此刻看着李弘的模样,她已不忍 阿弦明白了李弘的心理。 李弘正是一个过于仁善的人,这些故事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接近地狱了。 所以阿弦略觉后悔或许不该跟李弘说的这样仔细明白。 但如果不跟他说明白、让他相信的话,他始终不会懂在那种qíng形下,袁恕己做出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一鼓作气,阿弦道:欧家的长公子跟其妻,都是此案受害人,也正是最有力而真实的证人。 第287页 李弘跌坐榻上,举手抚在胸前,似呼吸困难。 杨思俭起身低声相问,李弘只木讷地摇头,浑身微微发抖。 许圉师却仍看向阿弦:那么苛政敛财,当然也另有原因了? 阿弦道:袁大人重修善堂,让多少乞儿跟无家可归者免于冻饿死在秋冬街头,如何竟有人如此颠倒黑白,这明明就是造福于民! 李弘闷哼一声,晕厥过去。 阿弦吃惊,忙跑上前去扶着他,惊忧jiāo集:太子殿下!殿下! 此后数日,太子一派的人便撤了弹劾攻击袁恕己的折子。 听说太子李弘亲自进宫,向高宗禀明先前自己察人不清之过。 高宗却并未责怪,反而因此大家赞赏,说他知错能改,正是人君典范。 袁恕己并不知道,在这一场朝堂上暗cháo汹涌的博弈之中,有一个本是局外的小卒子,忽然横冲直撞、跳入棋盘。 这小卒不按常理而行,一举跳过楚河汉界,冲到对方主帅跟前,三寸不烂之舌陈述真相,激的太子李弘几乎当场犯了心疾差点儿如诸葛孔明阵前骂死王朗之壮举。 阿弦也更不敢、不愿把此事告诉任何人,虽然自认跟李家的人并没什么关系,但看着李弘脸色惨白倒地的那一刻,阿弦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qíng。 痛苦?悔恨?害怕?如果说是为了一个陌生人而如此,未免太奇怪了些。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李弘最终安然无恙,而袁恕己,也终于可以平安顺利地过一个新年了。 故而阿弦心绪复杂地安抚自己:这一次冒险还是值得的。 这日除夕,飞雪飘零,街头上行人游兴不减,披着雪花等待新年的到来。 两人一狗,在街头缓步而行。 宽阔的chūn明大街上,灯笼高悬,在风雪中摇曳,路上车马jiāo错,又见各色轿子穿梭其中。 毕竟大节下,按照规矩,京内的百姓们、达官贵人等,都会彼此寒暄拜访之类,是以车马跟人等竟比平日还多。 沿街而行,阿弦打了个哈欠:大人,您要带我去哪儿?我可困了,让我回家里睡觉如何。 袁恕己道:没出息,这样好的景致不看,就只想着睡觉。 阿弦奇道:吃饭睡觉,自是人生的两件头等大事,怎说我没出息?难道你整天都不睡觉? 袁恕己斥责道:好好的女猛地闭嘴,脸色古怪。 重新张口的时候,他瞪着阿弦: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张口睡觉闭口睡觉,让人听了成何体统。 阿弦满脸匪夷所思,啧啧了两声:我的老天,睡觉都不能说了,大人您高雅您不睡,我粗俗我睡行不行? 袁恕己拿她没有法子,瞬间转怒为喜: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粗俗,好了,少不得本大人跟小弦子一块儿粗俗。 阿弦哈哈大笑,忽然品出几分不对,斜睨袁恕己。 袁恕己正沾沾自喜,被她瞧得有几分心虚,只得虚张声势地挺胸道:你看我做什么?是不是觉着比先前更英俊了? 忽然玄影汪汪急急叫了两声,往前跑去,它在人丛中拐来拐去,十分灵活。 玄影!阿弦怕它跑丢了,忙跟着追了过去。 袁恕己见如此,只得跟上,谁知才走了七八步,就看见前方阿弦站在一顶黑色轿子旁边儿,似带笑冲内说什么。 玄影蹲在她的身旁,仰头看着轿子里的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笤帚扫雪般。 雪似飞絮,那轿帘子略略掀起,露出了半边儿出色容颜。 袁恕己心想:英俊这两个字果然少提为妙,犯忌讳!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居然不下轿,这个姿势我给满分 某只:谢谢。听见您的召唤我就来了,我们真是心灵相通┑( ̄。 ̄)┍ 第108章 开元通宝 作者有话要说: 看内容提要的阅读建议,后半部分有点小恐怖(晚上慎看哈)~么么哒 轿子自是崔家的, 里头的人, 正是英俊先生崔玄暐。 先前玄影因察觉了崔先生的气息,便撒欢而来。 不期然路边相遇, 阿弦喜出望外,才要叫一声阿叔, 轿子已缓缓落了地。 玄影汪了声,嘴巴张的太大, 吞吃了几片雪。 此时轿帘子掀开,果然是崔晔。 阿弦笑问:阿叔怎么在这里,是往哪里去吗? 崔晔道:才从宫中出来,你一个人? 阿弦道:我跟袁大人一块儿。 崔晔哦了声,略微沉默。 阿弦见崔府家人都在垂手等候,便不想耽搁他太多时间:阿叔若忙, 自去便是,横竖我无事的。 崔晔道:好。 正要叫人起轿, 崔晔又道:对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物, 抬手递给阿弦:给你的。 阿弦道:是什么?双手接过来,却是个纸包包着的,也并不沉,又软又轻。 崔晔道:方才无意看到此物, 想着你也许爱吃就尝尝看吧。 阿弦才知道是吃食,心里感激:阿叔还惦记着我呢。 崔晔微微笑笑,声音也轻淡若雪:过了今夜,就又长了一岁了, 在桐县的时候本以为会同朱伯一起,陪着你过新年 脸上的笑影窒了窒,又不愿流露出伤感之色,阿弦便仍笑着,在玄影的头上摸了一把,又为它将头上的轻轻雪扫落,手指沾雪,湿湿的。 直到轿帘垂落,崔晔起轿去了。 