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穿书治愈杀过的反派》 第1页 [仙侠魔幻] 《二次穿书治愈杀过的反派》作者:猫逢七【完结+番外】 文案: 桑荔穿进书里,任务是在大反派屠杀无尽,搅得世界翻天覆地之前,杀了他。 这时的大反派曲清眠,还是个少年,受尽最恶劣的欺辱,是暗场里供人虐待、和各种妖兽搏斗来获得满场喝彩的奴隶 荔桑买下他,等待时机 后来,她心惊胆颤看着一地尸首 还有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 她走过去,没有扶他 而是猛的将他推向罡风呼啸、削骨去肉的黑渊崖 任务完成,桑荔陷入梦魇 三年朝夕相处,她良心难安,再次穿书 这回桑荔决定:全心待他好,给他温暖,修补他曾被这个世界伤害留下的所有伤痕 *** 曲清眠被打折腿,满身污秽血色,狼狈又不屈 是她用衣袖擦净他的脸,牵住他的手说:“我带你走。” 自此点燃他浸在黑暗、死寂麻木的心 直到,被她推下黑渊崖 他重生了 想杀了这个给他光明、又推向地狱的女人 可他没能下得了手,还甘愿把她捧到心尖上 一句话简介:他甘愿的 立意:身处逆境也要向着光努力前进,蓬勃生长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桑荔、曲清眠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桑荔又梦见他了。 梦里,天阴沉的可怕,大雨倾盆。 一间破庙,一张破棉絮,苍白清瘦的少年偎在她怀里,高烧不退下面色不正常的潮红。 她垂眸看着,心里权衡着利弊。 只要完成任务,在原本世界高考结束没多久,便意外死去的她能重生,还能获得三亿元奖励。 但系统也说了,这个大反派体质特殊,很难杀死,比野草还顽强,只要有口气就能突破极限,愈发强大。 要动手,就得确保一次成功。 少年纤长的睫毛轻颤,眼看要从昏睡中醒来。 她按捺住心思,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小眠,你还好吗?” 少年睁开的眼睛清凌凌的,看着她,声音干哑,“别担心,我不会死。” “等我伤好,我会…会更强大,”他身上的伤深可见骨,连说话都沁出满头汗,“我不怕苦,什么都能干,我会赚钱,努力让你住大房子,顿顿吃肉。” 他很愧疚,这样清冷的雨夜,她还要带着他逃亡,住在这四面透风的破庙里。 他多想给她更好的。 而一个在暗场里长大的孩子,能想到最好的生活,就是大房子,还有每顿吃上肉。 桑荔静默。 相处三年,她一直怀着目的,等待时机。 起初,她讨厌惧怕他。 十三岁的少年,是个和妖兽血腥厮杀,被各种残忍手段虐待的奴隶,他身上的野性凶戾淬得很深。 对桑荔来说,曲清眠比熊孩子还要难带太多了,各种糟糕、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生活习性,不会说话、不会洗衣服、不会拿筷箸 甚至,他饿了就捉住一只活禽生生撕咬,羽毛乱飞,满嘴鲜血,她几欲作呕。 一切正常的生活,他都不会。 桑荔为了无法抗拒的奖励,不得不耐着性子教他,换取信任。 好在,曲清眠非常聪慧,比她见过的任何人学东西都要快。 而且跟她心怀目的不同,曲清眠简单纯粹,他一点点打开心扉,对她收起獠牙戒备,真诚的像个孩童,也像张纯白的纸,任由她添涂。 也许是作为未来无人可挡、超脱书本规则的大波ss,天道对曲清眠的压制一直存在,三年里各路人马层出不穷的追杀,却又怎么都杀不死,让桑荔很疲惫。 她想快点杀了他,想快点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世界拿到奖励。 而他每次在危险的时候,总将她藏起来,极尽所能的保护。 梦里的场景一转。 暗蓝色的天空,流云卷动,少年引开仇敌,被逼至绝路,身后是狂风涌动的黑渊崖。 他就像一只身陷囹圄的凶狼,面对围攻不要命的扑过去撕咬,没有退却没有犹疑,疯子般伤痕累累也要顽强反杀。 一地的血,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 桑荔看到躲在石头后面,梦境里的自己,走了过去。 桑荔心神颤动。 她想要阻止,拼了命的大喊大叫,也试图动起自己的身体,从这陷入无数次的梦魇里挣扎着醒来。 徒劳。 少年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站在那里,像开在悬崖边一株绝美鲜艳的花。 她走过去,没有扶他,而是猛的一推! 少年单薄的身体很轻,孤零零羽毛一般坠了下去。 罡风呼啸,卷起纷乱的碎石旋涡一般,将他快速往下拉扯。 少年的双腿腰身很快被吞噬,他抬头看,削骨去肉的痛苦没有在那张冷白的小脸上显现半分,他只是平静看着她。 静默的凝视。 那双眸子不断放大,幽黑的、清澈的像月亮,光一点点寂静的湮灭,里面深海一样的绝望,刺得桑荔浑身剧痛。 窒息、深陷。 桑荔奋力扑到崖边,一句句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她妄想去拉住他。 第2页 但也不过是从床上扑腾到地上,终于从梦魇中醒来。 啪嗒 桑荔打开床头昏黄的台灯,高定的复古蕾丝,昏黄的光洒下来。 她顾不得摔下床磕到发麻的胳膊,颤着手埋起头,身体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距离她完成任务,已经过去五个月。 起初两个月,她还沉浸在执念达成的兴奋里,毕竟三亿奖励呢,似乎终于可以抹去十岁人生分水岭的部分成长阴影了。 但不知从哪天开始,她整夜的睡不好觉,总是梦见曲清眠,梦见和他相处的那三年。 渐渐,反复梦见将他推下黑渊崖的那一幕。 她陷入身心疲惫的梦魇,不敢入睡。 撑不住睡着后很难醒来的痛苦,让她快要崩溃。 桑荔埋头在膝上,一手深深卷进浓密的黑色长发里。 她高估自己了。 将摇摇欲坠、浑身是血的曲清眠推下黑渊崖,用上了她所有的勇气还有良知。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本书中的角色,也知道那个少年会在将来屠杀无尽,彻底崩坏原书世界。 她做的,也不过是清除那本书的bug而已。 但相处的三年,太过真实,他分明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将其视作纸片人的初心,早就乱了。 更何况,曲清眠根本没得选,暗场那样的地方没有半点温情,他不能像人一样活着,天道的恶意压制也一直存在。 就连她,起初也只有一个想法,完成任务,杀了他。 好像没有人,能容得下他,在他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极尽迫害,还认为这是正义。 桑荔清楚记得,买下少年的时候,他走出暗场,怔怔站在阳光底下,抬起苍白到病态的手臂遮挡。 那双眼睛适应室内灯火,长年没有见过阳光,被刺得几乎睁不开,但还是贪婪的透过指缝仰头去看。 那副模样带给她的触动,一直都非常清晰。 他连大部分人司空见惯的日光都是奢望,一次次在垂死边缘挣扎,只是顽强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她带给他自由和生的希望,却又亲手杀了他。 桑荔不自觉揪紧发丝,落下来几根,在乳白的细羊绒地毯上尤为分明。 她认命了。 看来,想要一颗坚硬的心,也是需要天赋的。 桑荔自认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但事实证明,她到底还是过不了心理上这一关。 负罪愧疚感终日折磨,一遍遍的凌迟。 她就活该穷,活该当不了逍遥快活的有钱人。 桑荔猛然抬头,理顺发丝,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逐渐坚定。 “系统,我要再穿一次书,”她没有问可不可以,而是直接提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向来她认定要做的事情,哪怕有万千艰难险阻,哪怕失去一切,她也要做。 毫无平仄起伏的电子音在脑中响起。 “再次穿书,你将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并且本系统自任务完成日起,已脱离服务器主体,后续将无法再给宿主提供各项实质性的有用帮助。 请问,你选择再次穿书的诉求是什么?” 房间内安眠沉香萦绕,桑荔靠在柔软的真皮床沿,环视一圈,对别墅里的各种高定奢侈品没有半点留恋。 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现在再次失去也没什么,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怀念起跟曲清眠住在一个小村子里的日子,那是清苦却难得的一段安宁,晚饭后他们经常穿过一个个稻场,在夕阳下散步消食。 天边有大片绚烂红霞,浅金色的阳光映在沉默寡言的少年脸上,未经雕琢的野性,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 桑荔第一次看见他笑。 毫无杂质的纯澈,透着股山涧泉水般沁入心坎的甘甜。 那是对她敞开心扉,绝对信赖的笑容。 “我要曲清眠活着。” 桑荔收紧手指,“任务的完成方式,并不是非得消除他才可以,只要改变他,让他在未来安稳生活,而不是去屠戮就行。” 系统明显不大赞同。 “宿主,你知道改变拯救失败的后果吗? 那会是无数条生命的葬送,还有你自己,你将失去重生活着的机会。” 桑荔态度很坚决:“如果不是杀了他一次,我也会这么想,认为我在做好事,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用他的死,去换取一个也许并不会发生的未来,换取我的重生和财富呢?” “他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再困难,我也愿意努力。”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意愿,系统不再劝说。 “选定了宿主,和宿主就是命运共同体,本系统会竭尽所能为您服务。 请问,你确定要再次穿书吗?” “确定。” 桑荔落下话音,想到即将再次见到曲清眠,她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 人总在后悔之后,才明白自己做错过什么,她想要弥补。 想竭力对他好,给他温暖,修补他曾被这个世界伤害,留下的所有伤痕。 第2章 暗场,专供口味猎奇的富贵人家玩乐的地方。 建在隐蔽的地下,在这里,每日都有比斗,将奴隶和凶猛的妖兽关在巨大的铁笼子里厮杀,直到一方死去,才算结束。 第3页 看台四方都坐满了人,许多人激动亢奋到站起来振臂呼喊,发出像猩猩一样的叫喊。 血腥刺激下,自然少不了各种赌注,除此之外还可以另行花钱挑选妖兽或者奴隶,肆意凌虐。 “陈公子,别看他年纪不大,他可是我们这里最凶戾的一个,十岁就上比斗台了,到现在还活着,有他的比赛,更是满场喝彩。”暗场负责招待贵客的,自然是样貌身材都极为出挑的女子,香鸢那双眼睛似一潭秋水,波光盈盈朝身侧的华服公子送去,面对揽在腰后游走的手,也仿若浑然不觉,只自顾自柔声解说。 “即便再凶恶的妖兽,遇到危险也是要躲闪的,可这少年比狼崽子还狠多了,伤再重都是迎敌一往无前,悍不畏死到叫人浑身血液沸腾呢。” 陈荣身形干瘦,就像被骄奢淫逸掏空了般,脚步有些虚浮,游走在腰后的手往下大力一抓,笑,“想不想体会真正的血液沸腾?” 香鸢娇笑,“讨厌。” 身体似游鱼往前蹿出两步,拿过一旁铁架子上的长鞭,“陈公子,接下来就看你的威风了。” 那鞭子跟寻常鞭子不一样,厚重不说,还有倒刺,泛着冷光。 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从后面的暗道里拖出个人来,手腕粗的锁链叮当作响,苍白清瘦的少年显出身形。 他被拖拽的狼狈,但脊背依旧挺直,微低头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极随时要扑上来的的凶兽。 陈荣看向衣衫单薄残破的少年,少年虽然瘦,但精劲肌肉看起来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那双漆黑眸子里野性的冷戾寒光,更是激得他兴奋舔唇。 脸上残忍的笑意浮现,眼底肌肉跳动,一把握住鞭子,“打折他的腿,让他给我跪下来!” 桑荔气喘吁吁赶向暗场。 再次穿书,她最担心的就是能买下曲清眠的灵石还有没有,幸而在郊外挖出那个坛子,仍旧是满当当的,就跟她第一次穿书时一样,最担心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是身穿,□□凡胎的,不会武功更没有灵力,一路赶来全然不顾路人目光,铆足劲的甩开了胳膊跑。 桑荔知道,晚去一分,曲清眠就要多受一分罪。 她恨不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些将他从黑暗泥淖里救出来。 一片呼喝叫喊声中,桑荔没去看中央的比斗台,而是凭着记忆快速找到暗场里管事的。 拿到身契,管事的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金台铸就的长明灯火光摇曳,嘈杂声逐渐淡去,桑荔能听见自己急切的脚步声,还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 管事的面白无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双不大的眼睛笑眯眯的,不着痕迹在桑荔身上扫过,“姑娘愿意拿出这么多灵石赎一个奴隶,倒是少见。” 暗场这样的地方,流通货币主要是金银票子,灵石更为珍贵,是普通富贵人家也没有的,而眼前这个姑娘虽说容貌出众,但一身棉布衣裙,全身上下更是半点首饰都无,难免引人探究。 且要买下的这个奴隶,可以说是暗场里最贵的一个。 不光是因为他最能赚钱,还因为这奴隶身份恐怕不简单,是要承担风险的。 当年管事的还只是账房伙计,一个全身拢着黑袍的人抱着个婴儿前来,不光不收银钱,还反倒给他们金子,让暗场只管欺辱虐待,但也不要轻易折磨死。 听起来,倒像是有莫大仇怨似的,在那人撩起黑袍拿储物袋的时候,管事的瞥见一块月白色玉牌。 他如今能成管事的,便是因为见多识广且有眼色,那玉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也从未与任何人提及。 是宫里连帝王都要敬上几分的大祭司。 婴儿在暗场里长大,十三载过去了,那位却再也未曾来过,兴许是当他已经死去。 思及此,管事的又悄然打量几眼。 桑荔绷着脸,走得很快,“多话。” 她清楚记得,上次穿书用所有灵石买下曲清眠之后,暗场安排人偷偷的跟上了,根本没必要给他好脸色。 “哈哈哈,这奴隶眼神不错,小爷就是要看你狗一样趴在地上,越凶越好!” 啪 长鞭的破风声中,那嚣张兴奋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站远点,看爷来喂给他琼浆玉露。” 桑荔隐约听见前面左边那间暗房里传出的声音,她气得胸口起伏,快速往那边跑。 未等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两个护卫伸手拦住,“什么人!” 桑荔目光越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岔开腿背对她的人,曲清眠的身影被彻底遮挡。 她猛力去推守门的护卫,急到脸通红,“我已经买下他了,你们让开!” 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在身后接上,“听她的,退开。” 没了阻拦,桑荔跑过去一脚踹向还在那兜头淋尿的陈荣,踹的他一个趔趄。 突然跑进来一个姑娘,陈荣吓了一跳,等看清容貌,眼睛亮了。 管事的客客气气走过去跟他协商,退还银钱,并且另行补偿。 陈荣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摆了摆手,目光牢牢定在那蹲下来的曼妙身姿上。 桑荔看着被打折腿、按到地上跪下的曲清眠,心里揪疼。 他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掩不住纵横交错的鞭伤,有些地方完全血肉模糊。 第4页 青乌色长鞭就扔在旁边的地上,倒刺上卷着血珠碎肉。 尿液混着血淌在一起,浓烈的气味熏得人几乎作呕,但桑荔全然不觉般凑近,抬起衣袖去擦拭他脸上的脏污。 那是唯一有好肉的地方了。 桑荔动作细致轻柔,有些酸楚。 第一次穿书,她初见曲清眠,所有的认知还是系统灌输给她的,因为知道他在将来会是血腥残暴的大反派,所以看到他被虐待欺辱,她不仅无动于衷,还认为他活该。 如果不是朝夕相处生活三年,被梦魇折磨下后知后觉的失悔,她根本不会这样纯粹公平去看待一个被贴上了标签的人。 他现在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瘦削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 经受非人的折磨,如同野兽般不断厮杀,也没有谁教会他去懂得人该有的情感和同理心,有的只是生存环境带来的对生命的漠视,有什么道理去苛责他日后变坏呢? 少年的眼眸没有一点光彩,像是极致的黑夜,死寂阴冷,在桑荔的擦拭下仿若回了魂,僵了一瞬,眸色陡然淬满冷意,微低下头,死死盯住她。 许久未说话的嗓音喑哑粗粝,比隆冬还要冰寒。 “别碰我。” 桑荔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处境,不敢耽搁,置若罔闻的回身将他背起来。 甚至在紧张下,她忽略了只会像狼一样低吼的少年,怎么能清晰的吐字说话。 曲清眠将手臂不断收紧,眼里凶戾显现。 桑荔的脖颈被紧紧箍住,有些透不过气。 她背着人快步往外走,以为他是害怕,轻声安抚,“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曲清眠眼睛里浓烈翻涌的情绪顿住,出现困惑和茫然。 她好像,是在关心他? 但只瞬息,漆黑的眼瞳重又覆上郁色。 他知道,她的示好都是假装。 收紧的手臂终究放松。 他现在还不能杀她,等到安全的地方,他不会再留手! 桑荔走得很快,入了人来人往的集市后,又几个折转溜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然而跟来的人到底都有些本事,且有两拨,一拨是暗场的人,远远吊在身后,想摸清能拿出这么多灵石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一拨是陈荣的护卫,他见色起意,想将桑荔掳走,追得尤为紧,几个飞纵便追上来。 桑荔呼吸粗重,紧张到冒汗。 然而背上的少年虽瘦,骨架跟肌肉是当真沉,她咬紧牙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还是甩不开那些人。 夏季燥热,巷子的高墙挡住大半阳光,几根竹竿凌乱靠着,墙角尽是潮湿的暗绿色苔藓。 桑荔不管不顾闷着头,使出吃奶的劲,继续跑。 陈荣的护卫足尖一点,手成鹰爪想将人擒住。 只是不等碰到,那背上的少年豁然扭头,目光森森,一把抓住靠墙的竹竿狠狠捅去。 距离太近,有两个护卫根本来不及闪躲,胸膛直接被捅穿,还有三个护卫反应过来,躲开的同时铿锵拔出长剑。 桑荔猛然被推的趴到地上,背上的人挣脱了,力道不小,她的膝盖和手心磕在地上,钻心的疼。 她忍住疼飞快扭头,便见曲清眠顶着刺穿身体的剑,凶狠的扑了过去。 几声惨叫以诡异的音调戛然而止,喉咙皆是被咬断,鲜血喷溅。 桑荔看到透穿曲清眠的薄剑,连忙爬起身赶过去,害怕到眼眶泛红,“你不要吓我。” 少年的脸苍白清瘦,此刻唇色也是淡白,一声不吭的将剑抽出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想,怎么会吓到你呢,你巴不得我死啊。 桑荔近了才看清剑伤的位置不在要害,松口气的同时,也宽慰自己,曲清眠体质特殊,不会有事的。 她打算再次背起他,余光却瞥见尸体腰间的锦袋。 买下曲清眠花光了所有灵石,她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当即飞快拆解。 在拆下两个锦袋后,暗场的人出现在巷子口,桑荔不敢贪多,一把塞进怀里便背起曲清眠继续跑。 好在七拐八拐,暗场并未打算抓人的情形下,彻底甩开了。 桑荔不敢在城里逗留,她清楚天道的压制,人多的地方总能莫名摊上事,现今她只想保护好曲清眠,去一个偏僻的小镇生活,好好教导他,改变他的将来。 繁华喧嚣逐渐抛在身后,桑荔认准方向,拖着踉跄的步子抓紧赶路。 小道越来越荒芜,杂草萋萋,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午后的阳光炽烈,汗滚到眼睛里,刺痛酸涩。 她眨眨眼,挤去多余的水分,一路咬牙坚持,口腔里已经有了血腥味,她提着气不敢松懈。 曲清眠趴在她背上,伤口处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破烂的衣衫彻底看不出原本颜色,在阳光的炙烤下干成硬块,又逐渐被血浸润。 他的左腿被打折,耷拉着晃荡,细瘦的脚踝处有锁链长年累月勒出的深痕,显得更细了。 阳光照在身上,明显的热度。 而胸膛处,背着他的单薄脊背透出浅浅温热,一缕缕如柔软发丝般,将他缠绕。 草木越来越盛,青葱间一路的血迹。 失血过多下,曲清眠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撑不住的耷拉、阖住。 他感觉自己像躺在一片干燥轻柔的云上。 第5页 无所依靠的心,得到安定。 但很快,急速坠落、削骨去肉的剧痛猛然回笼。 曲清眠眼睛闭得紧紧的,蹙着眉,在梦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都是装的,是为了杀他。 装的。 她装的…… 不要相信她。 第3章 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直到看见一间破败的茅草房子,门前有着半人高的杂草,桑荔才停下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肺里刺痛的厉害,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人的潜力,果然无穷。 桑荔没想到自己细胳膊细腿的,往常连水都扛不动,现今竟能背着个比秤砣还沉的少年,毫不停歇的跑上两三个时辰。 简直是奇迹。 她一边惊叹,一边轻缓的蹲身将人放下。 “宿主,你之所以能背着他跑,是本系统的加持,并非你自身实力。” 桑荔正要应话,却在回头间看到双目紧闭,竟是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 她本就累到发抖的腿一下瘫软,“小眠……” 他身上大片的润湿,很明显这一路都在渗血,像是快要流光了一样,渗出的血色黯淡稀薄,就跟糖水似的。 系统还在提醒。 “请宿主日后不要做超脱自身极限的事情,本系统自任务完成日起,已脱离服务器主体,将不再有能量补给,每次的消耗皆不可再生——” 桑荔想要触碰,却又害怕弄疼他,脑子里就跟炸开一样的慌乱,根本听不见系统在说些什么,“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少年苍白瘦削的脸看起来毫无生气,紧闭着眼,柔软的长睫垂着,没有凶戾摄人的神色,他就像个脆弱精致的漂亮人偶。 可能因为在暗场常年受到非人虐待,他对疼痛的忍耐力特别强,这一路别说是喊疼,人都晕过去了,连轻哼一声都没有。 桑荔心疼得要命,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扫动。 那衣裳虽然破,但还是遮挡住大半身子,在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伤成什么样了。 “宿主无需太过忧心,他是玄阴体质,生命力和恢复能力远超常人。” 这一路,虽然有系统加持帮助,但桑荔浑身还是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她也不敢坐下来歇息,“看他嘴唇这么干白,想来是渴了饿了,不远处就有林子,我得赶紧弄点吃的喝的回来,最好还能弄到些药草,给他包扎。” 她没有耽搁,快速将茅草屋收拾了一下。 想来遗弃已久,屋子里的灰尘堆积到厚白,角落里都是蛛网,盘踞着肚子圆鼓鼓还生着彩色纹路的蜘蛛,个头最大的,有半个鸡蛋大。 桑荔头皮发麻,在门口捡了根树枝,深吸口气闭着眼睛一通手足乱舞,将它们全都赶了出去。 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安顿好曲清眠,桑荔已经是灰头土脸。 此时将近黄昏,金色阳光透过大片鳞云,染上橙红色的绚烂霞彩。 桑荔必须抓紧时间,她脚步飞快,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入了不远处的林子。 她知道,往南边再走上几里地,有个村子,叫张家村,但她并没有去求助的打算。 上次穿书,她曾带着曲清眠在张家村住过两个月,给人家帮忙干农活,换口饭吃。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极大,而桑荔一心只有任务,对他没有半点怜惜,只觉得他吃得多就该干得多。 犁地挑肥、砍树打谷子、插秧铺路,什么活累,就让他干什么。 村民们发现少年年纪不大,但干活是真有劲,一个个的也都毫不客气,拿点米面、两条鱼、做好的糍粑馒头,就能跟桑荔借走曲清眠,干好几天的活。 少年每日天不亮出去,天彻底黑透才回来,粗布衣裳上都结了盐晶,不知道到底流了多少汗。 那时两个人相处已有一年多,聪慧少年在桑荔的教导下,早已学会将野性彻底收敛,各种非人的举止也都改正。 他看起来沉默清冷,又从不会偷懒。 老实勤恳,这是村民们对他的评价,也有笑着说这叫憨傻的,摆明得了便宜还卖乖。 直到两个月后,少年眼瞳赤红,屠杀了大半个村子。 起因,是村子里不少人起了心思。 桑荔对外宣称两人是姐弟,在他们眼中,这姐姐黛眉圆眼,唇红齿白,有着叫人过目不忘的美貌,家里有男丁的,哪个不想娶? 而弟弟勤勤恳恳,很会干活,娶个漂亮姑娘,还能多个出色劳动力,多好啊。 再说,两个不大的少年无依无靠的,没人给撑腰,那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所以,村子里想要逼嫁。 桑荔被关进地窖,黑暗潮湿,混杂腐烂的气息。 恐惧下,她大声呼救,不断跳起来去攀黏湿的石壁,直到嗓子哑了,浑身没力气了,才瘫坐在地上。 一片漆黑里,她什么都看不见,脚边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爬过,冰凉的,不知是虫子还是老鼠,每次都吓到她一个激灵。 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就好像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她的眼睛哭肿了,身体不自觉的发颤,要不是有系统安抚,她还能继续哭下去。 当地窖上面缠绕在木板上的铁锁打开,光亮透进来的时候,桑荔立刻抬起头。 第6页 曲清眠苍白瘦削的小脸探下来,漆黑的眼瞳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毫不犹豫跳了下来。 桑荔松口气。 虽然这个少年比她还小上几岁,但强悍冷静总能给她安心感,只要被他找到,那就没事了,他们也不要在这个村子里待,赶紧走,没有谁能拦得住他。 少年纤细修长的手很有力量,稳稳将她拉起来,背在身后。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动作里处处透着小心。 桑荔没了逃出黑暗的喜悦,她莫名烦躁。 趴在少年背上,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她猜到了什么,出地窖后看到淌在血泊里的村民,桑荔动了怒,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他是魔鬼,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她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那些村民精于算计,想囚禁强娶,死了也就死了。 之所以对曲清眠生气,不过是被他的真挚,和对她独一份的服从,灼了心。 但那时不愿承认也意识不到,所以每次的发怒,其实更像是无声发问,我对你并不好,我总是训斥你责骂你,我甚至一直在等待杀你的机会,所以你不要,不要对我好。 曲清眠越是显露出对她的依赖保护,桑荔就越是恼怒,她不想动摇自己完成任务的决心,毕竟那可是三亿的奖励。 她自小清楚金钱带来的差异,那成了部分心理阴影下的执念。 十岁,是桑荔人生的分水岭。 十岁之前,她有完整的家庭,并且在当地颇有影响力,她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都有,身边的人对她都是笑脸夸赞。 十岁之后,父母离婚,她跟着母亲,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由奢入俭的困难,她很努力去克服,但身边人的嘲讽却让她极度难堪,特别是曾经那些朋友,好像在众人面前阴阳怪气讲她的事情,是种独特的荣誉,乐此不疲。 那个年纪本就心思敏感,经受家庭巨变后更甚,每当有不认识的同学,带着天真的笑脸凑上前问她,听说你家以前很有钱,读书都在私立院校,是真的吗,那怎么现在跟我们做同学啊? 后来中考结束,母亲也怀孕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她的处境变得更尴尬,明明考了个好高中,但入学报名那天,父母没有一方来送她,来的是家里一个亲戚。 看她情绪低落,那亲戚笑着劝她,你看你现在多幸福啊,你有两个家。 然而事实上,哪个家都不属于她。 她周末开始勤工俭学,寒暑假也做兼职,碰见以前的老同学,他们还是会笑着用无害的语气刺痛她,让她那点自尊无处安放。 那时桑荔幻想过无数次,她要赚很多很多钱,不要再在父亲忘记给生活费的时候,她得小心翼翼打电话去询问,也不要那些同学再用探究八卦的眼神看她,窃窃私语。 十六七的少女,想法还很简单,她以为有了很多钱以后,就能洗去那些窘迫的记忆,也能从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中彻底剥离独立出来。 她铁了心想要完成任务,她做到了,但曾经的伤害仍旧在。 那是心里的伤痕,金钱并不能帮忙抚平什么。 反而是少年的信任和依赖,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天将擦黑,桑荔脚步轻快往回走。 她衣襟里塞得鼓鼓的,有药草和各种野果子,手上捧着一片很大的柚木叶子,卷起来盛着清水,胳膊下面还夹了木板。 上次穿书的那三年,让她对荒野生活非常熟稔,过早失去父母的呵护,也让她没有那么娇气。 她有信心,这回一定能照顾好曲清眠,刚才忙活的时候她都计划好了,等去到镇子上,她要好好赚钱,把他送去学堂,知识和新朋友,一定能让他更快融入新生活。 她也会耐心教他同理心,改变他在暗场浸透下,对生命的漠视。 尽管浑身痛得厉害,但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桑荔很愉悦。 推开门,少年仍旧静静躺在那里,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很难受,原本红润的唇,此时已经干到裂开。 桑荔赶紧将他扶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用衣袖沾了点水,润湿他的唇。 曲清眠将醒未醒,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转动,本能对水的渴望,让他不自觉张开嘴。 顺顺利利将清水一滴不剩的喂进去,桑荔碰了碰他的脸颊,“小眠,醒醒,吃点果子。” 她摘回来很多酸藤子,吃了可以止血消炎,还摘了很多八月瓜和野桃子。 一路上她都没舍得吃,早就饥肠辘辘,只是想象着野果子酸甜的味道,她嘴里便泛起津液。 曲清眠醒了,触碰在脸颊的手柔软温热,他目光冰冷,又快又狠的一巴掌打开。 啪! 声音脆响,桑荔下意识缩回手,红了一片,痛得发麻。 她一点也没有泄气。 毕竟才刚把他从暗场里救出来,想要得到信任,还需要一段时日。 少年颤巍巍靠坐起来,嘴里已经没了难受的干渴,目光扫过一旁的柚木叶,知道是她喂了水。 一堆野果放到那片大大的叶子上,递送到他面前,见他不接,也没敢再碰他,只是小心翼翼放在他身边。 “你吃一点恢复体力,我去捣点药汁,我还捡了合适的木板回来,你的腿得固定几天。” 曲清眠默不作声的吃着,酸甜多汁,腹中灼烧的饥饿感得到缓解。 