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之农门长女》 第1页 [现代情感] 《七十年代之农门长女》作者:金波滟滟【完结】 文案: 生于贫瘠的年代,长于落后的乡村,却绽放出美丽的人生……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鲁盼儿、杨瑾 ┃ 配角:鲁跃进、许琴、田翠翠 ┃ 其它:章丽雯 一句话简介:她从没想到自己会走出这么远 第1章 置办嫁妆 鲁盼儿放学回来,走到红旗九队村口迎面遇到杨老师,赶紧停下脚步笑着问侯,“杨老师好!” 杨瑾停下自行车微微一笑,“放农忙假了?” “是!”鲁盼儿脆生生地回答。虽然已经从小学毕业快两年了,可是她每次见到杨老师还都觉得与在小学时一样,特别亲切。 杨瑾也习惯性地点点头,“农忙假这一个月别只顾着干活,有空了要温温书,假期结束很快就毕业考试了。” 鲁盼儿走得有些急,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说:“杨老师放心吧,我一定还考公社中学第一名,给杨老师争气!” “也不只是要给老师争气,初中的知识学得扎实,到了高中继续学习也不难,你要一直保持名列前矛,将来争取推荐上大学!” 杨老师以前就常鼓励自己上大学,所以鲁盼儿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大学是个非常好的地方,有一度也特别想往。不过,公社中学的老师们却从来不提,她上大学的心思慢慢也就淡了,而且,“杨老师,我爸说我初中毕业就不上高中了,到队里参加劳动呢。” “噢,”杨老师沉吟一下,“鲁跃进上高中吗?” 鲁跃进是鲁盼儿的弟弟,他出生那天正好公社干部来红旗九队宣传“大跃进”,爹就给他起名叫跃进。姐弟俩只相差一岁,同一年上学,也同时是杨老师的学生。鲁盼儿就理所当然地说:“跃进当然还要上高中,他就是留在家里也不会干活儿。” 杨瑾下乡几年了,深知农家女孩要比男孩多担负许多,特别是长女,做饭洗衣、喂猪喂鸡、带弟弟妹妹……就比如眼前的鲁盼儿,差不多要担起一半家务,而与她只差一岁的弟弟却什么也不用做,就又问:“鲁跃进放学就去玩了吧?” “今天放学早,他是跟同学们去玩了。”鲁盼儿早习惯了,笑着说:“跃进比我小,他虽然淘气了点儿,可也没忘记杨老师的话,学习从没落下过,期中在公社中学考了第五呢!” 杨瑾就又点点头,“你回家吧,晚上我去找你父亲有事说。” “嗯,等我爸回来我告诉他。” 女学生这是急着回家做家务呢,真是懂事的孩子。杨瑾有些心疼,轻轻地摇了摇头,便又叫住她,“鲁盼儿!” “杨老师,还有什么事?”鲁盼儿转回身,重新站在杨老师面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 杨瑾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糖放在她的手上,“恰好还有几块糖,你拿去吧。” 鲁盼儿四、五年级是跟着杨老师读书的,每每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甜蜜的时光,杨老师时常会用糖奖励优秀的学生,每一次都她得到的最多,因为她是杨老师最最优秀的学生。 每每吃过糖,鲁盼儿还会把糖纸都留下,用清水泡上一会儿,玻璃糖纸的褶皱就会散开,捞出来晾干夹在书里,特别漂亮,她小学的课本每本书里都夹着许多花花绿绿的糖纸。 过去鲁盼儿每一次得到糖都会非常高兴,她喜欢那甜蜜的滋味在口中绽放,可是现在却不肯接了, “杨老师,我长大了,不吃糖了。” “你长大了?”杨瑾又看看鲁盼儿,过去的小姑娘果然变成大姑娘,个子长了起来,细细黄黄的头发变得乌黑发亮,脸上白里透着红,可他还是笑着将糖塞到她的手中,“确实长大了——但你总还是老师的学生。”说着骑上自行车走了。 是的,鲁盼儿也觉得自己会一直是杨老师的学生呢,她便接过了糖,五彩缤纷的玻璃糖纸,里面包着各种颜色的水果糖,好看极了,她数了数,十一颗,这么多! 转过村口的大榆树就见双胞胎鲁丰收和鲁丰美与一群孩子玩扔沙包,就喊他们,“先跟我回家,放下书包喝点水再出来玩儿!” 双胞胎有点不情愿,“我们还不渴。”可是他们都是姐姐带大的,所以见姐姐招了招手只得听话地背起放在榆树下面的书包跑过来了。 鲁盼儿便拿出两块糖,“一人一块!” 双胞胎的眼睛都亮了,赶紧剥了糖纸放到口中。 丰美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期中考试的时候杨老师就奖励我一块糖。” “我也得了一块!”丰收得意洋洋,却问:“姐,你怎么有糖?” 当然也是杨老师奖励的了,不过鲁盼儿没说,丰收和丰美要是知道了,一定觉得杨老师偏心自己,“在公社供销社买的。” “上初中可真好!”丰美眼睛亮晶晶的,“再过两年我也去公社上初中了,到时候也能买糖吃!” 供销社是有水果糖,鲁盼儿跟着同学进去看过,放在透明的玻璃柜子里,五彩缤纷又亮晶晶的特别好看。不过水果糖很贵的,要九角六分一斤,家里只有过年时才会称一两斤,而她从来没想过要买。 丰美信了,可丰收还有些疑惑,“姐,你哪来的钱?” 第2页 “有糖吃就吃吧,不许再问了!”鲁盼儿有钱,她时常替妈妈在供销社给家里买东西,但她不会乱花一分,因此干脆地拿出长姐的威严将丰收压住,再从衣襟里面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 家里的门钥匙除了父母以外只有自己才有,跃进太毛燥,只怕他把钥匙弄丢了,而双胞胎又小,不放心他们。 丰收和丰美刚刚玩兴正浓不想回家,现在到了家里却果真渴了,每人喝了一碗凉开水,放下书包就又跑出去。 鲁盼儿在后面喊了一句,“晚上别忘记回来吃饭!”自己也放下书包,喝了凉开水,将一颗水果糖放在嘴里开始做家务。 农忙假才开始放,但其实红旗九队的春耕已经先开始了——红旗九队与其它八个队只种玉米不一样,有一片新开出来的水田,水稻插秧要更早几天,伺弄起来也更辛苦,爸爸十多天前就回到村里抓春耕,妈妈是妇女队长,也和队里所有的壮劳力从早到晚泡在水田里。 家里的活儿只要不急的都堆着呢。 鲁盼儿着含着甜丝丝的糖块把家中从里到外收拾擦抹了一遍,一大盆脏衣服洗了晾好;喂猪喂鸡;又到地里采了野菜,最后进厨房做饭,春耕时最累,要做些好吃的。 因为有了水田,红旗九队从过去公社里工分最低的生产队一跃而成为最高的,社员的日子比过去都好过多了,而鲁家更是排在前面,要知道当年这片水田就是爸爸当生产队长时带着大家修的,也是因此爸爸被提拔为公社的副书记,每个月拿三十几块钱工资呢。 家里的日子在红旗九队是最好的,鲁盼儿一下子就拿出五个鸡蛋。 鲁满堂和王巧针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满院子晾着衣服,几只鸡悠闲地踱着步,一股香气自厨房里散了出来,夫妻俩相视一笑,“明天放农忙假,盼儿今天回家早。” 鲁盼儿听了声音出来,“爸,妈,水打好了,你们洗洗吃饭,我去喊弟弟妹妹!”才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爸,我放学回来路上遇到杨老师了,他说晚上来找你说话。” “杨老师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鲁盼儿摇了摇头,“杨老师只告诉我温书准备考试。对了,他还说让我上高中呢。” “上高中有啥用?”鲁满堂很不以为然,“初中毕业就行了,我才高小毕业,你妈只上过几天扫盲班,不也把日子过得挺好?” 王巧针也赞同丈夫,“咱们队里年轻姑娘中你是第一个初中毕业的了,会写字会看工分就足够了——再说我们家里活计太多还真忙不过来呢。” 鲁盼儿就说:“我已经告诉杨老师我不上高中了。”虽然相信杨老师,也相信大学特别美好,但那实在离鲁盼儿太遥远了,遥远到她怎么也想不出大学到底有多好。相反,她对家里的难处一清二楚,爸爸一年到头早出晚归到公社上班,春种秋收时回生产队也只有更忙的;妈妈差不多每天都要下田,弟弟妹妹又小,自己不上学了,正能担起家务,也能给家里多挣几个工分。 “杨老师是大城市的人,和咱们农村人不一样,”鲁满堂就说:“听说他的父母都是大学的教授呢,特别有学问的人。” “也真是可怜呐!”王巧针也感叹,“杨老师刚到我们队里时才十几岁,就跟盼儿现在差不多大,长相和穿着像戏台上的才子一样好看。不过他个子虽然高高的,却单薄得很,从没烧过火做过饭,更是一点农活儿也不会干,连禾苗和杂草都分不出来!” 鲁盼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她认识杨老师的时候,杨老师就已经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了,她一直很景仰的,所以觉得十分有趣,便停住脚问:“那他学会了吗?” “当然学会了,现在农忙时他不是一样下田?”鲁满堂就说:“但杨老师是有学问的人——他来那年队里刚开出水田,大家各自估算的亩数都不一样,他量了量就算出来一共多少亩地,原本许多人还不大信,后来县里派了测量队,测出来的数目一点儿也不差;还有杀虫剂,他看看说明就知道怎么配,有一次公社的技术员记错了,幸亏有他,要不我们九队的粮食就全完了……” “那杨老师就是读过大学的吧?” “他才多大,哪里读过大学?”鲁满堂说:“当年队里办高小选他当老师时,他告诉我他上到初三就停课了——过去初中都是三年,后来才改成两年的。” 王巧针一面洗手一面说:“其实杨老师就比盼儿大四岁,今年虚岁才二十一,周岁二十。” 鲁盼儿有些吃惊,“我一直以为杨老师是大人呢。”比自己大许多的大人。 鲁满堂就说:“一个人出门在外,不管多小也得立即变成大人,再说杨老师毕竟是北京来的人,懂得比大人们都多。” “盼儿也长大了,”王巧针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这个春天女儿的个子又长了不少,眼见着比自己都要高了,身段儿也变样了,不觉就说:“你回家后挣的工分就自己留着吧。” “为什么要自己留着?”鲁盼儿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家里的钱当然要放在一起呀。” 很显然,女儿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王巧针就一摆手,“你不用管了,赶紧叫跃进他们回家吃饭。” 看着女儿走远了,王巧针就笑了,“这么大了,连置办嫁妆都不懂。” 第3页 第2章 新的机会 鲁满堂不高兴了,“盼儿才多大,你怎么就说到嫁妆上去了呢!” “我们家日子不困难,盼儿参加劳动后的工分都留给她办嫁妆有什么不对的?将来再加上彩礼钱,都给她带着。”通常人家不会舍得给女儿这么多,可王巧针不想亏待盼儿。 “我不是说你要给盼办嫁妆不对,我是说她还小,离嫁人还早呢!” “不小了,虚岁十七,盼儿生日又大,十六周岁都过了。”王巧针就说:“要不是盼儿一直上学,早就定亲了。” 十六七岁是到了定亲的时候,而且还有一些已经结婚了。虽然《婚姻法》规定女方要满十八周岁结婚,但先办了酒席,到了年纪再领证的还挺多。可是鲁满堂不知怎么,就是不高兴,“你这是急着要把盼儿嫁出去?我一直觉得盼儿还是孩子呢。” “舍不得嫁人难道留在家里?”王巧针噗地笑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鲁满堂第一次意识到盼儿长大了,就要嫁人了,竟叹了一声气,“生下来才那么一点点儿,一转眼就十六七了。” 王巧针这时已经将锅里的蒸饺端了上来,看丈夫的神色就笑了,用手肘推了推他,“今天陈队长媳妇又跟我提起她家的大儿子,我觉得还不差。” 陈队长名叫陈福,原来是红旗九队的副队长,自己的副手,后来鲁满堂调到公社任副书记后他就是队长了——这个人鲁满堂还是认可的,在红旗九队也算是拔尖的了,脾气差了些,可特别肯干,在生产队里威信也特别高,而且他的大儿子建军的确是不错的小伙子,相貌堂堂,懂事能干,参军两年就在部队里入了党,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正能配得上盼儿,当爹的只得说:“无怪你今天突然就想到了嫁妆。” 王巧针就笑了,“我心里其实愿意,可也没立即答应,俗话说得好,低头娶媳妇,抬头嫁闺女,陈建军是好小伙儿,我们盼儿更是好姑娘呢。” 鲁满堂心里的别扭此时消散了许多,明白媳妇儿说得不错,便点了点头。 王巧针重新接回了刚刚的思路,“我要给盼儿办一份厚厚的嫁妆,将来过日子有什么难处,能救急呢。