阿弦正目送,身后袁恕己走了过来: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阿弦抬头,对上袁恕己不快的目光:方才大人怎么不来跟阿叔打招呼? 袁恕己笑道:又打的哪门子招呼,你当现在还是在桐县么? 阿弦一愣,袁恕己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账房先生了,而且他正是吏部之人,御封的天官,我一个才脱罪的是非人儿,硬凑到跟前儿的话岂不是惹人厌烦。 阿弦道:阿叔并不是这样凉薄的人,大人你多虑啦。 袁恕己道:他或许可以不是这样的人,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所以他并未下轿,自也是避嫌之意。这跟他是何等样人无关,毕竟这是长安,人多眼杂,我是明白的。 他举手将阿弦额前的雪花拂落:何况我心里也是过不去的,人家这样大的官儿,这样显赫的出身,我却把人家当个账房先生跟教书先生,也是他心胸宽大,若遇上一个气量狭窄的,这会儿只怕还要杀我灭口呢。 阿弦失笑:那我岂不是更加罪大恶极,罪不可赦? 袁恕己道:是啊,小傻子,以后不要随便再乱捡东西了,这次算你走运。 第288页 袁恕己说罢,看向阿弦手中之物:是什么? 阿弦道:不知道,是阿叔给的。 袁恕己道:什么好东西?打开看看。 阿弦犹豫了会儿,终于将纸包打开,飞雪飘零之中,看清了手中捧着的是何物,双眼便慢慢地睁大了。 是十几颗雪色的圆圆团子,比鹌鹑蛋大不了许多,颗颗圆润可爱,就算是在漫天飞雪天寒地冻的此刻,仍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缕缕传来。 袁恕己道:这是如何这样眼熟? 阿弦喃喃道:雪团子。 浑身汗毛倒竖,抬头看向前路,只见天黑雪迷,人影杂乱,崔府的轿子被行人跟雪夜遮蔽,遥遥远去。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这个就是我在吉安酒馆吃过的那物?怎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阿弦咽了口唾沫,迟疑着举手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这雪团子,外头仿佛裹着一层行似细雪般白,似糖般甜,又有些口感软糯之物,再咬下去,却如能听见细微的一声嚓地脆响,是第二层的苏皮才破。 阿弦毛骨悚然,这感觉如此熟悉,她身不由己地咬落,最里头的鲜嫩鱼ròu破壳而出,软嫩细滑,几乎不等人吞咽,就自己往喉咙处滑去。 这种味道跟老朱头的手艺,几乎一模一样! 袁恕己见阿弦满面骇然之色,心中诧异:吉安酒馆里做的那个已经够粗糙了,难道这个比那个更加难吃? 他快手地也取了一颗,才放入嘴里,就知道不对。 简直是天壤之别。 口中之物,外层细细清甜,中层薄脆而苏,里面的鱼ròu又香嫩鲜甜的让人几乎把舌头都吞下去。 袁恕己惊呆了,不知道自己之前在吉安酒馆里吃的那是何物。 这个他总算清醒过来,这就是雪团子? 起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阿弦怎会喜欢吃那种油腻杂糅之物,直到现在才知道是天大的误会。 老朱头的手艺的确是天下无双,吉安酒馆的厨子虽然学了皮毛,却如何能懂其中jīng髓,什么火候,步骤,用心等皆都天差地远,做出来的东西几乎连徒有其表都做不到,味道当然就更不必提了。 见阿弦点头,袁恕己深吸了口气: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老朱话一出口,袁恕己忙又噤声。 阿弦眼中却流出泪来:这是怎么做到的,几乎跟伯伯的手艺一模一样的。 袁恕己道:英俊先生是从哪里得到此物的? 阿弦道:我不知道。 袁恕己见她流泪,举手入怀掏了掏,他不习惯随身带帕子,只得扯起衣袖,给她擦了擦脸,又拂去头上的雪:不许哭了,今天是大节,不要这样哭哭啼啼的。 阿弦吸吸鼻子:哦。 袁恕己道:不管英俊崔晔从何处得来,他的用意只怕是为了你好,你若因此伤心岂不辜负了他? 阿弦道:是。 袁恕己忍不住又拈了一颗雪团子吃,细品其味,只觉此味只应天上有:我总算知道你为何喜欢吃这个了,之前我还笑你,却是我无知肤浅了。说着又自然而然拿了一颗。 阿弦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忙把剩下的都包起来。 袁恕己道:小气鬼,你做什么? 阿弦道:我要留着慢慢吃。 袁恕己道:不开眼,这么喜欢,吃上了可以再跟崔晔要就是了。再给我吃两颗。说着伸出手来。 阿弦道:不要,这是阿叔给我的。 袁恕己佯作生气,索xing要抢:我偏要吃,快给我! 阿弦怕他当真抢了去,将纸包裹起来,尖叫一声往前跑了出去,袁恕己哈哈大笑:你往哪里跑?自个儿吃独食可是不成的。拔腿追了出去。 玄影见两人玩的高兴,也蹦跳起来,汪汪欢叫着追了上去。 飞雪乱舞,雪迷了人眼。 背道而行的路上,崔府的轿子有条不紊地往前。 轿子之中,崔晔似能听见身后两人的对答说笑声,以及玄影的叫声。 半晌,他微微抬首,徐徐吸了一口气。 桐县的朱家小院,那些家常的相处,谈笑无忌,在雪影之中扑朔迷离,若隐若现。 他曾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善堂里的小童们曾念: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声声在耳畔响起,复转瞬即逝。 有些东西,虽然美好但注定不能长久,所有种种早就离他而去,渐行渐远,再不可得。 