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夫子又来了》 第1页 [穿越重生] 《隔壁夫子又来了》作者:一木森【完结】 本文简介: 唐幼一是伙夫之女,从小呆呆胖胖,长大了也是圆嘟嘟的,却有三个男人迷恋她。 第一个是她的少爷,别人都喊她小黑猪,只有他对她的小圆脸爱不释手:肉一,你长得真可爱。 然而,他当着众人的面欺辱她,只因他的白月光喜欢以此为乐。 第二个是外表冷傲内心执拗的军官,他毫不掩饰对她的痴迷,霸道地困住哭泣挣扎的她:你最好认清现实,我周逢川既然认定你就不会轻易松手。 可她发现了他不可告人的真实身份。 重生后回到那一夜,她告诉他,他只是一个替代品。周逢川双眼猩红:你连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后来她变成寡妇,隔壁搬来一个夫子。他面若冷玉,整日故意找茬刁难,可当他发现她憎恶他,又没脸没皮挽留她,泪流不止吻她的脸:肉一,求求你爱我,哪怕你爱的只是…… 食用指南: 1 重生在第二卷 ,重生前有能刺到你心痛的玻璃渣,重生后追妻火葬场,会甜到炸。 2 男主只有一个。男主城府极深,马甲多且都有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只在女主面前秒瘫。 内容标签: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幼一,孟鹤棠 ┃ 配角:北翰情笺之第二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渣过的少爷,搬到我家隔壁了。 立意: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1章 楔子(改作话) 楔子 尽管说出来很吓人,但唐幼一真的自八岁开始,就满脑子想着怎么缠着孟鹤棠了。 要赖就赖孟鹤棠他自己,明明所有人都喊她“胖墩儿”“小黑猪”,他偏给她起个甜得能掐出蜜的“小肉一”。还一边喊,一边笑眯眯地抱起她,将她高高举起,好像在告诉她,她一点儿都不重,和这名儿一样可人。 没错,这对她来说太稀罕了,她爹娘从来没空抱她陪她玩,他们得给上山书院近百号的人做三餐,每天周而复始,忙得天昏地暗。 自己爹娘都不曾抱过自己,这位锦玉般好看又高贵的人为何会对她这般好? 而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不过是拿她当笑料? 幼小的唐幼一在当时根本无法理解,当即扁嘴含泪,被他举过头顶的身体僵直得像块石板……不对,是浑厚的大石板。 她当时真的又担心又焦虑,他要是再不把她放下来,这人好看的脸将会被她砸成一团肉饼。若没砸到他,那也铁定会颤颤巍巍放下她,送她一句:“哎哟,真踏马重!” 可没想到,他是出了名不按理出牌,看她嘴巴都扁成鸭嘴兽了,反而更加眉开眼笑。 他的喉咙上,已长出微隆的青涩喉结,随着他放大的笑脸缓缓滑动,恣意地表达着他的好心情。 唐幼一从不知,人可以笑地那么明媚。 他洁白无瑕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那长长卷卷的睫毛,透明如雪羽,墨黑的眼瞳流转之间,折射着琉璃般绚丽的碎光。 这样的眼睛分明在告诉她,她是他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紧接着,他噘起了嘴,重重亲了一口她的…… 重生之前,唐幼一会臊红了脸弱声辩解:他只是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鼻子罢了,他对所有半大的孩子都这么逗着玩的。 可重生后的唐幼一不会辩解,更不会脸红,而是会像听故事一样淡淡一笑:还有这回事儿?抱歉,她不太记得了。 第2章 小太阳孟鹤棠(小修) 唐幼一她爹,唐有生和她说过,原本他们是下驴村村口搭棚做小食的人家,专门给过路的或耕种劳累不想回家的乡民们烧饭。 收入甚微,但起码将女儿养得像年画里,朱唇桃腮的小仙童,白白胖胖的,招人喜爱。 直到她四岁那年,棚里迎来一群路过打尖的师生,对他们的小食交口称赞,尤其是唐家秘制的杜康酒,深得那名胖夫子的青睐,两日后,一辆马车将唐家三口接到了崇延城的上山书院,做掌厨了。 唐有生怀着找到靠山的窃喜,与书院院长孟均一口气签下了十年的雇佣契约。 因为他听说这个上山书院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太子太傅——孟保廉创立的。 相传,孟保廉睿智过人,学富五车,曾位至从二品,在前朝做了二十年的国子监事,培育了数不清的名门子弟,朝代更替之时请辞回乡,随后便建立了这座上山书院。 孟保廉仙逝后,书院由长子孟均接管。此书院依山傍水,又师出有名,不管是配置还是名声都极好,孟家是货真价实的书香门第,想做成百年书香名门是一蹴而就,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做佣工? 然而没想到的是,如今的上山书院早不如当年风光,已是虚有其表,败絮其中,而造成上山书院衰败的正是孟均自己。 衰败是从孟均涨学费那时开始,且是连年地涨,教学质量却无任何进步,毫不掩饰敷衍的痕迹。 如此,在此念书的三百号学子陆续失望离开,还气走了一众才华过人却无从施展的夫子。 虽然孟均后知后觉力挽狂澜,好歹保住了七十多位学子,却几乎是其他书院不愿收的纨绔子弟。 第2页 这些学子上课睡觉捣乱,下课斗鸡玩狗,动不动就掀桌互掐叫嚣我爹是谁谁谁你他娘敢惹我就等着抄家吧的阵仗,可叹曾经书香四溢的名门书院,沦落成荒唐笑话。 而让唐有生痛苦的是,孟均是只铁公鸡。 全院七十多号人,烧煮盥洗洒扫这么多活儿,竟全由五个佣人分担,工作量大到叫苦不迭。 因着白纸黑字的十年契约,唐有生只好忍声吞气熬着,只盼东家会念着他们勤劳耐苦,尽量善待他们。 两夫妇忙得屁股不挨凳,幼小的女儿自然没法照料,白嫩的小仙童,转眼变成邋遢的小胖猪。 书院里那群吊儿郎当的师生最会狗仗人势,捧高踩低,对书院里这么一个异类尤其反感,常拿她的胖和憨取笑,小唐幼一若不小心靠近了他们书堂,还会被呵斥驱赶,让原本爱笑的唐幼一备受伤害,熬到八岁,已彻底变成一个不爱说不爱笑,习惯将自己躲得远远的孩子。 直到,那个像小太阳的孟鹤棠在她生命里出现。 那天早上,唐幼一在吃过早饭之后又溜进厨房吃了两个菜包,走的时候还塞了两个大肉包进袖兜,才满足地离开。 那时已入秋,早上的阳光很浅很干净,风凉凉的干干的,十分舒爽。她哼哧哼哧爬到书院后山,钻过一道石缝,来到一片辽阔的茅草坡。 茅草很高很密,一直蔓延到另一座山的山顶上,像极了海,风一过,就会搅出一波波的巨浪,发出铺天盖地的刷刷声。 唐幼一看着眼前的茅草浪,浮着薄汗的小肉脸像开了花一样笑得极甜,圆乎乎的小身子似乎也变得轻盈,一蹦一跳地钻进了高过她头顶的茅草丛。 没有进去多深,唐幼一就来到一小片压平了草的茅草地,上面放置着一顶像帐篷的简陋草棚子。 这顶小草棚是唐幼一花了一整个夏天一手一脚做成的,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小窝。 唐幼一仔细拍掉身上的泥尘,脱下脚上的脏鞋,甚至撅着屁股认真地让自己放掉了一个屁,确定浑身上下洁净无比了,才郑重地钻进草棚。 然而才走进去一步,脚就绊到一根圆柱形的东西,脚下一个不稳,笨拙的身体就跌在了一片坚实的软物上。 在她的身体砸在这个软物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听见一声像遭人打了一拳的“唔!” 唐幼一愣愣抬头,狭小的棚子里居然躺着一个少年,他后脑勺枕在臂上,正眯着惺忪睡眼,不耐地将她睨着。 此人就是孟鹤棠。 当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脸庞骨骼还未长开,五官却是精致,肤白瞳墨,煞是好看。 唐幼一可没心思欣赏他的俊容,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他额间系着的缥色(浅青色)绳带,以及身上的缥色长衫上。 他、他是书院里的学子! 唐幼一登时大气不敢喘地僵在了那里,逆来顺受地等着他像那些人一样,大声驱赶她,哈哈笑她是胖墩儿。 可神奇的是他并没有,而是朝她勾了勾手指,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表示允许她与自己分享这个草棚子。 若这个草棚子不是唐幼一的私有物,她早就第一时间连滚带爬地溜到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去了,问题就在于这是她的地盘啊,凭什么是她走呢? 然而赶他走,她更是不敢。 于是她僵在了那里,呈狗爬状地撑在他身上,略带敌意地看着他,不敢动弹。 孟鹤棠觉察出她的敌意,眉头微皱,喉咙发出略带威吓的“嗯……?” 唐幼一不甘示弱,也学着他凶起脸,孰不知,她这张圆嘴杏目肉脸根本凶不起来,反倒平添了女娃儿的娇憨可爱。 就在这时,孟鹤棠眉目忽然一醒,比女孩儿还红的嘴唇霎时弯起好看的弧度。 “好香。” 唐幼一没来得及明白什么意思,这人就噌地挺身坐起,一双细白长手直摸她软软的肉腰。 唐幼一以为这人要掐她打她,当即惊恐地直往后缩,小嘴巴扁了下来,眼看就要哭了。 孟鹤棠见她吓成这样,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这么小气?给哥哥吃点儿不行吗?” 原来他是闻到她袖兜里的肉包香,果然,当他摸出那两个大肉包子,发现它们还冒着热气,孟鹤棠乐得像寻到了什么宝藏,一张俊脸笑得无比灿烂:“妹妹是菩萨派来的仙童吗,居然给我送肉包子。” 仙、仙童?他在说她是仙童? 唐幼一还在努力消化他的话,忽然就他将其中一个包子递给了她。 见她傻住不接,又将包子凑到她嘴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催她:“吃啊。” 看着这人清澈坦荡的眼睛,唐幼一眨巴着眼,怯怯地用带着窝窝的小肉手接住了包子。 孟鹤棠一边吃,一边心情很好地瞅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圆滚滚的小女孩,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是书院佣人的衣服,眉头微挑:“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唐幼一几乎没被人问过名字,登时满脸通红,把嘴巴藏到包子后面,用蚂蚁的声量回答:“……幼一。” “肉一?”孟鹤棠不能置信:“你叫肉一?”见她当真点头,他就失笑了:“这名字也太有意思了!” 笑过之后,又歪头凑下眼睛来,细细地瞅她的五官。 “你声音真像婴儿,软绵绵的……” 第3页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却分明夹杂着一丝惊叹。 唐幼一不懂他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只好佯装没听见,继续维持认真吃包子的模样,事实上心口早在打鼓了。 他这是……在夸她? 很快孟鹤棠就吃完了,伸着懒腰又要躺回去,突然“啪嚓——”一声,他高举的双手将棚顶捅出了大窟窿,一片金色阳光从裂开的大口子洒下来,映在少年瘦削的脸上。 “哟,这……”孟鹤棠皱眉看了看这吃了自己双手的简陋棚顶:“谁做的,太没水平了。”一抽手,头顶便又是一阵刺耳的“啪嚓——”,而这一次,小草棚彻底撑不住了,登时被扯破散开,七零八落地倒塌在地。 孟鹤棠的手僵在半空,显然也没想到这草棚这么不堪一击,纳闷嘀咕:“我也没使什么力气啊……” 可唐幼一心都被撕碎了,捧着包子“呜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犹记当时,孟鹤棠是如何手足无措地安慰自己,见她越哭越大声,只好当场给她做了个结结实实,比原来大了一倍的草棚子,以示赔偿。 摸着这华丽的草棚子,唐幼一那张小肉脸上尽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累得瘫地的孟鹤棠瞧她终于笑了,也不由咧嘴直笑:“小肉一,往后这儿就是我们的窝了,可别让其他人破坏了,知道吗?” 听到“我们的窝”四个字,唐幼一的小脸静静浮出了桃色。 除了爹娘之外,从没人和她说过这种亲密的话,心里直泛起不可思议的甜,不敢扭头瞧他,额贴草棚壁,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发誓,会用尽所有力气保护好这个草棚子。 自此之后,唐幼一在书院的地位变了,因为书院里有了一个一见到她,就会笑眯眯喊她肉一的人,高兴的时候,甚至会将她举着转圈玩,仿佛会传染一样,其他学子也不再嫌弃她这只小黑猪,习惯了她鼻涕虫一样的存在。 那时唐幼一才知,他是她的少爷,孟均的独子孟鹤棠。 第3章 大耳光 孟家一向子嗣单薄,孟均更是老来才得一子,孟家上下都宝贝的不行。待到孟鹤棠六岁,就将他放到贵族书院念书,美其名曰让儿子见多识广,其实是因为孟均教子无方,治不住比皮猴子还顽劣的儿子。 孟鹤棠呆的最长时间的是都城一间贵族书院,后因聚众打架,将一个官员儿子的脸打破了相而被劝退。相传当时情况十分严重,那官员后台很大,扬言要折了孟鹤棠一条腿,让他坐十年牢才消气。 这孟鹤棠当时才十一岁,平时虽然顽皮,却最怕被父亲责罚,所以每次闯祸他都会快快服软认错,唯独这一次异常硬气,任孟均打飞了数十根荆条也拒不认错。 后来孟均花了重金又找各种关系疏通,才没让孟鹤棠坐牢。 后面短短一年的时间,孟鹤棠辗转多个知名书院,都因这样那样的顽劣事迹而被退学,到后来,北翰再没有书院愿意接纳他,可见其无可救药。 那段时间,孟均都气瘦了,无奈之下,只能带孟鹤棠回乡,在自己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上山书院念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父亲盯着,孟鹤棠不曾惹过事,最多逃个学,躲在后山茅草棚里睡懒觉。书院里的纨绔子弟却因孟鹤棠桀骜不驯的经历异常崇拜他,常常看到他大摇大摆地领着一群半大少年在城内走这逛那,一路伴随孟鹤棠老气横秋的训话声,将这些小跟班们治的是服服帖帖。 即便如此,唐幼一从不觉得少爷与书院里其他学子是同一类人。 他们是趋炎附势,少爷却真的拥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从未嫌弃过她低贱的身份,不管在哪里遇到他,他身边有什么人,都会朝她招手:“肉一,来哥哥这儿。” 初初那会儿,她会又惧又羞地假装没听见地逃走,却总会被他施施地拎回来,弯腰偏头地凑向她的小肉脸:“又独食了是不是,别想赖,哥哥闻到肉包子的味道了!” 到后面她胆肥了,还没等少爷发现她,她就已飞奔过去,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了,又会稳稳刹住脚,站在那里等他发现自己。 待他终于发现自己了,她就会笑成一朵花,用糯糯的声音喊他一声:“少爷。”抬手递上一只雪白的包子:“我带了夹着鸡蛋的包子给你。” 这时,他会沉下脸,威严地瞪她:“又错了,叫哥哥。” 虽然少爷一直执着要她叫哥哥,可她再大胆也知道,少爷再好也不是她能高攀妄想,从来只敢叫少爷。 关于他为何执意要她叫自己哥哥这点,唐幼一曾问过他。 那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他们一起躺在草棚子里睡懒觉,迷迷糊糊中,她忽然想知道孟鹤棠为什么不让她叫他少爷,当时他快要睡着,听她这么一问,发出了一声懒懒的表示他在组织语言中的“嗯——”。 然后朝她偏过脸来,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柔软如羽的刘海。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听你软绵绵的叫我哥哥。” 唐幼一仰头看着挨着自己而躺的孟鹤棠,对上他星眸半盖的视线,小脸辣纠纠地发胀,心里忽然生了个大胆的问题,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他的眼皮快要完全合上了,声音都渐渐低弱了下去:“因为你……”话俨然没说完,却就这样淹没在他绵长的呼吸里。 第4页 虽然没有问出个所以然,但至少说明少爷视她为特别的存在。 她甚至认为,少爷他是特别的喜欢她才这样对她好,于是他萌生了到他屋内做丫鬟的想法。 “丫鬟?”唐有生皱眉,一向慈爱温和的脸布满了少有的嫌恶:“我现在都恨不得插翅飞走,你还想做丫鬟?我唐有生就算没饭吃,也不会让自己女儿走自己的错路,作践自己去伺候他们。” “丫鬟?”孟鹤棠背着手新奇一笑,然后举起握成卷的书册轻轻敲了下唐幼一的脑袋:“哪儿跑来的怪念头?你还是乖乖做个小肉虫,等着别人来投喂吧。” 与他同行的几位学子忽然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你要是做了鹤棠丫鬟,鹤棠更别想好好念书了哈哈哈!”孟鹤棠斜来一个眼刀才止了笑。 唐幼一歪着脑袋不解,认真道:“为什么?我发誓不会随便打扰少爷的。” 学子们听了她天真的语言都讳莫如深地直憋笑,不再说话。 孟鹤棠脸却很臭,朝不断发出噗嗤憋笑声的他们低喝:“少用你们的龌龊污了小肉一。”转向唐幼一时,脸上虽是柔和些,但还是看出他有些不高兴:“以后不许再提此事,知道吗?” 如此,唐幼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想要更靠近少爷的心日益更甚。为了让自己能更配得上得到他的好,她开始常常注意自己仪态整洁,每日都要将发辫梳得整齐好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邋遢低贱,甚至还跑到书堂的墙角边偷听夫子授课,企图学文识字,好在他面前卖弄两下,受他一点夸赞。 她费力地提升自己,让自己可以更耀眼一些,让少爷更多地、更长久地喜欢自己。 即便十岁的时候,少爷离开了书院两年,这煎熬的两年时间里,她也没有停止严格待己,一心想着待他回来看到她的成长,会比从前更喜欢她。 然而,她错了,她将自己高估了。 当她看到那个女子之后,她才知自己连他心门的边儿都没碰到过。 那是在她十二岁,一个微凉的秋夜。 月亮已挂到夜空中央,上山书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正当举行着孟均的寿宴。 后院烧水间里,唐幼一正往木桶里倒着一勺勺的热水,腾腾白雾将她肉嘟嘟的脸颊熏蒸地驼红,像涂了上等的胭脂一般好看,鬓角耳稍挂着盈盈汗珠,头一动,汗珠就顺着圆润的下颚滴落下来。 装好一桶,唐幼一抬袖拭了拭汗,然后两手合力提起水桶,吸气憋了股劲儿地快步走向里边的佣人房。 经过院墙,一阵阵丝竹声自墙后飘来,夹杂着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而最清晰的,就属一群年轻男子的嬉笑怒骂声了。 唐幼一知道自己不该理会,可脚步还是慢了下来,耳朵高高竖起,想从这杂乱的声音之中捕捉到她想听到的那个嗓音。 她快两年没见过少爷了。 前年十月的一个午后,唐幼一吃饱饭如常地坐在通往书院后山的侧门门墩儿上,静静等待少爷和她一块去后山茅草坡上晒太阳睡懒觉,却不想遇到了大夫人康氏。 这位康氏极少出现在书院,这还是唐幼一第一次见她,却没有莽撞,因为根据她的衣着和架势,又能在书院里闲庭信步的,必是院长夫人。只是在拜见康氏的时候,嘴巴笨笨的,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显得没见过世面。 起初看到书院里竟有个肉墩墩的小姑娘康氏也是惊讶,毕竟书院禁止女子进入。但她没有驱赶她,只问她是谁,今年几岁,得知后脸上便柔和了不少,还用她香喷喷的手摸了摸唐幼一垂在胸口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夸她是个可人的小姑娘。 那天午后,她没等来少爷,却等来了怒红着脸的唐有生,和扇到她脸上的大耳光。 从此唐有生夫妇禁止唐幼一去前院,让她在厨房帮忙,并学家传的酿酒。 起初她并不听从。 要她干多脏多累的活她都愿意,她也深知少爷不是她可以肖想,可要是从此见不着少爷,就等于是要她的命。 唐有生夫妇知道女儿喜欢跟着少爷,却没想到年仅十岁的她是动了儿女之情,竟茶饭不思,觉也不睡地沉默反抗他们。 要是换做和他们一样身份的人也就罢了,偏是喜欢少爷,唐有生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独女做这扑火的飞蛾。 她不吃不喝,得,干脆去鸡窝猪圈里呆着吧。 女儿一向爱干净整洁,这招必会让她投降,可是没想到,她竟哼都不哼一声地在那臭气熏天的脏地方待了七天七夜,直至支撑不住昏倒在栅栏里。 醒来后,唐有生夫妇看着从小到大都不曾瘦过的女儿如今瘦得脱了相,落下了浊泪,不再强硬软禁她,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不是他们不让她见少爷,是书院本就禁止女子出入,当初给她自由是因为她还小,如今她已长成大姑娘了,再在前院进进出出便是坏了书院名声。再说,少爷功课日渐繁重,三年后要上京赴考,你若还日夜缠着少爷,就是在害他。若当真想见,便远远看两眼,别让任何人发现,要不然,他们一家就要被赶出书院,这几年他们的辛苦劳作也就白费了。 也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唐幼一答应不再去前院,日后会乖乖跟着爹娘在厨房学手艺。唐有生夫妇喜极而泣,庆幸女儿终究是体恤父母。 第5页 “幼一有件事想问爹娘。”躺在床上,唐幼一那张原本圆嘟红润,如今瘦削蜡黄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这些天……少爷来过吗?” 唐有生夫妇看着女儿无可救药痴迷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没有。” 唐幼一以为爹娘是骗她,以她和少爷的亲密,少爷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她反常的消失。就算少爷没来后院,定也常常去他们的小草棚等她出现。 然而,她在后院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天一连几次地去小草棚转悠,却是一次都没见着孟鹤棠。 唐幼一被煎熬和迷茫折磨地胡思乱想,身体比软禁那时又更瘦了,简直变成了纸片人,最后生了场病,在床上足足烧了三天,忽然就不迷茫了。 因为她决定直接到前院找少爷。 这一夜晴空万里,天上独独挂着个明晃晃的弯月,偌大幽静的院落里,一排排灰墙黑瓦的房子被明晃晃的月亮照的惨白惨白的。 这时,墙根处探出来一个小黑影,那小黑影像猫又像鼠,贼兮兮地探了探小脑袋,然后贴着墙根猫着身体快速溜进了院角落一扇小拱门里。 这是唐幼一第一次来这一片,并不知孟鹤棠睡房确切位置,只听他说过,作为少爷最美的事便是能独享一个寝室。待她找到这间寝室,立刻明白了为何能让孟鹤棠感到满意,因为这独立寝室是一座双层的小阁楼。 这小阁楼装设别致,上下各有一房,通往上层房子的阶梯就设在楼外,上面还设有一段宽敞的廊道,可供人观景。 此时,下层屋子是漆黑的,并不能看出有没有人住着,上面那层倒是亮着灯,却窗户紧闭,看不出呆里面的人是谁。 哪个才是呢?唐幼一正头疼地抓着小脑袋壳,忽闻两声轻咳,从亮着烛火的上层传了出来。 唐幼一喜出望外,这声音,不是少爷的吗?! 第4章 夜闯少爷寝室 唐幼一实在庆幸瘦了下来,要不然,依她从前的重量,走在这木阶上,早就吱呀吱呀地将方圆十里的人都吵醒了。 如今的她就像只轻盈的小猴子,弯着身体踮着脚尖,轻而易举就来到了阁楼上层,那扇紧闭的,里面有她日思夜想的少爷的窗边。 原本她一心想找少爷问个清楚,如今到了跟前,又不知怎么生了怯,面对这扇薄窗,竟有点想逃。 少爷,你为何没来看我? 她想亲口问问他。虽然,她基本能想象到他的回答。 ——前几天闯祸被我爹关起来了。 ——我患病了,你看,现在都没好呢。 ——去了啊,刚好你都不在,厨长没和你说吗? 可他要是说——我忘了,她该怎么办? 唐幼一心蓦地一揪,嘴里不知为何泛起一阵苦涩…… “咳……” 低低的咳嗽声,从窗内极近的位置传来,吓得唐幼一立马缩身蹲下,动作过大,膝盖撞到木板,发出了一声“咚”。 唐幼一像只受惊的壁虎,呲溜地贴壁直往外窜,在孟鹤棠推窗的前一瞬,小身影将将溜过墙边拐弯处,消隐在黑暗之中。 唐幼一颤抖地将小小的自己缩在屋侧角落,最黑的地方,一双大眼骨碌碌地闪耀着惊慌的光泽,满世界都充斥着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希不希望被少爷发现。 “喵喵——?” 一阵怪异的叫唤忽然响起,唐幼一一滞,这……哪儿来的老公猫? “小甜?喵——?是小甜吗,喵——喵——?” 唐幼一僵住了。 刚刚那别扭的公猫声……居然是少爷发出来的? 她记得少爷说过不喜欢猫猫狗狗,觉得它们软趴趴的太粘人,怎么现在又养了猫? 还取名小甜?! “快出来小甜,我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无精打采地,可又听得出语气里的轻松亲密感。 “除了你没有谁敢在夜深人静,三番两次胆大包天地硬闯本少爷的寝室了。”他低低地控诉着,不明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他是在和一只猫自言自语。 “既然都来了,直接点儿现身便是,以咱俩的交情,还需要像小姑娘私会情郎,遮遮掩掩地吗?” 说到这里,他又蓦然放软了语气,透着讨好诱哄的意思:“快出来,我给你留了好吃的……喂,听见了吗?快来啊。”说完停顿了会儿,见仍旧没有回应,他又不死心地尖着嗓子卖力一唤:“——瞄?” 听着孟鹤棠那怪异走调的猫叫声,紧捂着自己狂笑的嘴巴的唐幼一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过去。 真没想到,少爷平时一副一本正经,爱充老大的模样,居然为了哄一只猫说这么一大堆软萌可爱的话……还不惜自毁形象地尖着嗓子学猫叫……小唐幼一望着黑暗的某点吃吃地笑着,像吃了个美味的糖一样,嘴里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自己比从前又更喜欢少爷了。 见猫没出现,少爷没多久就放弃了叫唤,唐幼一呆了好一会儿,确认少爷没有要出来寻找的意思了,才悄咪咪地走出来,蹲在墙角探头去看廊道的窗台。 烛火熄了。 但是窗支起来了! 也就意味着她可以看到他了! 唐幼一按捺着激动地上蹿下跳的小心脏,提着气俯下身,像小狗一样小心地爬了过去,然后坐在窗下顺了好一会儿心跳,给自己念了八百遍“菩萨保佑”,才憋着气,慢慢把头往半开的窗口上探。 第6页 一股清雅的淡香首先扑入了鼻中。 这不是少爷身上的气味吗? 平时要靠地很近的时候就能闻到这个味道。 譬如,他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探过头来故意吓她一跳的时候。又譬如,两个人挨得很近睡觉,他无意识的一个翻身,长手臂一伸,啪地盖到她的脸上的时候。这种气味就会浓浓地钻入她的呼吸里。 如今,她忽然又闻到这个味道,不禁有种少爷近在咫尺,与她贴身相对的错觉,惹她脚底发软,脸颊发烫,做贼心虚地转着小脑袋乱瞄,生怕少爷真的就跳出来,说她偷窥他睡觉。 当然,少爷并没有出现,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碟放在窗台边的生鱼肉。 碟子上的鱼肉很大块,足有半斤大,没有鱼头鱼尾,只一截干净完整,明显认真清洗处理了内脏的鱼身。 唐幼一呆呆地看着这鱼肉,没出息地羡慕上这只叫小甜的猫儿,羡慕它能享受少爷这般认真的宠爱。 接着她伸直脖子,迫不及待地将视线投入了屋内。 完了,除了摆放纸笔墨的桌案椅凳之外,屋里什么都没有,所有有价值的人和物,都被一扇大屏风严严挡去了,只能根据那绵长而轻微的呼吸声感受到屏风后面那位她朝思暮想的人的一点实质存在。 唐幼一无声叹了口气,小脑袋耷拉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黑漆漆的屋内,心里是说不出的沮丧失望。 算了,问不问又如何,就当少爷忘了吧,反正她也没吃什么亏,倒是仗着他对自己的善意得意忘形了。 她知道,她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哗哗 忽然,一阵风将桌案上两张没有压紧的纸吹落了地面,借着月光,唐幼一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 她眯着眼睛卖力地认上面的字。 她没有读过书,缠着爹娘和少爷或者偷听夫子上课认了些字,但数目也是少之又少,这纸上的字也就只能磕磕绊绊地认出三几个。 (一个纟加一个官?)儿:见(什么)如(什么)。你又(什么)我了,(什么)好初五(什么),为何又令我(什么什么)…… 唐幼一费力地看了许久,只看出少爷似乎被人放了鸽子外,再看不出其他内容,到最后,还将自己看累了,连打了两个大哈欠。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可又不舍得,趴在窗边傻呆呆地看着那面该死的屏风,想象穿着薄薄亵衣的少爷躺在里面的模样,竟也觉得挺有滋味。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趴在那里睡着了。 丝毫不知,在她睡着之后,有个黑影从屏风后面移了出来…… 两日后,少爷忽然随夫人康氏回了洛湖娘家探亲。 这个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又有些无关痛痒,不适应的人怕是只有唐幼一和一向惧内的老爷了。 老爷与夫人常年和睦恩爱,两人甚少分离,大伙私下唠嗑时都言夫人每次回娘家最多去个把月,再多老爷就会派人去接夫人回来。 没想到这次情况不一样,这一去,竟是一年半,老爷派了三回的人去接,都没将夫人少爷接回。唐幼一发现,那段时间老爷精神非常不好,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直到老爷五十大寿,才接到夫人的帖子,称会赶在寿宴之前带少爷回来。然而,他们路上不知遇上了什么,耽误了时间,老爷寿辰过了三天了,由洛湖驶来的马车才慢悠悠地停在孟府门前。 一般人寿宴没能办上也便就此作罢了,可这孟均却不是一般人,不仅要补办寿宴,且一办便是两场,一场在城内宅子里,一场则选在上山书院里。 书院里的这一场请的是书院学子们的高堂亲友,称是为了答谢学子家长的一路支持与信赖,实则为了结识更多达官贵人,以助于增长生源,让他们给上山书院多多介绍门生。 宴席是流水席,已从午时进行到现在,接待了不下三百宾客,可谓门庭若市,高朋满座。宾主们一派恣意欢畅,却不知负责所有流水台菜品的唐有生一家三口,这一天,做了将近四十桌的菜。 当唐有生做好最后一桌菜,双手手腕再无法活动,扶着厨房案台摇摇欲坠,好在女儿唐幼一就在身边,及时将他扶到了屋里。 妻子张氏把菜张罗好回来,发现唐有生浑身烫热,意识几近半昏迷,立即禀报给书院管事江伯,求江伯帮忙叫郎中给唐有生看病。 这位江伯年愈五十,在上山书院做管事做了有二十余年,为人行事一向铁面严苛。 他拉着长脸垂着嘴角,背手阔步地走进唐有生的卧室,身后跟着他的胖徒弟江添丰,进门没看到躺在床上的唐有生,就先注意到站在床栏旁边,出落得含苞待放的唐幼一。 江伯不由正眼打量,发现她有张粉雕玉琢的圆脸,一双翦水秋瞳如同刚从水中捞起,虽然身材短圆不纤细,笨重土冒的样子,却有着比其他少女突出的曲线,尤其是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天然不造作的娇媚,如此站在这昏暗简陋的佣人房里,十分打眼。 他怎么不知后院有这么位可人儿? 