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技术档案》 第1页 [现代情感] 《刑事技术档案》作者:余姗姗【完结+番外】 文案: 九年前,女学生薛奕中刀身亡,凶手方紫莹自首认罪。 九年后,江城女子监狱突发命案。 痕检技术员薛芃(péng)随队来到现场,发现其中一名嫌疑人正是方紫莹。 方紫莹告诉薛芃:“当年,我没有杀你姐姐,真凶至今逍遥法外。” ·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罗曼.罗兰 刑技实验室技术员 女主 X 刑侦支队副队长 男主 排雷: 1、1v1,he,悬疑言情,刑侦推理。案件剧情一口气看会累,请注意劳逸结合,合理安排阅读时间~ 2、在大陆,“刑事技术”就相当于港剧里的法证,美剧里的CSI,本文以犯罪现场、物证技术和侦查为主,玻璃心和胆小者勿入。 3、《寄生谎言》系列文,主角团会来这里出现,没看过的不影响阅读,本文是新的故事,新的主角团。 4、作者没有在公安体制内工作过,也没上过公大,没接触过案发现场,更没有朋友做过痕检和法医,所有考据只能来自资料调查,如有bug,还请见谅。 内容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芃(péng),陆俨 ┃ 配角:季冬允,韩故,孟尧远,钟隶,顾瑶,徐烁,姚素问好多人 ┃ 其它:刑事技术,物证技术,犯罪心理,犯罪现场,刑侦,刑技,刑辩,痕检,法医 一句话简介:犯罪现场:红与白 立意:永远别让你灵魂里的英雄死去。 作品简评: 痕检技术员薛芃,随队来到案发现场,发现其中一名嫌疑人正是杀害姐姐薛奕的凶手方紫莹。方紫莹对薛芃说:“当年,我没有杀你姐姐,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而后,薛芃和刑侦支队副队陆俨,一起历经数案,并在侦查过程中发现这些案件与某个神秘组织有关,更因此牵扯出薛芃亲人惨死的原因,江城环境污染的内幕,以及某集团的内部问题。作品文笔老辣、犀利,剧情流畅,内容深刻,以案件为立足点,反应过去二十年间种种民生社会问题。慢热,剧情流,非爽文,但很好看。 第1章 这是一个关于红与白的故事。 引用尼采的一句话:“永远别让你灵魂里的英雄死去。” 谨以此文,献给奋战在一线的警队精英们。 * 一切罪恶的开始 车祸发生得很突然。 事发时,就听到“砰”的一声,伴随着轮胎用力摩擦地面的声音,黑色轿车被冲破路障的货车,撞到侧身,推着它一路拱向路边的大树。 直到停下来,黑色轿车被撞成肉饼,引擎盖冒着烟。 汽油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不会儿,着起火来。 货车司机醒过来,他身上淌着血,用最后一点力量推开车门,随即摔坐在地上,拖着半副残躯往安全的地方挪动。 很快就听到一声巨响,两辆车一起爆炸,火云蹿到半空。 路人连忙报警,但火势太猛,没有人敢上前救人。 等到消防车赶来时,车子已经少了一大半,等那火被扑灭了,车体残骸冒出层层叠叠的黑色浓烟,整个现场散发着呛人的烧焦味。 只余下一个框架的轿车里,露出两幅焦尸,皮肉早已炭化,露出骨头的形态,仿佛两具被焦炭包裹住的骷髅,又黑又狰狞,一个倒在驾驶座,一个仰在后排。 围观路人当场就有人吐了,还有一些人在拿手机拍照。 有人在说:“天呐,太惨了!” 有人在问:“看清怎么回事了吗?” 这时,一个女人骑车刚好经过,自行车后座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人停下车,张望了一眼,被那烧焦的尸骸吓了一跳,连忙对后面的小女孩说:“芃芃别看啊,太吓人了,咱们赶紧回家,爸爸也快到家了。” 小女孩却瞪大着一双眼,透过人群露出来的缝隙,瞄到了一眼。 她的脸立即就白了,两眼发直,却没有捂住眼睛。 就在那个烧焦的车架子后座,有一具焦尸,它的头歪向一边,肢体扭曲着,就像是童话书里描述的黑暗森林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树。 小女孩从没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直到女人骑车蹬出一段距离,她的表情仍是呆呆的。 * 就在车祸的当天,薛芃的母亲张芸桦被一通电话叫出了门。 回来时,张芸桦在屋里哭了很久,又有电话进来,断断续续聊了很久。 第二天,家里来了几个人。 薛芃躲在姐姐薛奕身后,睁着大眼睛看着进出家里的叔叔阿姨们,两个女孩都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她们还年幼,却也能感受到家里弥漫着沉重而诡异的气氛,听得到母亲的哭声,知道家里一定是出了不得了的事。 还有,爸爸一整宿都没回来,是在加班吗? 