而他也只能选择将那些抛在脑后,孤身走自己注定要去的路。 这一夜,袁恕己请阿弦在平康坊的食街上吃了饭,子时的时候,爆竹之声响彻整个长安城,雪地上处处都似红梅绽放。 阿弦回家的时候,子时将过。 袁恕己一路相陪,送她来到门口,阿弦正要进屋,袁恕己忽然叫住她。 阿弦回头:大人,到家里说话吧。 袁恕己将她拉住,迟疑道:小弦子,等过了节,我的调令才能下来,也不知仍回豳州,还是怎如何 阿弦见他面有犹豫之色:大人想说什么? 袁恕己道:我想说,如果仍旧派我回豳州,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回去? 阿弦愣住:回去? 袁恕己点头:是,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弦无法回答。 无言对视,阿弦有些艰难地说道:大人,我也不知道,我、我已经 因老朱头没了,她才来到长安。 来长安后的确曾想过回去,但那是要跟陈基一起。 袁恕己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小弦子,长安太危险,贺兰敏之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我不放心你跟在他身旁,不如趁这个机会,跟我一块儿回去好么? 他的语气里有些让阿弦不安的东西,阿弦却不知那是什么:大人 夜色深沉,雪从两人之间飘落,袁恕己竟有些看不清阿弦的脸色,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握在她肩上的手一寸寸收紧,正当他想要将阿弦搂入怀中的时候,玄影汪汪叫了两声,与此同时,原本紧闭的院门忽然打开,里头挑出一盏灯笼。 袁恕己猛地停手,而阿弦吃惊地回看。 灯笼的光芒中,徐徐走出一个披着风帽的美貌女子。 抬头看见两人在跟前儿,女子愣了愣,旋即笑道:我听着像是有动静,担心是十八弟回来了,故而出来瞧一瞧,不料果然是真,两个人怎么不进来说话? 第289页 这女子竟正是虞氏。 阿弦叫道:虞夫人? 之前云绫因知道阿弦家中的qíng形,曾跟阿弦提过几句,说是要拨一个机灵的小丫头给她使唤。 阿弦当然一口回绝。此刻见虞氏忽然出现家中,一惊非浅。 袁恕己本来握紧阿弦肩头的手缓缓松开,拧眉看向虞氏。 虞氏已经拾级而下,竟向着袁恕己屈膝行了一礼:这位只怕就是袁大人吧? 袁恕己道:你认得我? 虞氏道:大名如雷贯耳,相见却是初次。 袁恕己道:那你如何一眼就能认出是我? 虞氏不慌不忙,浅笑答道:因我知道长安城里跟十八弟jiāo好的人并不多,大人面生,气质出色,在十八弟相jiāo之人中如此不凡的,也无非只有两位。 袁恕己道:哦? 虞氏道:一位自然是崔天官,另一位就是豳州的袁大人了。大人通身英武之气,当然不是天官大人,先前十八弟曾特意向我询问过您的事,所以我猜是袁大人。 阿弦已忍不住道:虞夫人怎么会在我家? 虞氏道:是我自请公子,许我来十八弟家里照料你的。她向着阿弦一笑:快先进屋说,我已生了火烧好了热水,在外头这半夜,可不要着凉了。 阿弦还未做声,虞氏一手挽住她的胳膊,便请她进门。又对袁恕己道:大人也进内歇息片刻再走如何? 两人进门,阿弦吃了一惊原本她一个人住,每每回家,屋里头都如冰窟一般,冬日更是难熬,有好几次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冰,要先砸开,用带着冰碴子的水洗漱。 但此刻堂下暖意融融,桌上还扣着几样菜饭。阿弦发呆之时,虞氏将炉子上的吊壶取下,热热地泡了两碗茶。 袁恕己看着她的举止,实在是无可挑剔。 却仍暗怀警惕问:你原先是周国公府上的人? 虞氏道:其实我原本算是许敬宗府上的人,只是最近才去了国公府。 袁恕己道:小弦子叫你虞夫人,你可是周国公的侍妾?既然是侍妾,怎么会放你出来做这伺候人的营生? 虞氏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侍妾只是个名号,我实则就是个婢女而已。 袁恕己皱眉,显然并不喜欢。 阿弦握了握那热茶杯子:是公子亲口准了的? 虞氏道:您放心就是,若无公子应允,我又岂敢这样胆大? 阿弦道:但我这里,实在太过狭窄的地方,不管是谁来都算委屈了,所以先前云绫姐姐说要让人过来我才未曾答应,怎么反让您过来了? 虞氏道:对我而言,不管是伺候谁都是一样的伺候,可倘若能伺候自己喜欢的人,当然更好。 阿弦讷言:夫人 虞氏却笑道:这些菜饭都冷了,我去给您热一热。 她抬脚出去厨下,玄影自来熟地跟着过去。 袁恕己目送虞氏去了,对阿弦道:这是贺兰敏之府上的人,只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阿弦道:大人还记得先前我跟你说的跟李义府许敬宗有关的那个鬼新娘么?虞夫人就是 袁恕己若有所悟:原来就是她? 阿弦道:是,那夜我被鬼嫁女附身,她把我当作了她的娘亲,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 袁恕己叹道:此女看来十分不简单,你且要多个心眼才是。 把心一横又道:方才门外我跟你说的话,你好生想想,趁着我还没被外派之前,好歹给我个答复。 阿弦惶然之中,袁恕己笑道:小弦子,我是诚心诚意的,你可别辜负我一片心。 略坐片刻,袁恕己起身告辞,他原本就不放心阿弦,如今凭空多出了一个虞夫人,又是贺兰敏之的人,心底的忧虑更重一层。 出门之时,玄影也跑来相送,袁恕己摸摸它的脖子,低低道:别只顾着吃,好好地看着你主子。 玄影汪了声。袁恕己笑道:既然答应了,那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啊。 