就比如我们,要是没有我的嫁妆,那时候怎么能熬过来……”忽见盼儿带着弟弟妹妹们回来了,就转向孩子们说:“赶紧吃饭吧,你姐做的荠菜鸡蛋蒸饺好吃着呢!” 虽然家里的日子在九队要算是拨尖的,但是鸡蛋依旧是难得的好东西,而春天才生发出来的荠菜正鲜,玉米面皮里又加了些很贵的白面,几个孩子欢呼一声赶紧洗手上炕吃饭。 鲁盼儿又给每人盛了一碗大米粥,自从九队有了水田,每年家里都能分到些大米,今天熬了粥,配着蒸饺,一家人都吃得香喷喷。 这时杨瑾走了进来,笑着打招呼,“正吃饭呢。”他估计着鲁家已经吃过了饭才过来的,不想还是早了。 “插完秧又去看了看水渠,回来就晚了点儿,”鲁满堂说着便热情地招手,“杨老师,一起吃点儿!盼儿包的荠菜馅蒸饺味儿还不错!” “我在知青点儿吃过晚饭了。”杨瑾摆摆手,“你们先吃,我等一会儿。” 王巧针和盼儿娘俩儿才不听他的反对,早起身拿碗筷,装了一碗饺子和一碗稻米粥放在桌上,“杨老师也一起吃点儿吧。” 农家日子都不富裕,但是来了客人却都特别热情,赶上了饭时一定要让饭的,杨瑾本不想吃,可那荠菜鸡蛋馅蒸饺的香气一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且他亦知道鲁家不比别人家,粮食充足,便笑着接过筷子吃了两个荠菜馅饺子,“味道可真好,我们知青点也包过几次,就是差多了。” “你们能包出饺子就已经不易了,哪像我们家盼儿四五岁上就会做饭了呢,”王巧针就笑,“杨老师再吃几个!” 杨瑾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坚决地摇着头,“我已经吃撑了。”鲁家日子虽然比别人家好,但也不过好上一点点儿而已,这荠菜鸡蛋馅的饺子总归是少见的东西,未必能包太多,自己不好多吃的。 一时鲁家吃好了饭,盼儿端了碗去厨房洗,王巧针抹了桌子,沏了茶送来,“这是老鲁前些天去县里开会带回来的茶,杨老师尝尝。” 茶在农家也是稀罕物儿,给自己沏茶是看重自己,杨瑾都懂得,却也不说感谢的话,那样在农家会显得生分,笑着喝了一口,赞一声,“真是好茶!”才是正确的方法,他便也这样做了,然后拿出一包烟打开抽出一支递过去,“鲁副书记吸支烟。” 鲁满堂天刚亮早出家门,带头插了一天的秧,傍晚又去检查了水渠回来,这会儿吃饱了又喝了一大碗茶,再点了一根烟,觉得一身的疲惫都散去了,靠着墙笑问:“杨老师,盼儿说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听鲁盼儿说初中毕业就不读高中了?” “原来是这事儿啊,”鲁满堂就点点头,“当初盼儿高小毕业时,我就不想让她读了,还是杨老师说她学习有灵性,才让她继续上了初中——这孩子学习不错,年年在公社初中都考第一,文化已经足够用了。” “杨老师也知道我们家,”王巧针也说:“盼儿读初中毕竟就在公社,每天晚上都能回来做饭、喂猪喂鸡——若是上高中,就要到县里住宿,挖水渠时老鲁不必说了,要没白没黑地盯着,我也要在工地住上几个月,丰收和丰美怎么办?家里的鸡、猪怎么办?” 第4页 杨瑾想起父亲给自己讲的故事,杨家就是再没落也要竭尽全力培养子弟,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读书明理,但是农家显然是不懂得这些道理的,而且鲁家的确有难处。 鲁副书记是个特别勤劳肯干的的人,他带着几十户人家,硬是用锄头、铁锹修了一条水渠,将村旁的洼地改造成水田,把每年都要吃返销粮的红旗九队变成了公社里工分最高的生产队,成了县里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如今他成了公社的副书记,主抓农业生产,目光早就不再局限于红旗九队一个生产队,而是要为整个公社修水渠,改造良田。 妇女队长王巧针夫唱妇随,与男子一样下田种地不算,每年农闲时挖渠也与男人一样吃住都在工地。 因此鲁盼儿小小的年纪就得负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了。也不只鲁家如此,整个红旗九队,甚至公社差不多家家都这样,女孩子读到初中的已经不容易了,到了高中就更是凤毛麟角。 “鲁副书记,妇女队长,你们可不能重男轻女呀!”杨瑾开着玩笑说。 鲁满堂不服气,“我们要是重男轻女,能让盼儿上初中吗?” “盼儿能写会算,在队里已经是文化最高的姑娘了,再读高中也没用,迟早也要回村里种地,现在回来还能多挣两年工分呢。”王巧针又补充,“跃进还小,回家也不能参加劳动,才让他继续上学的。” 鲁副书记和王巧针早习惯性地按寻常农家人的思路安排女儿和儿子,为了照顾弟弟,鲁盼儿晚一年上学,并且,在求学的路上,她也要把最好的机会让给鲁跃进。这些思想流传了几千年,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他们甚至并不觉得。 杨瑾特别心疼鲁盼儿,她是自己教的第一批学生,也是最聪明最出色的,不知不觉中,他将自己的期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所以,他要为鲁盼儿争取,“谁说鲁盼儿一定要回农村种地的?她成绩非常优秀,可以争取推荐读大学呀!” 这两年公社是有了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挑选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20岁左右,有一定文化程度的贫下中农子弟进大学读书,做为鲁公社副书记满堂当然知道,可是他从来没往自家想过,“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实在太少了,前年、去年我们红旗公社都只有一个。” 倒是王巧针第一次听了这样的消息,瞪大了眼睛问:“如果推荐读了大学,就是国家干部了吧?” 杨瑾点头,“对,大学毕业就是国家干部了。” “老鲁,那就让盼儿也上高中吧,万一能上大学当国家干部,那可就有了城市户口,吃商品粮了!” 城里的日子可比农村好多了,鲁满堂不由得动了心,自己虽然年纪大,又是公社干部,可好多次的事实都证明杨老师是对的,但是,“要是那样就好了。不过因为名额少,去年好几个人都打起来了,我总不能帮着自己家孩子抢吧……” “我知道副书记不会为自家谋私利,不过我们不是抢,而是公平地竞争。你们家出身好,鲁盼儿还特别优秀,名额为什么不能给她呢?” “最近中央领导提议复课,国家恢复了更多的大学,我想过两年推荐上大学的机会还会更多一些。” “另外,高中毕业后不只能推荐上大学一条路,还有参军、招工,或者当民办老师……总之,多受教育,她将来会有更多的机会。” 鲁满堂和王巧针相互看了一眼就一起点了头,“那就让盼儿也上高中吧,不管怎么样有很多机会呢。” 杨瑾笑了,他就知道鲁家一定会答应。这对夫妻虽然还有许多旧思想,但毕竟接受了很多新观念,见识也比寻常农家人高,又真心疼孩子——当年鲁盼儿高小毕业时,自己也很容易就说服他们继续送女儿读书。 鲁盼儿上高中的事说定了,可杨瑾并没有忘记鲁家的实际困难。就笑着帮忙出主意,“修水渠时可以让丰收和丰美跟着我到知青点住,饭也在知青点吃,你们家交点粮食就行了。”鲁副书记从当队长时就对自己特别关照,自己一直记在心上。 “不用了,不用了,”鲁满堂和王巧针异口同声地说:“杨老师已经很忙了,我们再想办法!”他们相信杨老师,是相信他有见识,懂得多,但是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照顾孩子,却不会放心。 而且,杨老师与自己家非亲非故,没有那样的道理。 王巧针就说:“盼儿四五岁的时候已经学着做饭、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日子了,丰美也该学学了。” 丰美和丰收是双胞胎,丰收是哥哥,丰美是妹妹,可是有了家务,第一个想起来是还是丰美。不过农家就是如此,男人是主要劳力,在田里辛苦一天,回家后就不会再做家务了,而哪怕王巧针这样的妇女队长下田做了一天的农活,回到家里也一样要担起大部家务的。 很多事情不可能一下子都改变过来,而且,丰美学着做些家务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杨瑾便笑着起了身,“那我就走了。鲁盼儿聪明肯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王巧针站了起来送客,“盼儿真就如杨老师的话才好呢。” 鲁满堂落在后面,“杨老师,你的烟忘在桌上了!”说着几步赶上来将烟盒递过。 杨瑾摆摆手,“这盒烟是别人送给我的,我不吸烟,鲁副书记就留着吧。”其实烟是杨瑾刚刚买的,为了与鲁副书记更好的搭话。 第5页 鲁满堂是直肠子的人,哪里能想到这么多,“那我可收下了,还是大前门呢!”他虽然是公社副书记,一个月有三十二块九角钱的工资,但从来舍不得买三角八分一包的香烟,就连一角多钱的大生产也不过偶尔买一盒,多半时间都是卷了自家种的烟丝吸。 杨瑾迈出屋门就看见鲁盼儿正在洗碗,赶紧擦了手上的水走过来相送,“杨老师要走了?” “走了。”杨瑾答应着,又向鲁家夫妇笑着摆手,“不送,不送。” 鲁满堂就向女儿说:“杨老师让你还继续读高中呢。” “那家里怎么办?还有丰收和丰美……” 王巧针就笑了,“你就听杨老师的话继续上学,家里的事我和你爸自有办法。” 鲁盼儿就笑了,她很喜欢上学的,也憧憬着杨老师说的大学,“太好了!” 杨老师看着鲁盼儿亮闪闪的眼睛,心里也特别地高兴,自己成分不好不可能上大学了,但是他希望鲁盼儿能去,抬手就要拍鲁盼儿的脑袋,半路上却收了回来,虽然在他的心目中鲁盼儿就是一个小女孩,但其实现在她已经长大了,自己不好再拍她了。于是他便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抽出钢笔,郑重地说:“鲁盼儿,上了襄平县高中后一定还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只笔鲁盼儿认得,杨老师一直带在身上,每次杨老师抽出笔拧开笔帽写字的时候,她都觉得好看极了——杨老师好看,笔好看。写出来的字也好看。 现在这只笔要送给自己了!鲁盼儿说不出的激动,双手接过笔认真地点头,“杨老师放心,我一定年年考第一!” 第3章 公社初中 农忙假的第一天,鲁满堂一大早抓了几个凉玉米面饼子骑自行车先走了。 他是公社主管农业的副书记,不可能每天都留在红旗九队,今天就要去别的队抓春耕。 王巧针带着几个孩子吃了饭,听队里上工的钟声响了,招呼大家一起出了门。到了村头,陈队长安排今天的农活儿:男人们犁田,王巧针领着妇女们播种;鲁盼儿与跃进算半个劳力,跟在播种的大人后面施肥;丰收和丰美一群孩子给耕牛割草…… 一连苦干了几天,红旗九队在全公社第一个全部完成春耕,但这时候水稻又到了追肥、灌水的时候,队里安排大家轮流看管水渠……每天的活计都不少,春天最忙的时候过去,农忙假也结束了。 鲁家的孩子们重新背起书包上学,双胞胎就在队里的小学,出家门走几分钟就到了,并不急着出门。鲁盼儿和鲁跃进要去的公社中学在二十里外,因此要先走。 村口的大榆树下面,七八个学生汇集到一起,鲁跃进就和男孩子们打打闹闹地混在一起。鲁盼儿一个落了单,跟在他们后面。 小时候弟弟总喜欢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现在他长大了,更喜欢与男孩子在一起玩,鲁盼儿也不在意,虽然九队只有她一个女生,但是到了八队,她就能遇到田翠翠。 田翠翠是鲁盼儿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的好朋友,她一时既往地在路边等着鲁盼儿,见了面就急忙说:“你爸今天到我们生产队了,听说要给我们队修水渠。” “我也听我爸说了,今年农业学大寨会战,就是要把水渠修到八队,让八队也有水田,可以种水稻。” “那可好了,将来我们八队的人家也有大米吃了!” “哼!”冷不防一旁有人说:“你们家没有大米,不等于我们八队家家都不吃大米。” 田翠翠就涨红了脸,“万红英!” 万红英也是八队的,也与鲁盼儿、田翠翠一样是红旗公社初中的学生,还与她们同班。因为她爸爸是八队的队长,伯伯是县里的干部,她家里条件好,性子也傲,平时说话特别咬尖儿。 鲁盼儿跟万红英关系平常,可她是班长,怎么也不能看着她们吵起来,赶紧拉住田翠翠说:“其实田翠翠不过是随口说的,并不是说八队家家都没有大米吃——我们九队虽然种了水田,但其实每年每家能分的大米也不多,不能天天吃大米饭,还有的人家自己舍不得吃,把大米都换了玉米高粱,毕竟一米大米能换二斤玉米或者高粱呢。” “而且我听我爸说,八队修了水渠,也要把旱田改成水田。