第7页 夕阳已经落下,但夏季的天,黑的没有那般快,他看见少女像仓鼠一样往嘴里塞了一小把酸藤子,然后蹲身咚咚咚在平坦的石块上捣药汁。 他在思索,现在要不要杀了她。 掰开一个八月瓜,甘甜清润,有淡淡的香,他发现桑荔将这个都给了他,而自己一边捣药,一边抱着野桃子啃起来。 她的眼睛很漂亮,猫儿一样,大而圆,瞳孔是浅淡的褐色,像一对通透的琉璃,许是那野桃子酸,眼睛一闭一睁,紧接着又抽搐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囫囵的咽下去。 她将更好的食物给了自己。 曲清眠收回目光,总归她现在远没有杀他的机会,而他的腿折了,行动不便,姑且留她几日性命。 然而刚做好决定,少女便抱着盛药汁的石头噌噌噌跑到他面前,声音清脆,“你快把衣服脱了,我来给你上药!” 第4章 曲清眠一口呛住,耳朵迅速泛红,咬牙切齿,“滚!” 她竟然要他脱衣服,他简直想现在就杀了她! 桑荔新奇的看着曲清眠。 在暗场和妖兽们住在笼子里的少年,尽管聪慧,但在思想上,有记忆起便被调.教的以为自己是野兽,不开口说话,也没有什么羞耻心。 可他现在竟然会说滚字,面对脱衣服还害羞抗拒。 她根本不会想到其它方面去,只尤为欣喜,“你会说话啦?” 不过高兴完,又想到暗场那样的环境,恐怕滚这样的字样,是欺负他的人常说的。 她更加心疼,温声哄他,“涂上药,可以防止伤口溃烂,好得更快,还有你的腿,需要固定。” 曲清眠抿紧唇,不再说话,身体往后贴靠,用行动表示着抗拒。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仍旧亮如星子,凶狠又冷冽。 桑荔见哄的没用,又担心他的伤势,只能靠过去,“那我帮——呃——” 一只手骤然掐住她的脖子,纤细却像铁钳般有力,疼得她一下说不出话。 桑荔怔怔看着目光寂寂的少年,很是错愕。 上次穿书,哪怕是最初被她训斥责骂,也从未对她动过手,因为他知道,是她把他带出来的。 她不明白这回是怎么了,透不过气之下,脸涨得通红,只能抬手挣扎着想要掰开。 曲清眠知道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扭断她的脖子。 他应该这么做。 他恨她。 是她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点上唯一的亮光,却又将它彻底毁灭。 杀了她,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但很快又冒出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怎么能这么轻易便宜她。 至少,你要知道她费尽心机,到底受谁指使,为什么要那样做,然后慢慢折磨,一个都不放过。 桑荔窒息到脑子空白,眼冒金星,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但在下一瞬,那只手松开来随意一推。 她跌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像是快要渴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逐渐缓过劲来。 桑荔在脑海里呼叫起系统,“再次穿书是不是会造成某些影响?” 她依然相信,曲清眠不可能对她动手,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宿主,本系统说过多次,自完成任务日起,已脱离服务器主体,所以本系统将无法再读取剧情,以及其他人的数据。” 桑荔见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手抚在脖子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说话喉咙还是有些痛,“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要杀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抗拒,但是小眠,你的方式可以更温和一些。” “那这样,腿上和身前的伤,你自己包扎,背后的伤,让我来,可以吗?” 曲清眠沉默着。 桑荔起身往外退,继续说,“你同意的话,我等你,不同意的话,除非你掐死我,否则我一定要给你上药。” 她走出去,月亮已经爬出来了,洒下亮堂的清辉,不远处树影幢幢,蝉鸣声、猫头鹰、还有蛐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倒是有种特别的节奏。 他身上的伤,必须处理。 上次穿书,她就因为疏忽和不在意,导致曲清眠整个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还是他自己用匕首将烂肉剜除了才快速好起来的。 夏季夜风温柔,桑荔站了片刻,估摸着差不多了,站在门口问他,“好了吗?” 曲清眠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在她走出去后,褪去衣物,用药汁涂抹完身前和腿上的伤,还将被打折的腿包扎固定好。 他没有穿上衣,面对着墙壁,闷声不吭。 “我进来了。” 桑荔将小木窗彻底推开,让明亮的月光照进来。 少年的肌肤很白,纵横交错、殷红青紫的伤看起来尤为明显,大块大块的在他瘦弱的脊背上铺开,仿若血肉中伸展出的蝶翅。 桑荔将动作放得很轻,尽管曲清眠一声不吭,但她还是看着都觉得疼。 药汁剩的不多了,避免布料吸收浪费,她是用指腹抹上了,一点点的细涂,并且为了缓解疼痛,覆上药汁后,她会轻轻吹一吹。 曲清眠面对着墙壁,垂着的眼睫颤动,指节紧握到发白。 因为看不见,所以感受更明显。 指腹很柔软,因为他体温高,反而显得微凉,轻触上去打着圈的涂抹,很舒适,随后轻轻一吹,更是冰冰凉凉的。 第8页 他要用尽气力,才能不让自己显露出窘态。 尽管其身体只有十三岁,但死在十六岁重生的他,心理已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 克制下额角有了汗,脸更是通红,好在他背对着,她看不到。 “好了。” 曲清眠刚松口气,便听后面刺啦一声响,是撕扯布料的声音,他想呵斥,又将话全都咽下去。 他现在还不能多说话,引起她的怀疑。 桑荔将自己衣角撕下一片,给他包扎穿透到后背的那个血窟窿,是巷子里被剑刺伤的,“小眠,你要知道,你是人,你和我是一样的,跟暗场里那些妖兽不同。” 她的手环绕着从他身前穿过,明显感觉到了少年陡然僵硬的身体,“这处剑伤前面,你涂了药汁吗?” 沉闷干哑的声音挤出,“嗯。” 桑荔一边包扎,一边继续鼓励,“你看你还会应答,所以你要多告诉自己,你是人,你要多尝试着开口说话,明白吗?” 他那么聪明,只要他扭转思想,愿意开口,很快就能沟通自如的。 夏夜漫长,外面虫鸣鸟叫无休无止。 曲清眠躺在地板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脸仍旧朝向透风的墙壁,自涂药包扎之后,他便默默穿好上衣,躺了下来。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用木棍抵好关不严的门,然后在不远处的地板上躺下,用那片大的柚木叶子给他扇风,驱赶蚊虫。 清凉的风,一下一下的扇着,逐渐越来越慢,到最后很轻微的一声响,显然是她抬起的手垂了下去,睡着了。 曲清眠又等了片刻,回身扭过头。 清朗的月光乘着夜风,如水一般倾泻进来,斑驳的光影跃动。 她静静侧躺在那里,面朝着他,右手往前探出倒扣着,压着柚木叶。 挽了一半的头发松散,发丝柔柔的贴在白净的脸上,挡住一半眉眼。 她的脸很小,偏短,像猫,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睁开的时候尤为像。 闭着眼的时候,眼睫浓密卷长,配着微垂着的嘴角,显得那张睡颜很无辜。 她个子不高,看起来是安静温软的长相,但曲清眠知道,她很凶。 起初他什么都不会,没少被她责骂,有时恼狠了还会让他伸出手,打他手心。 买东西被骗了,她会折回去,很凶的骂人,一定要把钱讨回来。 总之,就是个身体小小的,但好像满是力气不服输的人。 但是这回,曲清眠觉得她变了一些,变得温柔了。 跟他说话不再有半点的不耐,好像也更关心他。 将味道更好的果子给他,还细致的给他涂药,被掐住脖子也没有半点生气,就连睡觉也要给他扇风。 他知道她在假装,但真的能假装到,每处细节都透露出对一个人的关心吗? 第5章 桑荔这一觉睡得很沉。 天光乍亮,第一束璨金的日光破开云层。 她心里惦记着赶路,没有贪睡,醒来观察了一下曲清眠,他还闭着眼。 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她从头到尾细致扫过一遍,观察袒露肌肤上的伤势。 基本已经结痂,伤势没有那么严重的地方更是长出新肉,好全了。 这堪称魔鬼的恢复速度,桑荔尽管早有见识,还是忍不住赞叹,心里也安定不少。 曲清眠敏锐察觉到游走在身上的目光,如同有细小的蚂蚁在爬。 他其实早就醒了,此时忍不住睁开眼睛,淡漠对视,对方却并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或者闪躲,而是弯起眼睛笑。 “你醒啦,我们继续赶路吧,路上应该能看到不少野果子,这几日我们辛苦一点,能充饥就好,等到了地方,我带你吃好吃的。” 曲清眠微蹙眉,满心防备,“去哪?” “瑶水镇。” 桑荔见他开口答话,满心高兴。 跟上次穿书比起来,曲清眠这回省心很多,身上野兽一样的习性几乎看不到了,跟他说话,偶尔还能给出回应。 她想,也许是任务完成之后,这个世界有了某些改变吧,说不定,她的决定真的可以顺利成功。 曲清眠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瑶水镇? 当初从暗场出来后,他被带去的地方叫落安城。 那里有着数千里的绵延山脉,修仙门派林立,去了没多久,他就因为和人起冲突,重伤了对方,从而引来玄天宗的追杀。 于是,往后三年里,不断陷入追杀、反杀,然后竖立更大仇敌,被追杀的循环当中。 那时他从未有过半点怀疑,可现今看来,当初他被带去落安城,很有可能就是蓄意为之。 至于瑶水镇 在他印象里,那只是曾经路过的一个偏僻小镇,生活的都是些普通百姓而已。 她又打的什么主意? 在他敛目思索间,桑荔伸出手,“今天还是让我来背着你赶路吧。” 还没等曲清眠说话,系统先抗议上了。 “警告,请宿主不要做超脱自身极限的事情!” 桑荔不理系统,手又往前伸了伸,想拉住他的胳膊。 曲清眠目光落在面前白如初雪的手上,那五指的指尖就像雨后春笋般柔嫩,他眼里却只有冷意,侧身躲开,“不用你。” 不用你假惺惺装好人。 第9页 桑荔发觉,这少年身上的野性的确好了不少,但又多了点别扭,就像个爱闹情绪的孩子一样。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可不就是个大孩子,她反而很高兴他能有情绪,而不是一片死寂。 “往后我管你叫小别扭好了。” 少年虽然满身脏兮兮的,年纪也还小,但仍旧掩不住那张脸初显的华光。 他的面部线条还没有日后那般清晰明朗,抿唇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气鼓鼓。 桑荔探出的那只手忍不住在他头上揉了揉,什么大反派嘛,明明现在就很可爱。 等到再过几年,他将更是像细致打磨出的瑰宝,有种向死而生的独特气质,如同盛开在枯枝上鲜活的花。 那时候,他的身量也会跟竹子一样节节拔高,她都不到他的肩膀,想摸头都摸不到了。 曲清眠怔住。 他靠坐着,头顶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在跟前露出一截白莲藕似的手腕。 曲清眠抬头看她,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瞳里清晰映着怜惜,就像是摸着一只猫儿狗儿般。 他绷紧的声音碎冰一样冷,“拿开。” 然而不等桑荔做出反应,曲清眠先一步重重拂开她的手,撑起身体自行往外走。 哪怕他恢复力惊人,被打折的腿也不是一宿就能好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还因为固定了木板的缘故,尤为僵硬。 桑荔只好追过去搀扶他,“你这样走不快的,对伤势也不好,乖乖让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曲清眠一言不发,推开她自顾自往前走。 别说,速度还挺快,主要就靠着一条腿一跳一蹦,跟兔子似的。 桑荔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故意喊道,“小别扭,你走错方向了!” 身影顿住,曲清眠仔细回想瑶水镇的方向。 他记性特别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确定是往这边走没错,回头去看,桑荔已经追过来了,笑眯眯的眼睛泛起狡黠,“你都不知道路的,还是让我来背你吧。” 她跑到他身前蹲下来,抬起细瘦的胳膊握举了几下,“放心,我很有力量。” 曲清眠反应过来,面色很难看,“你骗我。” 桑荔脸上还挂着笑,想解释哄哄他,却被撞得往前一个青蛙趴。 她的恢复能力可完全不比曲清眠,昨日在巷子里被推得扑倒,破皮的手心和膝盖今天还在隐隐作痛,这一下可以说是雪上加霜,痛得她咧了咧嘴。 叫他小别扭,还真是没叫错。 桑荔爬起身,也不再执拗着要背他了。 远处山涧还弥漫着蒙蒙白雾,野草遍地的小道并不好走,有的地方有急坡,而曲清眠即便伤了腿,仍旧敏捷。 桑荔每每随之提起的心,逐渐淡定。 昨日还重伤到昏过去的人,今天就能自己走了,想来不光只是体质特殊,也有她照顾的功劳在。 她喜滋滋想着,便看到曲清眠速度慢了下来。 路边有片瓜田,绿油油一片,藤蔓间又大又圆的西瓜若隐若现躺在叶子里。 桑荔看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叫得厉害。 看了又看,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只有摆了茶盏的老旧桌子,和一张缺了腿又重重缠上的木椅子。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袋,里面满满的碎银子,哪怕最小的一块,拿来买个西瓜也很不值当。 但看到曲清眠的目光从瓜田间扫过,尽管没什么表情,如同随意看景一般,但桑荔还是注意到他喉结上下滚动,分明也咽了咽口水。 再怎么肉痛,桑荔还是毫不犹豫拿出最小的一块碎银子,放到桌子上,眼看曲清眠又要往前走,她连忙招了招手,“你等等,我给了钱的。” 曲清眠一回头,就看到桑荔蹲身钻进瓜田,挑挑捡捡,抱起个最大的瓜吭哧吭哧直起腰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日光还要灿烂。 陡然,他目光一变。 不远处大树底下的阴影里,倏地冲出来一条健壮的黑色大狗,速度极快,闷声不吭带起的风将西瓜叶卷的左右摇摆。 “后面!” 他咬着牙,弯腰一把扯下腿上的木板就赶过去。 桑荔一回头,吓到尖叫,但抱着的西瓜还是没舍得撒手。 她很害怕狗,也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这大黑狗一看就是绝不会嘴下留情的,她简直快要吓哭,“我给了钱的,给了钱的,你不要咬我!” 桑荔慌乱的拔腿就跑,只恨不得多长上几条腿,为了跑得更快,她抬起的脚后跟都已经踢到自己的屁股。 嗷 狗一声痛呼,很明显脚后跟踢到什么的桑荔脸刷的吓白了。 狗!是狗!狗差点咬到了她的屁股! 完了,狗追上来了! 她在脑子里狂呼系统,“快,快帮帮我!” 呜呜呜,从刚才磕到狗下巴的高度来看,这一嘴下去,绝对是咬到屁股的,疼也就算了,脸也可以不要了。 然而,再次穿书已经失去很多功能的系统表示,爱莫能助。 桑荔都听到狗在身后粗重的呼吸声了,她简直如芒在背、头皮发麻,怕得眼泪一下飚出来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她忍不住回头看,那黑狗正张着血盆大口咬过来! 她一时尖叫到破音,腿都吓软了,剧痛却没有来袭。 第10页 一道身影将她扑倒,压在身下。 那黑狗一口咬下去,咬在了赶来护住的曲清眠腿上,他没有痛哼,只是微不可查皱了下眉,眼眸漆黑,冷冷盯住那狗,又快又狠一拳打了出去。 嗷嗷嗷 黑狗叫得惨烈,翻滚了两圈,颤颤巍巍的逃跑。 桑荔胸有点痛。 她正压在那个大西瓜上,感受到背后的重量一下轻了,扭过头去看,曲清眠已经站起身。 目光看向他的腿,有片血迹。 绑好的木板拆了,剧烈跑动下渗出来的。 桑荔又歪向一边,看到他大腿外侧的裤子多了几个小洞,显然,刚才被狗咬的。 她有点感动又有点心疼,“小眠,谢谢你。” 少年听见她的感谢,脸色一沉,“我没有帮你的意思。” 一把掀开她,去抱地上已经压出缝隙,将要破开的大西瓜,“我只是饿了。” 桑荔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也只敢在心里再叫上几声小别扭,明明帮了也就帮了,居然还要不承认。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她小心翼翼问询,“你这样还能走路吗?让我背你吧。” “狗咬的地方肯定也很痛,伤都在腿上,要不要休息一天再赶路?” 曲清眠闭口不言,只将西瓜掰开递给她一半。 桑荔抬手折下一截树枝,擦干净后在西瓜中间划拉一圈,把最甜最沙的部分叉起来递给他,“西瓜太大了,半个我吃不完,不能浪费。” 我要把最好吃最甜的部分给你,也偏找理由,学学你的小别扭。 “……”曲清眠默默接过不能浪费的瓜心。 第6章 三日后,瑶水镇。 到的时候在午后,阳光正是炽烈。 青石板路宽阔,留经漫长岁月里的风吹雨打,和数不清行人踩踏出的痕迹。 房屋鳞次栉比,闾檐相望,墙檐上攀爬着一丛丛茂盛簇拥的花,大多是圆圆的球兰,还有朝霞般明艳的蔷薇。 街道两侧的摊贩因为炎热,松散的靠坐在阴凉处,也还有三三两两蹲着的,面前摆放有竹篓和篮筐,弥漫着淡淡的鱼虾腥味。 这是一个不大、生活节奏慢且并不排外的小镇,处在瑶河尾端,往前再流经几个村庄和一片荒野,就是瑶河汇入墨海的地方。 桑荔踢踢踏踏的走,几日都是吃野果子充饥,她眼睛都快饿绿了。 “小眠,走,先带你吃顿好的。” 她扭身走向旁边的一间酒楼,曲清眠站在那没动,很快就听见她不服气的声音。 “你说谁是要饭的?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是不是,我有钱!” 桑荔兴冲冲踏上阶梯要进去,却被跑堂的上下扫了一眼拦住,说不让要饭,给她一下气够呛。 但随着跑堂的报出价格,桑荔冷静了,倒也不是吃不起,只是没必要,马上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在还没有开始赚钱的时候,还是要省着点。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拨了下头发,回身走到曲清眠身边,“里面客满了,下次再带你来,我们先去买几身衣裳。” 虽然不是要饭的,但她跟曲清眠一身脏污的破旧衣服,这几日赶路蓬头垢面的,看起来跟乞丐也没差了。 挑了间边边角角坐落在巷子边的成衣铺,桑荔豪气的一挥手,“小眠,进来挑衣裳,看中哪件,都给你买。” 要说身上能有些银钱,还多亏曲清眠在巷子里打倒追上来的护卫,她才能得以从他们腰间拆下两个锦袋。 而大户人家的护卫,比之普通百姓要富有得多,沉甸甸的两个袋子,只可惜后面暗场的人追来,白白错失再多拆几个的机会。 桑荔也并不惋惜,她有信心去赚钱。 虽说只是个刚结束高考的学生,可兼职做过不少,况且上次穿书三年,即便读档重来年龄没有变,但经验没少积累,自力更生养自己和小眠,完全不成问题。 这间成衣铺子很小,两人走进去之后,几乎转不过身来,好在款式剪裁还不错。 曲清眠沉默拿起两件素简的黑衣,桑荔瞥见后眼睛一下瞪圆了,“还是我来帮你选吧。” 好好的少年干嘛要穿黑色,多死气沉沉啊,她想改造他的内心,那首先从外在开始,想来是个不错的开端。 然而少年并不领情,抿紧的唇显得冷漠又固执。 桑荔不好强迫他,只能温声安抚,“好,那这两件买了,你再选两件好吗?” 少年一言不发,用沉默拒绝。 这回桑荔也不退让了,朝店家指向一件青色和一件白色的男衣,“这两件,也一并包起来。” 店家笑着应承。 桑荔转头去看曲清眠,“反正买下了,穿不穿都随你。” 她心里暗自想,我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了,不管你怎么冷淡别扭,我都会鼓足劲的对你好。 狠狠砍价买完衣服,桑荔也不再往酒楼凑了,带着曲清眠将镇子上的小摊贩都逛了一遍。 这镇子也就纵横两条主街,吃的基本都集中在那么几个位置,很快,黑着脸的曲清眠手上就塞满了蛤蜊炙、包子、炮羊肚等等。 最后,桑荔在一个支有桌子的摊贩前坐下来,欢快的招手,“小眠,快过来坐。” 一扭头又笑着举起手,“老伯,要两碗凉粉,还有莲子汤。” 第11页 这一路上,桑荔可不是光顾着吃,她还观察过了,这些小摊贩卖的都是些什么。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赚钱雏形,摊贩们也有卖喝的,但夏季基本就是莲子汤、绿豆汤,冰杨梅这样。 也许,她可以用在奶茶店兼职的经验,研究下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做水果捞还有冰激凌。 曲清眠觉得满手食物的样子特别蠢,但面对浓郁的食物香气,终究还是闷声不吭吃起来,吃着吃着没听见她叽叽喳喳说话了,一偏头,就看见她一手支着脸,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鼻子都皱起来。 一束日光照在脸上,热烈又好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像是陡然被烫到,热意瞬息蒸腾到脸上,飞快别过头,不再看她。 发自内心的笑,那是他上一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 她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他冷冷的想。 吃饱喝足,桑荔很快又找上镇子里的牙人,也就是相当于她那个世界的房产中介。 前后看了几处宅子,桑荔将软磨硬泡发挥到极致,最终用还算满意的价格,敲定了一间相对整洁、还有个小小院落的宅子。 拿到地契,桑荔迎着黄昏的暖光,心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期望,满足又欢欣,“小眠,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少年漆黑的眼眸微动,我们,的家…… “你们是新搬来的呀?” 一个微胖、穿着灰棕色麻布襦裙的妇人挽着篮子,正打开右边宅子的门,探头看向站在外面的两人。 姑娘一身素白长裙,袖口和裙摆用杏色丝线绣着小巧的花,清纯里添了几分活泼,而腰间那根雪白的带子,显出盈盈一握的窈窕身段,美好的叫人挪不开眼。 其旁的少年苍白清冷,气质截然不同,容貌…… 妇人探究的目光刚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眸,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退缩的将视线挪开。 桑荔见是邻居,笑着答话,“是,今天刚搬来的。” 说是搬,其实她和小眠除了新买的衣裳,什么家当都没有。 应完话,她看到妇人打开的门里探出来一个脑袋,梳着两个小抓髻,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露出一双眼睛打量。 桑荔朝她笑着挥挥手,“你好呀。” 小女孩没吭声,唰的一下把探出一半的脑袋缩回去了。 妇人笑起来,笑声有些抑扬顿挫,声域也比较宽广,“我家这孩子怯懦怕生,别见怪。” 她提着篮子走过来,“你们是姐弟吧?长得都真好,父母呢?” 说着目光直往小院子里钻,这邻居家虽然也不大,可还是比她那狭窄昏暗的宅子好多了。 曲清眠听到姐弟,眉头微皱,也并不是很喜欢这妇人的打量追问,唇线抿直,透出冷漠的距离感。 天边晚霞弥漫,桑荔心里惦记着接下许久未住人的宅子需要打扫,笑着应话,“没有父母,只有我们姐弟两,现在屋中杂乱,等收拾好了,我邀您过来坐坐。” 听到没有父母,妇人有些惊讶,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带泥土的青菜递过来,“我姓曹,曹英绣,往后大家都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你收拾的扫帚抹布有没有,没有我给你送来。”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另一边大门紧闭的邻居,压着嗓子说道,“那家住着个快三十的独身男子,平日里也不说话,你生得这般好看,可得多当心哟。” 桑荔不喜欢人后置喙,只道了谢,曹英绣又说了好几句,才挎着篮子回去,那个小女孩不知何时又探着头在那看,被妇人一把拽进去,关上了门。 后来桑荔知道,曹英绣是个寡妇,小女孩叫赵翠翠,不到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 进屋前,桑荔看了眼既没有炊烟,也没有动静,就好像没有住人的另一家,没有因为曹英绣的话而带上揣度。 只琢磨着,这左邻右舍的,她往后少不了遇上不懂的事要请教,等宅子收拾好,怎么也得一起邀上门吃顿饭。 桑荔撸起袖子,准备大扫除。 曲清眠也没打算闲着,拿起门后已经生锈的铁锹,开始清理院子里疯长的杂草。 “小眠,你腿刚好,不用干活,坐着休息就好。”桑荔快速擦干净一张木椅子推过来。 也就是他了,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一路用伤腿赶路,还能在短短几日内恢复到跟没事人一样。 曲清眠不看她,也不理她,只一铁锹一铁锹铲下去,利落的翻起杂草。 他胸口像塞着团棉花。 她说姐弟两,姐弟? 冰冷的心间莫名透出点酸楚,止不住的往外冒泡。 什么姐弟,谁跟她是姐弟,那股听到时的失望算什么? 她是仇人,他这么告诉自己,一锹一锹更用力。 桑荔见他干活这么有劲,便也不劝了,等到初步做完卫生,天已经黑下来,想彻底收拾好,还得明天继续。 歇息一会,她做了两碗简易拿手的葱油拌面,摆上桌,“小眠,快去洗个手来吃晚饭。” 烛火昏黄,熟悉的面香味勾起很多记忆。 曲清眠沉默的像影子。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跟前那碗面。 记忆像是深刻在身体里,他下意识拿起筷子,卷起来吃上一口,味蕾享受挟裹着无数画面呼啸而来。 第12页 上一世他最怀念的,永远是吃了无数次、她亲手煮的面。 那是旁人吃不到,只有她会做,且只做给他的。 桑荔一抬头,就看到曲清眠握着筷子,一层一层卷着面,直到整个卷完了,才一口吃下,她惊喜的笑起来,“原来你也喜欢这么吃面啊!” 这算是她一直改不掉的坏习惯,吃面总是喜欢卷着吃,小时候为此没少挨训。 曲清眠从记忆里挣脱出来,垂着头睫毛轻颤,掩去一瞬间的情绪。 他跟她在一起生活三年,从连筷子都不会拿、话都不会说,到像个真正的人一样生活,全都随了她的习性,早就融进血里肉里,改不掉了。 而面前的姑娘没有任何起疑,似乎根本记不清以前相处的细枝末节,笑眯眯为找到同好欣喜。 曲清眠冷冷想,笑得这么开心,就这么没脑子的一个人,他怎么会被她给欺骗杀死呢。 第7章 桑荔早间出门采买的时候,见着了另一位邻居。 小镇地处偏僻,宅子前多高木,枝叶遮蔽烈日,洒下阴凉,两棵树之间拉着绳子,那位邻居正在晾晒衣裳。 如果不是曹英绣说过这位男子年近三十,桑荔还真看不出来,他穿着一袭青衫,身姿高而挺拔,容貌俊朗,周身透着股文质彬彬的气质,看起来像是位饱读诗书的人。 桑荔本着邻居友好的态度,笑着想打个招呼,但男子晾完衣衫,目不斜视的错身回了屋子,徒留她尴尬的将抬起的手摸到头发上。 似乎,这位邻居不太好相处。 桑荔只将这当成一个插曲,很快到集市上大肆采买。 镇子附近还有几个小村子,有不少人挑着担子早早来赶集,摊贩也都是天不亮就来抢占位置。 昨日来时看到的宽阔石板路,现在来来往往挤满了人。 桑荔想着曲清眠以前日子太苦,饭都很难好好吃上一顿,现在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定要把营养都跟上。 挑了最新鲜的青菜和鱼虾,买了点猪肉,又买了满当当一篮子鸡蛋。 眼看布兜里银钱家当即将要见底,桑荔又仔细筛选起打算做水果捞和冰激凌的食材和工具。 挑挑拣拣买了一些,想到宅子今日还要做卫生,并且除了老旧的桌椅,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面有的地方还有岁月留下来的脏污痕迹或是裂缝,她打算稍稍装点一番。 不大的街市,桑荔仔仔细细淘了个遍。 曲清眠被留在家里。 起初他淡漠坐在那,没过多久,目光开始投向小院子,看着阳光一寸寸攀进来。 她还没有回来。 曲清眠站起身眺望,后来索性推开门,去了集市。 早集正陆陆续续散场,人群三三两两离开,不再拥挤,找人并不难。 隔着一段距离,曲清眠顿下脚步,目光穿过来往的行人,一眼就看到桑荔。 她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弯,脸颊微鼓起来,藕荷色衣裙将肌肤衬得雪白,阳光照在她身上,是清新鲜活的,好像人群里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她背着个很大的竹篓,买了东西都往里放,已经快要装满了,在手上还提着一小篮鸡蛋,重压下显得身体更加纤瘦。 曲清眠往前踏了一步,又退回,想要转身的时候,她却惊喜的挥了挥手,“小眠!” 桑荔买到几幅漂亮又便宜的字画,放进身后的竹篓一扭头,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少年,明明在阳光里,却清冷的如同一道暗影,透不进光。 眼看他要走,桑荔赶紧快步跑过去,“小眠,你是来找我的吗?” 少年漆黑的眼眸冷淡,“不是。” 桑荔在心里偷笑,他这是小别扭劲又犯了,“既然你刚好在这,那跟我一起逛逛吧。” 曲清眠拒绝:“我要回去。” 桑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小摊贩吸引。 上面摆放着陶瓷彩绘人偶,基本都是两到三个为一组,动作神态都栩栩如生。 她定定看着摆放在右侧的一个人偶,瓷白,脸很小,眼瞳漆黑,嘴唇很红,抿出孤冷的弧度,精致的、又泛着点别扭的清冷模样。 桑荔一下笑起来,把手里装着鸡蛋的小篮子塞到曲清眠怀里,拿起那个人偶举到他面前,“小眠,你看!这个小男孩是不是很像你?” “我要把它买下来。” 摆摊的是个头发半白的老翁,笑着将另一个人偶递过来,“姑娘,我这里的人偶都是按组卖,这两个一组,没办法单卖。” 另一个人偶是女孩,眼睛大大的,一身活泼的红色对襟短衫,高高举起手,手里拿着饱满的莲蓬。 桑荔接过来,贴在脸颊给他看,“这个是不是有些像我?” 曲清眠沉默不言。 桑荔也不在意,只越看越喜欢,高高兴兴的买下来。 回去的时候,看到了出门时碰见过的邻居,他正在门口劈柴。 桑荔这回没有再贸然的打招呼。 虽然邻居间友好热情是一种礼貌,但如果对方不喜欢被打扰,那收起热情才是礼貌。 然而出乎意料的,男子的目光在曲清眠身上落了一瞬,直起身来,“燕秋远。” 桑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报名字打招呼吧? 她有点摸不准这位邻居的脾气,中规中矩的报了自己和曲清眠的名字,就算作是打招呼了。 第13页 燕秋远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下头,“曲清眠,很不错的名字,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 桑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客气着应了声,而对方也不再多言,继续弯下腰劈柴。 她看看文质彬彬一身书卷气的燕秋远,再看看淡漠沉静的曲清眠,反正她没看出来两人有什么相像,真要说,那可能就是都不爱说话。 洗洗晒晒,又做了两个时辰卫生,不大的宅子才算是彻底打扫干净,桑荔站在小院子里,挽起袖子干劲十足,“这葡萄藤应该是宅子上任主人种下来的,我仔细看过,叶子虽然枯死大半,但还是结了小小的青涩葡萄,既然它顽强的活下来了,那我们搭个葡萄架子吧。” “我还想种上花,开满墙檐。” 曲清眠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想象出一两个月后,眼前尚还荒芜的院子,会变得多么生机勃勃。 然而不管是搭葡萄架子,还是种花,桑荔都没有任何经验,她打算请教邻居。 可奇怪的,相比较主动热情的曹英绣,她莫名觉得请教燕秋远更为可靠。 有时候人的直觉,似乎就是这么毫无道理。 桑荔拿上些早间集市里买的新鲜水果,去请教燕秋远,而他非常干脆,直接拿上斧头,带着她和曲清眠来到镇子附近的树林。 