送走了袁恕己,阿弦重回堂下,虞氏便打了水来叫她洗漱,阿弦过意不去:不必、不必劳烦了,姐姐且坐一坐。 虞氏道:这有什么可劳烦的,我从小儿在许府里都是做这一套长大的。只是那会儿朝不保夕,直到现在我心里才平稳呢。 阿弦听说起许府的不堪往事,便不再做声。热水泡了脚,又吃饱了,整个人困倦不堪,便想明日再做计较就是了。 回到房中倒头就睡,睡梦中依稀听到爆竹之声不绝于耳。 次日早上醒来,窗棂纸上泛白,阿弦推开窗看了眼,地上雪了一片,屋门口处却已经被扫出了一条gān净小径。 阿弦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是虞氏所为,便重重地又倒了回去。 头落在枕上,忽然觉着底下有什么硌着,阿弦扭了扭脖子,回想起来从昨晚上就有些不舒服,只是太倦了未曾留意。 还以为误压了什么东西,随意举手顺着枕头底下摸进去,片刻,却自里头摸出了一个红色的缎封。 阿弦意外,不知这是何物。 半晌拆开看时,却吃了一惊,原来里头竟放着十枚整整齐齐的开元通宝。 猛然直起身子,阿弦定睛看着面前的铜钱,开元通宝成于武德年间,由书法大家欧阳询制词书写。 阿弦从小到大,逢年过节,就算是最艰难的时候,在除夕夜晚,老朱头都会给她一两枚通元宝钱,寓意压岁。 先前并不懂事,得到一枚铜钱会高兴许久,然后不知不觉就花光了,后来在桐县定居,阿弦渐渐长大,老朱头的食摊也很好,压岁钱也渐渐增多。 阿弦起初还攒了些时日,把那些钱都串在绳子上藏在箱子底儿,珍爱摩挲许久,却终于因种种别事儿零散用尽。 这次忽然看见熟悉的此物,阿弦如何能不惊心。 呆看了片刻,阿弦叫道:虞姐姐!姐姐!才要下地,虞氏从外转了进来:何事? 阿弦举起手中的钱币:这是从哪里来的? 虞氏一愣,上前看了看:这不是寻常的宝钱么?莫非不是十八弟弟的? 阿弦将宝钱紧紧地攥在掌心。 当然不可能是袁恕己,因他不知此事,且昨夜他跟自己在一起,而以袁恕己的xing子,如果要给她,自然当面就给了,何必如此。 但 在桐县的时候曾有一次,阿弦拿着宝钱炫耀,给陈基知道了压岁钱之事。 于是次年chūn节,年陈基便也给了阿弦十个钱。 阿弦惊喜之余不敢要,陈基还道:伯伯给你的你怎么就要了?哥哥给你的就不要了? 第290页 阿弦这才喜滋滋地留下。 难道是他。阿弦有些不敢相信。 这日阿弦来至周国公府,却得知贺兰敏之昨儿进宫赴宴,吃醉了酒,现在还未起身。 阿弦便对云绫说起虞氏之事,云绫笑道:先跟你你总是推辞不受,所以主人不耐烦了,索xing直接把人送了去。 阿弦道:不管送哪位姐姐过去,我只是怕委屈了他们。 云绫道:送别人过去,她们委屈或者有的,但绝不是小虞,你难道不知道?当初她能活命,看着像是主人相救,其实却是因为你。小虞虽然命运坎坷,却是个颇有心的人,她一心向你,你就不要辜负就是了。 阿弦道:公子舍得吗? 云绫笑道:你看府中这许多人,他高兴了,当猫儿狗儿似的逗弄逗弄,不喜欢了,一概撵了打了,都是有的。 云绫面上掠过一丝yīn翳,复道:你也该知道主人的xing子,所以小虞过去,别人兴许觉着是她落下高枝儿自讨苦吃,我私心里觉着,却是她的明智之选。 阿弦向来觉着云绫是个冷静通透的女子,又也的确明白敏之的xingqíng,于是点头。 有小丫头匆匆道:主人醒了。 云绫跟阿弦忙来到里间,果然见贺兰敏之披着一袭海蓝色的袍子从里走了出来,头发仍是披散着,显得十分慵懒。 敏之挥挥手,众人无声退下,包括云绫。 他看着阿弦:你昨儿玩得可好? 阿弦不知他指的是什么,敏之道:我不是送了个美妾过去么?他斜睨阿弦,忽然嗤嗤地笑起来道:有美人儿投怀送抱,你可开了荤不曾? 阿弦皱眉,只当不懂:多谢公子美意。 敏之道:看不出来你瘦歪歪的,倒是挺可人疼。小虞人虽在我这里,心却早在你身上了,好好对她就是。 阿弦暗中翻了个白眼。 敏之吃了口淡酒:你最近给我惹了些事出来,我反赐你美人,若此事给武三思知道,又要跟我不依起来。 阿弦疑惑道:梁侯怎么了? 敏之道: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昨儿在宫中吃的半醉,他忽然质问我,为什么指使手下人多事。 昨夜因是除夕,皇家也自有团圆年饭,除去几位亲近功高大臣被邀进宫外,梁侯武三思,周国公贺兰敏之、甚至连司卫少卿杨思俭等皇室宗亲当然也在被请之列。 宴席上酒酣耳热,良久方散,因天雪,众人多半乘车坐轿而归。 贺兰敏之走出的慢,才跟太子李弘告别,走出几步,就被梁侯武三思拦住。 敏之道:梁侯何故拦路? 武三思道:有一件事不解,想周国公为我解惑。 敏之道:哦,不知何事? 武三思道:周国公府内,是不是有个叫十八子的小跟班儿,原先在大理寺厮混过的? 敏之笑道:正是我得力的人,如何? 武三思哼道:那不知周国公你这得力的人,闯入东宫,在太子面前大放厥词的举动,也是周国公应允或者教唆的? 敏之早从李弘口中听说此事,因笑:梁侯好似十分不悦? 见左右无人,武三思上前一步,低低道:先前我告诫过你,关于太子的事你不要cha手。先前明明就有个极好的坑,他已经奋不顾身地跳了进去,你gān什么又巴巴地派个人生生把他拉出来? 敏之道:原来你说的是太子弹劾袁恕己一节? 武三思道:何必装傻?你如果是想在太子面前装好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假如是李家的人在上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跟我这样的外戚一脚踩死!你不要巴结错了人! 敏之笑道:我巴结谁了?我什么时候又成了外戚了? 你!武三思脸色一变,你若不是外戚,为什么又改姓武,陛下跟娘娘口口声声叫你武敏之呢?