八队人多地多,没准儿到时候比九队种的水稻还要多。” 万红英一向心高气傲,最不喜欢听到别人比她强,只要有人提到九队的日子比八队过得好她就很不高兴,听了鲁盼儿的话心气就平了,“过年的时候,我大伯让我堂哥开着车给我家送了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面,就是不改水田,我们家也经常吃大米白面。” 其实万红英的大伯送大米送白面都是给万红英的爷爷奶奶送的,而且万家有十几口人,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面哪里够经常吃?可是田翠翠却把嘴闭得紧紧的,万红英大伯是县里的干部,爸爸是生产队长,要不是鲁盼儿拦住,自己就得罪她了,那可是给家里招祸呢。 万红英见田翠翠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在低头走路,心里着实得意,就又说:“我爹说让我初中毕业了继续上高中,到时候我就到襄平县城了,周末还可以去我大伯家,县城里有百货商店、电影院、饭店……你们要是去县城可以找我,我带你们逛。” 鲁盼儿就说:“我正要告诉你们,我爸也让我上高中了。”又推田翠翠,“要不你也跟你父母商量商量,你也上高中吧,我们还在一起。” 第6页 万红英不等田翠翠回答就抢先问:“那你们家的活谁干呀?” 大家都是同学,家里的情况彼此都知道,鲁盼儿就说:“我妈说他们有办法,让我别管了。” 万红英早听大伯说让自己上高中,将来帮自己争取推荐上大学,或者参加招工,这些话她一直悄悄藏在心里,谁也不说,也以为大家都不知道。现在鲁盼儿也要上高中,应该是听到消息了。 鲁盼儿能干,学习也好,又是班长,老师们都喜欢她,而且她爸爸是公社的副书记,又是学大寨的标兵,还真是自己的对手。 万红英不好像刚刚对田翠翠一样恶声恶气,就笑着劝她,“你要是上高中了,你父母只能把丰收和丰美交给你后奶,她最不喜欢丰收丰美,上次回娘家的时候还说你爸你妈把他们养得太娇了——要是让你后奶管,她一定把家里的活都推给他们,而且还会跟你爸使劲儿要粮食要钱,那多不值得呀!” 鲁盼儿的奶奶不是亲的,对他们姐弟几个孙女孙子都不好,不止九队的人知道,八队也一样,因为后奶的娘家在八队,说起来与万红英还有些远亲。 先前万红英从来不说自己的后奶不好,如今也承认了。 鲁盼儿就点了点头,后奶做的只能比万红英说的还要过分,她不仅会指使丰收和丰美干活儿,恐怕还不舍得上他们吃饱饭,甚至还要打他们。 万红英见鲁盼儿赞同,就赶紧又劝,“我说你就别上高中了,反正也没有什么用,在家里不但能把家务活做了,还能挣些工分——正好你们九队的工分最值钱了。” 田翠翠突然开口问:“那你怎么还要上高中呢?” 万红英就生气了,“我大伯不是在襄平县城嘛,我当然要去高中了!而且我们家能供得起我上高中!” 鲁盼儿当初不想上高中是因为家里没有人做饭照顾弟弟妹妹,而田翠翠家里并不缺干活的人,可是却拿不出钱——上高中不比初中,要多花许多钱,交通费、伙食费、住宿费,田翠翠家里人口多,是八队的困难户,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十块钱,住着旧土坯房,穿的都是打补丁的旧衣服,只能勉强吃饱饭而已。 田翠翠想说,鲁盼儿家里也能供得起她上高中,但是她还是重新闭上了嘴巴。 鲁盼儿就又打圆场,“田翠翠,你回家再跟父母商量,我爸妈听杨老师说上了高中不但能学知识,将来还可能推荐上大学,那样就成了国家干部……” 万红英没想到自己一直对大家保密的事就这样被鲁盼儿说了出来,立即就生气了,“想推荐上大学!真是想得美!你知道吗?去年整个公社就给了一个名额!” 鲁盼儿也生气了,自己一直处处让着万红英,没想到她越来越过分,就不客气地说:“一个名额怎么了?谁最符合条件就选谁呗!而且就算不能推荐上大学,也还有别的机会,招工,参军,或者当民办老师,这些可都不是一个名额!再说,我上高中,也是想多学习文化知识,将来建设国家!” 万红英一下子被鲁盼儿的几句话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又不能反驳,只得低下头不吭声了。 田翠翠听得眼睛都亮了,“那我回家告诉我爸妈推荐上大学的事。”哥哥不爱学习,早早就退学了,父母供她上初中,就是希望女儿能有出息,如果听到这些话,说不定就能同意她上高中呢。 万红英不想一个对手没除去,又增加了一个对手,气得迈开大步走到了前面。鲁盼儿也拉起田翠翠,“我们也快点走吧,早些到学校,就要毕业考试了呢。” “考试有什么要紧?”田翠翠离万红英远了,心情也就好了,“不管考多少分,只要成分好,就能上高中。” “虽然能上高中,可是到了那里听不懂不是白去?”鲁盼儿就说:“我们杨老师说,只有学会了知识,才能提高自己,为集体为国家做贡献。” “你们生产队的杨老师管得可真多。” “杨老师是真心为我们好。不信你看,我们生产队的学生成绩都排在前面。”鲁盼儿说着,拿出一颗水果糖,“这是杨老师给我的,因为我在公社中学一直考第一,我给你留了一块。” 田翠翠含着甜丝丝的糖,终于也心悦诚服,“杨老师真好。” 第4章 真长大了 重新回到学校,大家见面说起的不外是各村春耕的事,田翠翠就提到了修水渠,八队的几个学生都过来打听鲁盼儿,老师家正好是七队的,进来听了一句也问:“鲁副书记说没说水渠什么时候能修到七队?” 鲁盼儿摇摇头,“我不知道了。” 万红英就说:“肯定要修到七队的,我听我大伯说不只我们公社,整个县里都在学大寨,修水渠呢。” “这样可好了,将来队队都种水稻,家家就能吃上大米了。” 老师的话正与田翠翠说的一样,万红英却没有反驳。鲁盼儿看着田翠翠嘴动了动却也没说话,正好上课钟声响了,她就带头站起来高声说:“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老师也就走上讲台开始讲课,大约农忙假都太累了,所有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不过只要不在课堂上捣乱,老师就不会多管。就像田翠翠说的,整个公社,只有杨老师认真抓学习。 到了中午,值日生取回来饭盒,原来公社中学的学生多半家在生产队里,每天中午来不及回家,又没有钱和粮票在公社食堂吃饭,因此上学都带饭盒,一早就送到公社大院里的锅炉房,中午取回来就是热的。 第7页 鲁盼儿与田翠翠坐一张课桌,也一起吃饭,“今天早上我妈新蒸的玉米面发糕,里面加了大米面,还放了红枣,特别甜,你尝一块。” 田翠翠带的是玉米面饼,也掰下一半分给鲁盼儿,“我知道你爱吃烤焦的,专门挑颜色深的拿。”说着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饭盒,打开一看,竟是焯好的菠菜,“我家园子里才长出来的,我妈让我带给你吃。” 鲁盼儿就叫了一声,“哎呀!你们家的菜长得可真早!” 这时节农村除了野菜就只有小葱可以吃,别的菜还没种出来呢。田翠翠就得意地说:“我爸先在放了火盆的屋子里提早播了种,天气暖和后就挪了出去,白天晒着太阳,晚上还要盖上草帘子——这样就比平常园子里的菜早了。” 不过,家里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是为了悄悄拿到黑市卖了换钱,根本舍不得吃的,不过因为鲁盼儿对自己好,每次带了好吃的都分给自己,妈妈就特别给自己做了些,还用鸡蛋炸了酱,说不能总占别人的便宜。 焯过水的菠菜蘸着鸡蛋酱,再加上鲁盼儿带的炒豆腐,就着玉米面饼子和发糕,两个女孩子都觉得好吃极了。 下午,又上了两节课,老师就说了毕业考试的事,又告诉大家,如果想上高中,回家与家长商量,毕业考试后就填申请表。 放学的路上,鲁盼儿又叮嘱田翠翠,“回家跟你爸妈说明白道理,要是能行的话你也上高中吧,我们俩还能在一起。而且,我想着我们到了高中节省些,也花不了太多的钱。” 初中两年过去了,鲁盼儿每学期除了交三块钱学费,也只再花几角钱买书买本子,而田翠翠花的还要更少,因为她家是贫困户,生产队里写了介绍信,学费就可以免掉。 田翠翠也愿意跟鲁盼儿一起上学,而且她想着家里的菠菜卖了也就有钱了,点点头,“我回家商量商量。” 到了八队的村口,两人分了手,鲁盼盼一个人加快了脚步,忽然听到背后有车铃声,才要回头,爸爸已经用一只腿支着自行车停到了她的身边,“上来吧,我们回家包饺子!” 鲁盼儿就看到了自行车前面挂着一块肉,大吃一惊,“怎么买这么多肉!恐怕有三斤吧。”鲁家的日子过得好,不比队里平常人家一年只吃一次肉,但也不过偶尔买一两斤而已,今天可真是太多了。 爸爸就笑了,“那就多包点儿饺子。”蹬起自行车就走。 自行车比两条腿要快得多,没一会儿工夫,鲁家父女就到了家,王巧针今天也回来得早,已经把面和好了——并不是前两天蒸饺时以玉米面为主,只少掺了点白面,而是纯粹的白面——这样才能包水饺呢。 鲁盼儿就笑着说:“原来你们早商量好了今天要包饺子啊!” 王巧针就说:“春耕这个月大家都累坏了,吃点好的补补。” 鲁满堂把肉交给媳妇,去园子里采了一大把葱叶儿送回来,鲁盼儿接了洗得干干净净, 娘俩儿剁了肉馅,又切了小葱,就包起了猪肉小葱馅的饺子。 鲁满堂又拿了锄头去了自留地,他从来不管做饭洗衣服等家务,但是家里的自留地却由他一手打理——他原是种田的能手,就是当了公社副书记也还一样,今天回来得早,正要把除草、搭架子等许多活计都提前做出来呢。 鲁副书记的自行车在村里一过,看到的人马上就传了出去,没一会儿跃进、丰收和丰美就都听到了,也早早回了家,围着面案喜笑颜开,“家里果真包肉饺子了!” 王巧针就笑了,“你们三个去烧水,饺子就包好了。” 没一会儿,饺子就煮好了。鲁满堂也从园子里回来,“盼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吃饺子,我和你妈去你奶家送饺子。” 在农村,买肉是大事儿,家里只要买了肉,做了带肉的饭菜,必需给奶奶送一份儿,这是孝道,再不能违的。可平时都是鲁盼儿去送,所以她早盛了一大碗饺子,“爸,妈,你们和跃进丰收丰美先吃吧,我去奶奶家。” “今天还有别的事,不用你。”王巧针说着,却没有接过大碗,而是端起盛着饺子的盆就跟丈夫走了。 平时送饺子也不用送那么多,只端一大碗足够奶奶一个人吃就行,而今天爸爸妈妈差不多送了一半的饺子。 鲁盼儿心里想着,爸妈究竟有什么事呢? 难得吃饺子,跃进几个都吃得很香,吃饱了又出去玩儿,鲁盼儿却有了心事,看着爸妈回来就赶紧问:“是不是我上高中了,你们想把丰收和丰美托给奶奶照顾?” 王巧针见女儿猜到了,就说:“我和你爸去商量,你奶答应了,不过一个月要交八十斤粮食,十斤粮票,十元钱。” “就连我同学都知道我后奶心黑,丰收和丰美才十岁,每个月就要这么多粮食和钱,要是她真能给丰收和丰美吃好喝好也行,到时候这些东西一定都进了大龙、二龙他们嘴里!”鲁盼儿就想起了自己与跃进小时在后奶家的事儿,越想越生气,“我后奶做好了饭,只给我们盛点米汤,把干的都捞给大龙二龙,还打我们!” “那是你奶,不能这么说话。”鲁满堂喝斥了女儿,但其实他和媳妇都知道,后妈的心不善,把两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不得已他们只得把盼儿和跃进接回来,从此三四岁的盼儿就带着弟弟留在家里,再后来又有了丰收和丰美,更是全靠着盼儿带,根本没送到老人那边。 第8页 早晨听到万红英的话时鲁盼儿就犹豫了,现在更是下了决心,“爸,妈,我不上高中了,回家种地也没什么不好的,还照顾丰收和丰美!再有家里的猪和鸡,也离不开人。” 王巧针看着懂事的女儿,就说了实话,“其实我和你爸还能不知道你奶的为人?你爸挨饿挨打的时候比你和跃进还多呢,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你奶把你爸那么多年的工分钱全扣下,分家时让他穿着一身破衣服空手出门,那时我和你爸连个房子都没有,就住在队里的牲口棚子。还是用我的嫁妆置了些锅碗瓢盆,才把日子过起来。” “我和你爸也不想把丰收和丰美送你奶家,不过家里有长辈有亲戚,我们怎么也得先去问一问,”王巧针眨了眨眼睛,“今天我们送了足够一家人吃的饺子,可你奶却还要那么多粮食,还要钱和粮票,我们的礼数尽了,也有了理由。等我和你爸出工挖水渠时,让别人帮着照应照应丰收和丰美,你奶和你叔也说不出什么,外面的人也不能因此说你爸的不是了。” 鲁盼儿就惊喜地笑了,“爸,妈,你们真聪明!” “什么聪明,还不是吃一堑长一智,”王巧针就感慨了一声,“你和跃进小的时候,我和你爸才傻呢,把大半粮食送到了你奶家,宁可自己饿着肚子,谁想你们也吃不饱……后来,我们也就有了心眼儿。” “你爸起早贪黑地在村外洼地种了一片南瓜,不只把咱家最难的日子过去了,还救济了村里好几户吃不上饭的人家,大家都选你爸当队长……他当了队长又试着在洼地种水稻,谁想到还真就让他种成了……” “所以啊,过日子还是要靠勤劳、节俭。