瑶河横亘流淌,山峦水绿,一座简易的木桥搭连起河岸两边。 有小船悠悠荡荡,水面清澈倒映着流云,桑荔百无聊赖玩了会水,回头去看,燕秋远正一边砍伐合适的木材,一边给曲清眠讲解。 桑荔原本想请教方法了,自己去完成,可燕秋远却坚持,这样的事应当让曲清眠去做。 她因着很深的弥补心理,更想去照顾曲清眠,自己来操劳便好,但没想到被嫌碍事,只好跑到河边看看风景、玩玩水。 抱着砍伐处理好的木材回去,燕秋远负责教,曲清眠实操动手,在桑荔准备茶水果盘的功夫,葡萄架就被简练快速的搭起了大半。 而这个时候,燕秋远又将球兰和蔷薇花的种植经验教给桑荔,话不多,却全都是满满的干货,桑荔听完,当即便想拿起小铲子将知识用于实践。 燕秋远教完了,一刻也不逗留,桑荔也明白不需要跟他客套,只真诚相邀,“多谢燕大哥,晚上过来吃个饭吧,隔壁曹婶也来。” 他点下头,“好。” 等到燕秋远回去了,桑荔开始动手沿着墙边种花。 相比较早间不好相处的印象,她想燕秋远平日里约莫都是孤僻寡言的,和邻居街坊接触很少,所以曹英绣才会给出让她当心注意的提醒。 桑荔阅历少,但她心思敏感,觉着燕秋远人还不错,最主要的,可能是因为他说看到小眠,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而包含的那点关切,她感受到了。 有人愿意对小眠好,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对他的善意又多一分,桑荔真心希望,这样的人能更多一点,这样更有希望将他从过往的泥淖地里拉出来。 桑荔捡来很多漂亮的鹅卵石,将小院子的泥地嵌出好看的形状。 院子初步装点完了,她又开始在宅子里忙活,将早间集市买的东西一件件都派上用场。 精挑细选淘来的花瓶插上修剪好的鲜花,案桌摆上造型古朴精巧的油灯,卧房里新换了一面铸莲花纹的铜镜,还有那对桑荔格外喜爱的陶瓷人偶。 最后剩下的,是几幅准备遮挡墙面脏污和裂缝的水墨字画。 桑荔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仰头看了看略有些高的脏污痕迹,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之后发现还差了一截,哪怕踮起脚也还是不够。 曲清眠从院子里一进屋,便看到伸直手臂仰着头,站在椅子上还敢垫脚的身影,他动了下嘴,不等发声便将话咽了下去。 摔了也就摔了,她就是摔破脑袋又如何,他看到也该愉悦才是。 桑荔记得庖厨里有个小马扎,拿来放到椅子上,再添那么点高度应该就够了,她正要矮身跳下来,那椅子却是意外的晃了晃。 宅子里的桌椅都是原本老旧的,桑荔现在还没有开始赚钱,想着还能用的,先将就用一段时日。 但哪想这用起来,还真出了问题,并不坚固。 桑荔在椅子猝不及防的摇晃下,失去重心,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倾倒。 心脏倏地缩紧,吓到尖叫一声。 预想的和地面亲密会晤的疼痛却并没有来袭,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第8章 桑荔被稳稳接住,在惊吓中提起的那口气,得以放松的吐出来。 她看着曲清眠冷淡甚至透出烦躁的神色,忍不住笑。 小别扭虽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关键时刻却能及时出手,上次差点被狗咬到也是。 “谢——诶!”桑荔正要道谢,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他目光冷冷的,就好像刚才不是他将人扶住的,而是桑荔不知好歹撞过来的,整个人都透着股非常明显的郁躁。 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桑荔见少年莫名恼怒的样子,似乎一刻也不愿和她多待,便也由着他了。 十几岁的年纪,她是不愿意去干涉管制太多的,不然叛逆了怎么办,她愿意给足时间和耐心。 第14页 鉴于刚才椅子有问题,这回桑荔谨慎很多,将另一把椅子使劲摇了摇,确定结实了,才踩上去。 挂好字画,桑荔满意的环视一圈,屋子不大也并不新,但整洁又井井有条,想着晚上还要邀请邻居来作客,她休息一会又去后厨里做准备。 曹英绣主要是做些纺织刺绣拿去卖,外加她还种了片菜地,固定给一家小饭馆送菜,桑荔过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有克制的哭声一抽一噎的传出来。 “娘……娘亲……我疼……我知道错了……” “不许哭,敢哭就再抽你!一点小事都干不好,你还有脸哭!” 桑荔赶紧推了门进去。 赵翠翠缩着肩膀站在墙根,抿着唇不敢哭出声,小手微微抬起,有些无措又害怕。 曹英绣手里握着根纤细的活竹条,满脸怒气。 “曹婶。”桑荔叫了一声。 曹英绣回头,脸上带起笑意,随意扔了竹条,又推了赵翠翠一把,“去把脸擦了,像什么样子!” 赵翠翠五岁多,跟面团子似的还没有长开,四肢都短短小小的,听到母亲的呵斥,垂着脑袋往堂屋后面走,脸颊憋着哭劲涨得通红,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滚,只不过一点声都没再出。 “过来是想叫着晚上一起吃顿饭,您待会就不要自己做了,”桑荔试探着问道,“翠翠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她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也并没有那么的富于同情心,但第一次见,小女孩怯生生探出半个小脑袋,打招呼害怕到缩回去的模样,像极受惊的小动物,今日挨打耐住哭腔,更是格外惹人怜,叫桑荔忍不住多上一句嘴。 “我一个人拉扯她多不容易,她还成天笨手笨脚的,什么事情都干不好,让她给我拿样东西,拿个三次四次都拿不明白,养条狗都比她聪明了!” 曹英绣满脸厌恶,话匣子打开,说起自己的不容易来。 桑荔一下听明白了,曹英绣应该就是那种喜欢吩咐又不说清楚的家长,孩子多问上一句要挨骂,只能自己猜着去办事,结果猜错几次就挨顿揍。 看一眼扔在地上的竹条,桑荔知道这样的家长很固执,你说她没有半点用,“翠翠是个女孩,长得还那么可爱,身上留疤了总归不太好。” 曹英绣脸上出现一抹得意,“不打紧,活竹条打人只是皮肉疼,疼了才能长记性,况且都是淤青,散了就好了,不会留疤。” 桑荔被她理所当然的论调噎住。 赵翠翠擦完脸走出来,依旧是缩手缩脚的。 “磨磨蹭蹭,过来!”曹英绣对上赵翠翠,说话没了笑意,咬牙切齿的,“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从屋子里往外走的时候,曹英绣将话头又引到桑荔身上,“你也是不容易,没有父母照应着,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不过你模样生得好,有中意的人吗?” “没有的话,曹婶帮你物色。” 桑荔淡淡应声,“劳您费心,不用了。” 一走出来,正看到燕秋远背着个篓子,从河道的方向回来,偶尔跟身边的曲清眠说上几句什么,两人离得不近不远,单薄的少年清冷,唇一直抿着,沉默疏离。 曹英绣看见了,拿手碰了下桑荔,“你弟弟怎么跟他走在一块,说起来,你家小眠是不是不亲近人?” 想到昨日第一次见,她竟然被少年的一个眼神吓到浑身冷汗,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夜路突然撞见一匹凶戾的野狼。 “小眠是才被我找回来的,以前经受过很多非人的虐待,才会如此。” “哦哟,说来你们姐弟两真是不容易,都是邻居,往后我会多帮衬点,”曹英绣说着轻轻拍了拍桑荔的小臂,“男孩子还是要外向、能担当一些,他这样不行,你多——” 桑荔生硬打断,“小眠他很好!” 她有点生气,不自觉扬了声,置喙她不要紧,但小眠不行。 还隔着一小段距离的燕秋远和曲清眠听到声音,下意识看过来。 曹英绣有点尴尬,止住了话头,心里也有点恼,这看起来挺温软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来脾气就来脾气,到底是没有父母教的,没什么礼数。 吃饭间,桑荔这才知道燕秋远是在河道边无意间碰见小眠的,夏季蒸腾热意里,少年挽起裤腿,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燕秋远看到少年腿上还没彻底消退的伤痕,检查发现是骨折过的,差不多好全了,但还是应当注意些。 可曲清眠冷漠的将他视作空气,那番叮嘱想必是不会听的。 桑荔明白了,燕秋远说的,应该是类似于康复训练的意思,只不过她对这一块完全不懂,小眠那魔鬼般的恢复能力也让她安下心,根本没想那么多。 这让她有点自责,她做得还远远不够好。 毕竟腿伤在骨头,哪怕看起来无碍,多少也会有些不适感,而小眠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很强,他从不会说,需得她更细致才行。 燕秋远懂得多,不光种花全是条理清晰的干货,医理也讲得很通透,桑荔很认真的记下。 曹英绣带着翠翠在这里住了两年,刚搬来时燕秋远就在,而她主动打招呼,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热络的送些青菜水果,同样是被拒之门外。 不通半点人情,孤僻古怪,往往是不会被人喜欢的,镇上说起他,大多摇摇头。 第15页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来了新邻居竟然如此关怀,曹英绣愈发相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燕秋远多半是看上人家漂亮姑娘了。 她打算吃完饭,再次提醒桑荔注意防备,可一想到对方刚才突如其来的脾气,她又觉着,长得好又怎样,没什么教养那也配不上其他的好人家,她犯不着替人操心。 桑荔认真听燕秋远说完,注意到赵翠翠捧着碗只闷头吃着白饭,似乎连夹菜都不敢,“翠翠,你喜欢吃什么,告诉姐姐好不好?” 小孩的眼睛黒亮黑亮的,像葡萄一样。 赵翠翠抬头看了桑荔一眼,又小心翼翼转头看向身边的曹英绣。 “你不用管她,”曹英绣似乎每次对上翠翠,都会升起一股无名火,随意夹了几筷子菜扔到她碗里,“长了张嘴,人都不会叫,她还好意思吃!” 夏季白日长,吃完饭,太阳还没有落山,桑荔带曲清眠在小院子里做腿的屈伸环绕。 燕秋远讲解了医理,只不过这个世界对人体组织的认知很有限。 桑荔需要结合自己了解的知识去理解,大致明白康复是为了促进血液加速循环,还有恢复关节活动和肌肉力量,每日锻炼半个时辰就可以。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曲清眠皱眉想走,桑荔说什么也不干,将人死死拖住,要他跟着自己一起练习动作。 她察觉不到他心里的那份恨意,面对他的冷漠和偶尔显露出的凶戾,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退却。 明明前不久他还掐着她的脖子,掐到她快要喘不过气,她却并不生气,也不长记性。 曲清眠被缠得没办法,冷着脸听从,伸出手。 桑荔一把握住,抓稳后开始伸腿勾脚,“小眠,你就像我这样活动关节、放松肌肉,站不稳也没有关系,我抓着你呢。” “……” 这个世界没有关节和肌肉的说法,但曲清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可以內视,身体里的每一寸脉络,他都看得明晰。 其实这种伸伸胳膊动动腿的方式,远不如他睡一觉来恢复得快,但看到那张小脸上的认真,曲清眠放弃挣扎。 攥着他的那只手,很软,黄昏余热未消,掌心微有些出汗。 第9章 桑荔抬起一只腿屈伸、摇摇晃晃的,发现曲清眠倒是很稳,并且动作全都跟上了。 这份配合,让她忍不住跟系统炫耀,“看见了吗?多好的一个少年,哪有你口中大反派的半点影子。” 桑荔每每回想起来都自责不已的痛点,是第一次穿书时对奖励的执拗,还有那么轻易就被洗脑,坚定认为小眠会成为一个大坏蛋。 系统不服。 “宿主,你了解玄阴体质吗? 这是人族的最强体质,且极易入魔,一旦失去心智,无尽屠戮的鲜血,将造就他成为无人可敌的魔鬼。” 桑荔还想辩驳几句,却是看到了门外的赵翠翠。 小女孩对着自己的影子,摊平胳膊,也跟着伸腿勾脚,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新奇的游戏,似模似样的学着。 没有玩伴,她就跟影子配合。 “翠翠,”桑荔招手叫她,“过来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赵翠翠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不过并没有躲起来,她捏着小手迈过门槛,紧张又期待的走到桑荔身边。 桑荔主动去牵她的手,“站不稳也不用害怕,有我。” 曲清眠垂眼看向攥着他的那只手,像是吃下了一颗酸涩发苦的果子,从心尖蔓延。 她对别人也是一样的,说同样的话,还同样主动去拉别人的手。 他重重甩开。 桑荔正低头看着赵翠翠,小女孩细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抓髻,有许多短的碎发,在阳光底下有点毛茸茸的感觉,短短的五指更是软乎乎窝在她手心里,仰头跟她对视的眼瞳黑而大,带着稚嫩和怯意,乖巧又顺从。 陡然,右手有股毫不留情的力道将她甩开,桑荔惊讶的扭过头,“小眠,怎么了?” 曲清眠的目光落在院子的某一角,没有看她。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这种愚蠢的训练来帮助恢复,他想转身就走,但余光里注意到小女孩仍被她牵着,小小的身体微靠在她腿边,胸腔里苦涩的味道更是浓浓翻涌。 曲清眠意识到,他更不想她被旁人独占。 “我自己能行。” 桑荔对少年时不时突如其来的别扭,早已见怪不怪,毫无芥蒂的笑着夸赞,“嗯,小眠是最厉害的。” 她自己也还小,不懂怎么去照顾引导一个人,只能不断的摸索实践,比方看到曹英绣教育孩子的方式,每句话都带着打压和情绪,桑荔一个外人都感到窒息,那她反过来吸取经验,可以尽可能的去夸赞。 曲清眠向来没什么表情,清冷疏离,桑荔得不到反馈也不气馁,想着日后多多实践。 她继续带头做起训练动作。 赵翠翠踢踢踏踏的,有人陪着一起,哪怕不知道在做什么,也很开心,那股紧张和胆怯逐渐消散,小女孩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下前牙缺了一颗,是最近开始换的牙。 回去的时候,赵翠翠手里握着冰激凌,那是桑荔尝试用果肉、羊奶、冰块做的试验品。 小女孩声音软软的,语速有点慢,“荔荔姐姐陪翠翠玩,还给翠翠好吃的,翠翠很喜欢荔荔姐姐。” 第16页 后来赵翠翠总爱过来,黏在桑荔身边,她也注意到那个从来不笑的哥哥,看她一眼,她就忍不住在炎热的夏季里寒颤着缩脖子。 小孩子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对方喜欢或者讨厌,她都能感受到。 赵翠翠知道,这个哥哥不喜欢她。 有次,这个哥哥还拿了条死蛇不经意的掉到她脚边,翠翠哭了,吓得有一段日子没再敢去找荔荔姐姐,但后来还是想的紧,她就只好鼓足勇气去讨好曲清眠。 然而讨好没有一点用,翠翠便开始学会收敛,不管再喜欢荔荔姐姐,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黏住她了。 做完康复训练,还有一个助于恢复的环节就是泡脚,给腿热敷。 桑荔打来热水,想要给曲清眠脱鞋,但少年的反应很大,差点没把那桶水给踢翻。 “别碰我!” 曲清眠双手死死扣在椅子边缘,耳朵发烫发红,而面前的少女蹲在跟前,大大的眼睛玻璃珠子般清透,满是迷惑,就好像给一个男人褪去鞋袜泡脚,是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双眼睛漂亮无暇,纯真的映出他那点难堪。 内心肮脏、有杂念的只有他,在她看来,他恐怕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然而上一世,十五岁的某个清晨,一宿旖旎梦境,陡然间强烈的感觉让他瞬息清醒,有什么喷涌而出。 他差点以为是尿床了,身下却只有陌生的、黏糊糊的液体。 明白之后,他为初次的遗精感到羞耻,关于梦境里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他难以面对。 藏在心底珍视、最依恋爱慕的人,他怎么能亵渎。 也是那日起,他像是要藏起什么脏污的秘密般,不敢跟她有半点肢体接触。 可在被推下黑渊崖那一刻,曲清眠心里珍藏的光就破碎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重生后很多次想要质问,想撕碎她的面具,还想毁掉她。 偏偏,他又什么都没做。 面对她细致体贴的好,还是会不断动摇,面对她的靠近和触碰,还是会脸红心跳,害怕显露出身体的难堪。 明明是恨她的,内心却在不断拉扯。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荔发现曲清眠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漆黑的眼眸里有阴云翻涌,整个面色都沉寂的可怕,她吓了一跳,抬手去碰他咬紧牙关绷起来的脸颊,“小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疼?疼你要告诉我。” “不要叫我小眠!” 曲清眠偏头躲过探来的细白手指,清醒镇定了几分,垂眼冷冷看着她,“我不是小孩。” 桑荔根本不知道他心里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觉得茫然还有些好笑,敢情这是又泛起小别扭啦。 她试图去揣摩十三岁少年的想法,回忆以前初中时候班里的那帮男孩子,调皮又好动,还各种中二病,将他们和小眠摆在一块,好像并没有什么参考性,毕竟小眠比那帮臭屁幼稚鬼可要聪慧沉静多了。 摸不准曲清眠的想法,桑荔只好温声哄他,“是,你当然不是小孩,之所以添上一个小字叫你,是我心里对你的珍视和怜惜。” “你对我很重要,我想要一直对你好。” 就像父母面对珍爱的孩子,不管年龄如何,直到老都会亲切的叫着小名。 她和曲清眠尽管不是亲人,甚至可以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他们在一起生活过三年,他的依赖和信任给予了她很多,是连父母都不曾给到她、心里空缺的填补。 这也是她后知后觉追悔了才明白的,曲清眠于她,很重要。 珍视、重要。 曲清眠脑子里反复回荡这几个字眼,一瞬间的欢喜弥漫,而后又被透骨的寒凉冰冻。 他是不会忘的。 推他的那双手纤细柔软,打碎他的一切妄想和希望。 桑荔去找了镇上的私塾。 她可以照顾着曲清眠,但这个世界的知识,她懂的还是太少。 最主要的,她想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曲清眠以前的生活,与妖兽为伍,整日见的都是血腥,只能任由他人以铁链束缚、言语辱骂、刑具虐待,这样的成长环境下,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是只畜生。 桑荔想将他从过往的黑暗里拉出来,想修补那些伤痕,就得让他去学习知识,改变思维充盈自身,同时,去接触更多的人,逐渐融入到有阳光的新世界。 她会努力让曲清眠去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只要心里有了光,又怎么会做出肆意破坏、将世界搅到天翻地覆的事情呢。 瑶水镇私塾的先生有些名望,二十出头中了秀才,教学到现今已经有了十多年,附近一带的孩子都在这儿念书。 在一年当中,私塾有三个招收学生的时间,正月农事未起、八月暑退、还有十一月冰冻,桑荔要送曲清眠去念书,最好的时间就是在一个月之后。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桑荔知道要适当放手,让他完成一部分只有自身能做到的成长,却又百般忧心。 毕竟小眠性子跟常人不一样,他要是被孤立欺负了怎么办? 桑荔一个花季少女,操起老母亲一样的心,而她现在面临的,最迫切的一个问题,是赚钱。 她一定要把小眠养得高高大大、健康无忧的。 第10章 第17页 夏季多雨,从后半夜开始,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哗啦啦响,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停,天空晴朗如洗。 攀爬在架子上,蔫了吧唧的葡萄叶沾着雨珠,恢复了几分生机,还抽长出新叶。 种在墙边的花种,在燕秋远的指导下提前浸泡催芽,尽管现在还没能冒土,但已然有了发芽的迹象。 一切都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桑荔这几日一直泡在厨房里忙活。 瑶水镇附近的村子和山林多果树,当季的梨子、桃子还有西瓜又多又便宜。 她买回来不少水果,通过不断尝试,制作出一份份简易的水果捞和冰激凌。 虽说跟她那个世界的比不了,但加入冰块、果干以及去膻味的羊奶和少许糖,依然非常可口。 赵翠翠每次吃完还要不舍的抱着碗舔,直白的表露出喜欢,“荔荔姐姐,冰冰甜甜的,每一种都好吃,怎么都吃不腻。” 她很喜欢桑荔,又总被投喂,心里都记着好,所以自己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拿过来分享,要不是害怕曲清眠,她都恨不得成天黏着桑荔。 曹英绣也是赞不绝口,“集市上多到没什么特色的水果这样做一下,的确是惊艳,比集市上那些莲子汤、绿豆汤,冰杨梅汁什么的,都要好。” 她说着又看了桑荔几眼,着实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本事,“你是从哪里学的这种做法?” 桑荔自然不可能厚脸皮的说是自创,稍微模糊了一下,“是我家乡那边的做法。” 曲清眠微侧目。 很多事情当初半点不觉,都是在后来回头去看,才发现她突然闯入他的生命,到成为他的全部,其实一直都蒙着层不真切。 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从未对他提及过有关自身的任何信息。 曹英绣起了点心思,这所谓的水果捞,还有冰什么凌的,镇子上的人绝对都没有见过,人都喜欢新奇,况且味道的确很好,也正适合现在炎热的夏季。 “荔荔,我看好你,不过这个在最初的确可以赚上一笔,但等到个把月其他人跟着做,恐怕就不行了。” 跟风哪里都有,而且做法也不难,有心人买回去研究尝试,用不了多久就能跟着做出来,桑荔不傻,自然也知道这点,但她并不担心,毕竟等到别人跟风,再到接二连三做出来,夏季也快结束,该出新品了。 曹英绣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耐不住话,继续说道,“那我们不如趁最初能赚上一笔银钱的时候,多做些出来,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转,我帮你。” 桑荔下意识想要拒绝。 她的计划里,并不愿意加入其他人。 做美食本身是一种爱好,她享受这个过程,并且在这样一座僻静悠然的小镇,不需要赚很多钱,就能生活得很好。 她的心力,更想用在小眠身上。 少女心思坦然,哪怕还在想着措辞,抗拒已经写在了脸上。 燕秋远声音低磁轻缓,透着股春风细雨的儒雅,“量少而精,效果也许更好,帮她,不如选择相信她可以。” 曹英绣是想要跟着赚上一笔的,不就是卖个没见过的新奇吗,等到后面别人跟着做分去生意,还不如便宜她。 再说,她又不是不出力,钱的话,也可以出上一点,怎么就不行了? 然而少女拒绝的态度虽然温软,却也坚定,曹英绣气得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拽着赵翠翠回家。 赵翠翠黑亮的眼睛还黏在桑荔脸上,有些不舍,小声央求,“娘,我可以等会再回家吗?” 曹英绣走得很快,拽着她胳膊一路出了院子,听到这话,手猛然一用力,扯得赵翠翠骤然往前扑倒,半跪到地上。 夏季炎热,小女孩穿着件杏黄色无袖短衫和小袴,白生生的膝盖当即被地上的小石子刺破,痛得眼泪掉下来。 “你当人家喜欢你吗?你哪来那么大脸老往人家里跑?没眼力劲的东西!”她骂着翠翠,却是在发泄着刚才被拒绝的怒气。 桑荔站起身,快跑几步追出去,曹英绣根本就不管赵翠翠膝盖上已经渗出的斑驳血迹,骂骂咧咧拖着她继续往回走。 赵翠翠早已经养成了哭也不敢哭出声的习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滚沾湿睫毛,也没有发出一声呜咽。 桑荔心疼得不行,赶紧从后面一把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被拖拽着的翠翠抱起来,“曹婶,你就是有脾气,也不要老拿孩子出气。” 别人家的事,她不该多管,但小女孩乖巧听话、还有小孩子那股最单纯的喜欢,都让桑荔同样很喜欢翠翠。 “都是左邻右舍的,我看你也是不容易,想着多帮衬点,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算了,我的孩子我怎么教养,你还要管上一管?”曹英绣声域本就宽广,带着怒气更是像吵架一般。 桑荔抱着翠翠没松手,一点退让都没有,声音平静,“当然要管,你每次打翠翠都不让她哭,一道道淤痕也都用竹条留在不显露的地方,不就是顾忌着怕让人知道你虐待孩子吗?” “什么虐待!” 曹英绣声音大,人们又都爱看热闹,附近的人纷纷将目光投注过来,她一时又有些慌。 劈手想去夺过翠翠,同时卖惨,“一个妇人独自养孩子有多不容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明白,况且这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怎舍得虐待?” 第18页 桑荔纤瘦,跟微胖的曹英绣比起来完全不占优势,但她气势上一点也不弱,小小的身体里好像满是力气,抱着翠翠灵巧的躲开退到院子里,“一切都暂且不论,翠翠膝盖受伤了,先清理包扎。” 燕秋远走出来,门神一样,曹英绣看到了更是一肚子气,正想讥讽两句,冷不丁又看到静默矗立在桑荔身后的曲清眠。 那个少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人的目光,都……都像是在看猎物,冷冰冰伺机而动的危险,曹英绣一时噤声。 桑荔擦去怀里小女孩痛到直冒的眼泪,“曹婶,我不希望以后还在翠翠身上看到新伤。” 她泡在厨房里忙的这几日,赵翠翠总试图帮忙做些什么,有次主动蹲在地上洗水果,身上略有些宽大的半臂短衫跑偏,露出一点肩胛骨上青紫的淤痕。 桑荔掀开女孩衣衫一看,整个后背新的旧的伤痕纵横交错。 足以可见曹英绣用竹条打翠翠的频率有多高,这就是虐待。 现在桑荔直接将话摊开讲,意在警告,她会持续关注着翠翠,被虐待,不再是无人知晓。 清理伤口,是燕秋远来做的,他拿来了药和纱布,顺便又讲了一波干货。 桑荔认真听认真记,同时心里也祈祷,往后这些都不要运用到小眠身上,他能无病无伤的长大就好。 包好伤,赵翠翠已经止住了眼泪,浓密的睫毛还湿乎乎黏在一块,她有些不安,“谢谢燕叔、谢谢荔荔姐姐,翠翠不疼,该回家了,明天再来玩。” 桑荔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下次你娘亲要是再打你,你就过来找我,知道吗?” 赵翠翠点点头,垂着眼睫的模样郁郁。 桑荔目送翠翠回去,又看了眼曲清眠,他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冷漠的郁色更是深浸在骨子里。 对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而言,打骂、虐待的痛苦远远不只是身体上的。 他们并不是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反而心思更为敏感,伤害一点点的堆砌,久而久之,那颗幼小的心会生病。 桑荔不难想象暗场里曲清眠的童年有多残酷,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帮赵翠翠那样,站出来帮助他。 直到夜里躺下的时候,桑荔还是心疼到翻来覆去睡不着,平时总唱衰打击的系统,在这时反而安慰起她来。 “宿主不要难过,大反派以前的人生虽不能更改,但往后的人生都将有宿主尽心照顾,足矣。” “不要叫他大反派,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桑荔踢了踢被子,再次翻身。 她突然很想小眠,想要看看他。 宅子不大,两人的房间就在堂屋一左一右。 桑荔蹑手蹑脚爬起来。 院里有蟋蟀响亮的叫声,月光照进屋子,像披了层清凉的银纱。 穿过堂屋,桑荔屏息轻轻推开门,透过床幔隐约能看见榻上的一团人影。 她的心跳突然扑通扑通快起来,莫名生出种做贼的紧张。 第11章 曲清眠非常警惕,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他就醒过来了。 月光从窗子里爬进来,映出的身影为了不弄出声响,像只奇怪的螃蟹般一点点挪过来。 尽管看不清,他还是一眼认出是桑荔。 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曲清眠想看看,她夜半过来要做什么。 他倒不会认为,她想提前动手杀他,因为没那个本事。 桑荔靠近帐幔,撩开看向躺在角落的少年,他侧身蜷缩在最里面,脸朝着这边,看不大分明。 小眠应该是睡熟了,她第一次深夜探人卧房紧张到活蹦乱跳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静静看了好一会,桑荔眼睛亮晶晶的,压下想摸摸他脑袋的冲动。 曲清眠能感受到目光一直落在身上,像爬了一只只细小的蚂蚁,他想动一动,也想睁开眼,但惯有的不动声色让他只是装睡。 良久,塌前的人离开。 离开前探身给他掖了掖被角,清香微凉的一缕发丝撩过他的脸侧。 关门声轻响,曲清眠睁开眼睛,眸色寂寂,再也睡不着。 桑荔开始卖水果捞和冰激凌了,每日上午制作完,在一天当中最炎热的下午推到集市售卖,通常不到两个时辰就一售而空。 不管那些人怎么建议,桑荔都只做那么多,每天卖一趟。 几天之后,摸清楚规律的人们开始提前来排队,闻风尝试的人不断增多,吃过觉得好的回头客更多,每天都是供不应求,桑荔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曹英绣特意去看过两次,通常午后三三两两没什么人的街市,竟然跟早集般热闹。 少女站在阴凉下,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动作麻利。 巴掌大的莹白小脸上微沁着汗,却像那池间沾着水珠的莲,俏生生的好看。 曹英绣气得咬牙,活像是被人从钱袋子里掏了一把的愤怒,“等到接二连三卖起来的人多了,看你不听我的后不后悔!” 同时她自己也起了心思,反正跟风的很快就会有,别人能,她为什么不能。 说干就干,曹英绣回想那几次吃过的味,大致也能琢磨出添了些什么东西,当即买了食材回去试验。 然而小半个月后,等她一切都准备好,兴致冲冲去集市上售卖水果捞和冰激凌时,却发现比那些卖莲子汤、绿豆汤的生意好不到哪去。 第19页 同样跟风迅速的其他两三个摊贩,和曹英绣一样,发现他们从早卖到晚,也都比不上桑荔只出摊那么两三个时辰。 想要低价竞争,可桑荔售卖的价本就不高,再降,他们说不定连老本都赚不回来,而且因为桑荔每天的售卖时间短,掺杂了果肉的冷食反而最是新鲜。 曹英绣忙活几天,发现还不如自己本身的活计赚钱,气得要死,亏了点钱,灰溜溜收了摊。 桑荔注意到曹英绣的跟风售卖了,不过她根本就不在意。 这段时日赚到的钱不算少,至少家里想添置什么,都能随意添置,每天下午忙完那两三个时辰,就能回家陪着小眠,简直不要太知足。 自从半月前去询问过私塾的事,桑荔挑着那么个平淡无奇的傍晚,小心又故作不经意的对曲清眠提起。 “小眠,你想识字吗?要不,我送你去念书吧。” 她很忐忑,毕竟小眠跟谁都不亲近,他身上就像是有层看不见的屏障,将自己与其他人隔开,总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冷漠,他会愿意去一个新环境,和陌生人接触吗? 出乎意料的,曲清眠平静应声,“好。” 桑荔高兴坏了。 愿意踏出第一步,那往后总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 她当即拉着曲清眠又去买了几身新衣裳,还买了笔墨纸砚和布袋子,回来的时候碰见了从河道边回来的燕秋远。 得知曲清眠八月份要去私塾,燕秋远温声道,“我家里有点书,可以先教他识字。” 桑荔本来愁着,一般孩子启蒙在七八岁,曲清眠十三了才开始说话,认字也没有基础,等去了私塾会不会被其他孩子嘲笑? 可惜这个世界的字,跟她那个世界有些差别,所学也不同,哪怕她高中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也不好随意教授。 