忽然,张氏走过来挡住了江伯发直的视线:“江伯,帮有生找个郎中吧!” 江伯幡然一醒,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走到唐有生的床榻边,终于看向唐有生那张连橘色烛光都掩不去病色的瘦脸,嘴角下沉,朝身旁喊了声:“添丰。” 第7页 后面却没声息。 江伯皱眉回头,呵!原来他的好徒弟的魂早被那姑娘勾走了,正两眼发光地盯着人家前凸后翘的身子看呢,直到他怒斥一声“添丰!”才抖着身回过神来。 “徒徒儿在!” “去,给唐厨长煮碗姜汤过来。” 然后转向期许地看着自己的张氏。 “张嫂子,烧个热水给有生擦擦身,有助于退烧,至于郎中,观察一下再说吧。” 说完转身便要走,张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哀声哭求道:“江伯!求求您帮帮我丈夫,他昨日就很不舒服了,为了把宴席办好才一直扛到现在,没有半点怠慢手上的活儿!如今都子时快散席了,为何不能给他叫个郎中?” 江伯黑着脸抽回自己的袖子:“你还好意思说昨日就不舒服,早干嘛不说?生病还能做菜的吗?啊?要被前院那些官宦富贾知道他们吃的饭菜是一个病人所做,你让老爷如何交代?置上山书院名誉于何地?!” 张氏被他吼得发怔,没想到他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干活,反倒落了个不是。 第5章 肖想(小修) 唐有生睁着凹陷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江伯那张趾高气昂的脸,颤颤巍巍地抬手去够张氏的衣服,一旁已吓出眼泪的唐幼一连忙握住唐有生的手:“爹,您要坐起来吗?”张氏幡然一醒,回身和女儿一起将唐有生扶坐起来。 唐有生虚虚坐着,张大嘴看起来很想说话,却只是喘着粗气,可见是极其衰弱。女儿唐幼一见父亲这般难受,即蹲身给他顺气,孰不知她这一下蹲,便将蜜桃似的翘/臀曲线完美展现。 江伯怎会错过这美好的风景,当即眼一眯,露出了贪婪猥琐的神情,心一动,便计从心来。 只见他为难无奈地叹了口气:“厨长啊厨长,我江审知道你今日劳苦功高,若不是你,今日的宴席也没法完满结束,如今你累病了,理当受到最好的照料。可你也知,今日摆的可是寿宴,老爷的寿宴!你懂吗?我做了二十三年管事的,从未听说北翰哪家主子摆寿宴,家中下人能叫郎中上门看病的,就是煎个药都不成!这是折煞主子,咒主子不得康宁!” 唐有生一家三口煞白了脸怔怔听着这荒谬可笑的话,竟是无言以对。 “我江审今日若给了你方便,传到其他人耳中,指不定告到老爷那里,轻的,怀疑我偏私拿了你好处,重的,便会将我和你们一家一起发落赶出书院!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口等着我养,你让我如何帮?!” 听着这句句掏心掏肺的话,憨厚的唐有生夫妇居然也被说得动容,张氏抹着眼泪哀声哭诉着:“江伯啊,我知你难为!可有生真的拖不得了啊!书院四周都是山,最近的大夫都在十里外的村里,现在不着大夫出诊,有生就要活生生熬到明天了!” 江审摇头叹息,皱眉想了想,口气忽然软了下来:“我倒是有一秘药,专门治疗有生这样突发的热病、邪入心包的急症,有清热解毒、镇惊开窍之奇效,还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好处。” 唐有生一家听了,脸上霎时如被希望的曙光照耀了般。 “只是……”江审话锋又一转:“这药是我江家的家传之宝,是我祖上百年前求了世外高僧炼制而成,世上也就剩这一粒了,是用于来给我江家人救命的,若是想我送于你……”说到这里,他明显意有所指:“除非你我是一家人,不然,哼,我可不能做悖逆祖上遗训之事。” 唐有生夫妇俩听到这里,终于听出些意思来,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你的意思是……” 江审将手往后一背,目光终于不再掩饰地投在蹲坐在唐有生床前,一直沉默听着他们说话的唐幼一身上:“只要把你们女儿放我屋里,到我身边伺候着,秘药自然名正言顺送你服用。” 听到这句话,唐幼一已吓得缩成一团,大眼涌出了恐惧的泪水,唐有生夫妇更是满脸震惊,瞪住这个老态龙钟不知羞耻的江审,终于明白他的居心。唐有生气急攻心,猛地急喘起来,唐幼一一边流泪一把连忙给他喂水顺气。 张氏抬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江伯相中了我家闺女……怎么,你新纳的那个小妾被你夫人整坏了身子,不能给你传宗接代了?” 江审岂会听不出这话夹枪带棍,平日里他一向蛮横强势,何曾被这样地臊过,恼羞成怒地指手大骂:“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看你是不想救你丈夫了!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告诉你,你女儿要是跟了我,那是你们家祖上显灵,不仅你女儿有了靠山,以后你们夫妇俩在这书院,也不必再……” “我呸——!”张氏猛地朝他啐了口痰,那泼辣劲儿吓地江审狼狈直退,只见张氏像母鸡护崽一样返身紧紧抱住稚气未脱的女儿,恶狠狠地对江审道:“你白日做梦去吧臭老头!我们祖上显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腌臜样!居然敢动我女儿的念头?我告诉你!我们一家三口就是吃树皮睡大街,也绝不会卖女求荣!我们夫妇俩就是活不下去了,也绝不会将女儿交到你这样阴损的人手上!” 唐幼一看着自己娘亲那样用尽全力护她,心中是无比地感动感恩,小手紧紧搂住娘亲,只觉得自己是那么地幸福,暗暗决心,这辈子定要好好孝顺奉养他们。 第8页 江审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面目扭曲道:“好哇!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既然你们那么有骨气,也就不必叫郎中上门看病了!添丰!”那胖徒弟当即应和地站了出来,“这三日书院图书阁要大扫除,为防有人盗取书画出去倒卖,大扫除未结束之前,不得任何人出入书院!给我看好门!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遵命——!” 待江审趾高气昂地走了后,张氏才卸下强硬的面具,任悲愤不甘的泪水涌了出来,一把抱住丈夫和女儿嚎啕大哭:“呜呜呜呜真是前世作孽来的这个鬼地方!连生病看郎中都不能!天爷呀!怎么办呐?谁来救救我们啊!” “都怪我……怪我福薄,没跟上好主子……”唐有生比谁都悔恨,双目猩红,却已流不出泪,只能安慰妻子:“还有一年了,再熬熬……这些年咱们好歹攒了开铺子的钱,很快就能过自己的好日子了。” 说着,伸手摸向蹲在塌旁,一向少话,连哭都没有声音的女儿:“乖幼一,爹爹很久没听见你的笑声了……等明年从这个鬼地方出来,我和你娘一定多陪陪你……还有你的来音姑姑,上个月来信说给你准备了份嫁妆……你定不记得你姑姑什么模样了,我和你娘也十年不见她了,到时啊,我们一同去她家做客……” 默默听完,唐幼一紧紧握住父亲枯槁发皱的大手,用力点点头:“女儿扶您躺下。” 唐幼一抹着泪提桶去水房烧水,当她提着热水经过院墙,听到墙后面那些学子的欢声笑语,蓦然想到一个主意,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地把水提到屋里,对父母说了声:“我去去就回。”便提着裙摆奔向前院。 她穿过或低语碰杯或大声欢闹的一桌桌席台,心越跳越快,耳边只有自己又重又急的呼吸声。 她的确是为了爹爹才到这儿来的。 但她不确定自己这般紧张,是因为着急救爹爹,还是因为即将要见到挂念了快两年的少爷。 终于,唐幼一来到南苑分给学子们的那片席位,他们像一群放监的囚犯一样,正肆无忌惮地饮酒作乐,东倒西歪地叫闹嬉戏。 这些学子之中,也不乏容姿翩翩,丰神俊朗的,可对唐幼一来说,这些人只会称托少爷的出众,即便在这般混乱不堪的场面,也挡不去他向自己散发的吸引力,只扫一圈,便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坐在厅堂席位之中,而是大大咧咧地背倚外围的圆形廊柱,与人欢快地聊着天。或许因为今日是他爹寿宴,穿着上华丽不少。竹青白纹深衣,上好的羊脂玉冠,有两根细细的缨绳从上而下,顺着耳际绑在下颚,将他的脸型更是勾勒地清俊。 她早知两年的时间会让少爷长大不少,却没想过会长地这般高大。 他的肩又宽又直,简直能轻轻松松将她扛起,衣裾下两条笔直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背脊线条阳刚有力,令她有种想闭眼趴到上面再也不下来的冲动。 最令她心悸的是他的脸庞,不再是孩子般的精致,变得菱角分明、剑眉深目,喉结刀削般凸起,记忆里洁白的手也变得骨节分明,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着半青葱半成熟的男子味道,只远远看着,便化了唐幼一的整颗心,双脚浮软不敢上前,担心站在他身边会令她自渐形秽。 接着她又发现,他的外形变得俊逸,笑容却是没变,笑起来仍是唇红皓齿,目若灿星,明媚地像个毫无心机的孩子。 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唐幼一忐忑的心顿时提上了些勇气,凭着这笑容,她就能断定他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少爷。 这时,有人已注意到这位忽然而至的少女,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也不能怪他们稀罕,实在是这苑内通通是男的,忽然来了个雌性动物,就算是丑的,也会看多两眼,更何况,唐幼一只是身材短圆笨拙,脸还是好看的,霎时之间,整个院子竟静默了一秒,无数只或好奇或惊艳或疑惑的眼睛看向了唐幼一。 唯独孟鹤棠没有看过来。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面前那位身形纤细轻盈,容貌如珍珠一样洁净素雅的少男身上。 唐幼一睁着呆滞的眼睛,紧紧看着那位与少爷愉快攀谈的人。 不,他不是男人,是个姑娘。 虽然她身上还没有任何属于女子的曲线,甚至没有少女的娇态,但唐幼一就是一眼看出此人是女扮男装。 她是怎么做到女扮男装混在这里的?他们看不出她是女的吗? 最令唐幼一惊诧的是,根据少爷那专注的神情可断定,此人对少爷来说,非同一般。 忽然而至的惊与痛,令唐幼一的圆脸瞬间涨红,杏眸更霎时浮出疑似泪液的雾气,迫不及待的脚步再次变得犹豫。 第6章 送上门的丑角 “这位姑娘……”有人向她走了过来,声音谦和温柔:“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唐幼一水眸流转,没看他的脸,视线扫到那人的缥色衣衫,分辨到他是此院的书生,便机械地矮了矮身:“我……我有事想找少爷。”说完,视线就又回到不远处的孟鹤棠身上。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孩儿的稚气,由她那张饱满莹润的小嘴吐出,是谁听了都忍不住想怜爱,登时围上来数位书生,凑着垂涎的眼睛,直往这位圆乎乎的少女身上瞧。 第9页 她不在意这些无礼的目光,她在意的是这些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害她快看不见少爷了,直踮着脚尖往孟鹤棠那边看。 见她喊孟鹤棠少爷,那人瞬间明白她的身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与人聊得极投入的孟鹤棠,嘴角略勾了勾,转回来对唐幼一道:“你家少爷正与他的白月光风花雪月中,姑娘若是要紧,不妨告诉本少爷,本少爷乐意帮上点儿忙。” “白月光?”唐幼一呆呆念着,向男子投去懵懂的眼神:“什么是白月光?” 她那双如同笼罩着一层青雾的杏目好似一潭与世隔绝的神秘湖泊,被这样富有魔力的眼眸静静注视,令原本一脸痞笑的男子神色一醒,出现了一丝吃惊。 这小姑娘家家的,居然长着一双天生的媚眼。 他心里纳罕着,视线往她身上一扫,眉头忽然嫌恶一皱。 含胸,高低肩,脖子前倾,体脂量达到40%以上,哼,原来是个暴饮暴食的货,白瞎了这么好的颜值。 这一番吐槽仅在男子一个扫眼内结束,他勾了个玩世不恭的微笑:“白月光啊……”吊梢丹凤眼朝那头高谈阔论的孟鹤棠瞟了瞟,举扇挡嘴,神秘兮兮地凑到唐幼一的耳边,一字一顿道。 “就是男人撸管时,幻想的对象……” 旁边几位书生听到了他说的话,好奇心大起地齐齐挤来:“撸管?什么撸管?” “诶?钟公子,你是说鹤棠他要撸管做笛子吗?” “撸管为何需要幻想对象?他那么自负,幻想对象定是他自己吧?” 姓钟的男子听着这乱七八糟怪恶心的话,不耐烦地抖掉肩上的手:“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众书生嗤之以鼻:“又倚老卖老,钟公子不就是比我们大半年嘛,至于一天到晚充大头么。” 男子恶狠狠瞪他们一眼,老子三十了!能做你爸了!要不是倒霉穿到了这个弱柳一样的公子哥身上,老子此时正穿着皮夹克开着兰博基尼去夜店泡妞呢! 此人叫钟静,莫名其妙地从未来现代世界穿越到了古代北翰一位也叫钟静的十五岁少年身体里,这名少年身体羸弱多病,系统没有给他什么任务,只是提醒他,这具身体活不过十八岁,他若能想办法活过十八岁,后半辈子必福禄康寿。 上辈子钟静是有九年资质的健身教练,拥有一身健美撩人的肌肉,所以刚才一看到唐幼一,职业病便立马发作,对她进行了个体型体脂3D扫描。 刚穿到这个少年身体时,钟静窃喜地差点要放鞭炮,这难度系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学题目。可没想到,穿来第二天就把自己脚踝摔折了,被一个孩子撞了能头昏眼花一个月,一点花粉就让他的鼻子在整个春天无法呼吸,甚至抬一个西瓜,都能闪到腰,可见这个少年的身体素质有多差。 如今他十七岁,还有不到一年便十八了,两年从未间断的病痛早教会他怎么做人,衣食住行永远以安全、保健、舒适为唯一标准。就这样,曾经霸气侧漏,天天凹八块腹肌人鱼线的他,硬是逼着变成一个缠绵床榻的小病娇。 系统曾说过,他需要找到一个钥匙,有了这个钥匙,他就可以获得重生。可这个钥匙究竟是人还是物呢? 至今一无所知。 等钟静将注意力放回唐幼一身上,刚瞥到她朦胧的大眼里,摇摇欲坠的水珠,她忽然就越过他,在他微讶的目光下,拨开那些越发靠近的书生们,走向了孟鹤棠。 只见,她在距离孟鹤棠两臂之外的侧边站定,距离很近,可以听见他和那个白月光的对话,像是在谈论他们认识的一位夫子。 “梁夫子真的是全洛湖最有君子风度的。”女扮男装的人在不紧不慢地说着。 逞她话音一停,唐幼一即向孟鹤棠矮身行礼:“幼……” “你怕是要笑死我!” 声音却被孟鹤棠恣意的笑骂盖了过去。 只见他荒谬地重复着那女子的话:“你认为梁山伯是全洛湖最有君子风度的夫子?” “幼一拜见……”唐幼一继续试图插入他们俩人的谈话之中。 “对啊。”那女子被孟鹤棠夸张的模样逗地忍不住一笑,嘴角两边立马浮出两只小小的,甜得像糖的梨涡,瞬间让她淡雅的面容俏丽许多。 “少爷……” “他从来不会为难学生,明知被捉弄了,也从不置气的。”女子含笑继续说着,那双灵巧的丹凤眼大大方方地与孟鹤棠专注的目光对接着,好似周遭的一切都不能让他们两人断开这相交的视线:“你在洛湖还不够久,自然不够了解。” “是这样吗……”孟鹤棠拉着声音皱眉道。 唐幼一见他似要进入沉思的样子,立即急切地提高声音唤他:“少爷。”甚至,还勇敢地向前走近一步:“幼一有一事求您帮助!” 这次,孟鹤棠终于有了反应。 可他并不是看向唐幼一,更不是对她说了什么,而是抬手朝她敷衍地挥了挥,继续对他面前的那个人说道:“我明白了,梁夫子这是见人下菜碟,只有你在的时候他才会风度翩翩。” 唐幼一张着唇,睁着没有灵魂的大眼,像块冰冷的石头僵立在他们两人的身旁。 他朝她敷衍挥来的手,就像在往她脸上挥武着耳光,清楚地告诉着她,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贱奴,不配得到他的注意。 第10页 唐幼一双颊火辣辣地疼,身上却不断涌着阵阵的恶寒。 与孟鹤棠攀谈的女子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唐幼一,眼角余光将她打量了一下,发现她穿着下人的粗衣布裙,又不见孟鹤棠理睬,便也跟着不理。直看到她接二连三被忽略,卑微可怜地叫人看不下去了,才朝孟鹤棠唤了声:“哥。” 这一声呼唤,倒是让孟鹤棠立即收了话,并温柔地发出一声好听的“嗯?” 那女子俨然很喜欢他这样迅速又贴心的回应,洁净的脸上再次绽出梨涡,伸出皓白如葱玉的手,指向一旁的唐幼一:“你家下人有事找你。” 孟鹤棠眉目一醒,当真是经她一说才知身旁还站着其他人,即略显不耐地扭头过去:“何事?”猝不及防地,一下子撞上一双湿漉漉雾蒙蒙,好似里面飘着雨的圆圆杏目,令人望之深陷,想要将她怜惜呵护。 没人能忽略唐幼一异于常人的美,孟鹤棠也不无例外。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神色明显一滞,就好像一支不停书写的笔忽然断了墨,纸上出现了猝不及防的空白。 这只发生在一瞬之间,紧接着,他就恢复了大家熟悉的桀骜不羁,并发出一声听着赞叹,实则鄙夷的惊呼:“哟,吓我一跳,这么标致的姑娘哪儿蹦出来的?” 周围的学子显然非常很习惯孟鹤棠这样轻佻的调皮话,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连那名女扮男装的女子也逗地大乐,看着唐幼一掩嘴直笑。 仿佛唐幼一是送上门来给他们逗个乐的丑角,无人在意她怔愣发青的脸色,更无人在乎她的身躯像掉进了冰窟一样地,剧烈打着寒战。 “好了你们。” 最先看不下去的人是那位第一个过来和她说话的男子,那张细长透着病色的俊脸难得出现严肃,正想再斥责两句,那个白月光也跟着站出来打抱不平了。 “别取笑她了,她都快要哭了。”她担忧地看着已经把脸垂到了胸口的唐幼一:“哥,快问问她有什么事儿吧。” 孟鹤棠轻咳两声,终于收回嬉皮笑脸,目光疏冷地看着唐幼一道:“说吧,找本少爷什么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走水啦!走水啦!后院走水啦!” 丝竹声与欢声笑语顿时消退了下去,大伙儿的注意力都不由转向后院方向,果然,那头的房屋映着火光,浓烟滚滚,看起来是火势不小。 “后院不是距离我们这儿很近吗?要不要躲躲?”“喂,书院下人很少的,那点儿人够灭火吗?”“后院是下人干活的地方,你说下人少,那就代表不会有人伤亡了,因为他们今晚都在前院干活呢!” 在大伙儿望着火光七嘴八舌的时候,没人发现唐幼一冲出门的身影,也没人留意到“砰”的一声脆响,她在拐角处与一个拿着盘花生米的书生相撞跌倒的模样。 要不是那名书生对着唐幼一指鼻痛骂,叫骂声尖锐恶毒,引起了孟鹤棠的注意,他不会看见她狼狈扶地而起的身影,也不会瞥到她额上淌下的鲜血。 然而没能看到更多,她的身影就无声地在那个阴暗的拐角处消失了。 第7章 披麻戴孝 爹娘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奔跑的唐幼一坚定地默念着。 爹娘那么勤劳,那么善良,从未害过任何人,上天绝对不会伤害他们,绝对不会! 然而看到刚刚还有父母等着自己回去的房子,已被火海吞噬,唐幼一就害怕地哭了:“爹——!娘——!你们在哪儿——?”寻找着爹娘的身影,期待爹娘先发现她,喊她:幼一,爹娘在这儿。 她拉住每一个身边的人问:“我爹娘呢?可有看到他们?我爹生病了,我娘是不是带他找大夫了?帮我找找他们好吗?” 可他们只会沉默地拿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即不告诉她爹娘在哪,也不帮她一起寻找他们的下落。她早就知道,书院里的人有多么冷酷无情。 她几乎寻遍后院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爹娘,除了一个地方她还没找…… 婆娑的视线,再次投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爹,娘,你们在里面对吗? 她冲向火海。就和幼小的时候,看到爹娘向她张开宽大的双臂便会本能地蹬着小圆腿扑过去一样。 可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跑都跑不进去,她的身体被一个宽大的力量紧紧裹住了,连她模糊不清的视线,也被不知什么全部遮盖。 她拼尽全力地嚎叫挣扎。 爹娘,女儿错了。 女儿不该离开你们,你们原谅我,快回来吧,求求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她失去所有力气,意识飘入虚无之中,那紧紧包裹她的宽厚物体始终纹丝不动,未曾松开一点点。 自此,唐幼一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毕竟除了人命,衙门的人第二天就上门来做事故勘查了。 人若是死于意外,做个记录,让死者家属签个知情书,对其勘查结果表示无异议便可。 可要是死于谋害,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完的事儿了,需按照刑事案的一套流程进行繁琐冗长的审查,然后再让捕快缉拿凶手,最后经过衙门公堂的传唤审判才能结案处置凶手。 最后的最后,不管破案与否,都向衙门缴纳破案经费,案件越复杂时间越长,数额则越大。 第11页 这对孟均来说无疑是从天而降的炸弹,不管人是怎么死的,书院的名声必受到影响,搞不好最后还要花钱买单,肉疼地孟均恨不能时空穿梭回去,亲自将唐有生两夫妇从火中救回来。 幸好孟均与衙门总捕赵开相识,当皮肤黝黑、牛高马大的赵开领着几个小捕快大摇大摆来到上山书院,孟均就借握手之时,往他袖袋里塞了银票:“有劳总捕了!” 这赵开好歹在崇延做了近十年的捕快头头,岂会不知孟均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将银票往袖袋里再塞了塞:“份内之事,孟院长客气了。”然后颐指气使地朝年轻的手下们喊了一嗓:“愣着干嘛!干活!” 小捕快们最是畏惧总捕淫威,谁敢惹了总捕,非天天被追着操练到吐血不可,当即一窝蜂地跑向火灾现场。赵开正要随孟均去院内喝茶,眼睛蓦然扫到侧门边抱剑站着的一个人,登时怒目圆睁地怒叫一声:“林非献!!” 赵开的嗓音十分浑厚,这般大吼一声,差点把书院的屋顶瓦片都掀落。被吼的人倒是淡定,朝赵开这边看了一眼,回头又继续往门内瞧了会儿,在赵开又要怒叫前转过身,往火灾现场走去。 孟均看了看那人,见那人穿戴也是捕快,身形气度和其他捕快大不一样,最重要是,居然不惧赵开,孟均圆胖的脸上闪过纳罕:“那位是……?” 若是其他人,赵开早过去一脚将人踹飞了,可这次他却没有这么做,额头暴突的青筋暴露了他的强忍,咬牙切齿回答孟均:“主簿林方的儿子。” 孟均明了地张圆了嘴,原来是府衙主簿的儿子,听说这位主簿才学甚高,只因天生失聪,家底贫寒,当年科考明明考得一甲探花,却被无故调换成了三甲传胪,连个进士都得不到,最后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府衙主簿一职。 “他爹是个聪明的,却生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赵开话语里透着蔑视,却不由把林非献刚才的举动放在心上,视线朝那个门望去。 这一注意,才发觉那里有哭声传出。 “死者家属在这儿吊丧?”赵开略显吃惊地回头看了眼孟均。 孟均怎会不知他吃惊的原因,苦不堪言道:“……我夫人实在可怜那个孤女,所以让她在这儿吊丧。” 说这话的时候,赵开和孟均已走到了刚才林非献所站的位置,从这里能一眼看全里边灵堂的情况。 灵堂布置简单,却该有的有,无一纰漏,可见是放了心思的。一个名门书院愿空出地方为佣人置办这样一个正经的丧礼,算是空前绝后的,是为仁至义尽。 只是,除了堂内中央摆着的两幅棺材下,跪着位披麻戴孝的小姑娘外,再无他人。 小姑娘的哭声嘶哑无力,断断续续,圆圆的小身体跪趴在蒲团上,显然哭的太久,渐赴虚脱,纵使是孟均这样铁石心肠的看了也不免心生怜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都说喝酒害人害己,那两夫妇死便死了,留下这小姑娘该如何是好?我这倒霉蛋又找谁要钱作房子?” “喝酒?”赵开问道:“是喝酒误的事?” 孟均点头:“没错,我管家昨夜亲眼看这两夫妇喝的酒,总捕去现场看一眼便知。” 果然,赵开很快就查出起火的源头是唐有生屋中的三坛酒,又用了两日功夫,赵开便称摸清了事发经过,带着相关文件再次来到上山书院。 因收了钱财,赵开本打算只身前来,哪知一向低调的林方不知哪根筋不对,听说是上山书院的事故,即让儿子随赵总捕同去,说是跟着赵总捕学学办案经验。赵开直觉这林方在给他故意使绊,无奈职位比他赵开大,赵开不好说什么,只能窝着火带林非献来到了上山书院,想着待会儿找个借口支开他,让孟均赶紧将文件签了便是。 然而不知怎么,今天赵开的运气特背,待他和林非献来到事故现场,那里已或坐或站地候着一群人。 这些人自然地各自分成了三拨,左侧亭台里坐着的是康氏以及伺候的几个下人,康氏面色不虞,似有什么忧心事困惑着她。 中间是个平台,台阶上由孟鹤棠和几位关系好的书生占据,包括钟静和那位白月光在内,或许是因这一处刚死了人,他们没有像如常那样嬉笑怒骂,都自觉地低声耳语。 在他们右侧,是一片一字排开摆放的铁树盆景,盆景后面也站着两个人,高的是女仆冬玲,矮的便是穿着麻衣的唐幼一,正微垂着脑袋听冬玲说着什么,她们站的位置被稀疏的铁树遮挡着,若不注意看,几乎无人发觉她们的存在。 赵开脸色发白地瞪住一脸苦哈哈地走过来的孟均,低声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人,怎么办事?” 孟均有苦难言地向他作了作揖,低声道:“快别提了,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细长的眼睛朝身后正严厉地盯着他的康氏方向移了移,正要和他耳语两句,那林非献就从赵开身后走了出来,孟均当即转脸微笑,向林非献打了个热情的招呼:“哟,林捕快,今儿你当值啊?” 林非献刚刚二十,浓眉星目的,长得很周正,身形也不是他爹那样的文弱,肩宽体阔显得孔武有力,只是不怎么说话,爱答不理的,透着股傲气。这不,孟均向他打招呼了,他也只是回以颔首便不做理会,令孟均很是尴尬。 第12页 像他这样的身份却有这般刚直的性格并不多见,又因他姿容出众,很难不令人注意到他,首先被其吸引的人便是从洛湖跟随孟鹤棠来到崇延的那位女扮男装的上官绾。 “那人是谁?”上官绾毫不掩饰欣赏地望着林非献:“好像挺特别的。” 身旁的孟鹤棠正与钟静说着什么,刚要分出神来回应上官绾,她忽然轻抽口气地一拉他的衣袖,顿时将孟鹤棠拉地趔趄了一下:“哥,他走过来了……” 她声音里的惊惧令孟鹤棠一醒,抬目一看,林非献果然正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不得不说,林非献的动作神态坦荡而大方,具有很浓的男子气魄,叫人完全讨厌不起来。 尤其钟静,两眼发光地在人家身体上肆意地扫上扫下,天啊,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身型这么好的男人了,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再往孟鹤棠身上瞧了瞧……孟鹤棠相貌身型都不差,可毕竟才十六岁,又整日吊儿郎当,根本没有这人一半的魅力!哎,最惨的是自己,别说健美体形,他连十八岁都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所有人之中只有孟鹤棠显得不喜欢他,如临大敌地将上官绾拉到自己身后,柔声安抚极少这般局促的上官绾:“别怕。”整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 随着林非献上台阶的动作,孟鹤棠这边的人都不约而同止了声,等待他的下一步举动。 然而没想到的是,林非献上完台阶后,脚步未曾停下,更没有对他们说一句话,直接从一脸挑衅的孟鹤棠身前擦肩而过,像风一样略过半躲在后面,眨巴着娇羞的眼睛等他对自己说话的上官绾,大步地向右一拐,走向铁树盆景后面,那两位几乎被人遗忘的女子。 当大家都错愕地看着林非献朝那边走去的高大背影,孟鹤棠脸上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仓皇。 第8章 关系匪浅 “既然我舅把你分到我浣洗房,浣洗房便有三个人了,只要好好干别偷懒,活儿也不多,知道吗?”铁树盆景后面,高壮的冬玲正站在唐幼一面前,语气冷淡地说着:“你年纪小,那就负责全院的被褥吧,每月洗一次晒两次,是最轻松的活儿……” 唐幼一微垂着脑袋,像根旧木头似的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麻衣不知是哪里找来的,又大又旧,下摆长到了膝盖窝上,白布腰带往身上已栓,看起来像穿着皱巴巴的咸菜,寒掺的很。头上披的白巾子倒是崭新布匹裁的,可惜也是过大,不停地下滑,她必须不时地往上推推才不会被遮住眼睛。 但是,把眼睛放出来又怎么样?有什么值得她看的吗?没有,就是有她也不想看。反正她就这样安静站着听他们说话就行了,连话都不需要多讲。 而且她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只需维持这样的状态就可以了。 在爹娘葬身火海的第五天,她也说不上有什么感觉想法,因为她的感知已七零八碎地散在不知哪处,找不回来了。就是找回来了,也拼凑不起来了。 忽然,头上的帽子不知怎么动了动,阳光冷不丁就打到了眼上,唐幼一不由眯了眯眼,长而卷的羽睫微微轻颤。 她恍恍然抬起那双似有雾氤氲的眼睛,一具高大的身影映入视线,视线再上移,便看到了一张神色淡淡的俊脸。 “你还好吧?” 虽然林非献看起来很有距离感,声音倒是温和的,再配合方才他用手拨弄唐幼一帽子的这一举动,足见他与唐幼一关系匪浅。 这令在场的人无不意外,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只见唐幼一呆愣地看着这个人,圆润小脸露出了困惑,小嘴巴发出细细的奶音:“您是……?” 众人见唐幼一竟像不认识林非献,又更加吃惊了,忙担着头围靠过去,唯恐错过了什么精彩。 这一靠拢,本来站在他们中间前面位置的孟鹤棠便变成站在了最后面,而他似乎也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就这么定定地立在那里,任由所有人将他遗忘。 林非献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她居然忘了他。 不过也无伤大雅。 他淡淡回道:“我是林非献,两天前借手帕给你的人。” 唐幼一眸光终于动了动,接着,她低头在自己衣襟腰带和袖袋上摸索起来。帽子再度将她大半张脸挡住。 找了好一会儿,到最后都没找出来,或许是觉得有些丢人,她没有抬起头来,只能看到在动的嘴唇:“抱歉……我不知放哪儿了,大人……” 就在这时,林非献朝她伸出手,在众人轻微的抽气声下,再次把她的帽子往上扶起了些,将她的眼睛释放了出来,甚至,还用上两手,帮她把帽檐别到她耳后,以防它再次滑下去。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别人。”林非献轻声责备,这一系列动作话语是如此地自然,好像这对他俩来说很稀松平常。 这次,唐幼一表情有了变化,眸光不那么黯淡涣散了,终于正眼看住眼前的人。 但也只是看住他,表情里没有欢喜也没有反感,然后听到她讷讷地应了声:“是,大人。” 这样清淡的反应令想看到精彩的众人有些失望,好些个直接没了兴致,一脸败兴地走开,只有上官绾和钟静看得眼都不眨,只是,上官绾是带着审视猜疑的意味,钟静则纯属凑热闹。 