我和你爸就是这样,不惜力气地干活儿,你爸当了公社副书记,每个月有工资,我也是妇女队长,工分和壮劳力一样,家里日子越过越好。反而你后奶靠着欺负你爸,当时是占了不少便宜,可不过一时得利,总不是长久的法子,现在他们家的日子早不如咱们家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你奶是长辈,你是小辈,你不能说你奶坏话,让外人听了对你名声不好,毕竟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跃进几个还小,也不懂事,所以这话只能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 鲁盼儿瞪大眼睛,妈妈还是第一次给自己讲这样的道理,可见自己真长大了。 第5章 总有办法 鲁满堂从后妈鲁老太太那边回来后就拿出一支烟吸着,听着媳妇和女儿说悄悄话,坐在一旁不响,半晌喊了一声:“吃饭了!” 王巧针也就停住了话头。 刚刚鲁盼儿心里有事儿,只吃了几个饺子,这时坐下来陪着父母又吃了一回。过了正月,鲁家还是第一次买肉,肉馅的饺子可真香呀! 吃了饺子,鲁盼儿就又想了起来,“妈,那丰收和丰美怎么办?” “我早跟你陈婶儿说了,一个月给六十斤粮食,十元钱,包下丰收和丰美吃饭,还有家里的猪和鸡也托给她,她挺愿意的,还说一定对丰收和丰美比自己家的孩子还好,猪、鸡也替咱们家好好照应呢。”王巧针笑着说:“先前没问过你奶,我们虽然说定了却也没露出来,明天我就在队里当着大家的面问,你陈婶儿也当面应下。” “陈婶儿是挺好的,她还特别喜欢我呢,”鲁盼儿就说:“她肯定不能亏待丰收和丰美。” 一个是自家给的粮食和钱不少,足够两个孩子吃用的,饲弄猪和鸡也就是顺手的事,两家也一直商量着结亲,所以一定不会亏待丰收和丰美,但是结亲的话还不能说,王巧针就笑笑,“还有,陈家是队长,你奶和你叔就是不满意也不敢去闹。” 是啊,如果把丰收和丰美放在别人家,以奶和叔叔不讲理的性子肯定要去闹,但是陈队长家嘛,他们也就无可奈何了。鲁盼儿用力点点头,笑着说:“我白担心了。” “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爸呢,你不用管那么多,等到了秋天就和跃进去襄平高中读书,你们俩要是都能上大学,或者招工参军什么的,该有多好!”王巧针就算计着,“高中是要住校的,总要给你和跃进各做一套新被褥,一套新衣服,还有日常用品什么的——等到会战结束,我带你们到代销社买。” 那可要很多钱的,鲁盼儿就赶紧说:“给跃进买新的就行了,我就带家里平常用的。” “那怎么能行呢,高中可不比公社初中,家里的被褥都太旧了,让人笑话。” 鲁盼儿就吐了吐舌头,“那我只做一套被褥。”因为是老大,所以她一直穿新衣服,小了就留弟弟妹妹们穿——现在她身上的黑布裤子只在两边裤脚各接了一圈,一块补丁也没有,浅绿碎花上衣更是过年时做的,才穿了半年,她又经心,看着还很新。 王巧针想了想,“跃进肯定得做,他个子长得太快,裤子不能再接了,衣服也费得厉害——只给你做一条新裤子就好了。” 鲁满堂吐了一口烟,“给盼儿也做一套新衣服。”这两天他意识到女儿真长大了,在家里留不了几年了,越发心疼。 王巧针自己俭省,对儿女却都舍得花钱,也就点了点头,“那就也和跃进一样每人做一套新衣服。” 第二天早上,田翠翠依旧在路边等鲁盼儿,一见到她就笑嘻嘻地说:“我爸我妈答应我上高中了!” 第9页 “太好了!”鲁盼儿也笑了,“等毕业考试之后我们一起交申请表。” “我妈还让我问问你上高中要准备什么?”鲁盼儿的爸爸是公社的副书记,妈妈是妇女队长,比自己家的人都有见识,“到时候我们家准备一样的就行了。” “我妈昨晚说要做一套新被褥,还要买牙刷牙缸……”昨天爸妈说的话鲁盼儿记得很清楚,但是她说起来却有些吱唔,那些东西自家筹办都很费力,田翠翠家恐怕买不起。 田翠翠平时穿的衣服都很破旧,补了好多的补丁;带的饭也都是玉米碴子、玉米饼、土豆、咸菜…… 没想到田翠翠听了却没有沮丧,“幸亏问了你,好多东西我家都没有想到。” 鲁盼儿就担心地问:“你爸你妈都能给你买吗?” 田翠翠很想把爸爸到县城里卖菜挣到钱的事告诉鲁盼儿,但在最后的时候还是忍住了。生产队不允许各家卖菜卖粮的,就是猪、鸡蛋也要统一送到供销社才行,自家卖菜是偷偷的,爸妈再三叮嘱这件事谁也不能说,“我爸妈会想办法给我买的。” 大人们总有办法,鲁盼儿也就放心了,两人喜笑颜开地商量了一路,把到襄平高中之后的情形想得非常美好,快到学校的时候,田翠翠突然说:“不知道万红英家里都准备什么了?” 万红英今天没跟她们走在一起,鲁盼儿就说:“我们不跟她攀比。” “其实你家条件比她好,却不像她那样傲气,”田翠翠家里穷,有点儿自卑,特别喜欢鲁盼儿平时大度温和,关键的时候又能拿定主意,“你到了高中还能当班长。”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当班长,杨老师说我是他最好的助手,”鲁盼儿说着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些糖,也就笑了,“上初中之后大家又选了我当班长,至于高中,谁知道呢?” “我一定还选你!” “到时候再说,”虽然想象得很美好,但鲁盼儿对于襄平高中还有些迷茫,其实她还从没有去过襄平县城,“我们还要先参加毕业考试呢。” “对了,我听说万红英也想考第一,昨天晚上她回家之后还看书了呢,而且农忙假的时候她也没下田。” 鲁盼儿虽然一直在队里、家里干活儿,但是她还是坚持每天看书,而且对自己也有信心,第一名一定是自己的,自己已经答应杨老师了。于是她就提醒田翠翠,“你也得好好考才行啊,要不到了高中,老师讲课听不懂怎么办?” “我听说万红英晚上看书,我也看到半夜。”田翠翠得意地笑了,对学习她并不担心,八队的几个学生中她一向是成绩最好的,特别是数学,竟能跟鲁盼儿不相上下呢,“虽然比不了你,但肯定比万红英强!” 毕业考试之后两天,鲁盼儿再回到学校,不出意料地听到自己是公社初中第一名,又替田翠翠看了,成绩也不错,还特别留心万红英,果然比田翠翠要差一些,就笑着填了高中申请表,又替田翠翠填了一份,她今天有事儿不能返校,找人捎话让自己帮她填申请表。 跟老师们道别之后,鲁盼儿又进了供销社,买了一袋盐,一块肥皂、一块豆腐——爸爸带领全公社的壮劳力为八队修水渠,妈妈也参加了会战,所有的家事都交给了她,等到她去襄平高中上学,那时才会请陈婶帮忙。 供销社里人不多,鲁盼儿买了东西,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卖糖的柜台,五彩的水果糖依旧亮晶晶的,杨老师给她的糖一定在这里买的。 “姐,姐!”跃进匆忙地跑过来拉住她,喘着粗气说:“田翠翠,田翠翠犯错误了!” 第6章 大白兔糖 鲁盼儿吃了一惊,田翠翠能犯什么错误呢? 随着跃进到了公社大院里,就见田翠翠和她爸爸田叔站在院子中临时搭起来的木头台上,脖子上还挂着柳条筐,里面装着几捆蔬菜。 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正生气地用手点着他们说:“全公社都在给八队修水渠,你们可倒好,不参加会战,竟然去投机倒把!” 田叔不爱说话,鲁盼儿每次去田家见到他都在默默地吸烟,眼下他就将已经弯下的头垂得更低,脖子上的筐差一点都要掉下来了,依旧一声不吭,而田翠翠一直在小声地哭,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时不时又抽噎一声。 鲁盼儿立即就明白了,田翠翠跟着田叔去了黑市卖菜了——她一定是想上高中,所以才卖菜挣钱的。 如果自己不劝田翠翠上高中,她就不会悄悄去卖菜了,也不会丢脸地站在台上被批了。鲁盼儿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看见章丽雯站在一旁就跑过去,“丽雯姐,田翠翠的事要紧吗?” 章丽雯是九队的知青,一口北京话说得特别好听,前段时间公社的广播员病了,爸爸就把她推荐到公社替工,她特别感谢爸爸,每次见了自己都热情地打招呼。 见是鲁副书记的女儿,章丽雯先笑着拉住她的手,“盼儿过来了。”然后才摇摇头回答,“若是平时不要紧的,到黑市卖粮食的,卖鸡蛋的,只要抓到了就批评一回,完事了就放回家了。”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今天当然不一样了,”丽雯姐指着台上的人说:“那是襄平县农林局的万局长,就是他抓到了田家父女在县里偷偷卖菜,所以特别将他们带回来,指挥大家搭了台子公开批评,把事情闹得很大。” 第10页 “那可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只听说不只要在公社批,还要回生产队继续批,再拨了田家的菜呢。” 果然,万局长台上口喷唾沫地讲了许久,然后一挥手,“我们现在就去八队,让社员们也都参加进来,再把田家的菜都拨掉!” 公社的罗书记就上前拦住了,“万局长,老田家就是八队的普通社员,家里世代贫农,这次也不过卖几捆蔬菜,在公社批评批评也就行了,别让他们在生产队的社员们面前丢脸了。再说,菜都种了,拨了多可惜呀,以后我保证不让他们再到县城里卖菜了。” “罗书记,你的态度有问题呀!”万局长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虽看红旗公社这几年生产抓得还不错,可是觉悟却不够……” 鲁盼儿认识罗书记,他是爸爸的领导,每年都去九队跟着大家一起插秧。去年,他在自己家吃过派饭,还笑眯眯地跟自己说过话,他对社员们也都很和善的,所以只是随便批评批评田家父女,并不想把他们怎么样。 但万局长就不一样了,他不但要狠狠地批评田家父女,又顺便将罗书记批评了一通。 于是她生气地说:“万局长太坏了!” “你可别在大家面前这么说!”章丽雯赶紧拉住她,又四处看看,“万局长可是县农林局的局长,正管着公社生产、水利这些事儿,他要知道了,一定会为难鲁副书记,就连我也要受连累呢。” “我知道了。”鲁盼儿低下了头,她当然看出来万局长是个大官,脾气也坏,自己得罪不起,“这里没有别人,我才说的。” 好在,上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她们两个,又过了一会儿,万局长果然带着罗书记和公社的干部们都去了七队,就连鲁跃进他们一群孩子们也跟着跑光了,大院里空荡荡的。 章丽雯瞧着鲁盼儿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是可怜,就笑着安慰她,“你也别为你同学担心了,以前罗书记说过,不管怎么样,谁也不能把社员们从生产队开除,所以田家就是丢了脸,损失点儿菜,以后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果然是这样的,鲁盼儿就问了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田翠翠填了高中申请表,还能行吗?” “不行,公社审查的时候肯定通不过。” “那可怎么办呢?” 章丽雯不以为然地说:“她就是上高中也没有什么用啊,毕业了还不是要回乡种田?不让去就不去吧。” “可是杨老师鼓励我们上高中啊!”鲁盼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丽雯姐和杨老师都是北京来的知青,怎么他们说的不一样? “杨瑾啊,他就是认不清现实!” 认不清现实?鲁盼儿没太听懂,但是她却分明感觉到丽雯姐的话带着贬义,立即就说:“我们杨老师什么都知道!” “我并不是说你们杨老师不对,而是我们对事情有不同的看法,”章丽雯看出鲁盼儿的不快就笑了,“在你们的心目中,杨老师什么都好,是不是?” “是!”鲁盼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父母羽翼下的孩子都很单纯,章丽雯一笑,也不再给她讲道理,却问:“杨瑾最近怎么样?” 九队离公社最远,鲁盼儿自从上了初中之后每天早早出门,很晚回家,遇到杨老师的时候就很少。算起来自从上一次杨老师到家里之后,她还一次没有见过呢。