如今燕秋远主动提及,可以说正好。 第一次到燕秋远家里来,桑荔到底还是揣了几分好奇。 毕竟这位邻居从不提及自己的事,沉默寡言但每次说话都是知识储备雄厚的干货,好像什么都懂,那周身的气度更不用说。 燕秋远,不像是蜗居在这样一个偏僻小镇的人。 他的宅子不大,里面东西不多,倒显得空旷。 门窗应该做过改动,更宽敞些,阳光更好的照进屋里,干燥清爽。 看到燕秋远所说的有点书,桑荔震惊了一下。 那是一整面墙改造出来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籍。 桑荔看了一圈,最后站在挂字画的那面墙前。 毛笔字她会写点,虽只算个外行,但眼光还是有的,这字写得遒劲郁勃,沉静闲适中蕴含着决绝的锋芒,光看字就知道学识绝不会浅。 除了字,桑荔还看到了两幅丹青画,画的是同一位女子,神态简直活了般,看着画上人流露出的娇羞笑容,还有嘴角轻浅显现的梨涡,似乎都能听见她清音般的笑声。 “这些字画都是出自燕大哥之手吗?”桑荔实在有些震惊,就像突然发现身边竟然有位隐藏大佬,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钦佩。 曲清眠看到她的目光定在那些字画上流连,一双大眼睛清凌凌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布袋里才买的毛笔。 燕秋远清理案桌,铺上一张洁白的宣纸,“嗯,见笑了。” 他开始教曲清眠认字写字,首先自然是名字。 桑荔才从燕秋远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紧接着又被曲清眠给惊到了。 少年站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眼神分外专注,随着燕秋远写字的手转动。 “曲、清、眠,你的名字。” 燕秋远将三个字逐一点给他看,然后把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桑荔想着不管小眠写出什么歪歪扭扭的线条来,她都要牟足劲夸他,给他信心。 少年接过笔,细致摸索了一下,就在这个停顿的功夫,笔尖的墨落在宣纸上,晕染成一团。 桑荔准备在喉头的话卡住,这……这要怎么夸,夸气势还是夸拿笔姿势? 不过一上来就让他拿笔写字,的确是太为难了些,她正要出言安抚,目光却是微微一顿,眼睛倏地睁圆了。 曲清眠落了笔,竟是行云流水般写出了自己的名字,一气呵成。 那字更是苍劲有力,有着银钩虿尾的凛然气势。 “……” 桑荔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夸起,她知道小眠聪慧,学东西很快,但没想到第一次写字,就能写得比她还要强多了。 那日短短两个时辰,曲清眠几乎是做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教一遍的字,通通都能记住识得,写出来的字也越来越稳健凌厉。 到最后,桑荔都惊麻了。 可能,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吧。 回去的时候,燕秋远拿给小眠两本书,让他看完后随时可以再来换。 曲清眠跨出门槛,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在此时却开了口,他问燕秋远,“以后可否教我画画?” 燕秋远看着他,眼睛里包含着温和的理解,“可以。” 那份理解,桑荔看不懂。 相处这段时日,她能感受到燕秋远真心待小眠好,想到最初打招呼,他说看到小眠,就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又加深了桑荔对他过往的好奇。 她自然不好多问,但想到方才看到的丹青画,试探道,“燕大哥,你画上那位姑娘,是谁?” 第20页 门前的大树上有蝉不知疲倦的鸣叫,夕阳隐没,徒留明艳的霞彩和暗蓝色逐渐黑沉的天。 夏季晚风徐徐吹来,温柔的在燕秋远脸上拂过。 他好像又看到那个可人的姑娘,红着脸,声音小小的,“你往前再靠一点。” 燕秋远嘴角难得浮出一丝笑意:“那是我还没来得及娶、最爱的姑娘。” 第12章 桑荔没想到,会听到燕秋远讲起年少的故事。 他出生在一座小城的文人之家,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夫子,作画之才同样小有名气。 母亲虽出身清寒,但家教甚严,是小城里大家公认的淑女。 在家庭氛围影响下,燕秋远自幼泡在书籍和笔墨丹青里,生活循规蹈矩。 随着成长,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了冲动和叛逆,冒出诸多想要不断尝试的念头。 他不再埋头苦读,热衷于呼朋唤友,结伴出游。 十六岁那年,夏初游湖,要到湖心的小岛上去,一艘乌篷船只能坐三四个人,他们一行只能分开坐。 燕秋远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眼看到她。 姑娘容貌清丽,眼眸似水,穿浅色长裙,周身有种说不出的轻柔温婉,似乎连凌乱的风经过她,都变得安静温柔了。 少年人只一眼便心跳猛烈的悸动,此生再也忘不掉,所有的叛逆和躁动,全都化为满腔热诚。 他走过去,提出想拼同一条船去湖心。 姑娘目光错愕,很快红了脸。 她身边有位同伴,绿衫的姑娘,嬉笑着推了下她,“在问你话呢。” 姑娘看了眼站在跟前的少年,又错开目光,脸更红了,飞快点下头,算是应答。 点点璨金的日光落在湖面,波光粼粼,有飞鸟成群结队的掠过,泛起涟漪。 燕秋远其实很紧张,但一点也不愿露怯,主动介绍了自己,而后期待的看向坐在对面的姑娘。 “风芊月。”姑娘报了名字,便不再说话。 那绿衫姑娘倒是笑得开怀,主动询问起燕秋远的情况,风芊月忙去拽她,小声阻拦。 燕秋远的同伴在另一艘乌篷船上,发出吆喝和奇奇怪怪的叫声,起着哄。 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也都有着一颗躁动不安分的心,他们不知道怎么商议的,决定要推波助澜帮上一把。 同伴们的船猝不及防从侧面撞过来,一时间东倒西歪。 两位姑娘惊得轻呼,风芊月和燕秋远面对面坐着,眼看她身子往后仰,燕秋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船身摇晃下他们撞作了一团。 成功的少年们眼看两人抱在一起,发出大功告成的欢呼,小船快速溜开,有人回头大喊,“别急着感谢,下次请我们喝酒!” 还有人大喊,“不用管我们了,陪姑娘一起游湖吧!” 船身平稳,燕秋远发现风芊月的头还埋在他胸口,身上有股清新荷叶般的香气,不像是脂粉,也不像是香囊,似乎就是姑娘本身有的清浅香气。 他的身体一下僵硬,手举在半空不敢乱碰,“芊月姑娘?” 姑娘声音小小的,似羞到不行,“你往前再靠一点。” 绿衫姑娘稳住身形,偏头看出端倪,叫了起来,“燕公子,芊月头上的珠花勾到你衣襟了,你往前再靠一点,我来解开!” 燕秋远原本身体僵硬挺直,不知该如何是好,闻言忙往前倾了倾。 等到解开,姑娘的脸已经红到如同抹了胭脂,“谢谢燕公子刚才及时拉住我。” 燕秋远挠头傻笑了两声,“不用谢不用谢。” 随即又反应过来,紧忙连连道歉,“对不起,要不是我那帮同伴胡来,也不会让两位姑娘受惊。” 就这样算是认识了,一同游湖。 燕秋远从诗词歌赋到市井趣闻再到天南地北,侃侃而谈,绿衫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溜走,只有两人走在湖心的栈道亭宇间,漫步赏景。 风轻云淡,栈道两侧荷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蜻蜓歇息在亭亭玉立的花尖上。 临到黄昏之时,两人都有些不舍。 燕秋远将姑娘从湖心送回去,说个不停的少年变得缄默,欲言又止跟在人身后,就像是丢了魂一般,想要一直跟下去。 风芊月见他不再说话,也顾不得害羞,主动开了口,“两日后未时,城南的伶音茶楼,不见不散。” 姑娘丢下话,加快步子,头也不敢回的走了。 燕秋远愣愣站在原地,看着纤瘦轻盈的背影逐渐走远,他猛然回过味来,这是在约下次见面? 他们,还能继续见面? 少年狂喜,抑制不住兴奋的跳起来。 一来二去熟络之后,姑娘已经没了最初的拘谨羞涩,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嘴角梨涡显现,叫燕秋远见了,便甜到心里去。 她喜欢穿浅色素净的裙子,爱吃甜食,喜欢看戏听书,瞧见盛开的花就能洋溢起笑脸,下一瞬看到花叶间的虫子飞到身上,又能吓到哭。 会送他亲手做的香囊,会拽着他在雪地里打滚,会心疼的给他擦去额上的汗,嗔怪一句,你不用着急,我可以等着你。 他们还常在傍晚的河堤边一起放纸鸢,风将笑声吹到很远,那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对视上了,又娇羞的躲开。 那是最美最可爱的姑娘,也是他最爱的姑娘。 第21页 心中不羁叛逆的躁动逐渐沉静,他想为两个人的未来努力,再次埋头苦学。 两人也有了约定,等他达成父母的期望,考中进士便来提亲。 燕秋远突然奋发图强的转变,自然也让父母知晓了风芊月的存在。 而风芊月的父亲虽只是个地方小吏,但为人清正,两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双方父母也都默认两人接触。 燕秋远自幼读书,十五岁就中了举,那时已然浪费了一年时间,他需得更用功努力去准备会试,两人自此相识不到三个月,见面便少了许多。 即便这样,姑娘时常会安排人送来亲手做的饭食,夜间他挑灯夜读,她不能陪伴,就在自家里同样看书,将感想整理成手札送给他。 相互间的思念喜欢,让他们不仅没有生分,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次的相处机会,情感愈发浓厚。 两年后,燕秋远成功考取进士,那时在四月,正值杏花绽放,他开心到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平复好激动的心情,买了姑娘最爱吃的糕点,打算亲自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按照约定好的,他终于能上门提亲了。 他想娶她,想了很久。 天已经彻底黑下,月光清亮,繁星密布。 燕秋远顿了声,没再往下说。 桑荔愣了愣,下意识问道,“没了?” “到这里,足矣。” 燕秋远很干脆,讲完不再多说,直接送人出门。 “……” 桑荔属实有点难受。 女性似乎天生对这些情感八卦很有兴趣,她认认真真听了老半天,结果却在关键地方,没了? 桑荔心里就跟猫爪在挠一样,她又不好去缠着追问,只能自行脑补猜想。 既然是两情相悦,双方父母同意,他又成功考取了进士,总该是he圆满大结局吧? 但从燕秋远现今的处境来看,显然不是。 他孑然一身,居住在这样偏僻的一个镇子里。 如果不是知晓他人品绝对不会胡编乱造,桑荔都要怀疑这个年少往事的真实性了。 “小眠,你说燕大哥娶到他最爱的姑娘了吗?”回到家,桑荔心里依旧惦念着这个没讲完的故事。 曲清眠瞥她一眼,似是嫌弃,难得应声,“没有。” 桑荔恍然想起来,在她问画的那位姑娘是谁时,燕秋远说,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娶、最心爱的姑娘。 所以没有娶到吗? 她有点怅然,“好可惜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曲清眠不再理会,点了灯,坐下来看书。 今天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识得了一百多个字,看书其实还有些勉强,但燕秋远挑选出来的书非常简易,还标注有直音,正适合他现在这个基础。 曲清眠以前在暗场从未接触过文字,上一世,也是出来就去了修仙门派林立的山脚小城,因为莫名起的一些摩擦,还有他体质上的特殊,一直陷入追杀当中。 现今他有接触文字、读书的机会,自然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般,疯狂吸收。 至于为什么重来一世她变了很多,他不愿去深想,也害怕再愚蠢的报有期望。 桑荔见他颇有几分废寝忘食的用功架势,收起了八卦的心思,去烧热水准备沐浴。 泡在浴桶里的时候,桑荔想,也许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曲清眠愿意去私塾,还肯主动学习,都说明他自己也在努力,努力融入,努力生活。 沐浴完,桑荔见少年脊背挺直捧书坐在油灯前,仍没有歇息的打算,忍不住劝道,“小眠,该休息了,明日再学吧。” 曲清眠伴着声音下意识抬头,目光一时定住。 白色寝衣并不算单薄,但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修长脖颈间还有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滚落。 平直的锁骨间水光一片,身前饱满处也微有些浸润贴服,而少女浑然不觉这是怎样的诱惑,白皙清透的小脸上,那双眼睛纯净清澈,含着关切。 曲清眠匆忙垂下眼,眸色暗下去,转为冰冷。 “不要管我。” 冷硬的态度,不仅没有吓退桑荔,她反而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好吧,既然你非想熬夜的话,那我也只好陪着你熬了。” 桑荔撑着下巴,就那么陪曲清眠一起看书。 只不过没多大一会,她的眼皮子就开始上下打架。 虽然每日出摊只两三个时辰,但生意太好,又只有她自己忙活,到底还是累的,根本熬不住夜。 曲清眠便见她小鸡啄米一样,往前点点点,然后突然一歪,脑袋朝着他这边悠悠靠过来了。 “……” 他的身体瞬息僵硬,再也看不进去书中半个字。 少女身上细腻浅浅的清甜香气,随着每一口呼吸,都直往鼻子里钻。 曲清眠神色很复杂,冷白的肌肤不自觉泛起点绯色、直红到耳尖,但牙根紧咬,眼神逐渐凶戾。 他越是因她悸动,便越是恨。 她敢这么肆无忌惮,是不相信他会杀了她? 他真想报复性的让她瞧瞧,他也可以的,真想看她错愕、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光是这样,远远不够! 抵不上他削骨去肉万分之一的痛苦,更抵不上他万念俱灰、彻底放弃求生的绝望。 第22页 少年漆黑的眼睛如点了墨,周身隐约有黑色煞气如丝凝结。 桑荔是被冻醒的,茫然抬头,猫儿眼里泛着刚醒的迷蒙水雾,“是变天了吗,有些冷。” 少年的意识瞬息回笼,黑气如退潮般倏地消散。 桑荔碰了碰他端放在桌上紧握成拳的手,发现并不凉,放下心,“小眠,你乖乖听话,去睡觉好不好?” 曲清眠垂下眼睫,一言不发的推开她回到卧房,态度冰冷似厌弃。 关上门,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 最终手还是不自觉的抬起碰向肩膀,低下头轻嗅。 那里还有她身上残留的温度,和浅香。 第13章 曲清眠每日都去燕秋远那里学习两三个时辰,他学东西很快,看书也快,一目十行不说,看完一遍就能全本背诵。 燕秋远惊诧于他这种惊人的记忆力,同时教的更加用心,也不只是让他学,偶尔会带着他去放松,下棋、钓鱼、观景、作画。 曲清眠想到那日去燕秋远宅子里,她的目光定在那些字画上流连,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就像是较着劲一般,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摊开笔墨,画丹青。 画的也不是别人,全是桑荔。 却又从不拿给她看,一张张的堆叠,放在一起,全都藏起来。 桑荔卖了将近一个月的水果捞和冰激凌,热度竟然一直久居不下,每日依旧是排着队的人来买。 想到明日就要送小眠去私塾,她打算休息一天,提前写了牌子搁在一边,来的人看到,有不少都念念不舍的说等着她。 似乎能吃到她卖的冷食,是炎热夏季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回去的时候,小眠惯常在燕秋远那里学习。 这段日子他已经将字都认全了,那整面墙的书,也看了将近一半,这个学习能力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桑荔仔细考虑过,还有没有将他送去私塾的必要。 毕竟燕秋远中过进士,有他教授,再加上小眠绝顶聪明又肯努力自学,去私塾能学到的知识,反而有限。 可是想到另一个初衷,让小眠去接触更多人,这就没有比私塾更合适的地方了。 桑荔没有更改这个决定。 院子里当初病恹恹快要枯死的葡萄树,长出了一片片青葱新叶,热闹的攀爬在架子上,还结出几串青色的小葡萄。 而最初的那串,已经彻底成熟,桑荔将它取下,打来清水浸泡,一颗颗洗净了准备送到邻居家去找小眠。 踏出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头扎过来,软乎乎的小手抱住她的腿,“荔荔姐姐。” 赵翠翠仰头抱住桑荔,她的牙最近又落了两颗,讲话有点漏风,“你去哪里呀?” 自上次不欢而散,曹英绣就不怎么跟桑荔打招呼了,后来跟风去卖水果捞和冰激凌,不光耽误自己的事,还没赚到钱,心里更是把怨气全都算在桑荔头上。 每回碰见,别说不搭理了,还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甩脸色,也不让翠翠再上邻居家里去。 只不过让曹英绣郁闷的是,这姑娘看着性子温软,实际上半点亏都不吃,她甩脸色,对方就给眼刀,一对大眼睛骨碌碌白眼一翻,别提有多气人。 小的更是不省心,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却成天就知道往别人家跑,怎么说都不听,非要偷摸的去。 她每天有活计要忙,没空时刻盯着赵翠翠,时不时气狠了照样下手打,倒也不用竹条了,手边摸到什么就拿什么打砸。 伤痕倒留不下什么,偶尔有几块青紫罢了,再有次砸过去,翠翠想躲,反而砸到脸上,流了鼻血,每次动手后曹英绣也心疼,总会买点孩子爱吃的作为补偿,但只要不顺心了,还是动辄打骂。 桑荔摸摸赵翠翠柔软的小脑袋,拿起几颗葡萄塞过去,“当然是去找你小眠哥哥呀。” 想到这孩子好几日没来找过她,又蹲下身去检查,“你娘最近还有打过你吗?” 赵翠翠摇摇头。 虽然前两天才被砸到流鼻血,就连晚上睡着了也会流一点,但她还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说,说了之后,她喜欢的娘亲和荔荔姐姐会起争执,她不想这样。 桑荔没在她身上看到伤,放下心,“嗯,以后不管谁欺负你,都要来找我,记好,知道吗?” 赵翠翠乖巧的点头,“记好了。” 桑荔牵着小女孩去旁边燕秋远的宅子,推开门,两个人正在下棋,都不说话,只有啪嗒的落子声。 她也不打扰,把洗净的葡萄放在一边,抱起翠翠安静的看。 棋局结束,桑荔提出晚上一起吃饭,“明日小眠要去私塾,我回来的时候特意买了些菜。” 赵翠翠羡慕的问道:“去私塾是不是可以有很多玩伴?” 曹英绣跟她说起过等到再过两年,会把她送去私塾,也不用学太多,能识字会算账就够了,可能是怕她觉着念书辛苦,便美化了去说,说能认识很多小伙伴。 这就让翠翠一直惦念着,想要快快长大点,也许她就不会那么胆小内向,也能有玩伴了。 晚间歇息的早,桑荔提前将新衣裳新鞋准备好,还亲自监督,等到曲清眠躺到塌上了,才回房歇息。 脚步声轻淡、消失,少年重又睁开眼。 第23页 她的紧张关切,无一不显露出,对他有多重视,像在编织着一场让人不愿醒来,再次沉沦的梦。 私塾里接纳的孩子除了瑶水镇,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早早就有人过来,提着礼物,紧张的等待入学礼。 学堂分外舍、内舍,刚入学的孩子自然在外舍,年龄也不尽相同,七八岁到十四五岁都有。 大一点的还好,除了新奇和左顾右盼外,不吵不闹,小一些的就不行了,有些闹腾起来没完没了,简直就是熊孩子一样的存在。 桑荔领着曲清眠排队慢慢往里走,目光逡巡在那些孩子身上。 他们以后都是小眠的同学,有几个神色傲慢嚣张,一看就是刺头。 “小眠,有什么事就找夫子知道吗?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告诉我,”桑荔临到头又开始泛起各种忧心,“哪里不适应不习惯的,也要跟我说,知道吗?” 少年背着布袋子,里面装着毛笔宣纸,神色清冷平静。 没有得到回应,桑荔只好将身子往曲清眠跟前一探,接着把脸怼过去,占据他的整个视线,“不想说话,那点个头好不好?” “小眠,你这可叫我怎么放心呀,被欺负了也不讲出来,只知道闷声忍受。” “……” 曲清眠垂下眼睫,不去看面前那张精致昳丽的小脸。 然而少女根本不肯罢休,她又弯下腰勾着头去捉他的视线,执拗地继续问,“好不好呀?” 那个呀微往上扬,像只调皮的小猫,勾出爪子轻挠了一下。 曲清眠视线避无可避,撞进琉璃般清透的眼睛里:“好。” 看到得了答复的少女眼睛一下高兴到弯起来,笑意盈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有点费解。 在她眼里,他难道是脆弱的、任人欺负的吗? 闷声忍受,不会的。 一旦认定为愚蠢挑衅的猎物,他不会管对方是妖兽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杀死对方才是他会做的。 入学礼第一课是‘正衣冠’。 孩子们需要集合在一起,到学堂前站好。 有些大人嘱托好就回去了,也有些舍不下的就拉着孩子一句句嘱托,然后站在一旁不愿走。 桑荔就是后者。 一一检查整理完衣冠,夫子领着孩子们走入学堂。 还留在这里的大人又少了些。 桑荔就站在学堂外,隔着窗柩看曲清眠。 夫子领着孩子们,正在行拜师仪式。 课堂前供奉着孔子像,他们需要先拜上三拜,然后再一个个给夫子鞠躬行礼。 郑重的规矩礼仪下,那些调皮好动的,也老实许多。 夫子又开始给他们在额间点朱砂开智。 桑荔看到那抹红出现在少年苍白冷淡的脸上,多出一分妖娆的艳色,竟是有种诡谲的美感。 小眠长得可真好看。 不光她这么想,孩子们当中也有几个年岁相当的姑娘,虽是羞涩,但目光仍有意无意往曲清眠脸上扫。 在落座的时候,一个瓜子脸杏儿眼的小姑娘俏皮笑了笑,朝少年轻拍案几旁的位子,落落大方的邀他同坐。 桑荔眼睛一亮,那姑娘已然褪去青涩稚嫩,清丽的五官长开初显,不难看出再过两年,绝对是个大美人。 这种情形,可比她想象得要好多了。 小眠从不主动与人接触,还沉默寡言,有人愿意先踏出一步,自然是好的。 快走过去呀。 桑荔在心里暗自给他鼓劲,这可是融入新环境的好开端。 曲清眠的余光和心思一直都在窗柩边,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走。 察觉到她好像突然激动了一下,整个人壁虎般贴靠着在看什么,少年偏头,却发现她的视线并非在看自己,目光顺势追过去,就看到了正朝着自己笑的姑娘。 曲清眠蹙眉,直接走向另一侧的案几坐下。 江柳歆眼见人淡淡瞥她一眼,不仅没坐过来,还离得远远的,笑容瞬时僵住,不可置信的扭头看过去。 曲清眠身边坐下来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年主动打招呼,他也只象征性点下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 桑荔看得犯愁,这怕是难搞哦。 第14章 走完稍显繁冗的入学礼,夫子又讲了些私塾规矩,便到中午放饭学的时间了。 此时还等在外面的,不过两三个人。 曲清眠走出学堂,桑荔立刻迎过来。 阳光炽烈,没什么风,窗柩那边不在阴凉底下,少女站了一上午,面颊微有些汗,细碎的额发贴着,却也不显狼狈,依旧是出水芙蓉般的清透。 干净、温柔,她对他有着上一世远没有的耐心。 曲清眠静默走着,听少女跟在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明知是危险,他却贪恋的想要抓住这虚假的温柔,再多抓一会,再一会。 回家吃过饭,桑荔给他的布袋子里装上水果和书,“走吧,去私塾。” 曲清眠没动。 “怎么了?”桑荔回过头,茫然问道,“是不是不愿去?” 她想到一整个上午,小眠都没有和任何人讲话,担心他是不是排斥新环境。 “我自己可以。”曲清眠绕过她,丢下一句话径直跨出门。 少年在桑荔的特意准备下,今日穿得不是惯常的黑,而是白色,中和他周身幽冷的距离感,反而有股气质脱俗的小公子味道。 第24页 桑荔盯着背影欣赏片刻,少年长腿迈动,已是脱离了视线死角,她只好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下午还守在学堂外的,除了桑荔,便没有其他人了。 阳光已经照到另一边,窗柩下有了凉阴,她站在那往里看着,不觉枯燥也不觉疲累。 夫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声音响亮带着威严,“下午你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写出自己的名字。” “不会的,我来一个一个教,会写的,可以看看其他同伴的名字是怎么读怎么写的。” 入学第一日,很难进入学习状态,大家需得先适应环境,熟悉身边的同学,还有夫子也要对孩子们的情况有个初步了解。 曲清眠身边坐着的少年要大一点,十四岁,黑黑瘦瘦的,性格开朗,哪怕上午打招呼没被搭理,这会也还是主动凑过来,“我叫陈三石,你叫什么啊?” 曲清眠置若罔闻,自顾自的摊开一张纸。 陈三石身上就像是放了跳蚤,怎么都坐不住,很快又换了个姿势,转头逡巡一圈后,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说道,“这学堂里大半的人我都认识,你看见那个长得最好看的姑娘了吗?她叫江柳歆,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块玩。” 瑶水镇就那么纵横两条街,并不大,他打小又是爱玩闹的性子,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基本都识得,倒是身边这个不爱说话的少年,他是初次见。 曲清眠拿笔沾上墨,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三石凑过去看,抓耳挠腮的,“这是你的名字吗?我只认识中间那个,你叫什么清什么?” 没得到回应,他自己又把话题给接回去了,还将声音压到更低,“但不管江柳歆再好看,你也最好别有心思,看见右边最后面坐着的那几个没?那是咱们镇子上最浑最不好惹的,以何赵为首,而他喜欢的人,就是江柳歆。” 哪怕是讲着大部分人都感兴趣的八卦,曲清眠也没有半点反应,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书,翻看。 夫子走到第一张案几跟面,坐着的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连拿笔的姿势都像在握筷箸,自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叫什么?” “周子正。” 夫子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而后举给所有人看,等到大家对他的名字稍作熟悉后,递还给他,“下午你的任务就是记住同学,还有写会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一个一个往下教,遇到能写出自己名字的,夫子都会夸上一句。 陈三石压着嗓子嘴就没停过,说了半晌同学,到后来目光转向了窗柩外一直没走的身影,“那位是你姐姐吗?午间我看你们是一起走的,她对你可真好啊,能陪着等一整天。” 他连早间入学来的时候,父母都没有陪同,只顾着早起忙活生意,尽管这镇子陈三石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也哪怕他已经十四岁,一个人来私塾没有任何问题。 但谁不想被人重视呢? 曲清眠自然听得出陈三石语调里不加掩饰的羡慕,他偏头看过去,窗柩外桑荔那双大眼睛立马弯起来,回给他一个清甜的笑脸。 少年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一直没说过一句话,在此时却冷冰冰应声,“她不是我姐。” 刚来镇子的时候,曹英绣看着两人说,你们是姐弟吧,他心里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想要反驳,想要去证明什么。 但证明什么呢? 他们的确不是姐弟,可她当时不是顺着话就应了吗? 为什么偏偏他要这般介意? 也不该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更不该下意识就反驳。 有些情愫,曲清眠早就意识到。 无法自控,百般煎熬,克制压抑。 陈三石听到不是姐姐,眼珠子一转,突然笑起来,“那难不成——” 他故意拖长语调,曲清眠握在书页间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沉下脸想叫他闭嘴。 陈三石却飞快脱口而出,“是未过门的小媳妇吧?” 说完挤眉弄眼的笑,“你家是不是很有来头,能给你定下这样好的亲事。” 曲清眠心绪微妙了一瞬,沉默不言。 这时学堂内有些热闹,坐在后面那几个最甚,齐齐推着一个少年嬉闹,有点起哄的意味。 夫子抬头看过去,手中戒尺敲了敲案几,“安静!” 随即拿起宣纸,肃穆的脸上出现赞许,“嗯,江、柳、歆,字写得清隽秀巧,不错。” 江柳歆得到夸赞,也注意到很多投注过来的目光,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忍不住偷偷偏头往曲清眠那边看。 少年身影单薄,脊背挺直,侧脸好看得不像话,只是可惜,他垂着眼睫看书,根本没看她一眼。 江柳歆心里那点高兴一下就泄了气,激起了不甘。 明明她总会成为少年们目光汇聚的焦点,也常成为他们话题的中心,这才是她习以为常的,怎么那个人却始终视而不见? 后面一直瞧着她的少年脸色难看,身边几人纷纷疑惑出声。 “何赵,她刚侧头在看谁?” “好像是陈三石那个方向,就那小子,不用多想。” “何兄,说了你别生气啊,上午那会我瞧见柳歆冲人笑了,就是陈三石旁边的小子。” 何赵往那边瞧了几眼,冷笑,“盯着点。” 第25页 夫子已经逐步走到陈三石这边。 黝黑的少年不等夫子问,非常主动的报出名字,“陈三石。” 夫子握着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出名字,陈三石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头都大了。 这也太难了,写完一遍还是记不住怎么写可咋办啊,算了,一会练习就跟着描吧。 满脸痛苦的陈三石见夫子的手伸向曲清眠面前的宣纸,当即又精神一振,主动解说,“他写得一定很好吧,我看他这么握住笔。” 陈三石空手虚握,比划着,“唰唰唰就写出来了。” 夫子摸着胡子,默了片刻。 默的陈三石以为自己说错了,其实这同桌根本就是一通乱写,何赵几人伸长脖子正准备看笑话的时候,夫子大笑起来,“好,好,很好!” 严肃的夫子突然开怀,整个学堂都有些惊奇,议论声比江柳歆那会还大。 桑荔站在窗柩外,不高兴不骄傲那是假的,她想,小眠可不只是字写得好,他那般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恐怕等考试之后,直接就能进入内舍。 听说内舍学生可以去藏书院,夫子的讲授也更精深全面。 “你书法习了多久?”夫子看着曲清眠,目光温和。 “一个月。”曲清眠如实回答。 夫子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震惊下还拽掉了好几根胡子,半晌才回过神,“下学后先别急着走,我与你谈谈。” 少年微点头,算作应答。 桑荔彻底放下心,小眠虽然冷淡寡言,但对夫子也算是有问有答。 夫子继续往后面走,一个个教学写自己的名字,但江柳歆的注意力却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夫子赞她,只用了个不错,但是赞那个少年却是连连叫好,引得她既不甘又好奇,后面也没心思去关注其他人了,只认真想着,怎么样才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何赵那几人虽非大字不识,但也就只是能写出自己名字的水平,那字张牙舞爪,就恨不得快要飞起来,夫子重新教着写。 相较而言的差距,让何赵又瞥了曲清眠一眼,心里隐有不爽。 傍晚下学之后,见了夫子,曲清眠还是不大开口,桑荔在旁进行补充。 聪慧的孩子谁都喜欢,因此也更宽容,夫子不认为他的沉默有什么问题,反而起了爱才之心,说日后在学堂上,会另行给他安排习课内容,等到了大考,的确是优秀,便可去内舍。 回去的路上,桑荔是真的开心,就差拉着曲清眠跳起来,夸赞自然也一波接着一波,狂浪般层出不穷。 等到平静下来,桑荔放慢步调,“明天开始,便不去私塾陪着你了,但傍晚下学的时候,我会去接你。” “我识路。”曲清眠淡淡拒绝。 “小眠,你不能剥夺我每日里最重要的事情,”桑荔软声嘟哝,“我忙完过去,还能早点见到你。” 最重要的事情,早点见到你,见你。 少年垂下眼睫,轻轻应声:“嗯。” 第15章 江柳歆今日特意起了个早,让庄婶给她仔细梳妆过了,走的时候,她还带了糕点。 学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当江柳歆出现在门口,嬉闹喧嚣一瞬间静止。 少女穿着一袭水红色罩轻纱的衣裙,白皙清瘦,一头长发用白色丝带束成垂髫分肖髻,还在两侧别入了四只水晶般亮眼的蝴蝶头饰。 就连那张清丽的小脸上,也描了眉,还稍稍抹了胭脂。 陈三石正抓着包子在吃,咬了一半眼睛倏地瞪圆,拿胳膊肘撞了下身边的曲清眠,“别埋着头了,快看快看!” 曲清眠皱眉,往里挪了挪,下意识抬头去看。 面对大家的反应,江柳歆很满意,更叫她高兴的,是那个冷漠少年也抬头看过来了。 虽只一眼,但至少也看她了不是吗,特意为他装扮的美丽落入眼中,怎么可能心中不起涟漪。 江柳歆笃定在他那里留下了一个惊艳的好感,脚步轻快的扬着笑脸就往那边走。 陈三石狂塞剩下的一半包子,鼓着脸颊激动的又想拿胳膊肘去撞身边的人,却发现撞了个空,“她她她好像朝着这个方向笑,不会是在看我吧,走过来了走过来,她走过来了!” “咳!咳咳!”一激动,他直接咽下包子,噎得脸红脖子粗,直捶胸口。 当江柳歆走到跟前,陈三石更是腾一下站起来,想说话,却咳到什么都说不出。 “清眠,这是我给你带的糕点,父亲托人从雲城带回来的,也是我最爱吃的,分给你。”少女摊开一块白色绣花的绢布,里面躺着几块精致的、粉糯糯的点心。 窗外有风吹进来,食物清甜的香味发散,江柳歆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羞怯。 没有人能拒绝她的主动示好,她想。 陈三石震惊到都忘了咳,没多久噎到快要呼吸不过来,才更加剧烈的猛咳,唾沫星子溅了江柳歆半个袖子。 少女还不能很好的隐藏情绪,嫌弃的皱眉往边上站了站,又将糕点往前送,“清眠?” 曲清眠头也不抬,声音冷淡,“滚开。”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陈三石再次震惊,屏住呼吸硬生生止住不合时宜的咳嗽,憋到脸通红。 第26页 曲清眠掀起眼皮,眸子漆黑幽深,静静看着她。 夏季干燥,哪怕有习习微风,也是热的,整个天地间都像蒸笼一样。 可江柳歆此时却仿佛置身冰窖,从头凉到脚。 她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面子或者生气了,心里只有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快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等到醒过神,她的脸一下热到发烫。 怎么回事,为什么被看了看就退却了? 那股害怕消散,江柳歆此刻只觉得丢脸,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示好,竟然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陈三石猛灌两口水,总算把堵在胸口的食物给咽下去,看曲清眠的目光里满是钦佩,“曲兄你——真绝了!” 他回头瞧了两眼,何赵的脸拉到比马脸还长,要多臭有多臭,忙又小声道,“曲兄,你拒绝江柳歆拒绝的对,要不然后面那几个,绝不会放过你。” 起初陈三石还以为江柳歆是朝着他来的,此时也只有庆幸,还好不是。 否则就他那激动到脑子空白的劲,还不傻呵呵的把糕点收下,从而被何赵记恨上。 这般一想,他愈发觉得身边的少年厉害,面对美色还能这般冷静。 习课间,夫子念一句,大家跟着读一句,然后一人一句接替朗诵。 早间那点微风没了,闷热让有些人乏到直打瞌睡。 夫子会轻敲戒尺提醒,但也还是有头一歪,继续趴到案几上去的。 “何赵,站起来!”夫子厉声呵斥。 趴在那的少年一袭墨色布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因为天热,挽着衣袖,露出的小臂因为常年干活有着很明显的精实肌肉。 何赵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却是将头一瞥,挑起下巴点向曲清眠那边,“我睡个觉不行,那凭什么他全程不参与朗诵,自顾自埋头看闲书就可以?” 见他顶嘴,夫子毫不留情的说道,“你的水平大字都不识几个,还得从三字经、四书学起,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何赵梗起脖子,满脸不服。 不等他说话,夫子又继续道,“他四书五经都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自有我另行安排的任务,你天份上差人一大截,还好意思在这里睡大觉不思进取,接下来你便站着听课,什么时候瞌睡醒了,你再坐下去。” 被夫子训斥一顿,何赵更是满心怒气。 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怎么就差人一大截了? 察觉到江柳歆也回头看了一眼,何赵更是觉得丢了脸面,所有的不服和怒气全都算在了曲清眠头上。 中午放饭学,有的孩子是附近村子里的,午间吃饭回去太远,赶不及,只能自己带,或者是家里人算着时间给送饭来。 镇子上的大多都会选择回家,不过江柳歆没有这个打算,庄婶会给她送来。 毕竟夏季太热,这一来一回的,满头大汗不说,还容易晒黑。 她见少年起身往外走,想叫住说句话,又按捺住,还是等傍晚下学好了,时间更充裕。 何赵和身边几人的目光也都随在曲清眠身上,接连站起身,往学堂外走。 “要不我们几个现在上去给他拦下来?” “就是,看到这小子傲气的样,我就想揍他。” “最重要,江姑娘是怎么想的?这种假清高闷声不吭的货色,怎么比得上何兄?” 何赵走得很快,虽然看见那人他就满肚子不爽,但还是压下火气,“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要抓紧回去帮我娘搬货。” 想到他家里的情况,几个少年也都加快步子,反正他们都离得近,帮一把了再回去吃饭也不迟。 桑荔下午卖冷食的时候,碰到一个牵着孙子的老妪,是从附近的村子过来赶集,准备回去的。 孙子见排队的人多,又见卖的冷食是从未吃过的,吵着嚷着非要。 老妪背着竹篓,单薄的身子提着篮子有点佝偻,为难的摸着已经采买一空、瘪掉的钱袋子。 那双眼睛浑浊,小心翼翼看着桑荔,“姑娘,没钱了,卖完东西的钱又都采买用完了,我可以,可以用这两只小鸡崽子,换一个你的吃的吗?” 老妪赶集除了卖鸡蛋,还卖小鸡崽,这是最后剩下的两只。 天气炎热,鸡崽不怎么动,微阖着眼瞌睡,发出细微的啾啾声。 桑荔看出老人的局促不安,动作麻利装出一份水果捞又做了份冰激凌,递到眼巴巴望着的小男孩手里,“来,一手一份拿着。” 小孩欢呼一声接过,欢天喜地的。 老妪捧着两只鸡崽递过来,弓腰低下头,“谢谢,谢谢姑娘。” 这回轮到桑荔局促了,她连连摆手说是送给小孩吃,但老人依旧坚持拿小鸡崽换。 桑荔只好收下。 鸡崽毛绒绒的,圆圆的身子细细的两条腿,也不乱跑。 这么可爱,干脆就送给小眠吧。 等到全部售卖而空,回去简单收拾完,桑荔差不多可以去学堂接小眠回家了。 大片绯色橘红的晚霞烧红半边天,曲清眠并没有急着走,他还记着桑荔昨日说过的话。 “清眠,我们一起回家吧,”江柳歆摆出不计前嫌的架势,又带那么点委屈,“早间我想要分享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可能对我还不了解,所以——” 第27页 “别跟着我。” 曲清眠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厌烦,打断她自以为是的话。 江柳歆属实有了点脾气。 她平时都是被追着捧着的,哪有像这样主动示好,还接二连三碰壁的。 心里那点骄傲和强烈的自尊心让她觉得羞恼,伸出手臂往前一拦,“你就是讨厌我,也要告诉我讨厌的缘由吧?” 她就等着对方答不讨厌,再接着一条一条质问下去,总能有办法触摸到这个高冷少年的心。 曲清眠比江柳歆高出半个头,像是似有所感,目光径直越过她。 私塾的院墙上,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晚霞,洒下一束束浅金色,清丽灵动的少女脚步匆匆,逆着人潮,向他走来。 江柳歆没有等到回应,还发现他黑沉平静的目光,一瞬间有了波动,像是突然照进去光。 扭头看过去,她看到了一位稍大几岁的姑娘。 和自己细致到每根头发丝都分毫不乱的装扮不同,对方很随意。 浓密的黑发松散挽起来,耳边额前碎发凌乱,衣裳更是简单素净,配着那张明眸善睐的脸,却美得鲜活动人。 这样的容貌,恐怕是她过几年出落到亭亭玉立,也远比不上的。 江柳歆心里生出一丝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嫉妒。 是入学那日,在窗柩外陪了一整天的人。 “小眠,你打算和这位姑娘一起回去吗?”桑荔高兴小眠受欢迎,同时也非常识时务,“我来也没别的,就是跟你说一声,回去不用太早,我还有——诶!” 不等桑荔脚底抹油,给他们留下相处机会,少年的手便铁钳般牢牢抓住她,冷声道:“回家。” 第16章 转过一个弯,怔愣站在原地的江柳歆已经看不到两人身影,曲清眠松开手。 桑荔龇牙咧嘴揉了揉被抓到痛的手腕,明白她会错了意,小眠不是跟人约好一起回家。 可难得有人愿意这么主动靠近小眠,她应该给出更多空间,让他去交几个朋友,“小眠,往后我就不来接你了,你晚些回家也不要紧。” 虽然忙完回去,看不到沉默却一直在的身影,心里会空落落的,但桑荔真的想尽力给他更多,也期望他能拥有正常的生活,生活里有更多的人。 少年脚步顿住,冷声质问,“你说的话只一天便出尔反尔?” 明明说傍晚下学的时候,会去接他,还说那是每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能早点见到他。 察觉到少年周身陡然沉下来的低气压,桑荔懵了,也慌了,很没原则的立刻改口,“接,我每天都来接,小眠愿意早点回家,我别提多高兴了。” 她想,反正时日还长,慢慢来,想改变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急不得。 对此,系统毫无平仄的电子音响起:“宿主,你就这样还想改变反派,一点自己的坚持都没有,只知道顺着他走,别哪天是你被带偏。” 桑荔听出鄙视意味,也懒得搭理系统,只想着把小眠哄好。 少年抿着唇,一路上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推开门,桑荔讨好的捧起放在框子里的小鸡崽,“看,是不是很可爱,送给你。” 曲清眠语调凉凉的,“太小,不吃。” 桑荔眼睛瞪大,将两只小鸡捧回胸口护住,“这不是送给你吃,是养的。” 曲清眠瞥她一眼,进到屋里。 虽没再说什么,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但桑荔还是解读出了意思 养鸡,难道不是用来吃的? 啾啾啾 小鸡崽吃饱了米粒,精神很足,伸展着小翅膀想脱离桑荔的桎梏。 她也醒悟过来。 幼崽的确是可爱,不会有吃掉它们的念头,但等到长大长肥,只怕是每次看到,都会寻思着找个日子给拔毛炖了。 为了不让小鸡到处乱跑,桑荔去找了燕秋远,想在他的指导下做个栅栏。 然而每次这种活计,小眠都会很主动的过来包揽,她只好腾出位子,让他动手。 夕阳最后一抹余光照在院落一角,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那里,隔着半米的距离,身后是拉得很长倾斜的影子。 桑荔给墙角边的植株浇水。 自破土发芽之后,花苗就噌噌噌往上长,绿叶繁茂,只等再长些日子,就能按照燕大哥教的法子,牵引爬墙。 只不过想等到开花,恐怕还得两年。 浇完水,桑荔就站在那看着他们,等到栅栏圈好,曲清眠偏过头。 视线触碰,桑荔下意识弯起嘴角,笑容刚起一半,少年就生硬别过头。 桑荔:“……” 看来还得加足劲,让他愿意信任,也愿意亲近她。 吃完晚饭,两人在小院子里纳凉。 这个世界的星星又多又亮,夏季夜空澄净一片,能清晰看到星河密布而成的缎子。 “小眠,你的生辰在什么时候?”桑荔靠在木质凉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津甜的梨啃着,含糊不清的问道。 “不知道。” 算是在预料之中,小眠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桑荔咽下梨肉,坐起身认真看向他,“我在暗场买下你时打听过,你被送去的时候,刚过立秋。” 那日她赶着去救人,根本没时间多问。 但还是婴儿的曲清眠被送去暗场,原书有提上一句,所以她知道。 第28页 桑荔真想把小眠曾经缺失的,全都补回,“那我们往后,就把立秋那天,定做你的生辰好不好?” 曲清眠默了一会,淡淡应声,“不需要。” 桑荔侧过身,轻轻去拽少年衣袖,声音轻软,却也莫名的坚持,“小眠,每年生辰我都要给你过,今年离立秋没几日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到少年说不需要,她只觉得心疼。 换旁的人,听到节日生辰,都是欢喜,而说不需要的人,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也不敢有期望呢? “没有。” 依然是生硬抗拒的态度。 桑荔也不再问,而是在心里计划起来,等过几日到了立秋,怎么给小眠庆生。 夫子教习的速度逐渐提升,所讲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每日上午到学堂,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一天学习的内容背诵出来,背不出的就要罚站。 一个个轮流到夫子那里背,背出来的兴高采烈坐回位子,背不出的垂头丧气往后走。 陈三石没精打采抱着书,哭丧着脸,“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曲兄,你说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跟我的不一样呢?” 说完哀叹一声,站到后面去了。 为了避免挡到别人,他们罚站都是站到最后面,齐齐的一排。 曲清眠听到陈三石的话,没有搭理。 他在课堂上虽然可以另行学习,但夫子为了服众,也要求他每日背诵。 起先很多人对曲清眠的独特待遇很不爽,但这几日他一字不漏的流畅背诵,的确叫人服气又嫉妒。 偏偏他性子还冷淡,谁也不理,所以大多人都不怎么喜欢他。 江柳歆倒是越来越喜欢,她觉得少年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虽然被拒绝,有傲气被挫的愤怒,却也依然喜欢。 何赵几人基本上每天都在罚站。 不知道为什么,他逐渐将学堂上所有的不爽,尽数算到那个叫曲清眠的少年头上。 私塾里有个很大的院子,高树郁郁葱葱,还有几块菜圃,种了青菜。 下午的时候,大多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夫子提出让他们适当放松,去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那有棵枇杷树。”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很快一道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还真是,先前竟然没发现。” “果子不多了,零星就那么几簇,要摘得赶紧!” “不就是枇杷果吗,难不成你们还想爬树,被夫子看到了,肯定要挨罚。” 不少孩子站在树下,想要爬上去摘枇杷果,却又担心被夫子看到,犹豫不决。 “走。”何赵朝身边几个少年挑眉看了眼,身形矫捷就像猴子般爬上了树。 他们几个上去,其他人自然也就放弃了想法。 曲清眠站在树荫底下,江柳歆就在不远处看着,很想过去搭话,但看到那张冷白淡漠的脸,之前几次碰壁的经历又叫她按捺住。 只是看着,少女的心思就在不断飞扬。 虽然总是影子般没有声息,却还是叫看过的人再也放不下那张脸,怎么会有人生得这般好看呢? 况且他聪慧不说,性子比同龄人要沉静多了,不像何赵他们,都多大人了,还爬树摘果子。 江柳歆将嫌弃的目光投到枇杷树上,就见一个橙黄的枇杷果子被抛出来,直接砸向另一边的曲清眠。 她当即想出声提醒,却发现第二个、第三个…… 树上那几个少年摘了枇杷果,根本不是来吃,就跟打靶子般,一个接着一个的朝曲清眠掷去。 抛掷加上了力道,砸在身上有些许痛感。 曲清眠抬头看过去,冷淡眉眼间覆上层伺机而动的凶戾寒霜。 江柳歆吓得咽了咽口水,想说的话都忘了说,那日被看一眼就浑身冰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觉得他像一只极其危险的野兽,平常收起爪牙漫不经心,一旦招惹,能瞬息扑过去杀死对方。 江柳歆很快否定了自己这个可怕的念头。 一个很少见到死亡,即便见,也是正常生老病死,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的少女,甚至觉得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太荒谬。 然而下一瞬,他动了。 那是什么样的速度。 江柳歆只觉得还没看清,人就已经越过一段距离,倏地上了树。 “啊——” 几道身影纷纷坠树,摔在地上发出痛呼。 少年蹲身在树干间,阳光透过枝叶,那张脸在光影下晦暗不明,垂眼盯着躺到地上的何赵几人。 何赵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蒙圈的。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第17章 曲清眠垂眼看着从地上挣扎爬起的几个少年,冷漠的如同在看草芥。 如果是在重生之前,他刚才就不只是将人推下来,而是直接扯断他们的脖子。 人命在他眼中,和鸡鸭鱼肉没有任何区别。 何赵快气炸了。 他爬的最高,摔得最狠,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屁股和腿有些痛,再就是手被划拉了一道小口子。 可以说伤害算不得大,但羞辱性极强。 在学堂所有人面前,他们几个挑衅,结果连对方动作都没看清,就被推下来摔个四脚朝天。 这狼狈,是何赵打小纵横瑶水镇街头巷尾从未有过的。 第29页 反应过来后,他当即腾一下站起身,气势汹汹就想爬上树把居高临下俯视的人给拽下,狠狠揍上一顿! 夫子走出来,正看到何赵面露狰狞的爬树,严厉呵斥道:“你们在闹什么!” 最后何赵几个人被罚了,罚抄诗文。 对他们来说,这比挨板子还要难受,而更气愤的,是曲清眠屁事没有,夫子不仅没有责问,还关切的问上一句,没事吧? 就好像他们欺负了他一样。 是,的确是打算欺负,但这不是没成功,还反被推得摔下树了吗? 凭什么就只罚他们几个,这一点都不公平! 何赵愤愤,对曲清眠愈发怨念横生。 他们就跪在外面石桌上抄写诗文,又热又闷,还抄得头昏,趁夫子没注意的空档,几人眼神交汇,相互间心领神会。 那小子,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傍晚下学的时候,夫子叮嘱:“再过三日,有一堂小测,就测这段时间你们学的如何,回去之后,没有把握的人要抓紧,多抽出时间来温习。” 听到小测,顿时哀嚎一片。 陈三石愁到挠头,“都说我不是念书的料了,家里非要我来,来就来吧,我识识字,能算账就行,怎么这不光得背书,还要小测啊。” 抱怨完,看一眼身边将书收进布袋子,平静无波的曲清眠,陈三石再次感慨,“要是能把曲兄的聪慧分给我十分之一,就好了。” 他抱怨归抱怨,同样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了点灯夜读,也压根没指望从不接话的少年会答复。 然而出乎意料的,身边的人走出去时丢下句清冷的话,“把聪慧分给你,也只会排异。” 陈三石惊了! 他这个高冷同桌竟然接话茬了?! 激动的神色一瞬间出现在那张黝黑却也清俊的脸上,然而不等他咧开嘴笑,突然反应过来,曲兄刚才说的什么? 排异? 这是个什么新词,他竟从未听过。 是在夸他吧,是吧? 曲清眠走出学堂,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所有的语言能力,都是上一世,跟桑荔学的。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得。 尽管如今看过这般多书,跟着燕秋远还有夫子习得许多,也刻意想要替换掉或是掩埋记忆深处的那些东西。 但在某些时候,依旧会冷不丁的冒出来。 她的说话用词,有很多和旁人都不太一样。 傍晚残存的热浪侵袭,少年随着人群往外走,当他站定在私塾门口,等待桑荔来接的时候,几个神色不善的少年将他围了起来。 是何赵那帮人。 “小子,下午的时候很狂啊。” “是要我们动手拖着你走,还是识趣一点跟着我们走?” “也不用怕,就是教教你,往后见到我们,该做什么。” 正是下学的时候,私塾很多孩子往外走都注意到门口这一幕。 瑶水镇不大,像何赵又是打小就浑,欺负过很多人,基本上都识得他。 瞧这架势,大家都了然,这是又有人要挨揍了,纷纷目露同情,看着那个瘦弱干净的少年,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私塾边的小巷子。 没人敢过去看热闹,而且不用看也知道,那少年惨了。 江柳歆也瞧见了,急得一跺脚,冲着他们喊,“何赵!你们干什么!” 何赵回头看了眼,脸色更难看,“你别管。” 他身边几个少年愤愤。 “这小子到底哪点好,竟然能让江柳歆这般维护。” “不就是一张皮囊生得好。” “脸有什么用,咱们把这小子揍趴下,让江姑娘好好看看,何兄不比他强多了。” 江柳歆家境在瑶水镇算是不错,又只她一个女儿,平时都宠着,对这种情形还是怕的,但她知道,何赵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绝不会对她怎么样。 壮了壮胆,她又快步跟过去,准备搬出夫子这座大山,“再不放开——” “放开他!” 江柳歆话刚开了个头,身后就有一道清甜却气势十足的高喝成功盖过她。 因为太突然,她被吓了个哆嗦。 一阵身影挟裹着风从身侧刮过。 错愕的江柳歆认出来,是每日来接曲清眠回家的姑娘。 桑荔简直气坏了。 她转了个弯过来,就看到小眠被一帮少年围着去了巷子。 桑荔登时就急了,甩开腿,风一样就往这边跑,速度不亚于当初被狗追。 俗话说关心则乱,她甚至都忘了,连仙门的人都不能杀死小眠,几个区区的凡俗少年,根本就伤不到他。 小镇的巷子幽深窄长,长满青苔的院墙高高的,挡住阳光,攀爬了几束越过墙来的花枝藤蔓。 四五个少年围着曲清眠,就站在这暗影之下。 刚一进来,何赵就死死盯住这个短短几日,让他不爽了无数次的人,伸手想要去拽对方的衣襟,“你知道我是谁吗?” 瑶水镇的孩子都认得他,也都晓得怕。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还是那么淡淡的、面无表情的样子,这叫何赵更是窝火。 曲清眠眼瞳漆黑,一言不发,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是活跃机敏的,像一只伺机而动的豹子,就在何赵抬手想要拉拽时,少年冷白的手指也微微动了。 第30页 他没有杀人的打算,因为对方算不得威胁,只需折断这只手便好。 然而就在何赵的手即将碰到他,曲清眠的手也将要抬起的时候,一声高喝让两人的动作都有了停顿。 不是江柳歆的声音。 何赵烦了,他就想安安静静教训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极其暴躁的想要回身怒骂,屁股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力道不小,猝不及防下何赵一个猛扎往前跄踉,在曲清眠闪身躲开后,嗵的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 何赵的脸气成了猪肝色。 在桑荔助跑一脚飞踹过来的时候,何赵那帮好兄弟下意识纷纷躲开了,还因为太过惊讶忘了提醒,等回头看,人已经跪到了地上。 他们忙又七手八脚将人给拽起来。 桑荔趁着这个空档,娇小的身体游鱼一样灵巧的挤过去,站到曲清眠跟前,抬起下巴、摆足架势喝道,“你们谁都别想欺负他!” 她其实很害怕,那帮少年个头跟她都差不多,一个个跟小牛犊子似的生龙活虎,只一个人过来用力推她一把,她就能摔个屁股墩。 为了不露怯,她继续虚张声势:“你们别看我是个女子,但我豁得出去!” 曲清眠站在身后,看到她微颤的脊背,眸子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 明明就很害怕,还装什么? 他很想冷冰冰丢出一句,不用你假惺惺的装好人,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何赵内心已经崩溃了,差点没气到原地爆炸,脑子里还在风暴一样呼啸着刚才他给曲清眠倏地跪下的情景,额角青筋鼓动,瞪着桑荔,“我不想跟姑娘家动手,你让开!” 说完又咬牙切齿朝曲清眠喊,“你就是个废物,只知道躲在后面!” 曲清眠绕过护在前面的娇小身影,却被一把拽住衣袖,紧紧的。 “夫子过来了!” 慌慌张张搬来救兵的江柳歆在巷子口喊了一句。 何赵脸色更难看了。 身边几人一下慌起来。 “怎么办?” “反正还有的是机会,先别让夫子抓到,不然找家里一说去,我又得被吊起来打。” “何兄,今天先忍一忍吧。” 尽管很不甘心,何赵也清楚眼下想教训曲清眠是不可能的了,挥一下手,几人飞快溜出巷子。 桑荔松口气,走出巷子,朝立在那满脸忐忑的少女笑了笑,“谢谢你。” 江柳歆愣住。 薄暮的夕阳余晖,落在从暗影里走出来的姑娘脸上,清透无暇,笑时小巧的鼻子会微微皱起来,是叫人嫉妒,却又怎么都讨厌不起来的灵动清丽。 “没……没事。”她莫名结巴了一下。 夫子没撵上那帮跑得飞快的少年,回身关切的看向曲清眠,“可有受伤?明日我会找他们沟通,往后再出现这种事,一定要叫来他们的父母,严加管教!” 回去的路上,桑荔仍旧不放心,“小眠,明日起我会尽早过来接你。” 她今天只耽搁了一会,小眠就差点被欺负,这次没成,那几个刺头恐怕还要找茬,得盯住了。 曲清眠紧抿着唇,情绪起伏,胸口像被绵密的针扎着。 为什么总是要做出这副竭力对他好的样子,是为了骗取信任吧? 他突然很恶劣的想,如果告诉她,他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在将来她要对自己做什么,她会露出怎样惊惶的神色? 第18章 傍晚的镇子没了白日的暑气,街头巷尾的人又多起来。 吆喝声、谈天欢笑声、麻雀在墙檐的喳喳声,交织在一起。 天边晚霞渐收,微风一吹,送来两侧院墙间一簇簇攀爬出来的清甜花香。 桑荔敏锐察觉到,小眠的情绪突然又低下去,一路上都试着哄他,可小眠就是理也不理。 她只能轻叹口气,他就是个小别扭啊。 次数多了,桑荔逐渐意识到,似乎每次越是关切他、待他好,他反而越是透着股郁郁的冷淡。 换做旁的人,竭力待对方好,却总得不到正面回馈,一定会失落会沮丧,也很难再坚持下去。 但桑荔不会,因为她心里的歉疚太深。 相比较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不管小眠怎样闹别扭怎样冷淡,都算不得什么。 早间一起用完早饭,曲清眠去了私塾,桑荔清理水果、给下午出摊做准备的同时,还抽空研究怎么用有限的材料来做蛋糕。 小眠的性子,不管买什么送给他,多半都是兴趣不大。 倒不如自己动手,用心给他点惊喜。 蛋清手动打发成泡,是件体力活,材料工具有限的情况下,第一次试验做出来的蛋糕不仅卖相差,味道也属实不怎么样。 桑荔没有半点泄气,至少今日的尝试,让她知晓把面粉用小细筛,筛一筛,做出来的会更细腻。 还有不断改进的时日,她相信最后做出个简易蛋糕来,不成问题。 何赵几个人到的特别晚,夫子都已经开始抽查背诵情况了,他们才垮着脸姗姗来迟。 可能是每日罚站、偶尔罚抄习惯了,虱子多不怕咬,夫子叫住他们,说要谈谈的时候,几人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学堂里有不少人都在幸灾乐祸,压低声音议论着。 陈三石昨日磨磨蹭蹭的走,没看到曲清眠被围堵到巷子里,但他话多,跟大多数人都熟识,所以今早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事,“何赵他们太嚣张了,欺负过不少人,是该挫挫锐气了,大家看到也都高兴,你呢,心情有没有好点?” 第31页 曲清眠没什么反应,何赵他们如何,他不在意。 陈三石发觉自己挺怪的,跟其他人很快就能勾肩搭背,而这个同桌对他从来都是爱答不理,他却反而觉得这人挺神秘,哪怕是自问自答,他也挺乐意。 两日后,到了小测。 夫子托着考卷进来,学堂里顿时垂头丧气趴了一片。 “打起精神,”夫子拿起戒尺轻敲,“这样的小测,往后会越来越多,你们要尽快适应,并且下个月,就是整个书院的大考,多多抓紧,切不可懈怠!” 一个个顿时更蔫了,脸上的表情就跟放到烈日下炙烤、已经失去水分的咸菜般,皱巴巴的。 要说唯一没什么反应的,也就曲清眠了。 甚至是对大考有所期待,按照夫子的说法,他顺利通过就能进入内舍,学到更多,还能去藏书院随意借书。 陈三石捧着考卷左看右看,迟迟不能下笔。 这怎么还脑子一片空白了呢? 在他好不容易落笔,硬着头皮作答时,曲清眠举起手,已是答毕。 “……”陈三石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立秋这日,小测考卷已经评完。 陈三石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画满大叉的考卷,已经隐隐感觉到屁股疼起来了。 这回去后,铁定要挨揍呀! 他偏头往旁看一眼,少年的考卷整洁如新,上面都是圈,连一个叉都没有,甚至夫子还留了夸赞的评语。 意料之中的第一名。 而陈三石,倒数第二。 心里苦,这简直就是水深火热啊,私塾的日子可比烈阳下干活还要难多了。 陈三石愁眉苦脸的,那张总是闲不住的嘴,也安静下来。 江柳歆第二名。 她已经不再冲动的靠近了,大多时候只是关注。 也清楚大考之后,有晋升内舍的机会。 他一定有那个实力去,所以她需要努力。 十几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年纪,以前江柳歆每日花很多功夫在梳妆打扮上,但现在她的心思全都是学习,用废寝忘食来形容都不为过。 何赵用书压住考卷,一脚翘起,偏头看向右前方,能看到江柳歆垂着头、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模样。 目光始终追随着的人,有了什么样的变化,因为谁有的变化,一目了然。 身边几个少年半点不察,还在记恨着教训人没成,反被夫子罚了的事。 “何兄,我知道那小子住在哪,我们干脆——” 啪! 何赵将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们来私塾,是为了念书。” “……” 几个少年愣住,瞪着眼睛白日见鬼般看着他。 然而何赵还嫌不够,他很烦躁的抬指又扣了几下桌子,继续说道,“争取早日升到内舍。” “……” 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有个少年忍不住开口,“可是何兄,你这次小测,拿到的是倒数第一啊。” 还想升入内舍,这,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学!”何赵眉毛浓黑,暴躁的快要竖起来,“从现今开始好好学!你们一起!” 几个少年疯狂摇头。 “我们为什么要一起学?” “是啊,能识字就够了,用不着进内舍。” “我念书有几斤几两,心里门清,我们就——” 剩下的话,在何赵的怒目相视下,默默咽了回去。 夫子教读,信步走上一圈,发现最让他头疼的几个少年,竟然抱着书摇头晃脑,学得很是认真。 觉不睡了,小话也不讲了,还积极的不耻下问,夫子很是欣慰,认为先前那次谈心发挥了效用。 下学的时候,曲清眠刚走出去,便看到凉阴底下,正等着他的人。 她今日来得格外早,眼眸带光,笑起来比身后一簇簇盛开着的蔷薇花还要娇艳。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曲清眠心思一动,他想起那晚,她说往后把立秋之日,定为他的生辰,每年都要给他过。 桑荔想着给他个惊喜,一路上都没提生辰的事,到家后又找借口说菜卖光了,晚间少做点。 少年坐下看书,脊背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松,他听着后面庖厨里的响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生辰,他是从未过过的,也不知道别人过生辰是怎样,应该,很热闹吧。 她真的变了很多,上一世,她从未给过他这些。 本该不屑,但心口上到底像牵扯起一根线,悬起来、绷紧,抑不住的隐有期待。 饭桌上,桑荔给他盛汤,“夏日天躁,少吃点饭,咱们喝汤。” 