几天后,薛奕、薛芃就跟着整日红着眼睛的母亲一起去参加了父亲薛益东的告别仪式。 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现场没多久,比薛芃年长两岁的薛奕也跟着母亲哭了,有两位阿姨在安慰她。 薛芃心里慌,去找母亲张芸桦,问她:“爸爸呢?他去哪儿了?” 第2页 张芸桦蹲下来,声音沙哑的说:“爸爸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直到两年后,薛芃渐渐懂了点事,这才知道,薛益东是两年前那日心脏病突发,就那样走了。 * 转眼又过了一年,薛芃已经升到小学二年级。 一天,薛芃放了学没有立刻回家,跟着几个同学到附近的小公园玩滑梯。 有个滑梯做的很高,年纪小一点的孩子都不敢上去。 但薛芃和几个同学打了赌,谁不上去谁是小狗。 结果大家就一起上了。 慌乱之间,也不知道是谁推搡了一下,薛芃摔了下来。 大约是小孩子骨头软吧,这一摔,当时并没有什么大碍,薛芃缓了缓就站起来了,额头上有点擦伤,看上去倒是不严重,就是两个膝盖全都磕出了血。 薛芃一瘸一拐的回了家,被张芸桦教训了一顿,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从滑梯上摔下来的,也没看见是谁推了她,又或者根本没有人推她,就是上面太窄了,大家挤来挤去,她自己没站稳就摔了。 这天晚上,薛芃就做了个噩梦。 那个已经被淡忘的车祸现场,那具仰在烧焦汽车后座的黑色焦尸,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梦里的她,原本走在街上。 快到校门口时,却看见路中央冲出来一个身上冒着烟的男人,他见人就抓,抓到了就去撕咬,路人都吓坏了,到处跑。 薛芃站住了脚,盯着男人的背影。 等男人回过身,她这才看清,他的脸黑的糊成一片,两只眼睛是空的,同样烧焦的嘴上沾着很多血,手里还拎着刚被杀死那人的半副尸体,头已经掉了。 男人向薛芃走过来,伸出手要抓她,薛芃转头就跑。 男人一直在后面追,薛芃没命的跑,怕极了,一路冲到一户人家,被保护起来。 可那男人又把那户人家都杀了。 那天晚上,薛芃在尖叫声中醒来。 薛奕也被薛芃的尖叫声惊醒,下床钻进她的被窝,安慰她许久,陪着她一起睡。 到了第二天,薛芃又做了同样的梦。 除了前面的剧情一致,后面又延续了一段,大概就是她又跑到下一个地方,那男人穷追不舍,又杀了几个人…… 如此往复,等到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薛芃的母亲张芸桦终于坐不住了,把薛芃带去医院检查。 张芸桦起初还以为是那阵子学习压力大导致的,又或者是几年前经过那个车祸现场,孩子吓坏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又想起这茬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把它带进梦里。 直到检查出来,证实是轻微脑震荡。 医生开了药,薛芃吃了一阵子,总算不再做噩梦。 可是等脑震荡好了以后,她却离不开那些药了,只要一停,噩梦就又会回来。 根据医学和心理学上的解释,这是因为心里压力大或是潜意识心理投射导致的结果,医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给张芸桦开了一些维生素,替换掉之前的药,让她继续给薛芃吃。 薛芃吃了维生素,竟也没有继续做噩梦,反而还非常相信只要继续吃药,就能好好睡觉。 等到薛芃升上高中,这种用维生素哄骗小孩子的谎言才被戳破,薛芃也不需要再依赖药物。 事实上,薛芃后来还会梦到那具焦尸,也会惊醒,可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尖叫,也不会怕黑,更不会相信这世界上有冤魂索命或是鬼怪的存在。 无论是心魔还是梦魇,似乎都已经被她克服了。 倒是有一点,可能是姐妹连心吧,若是薛芃前一天晚上做了噩梦,翌日见着薛奕,一定会被她看出端倪。 薛芃还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谈论这个话题,还是她十六岁那年的一月二十六号。 寒假,星期五。 * 那天薛芃起床,张芸桦已经上班去了,薛奕也要赶着去学校上补习课,姐妹俩就坐在餐桌前,就着早餐闲聊了几句。 薛奕问:“又做梦了?” 薛芃点头。 薛奕又问:“晚上要一起睡么?” 上初中以后,两姐妹就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她们会串门,会在对方的房间里待很久,却不会去窥探彼此的隐私。 有时候,她们也会睡在同一个被窝里,聊天到深夜。 