兴许你心里不把自己当外戚,但在世人的眼里,你跟我却也都是一路货色! 话音未落,敏之猛地抬手,竟紧紧地攥住武三思的肩头:你再说一遍? 肩胛骨发出难以承受的细微声响,武三思吃痛,额头汗落:放手! 敏之将手放开,武三思不禁后退一步,眼中含怒带恨,又有一丝恐惧。 敏之却忽然又笑起来:梁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就当真了?你的功夫都用在玩弄心计上了,身手实在是差得很。 武三思见他笑得若无其事,一愣。 敏之却倾身过来,低声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小十八去找东宫,也同样在我意料之外,梁侯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算是我指使他去,我又怎么会知道,太子跟他身边儿的人,竟会如此轻信一个少年? 武三思揉了揉肩膀:你说真的?你当真跟此事毫无关系? 敏之慢悠悠道:我最喜欢看戏,最讨厌亲身上场。这场戏我还没看够呢,忽然就悄无声息地落幕,我还失望呢。 武三思道:那么那个十八子,你要如何处置? 敏之笑道:你想我如何处置?杀了他?恰好他帮了太子,转眼我就处置了他,你叫皇上跟娘娘怎么想?若小十八是个无名之辈倒也罢了,娘娘都亲口称赞过的人,你想动手你去。正好让天下人知道你一门心思地针对太子呢。 武三思哑口无言:既然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便放心。我只是再提醒周国公一句,你我才是同路之人,切莫敌友不分,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周国公府。 阿弦听敏之说完,目瞪口呆:公子,梁侯为何要针对太子殿下? 敏之眼中有淡淡不屑:梁侯自有远大谋略,你不懂就不懂罢了。 阿弦道:难道是外戚gān政? 敏之噗地笑起来:你也知道这个? 阿弦道:略知一二。若太子因袁大人之时名声受损,甚至因此失了民心,得利的人当然是梁侯一方。 敏之道:孺子可教也。不愧杨少卿当面儿对你赞赏有加。 阿弦道:司卫少卿杨大人?那天还多谢他跟一位许大人替我说话。 提到司卫少卿,敏之的脸色忽然有些异样。他看一眼阿弦,往榻上靠了靠,喝了口淡酒不再言语。 阿弦垂手肃立,心里却想着昨夜的那几枚压岁宝钱,猜测是不是陈基所留。 正各怀心思,敏之道:那天在大街上,你为什么忽然提起杨尚? 听他提起此事,又想起那天敏之在府内的胡作非为,阿弦道:只是碰巧罢了。 敏之冷哼了声:那在杨府里你所听见的抓门声音也是碰巧? 第291页 阿弦一愣:您说的是 敏之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带你去杨府?便是因为杨立忽然间xingqíng大变换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放心,又知道你、你所以想借机试试你,看你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阿弦这才明白,原来敏之带她去杨府果然是别有用意。 敏之却又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一句实话,在那间房里你看见什么了? 那天循着那抓挠窗扇的声响,敏之推开门扇,在他面前的是一间空dàngdàng什么都没有的房子。 一迟疑,阿弦道:我看到我看到一个人吊死在梁上。 敏之的眼中透出惊愕之意:我为何没看见,还没问完,想起那夜阿弦引虞氏出门之举,便又咽下,还有呢?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阿弦的眼前有出现那具晃悠悠悬空吊着的尸首,道:看似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皱眉回想,阿弦道:桃红裙子,葱绿撒花裤子,穿着一双粉色的绣花鞋。 敏之的喉头动了动:是吗?你确定? 阿弦道:是的。 敏之扫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然后他起身,往旁边踱开两步:因为杨立忽然xingqíng大变,我曾命人暗中对杨府调查过。 阿弦道:可知道发生何事了? 敏之道:那几天杨府发生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有个小厮,不知怎么想不开,上吊死了,说来也巧,正是在你看见的那间屋子里。 阿弦惊诧:小厮?但在那间屋子里,她看见的明明是个女孩子。 敏之道:千真万确,是一名仆人之子,才十四岁,说是暗中喜欢府内一名丫头,那丫头却不喜欢他,这蠢货想不开便自缢了。 他说这一段儿的时候,嘴边挂着一缕嘲讽的笑意。 阿弦道:公子可知道是哪一名丫头?会不会我看见的那个 贺兰敏之道:你以为你说的那个吊死的人是那个丫头?不会,除了那小厮之外,杨府没有第二人失踪甚至身死。 阿弦无言以对。 敏之道:那小厮原先曾跟着杨立,我猜测是不是因为此事杨立受了些刺激,但不过是个奴仆罢了,值当如此举止失常宛若疯癫? 敏之又看阿弦:本以为你会知道些什么,没想到 他查明自缢身亡的是个小厮,但阿弦所见的却是个女孩儿,可见阿弦在胡说八道。 幸而敏之本就对这些鬼神之事不抱什么太大希望,故而也不至于太失望。 这日离开周国公府,阿弦往家走的时候,想着敏之跟自己所说的杨府之事,又想起昨夜那忽然出现的压岁钱,心里犹豫要不要去找陈基问一问。 此刻她已经有七八分确信是陈基所为,但,倘若有那么一个不凑巧的万一不是他,自己却去贸然相问,何其无趣。 