但毕竟是一个村的,大致情况还是知道,“小学和初中放假时间都是一样的,今天发成绩、奖状,杨老师应该还在学校,但是明天就要去八队修水渠了——丽雯姐你要是有事儿,明天直接去八队找杨老师吧。” “广播站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不能请假,”丽雯姐想了想,“我有一个包裹,你替我给杨老师捎去吧。” “好。” “你在这儿等我。”丽雯姐说着回了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着一个蓝布包裹出来,“告诉杨老师,东西邮到了。” 鲁盼儿接了过来,“丽雯姐,我一定送到。” 抱着包裹回九队,鲁盼儿在路过八队的村口时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走进去。 田翠翠一定知道她不能上高中了,说不定有多伤心,见了自己只能更难过。而且,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她。 这段路鲁盼儿走惯了的,平时背着书包也不觉得累,今天拿的东西少,脚步却有些沉重,一直到了九队小学才勉强提起精神。 到初中后她还是经常去小学,有时是找丰收丰美,有时是替家里给杨老师送些东西,鲁盼儿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小屋门前喊了一声,“杨老师!” “进来吧。”正是杨老师熟悉的声音。 鲁盼儿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把包裹送过去,“丽雯姐让我捎来的,说东西邮到了。” 杨老师接下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将包裹上的线剪开,随口抱怨了一句,“丽雯还真不嫌麻烦。” 鲁盼儿一路将包裹抱回来,并没有多加注意,这时低头一看,藏蓝色的卡其布上的白线密密的,七扭八歪的,显然是急忙间缝的,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丽雯姐让自己等了一会儿的原因——她怕自己在路上打开,所以特别缝上了。 这是不放心自己呢。 其实就是丽雯姐不缝上包裹,鲁盼儿也不会动别人的东西。 从知道田翠翠犯了错误起,鲁盼儿一直不自在,眼下心里就更难过了,低头提了自己的东西,“杨老师,我走了。” 第11页 杨瑾正低头小心地剪着线,就说:“先别走,等我打开包裹。”说着包裹打开了,露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再用剪子剪开,“尝尝大白兔奶糖。” 原来这是大白兔奶糖,怪不得用印了大白兔的纸包着。鲁盼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糖,与供销社里卖的水果糖不一样,不是扁扁的一块,而是长长的圆条,还用漂亮的塑料袋封着,一看就很金贵。 鲁盼儿就又想到丽雯姐缝了包裹,其实是怕自己偷吃了大白兔奶糖吧,她赶紧摆手,“不,我不要。”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杨瑾觉得不对,抬起头,“鲁盼儿,你怎么了?” 毕竟习惯听老师的话了,鲁盼儿下意识停住脚步,在门口转回身,“我同学田翠翠去襄平县卖菜被万局长抓了,在公社被公开批评……都是因为我告诉她上高中可能被推荐上大学,还有参军、招工……所以她和田叔才去黑市卖菜的……” 鲁盼儿说着说着哭了,“要是我不劝她上高中,她可能不会去卖菜,不会被抓……县里的农林局万局长很凶,要把她家的菜都拨了……” 第7章 又哭又笑 杨瑾还是第一次看到鲁盼儿哭。 这孩子平时很乐观,就是整天忙个不停也总笑着,而能干懂事不亚于大人,今天倒是露出些孩子气。不过做了几年老师,杨瑾还是有办法的,温和地引导她,“你告诉田翠翠上高中好的时候,她家的菜是不是已经种出来了?” “嗯,种出来了,我还吃过她带的菠菜呢。” “所以,即使你不告诉她,她家里人也会卖菜,”杨瑾就说:“田家费了不少力气种菜,肯定不是为了自家吃的。” 是这样,鲁盼儿想起了在公社大院里看到的菜,种了那么多,田家肯定吃不完,心里好受了些,但是如果不是为了上高中,“也许田翠翠不会去卖菜,以前她都没有去过。” “也许她不会去,也不必被批评,但是你觉得你告诉她的话错了吗?” 鲁盼儿认真想了想,自己是真心想田翠翠好的,“没有。” “只要你说的没错,也就不用后悔。” 鲁盼儿就点了点头,“杨老师,我没事了。” “瞧瞧你的模样,怎么能出门?”杨瑾笑着起身拿起毛巾,在盆里打湿拧干,“擦擦脸吧。” 鲁盼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擦了脸却不肯将手巾还给杨老师,“我来洗!”打了水将手巾洗干净晾在架上,“杨老师,这下我走了。” “不许走!”杨瑾板着脸,打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说着自己也剥了一颗放到口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吃大白兔奶糖。” 又香又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糖也变得软软糯糯,怪不得杨老师喜欢吃大白兔奶糖,鲁盼儿眯起了眼睛,“真是好吃呀。” 还说长大了,但其实还是孩子,又哭又笑的。杨瑾觉得有趣,却没有说,只将一把糖塞进鲁盼儿的手中,“大白兔奶糖不只好吃,还有营养,七颗就等于一杯牛奶。” 牛奶,鲁盼儿没喝过,但杨老师说了,肯定就是好的,她想了想,从那把糖中数出五块留下,“我带回家让大家都尝尝。” 杨瑾就笑了,“其余的也拿着,那是给你的——多吃大白兔奶糖能长高。” 鲁盼儿只得拿了,却看看杨老师的腿——杨老师个子高,腿也长,过去带着他教大家跳远时,几大步就跑到了沙堆前,然后一下子就跳很远,一定是因为吃了许多大白兔奶糖。不过呢,“我没吃过大白兔奶糖,可现在也长得很高了,比我妈都高。” 杨瑾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只得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其实身高受遗传的影响最大。” 鲁盼儿丝毫没觉得,倒是兴致高了起来,“杨老师,你爸爸和妈妈个子都很高吗?还有大学教授每天都干什么呢?” “我父母个子都高,”杨瑾微微一笑,回想起往事,“那时候我们在一个大院子里住,青色的砖,黛色的瓦,屋顶上有镇脊神兽,翘起的屋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来便会叮叮响。院子里有几株紫藤,还种了一片花草,屋里最多的就是书柜,里面都摆满了各种书籍。天气好的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就在紫藤架下看书。偶尔也会来人,或是他们的同事,或是他们的学生,大家喝着茶谈起起文学、美学、建筑、考古……我那时还小,向他们问了好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时常听得入迷……” 看着鲁盼儿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自己讲故事,杨瑾笑了,从刚刚的包裹下面拿出几本书,“这次我托人买的最多的还是书,有空儿时读读书很好,能长知识,增见闻。” 原来包裹下面就是书,先前被大白兔奶糖挡着,鲁盼儿又因为气丽雯姐缝了包裹一直回避着不看,此时就笑着指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问:“杨老师,上次我们队里挖出来的铜钱是不是与这个一样?” 去年九队一户人家的房子倒了,重新翻盖时挖出了几十个铜钱,原要卖废铜铁,却被杨瑾看到拿一元钱换了下来,“你倒还记得——看起来很像的,但其实并不一样,那些钱都是寻常的清代钱币。” “而书上画的都是极少见的古钱。”杨老师就点着封面钱币上的字给她看,“这个是靖康通宝,极稀少的古钱。” “是‘靖康耻,尤未雪’的靖康?” 第12页 “不错,”杨瑾点点头,“靖康年号不过用了十六个月,所铸的钱币本来就很少,再经过乱世,如今发现的只不过几枚而已。” “但是,不管是少见的靖康通宝,还是常见的清代钱币,都是前人传下来的,我们都应该珍惜。” 鲁盼儿想了起来,“家里还有几十个铜钱,是给做毽子玩的,回去我就拿来给杨老师一起保存吧。” “你既然知道,好好收着就行了,不必给我。”杨瑾却又嘱咐她,“这书,还有铜钱的事,都不要对别人说起。” 鲁盼儿就想起了杨老师的成分不好,其实在九队,并没有人会记得这样的事,但是公社那边就不一样了。当初公社广播员病了,爸爸本来最先推荐的是杨老师——杨老师的声音比丽雯姐还要好听,他在学校给大家读课本的时候,跟收音机里的一模一样,自己最喜欢听,也常常默默地学着他的语音语调练习,但是就因为杨老师的成分不好,最后还是丽雯姐去了。 再想到田翠翠的遭遇,鲁盼儿突然懂了,若是万局长发现了杨老师的这本书,还有那些铜钱,一定会比对田翠翠还要凶狠,她轻轻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坚定地说:“杨老师,我保证不会传出去!” “我当然相信你。”杨瑾笑了,他刚到红旗九队时,牢牢记着父亲临终前叮嘱自己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几年下来,却知道红旗九队的大多数的人都是淳朴善良的,自己能在这里平平安安的,多亏他们,尤其是鲁副书记一家人。 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鲁盼儿的心事也就没了,笑着回家了。 没几天就到了端午节,工地放假三天。 队里每人一斤糯米几天前就发了下来,鲁家发了五斤,爸爸是公社的干部,并不在队里发糯米的范围之内——不过,公社干部的定额更多,每人二斤,罗书记早让人送来,一共七斤糯米,鲁盼儿提前三天泡上,每天换两三次清水。 去年自家园子里种的大黄米,还留了五斤,只要提前一天泡就好,与糯米一同包在粽子里,不但能多包一些粽子,味道也好。又有粽叶、马莲、红枣,样样也都准备妥当。 王巧针坐在丈夫的自行车后座上回了家,进门就急忙洗手,“得赶紧包粽子,这东西煮得时间长才好吃呢,别误了晚饭。” 这时候太阳已经斜了下去,院子里便有一大片阴凉,娘几个就在阴凉下包粽子,包好了放在大铁锅里,又洗了八十个红皮大个儿的鸡蛋放在上面,满满一大锅,点了火煮了起来。 鲁盼儿拿了数学书坐在灶前,一边看书一边看着灶——粽子要煮两个小时以上才行,中间不能停了火。她语文、历史、地理、政治、农业基础知识都学得好,尤其是语文的作文,从来都是最高分,但是数学却略差一些。 前几天杨老师去工地前给她送来一本高中的数学书,让她提前看一看,这些日子,鲁盼儿有空儿就看书做数学题。 第8章 缝纫机票 粽子煮好了,揭开锅盖,一股清香之气弥漫了整间屋子,这时粽子还不能吃,要一直放到锅里的水自然凉了,粽子里的糯米才会劲道,粽叶的味儿也会更渗进去。但鸡蛋却早熟了,又染了粽子的清香气,比平时的滋味要好得多呢。 跃进、丰收和丰美不顾烫手,各自挑了几个红皮大鸡蛋就跑了出去,队里的孩子们一年到头只有在这个节日可以随便吃鸡蛋,他们也一起玩顶鸡蛋的游戏,比谁的鸡蛋壳最硬。 王巧针把鸡蛋一个个剥了皮对半切开摆在盘子里,放在粽叶上煮出来的鸡蛋颜色早变成了深色,看起来就有食欲;又炒几盘家常青菜,给丈夫倒了一盅酒,“你喝点儿吧,解解乏,这些日子太累了。” 鲁满堂就有滋有味儿地喝起了酒。 盼儿剥了个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她觉得这样才能品出鸡蛋里的香气,又问:“妈,田翠翠现在怎么样了?” 盼儿一直跟田翠翠好,就是难得的大白兔糖还让自己捎过去两块,王巧针就说:“她绝了上高中的心,跟着她爸下了工地,干活儿也肯出力,就是不太爱说话。” 又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布票,拿出其中的两张说:“这十尺布票就是田翠翠给的,还说什么也不要钱,只说家里用不上。” 红旗公社这边每人每年只发几尺布票,九队因为工分高家家多半买布了,而八队穷,总有许多人家舍不得买布,妈这次过去修水渠,就拿钱换了些。鲁盼儿就猜,“田翠翠的布票是她准备上高中用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她,人总得经些事儿才能长大呢。”