但说起做噩梦这茬儿,薛芃一般都会摇头,说:“我还是要自己克服,再说我也不怕那个梦,它要来就来。” 薛奕微微笑了。 她的眸色偏浅,不似薛芃的漆黑深邃,倒像是一对透亮的琥珀,而且她待人一向温和,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形状,怎么看怎么亲切。 不仅如此,薛奕还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她。 薛芃望着姐姐的笑容,心里尤其踏实。 这时候的薛芃自然不会想到,就从这一天开始,她的黑夜将会再添了一个噩梦。 * 薛奕已经升上高三,等到寒假结束,就是高三生最紧张的几个月。 但以薛奕的成绩,保送不是问题,就连专业都选好了,要读法律。 早饭后,薛奕去学校上补习课。 周六的课时只有半天,到中午,同学们就陆续回家,薛奕还要处理学生会的事,通常会留到下午三点多再走。 第3页 因为晚上没睡好,薛芃精神不济,原本是想中午补个觉的,谁知拐进厨房倒水时,却发现薛奕忘记带饭盒了。 饭盒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米饭炒菜,都是薛奕喜欢吃的。 薛芃将饭盒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就装进饭盒袋,出门骑上车就往学校走。 从薛家到学校,骑车最多十五分钟,中午不堵车,红灯也没赶上几个,薛芃速度很快,十分钟就到了。 学校里的停车棚,只余下十来辆自行车,松松散散,有两辆还倒了。 薛芃停好车,拿着饭盒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途中要穿过操场。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投篮姿势很娴熟,一个三步上篮,漂亮得分。 薛芃走的急,刚越过那几个男生,就听到后面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那颗篮球从其中一个男生的手里脱落,落在地上又弹起来,朝着薛芃的背影就去了。 就是那么寸,薛芃的后脑勺被球敲了一下,她跟着惯性往前点了下头,很快就捂着后脑回过身,诧异的盯着几人。 前面三步上篮的高个子男生,几个箭步追上来,也有些惊讶,看着她说:“抱歉。” 薛芃这才看清是谁,当场挂脸:“三次了。” 这事说来也巧,也是薛芃倒霉,上高中第一年,就被篮球敲中头三次,而且三次上前道歉和捡球的都是这个男生,不管这球是不是他打的,薛芃后脑勺也没长眼睛,自然是看谁道歉就认定是谁。 男生抿了抿嘴唇,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知道就算解释薛芃也不会相信,但他还是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很抱歉。” 薛芃瞪了男生一眼,掉头就走。 男生又立在原地待了两秒,直到有个男同学走上来,说:“这女生瞧着眼熟啊……” 男生垂下眼,将球交给男同学,交代道:“这事换做是谁都会生气。我再去说一声吧。” 随即抬脚就朝薛芃的方向跟过去。 男同学在后面叫他:“哎,陆俨,你怎么说啊,别去了,只会越描越黑的!” 薛芃已经一路小跑到教学楼跟前,也不知道是谁,从楼上甩下来一叠试卷,很快就被冷冽的风吹开,天女散花一样的飘飘荡荡,有的被风吹到十几米外,有的就散落在薛芃周围。 薛芃停下脚步,抬头时,下意识伸出手,刚好接住一张。 试卷上还没有答过题,却揉的皱皱巴巴,上面有清晰的褶皱,还蹭着红色的擦拭痕迹。 那些红色触目惊心,像是血一样,薛芃乍一见,就愣住了。 正前方忽然传来“啪啦”一声。 薛芃醒过神,刚好见到一本书掉在几步远的地上,灰尘被扬了起来,又被风吹开了。 那本书的封皮上也有同样的血红色,似乎还能看出半个清晰的掌印。 又是一阵风吹过,书页“哗啦啦”作响,翻开了又盖回去。 陆俨已经走到薛芃身后几步,脚下一顿,脚尖刚好踩到一张染着血红色痕迹的卷子,他皱起眉,捡起卷子看了看,再抬眼看向薛芃。 就在这时,又有几本书从楼上掉下来。 陆俨眼疾手快,将薛芃往后拉了一把。 薛芃跟着那力道踉跄两步,却没有转头去看是谁拉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第一本掉下来的书。 封皮上用油水笔签了两个大字,即便隔了几步,她也能看到。 薛芃定定的立在原地,安静了几秒就甩开拉她的手,一步一步的缓慢地上前。 陆俨看了眼薛芃的背影,又抬起头,谨慎的盯着楼上。 因为逆光,陆俨不得不眯着眼,抬起一手盖在眉宇上,根据书落下的地方,顺着一层层往上找。 在这条线上,每一层的窗户都是关着的,正值寒冬,教室一般不会开窗太久。 