第13页 钟静狭促哼笑,摇扇侧身对孟鹤棠道:“学着点儿……”蓦地发觉身旁并没有孟鹤棠,回头一张望,他竟不知何时跑到后面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了,坐姿一如既往毫无仪态,没腰似的几乎躺下来了,不知哪来的一只白猫,正蹲卧在他平坦的腹上,与他玩耍着。 “怎么跑这儿来了?”钟静走过去。 孟鹤棠百无聊赖地把视线放在试图用小肉爪按住他手指的猫儿,声音也透着疲态:“站累找个凳子坐罢了。” 钟静斜睨他一眼,装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发现上官绾对比他高猛的男人花痴伤心了呗,这种感受他太明白了。 钟静也不戳破他,没好气地坐到他身旁:“昨晚叫你别喝,非说喝了好睡觉,完了又不肯走,硬和我抢床,最后还要忍受你一整晚的梦呓!” 孟鹤棠身形微不可察一僵,眼睛快速扫过他,语气寥寥道:“有吗,我说了什么?” 钟静叹道:“我也不知你当时在说什么,就是不停地喊弯儿弯儿。” 孟鹤棠一听,悬起的心顿时一松,没好气瞪他:“你确定只是弯儿?我后面还说了钟静你是不是皮痒呢。” 钟静一脸煞有介事:“没骗你,你真的一直在喊绾儿。”见孟鹤棠居然一反常态兴致缺缺不搭腔,他更觉得事有蹊跷。 喊绾儿名字是假,梦呓确是真,而且还有点梦魇的样子,当时钟静都担心地想去把他叫醒。 钟静凑过去,低声问:“难道是上官绾要走了?” 孟鹤棠打了个哈欠:“没有的事儿。” 钟静又想了想:“我知道了,院长训你了?” 失火那晚场面混乱,好些纨绔书生还跑到事故地点耍酒疯,分身乏术的孟院长想让孟鹤棠负责将烂醉的书生们带回舍区,却怎么都找不着人,愣是让宾客们看了不少笑话。最后,居然在那座阁楼里发现睡成死猪的孟鹤棠,气得孟均差点当场家法伺候。 孟鹤棠不在意道:“我爹哪天不训我?”一边说一边朝孟均那头望去,发现他爹娘与赵开已向火灾现场走过去,没睡醒的脸顿时一醒,迅速直腰站起跟了过去。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眨眼就走出去很远,钟静微愣地看着他难得矫健的背影,诶?早上上官绾拉他来这里听调查结果时,他不是表示没兴趣吗? 赵开领着孟均夫妇俩,来到一片焦黑的残桓断壁上,指了指地上的碎瓦片:“看,这就是他喝醉酒打翻酒坛烛台的证据,而且,床前这个位置是起火点,”他又朝一侧角落位置指了指:“火势催烈不可收拾是因角落摆的两坛纯度极高的酒,以至火势升的更快。” “如此。”孟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火烧的再快,也不至于把两个大活人硬是烧死在里面。”一旁的康氏淡淡出声道:“他们难道是傻子,不知逃吗?” 这位康氏长得很瘦,身高倒与孟均持平,精致而深邃的五官透着股冷感美,像现在这样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精明不好欺之感。 “夫人言之有理!”孟均满脸堆笑地夸赞自己的夫人,再转向赵开时,已和康氏同一个鼻孔出气了:“你是不是查漏了什么?” 这时,孟鹤棠已来到了他们身边环臂聆听,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在往这头走近。 “两位请听在下细细道来。”赵开不卑不亢继续说着:“夫人说的没错,平常人着火了第一时间是逃跑找人救命,可唐有生当晚的确做不到,因为他已经几近昏迷,醉得不省人事。” “不对。”一旁的孟鹤棠肃脸道:“再醉的人,身上着火了也会疼醒跳起。”见他们齐齐望住自己,又吊儿郎当一笑:“茶馆说书的说的。” “我儿说的没错。”康氏沉声附和。 “这绝非赵某空口瞎扯,诸位可以开棺看看唐有生的尸身。”赵开没有恼怒,胜券在握的样子:“因为死的时候毫无知觉,所以四肢是放松张开的,这一点,绝不可能捏造。” 第9章 漏洞百出的案情 漏洞百出的案情 说这话的时候,众人都已来到四周,安静地听赵开进行事故分析。 “张氏呢?她可是滴酒不沾的,为何不找人救命?”孟均难得问了个有用的问题。 “当时后院没人,都去前院帮手了,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根本来不及去喊人。”赵开答道:“以张氏跪坐紧缩的姿势来看,当时她意识是清晰的,起火时她第一时间想救唐有生,所以将唐有生从床上拉下了一半,可床边正是火势最大的地方,地上又都是酒,还没将唐有生拉出来,火就蔓至整个屋子,眼看逃脱不了身上都是火了,张氏才放弃了自救。” “他们女儿当时在哪儿?”康氏补充道,眼一抬,即在人群的狭缝中看到那安静的身影:“幼一,过来。” 唐幼一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走了出来,来到康氏孟均身前,屈膝矮身:“老爷,夫人。”却对一旁的孟鹤棠熟视无睹。 “当时你在哪儿?”康氏目光清冷地看着稚气未脱,却略显呆滞的唐幼一:“我记得你一直随你爹娘干活。” 唐幼一正要说话,身侧忽然踱过来一道轻快的身影,伴随着充满朝气的声音:“当时她到前院找鹤棠哥了。” 康氏和孟均闻言皆一讶,望向身旁的儿子:“鹤棠,是吗?” 第14页 孟鹤棠扫了眼低垂着脸毫无表情的唐幼一,点头:“对,她刚来不久就有人喊走水了。” 康氏望回唐幼一:“当时找少爷何事?” 唐幼一嘴唇微启,发出细细的冷冷的声音:“想求少爷帮我爹找郎中看病。” “看病?”众人听了皆大讶,尤其赵开,立即警觉地盯住唐幼一。“不是说喝醉了吗?” “我爹没有喝酒。”唐幼一声音虽然是孩童的稚嫩细弱,语气却是不卑不亢:“躺在床上是病了。” “撒谎!”这时,一道狠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总管江审领着江添丰来了:“你爹当晚得知宴席上有上好的酒,一直央求我帮他拿一坛解解馋,我没有答应,好言相劝等宴席散了帮他捡捡漏。”说到这里,义愤填膺一哼:“哼!没想他竟耍起脾气,做完最后一道菜就冲回屋里喝他自己酿的酒了!” 唐幼一缓缓抬起了脸,那双从来都是雾蒙蒙的眼睛这时是充满了怒意:“我爹没喝酒!你骗人!他身体不好,早就戒酒了!是你不给他找大夫,我才去找少爷的!” 可那气势对江审来说完全不足为惧,冷道:“小姑娘,话不能乱说的,你爹要真是病了,我江审有什么理由不帮他叫大夫?你去问问其他佣工,他们生病的时候我可怠慢过?你还好意思说你爹戒酒,谁人不知他上个月喝得酩酊大醉,书院里的伙计包括老爷夫人都知你爹是个酒鬼!最爱干的事就是酿酒!” “你胡说!!”唐幼一急得冲江审大喊,奈何她脸都涨紫了,声音还是太细,根本吓不着人:“我爹没喝酒!!” “不喝酒,屋里放着三坛酒做什么?那床边地上的碎瓦又是怎么回事?人证物证俱在,你狡辩得了吗?”江审凶悍的脸几乎要怼到唐幼一眼前:“我早就劝告过你爹娘屋内不能放酒,很危险,他们从来不听,生怕别人喝了他们的好酒,啧啧!” 众人听了无不交头惊叹,原来真是喝酒自作自受,连看似公道的康氏都讳莫如深地闭口不语了。 倒是孟均露出一副扼腕痛惜的模样摇头叹息:“真是天意弄人啊……两夫妇厨艺了得,酒又酿得极好,正是青年有为的年纪,敝人正准备给他涨薪资,没想到就这样被酒害了……” 唐幼一见孟均终于说了爹娘的好话,一把抓住孟均的衣袖,睁着泪汪汪的大眼恳求他:“院长!我爹没有喝酒,您相信我,他真的没有喝酒!” 孟均一脸无奈地看着唐幼一:“小姑娘,你放心吧,看在你爹娘给上山做了九年饭的份上,书院会好好安置你,不让你无依无靠。” 许久不出声的赵开这会儿又出现了:“如何,孟院长,可以签了吧?”说着递给他一份文件,孟均点点头接过看了看,接着双手递给了一旁的康氏。 唐幼一见所有人都不信她而信江审,身体由内到外地直发寒打摆,眼泪如注直淌,声音抖不成声:“不……不是的……我爹没有……”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令后头的钟静看着又心疼又无奈,望了望小姑娘身后不远的林非献,疑惑他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有上去帮助一下小姑娘,帮小姑娘说两句…… 诶?这林非献在看什么? 钟静发现林非献注意力并不在这里,而是放在外头的某处,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诶?那不是孟鹤棠和上官绾吗? 只见方才还在人群中的孟鹤棠上官绾不知何时跑到了火灾现场的门前,正蹲在那扇躺在地上的焦门旁边看着什么,两人还不时交头谈论。 钟静惊疑地看了两眼,又望回林非献,正好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狭促笑意。 呵,这笑意他懂,是看戏的意思。 就在这时,那头的上官绾忽然返身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义无反顾,一边跑一边朝正在磨墨准备签字的孟均康氏喊:“师公师奶——!别签!” 众人都被这清脆的声音喊得一醒,目光齐聚到身形纤细的上官绾身上。 而就在这个间隙,钟静瞥到那头的孟鹤棠却没有与上官绾一同过来,而是依旧维持方才的姿势,背对着这边单膝蹲地,低头望着门上的什么,久久不动。 上官绾跑回人群中,看到唐幼一哭成个泪人,即举手欲给她拭泪,没想到唐幼一不领情,扭开脸往后直缩。 上官绾愣了愣,而后放下手坦然一笑,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爽朗自信,接着,转向了一脸疑惑的孟均两夫妇:“唐有生夫妇是被人害死的。” 闻言,众人皆是一诧,更别说江审和赵开,那脸色犹如遭到雷击一般煞白。 “你个毛小子,哪儿轮到你说话!” 赵开厉声斥骂,没想到话音刚落,对其一向姿态谦卑的孟均脸色突变,怒喝出声。 “大胆!” 这一声怒吼浑厚而凶猛,有猛虎下山的震慑力,直将在场所有相关的和不相关的人吓得噤声。 孟均威怒地瞪住赵开,冷道:“工部尚书上官鎏的千金是你能呼喝的?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认错!” 赵开诧异地望着这位年纪不大的俊俏书生,怎么也想不到她是朝廷大臣的女儿。 同样吃惊的还有林非献,只是他并未表现出来,只能从其微青的脸色看出他的在意。 上官鎏,他知道此人。是孟均的学子,在上山书院上过几年学,后面科考并无名目,却能跻身朝廷要职,都说是家中什么皇亲国戚帮的忙。 第15页 赵开并不知这其中的复杂,只听她爹是工部尚书便已吓地额冒薄汗,忙不迭屈身跪下,怔忪不安地向上官绾伏地请罪。 “卑职鲁莽!有眼不识泰山!请上官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卑职!” 上官绾温和一笑,轻声把他喊了起来:“总捕大人,我怀疑当日火灾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赵开满脸堆笑:“其实卑职也觉有漏洞,却苦于线索不足,上官小姐有任何看法和线索,卑职绝对洗耳恭听!” 上官绾抿嘴点头,道:“首先我来说说不合理的地方。刚才师奶和鹤棠哥说的,唐有生一个大活人身上着火却毫无逃生迹象,此为不合理之一。但最不合理的其实是张氏。张氏并无醉酒,逃生的门距离床边仅仅六尺,她就算再想救丈夫,当发觉救不了了,自己身上也着火了,剧痛之下也会本能地冲出门。我们应当看到的是她奄奄一息躺在屋外地上,而不是连逃都不逃,跪在床边,就这样抱着丈夫,任火将她活活烧死。” 说到这里,上官绾犹豫地看了眼一旁的唐幼一,发觉她苍白的脸上正泊泊淌泪,嘴唇却紧闭没任何声音,可见她在强忍着悲伤。上官绾担忧地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你还是别听了吧,要不要去那边坐坐?” 唐幼一摇摇头,抬袖大力擦去缀在下巴的泪水:“我要听。”但不管怎么擦泪水还是一直落下。 上官绾没再说什么,摸出一张帕子塞到唐幼一手上,没等唐幼一反应就转开身继续道:“如果说唐有生两夫妇无儿无女,那么张氏选择和丈夫赴死那也说得过去,可他们是有女儿的,且我听说他们一家三口十分和睦,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连逃命都不会?” 众人听到这里,都认同地纷纷点头,孟均康氏也对上官绾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的说辞非常赞许,尤其赵开,一脸的崇敬膜拜:“上官小姐所言极是!不愧是尚书大人的千金,小小年纪这般睿智!” “可这终究是一面之词的猜测,事实是他们真的相拥死在火中。”钟静摇着折扇,悠悠道:“唐姑娘说,他爹没喝酒而是病重在身,这一说法亦无证据。还有,放火的人为何要放火你们想过吗?杀人若找不到动机,凶手也很难找出。” 第10章 白月光的风采(小修) “钟公子说的没错。”上官绾认同点头,转向唐幼一:“唐姑娘,你爹娘平日里可有和人结怨?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儿?” 闻言,唐幼一霎时想起当晚江审与爹娘吵架的场面,脸上顿时一醒,急切道:“我爹娘常年都在后院忙活儿,认识的人就只有书院中的人,最近没有和任何人结怨,但是当晚,我爹娘和人发生了争执。”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是谁?为何事?” 唐幼一抬手指向交手而站的江审:“总管江伯。” 众人诧然望住江审,江审倒是一派冷静,冷哼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你爹想喝宴席的酒,我没让,他便耍脾气说再也不给书院做饭,是争执了两句,但也不至于让我动手去杀了他吧?这些我徒儿添丰可是亲眼见证。” 江添丰抬起宽硕的大脸:“没错!我当时就在现场!” “不对。”唐幼一直直地盯着江审,脸上毫无畏惧:“起争执是因为你不给我爹叫大夫,还想拿我做交换,让我到你屋里你才肯救我爹!” 江审忽然面目扭曲,欺身扬手抽向唐幼一,然巴掌没落下,有人就及时上前抓住了江审的手腕,与此同时,上官绾也把唐幼一护到了身后。江审讶然抬头,望向这位高他不止一个头的男子。 “休得动手。”林非献冷道,一个巧力甩开他的手,竟连人也甩推出去两步,这一系列帅气动作叫众人不由发出低呼,上官绾也看得眼都不眨,对林非献的欣赏似乎又高了一个级数。 “你……”江审气得口吃,却又不敢对林非献发怒,便对他身后的唐幼一怒骂:“满嘴胡言!!本来还可怜你死了爹娘,现在看来你就是个小毒妇!再造谣我撕烂你的嘴!!”说完接着转向一脸焦头烂额的孟均,愤慨委屈地弯身拱手:“老爷!这女子无中生有,毁我清誉!我虽然是半截身进了黄泥土的人,但也受不得这种侮辱栽赃!请老爷给奴才做主!” 孟均为难地向自己夫人康氏求救:“夫人,您看这……” 康氏叹了口气,也是一脸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期望儿子说两句,回身找儿子身影:“鹤棠,你怎么看……鹤棠?”却哪儿都找不到人影:“绾儿,鹤棠哪儿去了?” 上官绾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道:“可能出去买糖丸子了,刚才我和他说想吃宋记的糖丸子。” 众人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可又觉得这很合理,孟鹤棠在他们面前就是这般不按理出牌的人,以他与上官绾的亲密来看,在这么紧要关头突然出去给心上人买好吃的也无可厚非。这些人当中,只有唐幼一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身体向外挪移,想让自己从上官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里挣出来。 上官绾并不知唐幼一的暗暗较劲,搂着唐幼一的动作非常自然,眯眯笑着道:“你们不用找他,他在不在都没关系,我上官绾就可以在今天把案子破了。” 赵开听到她夸这么大的海口,马屁也有点使不动了,尴尬笑道:“上官小姐是掌握了什么铁证吗?” 第16页 上官绾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好巧不巧,她瞥到身旁的林非献嘴角闪过狭促,心里登时有些不高兴,立刻放开唐幼一,上前一步地仰头盯住林非献:“怎么,林捕头不信?” 这林非献对她忽然的欺身挑衅并无过多反应,但也没有怠慢,亦是定定地回看住她。 被他那双炯炯有神,似有引力的眼睛盯着,上官绾心口不禁有些砰砰乱跳,期待着他将会说什么。没想到,他只回以淡淡的:“卑职不敢。” 上官绾显然不满意他这样敷衍的回答,清雅的小脸上涨了怒色,却又不知能骂他什么,最后只能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嘀咕:“本小姐才不信!”说着,就拨开四周围拢的人堆:“来吧,我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只见她领着大伙来到唐有生夫妇葬身火海的屋子前,向他们指了指卧在地上的焦黑门板:“这是这间屋子的门板,来两个人,把它竖起来。”很快就有两个仆人将门板扶起立在地上。 上官绾接着指引大家:“大伙看,这面有个铁手环,是栓门用的,所以这一面是门的前面。把门转过来,你们看,这上面有一个木栓,显然就是门背后了。而唐有生夫妇被害的证据,就在这门背后。” 众人大惊,争先恐后想要上前一看究竟,却被上官绾毫不客气地挥退:“诸位别着急,听我说,这个门板是铁证,你们这么多人一窝蜂过来,说不定那个凶手会趁乱毁掉证据!”众人听了忙吓得面面相觑,再不敢上前一步。 上官绾满意地蹲到门背前方,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杈,点了点门板下方的位置:“我刚才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字,原本嘛,这个字很难被发现,毕竟火把这门烧地很透很薄了,不过,正因把木门烧薄了,所以很轻易就看到了那个字,因为写这个字的人将字刻得非常深,被火一烧,字就呈镂空状态显现了出来。” 说着,上官绾举起小树杈,轻轻地在那块位置捅了捅,果然显出了一个镂空的拳头大小的模糊字体,上官绾再把字的笔画上的碎削灰烬轻轻刮去,那个字便很明显地显现了出来。 江。 众人哗然,无不齐齐怒视脸色如土的江审:“原来真是你!”“没想到你竟这般蛇蝎心肠!” 为防江审逃走,赵开迅速上前揪住江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不是我……不是!!”江审脸一阵青一阵白,平日总是颐指气使,到了这种时候也是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我没放火烧他们……我、我是看上他们女儿,但我绝没想过要做杀人放火的事!!老爷救救我!我江审真的没干!!” 大家听到他这些话,更是愤慨不已地指骂他心肠歹毒。 就在这时,上官绾站起来朝混乱的人群喊道:“等等!”等众人安静下来,她叹道:“我都还没说完呢,你们就噼里啪啦给人定罪了!到底是不是江总管所为还不一定,毕竟这上面写的只有一个江字,天下姓江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就这么定罪未免草率。” “难道上官小姐还有其他证据?”赵开疑道。 上官绾点点头:“而且是直指凶手本人的证据……”忽然,她看到人群外面走来一个人,立时高兴地向那边蹦跳挥手:“鹤棠哥!” 大家齐齐回头,便看到背手走来的孟鹤棠,他走得四平八稳,脸上却似没睡醒一样无精打采,待走到上官绾身边的时候,忽然像变戏法一样拎出一沓上面印着“宋记”两字的小食盒:“给,小馋猫。” 众人张圆了嘴,上官绾说的果然没错,他真的特地跑去城里买宋记糖丸子了。 孟均与康氏显然是支持自己儿子特殊对待上官绾,都欣慰地打趣他:“就记得给绾儿买好吃的,爹娘肚子不会饿的吗?” “师公师奶别气。”上官绾眉开眼笑地接过来:“鹤棠哥其实是买给大家一起吃的。”然后对似累极的孟鹤棠甜甜道:“鹤棠哥,我说的对吗?” 孟鹤棠懒懒嗯一声,然后背手转身看向大家,视线经过角落垂着脑袋望地面的唐幼一时顿了下,又不动声色移开:“如何,破案了?” 上官绾被他一提醒,忙把他往一旁推去:“请鹤棠哥往那边稍稍。”孟鹤棠反应不及,便被她推地直往侧边退去,刚想斥她粗鲁,手臂就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具他一直试图忽略却总不能成功的小身躯。 这小身躯是如此的小如此的轻,就像棉花一样轻软,被他这么一撞势必要跌倒,于是他本能地返身,迅速伸臂去捞。 在孟鹤棠背手从外面走过来的时候,身在角落的唐幼一就从侧面看到了他藏在背后的那一大沓食盒,并看着他不偏不倚地走到那位焕发着夺目光采的少女身边,然后将食盒轻轻放到她的手中。 没人发觉她垂下脑袋的动作,有多么狼狈。 她沉浸在悲伤里,没想到,一具高大的身躯忽然就迎面将她撞了一下。 这人撞的也不是很大力,还不足以把厚重的她撞倒。她比较气的是自己的倒霉,本来就不开心,还要被人平白无故地推挤。 不想这还没完,他居然还伸出铁一样的长臂,将没有防备的她一把搂了过去。他的胸膛怎么这么硬这么厚啊,直将她撞得七荤八素,不知东南西北。 第11章 凶手(小修) 十二岁的唐幼一虽然满脑子都是少爷,却对男女之事并未开窍,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姿色,突然被男子这么一搂,也只觉这人手脚不知轻重,将她勒疼了。 第17页 她恼着脸抬头去看是谁,并抬手欲将他推开,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少爷。 唐幼一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僵硬地定住不知如何是好。 清俊利落的轮廓,又挺又直的鼻子,红得似果子的嘴唇,都和记忆里一样样……可他的眼睛,哪还是记忆里的明媚澄澈。 它们黑沉地犹如深渊一般,无光无底。 唐幼一望着它们,却没感觉到它们在看着她。 虽然人还他的臂膀里,唐幼一却感觉与他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唐姑娘。”耳畔是孟鹤棠凉凉的,漫不经心的声音:“站稳就好撒手了……”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看戏嗤笑的声音。 唐幼一懵懂不知地下移视线……她的手什么时候揪住人家衣襟了?! 唐幼一触电般撒手退开,忙不迭低头请罪:“奴婢鲁莽……望少爷饶恕……” 可人家早就不在意地转开了身,打着哈欠在一块石头上歪歪地坐了下来:“绾儿,别磨叽了,快说完了让我回去睡觉。” 原本想要看好戏的大伙看到这,都对孟鹤棠与唐幼一的关系了然于心了。 到底是和他们一样的纨绔子弟,曾经把人家小姑娘当宝贝一样疼,如今有了衿贵的新欢,这上不了台面的货色自然靠边站了。 上官绾也敛回了神色,站回那块门板旁:“刚才我们找到了‘江’字,却不能断定这个字和谁有直接的联系,只能肯定这是张氏死前留下的。”众人认同点头,她又接着道:“但是根据这个字,我们就可以解释刚才提到的第二个不合理的地方:张氏为何不逃生?”上官绾指了指那个镂空透光的字:“因为她根本打不开这个门,所以才会在门背后刻下这个字。” 众人暗暗抽气,都没想到这隐藏的信息。 钟静折扇一敲手心:“还有,她既然能刻下这个字,就说明起火时凶手就在现场。” 上官绾点头:“没错,而且,我敢说……”她的目光往人群扫了一圈:“那个凶手由始至终都在现场,直到有人发现走水才藏起来。”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那要如何找到凶手呢?”康氏精致的眉头紧锁,叹道:“后院奴役姓江的有四人,书院学子里也有几位,总不能一一抓去审问。” “师奶别担心。”上官绾轻松道:“只需要让他们做一个动作,绾儿就能辨出谁是凶手。” “一个动作?” 众人讶然看住她,都不敢相信她的话,那江审倒是迫不及待,就盼着给大家证明他的清白。 待孟均将上山书院所有姓江的十二人召集过来,上官绾让这些人一字排开,双手掌心向上地伸出。 只见上官绾犹如走马观花一样,边走边往这些人的掌心上看,每一个手掌,她都只轻扫两眼,不作过多停留,闲庭信步地令人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直到她来到第九个人的手掌前。 此人双手白胖厚实,手指内关节却有成片边缘痕迹整齐的烫伤。这烫伤看起来不是新鲜的,应当有三五天了,像是不小心握到了锅边一样,伤痕呈微弯的弧度。 当上官绾看到这样的手掌时,当即往后一退,朝那人指手喊道:“就是他!”跟在身旁蓄意以待的赵开林非献即上前将那人左右一擒,狠狠扣了下来。 “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不是我!” 众人忙围拢过来看这凶手究竟是什么人,只见那人满身横肉,张着一口乱牙地嚎叫着冤枉:“你们做什么抓我?!师父!救救我!不是我啊” 居然是总管江审的徒弟,江添丰。 江审亦是不敢相信的样子,白脸颤手指向江添丰:“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啊添丰?!” “他掌心的伤痕就是证据!”上官绾走过来:“方才我说了,张氏无法打开门逃生才会刻下字,而那个阻止她逃生的人就站在门后面,死死地拉着这个铁环。”她指向门板前面那个被烧得变形的铁环。 康氏恍然大悟:“为了确保不留活口,所以凶手一定要制造唐夫妇是来不及逃生而死,要杜绝他们逃出来的可能性,便只有死死把他们关在里面。可是我们后院里所有佣人住的房子,门都是只能从里面关,不能从外面锁……所以凶手只能徒手拉着这个铁环……” “师奶说的没错。”上官绾接着道:“当时屋内火势逐渐变大,虽然隔着门,但是铁环肯定也会逐渐变烫。从张氏在火烧全身的情况下还能刻下字来看,张氏当时求生欲是十分顽强的,张氏有多顽强,凶手就拉了手环多久……”上官绾朝面如土色的江添丰双脚指了指,对赵开林非献道:“门缝下肯定也有火舌飘出,你们检查一下这里,绝对也有烧伤的痕迹。” 赵开拉起江添丰的裤腿,果然一大片刚刚结痂的烧伤痕迹。 一旁一直无声无息的唐幼一,此时再也坚持不住地呜咽捂脸,幸得两个女仆走过去,将虚软欲倒的她扶到一旁安慰。 “你这个混不吝的败家货!”江审大骂着冲过去扇了江添丰一掌:“整日干些偷鸡摸狗的还不算,现在还敢杀人放火了!你叫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江添丰被打得哇一声嚎哭起来:“呜哇不怨我啊!谁让他们女儿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勾人啊……我让他们把女儿嫁给我,我会比师父更疼她,没想到那婆娘居然拿棍揍我!我才……”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审又一巴掌打了过去。 第18页 “混账东西!还有脸说出来!我们江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江审咬牙切齿,气地满脸涨红,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向一旁满脸唏嘘嫌恶的孟均康氏迅速跪了下来。 “老爷,夫人!这个畜生罪恶滔天,我江审代表他的家人发誓,决不容隐包庇,一切听凭府衙大人的审判!除此之外,对唐姑娘造成的伤害,我江审身为师父却让江添丰走上歪路,亦有一定的责任在里面,所以,我愿代替江添丰给唐姑娘做些赔偿。” 众人见他居然这般大义凛然,都有些对他刮目相看。 人群后面,那块石头上半卧半坐,一直置身度外的孟鹤棠,却倏然睁开了半阖的眼睑。 里面的眼瞳澄澈而冷厉。 “我想认唐姑娘作干女儿,跟在我身边干些简单的活儿,生活上面也好多照料,直到她及笄找到婆家为止。” 第12章 阴暗扭曲(小修) 显然没人料到江审说的赔偿是这样的赔偿,谁都听见他亲口承认自己看上了人家小姑娘,现在竟敢说要认作干女儿,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孟均正想斥他厚颜无耻,旁边的夫人康氏先一步出了声。 “你确实错在教导无方,今日若不是上官小姐在此,你很难洗脱冤屈。” 康氏边说边转身望向上官绾。 此时的她正像只欢快的小鸟围在孟鹤棠身边,催促着孟鹤棠快给她开糖丸子的包装,没想这一催促,孟鹤棠就把捆盒子的绳子给缠死了,急得赶紧让钟静托住盒底,他则微弯着身凑低头地解绳,那张永远懒散的俊脸,竟难得地透着认真和执着,上官绾也对他忽然的认真有些意外,识相地不再催促,而是踮着脚尖地凑着小脑袋安静地看着,等他将美味甜蜜的点心打开。 没人能忽略这样的一对璧人,看着他们,再硬的心都会融化,感叹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对“两小无猜”最好的诠释。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唐幼一。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璧人,也没有被他们的两小无猜感动,看着他们精致的装扮,无忧的面孔,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因连日与烛火纸钱同处一室而散发的烟尘气味,以及因几日不曾清洁,领口处、头顶上不时涌到鼻间的头油汗味,只觉得胃一阵翻搅,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虽然这个书院,这些人都没有对她做出过分的事,还出头给她枉死的爹娘找到了凶手,但是,她仍是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与她,就是阴与阳的区别关系,永远无法融合汇聚,无法感同身受。 康氏还在对上官绾抒发着赞叹:“正是花容月貌的二七年纪,却拥有这般过人才智,仅半日就破了桩命案,此事会成为崇延城一桩传奇美谈。你江审要垫高枕头想想,怎么报答上官小姐的恩情……” 说着,视线移回脚边,伏在地上的江审,语气渐冷:“而不是想着,认什么干女儿。” 江审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结结巴巴道:“夫、夫人教训的是!”说着,跪着的身体忙转向那头的上官绾:“今日多得上官小姐帮老奴洗脱冤屈,此恩老奴定牢记于心,永生感恩图报!” 上官绾一心想吃糖丸子,对他的这番肺腑感谢毫无兴趣,注意力只在孟鹤棠解绳的动作上,敷衍地回了两声“好好”。 接着,树荫下的唐幼一也走了过来。大伙看她敛首稳步直朝上官绾而去的动作便知,她是要叩谢这位断案神女。果然,唐幼一来到上官绾跟前几尺远的位置,委身跪了下来。 “上官小姐,感谢您为我爹娘伸张冤屈,将凶手绳之於法,让真相大白天下。”唐幼一的声音一如既往低软细小,却不再是方才的悲悲切切,语气稳重沉静许多,让人有种她忽然长大了的感觉:“为报答小姐对我唐家血浓于水的恩情,唐幼一愿一辈子侍奉小姐,直至小姐再不需奴的相伴。” 众人都对她的担当由衷佩服,尤其孟均康氏,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神情,这唐有生虽区区掌厨,倒是懂得教养儿女的。 孟鹤棠却并不这么想,从他嘴角僵硬,眼睑抖动可以看出端倪。可是他的脸正埋在那团乱绳上,没人能发觉得到。 上官绾瞥了眼将上身伏至最低的唐幼一,看到她身上脏皱的米色麻衣,想起方才为了显示她的平易近人而触碰过它们,且闻到了她身上只属于身份下贱之人才会有的臭味,脸上就忍不住浮出一抹嫌恶。 你当自己什么货色,居然妄想跟在本小姐身边?给本小姐舔鞋都不够格。 当然,这种话上官绾是不会说出来。 不是她不敢,而是她对自己在这个地方所表现的形象还打算继续玩玩。 她扬起明朗俏丽的笑脸,转向唐幼一,正想随意说两句客套话,突然,她整个人似被定格地滞住。 她看到一根从唐幼一的头巾下缘处滑滚出来,跌躺在地面上的长辫子。 