王巧针看出女儿心里难过,就劝她,“就说我吧,小时候娘家日子过得好,家里有铺子有伙计,我只做点针线活儿,十指都不沾阳春水儿,后来你姥爷姥姥没了,下田种地不也过得好好的,如今又有了你们几个,再没有不知足的了。” 鲁盼儿过去就隐隐约约知道妈妈的娘家成分不好,后来嫁给连房子都没有的爸爸,现在听了果然心里又释然一些,“田翠儿虽然上不了高中,但她聪明能干,将来也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这就是了。”王巧针说着就把家里的布票也都拿了出来,重新查看了一遍,“总算凑够了,明天我们去供销社买东西。” 鲁盼儿也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有些心疼,“妈,花了多少钱换了这么多布票?” 第13页 “布票不算什么,”王巧针笑着又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说:“这个才不容易得呢。” 鲁盼儿接过来一看,十分惊讶,“缝纫机票!”整个九队还没有一台缝纫机呢,她还只在万红英家看到过,踩动缝纫机,只一小会儿工夫就能缝一件衣服,特别好用。当时万红英只让她和田翠翠站得远远地看着,碰都不许碰一下的。 王巧针就指着鲁满堂说:“红旗公社因为修水渠得到省里的表扬,奖励了两张缝纫机票,因为你爸的功劳最大,罗书记就分给咱们家一张。” 盼儿就笑了,“爸,你真行!” 鲁满堂一直听着娘俩儿说话,却只默默地喝酒,现在才说:“罗书记是厚道人,知道你妈一直特别喜欢缝纫机,自己都没留,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了。” 王巧针特别开心,“过去我娘家就是做裁缝的,我小时候家里就有缝纫机,缝东西可快了——这台缝纫机来的还真恰到好处,明天去供销社买回来,正好给你们做被褥,做衣服。” 说了一会儿闲话,粽子已经凉了下来,娘俩儿把粽子从锅里取出来,先盛了两份,一份送到奶奶家,一份给杨老师,其余放在盛了清水的大盆子里,这样粽子能保存好几天也不坏。 第二天是端午节的正日子,鲁家人一早吃了粽子和鸡蛋,六口人浩浩荡荡地去了供销社。 家里只有一台自行车,又从陈队长家借了一台,鲁满堂前面带着丰收,后面带着跃进,王巧针前面带着丰美,后面带着盼儿,乘着早上的清凉一会儿就到了公社大院。 供销社里的人已经很多了,这段时间整个公社的劳力都去修水渠,放了假买东西的人当然就多。 王巧针在家里早算好了,带着盼儿买了棉花、布料和被面,又有牙刷牙缸等用品,林林总总的一大堆。 可是,鲁家人最盼着的缝纫机却没有到。 这两台缝纫机是专门奖励红旗公社的,因此早说好了要送到红旗公社的供销社,可是昨天竟没有送到。鲁满堂打听了回来告诉媳妇,“供销社徐主任帮我们打电话问了县里,缝纫机要下午才能送到红旗公社。” 王巧针这才放下心,“只要今天能送来,我们就等着。” 鲁满堂就拿起一包东西,“走,到我办公室里等。” 盼儿和跃进在公社中学上学,去过几次爸爸的办公室,可是丰收和丰美却是第一次来,听了竟十分高兴,“太好了,我们去爸爸的办公室!” 公社办公室和供销社都在一个大院,与供销社是一样的平房,走进大门就是一道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下端漆了一米多高的绿漆,与一排木门同样的颜色,每间木门的门框上都钉着一个木牌子,鲁满堂就在写着副书记的那道门前停下,拿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屋子里两张木头办公桌,两个木头柜子,墙上的钉子上挂着两顶草帽,墙角放着脸盆架,搭了一条毛巾,东西都很平常,唯有一个夹了一叠报纸的报刊夹显出与众不同的风格。 鲁盼儿很喜欢看爸爸办公室的报纸,其实公社大院的一面墙上用木头修了雨遮,下面张贴报纸,每天一早就换了最新的,可是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报纸夹看又不一样。她就把报纸夹递给丰收和丰美,“你们在家里读不到报纸,现在多看看。”又拿了爸爸的搪瓷缸去打开水。 公社大院一直有人值班,白天的时候总有开水。 鲁盼儿端了满满一大缸开水往回走时,就听人有叫自己,抬头一看,“丽雯姐!” 章丽雯正站在广播室门口笑着向她招手说:“过来广播室玩儿呀。” 鲁盼儿一直对广播室很好奇,可是那里并不是随便能进的,因此听了丽雯姐的话十分心动,就赶紧答应,“我把开水送回去就来!” 跟爸妈说了一声,她就跑了出去,跟着丽雯姐进了广播室。 广播室是单独的一间房子,里面又隔成几间屋子,丽雯姐就打开最大的一间屋子带她进去看,“这里就是扩音机房,你们在外面听到的就都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其实播音并不难,平时打开收音机,再接上扩音机就行了,只有紧急通知的时候,才需要我们播音员直接广播。” “这里是发电室,襄平县电力不足,我们公社经常停电,可是即使停电了广播也不会停——这个就是柴油发电机,发电时先要用摇把摇动,很沉得,我根本摇不动,所以每次停电时罗书记就会来帮忙摇发电机……” “这是录音室,瞧,这个就是录音机,公社的消息就是在这里录的,然后再播出去——我们晚上也轮流在这间屋里值班。”丽雯姐说着打开录音机给鲁盼儿看。 鲁盼儿看得特别用心,可她却只看,一点儿也不伸手乱动,丽雯姐好心让自己进广播室长见识,自己可不能弄坏东西,录音机、收音机可都是贵重的物件。 直到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她才放松了一些,看看那那窄窄的小床,和上面堆着的衣服用品,“丽雯姐,在这里睡觉不舒服吧。” “那也比在工地劳动或者在九队干农活强啊!” 如果丽雯姐不借调到广播室,就得参加修水渠,或者在九队干农活,鲁盼儿听妈妈说她力气很小,只要干重一点儿的活儿就会病倒,有时还会累得哭了,到年底分的口粮和工分都特别少,几乎养活不了自己,所以广播室有这个机会爸爸就推荐她来了。 第14页 广播员按照生产社员最高工分计算替工的钱,这样丽雯姐总能把口粮挣出来。 虽然爸爸妈妈都可怜丽雯姐,也帮了她,不过他们其实并不赞成她,鲁盼儿也受了影响,她羡慕丽雯姐长得漂亮,声音好听,打扮出色,但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参加劳动——不劳动怎么能种出粮食,怎么能有饭吃呢? 因此鲁盼儿听了丽雯姐的话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想了想,“丽雯姐,你让次让我给杨老师捎去的包裹,我已经交给他了。” “我早知道了。”丽雯姐就问:“最近你看到杨老师了吗?” “看到了。过端午节时我去给杨老师送粽子。” “他现在怎么样?” “没怎么样,”鲁盼儿想了想,“就是晒黑了,我爸我妈,还有九队去工地的人都晒得黑黑的。” “幸亏我在广播站,”丽雯姐说着抬起手摸了摸脸,“我的皮肤特别不禁晒,很容易就长斑了。” 丽雯姐很纤细瘦弱,皮肤也特别白,在广播站几个月,鲁盼儿觉得她比过去还要白了,与她的白衬衫一个颜色,没有一点儿血色,“丽雯姐,我见过的人最白的就是你了。” “等到公社的播音员病好了,我就得回知青点了,到那时就是不愿意也得在外面晒得黑黑的。”丽雯姐哀叹一声。 第9章 食堂午饭 章丽雯与鲁盼儿说了一会儿闲话,又问:“你给杨老师送粽子东西时,杨老师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呀,”鲁盼儿又想了想,“杨老师让我别忘记温习功课,还给我大白兔奶糖。” 听到大白兔奶糖,丽雯姐哼一声,“杨老师可真是惯着你们。” 上一次丽雯姐说起杨老师时就是这样,依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鲁盼儿也依旧不高兴了,她就想起了丽雯姐把包裹缝上的事,“我给杨老师送包裹时,杨老师当时把包裹拆开了,分给我许多大白兔奶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凭着直觉就认为这样会使丽雯姐不开心。 丽雯姐果然不高兴了,她把眉毛拧了拧,嘀咕了一声,“这个杨瑾!” 鲁盼儿就站起来道别,“丽雯姐,我走了。” 章丽雯犹豫了一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公社食堂吃饭吧?” “不了。”鲁盼儿摇着头走了出来,在公社食堂吃饭是要用钱和粮票的,自己怎么能占丽雯姐的便宜呢? 回到爸爸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就听妈妈说:“丰美,你去把你姐找回来,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鲁盼儿赶紧走了进去,“妈,我回来了,丽雯姐留我吃饭,我没答应。” “这就对了,我们不能占别人的便宜,”爸爸就说:“走,今天我们家也去公社食堂吃饭!” 鲁满堂是公社干部,每个月发三十二斤粮票,可以在供销社买三十二斤粮食。可是王巧针能干,工分高,家里分的粮食够吃,他每个月都不必买粮,只有中午在食堂吃饭,因此就省下了许多。 王巧针也笑了,“平时没时间,今天正好赶上了,我们也尝尝公社食堂的饭菜!”平时过日子她最俭省,但今天又不一样。 丰收和丰美还是第一次,“太好了,到食堂吃饭了!” 一家人到了食堂,鲁满堂站在打饭的窗口向里看了看,十分高兴,“今天竟然包了包子!” 食堂的师傅就笑着说:“一会儿县里来人给供销社送东西,罗书记特别让我们今天把伙食搞得好一点儿,所以就包了肉馅的包子。” 正与供销社徐主任说的一样,鲁满堂点点头,拿出了二斤粮票,一块六毛钱,问: “我想打二十个包子,行吗?” 师傅点点头,“平时食堂不常做包子,但要做肯定会多做一些,鲁副书记只管打。”说着接过粮票和钱,用盘子装了二十个包子递了出来。 王巧针就说:“光吃包子不行,再要三碗玉米面糊糊。” 鲁满堂就又数出钱和粮票。 师傅笑着接了说:“对,吃了包子再喝点糊糊。”又拿小碗盛了点酱油和醋给他们。 红旗公社一向以玉米为主,近几年九队种了一片水稻,但一直不产麦。因此,粮票中白面是最少的,也是最贵的,当然对于鲁家人也是最难得的,家里一年到头只包几次饺子,很少做面食。 看到白胖胖热腾腾的包子,大家立即都觉得饿了。 包子是小白菜肉馅的,又香又鲜,鲁盼儿一口气儿吃下两个,正在犹豫,妈已经又给她夹了两个,“难得遇到食堂包包子,大家都多吃,不够我们再去买!”于是她就吃了四个包子!然后又喝了半碗玉米面糊,“好撑啊!” 丰美吃了三个,丰收吃了五个,跃进竟然吃了九个大包子!王巧针看孩子们吃得香,早又添了五个包子,让他们都吃得尽兴。 当然了,她自己和盼儿他爸每人只吃了两个,又喝了两碗玉米糊糊才饱。 几个孩子吃多了,坐在食堂里不想动。 丽雯姐拿着饭盒走了过来,看到他们便热情地说:“鲁书记和王队长好!” 鲁满堂和王巧针就都笑着问:“是章丽雯呀,在广播站还适应吗?” “适应,很适应,我特别喜欢在广播站上班,”章丽雯赶紧点头,“多谢鲁书记推荐我来!” “不用谢,在哪儿都是为集体做贡献。”鲁满堂就笑着挥了挥手,“今天食堂吃包子,你去打吧。” 第15页 章丽雯又笑,“那我先过去了。”没一会儿端了满满一饭盒的包子,又特别走过来说了一句,“我先回广播室了,那里离不了人的。” 王巧针点点头,“赶紧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看着丽雯姐走远了,丰收就羡慕地说:“她打了满满一饭盒包子,足有十多个。” 鲁家一家六口人在公社食堂吃了一顿包子,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可是章丽雯一次就打了十几个包子,显然是要吃几顿的。 “章丽雯是知青,家里给她邮钱和粮票,我们比不了。”王巧针却又说:“我们家虽然没有人帮忙,但是靠着自己却也把日子过起来了,过去还吃不饱饭呢,如今不也到食堂吃包子了?将来,家里只能越来越好,到时候我和你爸带你们到襄平县的饭店吃饭,听说那里想吃什么就都可以点!” 鲁满堂早拿出烟袋卷了一支烟吸了起来,此时也开口了,“你妈说得不错,只要肯干,日子就能过好!” 几个孩子从小就常听父母说这样的话,早记在心里,此时就都笑了。 直到下午二点,县里送物品的车才到。 鲁家人终于等到了缝纫机,交了钱和票,收到一个扁扁的纸箱子。 缝纫机并不像鲁盼儿曾经在万红英家看到的样子,她就有些疑惑,“怎么会这么小?” 妈妈就笑了,“现在是折叠在一起的,要回家安装才能用。” 