她一面儿乱想,一面信步而行,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巷。 阿弦打量周遭,不认得这是何处,定神辨认方向,终于转了出来。 松了口气,阿弦沿街而行,却有一辆马车从她身后缓缓驶来。 经过身旁之时,阿弦忽然听见马车上忽然有人唱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声音有些凄厉突兀。 阿弦受惊,那马车已从身旁经过。 此刻路边也有行人,却都对这声音置若罔闻,仿佛不曾听见。 阿弦心头一动,加快脚步追了过去,马车一路转过街巷,渐渐地将来到了朱雀大街。 正一队巡城兵马经过,马车却忽然加速,同时有一物从马车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骨碌碌在地上滚动,从路边行人、禁军脚边一路滑过。 终于有人看清是什么,发出尖锐惨叫。 不偏不倚,最后这物滚到阿弦脚边上停了下来,鲜血láng藉,双眸紧闭,头发散乱,几乎变形了的一个头。 阿弦却认得这张脸失踪了的宋牢头。 第109章 那个孽障 马车里忽然跳出一个人头来, 于地上滚动, 令所有在场的百姓人等大惊失色之余,尖叫连连, 许多人仓皇逃窜,现场大乱。 阿弦望着面前的头颅, 无法相信双眼所见,上次跟老宋相见的qíng形还历历在目, 谁能料想此刻重逢,竟是以这种诡异可怖的姿态。 惊骇之余,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禁军们也都惊魂,但毕竟是官兵,反应甚快,即刻分留数人原地看顾人头, 其他人急急追那马车。 有几人冲到阿弦身前,拔刀围住了那颗头颅, 又忍着不适打量。 还无人留意阿弦, 只当她是个不幸的路人而已。 很快现场已经被看管起来。因是重大事件,相继又有两队人马赶到,远远地阿弦就看见陈基熟悉的身影,她略一迟疑, 后退了几步。 不料一名禁军十分眼利,即刻将她喝止:你是何人?先前是不是碰过这颗头的? 阿弦道:并没有,是这头滚了过来。 这一耽误,那两队禁军便越发近了, 要走自不可能。 阿弦几乎能感受到陈基打量自己的目光。 其中一队禁军,陪着原先负责去追那马车的数名军士,押着一人跟一辆车返回。 那车夫且走且满口叫屈:官爷,我犯了什么罪过? 被拉扯着到了跟前儿,一眼看见地上此物,顿时双腿发软:这是什么东西? 目睹人头从马车上掉落的禁军道:这就是从你车上抛落之物,你竟不认得? 车夫惊呆了,然后大声叫起来:官爷,天大的冤枉!小人系良民,从来没见过这个、这个打量那人头,又惊又惧,语不成声。 统领看此人相貌平庸,便喝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 这人忍着惊恐,qiáng打jīng神,说了姓名住址等。 原来系京都人士,家在城外霸县,平日以贩卖蔬菜为生,因这会儿正当节下,长安城内蔬果稀缺昂贵,是以从外运了些菠菜,白菘之类的进来到集市上售卖,本是要早上到的,因外头有一截路被先前连日的风雪堵塞,绕路之故,便迟了进城,只指望赶个晚集捞回本钱而已。 禁军们先前早把马车搜了个底朝天,但再无其他可疑之物。 当即便先把此人押回南衙。 统领又问阿弦:你又是如何? 阿弦道:过路而已。 统领打量阿弦衣着,又看她相貌,颇为眼熟,便喝道:说清楚些。 阿弦只得说了本名,又道:如今住在平康坊,在一位大人的府上当差。 统领斜睨着她道:京城里到处都是大人,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第292页 阿弦不提贺兰敏之,本是怕招惹是非,如今见统领这样回答,正要如实说明,此人却不由分说便道:此人形迹可疑,带回衙门细细询问。 阿弦略觉诧异。她是公差出身,桐县虽是偏僻之地,但本朝衙门中,上下的流程虽有差异,却也不至于天迥地别,如果怀疑一人涉案,至少要有过得去的凭据才成。 除非这些禁军知道她跟宋牢头的关系,但他们显然不知,就算那颗头滚在她跟前儿,按照常规他们只须询问几句记下姓名便可放人离开,如此郑重地要带回衙门阿弦也不知该赞这统领的机警过人呢,还是无事生非。 事qíng总得往好的方面想一想。 阿弦也并无二话,正要随那些禁军离开,却听另一个声音道:且慢。 原来是陈基发话。 阿弦忍不住又看他,却见他不动声色,并不看自己。 此时那名统领揶揄冷笑道:我当是谁这样大的架势,原来是陈司戈,这里的事我接手了,不必劳烦。 陈基似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当然了,只不过他上前一步,在此人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 统领一听,神qíng陡然变了,看向阿弦道:你方才说你在何处当差? 阿弦道:不敢,我在周国公府上跑腿。 统领脸色涨红:周国公府?你、你怎么不早说。 阿弦方才才要说就给他堵了回去,哪里有机会张口,闻言扫一眼陈基,便道:我在哪里当差跟此案原本并无关系,若我的所见证供能帮大人尽快破案,这才是最好。 陈基略微皱眉,阿弦却并不看他。 统领gān笑两声:当然。 却又道:我也是谨慎之故,所以想多带几个目击者收集线索,不过方才有人看见那头颅乃是从马车中飞出,跟路人并无关系,所以这一次且不劳烦了。 统领的脸就如同变幻的天色,终于yīn转晴,带着部属押着那车夫急急地去了。 原来周国公的名头果然如此响亮惯用。 剩下陈基看着阿弦,才叹道:你如何又掺和到这种是非大事里头? 阿弦道:是那颗头自己跳过来的,跟我无关。 陈基有些无奈:好了,幸而无事,快回去吧。 