喝汤不管饱,还容易消化,方便给饭后甜点腾肚子。 曲清眠没说什么,垂下眼睫,顺从的接过青蓝色陶瓷碗。 少年模样清隽,慢条斯理的吃东西,实在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桑荔心里很高兴。 第一次穿书,小眠只会捧着碗埋头大吃,又急又凶,安抚他还会发出护食的低吼,那时桑荔又嫌弃又害怕,耐着性子磨了好几个月,他才愿意听从学着用筷箸,但别说吃相了,碗筷的敲击声都能成一曲交响乐。 而这第二次穿书,从暗场买下他起,那股野兽般的习性不见,已然像个人样了。 如今去私塾有段日子,夫子也会教习行为礼节,小眠张弛有度的举止,再加上本就有的精致容貌和清冷气质,让他看起来愈发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精养出的公子。 第32页 这些改变,都说明他正在不断融入,一切都比预想的还要好。 桑荔相信,只要一点一点的去转变,小眠将来就不可能疯魔般屠戮无尽。 院子里有蛐蛐叫个不停,外面大树底下有不少搬着躺椅出去纳凉闲话的人,晚风习习,穿堂而过。 桑荔小心翼翼捧出尝试十多遍,才成功做出来的小蛋糕。 她当然舍不得在上面插蜡烛,害怕弄脏,象征性燃起油灯摆在一边,欣喜的托着下巴招呼,“小眠,生辰快乐!你又长大一岁啦!” 晚饭那会,曲清眠就猜到她还做了什么吃的,目光掠过去,是个圆圆的东西,半个西瓜大,最上面一层乳白色,缀了切好的桃肉和集市上很难买到的樱桃,然后下面是看起来松软、浅棕色的饼? 他从未见过,对口腹之欲也并没有什么兴趣,淡漠道,“这有什么意思?” 曲清眠自己都没察觉,语调里带了情绪。 似乎在失落,期待好半天,不过是吃的? 可到底想要什么? 吃穿玩乐,他似乎都没有半点兴趣。 桑荔说:“不是要有什么意思,这个叫蛋糕,在我的家乡,生辰吃蛋糕是种仪式,代表着祝福,亲近的人伴在身边,一起分享的喜悦。” 她说着往前一趴,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般,“而且你还可以许下生辰愿望,一定可以实现的!” 就算老天不帮你实现,我帮你。 桑荔眼睛亮晶晶的,捧着脸灼灼看着对面的少年问,“小眠,你的愿望是什么?” 第19章 愿望。 这是一个听起来就很美好的词。 越是美好,叫你不可扼制的生出憧憬和期望,欢天喜地的以为可以握在手中,便越是痛苦的开端。 少年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冷言冷语就要毫不留情的轻吐,对面的人却是双手十指交握,放在胸前,闭起眼睛,“我希望小眠一辈子平平安安,不需要有多厉害也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他能幸福快乐,就好了。” 她知晓小眠性子冷淡,让他许愿,不一定乐意,或者有愿望也悄咪咪的默许,还是得做个示范,引导一下。 至于说出愿望不灵的说法,她才不管,只想知道小别扭的愿望,那将是她接下来奋斗的目标。 曲清眠要说的话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下去,看着她。 那双眼睛睁开,像水洗过一般的明净柔软,火光摇曳,清晰映着他的脸。 少年没有双手交握,只是学她的样子闭上眼,脑子却有些空白,愿望…… 他应该有什么样的愿望? “等等!” 桑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是先许愿还是先唱生日歌?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渐渐地,她的生日就变成了一通电话,或者是一笔转账,再没有家人陪在她身边过生日了。 小时候的记忆,也记不清这样的小细节,这种生疏,让她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桑荔思索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先唱生日歌,“还有一个环节。” 她一笑,鼻子总会轻皱一下,圆圆的大眼睛弯起来,拍起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曲清眠静默看着她。 少女一边拍着手,一边灿烂如星的笑,就好像这首调子简单,字词也就那么一句重复的曲有什么让人快乐的术法一般。 太幼稚了,只有邻居家翠翠那样的孩童才会喜欢。 但一个人竭力想哄另一个人开心,对方总是能感受到的。 曲清眠郁郁死寂的胸口,像吹进了一缕清风,波动起抑不住的浅浅喜悦。 啪啪啪 少女唱完,又是一阵猛拍手,“可以许愿啦~” 曲清眠目光紧紧盯住她,就好像要从那张鲜活欢笑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我想活着,”他的声音清冽,透着股森森冷意,“这就是我的愿望。” 桑荔笑容僵住,用力拍在一起都发红了的手也顿住。 这同样是她的渴求。 她多想小眠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可未来有太多不确定,很多时候去学堂接小眠的路上,桑荔总会忍不住想,这回她带着小眠躲起来了,没再故意作死的凑到修仙门派林立的山脚——落安城,就真的能摆脱天道对小眠的压制吗? 会不会哪天,瑶水镇突然出现仙门的人,又或者有人知晓他的体质,一定要千里追踪过来将他抓走? 毕竟是最强的玄阴体质,仙门多的是私心为己的人,如果知晓并抓到小眠,指不定会有些什么放血挖心抽灵根的古早手段。 如今日子平稳安顺,但偶尔在某个瞬间,依旧会冒出忡忡忧心。 曲清眠看到她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垂下去,心中冷笑,果然,这就要装不下去了吗? 然而很快,少女那双浅色的眼瞳流露出坚定。 “我知道,”桑荔认真回应他的愿望,“在任何的灾难和意外面前,我都只是弱小的普通人,但是小眠,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就算保护不了你,我也在。” 放弃重生的机会,放弃三亿奖励,对她来说,也许并不单单只是凌迟般的愧疚和良心不安。 小眠将她视作全部的依赖和信任,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着的。 第33页 原本的世界,连血浓于水的至亲都不需要她,留在那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这里,这里才是她的家。 曲清眠一宿没睡,睁眼望着头顶白色的帐幔,怔怔出神。 ‘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就算保护不了你,我也在’,她总是一句话,就引得他心神为之牵动,山呼海啸。 为什么面对一个杀死过他的人,还是这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曲清眠辗转反侧。 哪怕立了秋,夏季的炎热仍在持续。 外头阳光亮得刺目,但课后休息的时候,学堂里许多孩子还是会跑到院子里玩耍。 年纪小的,凑到一起蹲在墙角草丛里抓蛐蛐,然后放到一起打架。 也有爬树抓蝉的,抓在手里比哨子还响,欢喜的追在女孩子后面吓唬。 小镇的姑娘,许多也都是玩着这些长大的,分毫不怕,你追我赶的打闹,笑声叫声一片片的。 陈三石身体左摇右晃,头跟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最后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感慨,“唉,还是年纪小好啊,无忧无虑,幼稚却也没心没肺的高兴。” 上次小测回去那日,他果然狠狠挨了揍,他爹拿着板子按住他就往屁股上一顿狂风暴雨的招呼,现在都还痛,哪有玩闹的心思,只能愁眉苦脸捧着书看,妄图勤能补拙。 陈三石一边看书,一边从他那个深蓝色的布包里掏出来两个红鸡蛋,抬手放了个到同桌面前。 曲清眠偏头看着他,没说话。 陈三石讪讪,他是个懂得分享的人,这些时日从家里带了吃的,都想要给同桌分一份,但冷淡寡言的少年一次都没肯要,后来他也就不做无用功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也没想到少年依旧淡漠的看着他,无声表示着拒绝。 “曲兄,这可是生辰蛋,代表福气和祝愿,你不是连这也不肯接受吧?” “生辰?”曲清眠抓到重要字眼。 陈三石将自己手中那个红鸡蛋放在边缘敲了敲,熟练剥壳,“对啊,今日是我的生辰,早上已经吃过长寿面了,这红蛋是特意给你带的,让你也沾沾福气。” 曲清眠终于懂了,他拿起骨碌碌滚到书页边缘的红蛋。 这其实就是枚普通鸡蛋,上面不知道用什么染了色,能看出做的人似乎耐性不好,颜色并不均匀,深深浅浅的。 他下意识问道,“你生辰只是吃长寿面,还有这个?” 陈三石一口将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大家生辰都是吃长寿面的啊,难道你不是?”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问这样奇怪的问题,就像不懂常识,也没过过生辰似的。 曲清眠不再说话。 原来,他跟别人的生辰都不一样。 别人是长寿面,和红色的鸡蛋,相比起来,桑荔给他的,更加用心独到。 他有松软香甜加着水果的大糕点,还有生辰曲和愿望,是最特别的。 第一次,有种想要跟旁人炫耀什么的念头。 曲清眠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有触碰鸡蛋后留下来的浅红,轻轻摩挲,他第一次在学堂上走神。 她待他所有的好,都太过真实,仿佛发自内心。 明明是个算不得多聪慧的人,也不像心机深沉的那类,尤其是那双眼睛,透亮清澈,所有的情绪都毫不遮掩的显露出来。 所以,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 他试图遮掩起怦然心动的喜悦,试图回忆坠入深渊的痛苦,好提醒自己,不要沉入美好的假象。 少年将目光投向窗柩,看那方寸之外的阳光、清风拂动的绿叶、成群结队飞过的麻雀、繁盛花丛间栖息的蝶。 这一切鲜活的生命,多叫人贪恋,他也想要活着,活下去。 曲清眠堵住心里默然消融、将要决堤的冰河,他清楚意识到,如果再不快些杀了她,只会越来越难。 因为他情难自控。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尽早解决她。 只要她死了,不再每□□着他笑,不再对他好,不再说那些迷惑性的话,不再有任何心跳加速的触碰。 他才能从这种分裂般的痛苦中,挣脱出来。 想明白后,曲清眠决定给自己一个动手的最晚期限。 看在昨日陪他过生辰的份上,姑且就让她再多活半个月。 第20章 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午间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午便暗色骤袭、大雨倾盆。 桑荔正打算出门去集市,听到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忙探头向外一看,暴雨断线的珠子般直往地上砸,砸的院落里葡萄树的叶子左摇右摆,蔷薇花尚且幼嫩的植株弯下腰去。 天地间很快笼罩起一层朦胧的薄薄烟雾。 看来今日出摊是出不成了,桑荔有点可惜,但也很快拾掇好情绪,打算将已经做好的冷食分给邻居一些。 撑了伞走出院子,正看到不远处背着鱼篓、冒雨走回来的燕秋远。 雨势突然,街道上很多慌乱奔跑的身影,但他仍旧是慢条斯理的模样,甚至都懒得抬手遮挡,任凭发鬓被打湿,贴在脸上。 那股从容,冲淡了自身落汤鸡般的狼狈。 桑荔忙撑着伞快步走过去,空气中余热还未及消,混合着地上尘土浸润的腥气,“你怎么还慢腾腾走啊,快,到我伞下来。” 第34页 燕秋远太高了,估摸着将近一米九,她就是踮着脚,也没办法给他撑起伞。 干燥略有粗糙的手伸过来,他接过伞,也没顾自己,尽数往桑荔那边去,“总归淋湿了,也不用再讲究,午后钓到了不少鱼,拿给你几条做给清眠。” 燕秋远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院门的廊檐下,解开背后的竹篓,“都是活蹦乱跳的,你去拿个盆来装。” 桑荔忙侧身邀他,“你进到屋里来,正好我也给你拿些冷食。” 燕秋远堪称生活小能手,对小眠一直都很好,时常送来新鲜鱼虾、还有从附近山上猎来的兔子山鸡、偶尔还会做点木质手工送给小眠。 小眠对他虽也一直清冷,但好歹送的东西,都是愿意收下的,桑荔想,这也代表着愿意接纳。 燕秋远没动,笑了一下,有些无奈,“不了,容易添些闲言碎语。” 桑荔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闲言碎语,我…我们?” 都什么人啊,胡说八道这不是。 燕秋远抬手指了指另一边,“姑娘的名节同命一样重要,我前两日已经探清楚,是曹英绣散布出去的谣言,我已经同她谈过。” “往后她会管住嘴,但这事也算是个警醒,日后我自当多注意分寸。” 竟然是曹英绣在背后胡说八道! 桑荔气得不轻。 左右邻居的时常串个门怎么了?难不成往后都这样,只在门口站着,连进来坐坐都不行? 她到底年纪不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受得了这气,飞快拿了鱼到后厨,又给了冷食让燕秋远赶紧回去换衣裳。 等他走了,桑荔立马就去隔壁找曹英绣。 她本身就是个脾气算不得多好的人,如今除了待小眠有着百般耐心,对旁的人是半点都不会忍气吞声。 这段时日,与曹英绣也已是多有摩擦,她又看到过翠翠挨骂被推搡、闷声抹眼泪的场景,气得找她吵了两次,关系更是恶劣。 嗵嗵嗵! 用力拍了拍门,没多久,门被打开。 曹英绣喘着粗气,似乎正在气头上,看到桑荔,那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你凭什么胡乱造谣?”桑荔为了显得有气势,偷偷踮着脚质问。 曹英绣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哟,做了还不让人说?” 桑荔登时就开始撸袖子,准备好好理论,门后一个弱弱略有些低落的声音响起,“荔荔姐姐。” “进去!” 曹英绣低头瞪了眼跟过来的赵翠翠。 桑荔看过去,发现那张包子般绵软的小脸上挂着泪痕,当即将半开不开的门推了一把,挤进去蹲身抱住赵翠翠,“怎么了?你娘是不是又打你了?” 曹英绣一把将翠翠拽过去,拽得小小的她踉跄也分毫不管,朝着桑荔就吼,“我的孩子哪用得着你成天管前管后?你想管孩子,你自己不会生一个?” 桑荔按捺住冲天的火气,仍蹲身看着赵翠翠,“告诉姐姐,你身上有没有哪儿疼?” 她想动手查看,但曹英绣把孩子拉到身后,就是不让她碰。 桑荔更怒了,“像你这样天天动辄打骂的,你就不该生,她是你的孩子,不是出气筒!” 少女身形娇小,和微胖的曹英绣站在一起,显得更是羸弱,但她半点也不惧,樱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声音清脆如珠玉。 反正今日下午桑荔不能出摊了,有的是时间跟她掰扯,烦都要烦死她,让她还总是欺负翠翠。 这一架吵得尤为凶。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的灰尘、热浪,还有所有的声音,都尽数消弭在哗啦啦的雨声中。 曹英绣手里还接了些刺绣的活计,没那么多功夫耽搁,到最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也只能败下阵来,想要将人赶走。 桑荔眼疾手快,抱起赵翠翠跨出门,“你长了张嘴就可以厚脸皮到处去造谣胡说,但我实事求是,再让我看到你弄哭翠翠,我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你平日里装可怜之下的真面目。” 曹英绣气到快厥过去,骂骂咧咧的,最后只能恼恨的甩下一句,“你算我们什么人?就是官府都不管别人家怎么养孩子,你凭什么管?” “我是管不了,但我有良心。” 桑荔抱着赵翠翠回去,尽管是赢了一头,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这种事,除了去找曹英绣吵,让对方有所顾忌之外,她的确想不到其它好办法。 那是翠翠唯一的亲人,她还那么小,哪怕娘亲总是骂她打她,那也是她最依赖的人,能怎么办呢? 赵翠翠窝在桑荔怀里,很乖巧,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荔荔姐姐,我没事。” 桑荔拿来冷食递给她,然后卷起衣裳检查一圈,没看到淤青伤痕什么的,这才放下心,摸了摸小孩松软的头发,“那翠翠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哭?” 小孩的眼睛还有些湿润,黑色的瞳仁又黑又大,看起来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 双手捧着冰激凌,咬了一口后才慢吞吞答话,“娘亲说我是最蠢最笨的孩子,不会有人要我,她也不要。” “我很怕,我怕娘亲真的不要我了,”她一说,眼睛里又冒出水来,“荔荔姐姐,我这么没用,是不是会成为娘亲的负担?” 她眼睛里难过又认真的疑惑,让桑荔心里一紧,忙将人抱到怀里安抚,“翠翠,往后不管你娘怎么说你,都不要信,知道吗?你不是负担,你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你很好,也没有任何错。” 第35页 她察觉到,翠翠这种以为自己是负担的想法太悲观,要及时遏止。 “她是我娘,”赵翠翠眼里困惑和郁色更深,“娘亲不会说假话骗我的,是我自己没用。” 桑荔年纪轻、阅历也不够,不擅长这种心理上的疏导,只能陪着她,一遍遍告诉她,你很好,等到翠翠状态稍好一点,她才发觉天色已经晚了。 雨势依旧很大,桑荔挂心小眠,送回翠翠后,撑着伞忙往私塾赶。 青石板路经过多年踩踏,有诸多不平整的地方,平常感觉还不算明显,雨天有了积水,踩到便是水花四溅。 很快鞋袜就湿了个透彻,暑气在暴雨冲刷下已经淡去,有了丝丝凉意。 桑荔未换衣衫,竟觉着有些冷。 路上看见有背着布包,一路狂奔的孩子,她知道私塾已经下学了,心中焦急,也顾不得雨水会不会淋到身上,小跑起来。 桑荔只盼着,小眠能乖乖在私塾里等着她,不要出来淋雨,她马上就会赶到。 有许多大人撑着伞来接孩子,陈三石家里也过来人了,是他娘,脸上满是不耐,抓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扯到身边,“往后你自己带伞,省得我来回跑一趟,耽误事。” 陈三石没动脚,眼睛瞟向还站在屋檐下的曲清眠,嘴里下意识的争辩,“这大雨天你有什么事耽搁,再说,我也不知道今日会下雨啊。” 那妇人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成天的就知道犟嘴,学也没学出个什么名堂来,不走还在这看什么!” 陈三石黝黑的脸上出现一抹灿烂的笑,带着炫耀,“那位,就是和我同窗的曲兄。” 曲清眠看着从屋檐顺流而下、练成线的雨水,没给任何反应。 妇人回头瞧了一眼,带上笑的样子和对上陈三石的不耐成鲜明对比,“原来这就是你时常提及的第一名,长得也好还聪明,你要是有人家的十分之一,我做梦都能笑醒。” “娘,您就别想了,俗语说龙生龙凤生凤老——哎——哎哎哎——痛!”陈三石一边说一边还想给曲清眠道个别,笑都没来得及扬起来,耳朵就被提住了。 母子两你一句我一句的走远,曲清眠看了眼,收回目光。 “清眠,我这里有多的一把伞,给你用吧。” 江柳歆家里也来了人,撑着一把拿了一把,她打算跟庄婶挤同把伞。 曲清眠没看她,声音淡淡的,“不用。” “那不管用不用,你都拿着,如果她不来——” 江柳歆没说完就被冷冷打断。 “她会来的。” 庄婶在这,江柳歆也不好表现的太在意,只好撑了伞往回走。 只不过才走出两步,何赵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了,没打伞,就那么冒着雨在她身侧晃悠。 江柳歆看他一眼,钻到庄婶伞下,将自己的伞给了他。 少年接过伞,就像是接住了什么宝贝般,也不好好打,长腿迈动,撒着欢的跑远。 学堂里人渐渐的少,天色暗沉到将要黑下来。 嗒嗒嗒 急促凌乱的脚步伴随踩到水花的声音响起。 曲清眠站在廊檐下,看着正跑过来的身影。 杏白色绘荷花的油纸伞微扬起,伞下的人抬眸望过来,一看见他,圆圆清亮的眼睛就弯起来,“小眠,太好了,你还等在这里。” 有冷风穿过雨幕,桑荔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曲清眠目光落在湿了大半个肩膀,还有浸透的裙摆和鞋上,微蹙眉。 按捺住心里涌起的滚烫,他冷冷的想,还真是蠢得可怜,忙急的慌什么,难道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 第21章 桑荔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 她没想到只是一场大雨,淋湿了一点,再不过吹到点凉风而已,回去之后当晚就烧起来了。 桑荔自己都没察觉,拿出还有剩余的冷食,打算跟小眠分着吃。 少年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你病了。” 桑荔受宠若惊,这是小眠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 只不过说的是什么鬼,她病了? “没有,只是打了几个喷嚏而已,不会生病的。”桑荔不以为意,她体格子好着呢,哪有那么娇气。 面对少年静默不言的注视,她才勉强愿意正视一下自己发昏的头、发痒的嗓子、还有略呼吸不畅的鼻子,抬手摸一下额头 似乎,真有点发热。 “小眠,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桑荔这会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关注点欣然放在小眠发现她病了这件事上。 看来小别扭虽然性子冷淡,但还是细致入微,也晓得关心人的。 曲清眠视线重又落回到手中的书页上,不予回应。 桑荔:“只是有点风寒,不打紧的,睡一觉就能好。” 然而这一觉睡的,连起都起不来,迷迷瞪瞪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头疼到像是要裂开。 她心里惦记着要给小眠做早饭,好不容易挣扎着靠坐起来,房门被推开,曲清眠托着食案走进来。 两个清淡的小菜,再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 他没说话,将食案静默搁在她身前。 桑荔嗅着食物香气,怔怔的:“你……你做的?” 天啦,小眠是什么绝世小可爱,这也太懂事了叭! 第36页 她忍不住拉着系统炫耀,系统也很配合的鼓励了几句,让她再接再厉,继续好好改造大反派。 曲清眠凉凉看着她。 在做了最后期限这个决定后,所有的辗转、矛盾、动摇,似乎都得以平息。 他照顾这一次,不过是数月以来她无微不至的回报罢了。 “中午回来,我会带点伤寒药煎上。” 少年说完,不再逗留,走出去的时候将房门掩住。 桑荔看着面前的饭食,心中感慨,尝了尝,味道竟属实不错。 摸了摸额头,仍有些烫,发烧头昏脑涨的,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欢喜着吃了个精光。 吃完又沉沉睡过去。 窗外大雨早已停歇,阳光破开云层,格外灿烂,不知名的鸟儿在院落墙檐上啾啾叫个不停。 桑荔四肢沉得像绑了铁块,周身也不住的冒着虚汗,一上午睡得都不算安稳。 听到推门声的时候,她费力睁开眼,小眠捧着一个小碗走进来,空气中淡淡苦味弥漫。 很奇怪,明明风寒中嗅觉变得迟钝,可她就是觉得那苦味正飘散过来,嫌弃到嘴角下意识的耷拉,嘟囔声带着鼻音,“小眠,我再睡睡就能好起来的,不吃药。” 小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没有听见,但见他一回来便先是煎了药端过来,心里熨帖,如同暖流淌过。 曲清眠没搭理,更是无视她软声的拒绝,来到塌边将药碗递过来。 桑荔稍抬头看了眼,瓷白的碗里,药汁黑漆漆的,不用喝,她就开始皱起鼻子,抬眼可怜兮兮的看他。 那双眼睛格外水润、湿漉漉的,因为发烧,两颊透着浅浅绯色,比那盛夏里的蔷薇花还要娇艳。 曲清眠无动于衷:“喝了它。” 人一生病,好像就容易变得娇气,桑荔不想吃药,太苦太苦了。 但少年冷淡无情,又将药碗往前送了送,大有她再不接就要怼到脸上去的架势,她也只好委委屈屈的靠坐起来,端过药碗,闭起眼睛拧着眉抿了一口。 充斥唇齿舌尖的味道几乎是一下刺激到头皮,桑荔苦到歪头趴到床塌边,将药汁全都吐了出来,她一把将小瓷碗塞回到曲清眠手中,耍起无赖,“小眠,我喝不下去,就让我病着吧,别管我了。” 曲清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瞳深处映着少女鼓起脸颊、在生病中软绵绵又气哼哼无理的样子,心口像是被攥着轻揉了一把。 他拿着药碗退出去。 桑荔以为能就此逃过喝药,却没想到只一会,他又捧着药碗回来了。 “…!” 她浑身每个细胞都在说着不要! 少年近来刚进入变声期,嗓子略有些低哑,“放了糖。” 桑荔还想磨叽一会,然而都不等她说话,苍白微凉的手指快速捏住她的脸颊,强制性将药灌进了嘴里。 干脆利落。 “……” 的确没那般苦了,但还是很难喝,桑荔五官挤作一团,连话都说不出,也难以置信小眠竟然会来这一手。 曲清眠松开她,“时间有限,我去做饭。” 等他忙完去到学堂,还是迟了,夫子已经开始授课,倒也没有惩戒训斥,只让他快些到位子上。 除了教习四书五经和诗词,夫子时常也会讲些有趣的小故事,里面以各种对对子打油诗为主,既好玩,又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讲完一个小故事,在大家都兴致高涨的时候,夫子笑着问:“有意思吧?” “有!”不用小测,也不用背书,听故事当然有意思了,孩子们齐齐答话。 夫子摸了摸胡子,笑眯眯的:“还有更有意思的,今日下午,带你们去瑶河边踏青,好不好?” “好!”孩子们更高兴了,有激动到直接站起来的,扯着嗓子应话。 昨日下过一场暴雨,今日虽又放晴,但没有那般燥热了,有清新的凉意。 陈三石挑了挑眉,望着身边整日里端坐着勤奋好学的同桌,“曲兄,学我是学不过你,但玩,你肯定没我会玩。” 打小就在瑶河边玩到大的,摸鱼捉虾游泳全都不在话下,有了表现机会,他不无得意,“我可以带你玩!” 曲清眠还是那副充耳不闻的冷淡,陈三石早就习惯了,也不介意,如数珍家自己从小到大在瑶河边那些趣事。 课堂里,大家纷纷站起身,自发排队往外走,却还是有几个坐在那没动。 最后排,几个少年愁眉苦脸的被何赵按在那里,一脸哀怨。 夫子走过去,还算和颜悦色,“你们怎么还坐在这?” 相比较之前,何赵他们近日来突然洗心革面一般,虽然仪态还是不够端庄,坐姿也依旧毫无正形,但却再也不睡觉、不讲小话了,学得非常认真。 何赵眼底青黑,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足觉了。 越是学,便越是发觉差距有多大,想进内舍有多难,只能花费更多时间去努力。 他不顾几个同伴痛不欲生的眼神,说道:“我们自愿留在这里学习。” 夫子却并不赞同,“想要上进是好事,但人就像弓弦,一直绷太紧,并不能让你变得更好,反而更容易疲倦崩坏,一起出去放松吧。” 瑶河水流清澈,阳光下熠动如绢的波光,远处一艘艘木筏顺着水流悠悠往下。 第37页 河岸边绿草萋萋,有好几块光溜的大石头,那是镇子上的人来河边洗衣裳,摊上去捶打用的。 陈三石欢呼一声,脱了鞋袜就往河边的浅水滩跑,“曲兄,我给你抓几只螃蟹过来。” 曲清眠站在一片树荫底下,想到桑荔,不知道喝了药有没有好受些,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嘲的冷笑。 这算不算虚伪? 决定不再耗下去、快刀斩乱麻解决她,却还在这思索她生病有没有好一点,像极了刽子手没有意义的仁慈。 江柳歆站在不远处,少年身上落着斑驳光影,安安静静,像天神般一尘不染。 身边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女,同样将目光若有似无往那边看,说话声小,断断续续能听清一点。 “每日来私塾接他的,是姐姐吧?” “应该是,有那般漂亮的姐姐,看习惯了再看我们,自然入不得眼。” 似乎是说到江柳歆身上,她们隐晦瞥了一眼,将声音压到更低。 江柳歆都听到了,她心底里多少有点傲气,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谈论。 她往后面的灌木林荫里又靠了靠,打算坐下来,看那些已经欢腾着冲到河里的少年们戏耍。 然而刚动身,斜地里突然一声尖叫,“蛇!有蛇跑出来了!” 这一叫,简直就像沸水炸开锅,草地这边或坐或站的身影纷纷吓到四处乱窜。 是条通身棕褐色的蝮蛇,呈三角形的头抬起,吐着芯子,同样被人群吓到,慌乱的左冲右突。 江柳歆坐在草地上,一回头就看到那蛇冲她游过来,心跳猛然加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想起身跑已经来不及,手往旁胡乱一摸,摸到个石头,尖叫着扔了过去。 蛇被砸到尾巴尖,仓皇调转方向,往静默站着的曲清眠那边去了。 江柳歆急了:“快跑!” 少年垂眸,不动声色。 他俯身一把狠掐住蛇头,鲜红的血淌下来。 蛇挣扎着,蛇身一圈圈攀到他手臂上,又气弱的耷拉下来,直直垂在空中。 他将蛇活活掐死了。 所有人都被惊住,呆若木鸡看着在他们眼中已是神勇无敌的少年,就连最是犯浑的何赵那帮人都豁然睁大眼。 怎么有人敢直接用手掐住蛇头,还把它掐死的? 正抓着两只螃蟹,站在人群外围的陈三石已经完全找不回炫耀的心思了。 好家伙! 他抓螃蟹算什么啊,曲兄敢抓蛇! 第22章 人都慕强,孩子尤甚。 因为这一遭,曲清眠在许多人眼里成了最崇拜的存在,有些年纪不大的,甚至直接想认他做大哥。 不过他性子冷淡,似乎总有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旁人隔绝在外,不管他们怎么主动靠近,都无用。 下学之后,曲清眠找来大夫一道回去。 桑荔烧得更严重了,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像只蚕蛹。 大夫细致查探之后重新开了几味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曲清眠打来热水,给桑荔擦脸。 桑荔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就算坐起来,人也忍不住歪靠下去,少年扯住她,扯到臂弯来让她靠着。 干燥的、像阳光底下草木的清新气味,桑荔吸了吸鼻子,莫名觉得很好闻。 曲清眠看她像小狗一样嗅着,还发出轻轻的吸气声,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住,给她擦脸的动作也变得囫囵,快速擦完了将人一把推开。 桑荔倒在被子上,沉闷一声响,她滚了滚,把自己卷起来,声音是哑的,“小眠,你今日下学一个人回来,路上有没有不习惯啊?” 每天都坚持风雨无阻去接他,今日却因为生病缺席,她心里惦念。 曲清眠:“没有。” 有,只是他并不想被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影响。 桑荔有点委屈:“哦。” 平常小眠再怎么冷淡,她也像小太阳一样半点丧气都没有,可是生病了,难受的不只事身体,似乎连心理都变得脆弱。 她很失落,又怕跟小眠更疏离,忙又道,“明日下学,我会去接你的。” “不用。”曲清眠见她急到要坐起来,添了句,“明天是休沐日。” 下午突然出现蛇,吓得大家都没了玩闹的心思,夫子就带着他们坐成一圈,讲起自己的故事。 少年勤勉求学,邻居家大他两岁的姑娘总处处照顾他。 一来二去的,生了情意。 中了秀才后,他没有继续去走求学路,而是选择留在这瑶水镇偏安一隅,娶她成了家。 夫子说起来,如沐春风的笑,本就有皱纹的眼尾更是堆起褶子,但眼里的光柔和包容,好像说起她便起了柔情,“每年的七夕,我们都会一起去庙里还愿,再一起踏青,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所以明日,你们不用来学堂了。” 私塾的夫子可以决定在哪天休息,这还是第一次有休沐日,大家都很开心,只不过还没等欢呼,夫子又道,“等你们来了之后,将进行一次小测,所以即便你们不来学堂,也要在家好好用功才行。” 顿时哀嚎一片。 “不要啊,难得休沐日,就让我们畅快一点不好吗?” “夫子,我也要过七夕。” “就是就是,我也要!” “我们大家也都很想过七夕。” 第38页 这帮孩子小的八九岁,大点的十五六,全都嚷嚷着要过七夕,将夫子逗得哈哈大笑。 七夕…… 曲清眠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夫子讲过,这是未出阁的少女乞巧求姻缘的日子,也是很多有情人相会的日子。 