爸爸也说:“我听说里面有一个说明书,照着说明书安好就行了。”又拿出绳子把缝纫机捆在个车架上,自己在前面推,让跃进在后面扶着,另一辆自行车载着棉花布料一同回了家。 进了家门,鲁家人就都围着缝纫机转——王巧针指挥着丈夫安装,她见过用过,知道缝纫机是什么样子的;可鲁满堂却从没见过,一面听着媳妇的话,一面看说明书,可怎么也安不上,急得满头汗;盼儿和跃进接过说明书细看,却也有不懂的地方;丰收和丰美被喝令不许离得太近,大家都嫌他俩儿碍事…… 没一会儿,家里又来了好多人,大家听说鲁副书记家里买了缝纫机,都来看热闹,左一言右一语地帮着出主意,弄得家里乱糟糟的。 大龙和二龙也来了,鲁盼儿无心去看缝纫机怎么安的,只专心盯着他们——后奶家的人最看不得自家过好日子,巴不得缝纫机弄不好,而大龙和二龙心地不良善,指不定偷偷拿了小零件,那缝纫机就彻底安不上了。 果然,没一会儿二龙就凑到前面摸起一把亮晶晶螺丝钉,放回去时就少了一个,盼儿赶紧拉住他的手说:“这些螺丝钉都有用的,少了一个都不行!” 二龙只得把手里的螺丝放下,“我就是想再细看看。” 王巧针也一直瞧着两个侄子,此时就笑着说:“这里乱着呢,大龙二龙到院子里玩吧,等安装好了再过来看。” 陈婶就先赶自己家的二儿子,“建国,你跟大龙二龙都出去玩吧,别在这里添乱!” 其他人也纷纷把孩子们都赶了出去,但陆续来的人更多,还是没有清静下来,缝纫机也一直没安装好。 鲁盼儿想了想就对爸爸说:“要么,我们请杨老师帮忙吧。” “对呀!都是忙得昏了头,我竟然没想到!”鲁满堂就说:“盼儿,你赶紧去知青点找杨老师!” 鲁盼儿应了一声就出了门,可她没有去知青点,却直接到了学校,杨老师很少在知青点与知青们一起打扑克、侃大山,却喜欢一个人在学校看书。昨天她送粽子时,杨老师就在看那本画着古钱的书呢。 果然,鲁盼儿没猜错,静悄悄的校园里,杨老师在大柳树下摆了个椅子,手里捧着书在看,就跑过去,“杨老师,我们家买了缝纫机,可怎么也安不上。” 杨老师听了脚步声早抬起了头,听鲁盼儿说了就点点头,笑着把手里的书送回了小屋锁了门,“那我过去看看吧。” 鲁盼儿原本焦灼的心就平和下来了,杨老师一定能把缝纫机安装上的! 第10章 喝酒解乏 杨老师果然厉害,看过说明书很快就把缝纫机安装好了,最后拿着线轴说:“这个大约是要先卷上线……” 王巧针笑着接了过去,“下面的我就都会了。”她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脚踏,熟练地把线轴绕上线。 大家眼看着雪白的线跳舞一般地绕到了线轴上,整齐而匀净,个个惊叹,“怪不得要一百二十五块钱,这缝纫机也太神了!队里就是再巧手的姑娘也绕不出这样好的线呀!” “这还不算什么,”王巧针笑着打开缝纫机上的一块金属板,把线轴放在缝纫机里面,再合上金属板,拿来新买的花布,“笃笃笃”一会儿工夫就做了两个枕套,递给陈队长媳妇看,“怎么样?” “太快了!”陈队长媳妇仔细地看着,“这针脚又细又密,多结实呀。” 王巧针就大大方方地笑着说:“以后大家有什么活儿就拿过来,我帮着做,也不费什么力气。” “那可太好了。”大家说着笑着,把枕套传过来传过去的看着。 鲁盼儿也完全沉醉在缝纫机带来的神奇中了,当初在万红英家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摸一摸,现在自己家有了,她就把手放在印着一只小蜜蜂的缝纫机上,金属的表面凉丝丝的,光滑得不可思议,心里打算等大家走了就跟妈妈学用缝纫机做活儿。 第16页 看过红旗九队的第一台缝纫机,大家果然也就开始散了,陈婶等人就打着招呼说:“也该回去做晚饭了。” 鲁盼儿突然想了起来,自家晚饭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可是今晚一定要留杨老师吃饭的! 她急忙走出被人群围着的小圈子里,见爸爸正和杨老师说话,就过去说:“今晚我们炸肉酱行吗?” 鲁满堂点点头,“你妈乐昏了头,就是不吃饭也知道饿——你快去做吧。” 今天到公社买东西,顺便还买了一斤肉,现在招待杨老师正好。鲁盼儿就下了厨房,先把肥肉剔下切成厚厚的片,锅里放点儿水慢慢熬着,熬出油来再放入切成黄豆大小的瘦肉丁,炒得变了色就加入一大碗酱,再小心翻上几回,肉酱就做好了。 跃进早听她的吩咐去园子里摘了许多菜,碧绿碧绿生菜叶儿、红通通的西红柿、紫得发亮的茄子、嫩生生的黄瓜……这些菜不必蒸煮,洗干净了蘸上炸好的肉酱,招待客人很能拿得出手了——还特别快。 看女儿把菜端上了桌,鲁满堂就让大家,“今天买了肉,大家一起吃点吧。” 乡里乡亲的,遇到饭时自然要相让的,可是大家也不会随便就留在别人家吃饭,谁家的粮食都不富裕,肉更是很贵的,早有人已经走了,便是没走的此时也笑着摆手,“家里都做好了呢,改天再说吧。” 杨老师也要走,“知青点儿的饭也做好了,还有盼儿送去的粽子和鸡蛋,我还没吃完呢。” 鲁满堂一把拉住他,“今天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怎么能放你回去——知青点儿的饭剩不下,粽子和鸡蛋又放不坏。” 王巧针这时也从缝纫机旁站起了身,“还真让杨老师笑话了,我就是喜欢缝纫机,这么多年才买到,真是高兴得傻了,竟然忘记做饭。幸亏有盼儿,我闻着这酱做得还不错……” 正说着,丰收和丰美也都进了门,别的孩子也早都散了,唯有大龙和二龙还跟着。 鲁盼儿早有准备,奶和叔总归是大人,还要脸皮,不好意思当着队里众人的面做得太过,但是大龙和二龙可就不一样了,仗着他们小总在自家占便宜——其实他们都不小了,跟跃进同岁。如果自己不拦住,大龙和二龙肯定就会上炕一起吃饭,他们吃起东西样子才难看,不管不顾的,到时候杨老师肯定吃不好。 于是鲁盼儿抢先一步,拉住大龙和二龙,“肉酱我留出了一碗,正好你们回家时给奶带过去。” 大龙就说:“一会儿我们吃完了再带走。” “肉酱凉了就不好吃了,”鲁盼儿不容分说把碗送到大龙的手中,“你们赶紧送回家吧,正好能赶上奶吃晚饭。”推着他们走了。 有些话身为婶娘的王巧针不好说,看着盼儿把两个侄子送走了悄悄松了一口气,把粽子和鸡蛋端上来,又下厨房熬了大米粥,“杨老师,没什么好的,随便吃点吧。” 杨瑾就笑了,“你家的饭菜都好吃。” 鲁满堂就拉着他坐下,“来,喝点酒。” “我不会喝。”杨老师急忙摆手。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鲁满堂一定给杨老师倒了一盅,“喝点酒最解乏,这些天挖水渠都累得很了。” “我还年轻,累点儿也没什么,鲁副书记才真累呢,”杨瑾说着接过酒瓶给鲁副书记倒了满满一盅,却拿过自己的酒盅送到王巧针面前,“婶儿,你喝一盅吧。” 王巧针吃了一惊,“我喝什么酒呀!” 农村都是男人喝酒,女人是不喝的——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不喝,年纪大了,成为一家的长辈,就像后婆婆那样的,就可以与男人一起喝酒了。王巧针离成为家里的老太太还远着,就使劲儿地摆手,“你们喝吧,我不喝!” 杨老师还很坚持,“其实婶儿才是最辛苦的人呢。” 王巧针很疑惑,“我怎么能是最辛苦的呢?” 鲁满堂就大声地笑了起来,“杨老师说的不错,你也喝一盅吧——家里又没有别人。”说着又拿出一个酒盅给杨老师重新倒了酒。 王巧针想了想,“那我也喝半盅。”把酒盅递给丈夫,鲁满堂喝了一半又递了回来,“来,我们一起喝了吧!” 平时看爸爸喝酒习惯了,今天妈妈也跟着喝,还有杨老师,盼儿几个都觉得有趣儿,就连香喷喷的肉酱也都顾不上吃,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俩。 果然,妈才把酒倒进嘴里就开始使劲儿地咳嗽起来,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以为酒有多好喝呢,原来这么辣!” 盼儿赶紧给妈拍背,却一直看着杨老师,他虽然没咳嗽也没说话,喝了酒就紧紧地抿着嘴不动,但脸却刷地一下子红了,就连耳朵都红通通的——跃进、丰收和丰美就都笑了,鲁盼儿拼命忍着,又赶紧低下头。 鲁满堂哈哈地笑着,“你们就是第一次,喝习惯了就能品出酒的滋味儿了!”又告诉他们,“赶紧吃菜!” 这顿饭吃得特别欢乐,大家都笑嘻嘻的。 杨老师是知青,也与九队的社员们都不一样。就比如今天这样的大热天,他依旧穿着长裤和白衬衫。鲁盼儿从没有看到他赤着上身,甚至也没见他只穿着背心,这使得盼儿在他面前一直觉得有些拘谨。但是现在,她觉得杨老师变得亲近起来了。 第17页 可是,鲁盼儿原本打算饭后跟着妈妈学使用缝纫机却没成,只半盅酒妈妈就喝多了,杨老师一走,她就躺在炕上睡着了。 爸爸就说:“你妈是太累了,你们也都早些睡吧。” 夏日天长,外面还亮着,大家都不困,跃进和丰收、丰美就要出去玩,盼儿就叫住跃进,“我们要上高中了,有空儿就看看书吧。” 跃进才不想留在家里看书,应付了一句,“我明天白天再看。”就跑掉了。 盼儿也就随他去了,自己把书拿出来做了一会儿题,等弟弟妹妹们都回来关了院门才睡。 第二天一大早,鲁盼儿就到了东屋。原来鲁家的房子正是红旗九队这边最常见的式样,中间是厨房,东西各有一间屋子。爸妈住在东屋,几个孩子就住西屋,这两年盼儿和跃进大了,就在西屋中间拉了一道帘子,盼儿带着丰美住一边,跃进和丰收住在另一边。 妈还没起来,盼儿才要出去,却见爸刚从园子里回来,就赶紧上前小声说:“我妈还睡着呢。” “杨老师说的不错,你妈是真累坏了。”鲁满堂就摆了摆手,“先别叫她。” 不想王巧针这时就醒了,在屋里说:“我已经起了,你们进来吧。”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觉可睡得真香——原来喝酒真能解乏呀!” 盼儿就说:“妈,要不过完节你别去工地了,修水渠都是男的,活儿太累了。” “谁说都是男的?”王巧针就不高兴了,“每个生产队都有铁娘子队,我们挖的土方与男的一样多!” 妈妈就是这么要强的人,盼儿小时候就记得妈从来都是和壮劳力一起干活儿的,过去没觉得什么,昨天杨老师说妈妈最辛苦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妈太累了,“我不是说妈不能干,而是修水渠确实多半是男的,二婶儿,陈婶儿她们都留在队里。” 女儿就是心疼自己,王巧针就笑着摇了摇头,“妈不累,再说妈是妇女队长,不带头去工地不好!” 鲁满堂也说:“要不你不当妇女队长了吧,村里现在的年青媳妇里也有几个挺能干的。” “她们谁能比我还能干?”王巧针不服气地说。 鲁盼儿又换了理由,“要是妈不去工地,丰收和丰美也就可以一直在家里了。” 王巧针犹豫了一下,“不行,我还是得再干几年,我们队里工分值钱,我又一直是最高的工分,家里的日子才过得好。要是只靠你爸一个人,哪里能买得起缝纫机?而且,就因为这台缝纫机,家底都空了。至于丰收和丰美,比起你和跃进,他们从小没少过吃没少过穿,已经很享福了。” 第11章 这是防贼 王巧针睡了一大觉,再醒来精神十足,快手快脚地打发一家人吃了饭,就叫盼儿,“我教你用缝纫机,很容易的。” 鲁盼儿昨晚就急着要学的,娘俩儿一拍即合,什么也不管,一上午就坐在缝纫机前,一个学一个教,先缝被套、褥套——只需要拉着布走直线,最简单的。 鲁满堂到九队的地里转了一圈回来,见娘俩儿还坐在缝纫机旁边,炕边上摆着布匹衣料,就在另一边坐下,拿出烟袋卷了根烟吸了起来。 王巧针就笑着把缝好的布料给丈夫看,“盼儿学得还真快。” “杨老师常说我家盼儿有灵性,学缝纫当然也快了。” 王巧针就感慨地说:“盼儿的灵性哪里来的?是随我们家——当年她姥爷就是有名的裁缝,我们家曾在省城开裁缝铺子,每天的活计都干不过来……只不过家传的手艺传男不传女,盼儿的舅舅得了真传,我只学了点皮毛。” 鲁满堂却说:“队里人都说盼儿像她亲奶,听说我娘手特别巧,绣的花跟真的似的……” 两人比着说了一会儿,却又都可惜,“盼儿既没见过亲奶也没见过姥爷,要是老辈人还活着,一定特别喜欢这孩子。” 正这时候跃进、丰收和丰美都回来了,“还没做午饭呀?我们饿了!” 鲁满堂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 王巧针回过头便说:“早上我已经把玉米面和好了,丰美你做大饼子吧,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会做饭了。今年我和你爸不在家时把你托给陈婶,明年你和丰收俩儿就在家里自己做饭吃饭。” 这话王巧针已经说了好多次了,可是丰美是家里最小的,养得有些娇,从没用心学过做饭,现在看妈妈和姐姐果然没空儿,就喊跃进和丰收,“大哥、二哥,你们快来帮我!” 跃进和丰收就嚷,“我们也不会作饭呀!” 