看阿弦脸色淡淡地,陈基便又低声补充道:方才那位王领军,跟我有些过节,知道我着急带人过来,他就抢先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借机发难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弦忽然问道:大哥,你可知道今日掉落的那人头,是宋牢头? 陈基道:方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也很吃了一惊。 阿弦道:大哥,之前、之前我跟你说过,宋牢头、金掌柜,还有那神秘黑衣人的事,你可告诉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陈基脸色微变: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想知道,大哥告诉过其他人没有。 陈基道:你如何不直接问我有没有告诉过许敬宗? 那好,大哥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许敬宗?阿弦终于抬头,直面陈基的双眼。 陈基紧闭双唇,半晌才道:若我说没有,你可会相信? 阿弦沉默。 陈基笑笑:弦子,如果是在之前,你一定会立刻回答你相信。 阿弦道:此一时彼一时了。现在是长安而不是豳州,现在有个叫张翼的人,而不是陈基哥哥。 弦子 !陈基喝止了她,却又察觉自己的反应失常,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好,毕竟是我背叛你在先,你不肯继续相信我,也是无可厚非。 陈基说完,低声道:我无话可说,你回去吧。 阿弦见他转身,无法按捺,走前一步叫道:岁钱是不是你给的? 陈基一愣,回头看向她。 但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阿弦看见飞雪从窗外绵绵洒落,爆竹声响,有人道:子时已过,新年到了! 楼中七八人围着一张圆桌,桌边还有四个陪酒的jì女,众人高声喧哗,面憨耳热,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正是陈基。 纵然陈基未曾回答,阿弦仿佛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 不是他。 阿弦倒退一步:就当我没有问过。 在陈基出声之前,阿弦转身,疾步离开。 阿弦同袁恕己是在子时之前半个时辰离开,虞夫人说她是在差一刻子时来到,那么,不管是谁在枕头底下留了红包岁钱,都应该是在这期间发生的。 但陈基在跟人吃酒。 阿弦觉着自己太蠢了,竟然会暗暗指望陈基记得新年的这个例俗。也是,除了老朱头,天底下还有谁能这样耐心细致? 想到这一点,阿弦几乎怀疑是不是朱伯伯显灵留下了宝钱。 真的宁肯如此。 朱雀大街上无名飞头之事很快疯传出去,但因府衙里老宋失踪了太长时间,是以同僚们极为在意这种刑案,闻名立刻来了数人,经过仔细辨认后终于确定了宋牢头的身份。 在知道死者原来也是宫门中人后,这案子的棘手程度又升了一层。 禁军衙门将此案转给了大理寺。 而大理寺里负责处理此案的人,更是让阿弦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人居然正是袁恕己。 原来过了新年后,关于袁恕己的调令终于下达,竟是让他留在京中,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据说是有一位大人竭力保荐,不知真假。 袁恕己走马上任的时候,朱雀大街飞头一案仍毫无进展,于是对于不管是大理寺还是长安城其他的人来说,考验这位外放之时毁誉参半大名鼎鼎的袁大人能力的时候到了。 当然,这也关系到他能不能在大理寺站住脚。 袁恕己在接手这宗案子的时候也并不知道,这件耸人听闻的诡异案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只是当他仔细审视宋牢头的卷宗之时,发现了一点令他感兴趣的地方,宋牢头在府衙牢房任职,想当初阿弦才上京闯祸,被关押之地也是府衙。 在大理寺的公差所调查的、有关宋牢头的人际关系里,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张翼(也就是陈基),跟阿弦。 大概是一种本能,袁恕己觉着阿弦跟陈基的出现,仿佛一个征兆。 这天袁恕己暂得清闲,且又因为案qíng毫无头绪,便在傍晚时分,前来平康坊找寻阿弦。 谁知阿弦并不在家,虞氏接他入内坐了,十分体贴地烫了酒,又极快地弄了两样小菜,自己却退后陪坐旁侧。 袁恕己见屋内窗明几净,桌上又飘出阵阵饭菜香气,不由笑道:你这样能gān,怎么周国公也舍得把你送人? 虞氏道:这倒并非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 第293页 袁恕己啜了一口酒:那你觉着值得么? 虞氏道:没有什么比能近身侍奉自己喜欢的人更好的了。 袁恕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动了动唇,却未曾说什么。 片刻,袁恕己又问虞氏些有关周国公的话。虞氏自然多有赞誉,并不背后非议主人。 袁恕己见她滴水不漏,便笑道:怪不得周国公放心把你送人。果然是个极稳妥的。 袁恕己从下午等到huáng昏,又到晚间儿还未归来,袁恕己已忍不住有些担忧了。 虞氏倒也罢了,反应十分地淡然平静。 袁恕己出门徘徊打量,又盼多时,才见阿弦跟玄影两个从街头出现。 