桑荔听到他说明天休息,精神都好了不少,“真好,有小眠陪着,我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她忙的时候,精神头十足,从未觉得辛苦。 当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候,反而觉得好累啊,还孤零零的。 曲清眠看到她眼里的依赖,轻抿唇,一言不发提起药包去了厨屋。 许是心情不错,桑荔觉着昏沉的头都清醒不少,没有之前晕眩的那般厉害了,她从雕花的大箱子里翻出件有些许厚度的外衫,将自己裹严实了,跟过去。 一个小炉子靠着墙,正煎着药,案台前,曲清眠正在清理一条鲈鱼,那双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 桑荔坐在小马扎上,捧着脸看,只觉得赏心悦目。 因为这段时日伙食不错,少年已经不像在暗场时那般瘦削的厉害了,有了点肉整个精气神都好上很多,原本略有干枯的发丝也顺滑了,唇红齿白,特别的好看。 曲清眠被小尾巴一样跟过来的人灼灼盯着看,面不改色。 香味很快飘散,没多大会就做好了晚饭。 鱼汤和青菜,依然是清淡的饭食。 桑荔不吝夸赞:“小眠,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吗,真的好香,连我这种没有什么胃口的病人,也能食指大动。” 她吃得欢快,只不过吃完后整个人发热更厉害了,鼻腔和胸口也像是被堵住般,呼吸变得困难,脸颊越来越红。 “小眠,我要是病死了,你怎么办呀?” 曲清眠有点无语:“不过是小风寒,死不了人。” 桑荔却非是执拗,“有的人吃饭都能噎死,走路都能摔死,染上风寒怎么就死不了人了?” 她已经躺回到床榻上了,期期艾艾的抱着被褥,“我放心不下你,如果我死了,肯定不能瞑目,我一定会从地府里爬出来继续守着你。” 曲清眠漆黑的眼瞳看着她,良久后,低声道,“药煎好了。” 走出卧房,少年扯出一抹自嘲冰凉的笑。 总是因为一句话就悸动,他真想把自己这颗不争气的心挖出来。 曲清眠很痛苦,这种痛苦不是知晓对方的欺骗和她将来的绝情,而是来自于心存的期待和渴求。 药汁煎好之后,添了糖端过去,又是好一阵的无理取闹才肯喝下去。 桑荔喝完了直吐舌头,“小眠,水,给我点水。” 曲清眠将准备好的温水递过去,她捧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小眠,明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时辰还早,桑荔又浑身乏力哪里都去不了,便磨着少年陪着说说话,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冷声拒绝,而是顺从的坐到一边。 “没有。” 曲清眠还待在这,是见她病中神思变得迟钝,可趁早弄明白他一直都有的疑问。 桑荔还在努力找着话题,“那我们就待在家里,吃过药,明日我肯定能好上许多,院子里的葡萄又熟透了几串,还有小鸡崽——” 曲清眠打断她碎碎的话语,“你的家乡,在哪里?” 他还记得当初尝试冷食,叫来邻居的时候,曹英绣夸赞的同时,问从哪里学的做法,她回答是家乡。 家乡。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家乡,在哪里。 桑荔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吧? 曲清眠静默看着她,眼神渐冷。 桑荔分毫不察,想了想才给出个能够理解的回答,“很远,比天边还要远,除了我,这个世界可能没有人能去到我的家乡。” 这话不假,这个世界可以修仙,那些修士修为高了可以上天,但全书最逆天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可以不断突破极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然而要撕裂空间,找到她的世界,不大可能。 曲清眠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因为它像极了敷衍。 他没有追问,而是第一次迸发出情绪,“你方才说,就是死了也一定会从地府里爬出来继续守着我,可你想回到家乡不是吗?” 还说除了她,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去到她的家乡。 如果她敢在动手前消失,他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抓回来。 桑荔茫然:“回到家乡?” 她不知道小眠怎么会这样理解,“我的家乡没有人需要我、等着我,回去做什么?” 她是真想留在这里,陪着他。 曲清眠冰冷的神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是带起刺刀般的锋芒,“是谁让你去暗场买下我的?” 即便他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清楚那绝不是她能一己承担的。 桑荔尽管头昏脑涨、胸闷气短,也发觉到此时的小眠格外不同。 他从来不会说这般多话,也更不会问这样尖锐的问题。 疏离冷淡,她是不在意的,可小眠此时却对她隐隐透出了敌意。 那股被野兽盯上般毛骨悚然的森寒,叫桑荔更是浑身发冷,抱紧被子往里侧又缩了缩,有些难过,“小眠,没有谁让我买下你。” 第39页 第一次穿书,她的确只是遵循任务,按照系统的要求去暗场买下他。 可这第二次,完全就是从个人意愿出发了,遵从的,是她自己的内心。 看着她害怕又委屈的样子,曲清眠不为所动。 这样拙劣的演技,这样遮遮掩掩的回答,曾经能骗过他。 这一次,不会了。 第23章 桑荔这一宿睡得很沉。 尽管小眠突然变得奇怪,对她显露出敌意,叫人难过又酸涩,却还是架不住她遇事喜欢往好处想的乐观。 他肯定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才会这样,况且她生病变得娇气,招人厌烦也是正常的。 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桑荔很快就入睡了,并且睡得还很香。 醒来后,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像是脱下来一层厚重的壳。 烧成功退了! 头不再晕眩,堵塞的鼻子也能闻到空气中清新的味道,除却身体还有点绵软乏力,风寒可以说是好了大半。 清早泡了个热水澡,换上身干净衣裳,桑荔推开门窗,让阳光照进来。 今日格外闷热,一丝丝风都没有。 小眠已经在后厨里做饭食了,桑荔便拿着谷子去院前喂鸡崽。 它们翅膀和尾巴长了短短的硬羽毛,背上也有,凌乱的支棱着,没了当初捧回来时的可爱。 桑荔洒下谷子和玉米粒,又给它们添上水。 啾啾啾 两只小鸡一边点头啄食,一边发出低声叫唤。 桑荔看着它们努力进食的样子,很满意。 等到了新岁,应该就能长到很肥了,一只用来烤、另一只就用来炖汤。 吃过早饭,正痛苦的喝完药汁的时候,赵翠翠过来了,小心翼翼探了个小脑袋进来,看到桑荔,才慢吞吞靠拢。 “荔荔姐姐,昨日上午你出去啦?” 赵翠翠知晓桑荔上午都会在家,为下午的出摊做准备,曹英绣没空看着她的时候,她总跑过来帮忙洗水果、去皮。 很轻松也很有意思,荔荔姐姐还总夸她,给她好吃的冷食,待在这很放松,没有在家那般压抑。 但昨日来,却是大门紧闭,荔荔姐姐似乎并不在家。 桑荔蹲下身,牵住翠翠软乎乎的小手,“姐姐昨日在家,只是生病,睡了一整天。” 赵翠翠看一眼放在一边的空瓷碗,里面还有黑褐色的药渣。 她心疼的将头往前靠,贴在桑荔的额头去感受,“荔荔姐姐没有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荔目光柔软:“谢谢翠翠的关心,已经好很多了。” 走到葡萄架下面,她扒开绿叶,摘下两挂紫红的葡萄,洗净后放到堂屋桌上,她先尝了一颗,很甜。 剥了一颗喂给翠翠,桑荔回头看向坐在另一边捧着书的少年,“小眠,我也给你剥葡萄吃好不好?” 少年不予理睬。 桑荔便自顾自剥了些,将果肉放到盘子上送到他面前,“不酸,很甜的。” 曲清眠:“不要。” 她也不好勉强,扭头看向赵翠翠,“翠翠,还是你吃吧。” 不等她将盘子递过去,几根手指搭上来,紧紧捏在盘子的另一边。 桑荔惊讶抬头,少年抿着唇将盘子拿了过去。 这是愿意吃了,还是纯粹不想给翠翠吃啊? 她其实很早就察觉到,小眠似乎不喜欢赵翠翠。 可小女孩长得多可爱啊,还乖巧黏人,她很多时候实在弄不懂小眠。 在午间喝过药之后,桑荔的困乏劲更浓了,她跨过门槛准备回卧房歇息,却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今天是个节日——七夕。 桑荔顿身:“小眠,虽然七夕节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热闹还是要有的,在我们家乡有个传说,等晚上我们一起试试。” 她说完就进了卧房,徒留少年微蹙眉,压下心底不该有的期待。 桑荔又是一觉睡到天昏地暗,醒过来的时候有些恍惚,呆坐了好一会,都没能分清楚眼下到底是早间还是傍晚。 睡这般多的好处,自然是身体又轻快不少,除了嗓子还有点干痒,便再没有其它不适。 桑荔伸着懒腰,在院子里巡视一圈,浇浇水、喂喂鸡、清理杂草。 夕阳即将隐没,可清凉依旧没有来临,闷得就像在天地间盖了一个罩子,桑荔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可别又是要下雨。” 曲清眠走出来:“过来用饭吧。” 少年站在那里,容貌清隽又昳丽,刚忙完卷起的袖子还未放下,露出一截肌肉纹理精实的小臂。 桑荔发现,小眠又长高了,只是这么看着他,心里就生出满足的欢喜,就像你倾尽所有呵护着的一棵树,看着它一天天茁壮成长。 晚饭过后,面对又是一碗黑咕隆咚的药汁递过来,桑荔抗议:“小眠,风寒已经好了,我现在一点不舒服都没有。” 少年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陶瓷碗又往前送了送。 想到昨日被捏住脸强行灌药的经历,桑荔委屈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接过来闭起眼睛喝下去。 里面依旧添了糖,没那般苦,紧接着一盘糕点递过来,桑荔拿起一块吃下,嘴里的药味便又淡了些。 “小眠,你一点都不冷漠,很贴心很会照顾人,”桑荔从不放过任何夸赞他的机会,“比同龄人也更加早慧。” 第40页 虽然她比小眠大上几岁,但很多时候反而是他更沉稳。 听到贴心和会照顾人,少年只觉得讽刺,扯出抹冷笑。 天色昏暗,月亮已经悬在高空,有些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空气里闷热到半点风也没有,桑荔神神秘秘扯住少年的衣袖,牵引着往葡萄架下面走,“小眠,你在这等我一下。” 她搬出小案几,还有椅子,摆上瓜果凉茶,再就是点上驱散蚊虫的艾叶草。 期间,她还去卧房里拿出点小玩意塞到袖子里,准备等会给小眠一个惊喜。 今晚的月色算不得好,桑荔喝了口凉茶,回想着小时候姥姥讲过的各种传说和故事。 姥姥算是家人里唯一真心待她好的,在父母离婚后,也只有她能理解那种苦楚,真正心疼她。 只可惜,老人家身体不大好,在她十二岁的时候,病故了。 桑荔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还在很小的时候,姥姥笑着吓唬她的话,“小眠,你知道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吗?” 曲清眠不明所以,回想读过的所有书籍典故,似乎并没有不可手指月亮一说,“指了当如何?” 桑荔:“月亮晚上会来割你的耳朵哦。” 曲清眠:“……” 他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煞有介事说着的人。 桑荔笑:“是我最想念的一位家人说的,那时我还小,指了月亮后一整晚都没敢睡觉,就盯着外面的月亮,看它什么时候来。” 曲清眠侧目,少女还在继续说着,“她还给我讲过一个关于七夕的传说。” 她抬手指了指葡萄架,“说是这一天,如果在葡萄架下面静静去听,能听见牛郎织女的情话,那就代表着姻缘好运。” “有恋人的将会一直恩爱到白头偕老,而没有恋人的,也会在不久之后遇见相守终生的另一半。” 曲清眠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桑荔被他这么看着,一时也怪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小眠,你十四了,再过两年都能娶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可害羞的。” 当然,她明白,以小眠的性子,要去喜欢一个人,很难。 她讲这样的传说,也只是为了应景,还有做个铺垫,“小眠,把眼睛闭上,凝神去听。” 曲清眠淡淡的:“我不要姻缘。” 桑荔改换策略,将手拢起来放在耳边:“那你就不好奇牛郎织女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吗?” 他想说半点兴趣都没有,可看到她睁大眼睛身体前倾的模样,知道如果这么说了,她还会继续用各种理由缠着。 曲清眠索性省去麻烦,闭上眼。 桑荔扬起嘴角笑,从袖子里拿出很小的几支烟花,就有点像她那个世界的仙女棒。 这还是她半个月前买的,早就手痒想试试了。 桑荔:“凝神仔细去听,有听到什么吗?” 刺啦 曲清眠听见了奇怪的声响,他睁开眼。 猛然撞入眼帘的,是绚烂耀眼的火花、一簇一簇的,少女轻轻挥动,流星一样的光线在她手中摇曳流动,笑脸就映在柔和的光影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甜动人。 曲清眠一瞬间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撞到胸腔发痛,他听见少女说,“小眠,好看吗?以后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带给你看好不好?” 第24章 火花燃得很快,在最后一抹光亮将要燃尽时,又刹那间迸发。 曲清眠看到她弯起眼睛笑开,欢呼一声跃动着。 两人离得更近了。 桑荔也在最后时刻看向小眠,突然发现他竟然已经长到比她还要高一些。 那双黑色眼瞳里映着焰火,像是有星辰闪烁,她的心突然怦怦跳,有些奇妙的感觉在蔓延,脸开始发热,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烧起来了。 空气闷躁,月色朦朦胧胧。 葡萄树架下面暗影幢幢,面前的人看不分明,但曲清眠闻见了少女身上的清香。 他的喉咙发干。 耳边还回荡着少女方才含着笑的清甜话语,小眠,好看吗?以后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带你给你看好不好? 他的脑子已经彻底停住理智思考,忘却了一遍遍对自己的克制警告。 他只是下意识想,好看,你就是最好看的,任何的美好都比不上你。 少女安静下来,微仰头注视着他。 曲清眠喉头滚动,在这一瞬间,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他强烈的想要拥紧她,亲上去。 冷汗浸润,少年在可怕念头下倏地清醒,手用力握紧,手背青筋鼓动,生生遏制住冲动。 他真的要疯了。 她又在说蛊惑人心的话,又在做乱人心神的事,他控制不了胸腔里如野草般疯长的喜悦,它们迅速繁茂、蛮横冲撞,想挣脱他拼尽全力才铸就的铁笼子。 他困不住自己的心。 曲清眠脸色阴沉,恼恨又绝望。 最后半个月的期限,他已经再难忍受这样的煎熬。 他不能再等了,他今晚就要杀了她! 桑荔分毫不觉眼前的少年起了杀意,她错开视线,往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自己的脸。 哎呀,脸颊为什么这么烫,不会是在脸红吧? 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她新奇又疑惑,为什么放个小烟花、对视一眼,就变得奇奇怪怪。 第41页 桑荔的困惑没有留存太久,她很快又笑起来,兴奋的问道,“小眠,你想不想试试,我买了很多!” 因为有点类似于反季清仓的意味,那商贩卖的很便宜,桑荔便囤了一些。 曲清眠声音很轻,“不用了。” 他闭了闭眼,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拿起凉茶喝了一口。 这场自我博弈的拉锯战,几乎让他浑身脱力。 少年垂着眼睫,“如果我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经过上一世,他知道自己的体质有些特殊,仙门的人穷追不舍想要活捉他,有价值的,该是他的身体才对。 可她推他下黑渊崖,却是连骨带肉半点都不会剩,她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在杀她之前,曲清眠很想弄明白这个怎么也说不通的缘由。 桑荔脑子一下炸开了,愣愣问,“小眠…你在胡说什么?” 她听到的重心全在前面那半句话,都快哭了,小眠别是想不开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到死? 快走两步,桑荔也坐下来,紧张的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她想到昨晚小眠就有些不对劲,她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生病娇气招他厌烦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果然做得一点都不好。 桑荔自责又害怕,急到嗓子发颤,“小眠,说给我听好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就想办法去解决问题,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她绞尽脑汁去想可能性,小眠在学堂里成绩那可以说是一骑绝尘,夫子赞不绝口,说大考之后必定能升入内舍。 所以绝非学业上的困难,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她想到那日小眠被几个少年堵在巷子里的事情,又急又气,挽起袖子只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人揪出来揍一顿,“明日早我跟你一起去私塾!” 敢欺负小眠,她就是打不过也要发狠咬那几个臭小孩一口。 曲清眠神色复杂看着情绪激动的人,很明显,她想岔了,亦或者这根本就是她故作的伎俩。 他已经半点气力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想再问。 就这样吧,时间总会告诉他真相,杀了她,她背后的人自然会出现,来一个,杀一个便是了。 见少年一言不发,起身往屋子里走,桑荔更是不安,紧追过去,有些无奈又酸涩,“小眠,我很担心你。” 吱呀 曲清眠走进卧房,关上门,将她隔绝在外。 不要动摇、不要心软,他一遍遍告诫自己。 桑荔在紧闭的门外站了很久,小心翼翼唤着,“小眠,小眠……” 没有回应,她只好失落的回到自己的卧房。 再担心焦急,她也不能强迫性去逼问什么,关心则乱,一切等明日去私塾,问过夫子和孩子们,自然就明了。 桑荔一边想着,一边又撑不住身体的困倦,迷迷糊糊的睡熟。 曲清眠自进到卧房,便一动不动的站在窗边,一站就是良久。 那双眼瞳漆黑,里面是令人心悸的冷戾和空茫。 许久后,空中那轮本就黯淡的月亮逐渐隐没进阴云里,遥远的天际有沉闷低微的雷声响起。 要变天了。 眼眸微动,曲清眠终于从虚脱中回过一丝劲来,可心脏依旧像是被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抽疼。 他觉得很可笑。 只是决定马上杀了她而已,怎么倒像是要把自己弄到四分五裂一样。 他在暗场比斗台三年,曾经被妖兽的蛮横劲猛撞胸口,肋骨断裂反刺心口,气若游丝几乎死过去,都没有这样痛苦。 从希望的春季,到绝望的隆冬,心里有多在意,就有多痛苦折磨。 曲清眠脚步很轻,形同鬼魅般走出去。 闷雷声连绵不绝,他穿过堂屋,没有刻意隐藏推门的声音。 站在塌前,不再有月光的深夜漆黑一片,看不清人影,但曲清眠能听见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她还睡着,睡得很沉。 毫无警觉性。 曲清眠索性用火折子点燃油灯,昏黄的光铺陈在室内,也只能照亮那一点方寸之地。 塌上的人仰面躺着,许是天气太过闷热,那双手放在外面,胡乱摆在头顶上方,睡姿算不得好。 曲清眠凝视着那张漂亮纯真的脸,目光缓缓往下,被褥搭在锁骨下面一点的地方,白皙修长的脖颈看起来如此脆弱。 只需要轻轻一折,她就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像一朵娇艳的花,就此枯萎在这里。 他所有的痛苦折磨,也都将消散。 曲清眠眸色冰凉沉寂,俯下身,抬手朝着脖颈掐了过去。 第25章 许是怀着忧心入睡的,桑荔做了个梦。 她梦见曲清眠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影孤零零的,远处云雾缭绕,空悠悠回荡着轻灵的鸟鸣。 她很害怕。 她不能失去小眠的。 少年回头,张开手臂背对着悬崖,苍白清隽的脸上挂着浅笑,眉眼如妖。 不要! 桑荔哭着喊着朝他跑去,人明明就在眼前,可就像隔了一堵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透明墙。 少年看着她,往后倒了下去。 桑荔崩溃的跪到地上,痛哭出声,曾经整夜陷入梦魇,悔悟灼心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 第42页 轰隆隆 窗外闷雷声渐响,曲清眠炙热的手掌已经触到那纤细的脖颈,仅一只手便能握住,细腻微凉。 方才还熟睡着的人,此刻有些不安稳,身体轻颤,面上显出痛苦,一滴眼泪从眼尾滑落。 曲清眠将要用力收紧的手指顿住,他看着瓷白肌肤上的泪痕发愣。 “小眠…” 她似乎正做着什么痛苦的梦,眉头紧蹙,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梦呓,“小眠…不要…我该怎么办…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小眠!” 一道闪电划过,整个夜空唰的亮如白昼,雷声随之轰鸣炸响。 床榻上的人影倏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息,额角尽是冷汗,因为梦境而心悸不已的时候,又被雷声吓了一跳。 桑荔慌张抬起头,发现床榻跟前站着一个人,“小眠?” 她的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眼眶迅速泛红,泪眼婆娑看着他,“太好了,都只是梦。” 尽管是梦,也好难过呀。 曲清眠在她坐起的瞬间,已经快速收回手,心神还处在听到她梦呓的震撼中。 她梦见他了? 连做梦都哭着显露出对他的依赖不舍,真的只是假装? 少年垂下眼睫,冰冻的心河间似乎有条小鱼活过来了,它带着丝希望,吐着泡泡,奋力甩着尾巴想要冲破头顶厚厚的冰层。 也许关心和在意都是真的,只是后来有什么苦衷? 桑荔见少年沉默不言的垂首站在塌前,还以为他是害怕外面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惊雷,再还有刚才梦境中对失去的恐惧,都让她心疼怜惜到不行,一把将人扯到塌上抱进怀里安抚,“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你,没事的,我就在这里,我在,睡吧。” 这些话不仅是安抚小眠,其实也是在安抚她自己。 她鼻子还在冒酸,抱住他叫她安心不少。 人就好生生的在这里,所以她不用害怕,小眠不会有事的。 少年的身体僵硬的像石头,满怀的柔软,淡淡的清香,都叫他一时间心如擂鼓、耳尖泛红。 那原本就要裂开一丝缝隙的冰河,只因这一个拥抱,瞬息如冰雪触冬阳,溃不成军的消融一片,如柔软的春水复生。 她第一次这样抱住他。 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安抚,声音里带着又渐渐泛起困倦的迷蒙酥软,“打雷不怕的,不怕哦,我在。” 她毫无杂念地抱着他轻声哄着,可他只感觉浑身血液奔涌。 身体正有着不想承认的失控,燥热升腾,倏地集中在某一处。 他觉得自己不愧是在暗场这种见不到光的地方长大的,阴暗又龌龊。 羞耻感叫他觉得自己恶心。 他不光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明明是要杀她的,可他却没能下得了手。 甚至开始找理由找借口,总归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这一世他有了警惕,哪怕将来真到了那一刻,他也不会死的。 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曲清眠悲哀的发现,如果她还是执意要杀他,他也只能引颈受戮。 明知是死,依旧义无反顾,放任自流。 喜欢是什么? 可能就是爱恨都无用,想再多也无用,抗争无用,歇斯底里也无用。 它就像一道深渊,他是甘愿坠下去的。 上一世死在她手里的怨恨,终究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消融,只剩下卑微无望的喜欢,悄悄深藏。 相比较谁安排她来,杀了他能得到什么好处,曲清眠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跟他在一起,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受。 桑荔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眠并不在房间里。 推开窗,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天色暗沉沉的,水雾弥漫。 她披了件外衫,穿过堂屋去敲小眠的房门,半晌没有动静。 她推了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小眠?” 桑荔想到昨晚葡萄架下小眠情绪不大对,还有那古怪的话,竟提到死,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匆忙转身准备收拾一下去私塾,却看到堂屋桌上留了张纸。 ——早间不用送了,等傍晚下学来接吧,锅里温着早饭。 字迹骨气劲峭,是小眠留下来的无疑,桑荔惊奇的捧起来看了又看。 一想到小眠平日里冷峻淡漠、不愿搭理的模样,她更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主动留字条? “系统系统,你看到了吗!这是小眠留给我的,他还给我在锅里留了早饭!”她都要激动到热泪盈眶了,只恨不得把这字条装裱起来! 小眠这是终于肯接纳她了吗? “……” 系统很无语,忍了忍,还是没泼凉水,只草草敷衍着,“本系统看好你哦,请宿主继续加油,加油加油~” 曲清眠撑着伞,大雨打在伞面噼啪的响,砸在地面溅起水花,街道清冷,没什么人。 那张苍白清隽的脸上是一贯的冷淡。 昨晚,抱着他的人很快就睡着了,毫无防备之心。 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为了平心静气,他一宿没睡,打坐调息到天亮。 又因为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曲清眠早早便出了门,只不过踏出门槛又折回,到底还是怕她担心,留下张字条。 到了学堂,三三两两没几个人,让曲清眠意外的是,陈三石竟然一早也到了,一边咬着包子一边不知道在傻乐着什么,满面的春风得意。 第43页 曲清眠刚坐下,陈三石的脑袋便凑过来,贱兮兮的挤眉弄眼,“曲兄,我昨日过七夕节了。” “你过七夕?”曲清眠难得应了声,他脑子里想到的是昨晚葡萄架下,一簇簇绚烂的火花,还有清甜动人的少女。 那一瞬间,他想亲吻她。 “对!”陈三石激动到恨不得跳起来,急于分享,“我是真没想到,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的,也会有人喜欢,她喜欢我!” 曲清眠偏头看他。 陈三石做了个很娘很矫揉的动作,低着头轻轻捶了曲清眠一下,“她还送了我一方罗帕。” “……” 看到他这个样子,曲清眠直接想把人丢出去。 然而陈三石浑然不觉,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方月白色的罗帕,轻轻挥了挥,又捧在鼻尖闻了闻,“只是女孩子身上的贴身罗帕,都沾染着香气。” “曲兄,你说女孩子,怎么那么香呢?比花还好闻。” 曲清眠看到他那渗人的痴笑,本打算一脚将人踹远点,却在听到他的话后,没了动作。 是啊,女孩子,怎么那么香呢? 温软的怀抱,连发丝都带着清香。 在陈三石拉着曲清眠激动的讲解昨日的相处细节时,江柳歆趴在案几上,头枕着小臂,侧目看着那张越来越好看的脸,怔怔出神。 少女怀春,总会有许多幻想,昨天休沐日,没能见着他,便总忍不住去想,如果他们能一起度过七夕,会做些什么样的事情,只是想一想,就激动到脸红,用被子捂着头怕笑出声,可是最后,最后还是酸涩。 毕竟全都是幻想,不是真的。 现实中,她连和他说句话,都很难得到回应。 在江柳歆看着曲清眠发呆的时候,何赵那帮人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何赵一抬头,目光精准的落在少女身上,看到她落寞又隐有期待望着某人的神色,他紧紧握拳。 不服气一直都有,每个少年都是傲气的,他同样。 哪怕是家境一般,学习不好,他也从不会认为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 但真正去努力了,他才明白,原来跟那小子的差距,当真是鸿沟。 别人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的东西,他需要两天、三天,甚至更久去熬着通宵的学,也不过是勉勉强强记下来而已。 可他仍然不服输。 以前所有打架惹事的意气,何赵现在全都用在了书本上,天份上不如,那就更努力! 努力靠近,努力往前,努力……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 到下午的时候,大雨才渐渐停下来,而天也算是彻底清凉,有了秋季该有的模样。 桑荔风寒彻底好全了,现今的季节,她自然不能再卖冷食,去集市上挑挑拣拣选了一大圈,买了不少食材。 她打算再花几天研究研究,怎么做奶茶。 如今她在集市上逛,几乎大多数人都认识她,不光是摊贩,那路上来来往往走着的,有不少都是吃过她卖的冰激凌和水果捞的常客。 桑荔每走上两步,就有很多眼熟不眼熟的人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也欢快的像只百灵鸟一样笑着回应。 小姑娘生得漂亮,人又热情,卖的东西始终如一,还童叟无欺,大家都很喜欢她,见她两日不曾出摊,都关切的询问。 桑荔趁机推广一拨,说自己要卖新品热饮,一定是大家都没喝过的,引得他们又是好一阵期待。 采买完回去的时候,她碰着了曹英绣,对方见着她,没了往日里那番针锋相对的愤愤,甚至还朝她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寒暄了两句。 曹英绣拿着做好的刺绣交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这邻居家的小姑娘竟然又要折腾新东西卖了。 她这才明白,敢情当初觉着人年纪小不懂门道,其实别人是早就有了应对之法——推陈出新。 旁的人即便跟着学,那也永远是捡后手,人小姑娘该怎么赚就怎么赚,曹英绣心里这酸的呀,对当初的冲动更是后悔,就不该多次吵架撕破脸,不然这热络了跟着人家多少也能赚点。 桑荔看着曹英绣的笑脸,听着她的寒暄,根本就懒得搭理。 她才没有那么大度,不提曹英绣总是打骂翠翠,那还造谣过她跟燕大哥呢,休想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不可能! 桑荔和往常无二,丢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气得曹英绣一口牙差点没咬碎。 傍晚雨后的阳光稀薄清冷,地面水渍一块一块的还未干,两侧的宅院地面有很多暴雨侵袭过后的落花,风一吹,打着旋儿的往前跑。 桑荔去私塾接到曲清眠,两人并排往回走。 她一如既往的自说自话,说着今日做了些什么,见到些什么,还有接下来有什么样的打算。 桑荔说到有趣的地方,习惯性身体歪靠过去看着曲清眠,弯起眼睛问上一句,“是不是很有意思?” 