这辫子,竟编着她从未见过的漂亮样式。 上官绾脸部抽动了一下,凝固住脸上的笑,转身走了过去。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孟鹤棠的眼睛已随她迅速移去,看着她大步走到唐幼一跟前,伸手弯腰,一把扯去唐幼一头上的布巾。 唐幼一惊了一跳,不止是她,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状况吓着。唐幼一正要直起身看怎么回事,身前的上官绾就冷冷喊了声:“别动。” 第19页 唐幼一僵住身体,不敢动弹,只能极力抬起眼睑,惶惶不安看住距离她的头顶,仅半尺远的那双金丝绸面绣鞋。 上官绾视线紧紧放在唐幼一的头上,果然,这发式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是平日里看惯的由耳下开始编的三股麻花辫,她的开端是由两端的太阳穴开始,各横着编至后脑勺中间位置,然后将两股巧汇成一束后,再带着余下的头发往下方编去,直编至发尾。 虽然她头上无任何装点的朱钗,却别有一番别致的美感。最重要的是她的发丝质地,不知用什么养的,异常黑亮,完全不似低贱腌臜的下等人该有的头发。 看到这里,上官绾脸上的笑早已消失,代替的是阴沉冷厉,整张脸微微发青。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头发。曾经,她也有一头这么美的长发…… “这是……?”钟静低声欲问身旁与自己一样看着那边的孟鹤棠,孟鹤棠却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脸严肃地警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上官绾终于有动静了,只见她向后退开了两步,然后向孟鹤棠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她的异常令气氛迅速变得紧张而诡异,大家都有些疑惑不安,尤其孟均和康氏,脸色不太好,却闭口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和孟均他们站一处,押着犯人的赵开林非献面面相觑,忍不住朝那边大喊:“上官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孟鹤棠这时已来到上官绾身边,并将已打开的糖丸子食盒递到了她面前,神色则是如常的懒散,似对她的异常毫无发觉,漫不经心道:“小馋猫吃吧。” 上官绾冷眸缓移,看到食盒里面整齐躺着的十颗雪白球形点心,脸上徒然又展开毫无心机的笑意,没有回答赵开,没有去看孟鹤棠,也没有叫地上那两个向自己跪着的人起来,而是伸出葱白细手,拈起一颗放入了嘴里,嚼了起来。 突然,她脸色巨变,就好像吃到了什么极恶心极可怕的东西一样,大力地朝前吐了出去。 “噗——!” 直将口中嚼碎的糖丸子尽数吐地远远地。 “啪嗒、啪嗒——” 伏在地上的唐幼一头上身上忽感落来细碎的东西,犹豫不安地伸手去摸后脑勺,摸到一手黏黏的、烂烂的、还带有余温的物体,移到眼前一看,是一片黑白色的糊状物。 身前几尺外,是上官绾的娇嗔:“鹤棠哥,你怎么买了芝麻馅儿的,绾儿不是说过嘛,我最讨厌黑乎乎的芝麻,我要的是桂花和枣泥馅儿!” 接着是孟鹤棠温柔耐心的解释:“噢,这盒本是给那帮孙子的,都怪我,方才着急给你开,没看盒面的字,来,用水漱漱嘴就没事了。” 上官绾嘟着嘴瞪了孟鹤棠一眼,然后就着他抵到了唇边的水杯,含了水大声地漱起口来。 待她漱完口终于舒服了,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影靠近,移目一看,就看到一个身姿俊逸高大的男子,在地上的唐幼一身边,屈膝蹲了下去,掏出手帕给唐幼一清理头上身上的污物,神态动作毫无嫌弃的意思。 是林非献。 上官绾像吃了颗苍蝇,姣好的面容开始微微扭曲。那双原本充满朝气与灵动的眼睛,此时装满了邪恶的戾气,死死地投射在那两个人身上。 距离他们最近的钟静已察觉事态严重,暗惊这上官绾的真面目竟是这般可怖,心理似乎很阴暗,完全不是平日表现的活泼善良。 正想走过去缓和一下,一旁一直没动静的孟鹤棠发声了。 “林大人,别擦了。” 随着孟鹤棠懒散而夹杂着轻蔑的声音落下,一直伏在地上紧捏着拳,强忍委屈和恐惧的唐幼一吸了口气,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一双灰底白纹的卷云靴停在了她头顶前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她的辫子忽然被一阵蛮力提起一扯,头皮生生一疼,接着头上一松,她的头发如泼墨一般乱乱地披散开了。 唐幼一脑一片空白,大睁的双眼失焦地瞪着肮脏的泥地面,耳朵嗡嗡作响。 “头发里的脏东西只会越擦越脏,林大人是想恶心人吗?你看把它解开不就得了。” 话语里的含沙射影是人都听得懂,顿时引起一阵不怀好意的闷笑声。 唐幼一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身体抖地像筛糠,任由牙齿把下唇咬地发青,任由双眼不管不顾地往外溢泪,哒哒地在泥地上滴出了两瘫小水湖。 林非献眉头紧锁地看着无助卑微的唐幼一,抬头正要反击孟鹤棠:“你……” 那上官绾忽然快步过来,一脸担忧地将唐幼一从地上扶了起来:“唐姑娘怎么还跪着?快起来……诶?你怎么哭了?你身上怎么黏黏的?啊……难道,难道刚才我吐到你这边来了吗?” 连连遭到惊吓的唐幼一,本能地缩着身体抗拒她的碰触,长至腰部的瀑发乱乱地披散在身上,称得她挂满泪痕的小脸看起来更加惨白如鬼,大眼睛瞪地大大的,整个人还陷在惊吓中无法回神。 钟静看不下去,想走过去将吓坏了的小姑娘从上官绾手中拉过来,却没想到,孟鹤棠又一次地伸臂过来,拉住了他。 上官绾满脸歉意地扶着颤抖不止的唐幼一:“你脸色好差,肯定是被鹤棠哥吓到了,他有时就是这么缺心眼,你别放在心上,我待会儿帮你教训他,好吗?”说着,朝那边的人喊了声:“来两个人,带唐姑娘去沐浴更衣!”喊完之后又柔声细语对唐幼一道:“今天的事不用说什么感谢报恩,我这人就喜欢拔刀相助,能帮到你就心满意足了,千万别再动伺候我的念头,我身边不需要跟着什么婢女。” 第20页 正当冬玲冬施两个女仆走过来,准备扶过唐幼一时,林非献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个女仆面前,沉声说了句:“我来。”不等他们反应,迅速弯身靠近唐幼一,反手抓过唐幼一的一只手腕,一下子将她背到了宽背上。 “劳烦带路。” 林非献对张圆嘴,脸庞微微发红的两个女仆道。女仆忙不迭点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领着林非献快步走向后院的水房。 第13章 肉包子的香气 夜幕降临了上山书院,这会儿,孟均刚从城里府衙回到书院,穿过院落平台时,不时有学子对他恭敬行礼,他却懒得回应,圆胖的脸上浮着一层汗渍渍的油光,双眼毫无神采,整个人似刚做了苦力一般疲倦不堪。 终于回到屋里,孟均一边洗脸净手,一边吩咐下人快上酒菜伺候用膳时,内间传来了康氏满含怒意的声音:“你还有脸喝酒?” 孟均打了个寒战,回身迎接从里面走出来的夫人,脸上堆满了赔笑:“夫人,你用膳了吗?” 康氏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然后吩咐伺候的冬施:“去外面守着。” 冬施当即会意,敛首退了出去,并轻轻关上了门。 孟均见她把人支出去便知她真的很生气,暗糟她可能是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康氏刚在桌边椅上坐下,他就扑通地跪了下来,丧着脸向夫人认错:“夫人!为夫错了!你责罚我吧!” 孟均这么跪着认错也不是第一次两次,让康氏吃惊的是她都才刚坐下他就直接认了,这对他一向狡猾耍赖的性格来说是不常见的,说明他早就后悔,早就于心不安了。 康氏怒其不争地瞪着丈夫:“我早就说过,你的嗜酒如命会害了你,现在看吧,不仅害己还害死了两个人!” 孟均没脸替自己辩解,垂着眼睛不敢看夫人。 “我当时一听大火是屋里的酒坛引发的就知道,这一定是你做下的孽!去年开始我已经明令让他不可再在书院给你酿酒,他自己又戒了,而他屋里居然存放着三大坛酿酒用的纯酒!若不是你与江审授的意,他会敢吗?!” 孟均苦着脸张嘴欲说话,康氏的斥骂又轰了下来。 “那江审也不是个东西!嚣张到当面就想认干女儿!依我看,当晚就算他徒弟不放火,他也定会使下三滥的手段玷污人家小姑娘!这种人就该立刻撵了!免得污了我们书院的名声!” 孟均为难地叹了口气,附和道:“我也早看他不顺眼了,就是个卑劣渣滓!可当年……我爹被东方赶尽杀绝的时候,他爹是用命换来了我爹的安全,也换来了我们家的安宁……”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康氏不情愿扭开的脸:“留他实在是无奈,这是我爹临死前特意交代下来的事儿,而且,也怕这东西反咬咱们一口,将我们家的事儿供出去啊。” 康氏气得不住深呼吸,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想到今日发生的事,以及唐幼一那可怜的样子,心里就一阵郁结难安:“将她支到我身边来吧,我把她带到府里去,那厮就不敢兴风作浪了。” 孟均听了脸色一变,忙起身拉住夫人的手直摆头:“万万不可!她已经得罪了上官绾了!夫人带在身边,明显是要保护她,上官绾这精怪会想不到吗?惹她不高兴,她就又要……”说到后面,孟均已连话都不想说,恨的咬牙切齿了。 康氏当即一醒,几乎惊出了冷汗,后怕地拍拍胸脯:“对对,我怎么糊涂了,不值当,不值当……可这小姑娘也太无辜了,她爹娘的命又是被你这酒鬼间接害的,我们怎么也该当替她找找后路啊。” 孟均疲倦地在桌的另一边椅子上坐下来,有气无力道:“下午我问过我们儿了,他让我们不用理,重点是不能惊动江审,得留着他。” 康氏有些惊讶:“他真说不用理?”孟均点头,康氏就怔住了,嘀咕:“儿子这又闹的哪一出?” 孟均站起伸了个懒腰:“你就别瞎操心了,听儿子的准没错!冬施,上菜上酒!”刚喊完,手臂就被怒意未消的康氏狠狠抽打了一下。 因破案时间奇快,又当场抓获了凶手,而帮助破案的人又是朝廷二品官员的独女,府衙特加快速度办案,仅用了七天,便将唐有生夫妇的命案的所有审判程序都过完,于第八日正式宣判犯案人江添丰恶性纵火杀人罪名成立,于三日后,在闹市中心,斩首示众。 受这件命案的影响,上山书院时隔多年,又成为了崇延远近有名的书院,都夸这书院出来的学子必官运亨通,连后代都是聪颖过人。 更有甚者,还嚷嚷上官家与孟家两家其实早已喜结联姻,给年纪只差两岁的儿子女儿订下了婚事,待上官千金一及笄,便会立即成婚。 这消息无疑是锦上添花,一时之间,孟鹤棠与上官绾成为了崇延百姓茶余饭后夸口不已的神仙眷侣。 那日之后,唐幼一变得沉默寡言,给爹娘下葬之后,就跟着冬玲在浣洗房干活了。 从前她在厨房里帮爹娘,双手也是常年泡水,所以浣洗房的活儿并没让她感到多辛苦。每日只干一件事,就是坐在盥洗池边洗衣洗被,直到天黑。 只是,从前干累了,会有爹娘心疼摸摸问问,如今只有洗烂流血的手会将她从梦中疼醒过来。 斩首当日,孟均特意休堂一日,号召全书院的人去城里围观,唯独唐幼一没去。 第21页 她倚在通往前院的角门边,遥遥望着前院空荡安静的大堂平台,一种久违的舒坦油然而生。 这么好的日子,该带点好吃的去爹娘身边说说话。 她烧了爹娘生前最喜欢,却总没闲心去慢慢品味的菜肴,还不忘做了自己最喜欢的肉包,随拜祭用的香烛纸钱一并放入提篮中,盖上一块布,小心地提着走了五里路,来到郊外的坟场,两座立着石碑的坟包。 给爹娘摆好香烛菜饭后,唐幼一给自己拿起肉包,和平日里跟爹娘吃饭时一样,自自然然地坐到两座坟包的中间,笑着对两边喊了声:“爹娘,吃饭了。”便张大小嘴,一口咬了下去。 起嘴的时候,发觉包子里面的汁水要溢流出来,忙又低头噘嘴“簌簌”地吸干净。 今日的阳光金灿灿,暖洋洋的,普照在坟包四周那一片片随风轻摇的狗尾草丛上,将它们照得像羽毛一样轻盈蓬松,蓦然之间,她想起了少爷的睫毛。 每当他在阳光里笑弯了眼的时候,睫毛也是这样地透明蓬松,漂亮得惹她手痒,总想抬手去摸一摸,碰一碰,看看究竟是什么触感。 唐幼一腮帮子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缓缓歪头靠在石碑上,出神地望着湛蓝而辽阔的天空里,那朵孤孤单单漂浮的白云。 坐了小半个时辰,唐幼一收拾好东西,向爹娘叩了头道别后,便提着轻了一半的篮子下了山,当她的身影逐渐在山脚下消隐,不远处的一座坟包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影。 来人走到唐幼一刚刚跪拜的位置,立在那里看石碑上的字,以及收拾地干干净净的地面。 忽然,他轻轻抽了几下鼻子,闻到了空气中残余的肉包香味。 上天像是故意和他作对,突然从后刮来一阵大风,将萦绕鼻间的那缕香气卷得一丝不剩。 垂在他后脑勺的长长缥色额带被吹到了前面,在他沉默的脸颊旁卷动飞舞,像在肆意地嘲笑着他的没出息。 崇延城热闹的街市里,错落行走着一茬茬身着缥色长衫,额戴缥色飘带的书生。 这其中,包括已走累极想找个茶馆坐坐的钟静,和一边只顾往前走,一边独自回味方才见到的人的上官绾。 她虽然身在刑场的最佳观赏位置,却根本没看一眼台上的血腥,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刑场边上,维持秩序和安保的林非献身上。 他身姿遒劲挺拔,容貌俊朗如刻,执剑挺胸地静立人群面前,更显鹤立鸡群,叫人难以忽视。 不知是不是她注视的目光过于炙热,有几次他往她这边望了过来。虽然目光一如既往的沉冷不可接近,淡扫一眼便移开,却令上官绾心跳脸热,春心更甚,当下做了决定,要将此人占为己有。 想到这里,上官绾俏丽的面容浮起了阴鸷笑意。 钟静终于撑不住了,扶着腰青着脸倚在一间铺子门前的柱子上,有气无力地朝永远追不上的上官绾喊了喊:“等等,上官小姐……上官小姐?” 上官绾听见呼唤回头,看到钟静那虚弱发青的脸,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奚落他:“啧啧,走平路都喘成这样……” 看着她那张与从前温良活泼截然相反的脸,钟静心里直冷笑,已经懒得假装了吗?以为他想跟着她吗,还不是孟鹤棠这浑小子,刚进城就说去买糖泥人,走前托他照料上官绾,谁知头都砍完了,人还不见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这个恶女屁股后面了。 他不明白孟鹤棠怎么就看上了她。 是看上她的貌?她的品性?还是她家的权势? 可孟鹤棠明明给钟静的感觉是不畏权势、不喜尔虞我诈的人,怎么到上官绾身上就那么死心塌地了? 难不成古代男人的喜好和他们后世人不一样,偏爱喜怒无常,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钟静感到一阵反胃,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一个懒散疲倦的声音从旁传来,钟静和上官绾望过去,刚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这人就倏然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趴趴坐倒在人家店铺的台阶上。 正是失踪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孟鹤棠。 衣着整洁,白净俊逸,手上拿着根孙悟空糖泥人,却毫无形象地坐在不停有脏鞋从身旁走过的台阶上,也不管路过的人对他投来鄙夷打量的目光,只顾自己舒展四肢,喘着气怒瞪钟静和上官绾。 “知道我跑了多少条街吗?本少爷腿都跑断了!” 钟静看着孟鹤棠那张比自己还苍白的脸,神情闪过一丝疑惑,心里忽然蹦出一个荒唐猜测。 换做平时,孟鹤棠忽然不见了这么久,上官绾早生闷气了,今日却不知怎么,不仅没有生气,还好心情地打趣孟鹤棠:“不正好吗,你这身懒骨头是要治治了。” 孟鹤棠没好气一哼:“治什么治,本少爷又不是没人抬,要不是怕我爹责罚,今日我才不出这个门!”说着,将手上的糖泥人递向上官绾:“呐,为了买这个糖泥人,本少爷排队等了半个时辰。” 糖泥人颜色鲜艳,孙悟空手攥金箍棒的形象惟妙惟肖,十分好看。可是,一想到刚才他拿着这个东西不停穿梭在人群,上面定沾了不少街上的灰尘,上官绾就一阵嫌弃,手都不愿去接,嘟哝了句:“……我现在又不想吃了,还是给……给钟公子吃吧。”说完就立刻转身,生怕孟鹤棠喊她似的大步走了。 第22页 钟静噗地一笑,向仍往空中举着糖泥人的孟鹤棠投去同情的目光:“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如何?” 孟鹤棠斜了他一眼,然后眼都不眨一下地将糖泥人往身后一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撑身而起,准备赶上已走出去很远的上官绾。 钟静也恢复了精神,抬脚跟了上去,没想到前面的孟鹤棠忽然又止了步,害他差点迎头撞了上去。 “做甚!”钟静气极怒斥,要真撞了,不定哪儿又要疼上两个月。 孟鹤棠却充耳不闻,眼睛望着对面街上的某处出神。 钟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一个包子铺。 铺子里的掌柜掀开了大大的蒸笼盖,从滚滚白雾之中夹出两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装到一张牛皮纸上,笑容可掬地递给了外面,一个踮着脚尖伸长手去接的男童。 钟静不明就里地皱眉,这有什么稀奇的吗? 回头再看孟鹤棠,不早不迟,恰好瞥见了他砸吧了下嘴的动作。 第14章 狭路相逢 虽然下一瞬孟鹤棠就敛了目光继续向前走,钟静却觉得蹊跷,因为前些日子他亲耳听孟鹤棠说讨厌包子。 钟静看着走在前面的孟鹤棠,目光扫向他随着行走而微微扬起的衣裾、衣袂边缘,以及他脚下的鞋子,方才刚见到他时生的猜疑再次浮上心头。 “鹤棠。” 正要走到上官绾身边的孟鹤棠听见钟静的这声低唤,那张永远没睡醒的脸倏然闪过一丝锐利,回过头去的时候,眼角眉梢又只剩漫不经心了:“啊?” 钟静却没有说话,只环臂站在那里将他看着,那双丹凤吊梢眼里,全是揶揄笑意,瞧得孟鹤棠是浑身不自在,嫌恶道:“做什么?别拿瞧姑娘的眼神看我。” 钟静扫了眼几尺之外,正停在一个小摊位上与小贩说话的上官绾,确定她听不见后,下巴超她的方向抬了抬,问孟鹤棠:“你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孟鹤棠闻言,嘴角勾了个痞痞的笑,正张嘴要说话,钟静又道。 “还是,你在忌惮她?” 这句话令孟鹤棠微微一滞,虽然脸上并没什么明显变化,但还是能看出此话比刚才那句要令他在意得多。 就在这时,上官绾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鹤棠,快来!” “来了。”孟鹤棠朝上官绾应声,再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痞笑:“忌惮,当然忌惮,我可不想让她伤心难过。”说完,便小跑地去到上官绾身边,不再理会钟静。 钟静远远看着孟鹤棠面对上官绾时,脸上的柔和耐心,眼里闪过疑虑。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而拜完爹娘的唐幼一并没有回书院,而是也来到了崇延城中,此时,刚好走到与孟鹤棠他们相隔了一条街的邮驿局。 “这位大哥,请问幽州在什么地方?” 邮驿局往来一向人少,此时厅堂里只一位小厮值守,立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埋头写着什么,忽然柜台下传来软糯而局促的声音,小厮还以为来了个六七岁的女童,狐疑地直身去瞧。 只见柜台下面站着位挎着竹篮子,衣裙打扮极素的小姑娘,模样虽不是幼童,倒也满脸稚嫩。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她是第一次进城,浑身上下透着紧绷感,寒冬的天气,脸颊却团着比胭脂还艳的红霞,小鼻头缀着层细细的汗珠,似从水中捞起的大眼里含着畏惧,却没有闪躲他的目光,显然在故作镇定。 “往北两百里就是了。”小厮答道,见她一脸茫然不太懂的样子,又换了个说法:“车马要一天,走路要五天。” 唐幼一当即明了不少:“能送信到那儿吗?” “当然,”唐幼一眉目一喜,却又听到他说:“地址足够详细便可。” 这可糟了。 唐幼一神色黯淡了下去,向小厮致过谢后便垂着失落的脑袋离开了。 小厮没有在意,又把头埋回柜面的记录本上,忽然,身后的门帘从里掀了开,小厮听到那脚步声,整个人便紧张起来,手中的笔挥动得更快了:“还有一点了,大人再等小的半刻。” 出来的人却没理会他,径自从柜台后面走出,在门边的阴影处停住,静望那抹小身影愈走愈远,墨瞳亦渐渐沉冷了下去。 唐幼一步行回院的时候已近黄昏,书院的学子们正巧也陆陆续续回来,临近书院的那条乡路上,便全是身着缥色院服的学子,有前有后的唐幼一走在其中,很难不被注意。 唐幼一紧紧攥着挂在臂弯上的竹篮,低着头快步朝前走,不去看那些因她走来而退避道路两旁,一边暗暗打量,一边窃窃私语的学子。 从前呆在书院,是因为有爹有娘,还有疼她的少爷。如今爹娘没了,少爷也不再是从前的少爷,她不应还呆在这里受他们的欺辱。 虽然没有姑姑在幽州的具体家址,她也不想坐以待毙。老爷夫人虽苛待过他们家,如今他爹娘没了,总不会还来刁难吧? 唐幼一低着视线,认真盘算着和老爷提解除雇佣的事,想到即将解脱,整个人便起了莫名的劲儿,小短腿走得分外欢快,压根没留意到前方路中间走着三个人,于是“咚——”地一下,整个人迎头撞到了走在中间的那人背上。 那人手长脚长,身高颇为出众,身躯却是单薄文弱,缺乏精神气,走路姿势大摇大摆,散漫地像在逛花街,任谁看了这样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位只知享乐蹉跎,从不锻炼学武的纨绔公子爷。 第23页 以这样身板的人,要是被一个身体颇有肉,又走得很快的人撞了,就算不跌倒,绝对也要趔趄几步才能站稳。 可吊诡的是,被撞的那人不仅没有趔趄,更没有像弱柳一样跌倒,身体只是稍微震了两震,连那懒散的步伐都没被打乱。 反过来,身体圆胖有分量的唐幼一还以为自己撞的是一堵石壁,脑袋撞得狠狠一疼,眼冒金星,双脚又反应太笨,整个人便像皮球一样反弹着往后跌去,竹篮滑落倾倒,里面的东西登时撒了一地。 听见那哗啦啦东西摔地的声音,孟鹤棠心便提了起来,回身的空隙里,目光往周遭迅速扫了一遍,确定无人发觉他方才暴露的漏洞,才暗松口气地望向那位跌得四仰八叉的倒霉蛋。 然而一看那人,刚松下的心便像个屁股被烫着的猴子一样,高高飞窜到了嗓子眼上。 第15章 她想得到他 唐幼一这一跤跌的很重,仰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手边倾倒的竹篮里,菜与香烛都洒了出来,黏糊糊地混在一起,看起来怪恶心的。雪白的包子也滚到了泥地上,变成了脏兮兮的煤球。 唐幼一顾不了那么多,青着脸忍疼忙去看被她撞到的人:“对不起!公子可伤着……” 可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脸登时又一白:“少……少爷?上官小姐?” “是唐姑娘啊。”上官绾带着她一贯的明丽笑意,像看着落水的小狗一样看着她,脑海忽然闪现十几日前,她被林非献背着离开的画面,明丽的脸上即闪过一丝恨意。 那日有林非献护着你,今日,我看还有谁敢帮你。 “你早上不是说不进城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儿?还那么巧地撞到鹤棠哥……”上官绾说着说着,忽然状若恍然大悟地捂嘴:“难不成……你一直跟着我们?” 唐幼一又荒唐又惊惧地看着她,动作笨拙地从地上爬起,越想赶紧撇清,话越是说不利索:“我、我没有!我是去看,去拜我爹娘了!我……”正想继续解释,发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刻薄目光犹如刀割一样肆意聚在她身上,就好像在等着看她出更多的丑。 唐幼一忽然明白,这些人根本不理会事情的真相,就算她把自己的心剖开向这些人证明,他们也不会对她有任何改观。 “可这条是进城的路,你父母的坟不是在另一边吗?”上官绾继续咄咄逼人,然而唐幼一忽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也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蹲到地上,去捡那些没有摔坏弄脏,还能再用用的香烛用具。 见她居然不搭理自己,上官绾脸微微僵住,这时,脚旁一只浑圆肮脏的包子引起了她的注意:“怎么会有包子?诶?还有菜?”她模样天真无邪地歪了歪脑袋,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孟鹤棠:“鹤棠哥,现在拜祭死人都改用包子饭菜了吗?” 唐幼一捡东西的手倏然一顿,颤抖着握成了拳,发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然而孟鹤棠却反常地没有附和她,而是略显责怪地瞪了上官绾一眼:“别瞎说,人家不能带在路上吃吗?”说完便拉起她的手腕往外走:“走吧走吧,天都黑了。” 上官绾却还没过瘾,抽回自己的手:“等等,我把包子送回给唐姑娘。”说着抬脚将脚边的包子一踢,包子便咕噜噜地滚过去,撞在唐幼一脚边:“唐姑娘快拿着,待会儿热热还能吃。” 四周发出了恶毒的闷笑声。 仿佛是受到了鼓励,上官绾又走向另一只滚出去更远的包子:“这儿有个大的,有点裂了,不过里面的馅儿还挺多的,这么扔了太可惜了。来,唐姑娘,接着!”然后高高勾脚,朝唐幼一的方向猛地一踢,那微微裂开的包子即如离弦的箭,飞射了过去。 她踢的如此用力,是谁都可以想象到,下一幕这包子会像个炸弹一样,狠狠砸在唐幼一身上,并在她身上开出一朵烂烂的,脏脏的花朵。 钟静看到这里,再也做不到熟视无睹,朝一直垂着脑袋猫在地上的唐幼一喊:“蠢货,快躲开!” 唐幼一却不知为何纹丝不动。 眼看包子就要打在唐幼一的身上,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带着一道闪光从上空闪到了唐幼一身前,与此同时,“啪——”地一响,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射过去的包子在黑影落地前徒然就拐了个弯,侧飞了出去,消失在路边草丛之中。 忽如其来的转折惊呆了众人,定睛去瞧这位肩披披风,手持长剑的人,发现居然是下午在刑场上见过的林非献。 “林非献!”上官绾双目晶亮,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林非献收剑入鞘,视线冷冷扫过上官绾以及钟静,越过围拢过来的稀疏人环,最后落在最外围,一个始终安静的人身上。 林非献刚与其对上视线,那人蓦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泛泪的眼睛懒懒将视线放空了出去,好似根本没有在意里边发生的事一样。 林非献眉头微皱。方才明明有人出手,不是他吗? 不过,这的确不太可能,他太年轻,站的位置太远太刁钻,不可能做出这么快又准的老辣招式。 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林非献朝四周的人再次扫了一圈,才旋过身在唐幼一身边蹲下:“唐姑娘。” 林非献以为会看到一张哭花了的脸,没想到唐幼一非但没有哭,还神情平和地正用水囊冲去竹篮里的脏物,听他这么一唤,便微微侧过身来对他淡淡致谢:“谢谢林大人。” 第24页 林非献注视她的眼睛,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不合理。 上官绾不甘被忽略,走过去拍了拍蹲在地上的林非献:“喂,林大人,我在和你说话。” 林非献原本想着唐幼一被欺负得这么狠,势必哭得可怜兮兮,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替她伸张正义,教训一下欺负她的人。 不想唐幼一居然毫无反应,这便令他处境尴尬了。 他这是帮她出这口恶气呢,还是不帮?而这位刁蛮的高官千金,他是该搭理呢,还是不搭理? 林非献紧了紧下巴,一番挣扎之后终于站起身,转向了身后的上官绾,视线微垂地拱了拱手:“上官小姐有何指教?” 这还是上官绾第一次这么近地正面瞧他。这么近地看,才发现他长得真的太和她胃口了。 她见过无数俊美出众的人,不管男女。相比之下,孟鹤棠的相貌实际比林非献好看许多,孟鹤棠属于多面型,可柔可刚,总能带给她惊喜。而林非献根本和俊美搭不上边,只能说长得周正英气,或许是常年练武的缘故,五官与神情透着浓浓的阳刚男子气。 她并不是因为相貌才注意上他,她喜欢的是他沉稳睿智之中,微微带着拒人千里的那种气质,又神秘又迷人。 上官绾当然知道林非献对自己没有好感,亦知自己的性格刁蛮任性,非一般人忍受不了,但是,那些人忍受不了却不敢表现一丝的怠慢,只要她露出半点不高兴,他们就恨不得跪下来自掌嘴巴。 只有他敢这么轻慢自己,且越轻慢越惹她心痒好奇,想得到他。 但是,她不想用自己的身份来收服他,而是想真正地征服他,让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想要第二个宠物了。 所以看着他含着隐忍的冷漠脸,上官绾更是热血沸腾,注视他的目光愈发痴迷了。 林非献见她迟迟不说话,不耐地抬目看她,蓦地与她痴迷潋滟的美目撞上,神色顿时滞了滞,接着又不动声色地垂回视线,冷冷说了句:“既然上官小姐无事,卑职告退。”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回身便走,大步赶上已自行走远的唐幼一。 上官绾望着林非献遒劲挺拔的背影,眼底的痴迷难以收回,春心久久荡漾:世上怎会有这样迷人的男子啊,好在还不迟,她还有许多机会得到他。 就在这时,一张写满了倦意和疑惑的苍白俊脸,生生闯入她的视线:“绾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想教训教训他?” 上官绾瞪住孟鹤棠那张毫无精神气的脸,又扫了扫他佝偻单薄的胸背,顿时有些倒胃口,没好气丢下一句:“看你这丧气脸,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吧。” “什么?绾儿你在说什么……诶?绾儿?” 孟鹤棠错愕地喊了几声大步而去的上官绾,见她像个小鸟似的追上林非献,孟鹤棠才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脸伤感地朝四周同情地看着他的学子们苦笑。 “本少爷是被抛弃了吗?本少爷这么死心塌地待她,居然比不上那莽夫?唉……” “谁叫你日日饮酒作乐,自然比不上人家的男子气了!”“鹤棠啊,不是我说你,那林非献除了没家底,样样可比你强,赶紧去上官府求亲吧,不然就麻烦了!” 大家都在替他痛心疾首,孟鹤棠亦是一副伤心无奈的模样,只有钟静没有任何发表。 直到他们都散去,四下无人了,孟鹤棠仍摆着丧家犬的模样叫钟静跟上时,钟静才终于憋不住地抖肩笑了出来。 “孟鹤棠!你真是太屈才了哈哈哈哈!要不是我阅影无数,还真看不出你是奥斯卡影帝哈哈哈哈!” 孟鹤棠一脸警惕地盯住他:“什么熬死卡阴地?你在放什么屁?”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直觉不会是好事,即嫌恶转身:“你自己笑个够吧,本少爷不和神思错乱的人为伍。” 钟静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抹着泪花朝他喊道:“诶,别走啊,我想拜你为师!我想练真正的武……” 刚噘圆了嘴发出“武”字的那一刹那,那分明已经走出去十几步的孟鹤棠倏然身影一闪,竟在眨眼的功夫闪回钟静身边。