他喜欢地招手,玄影也飞跑过来,继而是阿弦:大人如何在这儿? 袁恕己道:想你们了,最近偏都不得空,好歹找了个空子,你又是去你来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阿弦道:并没有玩什么,只是见了人。 袁恕己问道:见了什么人? 阿弦道:是户部侍郎许先生。 袁恕己挑眉:是这位先生,倒果然是个能人,向来风评甚佳。 阿弦笑笑,并不再说此事,只对袁恕己道:我还没有恭喜大人留京呢。 袁恕己先前心心念念所惦记着的也就是留京,毕竟只有在京中才有可能施展胸中丘壑,也距离那权力的顶巅最近。 可是不知从什么是后期,这种念想居然略淡,甚至在调令下达之前,袁恕己所想的最多的,是离开。 当然,不再是他一个人离开。 此刻听了阿弦的恭喜,袁恕己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罐,调料们乱杂杂地错落在一起。 他虽一时无话,阿弦却道:大人如今入了大理寺,又荣升少卿,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还小,哪里懂什么叫得偿所愿? 阿弦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白跟着阿叔读了那许久的书了。 正说话,虞氏因见天色已暗,那两个人却始终不见,便出来催了进内。 今夜袁恕己便留下吃了饭,又说起最近的qíng形。 虞氏道:我听说最近那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头案也落在大理寺,难道袁大人如今就在那里? 袁恕己狠狠揉了揉太阳xué:可不是么? 阿弦道:大人最好不要cha手此案。 袁恕己狐疑道:这是为何? 阿弦面露犹豫之色,终于上前在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袁恕己竟未听清:你说什么? 虞氏道:汤要好了,我去端来看。 见她起身出门,阿弦才说:大人,人头案这件事,只怕跟不系舟有关。 袁恕己几乎跳起来:不系舟? 阿弦道:千真万确。 从在豳州不系舟浮出水面,一直到现在,一个个跟不系舟有关的人,非但被灭门、死遁,甚至如宋牢头一样,无端成为悬案。 若不是阿弦知道内qíng,这跟不系舟有关的组织,只怕也顷刻湮没于所有真相之外。 听阿弦说罢,袁恕己苦笑道:难道我命中跟不系舟犯克?怎么跑到长安来,也终究如影随形似的。弦子,这些人莫不是真的能掐会算吧?比你还能耐么? 阿弦道:大人,这不是玩笑话,不系舟的人就够厉害的了,但是他们的对手却比他们更加难缠,今日的人头,我总觉着并非偶然,试想不系舟行事何等谨慎,能当他们的对手,岂是寻常之辈?又怎会无意将个人头流落在区区菜农的车上? 袁恕己道:你是何意?难道,这些人是故意的? 阿弦道:如果是故意的呢?故意让不系舟的人知道知道他们的手段,敲山震虎,打糙惊蛇。 阿弦不敢把怀疑陈基的话告诉袁恕己,宁肯就藏在心里,只是永远的怀疑下去,不必确认。 袁恕己看出她眼底担忧:小弦子是怕我也出事? 阿弦语塞,袁恕己居然有点高兴:你放心就是了,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不信我是这样命运多舛何况还有你在。 我? 是啊,你,袁恕己笑看着她,就像是在桐县一样,你可以助我破案。可不可以? 阿弦见他不忧反喜:当然可以,但是 袁恕己道:但是什么? 阿弦道:这里是长安,跟桐县是不一样的了。 袁恕己道:有什么不一样,不也是许多人,许多事?也没有人三头六臂,跟你我是一样的,怕个什么? 阿弦苦中作乐:大人这说法倒也新奇。 袁恕己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怕,我倒也有个解决的法子一劳永逸,不如你答应我,跟着我离开长安如何? 阿弦瞠目结舌:如今你终于留做京官了,怎么还要离开长安?是玩笑么? 袁恕己摇头:曾几何时,留在京中的确是他的最大愿望,但是现在,这个愿望被另一个秘密所压制,也被另一个愿望所取代。 一点烛火摇曳,玄影趴在门口,闭眸假寐。 桌子的两侧,两人彼此相视,袁恕己道:你什么时候答应,我们就可以什么时候离开。 又耽留了半个时辰,袁恕己才出门离去。 阿弦站在门口相送,身后虞氏道:这位袁大人对你可真是好的很呢。 阿弦道:是啊,袁大人原是个外厉内热的好人。 虞氏笑道:我当初听说他的名声之时,还以为是个凶神恶煞般人物,眼若铜铃口长獠牙,至少要有一部乱蓬蓬地大胡子。 阿弦苦笑:那可真成了钟馗老爷了。 虞氏将热水捧了来,道:人人说他残害孩童,nüè杀长者所以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怎会知道是这样青年英武的人物。 阿弦因先前吃了两杯酒,有些困倦:姐姐,这一天又劳累你了。喃喃一句,回身躺倒。 虞氏为她将被子拉好,微笑道:傻话,可知我心里难得的轻快。 这日贺兰敏之奉命进宫,阿弦仍等在丹凤门前。 因敏之常常带她来宫门口等候,阿弦倒也混了个脸熟,有那些进宫的大臣们,打这里过总会多看她几眼,眼神各异。 还有好几次遇到过崔晔,他多半会遥遥地向着阿弦一点头,神色如常,竟不曾驻足或者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今日阿弦来之前,崔晔已经进宫了。 陆陆续续又有些大臣从旁经过,阿弦看这阵仗,心中揣摩,好像是有什么大事似的。 进宫的大臣中,便有之前见过的司卫少卿杨思俭同户部侍郎许圉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