四周围上来几个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有的还发出低呼声,就连篮球场那边几个男同学,也跟着凑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女同学捡起旁边的卷子,其中一个喊道:“哎呀!这粘的是什么呀,快扔了吧!” 另一个连忙扔了,小声说:“不会是血吧?” 然而周遭的变动,薛芃完全没有注意,她的耳朵嗡嗡的,好像被杂音塞满了,装不进其它,四肢也越发冰凉,心里更是一直往下掉。 她已经走到那本书跟前,低着头,盯着那上面两个大字看了片刻,随即蹲下来,将书捏在手里,然后又好像突然醒过神一样,去捡其它基本散落的书。 所有书上都是一样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字体——薛奕。 薛芃吸了口气,抬起头,顺着书坠落的角度往上看。 陆俨也走了过来,看到她手里那几本书上的签字。 等他再次往看时,就和薛芃一样,逆着光,看到了天台上似乎探出一个脑袋,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等到陆俨再低下头,薛芃已经跑上台阶。 陆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拔脚追上去。 薛芃跑得很快,她抱着那几本书,进了教学楼就往楼梯间里冲。 天台在五楼上边,薛芃中间没有停歇,几乎是一口气上去的,途中冲撞了两、三个同学,她也没顾得上看是谁。 直到越过五楼,踩上最后几节楼梯时,薛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第4页 陆俨就跟在她后面,就势拖了她一把。 薛芃就着陆俨的力道,缓了两口气,跟着迈过最后几节。 天台的门大开着,冷风迎面打在两人脸上、身上。 透过那扇门,还可以看到天台上飞舞盘旋的试卷,和风一起呼呼作响。 薛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的那扇门,是她自己迈过去的,还是有人拖着她过去的,她只觉得浑身都冷,那是从血液里和骨髓里发出来的寒意。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倒在角落里,背靠着金属护栏的女生。 女生闭着眼,头无力的歪向一边,棉质外套上有一摊湿漉的痕迹,因为外套颜色深,看不出那些痕迹的颜色,但在那片湿漉中间,却杵着一把刀,刀刃没入棉服,刀柄露在外面。 女生的手上也沾着血,手臂垂下,手掌向上摊开着。 薛芃走近了,直到跟前,她终于跪了下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第2章 一切罪恶的开始 江城这座城市曾有过不少传说,骇人听闻的故事也不少,尤其是这三十年间简直是天翻地覆。 就好比说五年前,曾经江城地产界占据半壁江山的“承文地产”,竟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这里不仅牵扯了人命案,还有贪腐、器官买卖、化工污染等,那公司老板顾承文,后来还离奇的死在荒废了三十年的化工厂里。 这之后的事更是牵一发动全身,相关事件一件件被抖出来,霸占热搜长达三月之久。 事发那年,薛芃刚满二十岁,还在公安大学念书,她对这个腐朽王国从兴盛到衰落的过程并没有多大兴趣,甚至连一个吃瓜群众都算不上,只是偶尔听师兄弟们聊起几句。 像是承文地产这样的公司,能做到那样的程度绝非仅凭运气,它的地基必然深厚,人脉资源必定宽广,而要给它造成那样大的震荡,也绝不可能只靠外力。 人人都说,是承文地产出了内鬼,和外人里应外合,听说就是顾承文的独生女。她在顾承文身边蛰伏十年之久,收集的犯罪证据非常详尽可靠,条理清晰,不仅每一个点都踩在痛楚,而且一个状子直接捅到了公安部,明显就是要往死里弄的节奏,整个江城司法界都震惊了。 自然,要收集亲人的犯罪证据,过程中难免要狼狈为奸,毕竟只做纯粹的白,是永远无法掩盖黑的。 听说这顾承文的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她这十年也累积了深厚的背景人脉,告状之前就将公司变卖,变卖的资产除了捐助孤儿院、熊猫血基金会,还资助了几家大型医院的专科研究项目。 这之后,她更是找了一位手段了得的刑事律师为其辩护,不仅令法院对她从宽判处,还争取到量刑。 整个故事峰回路转,哪怕薛芃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称奇。 这番作为绝非常人,不仅决心强烈,也够狠,够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连自己都能下去狠手的人,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只不过这些事和她的世界太过遥远,以后也不会产生交集,听过也就算了。 