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尖锐的物体,轻轻抵上了左侧颈动脉。 钟静浑身血液都凝固冻结了,呼吸也随之彻底消失。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在耳际森森响起。 “不想死,就立刻给我闭嘴。” 第16章 不意的窥听 “林大人,等等我!” 上官绾撇下孟鹤棠之后追上了前头的林非献,林非献却没理会她,只顾和走在身侧的唐幼一说话。 “一点印象都没吗?”林非献沉声问矮他一个头的唐幼一,语气带着关切:“像城区、街道的名称。” 唐幼一挎着竹篮摇了摇头,微垂的视线有些失焦,圆圆小嘴缓缓蠕动:“本来家里存着有,如今都烧没了。” 闻言,林非献陷入了沉思。 十年不曾见过,只是偶通书信,幽州又比崇延大三倍,找起来确实不容易。 但真要去找,也不是找不着。 “你姑姑的全名可知?”林非献又问。 “唐来音。”唐幼一答。 听到这里,上官绾总算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立马插话:“唐姑娘要找亲戚?” 第25页 唐幼一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脸上交错着畏惧与防备。 方才还在欺负她,现在又这样的态度,这就是人们说的笑面虎吗?可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岂容她一个贱奴置喙。 更何况,是她,爹娘的死才得以沉冤昭雪。 想到这里,唐幼一已敛回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低眉顺目轻声回答:“是的。” 上官绾一脸热情:“想找亲戚怎么不和孟院长说?林大人公事繁忙,哪儿有时间处理这些呢,林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说着,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林非献的手臂。 感觉到手臂撞来的柔软,林非献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移开半步,不想这一动,就撞到了那边唐幼一的圆肩。 撞的并不用力,以至于触感更为清晰,林非献发觉这回触感竟比方才的还要柔软数倍,好似碰到的是无骨之物,即便隔着衣服,也清楚感觉到那不可思议的弹软感。 林非献脸颊微热,略显局促地向已沉默地拉宽了距离的唐幼一道:“抱歉。”并迅速扫了眼她圆润的小肩膀,以及隆起曲线的胸脯。 这姑娘发育地似乎比一般女子要好。 上官绾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而那声抱歉,更是令她脸色当下发了青,阴鸷的视线霎时如利刃刮向唐幼一。 唐幼一哪儿知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淡淡地牵了牵嘴角:“无碍。”然后抬目望了望路的尽头处,那扇已点上了大灯的书院山门,停下脚步,向林非献鞠了鞠身:“有劳林大人帮小奴打听,小奴深谢。” 林非献正要说不客气,上官绾就又凑上前:“我也帮你打听打听吧,我家父认识几个幽州人士。”然后对微讶地看着她的林非献展颜一笑:“为了帮唐姑娘打听,可能会去衙里叨扰大人,望林大人多加包涵。” 林非献这回倒是爽快答应了,称只要能帮上忙,尽管找他。 上官绾喜不自胜,第二天就上府衙找林非献了,然而却扑了个空,林非献外出办办案不在衙内。过两日再来,衙内的人又说他休沐回了老家,三日后才回崇延。 当晚,得知了上官绾被林非献轻慢了的孟鹤棠,气地当即从矮榻子上挺身坐起,“砰”地一脚噔上旁边的茶几边缘,直将茶几上的茶盏震得哐当滚倒,茶水泼洒地满桌满地。 “他奶奶的什么东西!居然敢放绾儿鸽子!他是不想在崇延混了?!绾儿,你别气,我现在就找几个打手将他捆来,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磕头认错!” 要换做以往,听到孟鹤棠这番霸气宠溺的话,上官绾心情立马变好,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疼爱。 可这回不知怎么,上官绾觉得异常腻味,一脸烦躁地叫住已风风火火冲出了门的孟鹤棠:“等等!回来!” 孟鹤棠一脸诧异地走了回来:“不教训教训他吗?” 上官绾像看一个蠢货一样看着孟鹤棠:“孟鹤棠,我发现你最近蠢了,你是吃多了把你破案的机灵劲儿都撑没了吗?” 听着这刻薄的话语,孟鹤棠瞪直了眼:“你在说什么?”脸上露出了些不忿:“我还不是着急你被欺负了……” 上官绾头疼地朝他摆了摆手,叹道:“算了,这回不指望你了,我自有打算。”见他还想说什么,又赶紧打发他:“不早了,我要歇息了,明儿再说吧。” 孟鹤棠一脸不甘地讪讪回了距离她的屋不远的阁楼,那间只他一人居住的双层小屋。 刚把门关上,还未点上烛火,孟鹤棠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窣,关门的动作便在黑暗中顿了住,无精打采的眼,被眼皮一眨,瞬间变得清淩灼亮,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紧接着,一只又软又暖的物体蹭上了他的脚踝。 “喵——” 孟鹤棠几乎不舍得挪动自己的脚,伸手去够窗边上的火折子,迅速把烛台点上。橘光照亮了寝室,也照亮了他脚边,一只正拉长身体伸展四肢,张大了嘴打哈欠的浑圆大白猫。 见着它,孟鹤棠眉目顿时一软,卸下了所有武装,脸庞上除了柔,再无其他。 他弯身抱起这软若无骨的小东西,生怕它摔下来地小心托抱在胸口,带着它半卧半坐地摊在床榻上。 他像搂着个婴儿似的,将它搁在自己的臂弯胸膛之中。大白猫显然也很习惯他这样的搂抱,舒舒服服地团在上面,小脑袋歪歪地耷拉着,温顺地闭眼享受脑瓜上,那只一下接一下地给它温柔顺毛的修长大手。 孟鹤棠眼睛半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只软物,眼底的柔,几乎要化作蜜淌出眼眶,喉咙不由自主发出微微迷醉的沉沉呢喃:“我的小甜甜……”一边喃,手指一边滑到它的下颌处,轻轻地转着圈地挠那一处最柔软最细腻的毛丛。 大白猫被挠得极是舒服,顺着他挠的方向微微扬起下颚,好让他可以更充分地挠到位,每挠一下,喉咙就发出一阵体现它享受其中的“咕噜噜……”。 看着大白猫陶醉在自己手指之中,孟鹤棠感到极为满足,这时,脑海不由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也和他怀里的猫一样,有一副软软小小的身躯,还有乖巧可人的性子,光是那柔滑弹软的小脸蛋,就令他眷恋不断,难以罢手,更别说那两片花瓣一样香香软软的…… 孟鹤棠喉结滑动,闭目吸了口气,方才还安宁祥和的心,登时有些烦躁。 第26页 他小心地将猫儿放到塌上,走到水盆边给自己洗了把脸。 这时,屋外木梯传来脚步声,以及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鹤棠。” 孟鹤棠将门打开,一位手撑门框,一身武衣的男子出现在眼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求孟鹤棠带他练武的钟静。 钟静抬起大汗淋漓的脸,向他举了举手中的两只沉沉沙袋,喘着气对孟鹤棠说:“完成了。” 要不是他细心观察,并亲身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如一张纸一样被他捏在手中,钟静打死都不会相信,这不学无术,痞到骨子里的孟鹤棠藏着一身好武功。 孟鹤棠环臂倚门看着他,神情有些严肃:“明日有件事,需你去办。” 次日上午,后院浣洗房里,唐幼一正坐在天井下的盥洗池边洗窗帘。 因书院近日要迎接视察的官员,总管江审早早就带着全部仆从去山门前院里打扫收拾了。原本唐幼一也在其中,江审却走过来让她不必跟来,称人数足够,她可回去休息休息。 唐幼一听从了,却不敢当真翘起脚什么都不干,而是去把本由冬玲负责清洗的窗帘拿出来清洗了。 洗了没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片欢声笑语,是冬玲冬施与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男子有刻意压低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两个大龄女仆却是没有顾忌,不时发出比少女还甜的咯咯笑声。 “知道了,放心吧钟公子,我们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总管和院长……嗯,对啊,现在后院就我和冬施两人,他们都随江伯去前院打扫了,绝对没人知道您来过……” 欢声笑语消失后,门外很快走进来各捧着一只漂亮盒子,轻声笑语的冬玲冬施。 显然她们并不知唐幼一的存在,进门一瞧见她忙碌的身影,两人便僵硬地顿在了原地,警惕地瞪住唐幼一,下意识搂紧了手中的盒子。 唐幼一岂会不知她们的尴尬窘迫,没有不识趣地抬头去看她们,但又不想佯装不知情,于是将低垂的脸局促地往后闪了闪,抬起手背擦了擦额上根本就没有的汗,无声告诉她们,她是无意听见的。 冬玲冬施对这个唐幼一还是了解的,愚笨呆板,并不是好事的人,如今无依无靠了,自然更不会惹是生非。 只是,毕竟和那位钟公子夸口说保密到底,如今忽然又多了个人知道,风险还是要防备防备。 冬玲看了看她们手中精美的饰盒,又瞧了瞧唐幼一手中肮脏的窗帘,警觉的眉眼松动了许多,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冬施道。 “她也不是个多舌的,要不也给她一件,吓她两句,封了她的嘴?” 冬施心思比冬玲要缜密深沉,左思右想之下,也认为没问题了才点点头:“挑两件漂亮的给她。” 第17章 失窃 今天天气变化很快,上午还是暖阳高照,过了午后,竟乌云密布,刮起了夹雨的寒风。 天气变的突然,来上山书院视察的官员吃过午饭便匆匆告了辞。不是官员渎职,实在是通往书院的山路不好走,在恶劣天气之下,很容易人仰马翻,甚至从山崖上滚下去,这种事已屡见不鲜。 孟均也乐得清闲,将官员送上马车,挥别于山门后,便兜着手哼着小调快步回屋,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炕上烫酒喝了。 然而老天偏和他过不去,酒才刚温出香气,江审就一脸慌张地跑来说出事儿了。 等孟均火急火燎地赶到上官绾的寝室时,门口已围拢了许多好奇的学子,拨开重重人群进去,地上到处都是砸碎的花瓶碎片。里间半掩的屏风后,上官绾正气鼓鼓地屈膝坐在床上,一头长发不知何故凌乱地披散在背。孟鹤棠坐在床边凳子上,向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每次见这个脾气怪异的上官绾,孟均都是胆战不安的,可她捏着他们一家的命门,就算他再不愿,也要曲意逢迎。 就像现在,看着满地的花瓶碎片他的心也碎了一地,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可他却不能表现出一丝内心的崩溃和愤怒,还要视若无睹地踩过去,一脸关切地问他们。 “鹤棠,他们说这儿失窃了?”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将脸扭到里面的上官绾。 孟鹤棠沉重点头:“绾儿的珠钗脂粉不见……” 话还没说完,上官绾尖锐的声音就插了进来:“什么珠钗脂粉!那是皇后娘娘赐我的碧玺花簪!镶了二十颗宝石的!还有那盒胭脂,里面混着珍珠粉,全北翰也才六盒,皇后娘娘两盒,其中一盒就给了我!你们说,这算是普通的珠钗脂粉吗?这是懿赐之物,能随意丢失的吗?日后我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听到这里,孟均已面无人色,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皇皇后娘娘懿赐的?!” “没错!不见了懿赐之物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吗?追究起来,可是要杀头的!” “没错没错!得赶紧找出来!不然我们上山书院难辞其咎!”孟均慌张失措地望向凝重不语的孟鹤棠:“鹤棠!可让人去找了?” 孟鹤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绾就又道:“找?就凭你们这些无用的人,能找到吗?我已经让人报官去了,很快府衙的人就会来了!” “报、报官?”孟均抖着手诧道:“这要是、要是找不回来,那府衙大人不就立刻……立刻上报到都城里了?” 第27页 上官绾见他瞬间意会到这层利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颐指气使道:“没错!要是没找到,我们通通不会好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江审的通报:“老爷,总捕大人带着人来了!” 孟均闻言,即丧着脸转身迎接。同时望过去的还有上官绾,和孟均不同的是,她投出去的目光带着专注的期盼,没注意到床边那位距离她最近的人将她腮边腾起的嫣红收入了眼底。 最先走进来的是把步伐迈地虎虎生威的赵开,紧跟着便是几位小捕快,大家熟悉的林非献也身在其中。 事情紧急,孟均两父子赶紧将事情原委与赵开和盘托出,商量着如何搜寻捉贼,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柔弱无助的啜泣声。 是抱膝缩在塌上的上官绾。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都止了声,惶恐不安地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上官绾的气势大家都已领教过,虽然都想帮助她,但更怕不小心将她惹毛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上官绾的护花使者孟鹤棠,只见他吓坏了似的凑过去,轻声问她怎么哭起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倒杯水喝喝,语气关切而真挚,却无法得到上官绾半句回应。 接着是孟均和赵开,两人都极为畏惧她的脾性,非常有默契地你一言我一句地向她保证绝对会帮她把东西找回来,就是倾尽全城之力,也在所不惜。可这显然也无法让上官绾安心,小脑袋仍旧埋在双膝之中,哭得双肩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最后,林非献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稠滑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单薄的腰背上,那随着抽噎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蓦然有些不习惯。 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个姑娘,可之前她都是长发高束,男装示人,每次还一副盛气凌人的蛮横嘴脸,只有今天才穿着女子的服饰,放下了飘飘长发,还在众人面前无助地哭泣,乍然之下,竟第一次感受到她和全天下的女子一样,也是娇弱需要呵护的。 林非献抿了抿嘴唇,缓缓开口:“上官小姐。” 大家都以为他也一样无法安抚上官绾,没想到,只这么一声叫唤,上官绾就将脸从膝上抬了起来,露出一双被泪水浸泡的大眼。 林非献一如既往淡漠冷峻的模样,说的话也是极有距离感:“请勿过于忧心,我们会尽全力帮您寻回丢失的财物。”可对于上官绾来说,却是与他相识以来,他最温柔耐心的一次。 看着上官绾与林非献久久交汇的视线,孟鹤棠脸上没有惊没有怒也没有喜,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黑沉的眸底读不出任何内容。 上官绾说,丢失的物品有两件,一件是碧玺宝石花簪,一件是胭脂,因为平时不用,一直都收在她从洛湖带来的妆匣子里,直至今日晨时起床梳妆,她都还看到它们好好躺在匣子里,没想到午睡后起来梳妆,它们便不翼而飞了。 问清楚上官绾没有婢女,最近进出这里的人只有康氏与孟鹤棠后,捕快们开始分头搜寻。 以为怎么也得没几个时辰,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负责搜寻后院的赵开江审就传来找到了偷盗者,并将其抓获了的消息。 当大家火速赶往后院的时候,夹雨的寒风忽然止了,昏沉的天空下其了盈盈朵朵的雪花,青石砖上很快就积了雪白的一层。 但因为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地上的灰尘烂泥还在,雪又还只是薄薄一层,人一走过,便会留下肮脏黏湿的乱脚印。 孟鹤棠与上官绾等人赶到后院,跨入浣洗房的门槛的时候,那个偷盗者正正被赵开从佣人房中揪出来,一把推到屋前那片布满了脏脚印的地面上。 那人身型短圆,又穿着袄子,被如此一推,便动作笨拙地扑倒在地。不等她起来,赵开的大手就又咒骂地伸向她的后领,用力一揪,就将她整个上身从地上拎了起来,喝令她好好跪着,不得乱动。 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她的前襟衣裙上,糊了片湿哒哒、黑乎乎的烂泥。有些还沾到了她那张青白如鬼的圆脸上,与她那张异样红艳的嘴唇形成了强大的对比。 赵开长得很高,透过围拢四周的人环,一眼就看到上官绾的到来,当即朝她拱了拱手:“上官小姐,经严密搜查,前院和后院都没有找到簪子胭脂,但是,找到一个涂了胭脂的下人,然后顺藤摸瓜发现,上午有一段时间此人是独自呆在后院的,是全院中唯一一个有作案时间的人。” 上官绾好不容易挤进来,惊惧地瞪住地上异常安静的人:“居然是你……为什么……” 一旁的江审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倒抽口气,大声道:“对对!早上只有她没有和我们一起打扫!你是上午趁大家都去打扫的空隙去偷的对吧?那时学子们都上课了,院舍里也刚巧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没有人发现你!”众人闻言,更是哗然。 这时,孟鹤棠骂骂咧咧地挤了进来:“让路让路!没看到本少爷来了吗?” 地上的人面对众人的白眼指责原本没有什么反应,然而一听到孟鹤棠的声音,身体微微晃了晃,随着一双灰底白纹的卷云靴落到跟前,她缓缓把脸抬了起来。 明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因这红艳若滴的嘴唇与颊上的污泥而变得妖媚危险。那双雾蒙蒙、黑沉沉的墨色眼瞳之中,除了一束频临熄灭的微光,再无其他光彩。 第28页 就好像等待死去的人,没有一丝求生欲。 孟鹤棠突然无法呼吸。 紧接着,一只手将她的脸狠狠扇向了一边。 一道嫣红自她的唇上斜刺下来,如一道闪电长长拉到了下巴,配合着脸颊上清晰的指印,整个人像个残花败柳,人尽可欺。 只见上官绾噙着泪,痛心疾首地指着唐幼一:“枉我当日站出来替你平冤,不要你任何回报,没想到你如此阴毒,觊觎我的东西!” 她一改往日蛮横骄纵的模样,凄楚落泪,任谁看了都会被她感动,为她叹息。 “你若是想要这些珠钗脂粉,我送你多少都可以,可这是皇后娘娘赏赐我的,我上官府就是倾家荡产了,也要将它们供着藏着,若有个闪失,将是株连的大罪的呀!今日若非找到,我们上官族几百条人命就都断送在你手上了!!” 众人都对上官绾这席话深以为然,无不深恶痛绝地低声唾骂跪在地上的唐幼一,等着她痛哭流涕地向上官绾忏悔求饶。 唐幼一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挺直了腰,朝她坦然道:“上官小姐,小奴不知您在说什么,偷您东西的不是我。刚才你们也在我屋里找了,根本没有您说的那些东西。”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林非献也点了点头:“物证是很重要的证据,她嘴上的胭脂并不能说明什么。” 看着她坦荡的脸,又听林非献帮她说话,上官绾气得面部抽动了一下。 没错,方才她进去看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她的簪子胭脂,但很有可能是被她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总之,今日她是浑身长满了嘴也不可能逃脱的了偷盗的罪! 旁边的赵开瞪了林非献一眼:“好,不是你,那你嘴上的胭脂哪儿来的?” 经赵开这么一问,上官绾瞬间找到了堵她话。 “可别随意拿出什么劣等胭脂出来充数!我看得出你嘴上的胭脂外面是买不着的,里面掺有名贵的珍珠粉,才会有这么漂亮的光泽。你一个贱奴哪儿来这么好的胭脂?难不成,你要说是你娘留给你的嫁妆?!”四周登时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孟鹤棠身后的钟静看得急火攻心,已不知是第几次拿胳膊肘戳孟鹤棠了,可不管他戳多少次,孟鹤棠都撼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人群角落里,忐忑不安的冬玲冬施听到这,已吓得大气不敢喘。 真是作孽啊!中午才刚把胭脂给她,她怎么就点上了呢! 其实她在屋里躲着涂脂抹粉也没碍着谁,哪个像她们这样的女仆没有在私底下,自个儿的屋里学小姐夫人那样打扮过的?怪只怪这唐幼一倒霉,偏巧撞上了那催命的千金小姐丢了首饰胭脂。 而她们又不可能站出来帮她,因为那些首饰脂粉本就是钟公子为了躲避总管检查而托她们帮忙带出去换钱的,类似这样的事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已从中牟了不少利。若被老爷和总管知道她们偷偷帮学子运送财物,还从中敛财,必将挨板子赶出去。现又有官差捕快在场,指不定还会被押入牢房呢! 可唐幼一也不笨啊,面对这样的污蔑,她必定会和盘托出,指认是她们给的脂粉,届时,冬玲冬施也只能是昧着良心拒不承认了。 然而,唐幼一没有将她们供出来,而是不卑不亢道:“是一个人送给我的。” “送给你的?”上官绾见她说的不似有假,心里徒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难道是哪方面出了差错? 上官绾转了转眼珠子:“那你拿出你的胭脂给大家看看,我只要看一眼便知你有没有撒谎,可你要是不敢拿出来,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唐幼一抬头看住她,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告诉她,她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上官绾不由咽了咽喉咙。 第18章 出乎意料 钟静见上官绾又给唐幼一下套,啧一声凑到孟鹤棠耳边:“要被宰了!还等什么?” 这回,孟鹤棠那张呆板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只见他鼻子轻轻一哼,低声回:“宰不了。” 钟静皱眉。 宰不了?他是说他早有安排,没人能对唐姑娘怎么样吗? 还是说上官绾没宰人的本事? “胭脂我会拿出来。”唐幼一不急不慢说着:“但是,请小姐先告诉小奴,您的胭脂是什么模样的。” 听到这句话,在场好些人瞬间意会她话里暗含的意思,不由暗讶这看起来呆呆的小女仆,居然有点胆略。 尤其是林非献,显然没想到她的聪颖,看向她的目光透着些许吃惊。 然后,他看了眼上官绾身旁的孟鹤棠。 他还是那副困惑的蠢模样,和周围那些围观的人一样,只要谁说话就看向谁,麻木又愚钝。 林非献不由想起父亲说的话。 孟均当年将年幼的儿子送离身边,不是因为教子无方,事实是无奈之举,因为有人逼迫孟均将儿子过继给他们。而逼迫他们的人,就是上官家。 是什么令上官家如此中意这个孟鹤棠呢?还是年幼之时便开始了。 也不知是这孟鹤棠善于伪装,还是本来就浅薄,至今都没看出他身上有任何过人之处,平日里除了做上官绾的一只狗,便什么都不是了。 除了他第一次来上山书院那次,被他撞见…… 第29页 林非献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唐幼一,接着又放回孟鹤棠身上,嘴角闪过一丝狭促笑意。 而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被一个贱奴识穿的上官绾此时别提有多难堪,色厉内荏地瞪住唐幼一。 “为……为何要告诉你!你又在动什么阴险心思?不敢拿出来就是证明心里有鬼!”说着就转向赵开:“她在砌词狡辩!绝对是她没错!大人应当对她搜身,将她带回衙内严刑逼供,自然她就招了!” 听到严刑逼供,赵开林非献迟疑了。 法规上,是不允许对未及笄的姑娘随意严刑逼供的,况且,这小姑娘的要求合情合理啊…… “我只是想证明我的胭脂和您的胭脂不是同一个。”唐幼一看向一脸犹豫的赵开:“总捕大人,只要我能证明,便能洗脱嫌疑,不是吗?” “没错没错!” 钟静差点忍不住为唐幼一鼓掌,暗暗瞥了瞥孟鹤棠,见孟鹤棠没有反对他出声的意思,便放开了手脚走了出来。 “这的确是洗脱罪名的关键点。”说着,就一副干大事似的撸着袖子走到圈内中间,朝吃了苍蝇一样的上官绾道:“来吧,上官小姐,说说你的胭脂究竟什么样子的?” 上官绾正想推脱称说不清胭脂的花色时,钟静就即眯眼盯住了她:“上官小姐该不会连皇后娘娘赏赐的胭脂都不记得什么样子了吧?” “怎么会!”上官绾面色微僵瞪他,只能硬着头皮如实答:“檀木圆盒,上面雕着并蒂莲。” “那么,”钟静朝唐幼一伸出了一只手:“请唐姑娘将胭脂拿出来,看看是不是和上官小姐的胭脂一样的。” 唐幼一没有踌躇,即从左手袖袋里掏出一盒胭脂,递给了钟静。 钟静接过看了两眼,很快就转交给了赵开:“大人请看。” 赵开接过细看,只见他的掌心躺着一只圆圆扁扁的黑色小木盒,木盒的表面没有雕刻,而是用金漆描了一朵盛放的金菊。 然后他又打开盖子眯着眼瞧了瞧,再蹲下身来对比唐幼一嘴上的色泽,好一会儿才沉声道。 “她用的正是这盒胭脂。” 众人听了哗然,就在这时,有人认出胭脂盒上的花样。 “金菊?”那人发出惊叹:“这个我见过,是城里金菊楼的花魁用的东西!” “怪不得颜色那么妖艳,原来是青楼女子专门用来勾男人的……” “闭嘴。”林非献向嚼舌根的书生剐了记眼刀,书生登时吓得闭紧了嘴。林非献走到唐幼一身侧,弯身将她扶了起来:“委屈唐姑娘了,你的确不是偷盗者。”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给她:“擦擦脸吧。” 上官绾心有不甘,阴沉地盯住正拿着林非献的帕子擦脸的唐幼一。既然不能让她进牢笼,最少也要让她丢丢脸。 见上官绾尴尬窘迫的样子,孟鹤棠即出声吆喝:“那,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吧,得赶在天黑前找到。绾儿,我们走吧?” 上官绾却理都不理孟鹤棠给的台阶,对唐幼一冷哼:“是不是偷盗者还不能完全断定,因为她还没说这盒胭脂究竟是哪儿来的!她若说不出来,就是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角落刚松口气的冬玲冬施再度暗抽了口气。 这时唐幼一已擦去了脸上的污迹,将手帕小心地收好了后,才抬眼看向站自己面前的上官绾,对着她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极是无奈的叹息。 众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只有孟鹤棠差点因她那声糯糯的叹息绷不住脸上的伪装,不自然地撇开微涨的脸,轻轻咳嗽了两声。 若是注意看,会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是紧握成拳的,那犹如落荒而逃地投向别处的眼睛里,泛着不明潋滟,忽闪忽闪地,明显在强烈地克制着什么。 “你什么意思?”上官绾警惕地看着唐幼一,发觉自己居然有点害怕她。 唐幼一无奈看着她:“我刚刚说了,是别人送给我的,不说是谁,是因为不想令他难堪,毕竟当时我答应了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上官绾嗤笑:“为何不能让人知道?难道,是什么不正当的……” “当然不是。”唐幼一坦荡道,然后朝四周的人看了看,微微思索了一下,才又道:“好吧,告诉你们也无妨,但是,我想让院长答应我一件事。”说着,朝站在外围一脸懵地看着她的孟均问道:“老爷,如果待会儿我证明了这盒胭脂是正当所得,您可以不要责罚他吗?” 孟均飞快地扫了眼孟鹤棠,发觉他目光清淩地朝他微微点点头,便立马肃起脸,威严道:“只要是正当所得,又没有损害他人,本院不会责罚。” 唐幼一弯唇一笑,小圆脸登时如初绽的春花一样,柔美可人:“谢谢老爷。”说完,利落地转过身,伸出短圆的手,指向一位长得高高瘦瘦的男子。 “是他送给我的。” 第19章 林非献表白(小修) 被唐幼一指住的人脸色微青,瞪着她坦荡澄澈的眼睛支吾:“你……哎!既然都到这份上了,我就不遮遮掩掩了。”然后无奈地对四周的人拱了拱手:“嗨,最后还是被你们知道了。” 唐幼一向他低了低头:“抱歉,钟公子。” “罢了罢了。”钟静面上看着是无奈,内心其实对唐幼一充满了惊与疑。 第30页 她早就料到他会配合吗?还是根本在赌? “怎么会是你?” 上官绾狐疑地看着钟静。 他和孟鹤棠形影不离,从来洁身自好,怎么就搭上这贱奴了?还莫名其妙有金菊楼花魁的胭脂? “就是,怎么是你?”一旁的孟鹤棠走出来,眼睛在唐幼一和钟静之间扫来瞄去,毫不掩饰他的揶揄:“你究竟背着我们对她做了什么?” 钟静正要张嘴,唐幼一细细的声音便盖了过来。 “钟公子并不只送了我一个人。”唐幼一神色坦然而平淡:“冬玲姐和冬施姐也有。” 在场的人又是一阵哗然,钟静与孟鹤棠也对她的这番话十分意外,而孟鹤棠投在唐幼一身上的目光,除了惊,还掺杂着一丝赞赏。 上官绾冷笑着瞥了眼有些僵硬的钟静:“江总管,她说的人在哪儿?” 江审立即把冬玲冬施带了上来。 “你们也有胭脂?”上官绾问浑身打摆的冬玲冬施,两人正想摘干净时,上官绾又忽然道:“不必回答了,你们肯定会撒谎,总捕大人,搜。” 冬玲冬施登时面无人色。 完了!因发生地太突然,那个盒子她们根本没藏太严,这么一搜定会被发现。 果然,才一会儿,捕快们就从她们屋里端出了两个精美小盒子,打开一看,居然一整盒都是金菊楼的胭脂。 “呵!真有你的!”孟鹤棠长臂一把勾住钟静的肩膀:“想不到你如此多情,花魁女佣通吃。”大家都跟着他发出不怀好意的怪笑声。 钟静涨红了脸,好在他早有准备,不然,他高风亮节的形象就要被唐幼一一招弄臭! 他一把推开孟鹤棠,生气地用手正了正自己的衣领:“瞧你们龌龊的,这胭脂是金菊楼花魁用的不假,但是,这胭脂是我钟家做的你们又知道吗?”他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饭桶,居然忘了我家是开作坊做买卖的!” 有学子提出疑惑:“你家不是做染坊、成衣和花卉吗?” “那是我钟家主要产业,我们另外还有脂粉、香料的作坊!”钟静毫不客气地向那人递了记白眼:“无知!”见大家都还是懵懵懂懂,即不耐烦道:“算了,让我来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钟静说,这些胭脂是他从家里拿出来卖的,谁知前些日子下雨,不小心把胭脂淋坏了,眼看卖不出去,扔了又可惜,便直接全部送给浣洗房的三个女工,借此向她们提个要求,日后他的被褥衣物通通独立清洗,不和其他学子的东西混在一起,因为觉得脏。 众人面色各异,但到底是真相大白了:“居然是这么回事……” 孟鹤棠已笑的东倒西歪:“钟公子可太坏了!居然拿坏的东西送人,也不怕把人家姑娘的脸涂烂了。” 