少年脊背挺直如松,依旧不说话。 阳光晕在身侧,柔软的浅金色,桑荔看着那张干净清隽的脸,心跳就像昨晚在葡萄架下那般,突然加快,小鹿一样乱撞。 小眠真的是长着张清隽干净好容颜,且越来越长开,轮廓更分明了。 她悄悄打量,从眉眼到鼻峰再到唇,目光划到下巴,看到点点刚冒头的青色胡茬时,愣了一下。 第44页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正在蜕变,一点一点的褪去青涩,在往发育成熟的方向走。 不可以再把他当作孩子看待了。 有了这个意识后,桑荔一下想到昨晚,她竟然一把将人扯到床榻上抱住,霎时羞到红了脸,并且温度还在不断升高,烫到想捂脸。 她昨晚怎么一点不对不该都没有意识到,她是猪吗? 桑荔懊恼,这后知后觉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啊啊啊啊! 小眠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占便宜?她光伟正的形象还在吗? 桑荔一眼又一眼地瞅着少年,眼看要到家门,愣是欲言又止想解释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不就是夜半电闪雷鸣,小眠害怕所以到她卧房里来,她安抚一下嘛,很正常,只不过在方式上有些欠妥。 如果主动去提,会变得更奇怪吧? 曲清眠神色冷峻,在少女良久的注视下,冷白的面颊同样泛起点红,最红的还是耳尖。 终于,他忍不住了,偏过头看她。 对视一眼,脸红对脸红,桑荔当即慌乱到眼珠四下乱转,急匆匆躲开视线,心更是紧张到砰砰乱跳。 她……她到底在心虚什么,不该是这样的啊! 曲清眠同样心跳加速,为了不显出窘态,更是为了隐藏自己那点子痴心妄想,他长腿一跨,风一样率先刮进了屋。 桑荔看着少年的背影,捂住脸在内心哀嚎,她这是盯着人看,把人给看生气了吗? 呜呜 不能再把小眠当孩子看待,那往后要怎么跟他相处,是不是应该避嫌为好? 桑荔晚间不再沐浴之后湿着头发满屋子走了,平日相处也不再靠得过近,收纳衣物也多有注意。 这些细微的变化,曲清眠察觉到了,他本该高兴。 不用再因为她的靠近和触碰,便脸红心跳着生出叫人厌恶的反应。 可一段时日后,曲清眠发现不是这样的。 越是每天看着她,却连一缕清香都嗅不到,任何的肢体接触都不再有,反倒是将那些记忆勾缠出来,生出无尽的念想。 他开始有意无意回避她,减少碰面。 在桑荔看来,少年短暂的接纳她,生病照顾、早间留字条和早饭,然后突然又陡转直下,冷淡疏离到极点。 她只能给予理解。 毕竟他们不是亲人,还要注意男女有别的分寸,她总不好去缠着他交心沟通,只能让出足够的空间。 桑荔新制出的奶茶同样卖得很成功,跟当初夏季卖冷食一样,她还是一天当中只卖那固定的几个时辰。 毕竟她没有太大野心,说要去赚很多很多的钱,她更想给自己留些空余时间,用来看书学习。 她远不如小眠的天资聪颖,并不想逐渐落被他甩开太远。 九月中旬,秋风宜人,阳光和煦,漫空白云下飞鸟成群结队正进行着迁徙。 私塾的大考马上就要来临了,陈三石满脸感伤,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笺纸,递给曲清眠。 这是他省了大半个月早饭才攒着买下来的。 “曲兄,以你如今的学识,大考之后必然能进入内舍,”陈三石自嘲的笑了笑,“像我这种吊在末尾的,永远都不可能进入内舍。” 原本还有个何赵给他兜底,现在人何赵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勤奋好学突飞猛进,远远甩开了他。 “你这人吧,虽然不爱说话,还总是冷冰冰的,但也从不嫌我话多,偶尔遇到不懂的问题,你还愿意简明指点两句,我真挺佩服你的。” 陈三石有点不舍,诚恳道,“同窗一场,曲兄,希望往后我们在镇子上碰见了,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曲清眠诧异看他一眼,又低头看向那本做工算不得精巧的笺纸,淡淡道,“内舍不过隔着半个院子。” 还在感伤的陈三石怔住,突然醒悟,是啊,不管外舍还是内舍,总归都在这间私塾里,只是不能再坐一起而已,他长着腿,随时都可以去内舍找人。 这般一想,他又高兴了,贱兮兮凑过去,“曲兄,等明年开春,我应该就不会来私塾了,能识得点字,会算点帐帮到父母就够了,我很可能最早在明年就要成亲了。” 曲清眠翻书的手一顿,没说什么。 陈三石轻叹一声,“明年我就十六了,可我总觉着,我还没长大。”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出现茫然,“总感觉昨日我还在河边摸鱼捉虾,在林子里爬树抓鸟,这一转眼,我都可以娶妻了。” 不过很快,他又满足的笑,“但她真的很好,我想跟她过一辈子,就算我不成熟,孩子心性,她也总是愿意包容我,比我娘待我都还要更好。” “曲兄,再过两年,你也到该娶亲的年纪了,这学堂里好几个姑娘都对你有点意思,尤其是江柳歆,在整个镇子里各方面都算出类拔萃的,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曲清眠头也没抬:“没有。” 陈三石不甘心,压低声音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少年脑海里一瞬间冒出那张活泼生动、俏生生的脸,他已经画了许多幅丹青,藏起来有了厚厚一沓。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妄想? 她是不会喜欢他的,不管有什么苦衷或缘由,能要了他的命,又怎么可能有一丝丝的惦念。 第45页 他可以不再记恨,但也不该抱有奢望和期待。 陈三石陡然发现身边一阵凉意,冻得他搓搓胳膊拉开距离,连忙转了话头,“像曲兄这样的人杰,日后肯定是能走出瑶水镇的,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姑——” 姑娘的娘字还没能说出口,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扫过来,吓得陈三石舌头直打结,再也说不下去。 “不会。”他冷冷丢下一句,陈三石更是茫然,不会什么,什么不会? 曲清眠想,不会的。 不管日后再见多少姑娘,都不是她,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好。 私塾的大考进行了两日,结束后,许多人瘫倒一片,就像岸边上晒干的咸鱼。 陈三石一脸生无可恋,“完了,这回恐怕又要垫底了。” 虽然都十五岁了,可他娘还是时常把他揍到鸡飞狗跳,等过几日夫子批注完,他回去肯定又要挨顿揍。 江柳歆捧着书,遮掩偷瞧向少年的目光。 她这回发挥的不错,想进内舍应该是稳了,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勇气,怎么说都认识这般久了,下次她再邀请一起坐,应该不会拒绝吧? 夫子看着东倒西歪的一大片,没有苛责什么,温和的说着:“接下来给大家一天休沐日,也不布置什么任务了,大家好好休息调整,等再来到学堂,你们身边最为优秀的一拨人,就该去内舍了,我们要恭喜他们,也要更努力的追赶他们,好不好?” 听到休沐日,一个个被大考折磨到精疲力竭的孩子们全都活了过来,坐直身体齐齐应声,“好!” 夫子:“今日下学,你们可以走了,回家吧。” 大家纷纷起身收着案桌上的东西,大多将目光扫向曲清眠这边。 “回家啰。” “进内舍的话,那位肯定是可以的。” “什么这位那位,人家有名字,不过是真的厉害,每日早间听他背书,没有出现过一次失误。” “我那不是有点……不太敢提他的名字,你们难道不觉得他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冷的吗?” 曲清眠走出私塾,桑荔已经等在那里,她知道这两日都在进行大考,担心用脑过度会乏累,下午忙完特意买了新鲜的食材,炖了锅莲子猪心汤,给他补补。 身侧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长到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了,桑荔知道,他还会嗖嗖嗖往上长,十六岁那年就能长到将近一米八的个头。 这一次,她肯定能安然看到十七岁的小眠、十八、十九、二十…… 看着他越长越高、越来越锋芒毕露。 他哪怕生长在暗处,也是块瑰宝,是会发光的。 只可惜,这样聪慧有天分的一个人,因为体质的特殊,只能待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跟着她一起当咸鱼。 桑荔正感慨,便听到小眠主动说话了,他还处在变声期,声音喑哑粗粝,“明天是休沐日。” 这里的学生不像她那个世界有周末,他们一个月大多只休息一天,再或是像七夕那次,夫子主动提及休息。 “那明日我也不去集市了,我们去郊游,好不好?”桑荔兴致勃勃的提议,“趁着秋高气爽,去瑶河河岸的另一边看看。” 曲清眠想要拒绝,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冷淡应了声嗯。 郊游这日,天气依然晴朗,桑荔穿了件藕荷色轻纱绣花长裙,欢喜着装好水和食物,走路都不自觉带着轻快。 身边的少年看起来依然冷淡,似乎出去游玩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致。 瑶河边,清清水波可见底,往中间深些去的地方是清透的碧色,映着当空稀薄的云。 桑荔走上木桥,有咯吱的声响,她准备回头看小眠,偏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从墨海方向过来的一艘小舟。 是燕秋远,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她还一直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从未问过,只觉得颇为神秘,等到离得近了些,她主动打起招呼,“小眠今日休息,我们打算去河对岸郊游。” 燕秋远立在小舟当头,秋风卷动衣摆,稍点头示意,“我从楚氏盐商那边刚做完晨工回来。” 桑荔惊讶,她每天接触的人多,不只是瑶水镇,附近周边的很多信息她也都知道。 楚氏盐商是临近的远安城中最大的盐商,燕大哥说做完晨工,那就是许□□换分工制盐,干这个其实相当于苦力活。 她有些不明白,明明满腹才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一行,实在是埋没了。 桑荔知晓燕秋远不喜寒暄,没有过多攀谈,心头那点惊讶和疑惑,很快便被抛到脑后。 走过河岸,是一片林木,正对着桥的是条小道,能看到前面没多远便是林木尽头。 桑荔从布包里拿出两个水壶,将其中一个用朱砂做了记号的递给曲清眠:“要喝点水吗?” 少年接过,在他喝水的间隙,桑荔已经欢快的跑到了前面,在穿过林木一半的时候回过身招招手,弯弯的眼睛很亮,撑开手臂跃动着继续往前,就像一只鸟儿。 曲清眠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桑荔从小道出来,视野顿时一阔,秋日灿烂,眼前虽算不得什么美景,只是一片荒野,但她依旧心情愉悦。 像是探索,她一路往前,直到看见不远处漫山遍野的一片红。 第46页 在那半山腰上有片枫树林。 “小眠,我们往这边上去好不好?”桑荔指着山脚下一条踩踏出来,弯弯曲曲算不得多好走的小路。 曲清眠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精力,目光却又忍不住一直追随。 雀跃鲜活的背影,似乎踩在心上牵动着情绪,叫人也跟着放松愉悦起来。 这边的山林显然很少有人来,快要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小路变得更是狭窄难走,两侧灌木丛横生,枯叶堆积。 “小眠,你小心一点,慢点走!”桑荔回头看都是错落的树木枝叶,遮挡住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小眠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牢牢跟着,能听见她的声音。 火红的枫林入目绚烂,桑荔一头扎了进去,她仰头看着,阳光自落叶间隙垂落,那大片的红就像是要烧起来。 地上的枯叶厚厚一层,已经不知道经年累月积了多久,掩着不平整的地面、石块、亦或是小坑。 曲清眠刚踏入枫林,便听见一声惊呼,随即是慌张压不住疼意的轻唤,“小眠,小眠……” 他循着声过去,便看见桑荔坐在地上,捂着左脚的脚踝,眼睛里蕴着薄雾般的委屈,看见他之后更是垂下嘴角,看起来都快要哭了,“那树叶底下藏了个坑,我脚崴了,很疼,没法继续走路。” 少年蹲下身,“我看看。” 握住小腿,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 桑荔主动将罗袜往下褪了些,露出光洁白皙的脚踝,不敢用手碰,只虚着指了指,“这里,好痛,都肿起来了。” 曲清眠口干舌燥,稍别开眼,径直将手按了过去。 “嘶——”桑荔疼得直抽气,忍不住抬手拍了他臂膀一下,“不能揉的,要冷敷。” 曲清眠收回手,语调疏离微哑,“没伤到骨头和韧带,走吧,回去。” 桑荔坐在地上没动,清透的眼睛被刚才按下去那钻心的疼激出了眼泪,湿漉漉的,“我动不了,小眠,你能背我回去吗?” 桑荔有些愧疚,难得跟小眠出来郊游一次,她却因为太高兴忘乎所以把脚给扭伤了,还要麻烦人背他,所以这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心虚到低了下来。 一缕缕风穿过枫树林,卷着火红蝴蝶般的叶子飘飘悠悠往下坠。 桑荔忐忑的抬头看他,少年肌肤冷白似玉,鼻子高挺,微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在枫叶飘坠间漂亮的像一副画卷。 曲清眠淡淡道:“自己走回去。” 桑荔知道小眠性子冷漠,但多少还是怀了点期待,见他拒绝得干脆,委屈到就像被抛弃一样,一时倒来了点不服输的气劲。 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条腿她照样能下山! 想是这么想没错,但撑着身旁的一棵枫树勉强站起身,那稍借了点力的左脚顿时痛到桑荔又是一顿猛吸气。 看见不远处有根还算粗壮的树枝,她单腿跳过去捡了起来,勉强可以当拐杖支撑。 曲清眠看她一瘸一拐,走得非常艰难,转过身往回走,步调放得很慢,也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确保发生状况能及时反应。 往下走了没多久,有个略有些高度的坡坎,曲清眠跳下去,顿了片刻回过头。 她杵着棍子,弓着身,准备单腿跳下来又不敢的样子看起来傻里傻气。 曲清眠想,这么蠢的人,说不定还真就往下跳,要是崴到另一只脚,那她恐怕会躺在地上哭。 他往回走了两步,背过身,屈腿拍拍自己的肩,“上来。” 看着少年单薄的脊背,桑荔心里那点气鼓鼓一下就被戳破了,她也不扭捏,扔掉棍子,搂住少年的脖颈,跳到背上,软软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小眠,你真好。” 她刚真准备跳了,又气又难过,有点想哭的时候,少年主动说背她,她一下又有些感动。 呜呜呜,小眠还是很好的,不忍心她可怜兮兮单腿跛回去。 曲清眠紧紧抿唇,脸有些泛红,刚才她说话时清浅的气息喷涂,扫在颈窝有些痒,那痒几乎是痒到了心里,憋了又憋,他有些不近人情的说道:“不要说话,再说就把你扔下去。” 桑荔连忙吞了口气把嘴包住,咽下正要哼哼唧唧说脚还痛的委屈。 暂时的困境解除,她玩闹的心思又起来了,伸手捞着飘坠的枫叶。 感受到背后的人动来动去,曲清眠咬牙:“别动!” 一动,柔软的抵靠更是明显,克制下少年的额角冒出汗。 桑荔成功抓到一片枫叶,攥在手里,老老实实不敢再动了。 心里免不了犯嘀咕,不让说话还不让动,他当自己背的是根木头吗? 算了,木头就木头吧。 桑荔看着自己攥在手里的枫叶,比手掌要小一些,浓烈似火的颜色,悄悄拿在少年脸侧比对,衬得那肌肤更是雪白。 耳朵……耳朵怎么是红的,桑荔也不管枫叶了,新奇的盯着小眠的耳朵看。 曲清眠走得很快,下山的路他依然稳步如飞。 桑荔对周边来时已经看过的景色没了兴致,看够了小眠的耳朵,又盯住他的头发瞧,全部用发带简洁的束了起来,乌黑的在阳光底下透着自然的光。 注意到饱满堪称完美的头骨,桑荔在心里小小的酸了一下,她虽然不至于是扁头,但也全然比不上小眠,难怪他的脸看起来那么小。 第47页 她趴在背上,眼睛转来转去的看,少年身上有清新似草木香的味道。 桑荔偷偷的,贴近嗅了下,宽阔的肩背,干净清爽的少年。 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桑荔的脸一下爆红,她……她她她是属狗的吗,为什么要嗅人家啊! 第26章 桑荔崴了脚,郊游没成,还又得在家躺上几天。 她不是闲得住的人,白日里小眠要去私塾,一个人在家属实憋闷,便从燕秋远那里借了几本书看。 大考的成绩很快出来了,曲清眠不负众望得到了进入内舍的名额。 江柳歆紧张又期待,听到夫子宣布出自己的名字后,那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去,含着笑瞧向神色无澜的少年。 夫子在又念出五个名字后,抚了抚胡须:“这最后一个成功进入内舍的,实在叫人意外惊喜,我想,说出他的名字,你们也都会惊讶。” “谁啊?” “不知道。” “夫子这么说,肯定是平日里垫底的吧?” 陈三石听到这话,兴奋的喊:“那有没有可能是我?别是做梦吧?” 气氛一下沸腾,许多人调笑起来。 “你的确是最垫底的,也的确是在做梦。” “说你进内舍,那还不如对我报有期望呢。” “所以到底是谁啊?” 夫子笑眯眯的,直接揭晓答案:“何赵,恭喜你。” 学堂内诡异的静了一下,随即更加沸腾,但没人敢说什么,只是起哄几声,毕竟何赵是谁啊,镇子上的小霸王,不知道多少人被他欺负过,谁敢说他。 他进入内舍,也属实惊住众人,何赵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但谁能想到,进步竟是这般迅猛。 何赵身边几人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 “何兄果然做到了。” “将近两个月的日夜努力,没有白费。” 他们都是被何赵按着一起学的,这次也都进步了不少,还是很高兴的,算是第一次体会到拿了好评语的成就感。 何赵眼底青黑,其实他也很意外很惊喜,为了等成绩,已经焦躁到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听到夫子念出他的名字,脑子轰一下的炸开,过了半晌才回过神,脸上忍不住挂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曲清眠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跟着夫子去内舍学堂,陈三石笑嘻嘻起身相送:“曲兄,我会常去找你的。” 同窗几个月,曲清眠其实很少应话,看了眼一如既往热情的黝黑少年,他淡淡嗯了一声。 江柳歆忐忑着跟上,想要主动发起同坐的邀请,然而刚走上两步,一人便倏地从后头蹿过来挡在前面,“进入内舍,你跟我同桌坐吧。” 她僵硬抬头,看是何赵,一时又怕又气,憋红了脸,“我不要!” 何赵挑眉,没有纠缠,信步往前走了。 等江柳歆到了内舍学堂,发现何赵竟然已经坐在曲清眠身边,还抬起下巴朝她冷嘲的笑了笑。 江柳歆:…… 何赵收回目光,偏头瞥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江柳歆不想跟他坐一块,那也别想跟这小子坐一块。 他不喜欢曲清眠,但不得不说这小子心性的确比同龄人都要好,他刚跟过来,颇有挑衅意味的要求坐一起。 这小子既不惊慌也不胆怯,只淡淡丢下句随意,怎么说呢,挺有种的,叫人不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今年的雪,下得尤为早,十一月中旬便降下来了。 桑荔特别怕冷,这个世界没有地暖也没有空调的,她裹上里三层外三层还是冷,压根就不敢离开火盆。 好在这半年已经积攒下不少银钱,桑荔愉快的决定冬季不出去了,就窝在家里看书习字烤火盆。 当初那两只小鸡崽,在她的喂养下,已经长得是膘肥体壮非常的圆润。 看着这外面飘飞的鹅毛大雪,还有屋檐下冷到紧挨在一起咯咯叫唤的两只肥鸡,桑荔觉得它们太可怜了,还是早点吃掉为好,能少挨点冻。 傍晚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就摆上了桌。 外头已经有了一层白色的积雪,很多人欢呼着在外面玩闹,赵翠翠欢喜着跑过来,“荔荔姐姐,送给你!” 桑荔转头一看,小女孩手里捧着个小雪人,算不得多漂亮,但压得很实,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那双小手也被冻得红彤彤的。 她忙接过小雪人,又给她舀了碗热鸡汤,“翠翠,来吃点热的,别把手冻坏了,生疮了会很痒很难受。” 赵翠翠很乖巧的点头,“谢谢荔荔姐姐的汤。” 桑荔:“我也要谢谢你的雪人,我很喜欢。” 她已经吃饱了,浑身都有了热劲,看了两眼小雪人,又去看院落里的积雪,心思蠢蠢欲动,“翠翠吃完了,我们去打雪仗好不好呀?” 赵翠翠笑到眼睛眯成两条缝,“好!” 桑荔又去看曲清眠:“小眠,你也一块去玩好不好?” 光听外面的动静,就知道有多热闹了,桑荔想到她那个世界,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下雪大家也都很激动,撒着欢的跑出去玩雪。 曲清眠放下碗筷,“不好。” 他的拒绝,桑荔习以为常,等翠翠吃完,她就领着小姑娘一起跑出去了。 天是暗色的,廊檐挂了灯笼,光亮朦胧,但那地上的雪却是看得分明的,一道道身影正笑着跑着,大多都是十来岁的孩子。 第48页 赵翠翠还小,桑荔自然不可能拿雪球砸她,两人就捏了比比看谁扔得更高,或者是选中一根树枝,看谁能先砸中它。 两人还跑到有下坡的地方,桑荔紧紧拉着翠翠,带她往下溜,小女孩笑起来声音脆脆的,笑到欢快了,还会一头钻到桑荔怀里。 孩子的童真和笑声,最能感染人,桑荔玩得也尤为开心。 等到翠翠玩累了,把她送回去之后,桑荔也不觉冷,反而跑跑跳跳的身上有了热意,玩心也还在兴头上。 桑荔捏了两雪球,松散的没捏实,回到屋里。 曲清眠在堂屋就着烛火看书。 桑荔笑眯眯跑过去,“小眠,你真不想玩雪吗?” 少年没有搭理。 桑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雪球砸了过去,咯咯笑,“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说完又砸了一个。 一个砸在他衣襟上散开,粘了点雪粒,一个砸到额间,扑簌簌染白了他一条眉毛和眼睫。 桑荔见他转头看过来的样子,笑到弯下腰,噌噌噌又跑出去捏雪球。 等她捏好两个雪球直起身,发现少年已经走出来了,她忙往外面跑,“小眠,你说了不玩雪的,说话可要算话!” 完了完了,把闷葫芦惹生气了,桑荔撒腿就跑,一个雪球从后面砸了过来,跟她捏得散散的不同,这个雪球捏得可实了,还好她穿得厚,算不得疼,但这玩意砸到头上,怕是就不好受了。 桑荔回过身快速把手里的两雪球砸过去反击,一个砸歪,一个被躲掉,眼看少年突然长腿一迈朝她冲过来,吓得她一阵尖叫,铆足劲往前跑。 可她哪里跑得赢,一下就被揪住了后领子,都不等求饶,一个雪球按着怼她头上了。 “还玩吗?” 桑荔气得要死,嘴上却求饶,“不玩了不玩了,小眠,我知道错了,不该拿雪球砸你。” 而双手在地上悄悄拢了个巨大的雪球,趁着后衣领被松开的瞬间,她回身就兜头砸了过去。 桑荔这一砸用了力,脚下意外一滑直往前扑,而身后的人还站在那没来得及走。 雪球砸开,曲清眠的视线被一片白茫茫遮挡,很快一双手推在他胸口,猝不及防的力道猛然撞过来,他被按着一起摔在雪地上。 以他的反应能力,在落地那一瞬就能凌空翻起,但那样桑荔就会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了。 他没动,当了人肉垫子。 桑荔这一跤滑的有点懵,直到摔下去趴到小眠身上,四目相对,才慌着反应过来。 她的手还按在他胸膛,单薄纤瘦的少年,胸膛竟然意外的精实。 桑荔的脸一下暴红,忙松开手直起身,察觉到坐在他身上也很不妥,她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小眠,我不是故意的。” 她这是做了什么啊,砸他雪球不算完,还直接把自己整个人都砸了过去,他摔这一下肯定很痛! 桑荔赶紧伸出手,“我拉你起来。” 曲清眠垂着眼睫,无视那只手,起了身往回走。 桑荔自知理亏,小心翼翼跟上去哄,进了屋更是赶紧添火盆、烧热水。 少年始终平静,看不出情绪。 桑荔想,小眠应该不会因为砸他雪球就生气。 回想方才她居然敢这么做,桑荔意识到,她跟之前把小眠当孩子看待的小心翼翼有了不同,但怎么个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只模糊知道,以前她因为愧疚,待小眠格外耐心温和,只想一门心思对他好就够了,不会在意他给予怎样冷淡的反馈。 可现今,她会在崴了脚的时候对少年抱有期望,被拒绝就委屈到想哭,他主动背,她又能高兴到心里直冒泡泡。 会骄纵玩闹的拿雪球砸他,被捉住了回击,雪球打到疼,她还会有点生气,似乎认为他应该不忍心才是。 可她哪有资格,哪有资格跟小眠生气。 桑荔想,她是不是变得贪心了,开始想要他的回馈和关心在意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鹅毛一样,桑荔怕冷,睡前都是提前塞个汤婆子到被褥里,等到暖和些了,才敢钻进去。 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将近睡着时,她迷迷糊糊冒出个念头,小眠身上的温度热,要是挤一个被窝里,肯定很暖和。 念头刚起,桑荔直接从困倦里惊醒了,想立马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这是在想什么鬼东西??? 寒冬的天是一日比一日冷,除夕将近时,私塾给孩子们放了假。 桑荔手动做了个大红包,准备到除夕那晚拿给他。 这几日一直都在热热闹闹的忙活,清雪扫尘、擦洗锅碗、拆洗被褥,小眠做这些总是格外利索,往往桑荔做完了一件回头,发现身后已经是一尘不染。 连着几日早间,桑荔还会拉着小眠去赶大集,每天都是满载而归。 家里也欢喜的贴上了很多的红,年画、春联、窗花之类。 桑荔手上正在做新学的窗花剪纸:“一会你去把燕大哥叫过来,节日还是热闹点好。” 这几日她发现燕秋远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就好像过年是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不需要。 到底是承蒙了他诸多的照顾,桑荔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想邀过来一起过除夕,还能热闹点。 第49页 赵翠翠穿了件新的红色冬衣,里面也不知道穿了多少,整个人被塞得圆鼓鼓的,走起路来连屈腿都有些困难,她张开手臂跑过来一下抱住桑荔的腿,“荔荔姐姐,我娘给我买烟花了,一会我们去玩好不好?” 桑荔拿给她一个红包,摸摸她的脑袋,“烟花我那也有很多,咱们玩个够!” 赵翠翠开心到将脑袋靠过来一个劲蹭,蹭完又小心翼翼去偷偷看曲清眠,见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以前那种看过来凉凉的目光,翠翠大胆很多,抱着桑荔再也舍不得松手。 傍晚,外面的烟花声就再也没停过,此起彼伏像叫着劲似的,越来越灿烂的炸开。 曲清眠和燕秋远走进屋,桑荔正在包饺子,赵翠翠想帮忙,她便揪下点揉好的面团给翠翠玩。 等到晚间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燕秋远几杯酒下肚,惯有的和煦沉静有了松动,“十年,已经有十年,我没有跟家人吃过团圆饭,也没过过新年了。” 他说这话是笑着的,笑起来依旧很儒雅。 桑荔看到他眼眶隐有发红,没有多问,只是从不喝酒的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们就是家人啊,希望往后每年的除夕,燕大哥都能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团圆饭。” 那天燕秋远喝了很多的酒,大家一起放了烟花,看着直冲天际一簇簇绚烂的光亮,桑荔和翠翠开心得又笑又叫。 燕秋远去看曲清眠,少年冷淡的脸上也不自觉微微勾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看了一会,轻轻叫了声,“清眠。” 曲清眠转头看他。 燕秋远:“趁喜欢的、想要的人就在身边,牢牢抓住,不要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曲清眠笑意散去,冰冷淬在眼睛里,目光森森看着他。 这话说得太明显,他藏起来、害怕旁人知晓的心思,被发现了。 燕秋远看着他,依旧如沐春风般温和:“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 冬去春来,桑荔发现,小眠似乎在疏远燕大哥。 虽然小眠一直都不亲近谁,但待他好的人,他还是多少会有点不一样,以前经常能看到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书下棋、时不时还会出去钓鱼,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沉默的坐在一块。 可现在根本看不到这些场景了,小眠总是避着燕大哥。 桑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意去缓和两人的关系,却收效甚微,直到秋季,她给小眠过完生日没多久,意外听到个消息。 燕秋远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前十继续发红包,希望能让我发出去_(:з”∠)_~~ 第27章 燕秋远在楚氏盐商的船上,持刀暗杀前来视察的当家楚陆之,失败后被抓了起来,现在闹得正凶,据说人已经被打了个半死,在拖往去官府的路上。 听到消息的时候,桑荔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文质彬彬满身儒雅的人,竟然会跑去杀人? 楚氏盐商,是远安城中最大的盐商,在瑶河连接墨海附近的地方同样建有据点,桑荔记得燕大哥说过在那里做工。 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一时慌了,问了地方急忙往那边赶。 私塾今天是休沐日,曲清眠被桑荔拉来集市采买,听到消息,那双在阳光底下略有些放空的眼瞳瞬息聚焦阴冷。 桑荔:“小眠,你先回去,我过去看看!” 她提起裙摆刚要跑起来,少年倏地拽住她,速度飞快,“一起去。” 桑荔只觉得双脚都快要不沾地了,风呼呼在耳边吹,等到了瑶河边,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休息,搭了条船便往瑶河尾端的据点去。 等到桑荔喘过气,她安抚一言不发的少年,“也许是有什么误会,这消息恐怕是夸大其词了,燕大哥不会有事的。” 这大半年小眠都冷淡的避着燕大哥,她还以为是起了什么矛盾,可这遇上事了不难看出,他不过是面冷心热。 桑荔早就知道,小眠虽看起来冷淡疏离,其实很重感情,待他好的人,他都会记在心里。 从小船上下来,桑荔隔着距离看了那聚集的人群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燕秋远被反手绑起来,脑门上全是血,眼睛肿到几乎睁不开,气息奄奄的躺在那。 他看着蹲身到面前来的人,自嘲又绝望的笑了声,猛然吐出口带血和碎牙的唾沫:“畜生,就是死了化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口水一下吐到那人脸上,黏稠的往下淌。 围在一旁的随从惊得纷纷喊话。 “家主!” “敢对我们家主如此无礼,兄弟们继续打!” “不知死活,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 陆楚之拿帕子擦去脸上的唾沫,抬手阻拦。 他笑起来,那双眼睛细长,泛着残忍的戏谑,“我记得你。” “没想到十年了,你竟然还有脸独自苟活在这世上呢?” 陆楚之站起身,负着手,薄薄的唇勾起来,带着几丝回味说道:“哪怕十年过年了,那位姑娘的滋味,依旧是叫人魂牵梦萦、难以忘怀,我很喜欢。” “啧,真是太可惜了,如果她当年没有投湖自尽,我是愿意收做小妾的。” “你闭嘴!”燕秋远紧紧咬牙,像条被丢上岸的鱼死命挣扎着想要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