直到后来,薛芃无意间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 ——顾瑶。 薛芃终于愣住了。 * 在薛芃的记忆里,顾瑶的职业一直都是心理咨询师,最起码她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以咨询师和“病患”的身份,薛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顾瑶和那个富可敌国的地产公司联系到一起。 十六岁那年,薛芃因为姐姐薛奕的惨死,不仅精神遭受巨大困扰,还得了严重的失眠症,三叉神经受损,就连安眠药都救不了她。 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精神上的事还得从心理开导。 就在第一次见顾瑶那天,薛芃刚刚又度过一个失眠夜,天蒙蒙亮才闭了会儿眼,整个人精神萎靡,直到母亲张芸桦陪着她去心理诊所的路上,她都还在醒困。 其实这也不是薛芃第一次见心理咨询师,因为前面几次经历都不太愉快,令她对这个职业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 尤其是第一次见陌生人,就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信任关系,还要将自己的心事和对方分享,这对薛芃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进了门,薛芃只扫了一眼顾瑶,就到沙发上坐下。 很少有人会高兴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见个心理咨询师还要面带微笑,积极主动,薛芃也懒得掩饰自己的不情愿,更没有假装礼貌。 尤其是顾瑶比她见过的心理咨询师都要年轻,而且长得很漂亮,这难免会令薛芃先入为主,认定这将又是一次浪费时间。 顾瑶将薛芃的神情尽收眼底,并未往心里去,也没有一上来就进入正题,反而先给薛芃倒了杯金桔茶,随即就笑着跟她聊起闲天。 薛芃起初还觉得意外,见顾瑶东拉西扯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但她只安静了一会儿就开始回应。 等半杯金桔茶进了肚子,身体也暖和些,薛芃便开始打量顾瑶的办公室。 四周有几个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和文件资料,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静止状态的沙漏,旁边还有两本心理学期刊杂志。 薛芃随便翻了两下,扫了一眼目录,突然说:“我原本是打算考心理学的。” 第5页 顾瑶挑了下眉,注意到她的用词:原本。 顾瑶问:“那现在呢?” 薛芃抬眼,很是冷漠,没有答话。 顾瑶细微的眯了眯眼,再次打量那双透着异样成熟的眼睛,清澈、复杂,有多种情绪在里面流淌,却不毛躁,只是少了几分这个年纪会经常浮现出的茫然,多了一分通透。 顾瑶又问:“还是说,你有更好的选择了?” 薛芃没有立刻接话,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角落的书架前,打量着上面各种心理学书籍,从社会心理、变态心理、犯罪心理,最后到儿童心理。 约莫一分钟后,薛芃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坐在沙发这边始终微笑的顾瑶。 薛芃轻轻点了下头,就两个字:“公大。” 顾瑶又一次挑眉。 说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顾瑶:“因为你姐姐的事,所以你想做刑警?” 薛芃扯了下唇角,只说:“做技术。” 这一次,顾瑶没有接话。 薛芃的答案,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在发生了那样的惨剧之后,这样一个小女生在亲眼看到亲人罹难之后,价值观是很有可能被颠覆的。 因为对亲人深切的怀念,对悲剧的不理解,对突发事件的难以接受,心底一定会留下很多疑问,那股要声张正义的欲望也会越强烈。 成为刑警,通常是第一考虑,也是要抒发这种强烈情绪的出口。 但薛芃却说,她要做技术。 一般人如果不知道公安内部职务划分,单凭薛芃言简意赅的用词,很难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所谓的“技术”,指的就是“刑技”,全称叫刑事科学技术,也叫物证技术,类似于港剧里的法证、法医,和美剧里的CSI。 