钟静略显尴尬:“烂脸倒不至于,我在自己身上试过,就可能会……会有点痒。” 冬玲冬施铁青了脸瞪住钟静,嘴上不敢说,心里已将钟静骂了个八百遍。 唐幼一却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惊讶,见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再放在自己身上,即低头敛目地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那么,唐姑娘的嫌疑是彻底解除了。”林非献看向面带不甘的上官绾:“可上官小姐遗失之物还没找到,我们得抓紧时间在明日之前找回来,不然,东西很快会被带出书院,如此,搜寻难度将如倍增加。” 捕快们再次将书院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为了防止小偷趁机转移失窃物,赵开命书院所有师生、佣人聚在前院大堂等待,在找到失窃物前通通不许离开此处半步。 这回,捕快们搜查地更加仔细认真,将书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直至夜深子时,仍未找到失窃物。 一行人带着凝重的心再次回到上官绾的房中,察看有无遗漏的线索。一进去,发现屋内已收拾整洁,还换上了新的花瓶,不等人问,孟鹤棠就已出声邀功,说因为担心扎伤绾儿,早就让人将这里收拾好了。 可他这么卖力讨好,却得不到上官绾一丝的感激,还埋怨他挑的花瓶花色难看。 赵开与林非献正站在屋内低声商量着,忽然,一只小手扯住了林非献的衣袖,林非献偏头望去,便望见一双布满了哀愁的红眼睛。 “这可如何是好,林大人……”上官绾轻轻啜泣着,样子看起来柔弱无比:“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我上官绾一定会好好报答你……”说着,羽睫一颤,两颗盈盈泪珠便漱漱落了下来。 林非献却没有被打动的意思,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扯回:“上官小姐切勿忧心过度,捉捕盗贼是我们捕役的职责。”回过身继续与赵开探讨对策,冷漠的态度令上官绾有些难堪。 这时孟鹤棠走过来,恶声恶气地伸臂欲推林非献:“你这什么态度?”不想手才刚碰到人,正要发力将人狠狠推倒时,林非献忽地轻巧闪身,失去支点的孟鹤棠便失去平衡地趔趄向前扑去,要不是赵开眼明手快将他扶住,只怕已经摔了个狗啃泥了。 在孟鹤棠的手碰到林非献的那一瞬,林非献就注意到,这双手毫无武力和内力。他冷冷瞥着孟鹤棠气急败坏地趔趄出去的姿态,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种废物也配做书香门第的后人? 上官绾被孟鹤棠鲁莽的行为气得险些面目扭曲:“孟鹤棠!” 第31页 孟鹤棠却不依不饶,站稳后再次冲向林非献,甚至还朝他挥出了拳头。 只是,哪怕不是练家子的都能看出,就凭孟鹤棠这歪歪扭扭的姿势,以及发力极弱的挥拳动作,他一定打不过人家挺拔威武的林捕快。 果然,这一次孟鹤棠连碰都没将人碰到,就被林非献一揪衣肩,像扔兔子似的将孟鹤棠扔到了数尺外的床榻上。 “碰”地一声巨响之下,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孟鹤棠嗷嗷狼狈的模样,没想到,还没看到人,就先被一阵极瘆人的“喵!”吓了一大跳,与此同时,一只雪白浑圆的大猫从床角嘶声飞窜而出。 显然,这只猫方才窝在上官绾床上睡懒觉,被徒然砸来的孟鹤棠吓得弹跳了出来。 大猫跳到地上之后仍余惊未了地弓背炸毛,龇着牙嘶声低吼。这时,人们被猫身上异样的红吸引。 “小甜怎么身上都是血?看,地面全是血印子。” 有人凑过去看:“不对……你们快看,这不是血,这好像是……” “怎么了?”钟静走过来抱起猫,还没认真去摸,他的衣襟和双手便已殷红一片。放鼻间一嗅,登时大吃一惊:“胭脂?” 林非献与上官绾就在身边,刚吃惊地凑过去,那边想扶孟鹤棠起来的赵开便低呼出声。 “孟少爷!你的手?” 只见摔在床上半天起不来的孟鹤棠,左手以及一侧衣裾全是斑斑红迹,看起来异样夺目。 众人将孟鹤棠挪开,被褥一掀,顿时齐齐倒抽了口气。 只见床褥上是大片大片凌乱红痕,一只空了的檀木小圆盒掀开了盖子躺在上面,枕边角落上,躺着一根镶满了宝石的精美簪花,与簪花放在一起的,是一只小人模样的黑色布偶。 赵开将檀木盒子与簪花拿起细看了会儿,然后神色冷峻地望住脸色苍白的上官绾:“上官小姐,原来东西一直都未曾离开您的闺房……” “我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上官绾倔强叫道,脸上充满了愤怒,但发颤的身体却在暴露她的心虚:“难不成你们怀疑是本小姐自己编排的?!”视线转向林非献,发现他的目光森冷而鄙夷,眼泪顿时刷地落了下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惧于她的身份不敢吭声,孟均更是立即跑出来给上官绾说好话:“怎么会呢?小姐身份何等衿贵,品性何等纯良,怎么会做这种事呢!罪魁祸首是那只坏猫!是它把东西叼到那里的!”说着,朝外一吆喝:“来人!将这只坏猫乱棍打死!” 接着便冲进来三个仆人去抓一身红的白猫,白猫虽然圆圆胖胖,腿脚却是灵活,见有人凶神恶煞要抓它,即嘶叫一声地从众人脚边蹿了出去,一跳一跃之间,消失在了黑夜中。 “这又是什么?”这时,钟静发现了床上那只奇怪的黑色布偶,拿起来左右翻看,蓦地发现这人偶背后的衣服里绣着三个字,长眉顿时一挑:“这上面还绣着字……” 那边哭泣的上官绾发现钟静手上拿的东西,楚楚可怜的脸转眼就涨地通红如血,立即冲过去欲将东西夺下:“不许碰!!” 可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钟静如同在课堂里诵诗一样,大声地、抑扬顿挫地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林——非——献——”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上官绾怒夺布偶,像小偷一样惊慌失措地把它塞到了凌乱的被褥里面,姿态扭捏地慢慢坐到床沿上,满脸绯红地对他们弱声解释:“上面没有绣字……钟公子是开玩笑的!这、这只是一个普通玩偶罢了……” 可她越这么慌慌张张,越是证明她在撒谎,都不约而同用暧昧狭促的目光来回扫视林非献与上官绾,十分期待这两人接下来会的举措。 上官绾感觉心跳得从未这么快,清雅瘦削的小脸此时是红光满面。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潋滟水眸,去看那位身姿永远挺拔如松的男子。 她知道没人会相信她的狡辩,但没关系,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她想知道林非献的反应,他会否也和自己一样,心悦上她。 无可厚非,林非献在听见钟静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也是惊讶的。 但是,在发觉她向自己投来满含情意视线时,他冷冷地将视线从上官绾身上移了开。 接着,一句话不说地转身而去。 众人简直被林非献的傲气吓呆了,瞥见上官绾脸色僵硬难看,都大气不敢喘地踮起脚尖,唯恐避之不及地离开了屋子,只留下还哎哟哎哟坐在椅子上的孟鹤棠,和一脸兴意阑珊的钟静。 从屋里出来,外面居然已经刮起了风雪,刺骨的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冷地叫人猛打寒战。 大家都抱身回了各自的屋,孟均也留捕快们在书院宿一晚,称山路已不能行走,需待明日暴风雪停了再下山,已吩咐江伯清理出一间佣人房给他们安置。 赵开追上大步走向后院的林非献:“林非献,你方才是不是太内什么了?” 林非献缓下步,微微向后偏过头:“什么?” 赵开语重心长来到他身旁:“你对上官绾太无情了。” 林非献闻言,冷傲轻哼:“是否要像孟鹤棠那样,做她的一只狗才对?” “你……”赵开皱眉欲斥他狂傲,林非献却已大步走开,随其他捕快走进了一间燃了灯的佣人房。 第32页 在经过了这一整晚跌宕起伏的事情之后,上山书院所有的人都已疲惫不堪,屋里的蝇灯一盏接一盏熄去,很快,风雪将书院完全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安置捕快的那间房子悄然打开了门,一个高大而敏捷的身影从里闪了出来,然后沿着墙根,蹿上了屋顶,如一只轻盈的小鸟般掠向前院的后方,那座独独立在角落的一栋双层阁楼上。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第二层楼的廊道上,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后,黑影飞身出来,又落在了距离不远的一间舍房门前。 只见黑影轻敲了敲房子的房门,不一会儿,舍房窗户亮起了灯,接着,房门从里打了开,黑影闪入,接着,江审的脸从里伸了出来,朝外警惕地张望了两眼后,才轻轻地将门关上…… 第二天,风雪已停,赵开领着捕快们在山门前与孟均等人话别,正要上马而去时,发现这当中少了林非献。 众人往后张望,发现林非献正站在后院的角门边,与一位穿得像个球一样的矮个儿姑娘说话。 矮个儿姑娘正是唐幼一,只见她从袖兜里掏出了三块叠地端端正正的手帕,恭敬地交到了林非献的手中,被寒风冻红的脸蛋绽着礼貌的笑容。 “谢谢林大人这阵子的相助,小奴无以为报,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到林大人的,林大人请尽管吩咐。” 林非献摸着柔软干净的手帕,静静看了会儿唐幼一难得洋溢着精神气的面容,寡淡的俊脸也慢慢浮出了柔和笑意,微微叹了口气:“你总是如此客气。” 唐幼一正要说什么,又听他忽然道。 “我倒是希望你与我不必生分。” 唐幼一水眸微动,樱桃似的红唇愣愣地张开了一道小缝,抬目迎向他的目光,发觉,他眼中居然含着别样的柔。 这种柔她见过,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见过了,而且,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拥有它。 唐幼一眯眼一笑,目若灿星,糯糯的声音也活泼了些:“谢谢您,可是,我心里有人了。” 林非献讶然睁目,那张俊脸上,交错了从未有过的羞耻和错愕。 她为何听得懂他的意思,她不是才十二的小姑娘吗。 而且,为何她能那么坦然地说出她心里有人,看起来还这样的满足,好像那人给了她什么别人都不能给的稀世珍宝。 林非献很快敛了错愕,但眉目留下的那抹失落却无法消退,低低问道:“能问是谁吗?” 唐幼一嘴角泛起微微发苦的笑,然后无声地摇了摇头。 林非献怎会看不出她苦涩的笑后面藏的是委屈,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舌尖都泛了苦,脸色也透出愠怒,忽然道:“昨日你不该救她们的。” 唐幼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懵着脸望着他,直到他提醒:“冬玲冬施。” “哦……”唐幼一意会地发出长长的一声哦,然后像陷入回忆一样,淡淡道:“我明白她们,她们并不是坏人,平时该给我的一样没少,而且,她们当时会那样做,是有苦衷的。” “苦衷?”林非献皱眉严肃道:“钟静当时若不承认,你可知你将会有什么后果?” 唐幼一像被长辈训斥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圆鼓鼓的袖管里的小手指在紧张地捏着袖口:“……可他承认了呀。” 还想说她两句,山门那头的赵开已经等的不耐烦,朝这边大吼起来:“林非献!你他娘还要磨叽到什么时候?!是想要留下来念书吗?!” 第20章 光天化日(小修) 林非献听到了身后的咆哮声,可是,此刻他却不愿将视线从眼前这位只够他胸口高的姑娘身上移开。 方才面对他的告白还坦率地像个久经情/事的大人,可被苛责两句,又变回了胆小幼稚的孩童,世上怎会有这样特别的姑娘? “林非献?!” 林非献最终无奈回头,朝那边抬了抬手表示知道的时候,瞥到山门的门框上歪歪倚着位披着白裘的男子,他面朝这边,正与旁边披灰裘的钟静说着什么,样子恣意不羁。 林非献嘴角闪过鄙夷。 他将视线转回唐幼一身上,发现她的目光亦是投向了那边,面容寂静,就像站在高山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一样,淡淡地出神。 蓦地,林非献想起第一次来书院,路过她父母的灵堂时,一眼就发现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在里面。 那人就躲在窗边角落一块侧靠在墙边的宽大木板后面。 其实那人躲的极好,林非献并没有看到那人身上的任何部位,只是那人站的位置刚巧向阳,窗台的阳光将他的影子侧着拖在地面上。 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当时这个影子和此时的唐幼一一样,就这么寂静地立在那里,似望着某处出神。这中间,他只做了一个抬手抹脸的动作,直到赵开喊他,那个影子竟眨眼消失,速度快得连身手不差的林非献都自叹不如。 为了找到关于那位神秘人的踪迹,林非献寻机接近唐幼一,认为那人肯定还会在唐幼一身边出现。 果然,几日后跟赵开再次来到上山书院,他一眼认出那个躲在灵堂里的人,是孟家少爷——孟鹤棠。 他爹林方早和林非献说过,这座前朝大臣建立的上山书院并不如外面风评那样荒唐不堪,如今被他撞见孟家少爷的秘密,这对林非献来说无疑是如获珍宝。 第33页 为了刺探更多秘密,他无所不用其极,每一件事他都在暗暗推波助澜,意欲逼孟均和孟鹤棠暴露出真实的一面。 可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找到他们一丝的破绽。他们若真是大有来头,又怎会被上官绾这样骄纵愚蠢的姑娘牵着鼻子走? 林非献看着远处,与同门谈笑风生的孟鹤棠,暗暗冷哼。根本就是个被酒肉糊掉了脑子的纨绔子弟。 待会儿回去,他要把这两日观察所得的结果告诉他爹。 不过,来到这上山书院也不是毫无收获…… “林大人。” 林非献将视线移回身前这位长得矮矮的,穿得鼓鼓的小姑娘身上,她那带着些许憨傻的圆脸上,透着真挚而纯粹的担忧。 “他们又喊您了,您快……”这时,唐幼一发现林非献朝自己走近了一步。两人距离忽然缩短,唐幼一不得不高高仰起头看他:“林大人?” “别动。”林非献沉声道,然后抬起一手攫住她的肩膀,微微张唇凑向唐幼一…… “喂喂!你们看!” 山门前,给赵开一行送行的几个学子突然雀跃异常地朝钟静身后直指,孟鹤棠钟静顺势看过去,看到了不远处,那对半隐在门内的男女。 只见背对着这边的男子正抓着女子的肩膀凑低了头,可惜角度问题,他弯下去的头被门框挡住了,看不出究竟在干什么。 而那女子似乎对他的靠近有些意外,上半身明显在向后退缩,但最终没有拒绝和躲避,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由他继续。 “我的天,这是亲上了吗?!” “哟嗬!我都看热了!” “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败坏之事!院长,您不管管吗?” 学子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声,也不怪他们稀奇,就连钟静这个现代穿来的人,对林非献与唐幼一这样令人遐想的举动也忍不住张嘴惊叹:“高,段位太高了……” 其实这个过程只在几秒之间,很快林非献就放开了唐幼一,朝后退开了半步,样子看起来淡定又平常。 唐幼一就没那么淡定了,慌张地直摸自己的脸和脑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她整个脸都充了血。 接着,她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里面。 林非献见她走了,也没有继续停留,抬脚转身,大步朝这边走来。 虽然很淡,但他那张疏冷的脸分明比平日里多了不一样的温度,钟静知道,只有陷入恋爱的男人才有这种表情。 钟静看得眼都不愿眨,忙支起胳膊肘戳身旁的孟鹤棠:“看到他脸上的/淫/笑没……” 没想到才戳了一下,钟静的肘部便像撞到冷硬的铁壁,疼地他不由抱住手肘,诧异地瞪向孟鹤棠:“我去,你吃了铁块不成……”话没说完,钟静就吓得闭上嘴噤了声。 只见眼前的孟鹤棠再没有平日的散漫不羁,那张俊逸的脸此时微微泛青,嘴角勾着阴鸷中透着狠意的冷笑,那双一瞬不瞬盯着林非献的眼睛,此时半阖半开着,可里面却氤氲着浓浓戾气,叫人望之恐惧生寒。 钟静大气不敢喘地看着似变了个人的孟鹤棠,不禁奇怪林非献是触怒了他什么,令他这般仇视林非献? 林非献似乎也感觉到来自孟鹤棠的敌视,差不多走到山门时,敛神瞥向倚在门框的孟鹤棠。 看着他们即将交汇视线,钟静紧张地绷住了身,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等待即将要发生的修罗场面。 然而没想到,林非献视线一瞥到孟鹤棠身上,孟鹤棠即变脸一样眉开眼笑地直起身,大大咧咧地高喝一声:“林大人!别走哇,再住两天!” 林非献像看一个痴傻儿一样地瞟了眼他谄媚的脸,迈着英姿勃勃的步伐与孟鹤棠擦身而过。 孟鹤棠却好像看不到他对自己的蔑视般,还在没脸没皮地对着人家帅气的背影叫喊:“有空再来玩儿啊!” 钟静幽幽地看着孟鹤棠那没心没肺的笑脸,狠狠打了个寒战。 厨房烧水炉旁,唐幼一正一勺接一勺地从炉内舀水到桶中,她的头发没有绑起来,而是尽数垂散在一侧肩膀,随着舀水的动作而来回摆动着,被屋外投进来的阳光一照射,在氤氲的腾腾雾气里折射着漆亮的光泽。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唐幼一还有些无地自容。 她怎么总是笨手笨脚的呢,早上梳妆梳子掉进了床下面,她钻进去挂到蜘蛛网也就罢了,居然还带出了几只沾在网上的虫尸,于是,她带着蜘蛛网和虫尸吃了早饭,见了那么多人,还和林大人说了那么久的话。好在林大人发现了,帮她把上面的虫尸吹下来,还帮她好好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蜘蛛在上面孵蛋。 唐幼一对林非献匆匆道了谢后,赶紧冲回后院烧水洗头,当她终于洗干净,坐在屋内的炭盆旁擦湿哒哒的头发时,才真正松下口气,心里踏实许多。 在头发快干的时候,唐幼一见炭盆里的碳不够,刚往炭盆里放入一颗碳时,撑起的窗台忽然跳进一团雪白,唐幼一定睛一看,登时笑咧了嘴:“小甜,你来啦。” 唐幼一抱起猫儿坐回了凳子,将它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一边欢喜地顺着它背上的毛,一边弯身低头去瞧它懒洋洋趴在她腿上的绒绒圆脑袋。 “小甜,半个月不见,你怎么胖了那么多?”唐幼一佯怒轻哼:“哼,我知道,少爷的被窝比我的被窝舒服,少爷给你准备的鱼也比我的好吃……可你也不能这样见新忘旧啊,居然一次也不回来看我……昨晚我冻地睡不着,差点忍不住大半夜地冒着风雪去找你呢……” 第34页 这时,炭盆里的碳忽然发出噼啪声,溅起的零星火星落在了猫身上,烫地大白猫登时嘶叫一声,从唐幼一腿上挣落在地。 唐幼一大惊失色,忙弯身想给猫检查可有被火星烫伤,大白猫突然就往窗外跳了出去。 “等等小甜!”唐幼一追出去,看到小甜顺着院廊溜出了后院的小门,往后山方向踱去。 它怎么跑那儿去了? 唐幼一追着猫的身影来到了后山那片茂密的茅草丛,好不容易快要追上了,它竟钻进了比她还高的茅草之中。 唐幼一这回更是吓白了脸。这里这么大草那么高,小甜那么小,在里面难道不会迷路吗? 她六岁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迷了路,在茅草里面哭着转了一整个下午,声音都哭哑了才好不容易走出来。想到小甜也可能会像她那样孤零零地迷失在里面,唐幼一赶忙钻进了草丛之中。 “小甜——”唐幼一一边走一边呼唤:“你在哪儿?小甜——” 原本她也没太指望它会回应自己,没想到找不了一会儿,猫儿真的回了声叫唤:“喵……”只是声音异样低哑,好似在委屈地告诉她:我在这儿呢,你点等你好久了。 唐幼一心里是一阵激动,太好了,不枉费她养了整整两年,知道她会着急担心。于是,唐幼一脚步更快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没跑多远,她发现这个方向是草棚子的方向,小甜难道在那里? 果然,当她来到放草棚子的地方,一只雪白滚圆的小身影闪入了那顶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草棚子中。 唐幼一怕将它又一次吓跑,逐把脚步放慢放轻了下来,喘着粗气抬袖擦了擦因为追赶而发红冒汗的脸,弯下身钻进去的时候,嘴巴还在小小声地轻喊着:“小甜甜,我进来啦,我们一起在这儿睡……” 草棚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许多,她钻进去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脚下忽然就踩到一根粗粗的,圆滚滚的物体。 唐幼一本就穿地像个球,又跑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冷不防踩到根圆滚滚的东西,势必站不稳地要摔倒,于是她像只笨重的熊,重重朝前扑倒在一片厚实的物体上。 这触感怎么…… 唐幼一提着蹦到了嗓子眼的心去看垫在身下的物体……一根男子腰带! 她愣愣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将她一系列笨蛋动作全部看完了的懒懒星眸。 第21章 不能自控 自十岁少爷突然不理睬她后,唐幼一就渐渐不再奢望少爷会再来后山的草棚子,尤其上官绾来了之后,她更是相信他已将草棚子遗忘得一干二净,此处再次变回了她自己的秘密小窝。 所以,当她看到枕着手臂,慵懒躺在棚子里,星眸半阖地凝视着她的孟鹤棠时,她并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应该是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美梦吧? 想到这里,原本从孟鹤棠的腹腿上支棱起上身的唐幼一,小脸慢慢浮出了略带兴奋的甜笑。 就像意外得到旁的人没有的糖果的孩子,满脸都是小孩家家才有的那种窃喜。 然而乌黑绸亮的长发又将她的圆脸勾勒地格外柔美,那双弯弯的雾眸,流淌出能牵人心神的琉璃潋滟,娇艳地过分。 孟鹤棠静静看着又甜又娇的她,神色愈发沉冷。 若换做从前,她早像只兔子惊起了,如今不仅没逃,还对无情待她的自己笑得这般媚人。 她果真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非献会被她勾了魂,定是见过她的娇艳吧。 孟鹤棠胸口突然一阵窒闷。薄唇牵动,牵出了一道薄凉的弧度。 他敛神启唇,准备斥她如此大胆,把他可怜的腿压坏了,没想下一瞬,那圆滚滚支在他腹上的人儿突然身一矮,像猫儿一样软软地趴了下来。 孟鹤棠那张永远没睡醒的脸倏然就醒了。 他感觉到,一片温暖而浑/厚的柔软,随着她的身体重量,自上而下地挤压上他敏感的部位。 那一刹那,他浑身肌肉都紧了起来。 一种叫人发狂的酥/麻/热浪,由那片被她贴住的地方凶猛扑出,席卷吞噬掉他所有的感官,直达头皮顶端。 孟鹤棠嘴唇无意识微张,不能自控地发出一声低低的、青涩的哼吟。 虽然声音刚出他就震惊地咬牙闭嘴,但唐幼一无疑是听见了。 “……嗯?” 唐幼一发出懵懂的轻哼,脑袋自他腹上微微抬起,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那个被她压着的梦中人突然撑身而起,冲她怒喝一声。 “下去!” 唐幼一瞠目看住孟鹤棠那张青红交加的俊脸,忽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登时烫着一样从他身上倏然弹起。 就在这时,鬓边头皮冷不防一疼,一小束长发居然缠在了孟鹤棠腰带正中间那枚镂空的枫叶玉扣子上。缠得忒死,扯地她整个人为之一颤,生生顿住了起身的动作,呈狗爬状地俯跪在孟鹤棠腹上。 唐幼一瞪着距离她的眼睛仅两寸远的玉扣腰带,冷汗已从尾椎骨冒到了头皮顶端,看都不敢抬头去看他,赶紧伸手去拉去解。可不知是心太急,还是头发缠的太紧,不管她是用力去扯还是认真去解,就是无法让自己的脸从他腹上移开。 她紧张失措地连呼吸都在颤抖,浑然不知,她身下的孟鹤棠要比她煎熬万倍。 第35页 她没有注意到她所跪坐的地方是孟鹤棠最难以启齿的部位。 也没有注意到因其长久无法直身,原本悬空的上身渐渐弯垂了下来,那两只努力解发的胳膊肘也变成撑在了他的腹股沟上。 更不知,她那对比同龄姑娘要挺傲的弹软,已堪堪悬在了孟鹤棠那片极度敏感的区域,随着她发颤急促的呼吸,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碰撞着他,挑战着他频临崩溃的坚忍。 孟鹤棠撑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交错暴起的血管显示着他强烈的克制。布满密汗的修长脖子随着紧促的呼吸,不时浮出鼓胀又紧绷的肌肉线条。喉头上下滚动,上面缀的一滴汗即如一道漂流船,缓缓滑下他的脖子,融化在衣领边缘。 他知道自己可以不顾她的疼痛一把推开她,或者是抽出绑腿上的暗器划断她的头发,可他并不想这样做。 他不敢深思究竟是为什么。 忽然,一滴泪落在了他的腹部。孟鹤棠一愕,下一瞬,他就抬手朝自己腰上迅速一阵动作,唐幼一还没反应过来,那根腰带就自他的窄腰上卸了下来,而他的身躯,也终于从她身下逃脱了出来。 然后,孟鹤棠起身单膝跪在了她跟前,随着头上一阵窸窣,很快就把腰带与她的头发彻底分开。 唐幼一她跪在那里不敢抬起头,任由无地自容的眼泪无声落到自己跪叠的膝盖上。 “别哭了。” 一把略显疲倦的声音自前方几尺外传来。 她听得出这声音里的不耐烦,可她却是浑身一热,眼泪愈加扑扑直落。 少爷,您可知这是您这两年多来,与我说的第一句话。 “怎么越哭越凶?”这回声音比方才放软了许多:“你瞧我都没怪你了……” 唐幼一此时若抬起头,会看到孟鹤棠无奈地撑着额角的模样,那双紧紧放在她身上的眼睛满是失措与担忧。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直起身摸进自己的衣襟,然后掏出一块竹青手帕,上前两步,递到了她低垂的眼前。 看着那只洁白修长的大手上夹的手帕,唐幼一果然立刻止住了哭泣,这令孟鹤棠颇为满意,不禁弯唇笑了起来。 然下一瞬,他的笑容又从他俊逸的脸上倏然消失。 因为他看到她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手帕:“谢少爷,小奴受之有愧。” 孟鹤棠忽然就想起早上,她笑容满面地将三块手帕递给林非献的场景,以及他们半隐在门内,那令人无限遐想的亲密动作。 孟鹤棠的心仿佛跌入了谷底,拿着手帕举在半空的手重如灌铅。 是了,他想起自己为何来这里了。 孟鹤棠哼笑一声,佯装毫不在意地垂下手:“怎么?你不是挺喜欢收人手帕吗?”一边说,一边拿起手帕端详:“难道是本少爷的手帕少了点儿什么?” 听着他忽然变冷的声音,唐幼一缓缓抬起了头,看到了一张嘴角勾着淡笑,双目却毫无温度的俊脸。 唐幼一以为自己看错,慌忙抬袖擦去眼泪再看回去,发现他举着帕子放到鼻间轻轻嗅了下,然后状似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 “我明白我的帕子少了什么了……”他的模样好似认真,声音却充满了叫唐幼一感到窒息的嘲讽:“少了一种男人味儿,对吗?” 但是,她其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少爷……您在说什么?什么是男人味儿?” 孟鹤棠邪邪一笑:“就是林非献身上的味道啊,你今天……不是刚刚尝过吗?”说到尝过两个字时,他不由咬紧了牙关。 唐幼一却不知他的一语双关:“今天?”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啊。” 孟鹤棠见她否认,又沉又冷的心顿时一轻,脸上的邪怒都倏然消散,紧紧注视她的眼里含着不自知的小心翼翼:“真没有?” 唐幼一虽听不懂他为何说这些,却看得出他态度又变好了,自己也不由傻傻咧开了嘴:“今天没有,只在上次闻过。” “什么?”孟鹤棠诧然,胸口顿时像炸了一样无法呼吸:“你们真的……”发觉自己表现地太在意,又冷冷地撇开视线,逼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脸:“他是不是对你说了心悦你的话?” 唐幼一想起早上林非献对她的告白,不会撒谎的脸登时闪过一丝局促不安,怎么少爷猜的那么准? 孟鹤棠没有错失她的表情,铁青的脸缓缓绽出了阴冷的笑:“果然如此……” 唐幼一从不知少爷也会有这样邪恶阴冷的一面,不由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身。 而她这一缩身,孟鹤棠胸口的邪怒更是直窜脑门,长臂倏然一伸,一把将她困在了草棚壁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迎视自己的眼睛。 “那么,你答应他了吗?”这样近距离看着她嫣红饱满的嘴唇,他的脑海便出现了她被林非献亲吻的画面:“当时小心肝是不是都化了?” 唐幼一下巴被捏的生疼,抗拒地扭动闪避,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少爷……好疼……” 孟鹤棠最怕看她哭泣,登时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倏然就放开了她。 唐幼一畏惧地看着孟鹤棠朝后靠去,他脸上的邪怒褪去不少,只剩疏冷与苍白还留在脸上,而那双方才盛满了似要将她吞噬的怒眼,此时也只剩一束幽幽火苗…… 诶?这种表情她似乎很熟悉……在面对他与上官绾亲密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第36页 唐幼一浑身徒然打了个激灵。 少爷他,难道是在嫉妒? 她瞠目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地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孟鹤棠,下一秒,一片魄丽的嫣红徒然自脖子往上涌来,如火苗一样眨眼就烧至了整张脸。 但是,现实告诉她,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近距离见证过他对待上官绾的温柔宠溺,更被他与上官绾合起来欺负过,那些可怕的画面如今仍历历在目。 她虽然蠢笨,春心却是早萌,知道爱一个人只想对她好,只想和她在一块,而不是欺负她、抛弃她。 “唐幼一。”孟鹤棠忽然冷冷唤她,此时,他的脸上已恢复了漫不经心:“看在你曾是我玩伴的份上,我劝告你一声,林非献此人不值得相信,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 唐幼一怔愣地看着孟鹤棠弯腰从自己身旁钻了出去,随着脚步声渐远,草棚内只剩下了她一人。 唐幼一慢慢回味他说的那些话,发觉少爷真的特别在意她与林大人的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答案? 忽然之间,唐幼一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22章 姑姑在真好 崇延下过一场雪后,离春节也就不远了。这日,上山书院开始放春假,山门前的山路上,早早就排满了接学子们回家过年的马车。 学子放春假,书院便要进行大扫除,唐幼一听从总管的安排,蒙上脸巾,卷起袖子,和佣工们从讲堂开始清扫整理。 “听说了吗?那个千金小姐要走了。”讲堂外围花圃里传来低语声。 “谁还不知道啊,来接她的马车昨夜就到啦,侍卫管家丫鬟一个不少,两辆大马车现在就停在山门边呢。” “两辆?难道是……!” “没错,咱们少爷随她一同走。” 正给站在高椅上的冬玲递毛巾的唐幼一闻言一抖,手中毛巾啪地落了地。 冬玲被她吓得腿颤,回身正要骂她,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人:“幼一,老爷叫你过去。” 唐幼一恍惚抬脸,一双泛红的雾眸缓缓望了过去。 “说是你姑姑来了。” 自上次发生丢脸的事之后,上官绾直到今日才从屋里走出来。 她不再是男装打扮,头上梳了精致的垂挂髻,细瘦的身子裹在雪白的羽缎织锦披风里,憔悴小脸比之前又瘦了些,整个人瞧着尤为娇弱,不食人间烟火。排场却高了不少,身旁跟随的侍卫仆奴一个个傲气冲天,不管是谁从他们身旁走过,都要斜个眼刀过去将人吓退,气势之大,连孟鹤棠都要往旁靠一靠。 与孟均康氏在山门前话别后,丫鬟走上前欲扶上官绾下阶,上官绾却把她挥退,“鹤棠哥?” 下一瞬,孟鹤棠便来到低她两阶的石阶上,自自然人地执过她的手,缓步而下。 这时,有人骑马领着辆朴素的马车从山路那头缓缓奔来。 孟鹤棠忽感手中之物一颤,抬头看去,只见上官绾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活了。 孟鹤棠眸底闪过一丝狡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已来到山门下的人马:“哟,林大人!这么早,来破案的吗?” 林非献没有立即回应他,而是下马走到马车旁,将一位掀帘而出的美艳少/妇扶着落了地了,才转过脸对孟鹤棠道:“孟少爷也早啊,赶着去吃酒吗?” 孟鹤棠僵了僵脸上和气的笑,正准备再说什么,林非献却领着人大步上了山门。 “什么家教……”孟鹤棠不忿地瞪了眼背影英挺的林非献,回身对上官绾道:“别理他,省得待会儿午饭吃不下,我们快上马车……” “等、等等。”上官绾的脸不知为何泛了红晕:“我、我省起漏了东西,筝儿,去我屋里找找,一块翡翠色的帕子。” 丫鬟回去找帕子,孟鹤棠与上官绾便各藏心事地站在马车旁等候,脸上显得百无聊赖,目光倒不约而同地投在山门上。 只见林非献向孟均夫妇介绍着带来的人,孟均夫妇显得很欣喜,忙做出请他们进去坐坐的动作,那妇人一脸客气地摆手,孟均夫妇也没怎么坚持,对下人吩咐了声什么后,开始与妇人谈笑风生起来。 “林大人带的是谁啊?长得有点姿色。”孟鹤棠懒懒地倚靠在车厢边上,故意道:“该不会是他夫人吧?” “不会吧……”上官绾模样不在意地眨了眨眼:“看着年长林大人啊。” 孟鹤棠递了个这你就不懂了的眼神给她:“有些人就喜欢年长的,比较会持家,会疼夫君。” 上官绾脸微微僵硬,正要说什么,门内缓缓走出一个矮小的人影。 唐来音看到从门边上走出的唐幼一,扫见那张稚气未脱的圆脸蛋,以及那双含着怯意的蒙蒙雾眼,身体便不能动弹了,方才还明艳端庄的笑脸也再不能笑出来了。 “乖侄女……”她哑声轻唤,朝唐幼一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看得出她试图绽出友善的笑容,去变成眼眶一皱,霎时涌出了两行泪:“姑姑来迟了……” 唐幼一对姑姑的认识一直是来自于爹娘口中,以及她寄来的书信,可以说,对她而言姑姑是一个陌生人。 可当姑姑站在她面前,只一眼,唐幼一悬起的心就稳稳落了地。 因为她和姑姑还有爹爹三人,有着几乎一样的眉眼,看着姑姑,就像看到了爹爹或自己,叫她倍感亲切。 第37页 此时此刻,望着姑姑的唐幼一已没有了任何不安,仿佛她们早就早就认识了。 她朝姑姑懂事地摇摇头,奶奶的声音含着异于平常的稳重:“不迟,爹爹说过姑姑最喜欢我了,我知道姑姑会来。” 唐来音听了,再也克制不住的一把抱住她,俯在侄女的肩上呜呜痛哭:“苦了你了……真苦了你了……以后姑姑就是你的爹你的娘……” 将近午时的时候,刚睡醒的钟静才打着哈欠从院舍里走出来,准备去给孟鹤棠庆祝送走了母夜叉。 钟静好几天前就知道上官绾要把孟鹤棠带走了。而且他还知道,她成功不了。 因为这是他师父孟鹤棠告诉他的。 所以他放宽了心,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才施施然去找孟鹤棠开启自由新生活。 可是,他去了孟鹤棠的阁楼,又去了他常待的后山,就是找不到他踪影。最后抓了个背包袱要回家的同门一问才知,原来他跑到后院去了。 钟静噗嗤一笑,接着又摇头替他叹了口气。也是难为他,一个脆生生的十六少年郎,硬是过着戏精的憋屈日子,如今熬出头了,当然要大摇大摆、光明正大、一脸思/春地去后院了。 钟静是真心为他师父孟鹤棠感到高兴,所以,他刚踏进后院,就大声喊起来:“孟鹤棠!出来!庆祝大会正式开始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朝角落位置东张西望,下意识地认为孟鹤棠将人家小姑娘拖到了某个阴暗角落干着坏事:“我说,你再怎么忍不住,也得顾着现在是白天,人家小姑娘脸皮很薄……” 这时,前边厅堂大门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钟静眯眼一看:“诶?林、林非献?你怎么……”接着又走出铁青了脸的孟均。 “嚷嚷什么?!吃了老鼠药似的!” 钟静吓懵了:“我……我来找鹤棠,他们说他在这儿……” 孟均正又要破口大骂时,里边传来一阵叫人如沐清风的笑声:“那么,孟院长,孟夫人,就这样吧,我带幼一去走走,我们商量好便回来告诉您们。” 接着,门内走出一位面若桃花,身形高挑丰满的女子。她的手正紧紧牵着唐幼一,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在向走出来的孟均夫妇道别。 虽然只这么远远一眼,钟静却已心跳失常,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涌,脸像被煮了一样,滚烫到发疼发麻。谁敢相信,这乃是这幅身子第一次脸红。 她怎么会在这里?! 很快,那女子牵着唐幼一的手朝他这边走来。钟静异常紧张,以为她会直接忽略他,没想她居然朝他妩媚一笑,擦肩之时,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句:“公子脸上的胭脂不错。” 嗞 钟静感觉自己的七窍都冒了烟,整个人仿佛都熟了。 连喜欢撩汉的品性也一模一样!绝对是她了! 被唐来音拉着走的唐幼一抬眼看了看姑姑脸上保持了一个上午的柔美笑容,唤道:“姑姑。” “嗯?”唐来音偏头过来看她,目光深切,脚下速度却不减:“姑姑在这儿。” “为何走得那么急?”唐幼一眨着懵懂的眼:“您担心什么吗?” 唐来音表情微微一滞,接着又粲然一笑,拉着唐幼一手腕的手改为抚上她的头。 不错啊,小乖挺聪明的,居然看出她焦躁不安。 正要回答她,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唐夫人。” 唐来音慢下脚步回头,朝来人抿了抿唇:“林大人有事吗?”见后面还跟着有人,又略显吃惊地噗嗤一笑:“你们……都有事吗?” 林非献朝后一看,果然,他后面跟着有些扭捏的上官绾,上官绾后面则懒懒跟着个像想睡觉的孟鹤棠,而孟鹤棠后面,跟着模样鬼祟的钟静。 林非献暗叹了口气,回过身来:“唐夫人准备去哪儿?” 唐来音:“不去哪儿,去城里走走看看。” 林非献闻言微微一笑:“正好,我们可以同行。” 话音刚落,后面扭捏走来的上官绾突然高声小跑过来:“诶!我们也刚好要去城里呢,也一起吧?”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林非献的反应。 唐来音有趣地看着他们,发出一声明了的哦,忽然,她像省起什么地脸色一变:“哎呀,想了想还是不去城里了,刚才经过看了两眼,好像没什么好玩儿的。”说着转向始终安静的唐幼一:“小乖,带姑姑去郊外走走吧。” 唐幼一刚点头,那边的钟静就高声过来了:“我知道个好去处!有山有水,还有甜橘子。”说到甜橘子时,钟静特意盯住唐来音的神色变化。 果然,唐来音一听见甜橘子,原本只是保持礼貌微笑的脸登时亮了起来:“听起来不错……小乖觉得呢?” 唐幼一也看出姑姑喜欢橘子,自然一万个愿意:“好啊,我想吃。” 林非献见此,微微一忖,便道:“我知道那一处,那边盗贼经常出没,很危险,左右今日没什么事,你们若要去,我便陪你们去吧。” 唐来音一脸过意不去:“这不好吧!早上到府衙找您,您不是还训斥手下,案子太多,不许休沐吗?” 一旁的孟鹤棠与钟静不约而同噗嗤一笑。 林非献面不改色轻咳了声:“我不算休沐,可以顺道查查盗贼的情况。” 上官绾闻言顺势帮腔:“我也想吃橘子呢!那就劳烦林大人顺便保护一下我们吧!” 第38页 于是,他们一行六人乘坐各自的马车,往十里外的橘子林驶去。 行驶途中,唐幼一明白了姑姑为何焦躁不安,急着要离开上山书院。 “姑姑觉得他们各怀鬼胎,为何还要和他们一起去橘子林?”唐幼一的小脑袋轻轻靠在唐来音肩膀,懵懂问道。 唐来音搂过她圆润的肩膀,柔声道:“我是有些担忧,但不代表怕他们,既然他们穷追不舍,我当然要勇敢迎战。” 唐幼一仰起满是崇拜的小脸,细声细气道:“姑姑在真好。” 唐来音叹了口气:“真难为你们,居然在那个鬼地方熬了这么多年……” “姑姑觉得这里面的人,谁最坏?”唐幼一问。 唐来音认真想了想,慎重道:“那位孟家少爷不太好捉摸。” 唐幼一闻言,惊得她整张脸红成一只火球,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他很坏吗……” 唐来音本来只是随意推测,见小侄女居然反应这么大,吃惊之极。再细细一看,发觉她竟眼波荡漾,不能置信地摸了摸她的烫脸,又气又叹道。 “我的小乖乖啊!你该不会对这个孟少爷……” 说到爷字时,她故意暧昧地拉长了音,登时将唐幼一的脸进一步地臊成了猪肝红,满脸满脸都是泛滥难止的春心,直把姑姑都笑翻过去:“真没想到我的乖侄女年纪小小已经想嫁人了!”可笑过之后,她又无奈叹气:“可上山书院是个龙潭虎穴,我不舍得把我的小乖乖嫁到那里啊……” “姑姑放心,我一直知道自己与他的云泥之别。”唐幼一低低道:“只是……我想确认一件事,等确认了,我便同姑姑一起去幽州。” 看着唐幼一又慢慢浮出红晕的脸蛋,眼力老辣的唐来音嘶地一声盯住她。 她知道这是什么表情,这个表情说明,她的小乖乖对这个孟少爷并不是单相思,他们两人之间是有点儿什么的。 唐来音嘴角忍不住扯出邪恶的笑意:“说,想确认什么,姑姑今天就能帮帮你……” 第23章 喂橘子 今日的阳光极为舒适,照在头上脸上,温暖地令人昏昏欲睡。 唐幼一从马车上下来时,便是这样的感觉。要是能在这样的阳光下睡上一觉该多好。 然而,姑姑不会让她如愿。 “小乖!快来!” 银铃般的朗声笑语由远处传来,唐幼一看到姑姑扭着蜂窝腰身,提着摇曳的裙裾,迫不及待地跟随钟静走向山腰上的农舍,她后背的一束乌丝长发正随着她恣意的动作飘荡不休。 唐幼一艳羡地望着姑姑美丽的背影,蓦地觉得自己虽是后辈,却可能永远做不到像姑姑这样,在人前恣意地表现喜悦。 更别说,在心仪的人面前…… 唐幼一小心地转动眼波,用眼角余光去瞥那边马车上跳下的玄色身影。 确定那人没有看往这边的意思了,她才敢把脸偏过去一些,装作张望四周地,将视线从他身上来回穿过。 每过一眼,心头的痒意便增加一分。 可当他似乎觉察了什么,往她这边投来视线的时候,她又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手头上的事。 就像现在,他跳下车后,施施然倚靠在车厢,朝这边转过脸的时候,她已回过身,动作笨拙地趴上车板,伸臂努力去够车厢里遗落的水囊。 没人会知道,这是她故意遗落。 够到之后,又嘴里嘀咕:“姑姑怎么忘了水囊。”脸上摆着苦恼地从高高的车板上挪下因穿得太多以至圆滚滚的身体,然后端着大步朝姑姑的方向镇定走去。 视线一次都没往那边的人身上经过。 ——待会儿看我眼色,机会一来你就大胆上。 脑海响起姑姑在车厢里的交代,唐幼一有些苦不堪言,突然很后悔对姑姑说想吃橘子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日在后山,与少爷单独相处过一次之后,她就变得扭捏胆小。 从前也不大胆,起码言行坦荡,甚至好几次用很有骨气的冷漠眼神迎视他。 可现在,就是让她想象一下与少爷四目相对,或回想上次趴在他身上的感觉……都会羞到全身如同着了火。 唐幼一躲闪的动作又怎会逃得过孟鹤棠的眼睛。 只是,他丝毫不知这是害羞的表现,而是认为这是表示心虚畏惧。 心虚他知道了她与林非献有了亲密。畏惧他当日对她的粗暴行为。 孟鹤棠幽幽地望着唐幼一慢慢走上林中农舍,在林非献身边站定的背影,一向耐心冷静的心,莫名感到有些狂躁。 上官绾的马车终于到达,撩帘走出来时,见林非献已进了橘子林,急得她是珠钗乱晃,不等孟鹤棠走过来,就不管不顾地直接从车上跳下来。 “等等我!林……” 然而她身上的衣裙太长太繁琐,平日又因贪玩极少穿戴,这一跳下来,整个人便不能平衡地往地上跌去,农舍上的人闻声回头,恰恰瞧见她的狼狈丑态。 “小姐!” 距离她最近的丫鬟慌忙下车察看,还没瞧见什么,就“啪——”地一响,丫鬟被上官绾徒然扇来的耳光扇得跌坐在地。 接着一双穿着攒珠绣鞋的脚狠狠踹向丫鬟的身体。 “废物!竟敢让本小姐摔了!要你何用?” 第39页 站在农舍前的唐来音不禁暗暗心惊。这上官小姐看着柔弱俏丽,实际刻薄歹毒。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唐来音怔愣住了。 她看到乖侄女心心念念的那位孟少爷大步来到上官绾身边,俯身不知说了什么之后,蓦地伸出长臂,一把将人从地上拦腰抱了起来。 唐来音惊圆了嘴。 他们居然如此亲密? 可下一秒,孟鹤棠的动作似变得怪异吃力,步子都还没迈开,那上官绾就如同竹篓底部漏下来的鱼,尖叫着跌到了地面上。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钟静笑地直跺脚,林非献与唐来音也忍不住地掩嘴失笑。 只有唐幼一没笑出来,因为哪怕他抱不住自己,会从他臂上摔下来,她也甘之如殆。 唐来音蓦地感觉到,一只失措的小手攀上了手臂。 唐来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闪过一丝狭促笑意,拍了拍臂上的小手,然后抬脚下山,朝自己的马车走了过去。 只见唐来音爬进车厢里,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套颜色艳丽的丝裙,然后把这套衣裳递给了已坐在车板上生闷气的上官绾。 “上官小姐,百合裙委实不适合摘果子,若不嫌弃,这件又有兔毛,裙摆也不长,穿着会舒适些,你拿去穿。” 面对唐来音的善意,上官绾本能地有些抵触,略带警惕地看着她。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所有善意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伪装出来的。 唐来音对她防备的目光似无所见,忽然朝她走近两步,倾身凑了过去。 “这个颜色绝对适合你……” 上官绾一滞,身前这位面若芙蓉的女子就将衣服塞到了一旁丫鬟手中:“去,帮你家小姐换上。” 唐来音转身之际,瞥到孟鹤棠打着哈欠欲爬上另一辆马车,显然是想躲里面睡大觉。 唐来音暗暗冷笑,果然是精怪。 脚步一转,大步走了过去。 “孟少爷。” 孟鹤棠刚掀帘子,身后就响起一把含着揶揄的低唤。 他眉宇微蹙,暗暗一啧。 失算了,居然引来这么个老奸巨猾。 转身过去时,孟鹤棠眼上已布了圈疲倦的泪花:“唐夫人有事儿?” “走哇,摘橘子。”唐来音笑地很无害。 “不了,”孟鹤棠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懒懒瘫倒在车板上,口齿不清地打着哈欠:“刚才扭伤腰了,得躺下来缓缓。” 唐来音闻言,下巴一收:“真的吗……”投向孟鹤棠的目光慢慢变得阴恻恻,冷幽幽。 孟鹤棠被盯得发毛,就好像自己没穿衣服一样浑身不自在,渐渐地,连一向无懈可击的痞笑也挂不住了。 据说这唐来音早年是混三教九流的,在江湖里也念得上名字,上至勋贵显要,下至升斗小民她都有人,只是近年不知怎么,忽然隐姓埋名不再露面。 若不是为了尽早找到唐幼一的姑姑,他动用了他师父还有他自己的人脉广撒网,也不可能知道此女刻意隐藏的经历。 所以当唐来音这么阴恻恻地盯着孟鹤棠,为了不打草惊蛇,孟鹤棠立马放弃顽抗,苦着脸抱手求饶:“姑奶奶别瞪我了,我都快被你瞪出窟窿了,我去还不成嘛!” 唐来音见他识相投降,满意地背手点头:“孺子可教。看你身子骨那么差,那就负责……拿框吧。” 于是,孟鹤棠抬着沉沉的竹筐,跟在五位俊男美女的屁股后面,于低矮狭窄的橘子林间,艰难挪行。 其实干点体力活他没什么意见,谁叫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 他不忿的是,为何只有他干体力活,那两个男人却负责与漂亮姑娘谈笑风生? 他瞥了瞥花蝴蝶似的绕着人家姑姑转的钟静。 这似乎是钟静第一次对女子这般殷勤,第一次见到他的脸像涂了薄薄胭脂,粉嫩到发亮,脑门上就差没写“喜欢”两字。所以他不怪钟静没搭理他,毕竟没有男人面对喜欢的姑娘还能冷若冰霜、熟视无睹。 除了他自己。 别问,问就是他不是一般男人。 钟静情有可原,可那位走在两个女子中间的林非献却是不可饶恕。 明明那个长得像肉包子的小妞表示吃不下橘子了,他偏要摘要剥,还挑得一个比一个大。 他严重怀疑这混蛋藏着将小妞肚子撑爆的阴险阴谋。 还有叫他干呕想吐的是,为了骗小妞与他同吃一个橘子,每剥好一个,掰开第一块放到嘴里时,他都会摆出一副人生第一次吃橘子似的惊喜状,喉咙发出唱曲儿似的连绵调子:“嗯 ̄ ̄真甜,你尝尝。” 人家小妞脸皮薄拗不过他的坚持,善意地吃下一块了吧,他又要来个夺命追问:“如何?甜吗?” “甜吗?如何?” “这个甜还是方才那个甜?” 谁来把他聒噪烦腻的嘴糊上我就立马和他拜堂成亲。 对这小妞百般投喂,对另一位干渴地嘴巴干了白了姑娘却吝啬之极。人家姑娘把头都绕晕了,只差没有像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张大嘴等他投食了,他还能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一边责备地问她:“上官小姐为何不摘个尝尝?” 老天为何还不收了这无耻奸诈之徒? 不远处,与钟静有说有笑的唐来音不时转头去看那边的四人。 第40页 她一直在注意着那个被另外三人忽略地很彻底的孟鹤棠,他似乎并不在意被人忽略,除了被催促把框子挪前些时,他会生无可恋地把框子抬过去之外,其他时候他都是独坐橘子树下昏昏欲睡,不时还毫无形象地打两个鼻鼾。 这真的是她见过的最散漫,最没心没肺的人。 唐来音有些犯难,照他这油盐不进的情况,根本没法帮她的小乖刺探出结果。 看来,要试试第二个办法了。 唐来音从袖管内摸出一根细若牛毫的针,望住唐幼一地等待时机…… 唐幼一抬手欲摘一颗又大又红的橘子时,手指忽像被什么扎了一疼,抽回手一看,果然,中指指腹上凝了颗血珠。 “怎么了?”林非献觉察异样走过来,唐幼一即放下手地摇摇头。 然而这动作却有些欲盖弥彰,林非献见此,更是大步上前,把她僵硬地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拉了起来。 远处透着枝叶往这边望的唐来音,在紧紧观察着孟鹤棠。 林非献看着指腹上那颗越来越大的血珠,林非献显得有些心疼:“扎的挺深,疼吗?” 为了获得林非献好感的上官绾假模假样地倒抽口气:“出血了!一定很疼吧?” 唐幼一不自然地瞅了瞅这两个小题大做的人,淡淡摇头:“不疼,一会儿就好了。”手肘微微用力,欲将自己的手从林非献手中扯回来,没想到林非献却握的很紧。 因为上面的血珠越来越大颗了。 林非献一脸凝重:“不对,怎么还没凝固?”然后转头看了看方才唐幼一碰过的树枝,却发现上面并无任何刺,皱眉道:“看来不是橘子树的刺造成的。” 这时,唐来音发觉孟鹤棠身体微微动了动,眼皮还微微抖动了起来。 忍不住了吗? 唐来音暗暗冷笑,眯眼紧盯。 没想这时,一张细长而年轻的脸移到了她面前,将她所有视线都挡了住:“姑姑,你怎么了?” 唐来音本能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脸上是这日以来的第一个臭脸:“走开,别挡着我。” “姑姑先告诉我在看什么?”钟静模样担忧地朝后看了看,发现那个方向只有孟鹤棠在,便吃惊地回过头来:“姑姑在看鹤棠……” 唐来音翻了个白眼,正要破口大骂时,唐幼一那头发出了一声低呼。 “不用了林大人……” 唐来音心一提,快速跑过去,发现林非献正不顾唐幼一的抗拒,举着她的手要含入嘴里,唐来音见此,心里登时一沉,与此同时手指一动,一只小石子便如离弦的箭飞速射向林非献的脸。 林非献发觉飞射过来的杀气,当时放开唐幼一的手,旋身躲避,待站定后,唐来音已将唐幼一护到了身后。 “林大人,谢谢你替我照料侄女。”虽然唐来音仍保持着微笑,但看得出她并不高兴:“但是,我侄女已非小孩,望林大人谨记,别做出让旁人误解的事……” 林非献还是第一次被质疑行为不端,脸不禁微微烫了起来,连一向傲气逼人的眉眼都有些闪躲不敢抬起了:“是林某鲁莽了,谢唐夫人提点,林某定当谨记。” 说完,他便表示要去山下的房屋询问盗贼的事,让他们自己先玩着。上官绾见此,即追上去,称也想去那边走走。 看着他们俩背影消失,唐来音暗叹了口气。 没想到没刺探出孟鹤棠的什么,倒是暴露了林非献伪君子的一面。 唐来音回身看了看躲在她身后的唐幼一,发现她还有些余惊,即轻轻将她搂到怀里:“没事,有姑姑在,没人能欺负你。” 唐幼一乖乖地俯在姑姑怀里,脸不意朝想了孟鹤棠那边,发现他没有像方才那样在睡觉,而是半睁着眼看着这边,于是,唐幼一便冷不防地与他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一双略带嘲讽的眼睛。 就好像在说:不用装了,他早已看清了她。 唐幼一心一揪,定睛再看过去,孟鹤棠却如同从未睁开眼一样,眼皮将眼睛安静地,而又严密地盖着,如刻的深邃五官透着少有的孤冷疏离。 看起来离她是那么地遥远,那么地陌生。 “怎么样,累了吗?” 姑姑的声音令唐幼一幡然回神,抬目就迎上姑姑柔和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目光:“那边好像有座小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唐幼一看着她眼里的星星,迟疑地哦了一声,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孟鹤棠,便随姑姑走向另一侧橘子林。 待脚步声消失地足够久了,用耳朵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人声或异动了,孟鹤棠才如同苏醒般抖动眼皮,缓缓睁开了眼。 “少爷醒啦?” 身侧不远处突然传来呼唤。 虽然声音细细软软,却将孟鹤棠吓得够呛,整个人都抖了一抖。 显然那人也将他狼狈的反应看得一干二净,从树影后面缓缓歪出身子:“把您吓着了?” 孟鹤棠如临大敌地上下扫视那个鬼魅一样出现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唐幼一向他缓缓走前:“我一直在这儿啊。”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并没显得她有多紧张,但是,那双垂在身侧,微微用力揪扯着袖筒边缘的手指,已暴露她紧张到快要窒息的心情。 孟鹤棠不动声色将视线撇向一边:“你姑姑呢?” 第41页 “姑姑和钟公子去那边的小桥了。” 听到这里,孟鹤棠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敢情这两姑侄是联合起来演戏,坑了他。 孟鹤棠后牙槽发痒,他早该知道,这唐来音不是吃素的。 无法,不想被耍都被耍了,也只能这样了。 心里虽想地豁达,可当意识到这一处真的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时,孟鹤棠浑身还是本能地绷住了,眼睛也不时警惕地瞄她,好像她是只随时会吃人的母老虎。 她是有事想说吗? 还是纯粹想和他单独…… 孟鹤棠喉结滑动。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像待嫁的姑娘别别扭扭的? 明明前阵子,他还费尽心思、不计后果地将人引到草棚子里……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她的姑姑来了,而他,也要去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他不会再犯糊涂。 思及于此,孟鹤棠心神已稳了下来,举手投足恢复了落拓不羁。他暗吸口气,眼睛扫到身旁那框装得满满的橙红橘子。 方才一直没心情吃,现在似乎又馋了。 大手往框里一探,便摸起了三只,其中一只抛给还在像将军点兵一样直挺挺站着的唐幼一。 “给。” 她动作一向笨拙,虽然他已非常照顾地往她怀里投了,那橘子还是像滚球一样顺着她微隆的曲线飞快滚过,再从她后知后觉抬起却张不开的手旁掉落下去,跌在了她脚边的泥土里。 唐幼一忙不迭将它捡起,发现橘子上沾满了泥尘,并且将她的手也弄脏了。 “少爷……” 孟鹤棠口里包满了橘子瓣儿,也不知是因一口气吃太多噎着还是什么,他的脖子和耳朵泛着红,被她一喊,便局促地鼓着一侧腮帮子望过去,那模样虽然有点儿滑稽,却比平时平易近人许多,叫唐幼一不由弯唇一笑,然后向他举起的了自己的脏手。 “您有帕子吗?” 帕子?孟鹤棠闻言眉头便一皱,腮帮子动了动又止了住,居然生生被这两个字倒了胃口。 他现在听不得帕子两个字,听着莫名就想生气。 “没有。”他恶声恶气答。 唐幼一努了努嘴正想说什么,他又说了一句。 “有也不借。” 唐幼一不知他心里的较劲儿,只当他性格本就是这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无奈地低下了头。 没有帕子,也没有水,那她只好…… 唐幼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衣摆,捞起就要擦橘子时,几尺外的孟鹤棠便喊住了她。 “脏不脏啊。”他数落地睨住她:“你不挺爱干净么?”然后下巴朝框内点了点:“换一个不就得了。” 唐幼一却攥着橘子,坚定地摇摇头。 这可不成,这橘子是脏了,却是经他手给她的,除非,他再拿一个给她…… 孟鹤棠对她怪异的坚持竟也没太吃惊,甚至,唐幼一怀疑他是读了她心里的想法,他居然真的往框内伸了手,拿起了一只新的橘子。 唐幼一很自觉地做好接橘子的动作,不想他没有打算抛过来,而是把手中剩余的橘子瓣儿往嘴里全部一塞,然后空出两手地开启那只完整的橘子。 她注意到,他剥橘皮的动作非常仔细,并有意地不让手指触到里面水盈胖嘟的橘子肉,很快,一只完整干净的橘子肉便与橘皮完全分离了,然后,两根修长洁白的手指将它取出,递向了她。 唐幼一心跳加速,有些不能置信地看了看那只在阳光下水盈透亮的橘子肉,又看了看孟鹤棠淡淡注视着她的眼睛,确定这真是给她的,她才挪步过去,抬手去接。 眼看就要接过来的时候,那只修长的手忽然一收,闪开了她短圆的小手。 “去,脏兮兮的。”孟鹤棠像看笨蛋一样看着她:“我让你嘴巴过来。” 唐幼一吃惊地睁大了眼,丰润的两片唇瓣不由地颤了颤,不能置信他说出的话。 孟鹤棠自己也是难以置信,在话刚出口的时候,身体就已被强烈的羞耻感激地一紧。 但话已出口,现在再收回,便显得欲盖弥彰了。 所以他镇定地抬着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安静等待她把嘴够过来。 可是,如果她拒绝怎么办? 意识到这个问题,孟鹤棠胸口发闷,居然真的担心起来。 但很快,唐幼一便用行动告诉他,这只是他无用的烦恼。她朝他走了过来,脚步不仅没有一丝迟疑,还带着些雀跃,然后微微弯身,将自己的嘴巴凑向他斜斜举到空中的橘子肉。 看着那张丰润饱满的嘴唇慢慢地柔软延展,在他的指上不足半寸的位置,张成了一只小小的圆,若隐若现地露出了里面神秘而幼/嫩的软/舌。 孟鹤棠呼吸蓦地一粗,自己那严严藏在嘴里的舌头如同受惊一般,紧紧地贴住了上颚,唾液也随即疯狂剧增。 然而,还没看到更多,那只张圆的嘴忽然又闭了上,在他渴切的目光下,往后退移开了。 “少爷……” 软软的声音将他叫醒过来,他艰难地将视线从她唇上移向她的眼睛,迟疑轻哼:“……嗯?”这双眼果然不够意思,长长的睫毛几乎盖住了里面所有的光华。 “太大了……”唐幼一低弱发声,脸上闪过窘迫:“我吃不了……” 第42页 孟鹤棠这才后知后觉,收回来将橘子肉掰分成两瓣一块,然后拈起一块,重新伸向她。 到了这个时候,在亲眼看着他对自己一系列的温柔举动后,唐幼一已没有了一开始的不安。 在他朝自己举起掰分均匀的橘子瓣儿时,她已经很笃定,此时的少爷不讨厌她。 于是她很自觉地走上两步,坐到了他身旁半尺外的地上,又很自觉地朝他微微仰起下巴,乖乖等待他将他亲手掰的肉瓣儿放入她张开的嘴里。 孟鹤棠无声看着这个乖巧地坐在自己身旁,大大方方地张嘴,一口又一口地吃下他放进去的肉瓣儿,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盈漾。 仿佛是眨眼的功夫,橘子喂完了。 孟鹤棠有些意犹未尽,想着再问她要不要再来一个,忽然就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微的闷响。 他转过头望住她。 她却不敢将眼睛抬起来,一动不动低着脑袋,好像地上长着一朵很好看的花。 她刚刚是在……打嗝? 孟鹤棠这才省起,方才她已经接受了很多那个无耻之徒强行灌来的橘子了。 她该不会觉得他和那个混蛋一样,在向她强行灌橘吧? 孟鹤棠脸色僵硬,嘴唇抿地像利刃一样锋利,莫名就生了气。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生她的气,还是生自己的。 不行,今天他不对劲。他要立刻离开这里。 他要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了。 念头一起,孟鹤棠便嚯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冷冷扔下一句:“找你姑姑去。”便大步朝丛林里走去。 然而没想到,她竟跟了上来。 “少爷!您去哪儿?” “别跟来。”孟鹤棠脚下一步不停地驱赶她。 “可是,您走反了。”唐幼一善意提醒:“车在另一个方向。” 孟鹤棠头痛欲裂,想不明白她今日是怎么了,居然这么大胆跟着他,难道是她姑姑教的? 若换做平时,被她跟着也无伤大雅,可现在他有要事…… 蓦地,他心里一亮,一个主意从胸口浮出。 她跟来,似乎也未必是坏事。 “不必你说,你当我和你一样笨?”他继续佯装不耐烦地驱赶她:“回去,待会儿我自己能回。” 唐幼一知道自己的厚颜大胆,可她就是不舍得与他分开。 而且,她看得出来,他嘴上赶着她,脚步却没有迈地很快。若真要甩开她,就凭他那两根长腿,早就跑地没影了。 所以她扑腾着她的小短腿,一步也没松懈地紧紧跟在他身后几尺之外,言语也不由壮了胆。 “少爷不回,我也不回。” 这样大胆霸道的话,孟鹤棠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大迈的双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时之间,居然不知该回她一句什么。 那双失焦地投在地面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失措。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橘子林,进入了丛林深处,四周郁郁葱葱,树影错落,脚下布满了灌木落叶。 唐幼一开始有些担忧,朝四周张望:“少爷,您来这儿做什么?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孟鹤棠自然不肯停脚:“怕就赶紧回去。我可告诉你,这附近野兽可是很多,要是你被叼走了,我最多是逢年过节给你烧两根香。” 唐幼一不由噗嗤一笑。 少爷的嘴总是这么坏,但是她莫名就是喜欢这样的他,而且,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在发生变化。 “那,幼一先谢谢您了。” 她的心里在冒着一丝丝的甜,孰不知,前头的孟鹤棠嘴角早就抑制不住地上扬,被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熏地胸口发软。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耳朵听见了异样的声音,神思瞬间一敛,利目迅速朝对面左侧的一片灌木丛后投去。 他们在这儿。 孟鹤棠不动声色地转动脚尖,往右侧一片乱石灌木走去。 若唐幼一是个练家子,必发现他将自己的脚步和声息敛去了。 “嗯?少爷?” 她不解地看着一边伸懒腰,一边走向一块大石头的孟鹤棠,跟上去欲问他为何来这儿,就在这时,一阵怪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很微弱,但因为此处格外幽静,又有异于丛林的声音,所以传到唐幼一的耳中尤为清晰。 唐幼一立刻就顿了脚步,屏息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很快,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声音比方才要高一些,内容也就一下子被她听清了。 “不……”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唐幼一吓了一跳,因为这个声音透着痛苦,还显得有气无力的,好像很需要帮助一样。 蓦地,她想起林非献说这边很多盗贼,难道,是盗贼抓了什么路过的姑娘? 唐幼一那张小圆脸刷得一白,倒抽了口气,双腿已经没骨气地软了。 就在她要喊几尺外那个准备躺下的少爷时,那边的灌木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直将繁茂的枝叶摇地哗哗乱颤,叶子纷纷落地。 紧接着,一个人的头从灌木上端露了出来。 唐幼一瞪大了眼刚看到是一个女子的侧脸时,忽然,灌木丛里又缓缓浮出了另一个人的脑袋。 这两个脑袋一靠近,便似两根纠缠的蛇一样,紧紧贴着不停左右扭动,并发出一阵阵,像很久很久没喝水,渴热地有些昏迷的人发出的哼哼哈哈声。 第43页 这声音无论如何都不好听,但是,又令人不由要咽口水。 唐幼一几乎炸红了脸,一边咽口水,一边惊吓地紧紧注视着那两个像要将对方的脸摩擦出窟窿的人,慢慢才明白过来,他们在做什么…… 其实这个过程只维持了几秒,唐幼一很快就发现,这两人的脸似乎很熟悉…… “!!” 突然,唐幼一倒抽了口气,惊恐万状地朝那边躺下并支棱起一只脚的孟鹤棠望去。 孟鹤棠似心有灵犀般,感觉到她在看他,时间掐的刚刚好地偏过头来,懒懒迎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半阖的眼睛,分明在问她: 傻看什么呢,那边有跳舞的老虎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那两个人是谁?哈哈哈!明天的更新也是甜甜的哦! · 喜欢我的文文,记得来专栏收了我哦 ̄ ̄ ̄ ̄ ̄ 第24章 扭曲的快意 唐幼一惊恐地望着灌木丛上端,那两个忘情厮摩亲吻的人。 虽然那处昏暗,又有乱叶遮挡,可就凭女子头上随着狂乱的动作而摇晃乱颤的珠钗,以及男子头上的黑纱璞头、硬朗的脸庞骨骼,不消两眼就知道了这两人是谁了。 他们……不是一向不和吗?为何还会亲嘴? 而且还亲得那么…… 不对。 唐幼一突然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惊恐不安地将脑袋转向右侧草丛后面,没有骨头似的瘫在石块上的孟鹤棠。 然后,她看到他向自己投来的略带戏谑的目光。 不知为何,看着少爷那张慵懒而安静的脸,她想到了不谙世事的婴儿。 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少爷就是一个婴儿,即将要遭到现实无情的鞭打。 她的脑海甚至已经出现了他看到那边不堪的画面时,撕心痛哭的样子。 这么想着,唐幼一当真是揪心一疼,替孟鹤棠感到悲伤难过,眼眶泛红地捂住了嘴巴。 唐幼一替孟鹤棠难过心疼,可在孟鹤棠看来,根本是她无法接受所见的现实,而痛彻心扉的表现。 很痛对吧? 是不是,有种被凌迟的感觉? 孟鹤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视线一直在她那张惊慌煞白的小脸上流连,不愿错过上面交错出现的一点点情绪变化。 一种扭曲的快意在心里缓缓蔓延,令他感到畅快无比。 这就是他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让她亲身感受一下,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与别人亲密,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的那种痛苦。 孟鹤棠脑海浮现林非献与唐幼一每次亲密接触时的画面。 他知道,这些都是林非献故意在他面前做的举动,为了逼他暴露弱点,现出真实面目。 可他挑错人了。 他孟鹤棠,身上还没有长出叫“弱点”的东西。 只是这个蠢货却一次又一次被欺骗上当,以为那个高大帅气的林捕快,是个善良温柔的好人,甚至,还一次又一次地被他轻薄…… 所以,方才在橘子林里,林非献旋身避开唐来音的攻击时,他往他后颈处飞了一针…… 听着远处难耐的呼吸声音,孟鹤棠嘴角闪过薄凉的笑意。 既然这么馋姑娘,得,他孟鹤棠就当日行一善,稍稍帮你一把,让你一次馋个够。 孟鹤棠与唐幼一这一系列心理过程,都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见事情发展与计划毫无错漏,孟鹤棠也不拖泥带水,畅快地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利落起身,向唐幼一大步迈去。 是时候来个完美的收尾了。 唐幼一见孟鹤棠突然走过来,吓得脸一青,整个人几乎跳起来,连忙对他摇头摆手。 他却被她滑稽的动作逗得失笑,故意高声道:“你这是……!” 话音刚起,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那个圆滚滚的小妞突然朝他飞奔过来。 他讶然瞠目,下一瞬,胸腹便被什么软物满满一挤,似霸道地要将他身心都占据一样,直挤得他连连倒退。 不知为何,这软物令他的身体本能地张了臂,稍稍一用力,居然就一下子将这软物抱离了地,紧紧地束在了身上。 他绝对不会承认,他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的身体想进一步地感受此物紧贴身上的那种微妙舒适感。 若有人固执地冲进书里,指着他的脑门说:你就是,别装了。 他也会回以得体一笑:与他本意无关,是他的皮肉自作主张地发了次疯罢了。 他没骗人,除了他的脑子,他身上其他地方真发了疯。 当他的眼睛看到那张圆脸距离自己是从未有过的近,他的下巴甚至感觉到她那张微张的小嘴喷过来的甜甜的热息时,他的手臂就情不自禁又收紧了些。 甚至,他还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她的热息一丝不留地吸入了自己的肺里,像得了仙气一样地小心运入丹田,泌入五脏肺腑之中。 这真的疯地过了份。 像他这样严格律己,从无破绽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人神分离,手脚不受控制的时候。 所以,当他的脑子醒悟自己干了什么,当即如同什么都没发生地将那软物从他抽了风的手臂上放了下来,然后肃起脸教训眼前过于孟浪的软物。 “为何做这么危险的动作?” 他瞪着唐幼一那张好像在说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对的事的脸,凶巴巴道:“你知不知道若没有我好心扶你,你已经把鼻子都摔没了?” 第44页 唐幼一根本没心思注意方才发生了什么,因为她整个人已经紧张害怕到发抖冒汗了:“有、有蛇!” “蛇?”孟鹤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条……不!是两条大蛇!”唐幼一指着那边胡乱道:“它们在打架呢!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不等孟鹤棠说什么,唐幼一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往后方树林深处跑走了。 而灌木丛那头,方才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在听到孟鹤棠那声故意拔高的声音后,便如同浇了盆冷水似的停止了所有动作和声息。 他们所在的那片灌木丛,较其他地方阴暗许多。 正因阴暗,上官绾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个由始至终固执地冷冷瞪着她,身体却滚烫颤抖,嘴唇也极富侵略的男人,那双因惊吓而大睁眼睛里,那浓浓的如坠深渊的绝望之光。 随着那边的人声逐渐消失远去,上官绾看到,那束痛苦的灼光也渐渐暗了下去,直至被彻骨的冷代替。 上官绾心里蓦地一阵害怕,正要像之前那样,柔弱地摸向自己的脚踝,博得他的怜悯时,那男人就一把推开,任她跌坐在乱石杂草之中。 上官绾吃疼地揉着跌疼的屁股,抬起又怨又惧的眼睛瞪了瞪那背过身,将略显凌乱的衣领腰带,迅速整理整齐的高大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模样比他狼狈许多,不仅衣襟大开,露出了一侧雪兔,肩上还有两道深红的抓痕,辣辣的疼着。 是他刚才把她从地上拖抱起来时造成的伤痕。 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上官绾脸上便浮出艳光。 一开始跟随他的时候,他还是冷冰冰不搭理她的,直到她假装跌倒,哭着喊痛时,趁他蹲下来一把抱住他亲了一口之后,他就忽然变了一个人。 她有感觉到他的挣扎,他的怒意,以及对她的恨。 但是,除了她强抱他的那一回他将自己推开了,后面他都没再拒绝她。 她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其实也不讨厌自己呢?甚至是暗暗喜欢着的? 想到这里,上官绾已恢复了勇气,一穿好衣服,就迫不及待地跪行过去,软臂轻轻摸上他的腰。 上官绾也怕他拒绝自己,所以她的动作很是轻柔,带着试探的意思,见他居然没有拒绝,又高兴地将脑袋也贴过去。 可刚贴上还没感觉到上面的温度,一把森冷如鬼魅的声音便自这宽厚的背脊里低低传出。 “不想死就松手。” 虽然刚才他们还热烈地吮吸着对方的嘴唇,可不知为何,上官绾觉得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所以她很快就缩回了手,并再也不敢上前一步,红着眼眶低低啜泣起来:“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可不管她发出多么可怜的声音,林非献始终没有回过身来看她一眼。 因为他一点也不想面对刚才发生的事实。 其实,在她跟上来的时候,他隐隐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不,应该是从江添丰砍头那天的刑场上,觉察到她投来炙热的视线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以每次只要她在场,他都会有意无意地对她撩拨。 他觉得自己可以拥抱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毕竟,感情这东西,他早就觉得没有利益重要。为了得到什么,任何东西都是可以加以利用。 所以在她抱住自己时,他没有太控制体内窜起的火苗。整个过程里,他甚至也有一丝享受。 可是,为何方才一听到唐幼一惊慌害怕的声音时,他竟有种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拉住她,向她解释,他其实并不想这样的冲动?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番解释。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卑鄙虚伪的人。 林非献勾了勾凉薄无情的嘴角。 事已至此,若不回头追寻,那便只有大步向前不是吗。 “上官小姐。”林非献沉冷的声音一响,上官绾便止了哭泣,抹着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的宽背。 “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就算你我今日没发生什么,就是被人知道你一个尚书千金,居然不顾男女之嫌地跟随一位捕役进入深山荒岭,也够尚书大人颜面扫地,难以立足朝廷了。” 上官绾含泪的眼睛在黑暗中盈盈晃动:“你……你这是在为我考虑吗?” 林非献将手背在身后,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林某不过区区捕役小卒,若丟了便丢了,还能再谋他事,自然没有任何妨碍。所以,你认为我是在为谁考虑?” 听着他这番话,上官绾是又喜又怕。方才他还说要杀她呢,为何现在又对她这般着想? 见她不说话,林非献又道:“你不用多想,就算换做他人,我也一样。” 上官绾听了反而更难过,眼泪又扑扑直落:“为何你就不能喜欢我呢……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这时,林非献终于朝她转过了身,虽然没有靠近,声音却是明显放柔了。 上官绾生怕他不信地直点头:“真的,我为何要骗你,我连身子都可以给你……” 林非献闻言,发出了惑人的磁性低笑声,随即,向她走近了一步:“这我相信……” 上官绾又羞又惧地抬头,看到一双似能将她吞噬的深眸紧紧放在她身上,只那么一眼,她便觉双腿发虚,股间莫名湿热起来:“林大人……我……” 第45页 接着,一只指腹略显粗糙的手指,轻轻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逼她迎视自己。 “告诉我,孟鹤棠的身份是什么。” 上官绾显然很意外他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关于孟鹤棠的,不由滞了滞:“为何问他的事情?” “呵……”林非献没有隐藏声音里的恨意:“他这个人,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上官绾正要问为什么,他便凑低头,轻声对她说:“因为我嫉妒。” 上官绾很意外,脸颊涨热发麻:“你,你嫉妒他和我在一起?” 林非献蓦地一笑,嘴角居然含着丝忍俊不禁,却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上官绾却意外地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面带犹豫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答:“你应该知道,我爹娶了很多的妾室,却一直都怀不上儿子,早年,我爹想儿子真的是想疯了,日日在外物色,只要是他喜欢的,聪明的男孩儿,他都会留意。只是,他眼光很高,挑了很多都没看上,直到现在,他也知认了一个儿子,而且是勉为其难的让他姓了上官。而他挑的男孩里面,最得他欢心的只有鹤棠哥。” 林非献皱眉:“可他现在还姓孟吧?” 上官绾点头:“差点就过继了。” “为何?”林非献紧紧盯着她:“他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嗯,我爹说的,他七岁的时候,就能轻轻松松完成科考卷题了。” 林非献双目骇然,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怎么可能?” “我爹亲眼所见。当时孟老孟保廉还未去世,是他拿了卷题给鹤棠写的。”上官绾缓缓道:“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而且,好像师公他也刻意不愿提及。” 听到这里,林非献犹如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不过……”上官绾忽然又道:“那是以前了,他九岁那年有一次为了救我,伤了脑子之后,就不那么聪明了……不,应该说,是时灵时呆。” 林非献嗤笑:“他装的!”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 上官绾的声音低低的,几乎没有什么起伏。 “我爹为了试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没办法相信他变笨了。最后,我爹用了一个他绝对不可能骗得过任何人的方法,才相信是真的。” “什么方法?”林非献狐疑问道。 “其实过程我知道的并不详细,还是前两年我才知道的。” 上官绾淡淡地回忆道。 “那天,我爹带着他和他妹妹一起去野外玩,回来的时候,就只回来了我爹和他。” 林非献不由屏住呼吸:“怎么死的?” “鹤棠哥回去告诉师公师奶,妹妹是自己不小心滚下山,磕到脑袋死的。当时尸身检查了,身体是全身骨折了,后脑勺穿了一个洞,里面的脑汁都流完了。大家也挺难过,最难过是鹤棠哥,他很疼很疼他妹妹的。” 林非献双目盯住上官绾,直觉她还没说完。 果然,上官绾面色出现了一丝闪避,似乎是不太想说下去。见此,林非献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带着蛊惑的温柔。 “说下去,我发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上官绾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慢慢道:“我也是后面听我娘说的……她说,其实那小女孩不是自己摔的……” 作者有话要说:快来猜猜,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章会在明天,也就是周五上午放出来!别忘了早点来看,助我上夹子前排哦 ̄ ̄谢谢大家的支持! · 感谢在20200115 12:38:01 ̄20200116 23:1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病娇滚开3个;鹿九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影跳跃11瓶;沐戈、27711420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找个好人家 上官绾眼里含着一束幽光,凉凉地,带着点儿狠劲儿地投射在林非献眼中。 “说了也不怕你告诉别人,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说不到我爹头上。呵,我爹就是太喜欢鹤棠了!不舍得放弃他,所以非常想知道鹤棠是真傻还是假装的。那天他也是突发奇想,见鹤棠那么疼他妹妹,每天都抱着不撒手,恨不得让他妹妹长在他身上似的,便觉得拿他妹妹试,一定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傻掉了。 林非献喉咙里发出狭促一哼:“尚书大人倒是睿智……” 上官绾不想深究他说的话是讽刺还是奉承,因为她自己听见这件事真相时,心里也挺复杂的。 “我娘说,当时我爹把他们带到山崖边一个凉亭里玩,妹妹怕高,吓得一直趴在鹤棠身上不敢动,然后我爹就想到了那个办法。他哄骗鹤棠,说让妹妹玩两次滚山坡,她就不会害怕了,提议让鹤棠帮妹妹一把……然后,他就真的把人推下去了……” 听到这里,林非献瞪着眼定在那里居然忘了说话。 “一开始,鹤棠看妹妹被自己推得滚下去也觉得不对,问我爹怎么办,我爹说赶紧下去看看啊,然后他就从那里跳下去……”说到这里,上官绾像想起什么似的噢了一声:“我忘了说,鹤棠小时候习过武,没傻之前,从两层高的楼跳下来也没事,不过他顽劣,我爹让高人带过他,他就是不学,就爱跑跑跳跳,所以也没练出什么。” 第46页 林非献微微皱眉,暗暗回忆之前碰过他的手,他能肯定他是真的没习武。 “所以当时他从山崖跳下去没有任何伤痕,但是他妹妹就不成了,抱上来时脸都磕扁了。我爹为防止他是假装的,让他再推一次,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所以,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鹤棠脑子某个地方有问题。正常人肯定明白自己能干的事其他人未必能干,他却没有这种意识,觉得他自己跳下去没事,觉得别人跳也会没事,他甚至忘了他妹妹才刚学会走路。” “而且,脑袋里的脑汁不是流光的……”说到这里,上官绾缩了缩肩膀,声色变得艰涩。 “我爹说你妹妹头发脏了,出了很多汗,给她擦擦,没想到鹤棠哥直接将人抱到河里,放进水里洗,脑壳里的脑汁就被他全部洗掉了……” 林非献听到这里,脸色微微泛了白,眯眼问:“他妹妹当年多大?” 上官绾伸出三个手指:“三岁。” 林非献忖了忖,又问:“孟均夫妇后面知道其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上官绾眨眼:“知道啊,自己摔死的,他们儿子亲口说的。” 她发出低低的凉凉的笑声:“我肯定他们到现在也不知事情真相,要知道了,怎么可能还与我家好这么久,你看他们平时对我阿谀奉承的那个样子,像是知道的吗?” 林非献似乎也找不到漏洞:“所以尚书大人放弃了过继?那为何还让他与你一起,不怕孟鹤棠一时发疯将你也推下山?” 上官绾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看着林非献:“从来没担心过!而且不是我们留他在上官府,是他自己赖着不肯走死粘着我的。他说过一辈子就要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 林非献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冷笑着嘀咕:“果然是脑子有病。那么……”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变得锋利:“唐有生夫妇的案子,真就是你破的?” 上官绾没料到他忽然提这件事,暗暗抽了口冷气,面色倒是毫无异变:“当然是我,不然是谁?” 林非献似笑非笑:“我一度怀疑是他破的,然后把这个功劳让给了你……” 上官绾暗咽了咽,佯装生气地娇嗔一声:“人家也是很聪明的好吗……” “聪明?失窃案怎么又做得如此蹩脚?”林非献忽然凑近她的耳朵,低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和江审联手制造的……” 见她神色立时一慌,林非献又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低低沉沉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你这计策原本也是完美……你听我猜的对不对……首先,你可以借此侮辱唐幼一,等唐幼一定罪了,你又会大义地放过她,对吧?” 上官绾脸色僵硬地不敢动弹:“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一根长长的手指忽然轻轻点住了她的嘴唇,上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一下子渗进她的肺腑,令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嘘……”林非献轻声道:“安静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低低柔柔,听着好似情人的呢喃。 “你会让赵开放了她,罢免她的罪刑……但是,孟均看在你的面子上,绝对会将她赶出书院,这个时候,呵……”林非献勾起邪魅的笑意:“江审便顺理成章地把她带回家了,对吗?” 上官绾僵硬一笑,大大方方承认:“没错,就是这样。” “好计谋是好计谋,只可惜还是有败笔。”林非献放在她唇上的手缓缓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滑去,在来到她胸前时,又静静顿住。 然后缓缓张开五指,用五只指腹,顺着上面微隆的曲线轻轻旋转摩擦,眼看着它被自己摩擦地颤栗起伏,又静静地收开了手。 手才刚放下,身前的人便软软委地,林非献长臂一伸,将其捞到了身上。 “林大人……”上官绾虚虚趴在他宽阔厚实的胸膛上,娇颜迷离。出口的话语随着低喘变成妖媚的音调:“请告诉我……败笔在哪儿……” 若说方才,林非献是被拖着坠入深渊,那么,现在的他便是自己跳进去。 且是永不能回头的义无反顾。 他展开手掌攉住上官绾的下颌,让其脸高高仰起:“败笔就是……没有我帮你一把……”说着,侧过头,用嘴唇封上了她那微微张开的红唇。 说回那将孟鹤棠拉走的唐幼一,此时还在吭哧吭哧地拽着人家的手往林中深处走去。 孟鹤棠的眼睛一直放在她的后脑勺,以及发脚下面,那段葱白如玉的细嫩皮肤,眼看着上面浮出越来越多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闪烁。 然后,颈部一阵扭动,衣领轻轻一磨蹭,上面的汗珠便消匿进了衣领处,视线上移,便看到一张像打了层上好的胭脂的圆脸蛋,那只微翘的鼻尖上,还缀着层细细的汗珠。 唐幼一回头往来路张望了下才放心地放开他的手,然后累瘫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树下,一边坐,一边疲倦地低呼:“好累……好久没跑这么远了……” 然后孟鹤棠也哎哟地坐了过来:“没想到,你这两根小短腿也挺能扑腾的。” 唐幼一发现他似乎坐得太近,肩膀几乎都要挨上来了,正准备往一边挪开些,就被他接下来的话惊了一跳。 “现在可以说了吧,用蛇骗本少爷来这儿,是想做什么……” 唐幼一脑袋一轰,噌地挺直了身,满脸驼红地直摇头:“我没有!我没骗少爷!” 第47页 孟鹤棠揶揄地瞅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有?那为何说那两个人是蛇?” 唐幼一又吓了一跳:“您……!” “你真当我笨蛋呢……”孟鹤棠坏坏一哼,手撑地面地将脸凑过去,好让自己的视线能更深地投到她眼里。 没想到唐幼一却是个怂的,见他这样欺身过来,以为他要教训自己,当即手脚并用地往后边直爬,眨眼就爬到了数尺远,像在求土地爷似的将两只手握在脑门前,朝他弯身直拜。 “少爷饶命!我不是故意骗您的!实在是、实在是没遇过这种事才胡乱撒了谎……您相信我,我真没安什么坏心!” 本想好好逗弄她的孟鹤棠僵在了那里,接着又无奈一笑,摆了摆手,缓缓躺到了厚厚的落叶乱草之上。 “得了得了……你说饶,便饶了你罢……” 唐幼一没有听出,后面的那句“便饶了你”,话语里含着空空落落的孤独感。 但是,她却听出了这话里,带着从前那个温柔的他的影子。 所以她欢喜地从地上挺了起来,又雀跃,又羞答答地小跑过去,就像从前,他们在后山上相伴消磨时光一样,坐到他身后,伸手过去摇了摇他懒洋洋的身体。 “少爷。” 一如既往,细软地像婴孩儿的嗓音。 闭目的孟鹤棠静静按下心头涌上来的酸涩,然后勉为其难的微微扭过头,朝她掀开了一只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嗯?” “您真要去洛湖过年吗?” 他看得出她眼中含的期待。 “嗯。” 唐幼一随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丝失落,踌躇了一下,又低低发声:“那,您什么时候回……” “回不回又如何?”孟鹤棠冷冷打断她的话:“你不也要去幽州了么。” 被他这么一说,唐幼一才徒然发觉,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与少爷在一起。 驼红的小脸登时如被寒风刮过一般,透出了一阵阵青白,喉咙似含着一口沙,难受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孟鹤棠静静看着她的变化,半阖的羽睫微抖,然后凉凉地将眼里所有的情绪遮盖了。 “你姑姑将来会给你找个好人家,这崇延,也没什么好的。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某人要受到惩罚了!然后此卷就结束了,下一卷,咱们肉一就是个可以嫁的大姑娘咯 ̄ ̄·感谢在20200116 23:11:55 ̄20200117 11:2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只想长大 临近傍晚,唐幼一与孟鹤棠一前一后地从树林出来,回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远远地,见着坐在马车车板上等候的姑姑,走在前头的唐幼一便加快脚步向姑姑的方向疾步走去。 唐幼一过来的时候,唐来音特意留意两人的表情,可越看,越有些摸不着头脑。 唐幼一神色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脚步明明在着急,令跟走在后头的孟鹤棠看着像不怀好意的跟踪狂。 见她走的那么快,孟鹤棠倒慢下了脚步,一脸你怎么可以这样地瞪着唐幼一,直到发现唐来音在观察他,他才收敛脸上的不忿,将目光别开。 坏了,这两人闹了不愉快。 唐来音脸色凝重地跳下车板迎接侄女,没想到剩最后那几步的时候,侄女好似再也忍不住地疾步而来,然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冰凉,唐来音讶然低头。 这么近距离才看出,她低垂的脸上似在克制着什么,有些恍惚又有些紧张。 “怎么了?”唐来音不安地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一边问,眼睛一边死盯着那位慢慢下来的孟鹤棠。 唐幼一摇头:“不是,他没有……” 唐来音却不相信:“告诉姑姑!姑姑给你出气。”虽然声音不大,却能听出她在咬牙切齿。 唐幼一倏然抬起头,眼中出现了一种期冀的光亮,饱满的红唇动了动:“姑姑,我……” “唐夫人。” 唐来音淡淡抬目,望向同样也阴着脸的孟鹤棠,缓缓握紧手心里,那双在冒汗的凉手。 “钟静在何处?” 唐来音眉峰微微一抽。 孟鹤棠的声线怎么变得稳重了? 正要回答他,上边农舍传来虚弱的叫唤:“鹤棠……” 只见钟静抱着肚子,由农夫扶着虚虚走出农舍,然才刚走出两步,他又急忙返身冲回了门内。 孟鹤棠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暗暗叹了口气。这种身子,怎么讨那个人精的欢心? 果然,唐来音现实地扔下一句:“快给钟公子找个大夫吧,我们先行一步了。”便毫不拖泥带水地招呼唐幼一上车:“我们走,小乖。” 看着一步也不犹豫地乖乖跟入车厢,并一次也没往他这边看的那只圆滚滚,孟鹤棠眼神阴沉,面部肌肉微僵,甚至能从他紧抿的嘴唇里找出一丝怨气。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利落转身,抬脚往回走去。 随着车夫一阵吆喝,马车吱呀滚动车轮,得得摇晃着向乡路驶去。 车厢里,唐来音撩帘看了眼孟鹤棠越来越远的背影,回身坐近唐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