其实薛芃在见前面那几个心理咨询师的时候,也提过这事,他们有的一头雾水,有的只大概知道她说的“技术”是什么,但一般人也说不出一二三来。 这时候,薛芃会简单解释两句,然后观察对方的表情。 她需要的不是他们的肯定和鼓励,她只是想借细节来判断,眼前这个心理咨询师到底有没有本事辅导她。 结果,当他们听完她的描述和规划时,有的流露出轻视,有的觉得她幼稚,还有的劝她不用太急于下判断,还说非常明白她是因为姐姐的事受到打击,才会一时被情绪左右。 薛芃看着他们脸上那些公式化的笑脸,听着他们轻描淡写的说“我很理解你”,心里只觉得恶心。 ——你不是我,你怎么理解我。连我自己都理解不了。 有一次,薛芃甚至直截了当的问:“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接着也不等对方接话,便又说:“干你这行倒是不错,一小时几百块,甩几句不痛不痒的片汤话就行了。” 话落,薛芃起身便走。 张芸桦就等在门外,见薛芃这么快就出来了,很是诧异。 薛芃抬眼,就三个字评价:“烂透了。” 可想而知,自那以后薛芃有多排斥接受心理咨询,她甚至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倒不如等时间抚平伤口,她相信自己足够坚强,也会走出来,会学着接受事实,更不会报社。 但张芸桦却不放心,千方百计托了人,好不容易才找到顾瑶,并告诉薛芃,顾瑶曾经和北区分局合作过,还通过心理学协助警方破过两个案子,她和前面的心理咨询师都不一样。 也就是因为这层经历,才令薛芃答应张芸桦,就再试这最后一次。 这边,薛芃提到“技术”之后,顾瑶沉默了许久。 就在薛芃开始对顾瑶的经历产生怀疑的时候,顾瑶开口了:“技术的范围很广,门类也多,不管是出现场,还是做鉴定,都是技术。你有更具体的想法么?” 薛芃说:“犯罪现场,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犯罪现场? 这倒是有意思。 顾瑶只停顿了两秒,便开始分析利弊:“据我所知,现场一般都不愿意去,尤其是女生。出现场很辛苦,条件恶劣,什么突然情况都会遇到。而且人手不足的时候,出完现场还是要回实验室做鉴定,上完白班还要加夜班,就是俗称的白加黑。就算加上现勘补贴,夜班补贴,再怎么吃苦耐劳,一个月也就是大几千的工资。当然,往好的一面说,倒是能多长些见识,专业进步快。不过要是升职,不仅要熬年资,熬实力,还要再加一点破案的运气,才能有机会立功。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和维持公正的热血,没有一点理想主义的话,是很难坚持下来的。恐怕只有对有情怀,有理想的人来说,才能找到实现自我的价值。” 顾瑶说的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而且客观,她没有在字里行间中流露出规劝薛芃放弃的意思,更没有轻视,或是先入为主的认定她只是一时冲动,她只是将利弊放在台面上,让薛芃看清楚。 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承认这些并不可耻。 这一次,薛芃没有急着回应,反而还认真思考起顾瑶的建议。 顾瑶说的这些,是她一个十六岁还在学校里对抗课本和考卷的女生,根本不会想到的东西,她必须得承认,成年人的眼界的确比较宽广、长远。 屋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顾瑶也没催促,只是拿起薛芃的杯子,又续了一杯金桔茶。 第6页 直到顾瑶折回来,薛芃抬起眼皮,说了这样两句:“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辛苦的?最起码,‘证据’它足够真实,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比起难以揣测的人心,我更喜欢这种公平的较量。” 这还是薛芃进门以来说的最长的句子。 顾瑶一顿,目光十分专注的落在薛芃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小姑娘脸上划过一丝超龄的智慧。 顾瑶说:“较量,这两个字听上去很像是在下战书。其实任何行业都是一样,少数是精英,多数是混子。这世上,所谓的高智商犯罪,除了精准计算,反复推演,还需要长时间的策划、修整,甚至是推翻,当然还要有足够丰富的知识基础,缜密的布局,大胆的想象,小心谨慎的求证。但最重要的是,足够的耐心。我想大概只有遇到这样的对手,才称得上‘较量’二字吧。你确定将来的你,会有这个实力和毅力么?” 顾瑶的话明显比刚才犀利得多,甚至有点故意刺激薛芃。 但那依然不是轻视,而是进一步告诉她,这场“较量”游戏,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入场的,要拿到资格证,不仅拼专业,拼耐性,还需要性格打磨。 只是薛芃没有回应,她心里清楚,不管有没有毅力和实力,都不是嘴上说一句“我可以”就真的可以,时间和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其它的多说无益。 然而就在这一刻,薛芃发现这场咨询开始有意思了,而她也没有刚来时那么困了。 薛芃盯住顾瑶的眼睛,一眨不眨。 顾瑶淡定的任她打量,同时也在窥视她的内心。 当一方试图探寻另一方的内心时,也会在无意间打开一扇窗,有那么一个瞬间,薛芃似乎感受到某种“力量”,虽然它只出现了一下,现在的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半晌过去,薛芃突然问:“对了,你姓顾?我没记错吧。” 顾瑶点头:“我叫顾瑶。” 薛芃一顿,说:“哦,顾老师,我想咱们可以正式开始了。也许……你真的能帮到我。” 顾瑶将两人面前小桌上的沙漏掉了个个儿,说道:“虽说咨询基本上都是一问一答的形式,咨询师通过问问题,来分析你的性格,想法,心理状态,然后在分析中穿插一些建议,进一步心理辅导。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只是劝说和开导,意义不大。不如咱们就设定一个你感兴趣的话题,逐步深聊,期间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想要问我,都可以。” 薛芃盯着那个沙漏,两眼发直的说:“我失眠两个月了,头每天都在疼,我有一个疑问,想的头都要裂开了……” 话落,薛芃抬眼,眉头皱的很紧:“我姐是不可能会和人起冲突的,她人缘很好,方紫莹很崇拜她。为什么她要杀她?” 顾瑶没有回答,只问:“你觉得这事在动机上解释不通?可我听你妈妈说,所有证据都和方紫莹的供述吻合,罪证确凿。” 薛芃冷笑:“所以方紫莹只是一时心理变态?” 显然,她不相信。 顾瑶一顿,仍是不答反问:“我不认识薛奕,也没见过方紫莹,单凭你几句描述,我也不能给你答案。再说,就算我分析出来了,那答案能改变什么?也许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动机,只是这样就满足了么?” 薛芃摇头,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我也不知道。” 第3章 一切罪恶的开始 九年后 陆俨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五点。 窗帘紧闭,外面的光完全透不进来,屋里漆黑一片。 陆俨在床上静坐片刻,便在黑暗中起身,动作很轻,很利落,没有开灯,就凭着对屋子的熟悉度和隐约可见的家具轮廓,穿过客厅,拐进厨房。 这一路上,他随手按开了两盏灯,一盏是客厅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另一盏是厨房的小吊灯。 陆俨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又将前一天剩下的炒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了,随即端着炒饭坐到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 有几条未读微信。 最上面的是禁毒支队队长林岳山发来的:“明天去刑侦支队报道的事,你小子可别忘了。别给我丢脸,知道吗!” 隔了两分钟,又有一条:“我知道你不想去,这次调职也就是暂时的,你就当是去进修,过个一年我再把你弄回来。” 这条明显比上一条语气软些。 但话锋一转,又说:“我可警告你啊,那件事不许再查,这是命令!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陆俨没有回复,直接翻过林岳山的微信,又点开下面的窗口。 第二个的微信头像上有一朵手绘的杜鹃花,显然是个女人。 她说:“明天常锋就出狱了,我想去接他,你要一起来吗?” 接着是第二条:“都过了好几年了,我想他也应该想通了,咱们聚一聚,把事情说开了,毕竟是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陆俨动作一顿,手指挪到回复条上,刚打了一个字“我”就停了,隔了两秒又将字删掉,又去点下一个窗口。 结果,陆俨看了两分钟微信,一条都没回,等将最后一口饭咽进去,这才打开置顶的微信窗口。 对话是前一天的,备注名王川。 王川:“陆队,您问的事,我查到点眉目了,但不方便在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