丰美就蛮横地说:“不会也得做!” 鲁满堂看媳妇和大女儿只一心摆弄缝纫机,只得带着两个儿子和小女儿一起去了厨房。 茄子炖土豆,锅边上贴大饼子,农家最常见的饭菜,今天炖菜的汤多了,大饼子也形状各异,还有两个没粘牢掉到菜汤里,但毕竟做熟了,又因为饭菜上桌时早已经过了中午,大家都饿了,吃着也就觉得很香。 王巧什虽然一直说自己只学了点皮毛,可她却是红旗九队最巧的媳妇,队里谁家做新衣服都请她帮忙裁剪,吃过饭就把布料平铺在炕上,又拿出了一盒画粉,“我教你学裁裤子吧,裤子比上衣容易。” 先量了尺寸,再记住每个部位尺寸的算法,就能划出裤子的裁剪图,虽然有几处也要根据经验调整,但其实也没多难,盼儿很快就懂了。 第18页 王巧针就再次感慨,“你还真是学裁缝的料,要是高中毕业上不了大学,就找个老裁缝学手艺吧,你姥爷就常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我小的时候女人不能当裁缝,家里不让我学,现在你倒是遇到了好时候,男的能干的事我们女的也都一样可以干。” 鲁盼儿也觉得学裁缝挺有意思的,“这么说我又多一条出路呀。” 下午做了两条裤子,这可比做被子褥子要难得多了,可鲁盼儿在妈妈的指导下也顺利地做了出来。到了晚上,王巧针又裁了上衣,这一次她就不肯放手了,“衣服最难做,有一点不平整穿上都很显眼,特别是领子、袖子,你先在一旁看着吧。” 衣服要比裤子难做得多,王巧针一直做到夜里,才做好了跃进的那件,还想再缝盼儿的,鲁满堂就敲敲炕沿,“什么时候了,还不困吗?” “我还真不觉得困呢。”王巧针又笑了,“难得今晚没停电,我们竟做了这么多的活儿。”平时她用电很省的,今天全不管了。 “就算不心疼电费,也得心疼自己的身子,再说盼儿还小呢。” 鲁盼儿赶紧说:“我也不困。” 王巧针想想,“是有点晚了,我们明天再做吧。” 第二天,娘俩儿刚把衣料裁好,奶奶就带着大龙和二龙来了,进门就酸溜溜地说:“你们可真又有钱又有势了,连缝纫机都买了!” 鲁满堂就站起身,“妈,你过来了。” 王巧针也站起来招呼,“妈,快坐着吧。”又喊盼儿,“赶紧泡茶。” 盼儿急忙起身泡了茶送到炕桌上,奶仗着是长辈,没理也得挑三分,自家一点儿也不敢慢待。 鲁满堂的后娘万彩凤长得又黑又丑,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嫁了带着儿子的鳏夫。自嫁过来后,她就对前房的儿子十分嫌弃,只觉得家里多他一个。后来前房的儿子结婚分家都闹得挺难看,队里人都看不下去,名声特别不好,连儿子娶媳妇都受了影响,这才在外人面前收敛些。 不过万彩凤再没想到前房的儿子会越来越出息,盖了房子,生了儿女,先当了队长,再当公社副书记,从农民成了国家干部,还置办齐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三大件儿,就是城里人也都难得的。 万彩凤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真恨不得找个理由打到鲁满堂家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过来。只可惜当年分家时,全队的人都知道鲁满堂是空着手出的门,所有的东西都是后置办的,她抢也抢不来。 偏偏鲁满堂和王巧针在外人面前会做样子,家里买了肉,做了好吃的,从来不少了孝敬自己的,便更显得自家理亏。 因此万彩凤轻易不到鲁满堂的家里,那真是来一次心里难受得几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今天过来,自然是有事儿的。她坐在炕上正中间的位置,慢慢呷着茶,摆足了长辈的款儿,“大龙二龙要上高中了,总要给他们做一身新衣服,你们当大伯大娘的,日子过得好了也不想着两个嫡亲的侄子,我就去买了布,让巧针帮着做两套。”说着打开提来的包袱,里面正是一块藏青色的斜纹布。 家里买了缝纫机,王巧针也当着大家的面答应帮忙做活儿,但其实谁又不知道鲁家眼下就有许多活儿要做,而且工地不过放三天假,因此再没有立即就找上门来的。 可是万彩凤却不同别人,王巧针不能反驳,笑着答应了,“我正要给盼儿做衣服,如今先放下,给大龙和二龙做吧。” 万彩凤也不答应一声,却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盼儿,“一个丫头片子,上什么高中!真是有钱烧的!” 王巧针就说:“盼儿从小学到中学,都是第一名呢。” 万老太太鄙夷地哼了一声,“那又有什么用!” 鲁满堂陪着笑说:“现在男女平等了,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杨老师也劝我们送盼儿上高中,我们就想着让她多学些文化,将来建设国家。” 万彩凤依旧十分不满,她不只不满盼儿上高中,跃进上高中她也不满,甚至鲁满堂家所有的事情她都不满意的,只是主席的话她不敢反对,建设国家的话她也不敢反对,心里憋着火,只能恶声恶气地说:“赶紧给大龙和二龙量了尺寸,我还得早些回去呢。” 王巧针也不吭声,拿了软尺给大龙和二龙量好尺寸,却拦住婆婆,“妈,先等一会儿,我把布料裁好,你把布头带着再走。” “多出来的布头就给你吧,”万彩凤又哼了一声,“我可不白让你做衣服。” 王巧针却笑着说:“我当伯娘的给侄子做衣服还不是应该的?布头什么的再不会留着,我还要贴几块衬布——只是妈拿来的布料根本就不够给大龙和二龙各做一身衣服的呀!” 万彩凤确实少买了几尺布,是以她才急着走,不想儿媳妇看了出来,脸也不红地说:“你不是也买了布吗?一起套着裁就够了。” 其实婆婆就是想占自家的便宜,王巧针赶紧说:“跃进的衣服已经早做完了,就是想套裁也来不及了,剩下大块些的布又要做两个书包,其余都太小,用不上的。” 一面说着一面当着婆婆的面把布料展开、裁好,将边角料卷起依旧用原来的包袱包了交回去,她跟着万老太太打交道二十来年了,知道不可能占婆婆半点便宜的,若是留下几块布头,少不得要赔整件衣服,是以算得一清二楚,“现在只够做两条裤子,一件上衣。好在大龙和二龙是双胞胎,身形差不多,衣服可以换着穿的。” 第19页 万老太太心里不甘,就说:“我看你买了不少棉花,一定用不了吧。”转身去拿棉花,带回去一包也是很不错的——可刚刚就在炕上放着的大包棉花,才这一会儿工夫就都没了。 也不只棉花,还有先前妈和自己裁下来的边角料,鲁盼儿早一点声儿也没有地收进了一旁的箱子里,顺手又将箱子锁上了。奶奶每次到自己家都会想方设法拿点儿东西,她当然也会防着了。 万老太太就嘀咕了一句,“你们这是防贼呢!” 第12章 圆形补丁 万老太太自认是贼,鲁家没人反驳。 反正她每次来了都要占了便宜的,与贼没什么两样。 万彩凤倒没有羞耻之心,心里算计着虽然没能白得一件衣服,但毕竟还是占了便宜的,做衣服裤子要用的衬里、线都省了,而且还省了工——她又知道现在的鲁满堂和王巧针越来越难对付,便抱怨一声,“毕竟不是亲生的,我怎么对你们好也换不来真心!”站起了身。 这样不讲理的话鲁家人也听得惯了,更懒得反驳,只当没听到,笑着送了老太太出门,王巧针到了门口又大声说:“衣服做好了,我立即就送回去。”这不只是给后婆婆听的,也是给生产队里人听的。 看着婆婆和两个侄子走远了,鲁满堂就奇怪地问:“先前我听说队里只有盼儿跃进和陈建国上高中,怎么大龙二龙也都去了呢?”这话是绝不能当着后娘的面问的,万老太太一定会生气地高声骂人。 鲁盼儿猜道:“一定是他们听杨老师说上高中的好处,才改了主意。” “杨老师的道理并不会瞒着他们,可是我觉得婆婆突然要送孩子上高中还是为了跟我们比——盼儿和跃进都上高中了,他们也要上。”王巧针就说:“这几年,那边最愿意跟我们比,其实大龙和二龙都不喜欢读书,上高中才是白浪费钱!” 王巧针是要强的人,就是再不喜欢后婆婆,面子上却半点不错,行事任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后婆婆既然拿了面料来做衣服,她立即放下别的活计,带着先盼儿又裁又剪,娘俩儿忙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才把两条裤子一件上衣做好了。 给那边送衣服的时候王巧针也带着长女去的,学做衣服不能只僵硬地按传下来的方法计算尺寸,要把衣服做得合体,还要多看究竟做好的衣服穿在身上效果怎么样的,慢慢就真正通了。 衣服做得很不错,万老太太没挑出什么毛病,就不客气地说:“你有这门手艺,家里又买了缝纫机,以后家里再有什么衣服就都帮着做了吧。” 王巧针从来不怕干活儿,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大龙和二龙穿着还行,我也就放心了,以后再做衣服只管拿来。”说着连坐也不坐,就带着盼儿走了。 回来路上正遇到了陈队长媳妇,向她们一笑说:“巧针,你可真好心,才买了缝纫机,家里两个孩子要上高中,自己的活计都忙不过来,却还先给他们做!”嘴向鲁家老屋那边一努,显然很瞧不起的样子。 村里就是这样,谁家的事都瞒不过全村人,王巧针无奈地一笑,“可不是,盼儿的衣服我还没动呢。” 陈队长媳妇理解地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没办法,可世上这样的人还真少见,多疼亲生的也是应该的,可是鲁家老屋可是有副书记一份的,她竟硬把你们赶出去了。就这一项,你们就占着理呢!” “算了,先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只要不吃大亏,我也都随她。”王巧针就说:“我带盼儿先回去了,晚饭还没吃呢。” “啧啧,鲁老太太连饭都不留,”陈队长媳妇儿轻视地向鲁家老屋那边一笑,就说:“那你们娘俩儿赶紧走吧,明天还要起早去工地呢。” 第二天爸爸妈妈又去了工地,鲁盼儿在家里做饭、看书之余又多了一桩事儿,那就是做缝纫活儿。 缝纫机是非常神奇有趣的东西,她拿碎布拼坐褥,补衣服,扎鞋垫,村里人见了都觉得不错,便把一些小零活托给她做。当然大家都不会像万老太太那样一心占便宜,虽然乡里乡亲的不必给钱,但留下些布头,或者送几样吃食小东西才是正常的礼尚往来。 几天后王巧针回家,一进生产队就见所有孩子裤子膝盖处都有一圈圈缝纫机扎出来的痕迹,觉得十分好笑。小孩子最费的就是裤子,裤子上最费的就是膝盖那处,就是九队日子过得算是不错的,也不能总给孩子们买新的,是以多半孩子穿的裤子膝盖都是补过的。又有过日子精细的人家,新裤子还没穿就先补上两块大补丁,补丁磨破了正好露出里面的布料。 只是原来用手针缝的时候,大家都裁了长方形的一块,用细密的针角沿着周围缝上,如今盼儿却给大家都补了圆形的,又扎出一圈圈的花纹,便觉得风格大变,很不大习惯。 因此进了家门王巧针就先问:“你怎么裁了圆形的补丁?” 正是晚饭时分,盼儿不想妈妈突然回来了,知道做的饭不够,赶紧拿出几个鸡蛋,舀了一瓢玉米面,再少添些白面,切了一把葱花,撒点盐摊鸡蛋饼,一面做着一面说:“我在公社大院看过有人打圆补丁,正好跃进和丰收的裤子都破了,就按那样式给他们补了,没想到大家都说又结 实又好看,纷纷把破裤子送来让我帮忙,后来就是没坏的裤子也都扎上了。” 第20页 “你倒是成了队里的小裁缝!” “还真做了不少东西,”鲁盼儿就说:“什么枕套、坐褥就不必说了,还给几个小孩子做了罩衣、裤子和围嘴儿——也有人让我帮着做大人的衣服,我没敢答应。” 跃进带着丰收和丰美正在园子里浇水,听到声音也跑了回来,都奇怪地问:“妈怎么回来了?” 其实八队里九队没有多远,鲁家又有自行车,来回用的时间并不太多,可是修水渠的大会战要求大家吃住都在工地,王巧针是妇女队长,还要起带头作用,因此就不好回家。 只是虽然知道盼儿懂事能干,可毕竟第一次把四个孩子单独放在家里,当娘的总是不放心,因此在晚饭休息时请了假回家看看。如今见几个孩子个个活蹦乱跳的,家里也处处妥当,也就放了心,“我就是看看你们。”说着把几块鸡蛋饼分给几个孩子,“你们吃吧,工地的伙食好,菜里总有肉呢。” 鲁盼儿就又把鸡蛋饼夹给妈,“王大娘给我两个大鹅蛋,今天早上炒了吃,就觉得吃蛋吃腻了。”说着只吃玉米饭和青菜。 丰美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饼说:“炒鹅蛋好吃,鸡蛋饼也好吃——我怎么吃鸡蛋也吃不腻。” 丰收也吃得香,又告诉妈妈,“这几天姐帮着大家做缝纫活儿,就总有人给我们送好吃的,除了鹅蛋、鸡蛋,还有花生、瓜子、沙果。” 桌上还放着一碗煮山杏呢,王巧针尝了一颗,酸里带着甜,放了不少白糖呢。 红旗九队后面的山上长着成片的野山杏,开花时好看,可结出的杏子又小又酸又涩,小孩子们再馋也不过吃一两颗,可是要是用白糖煮一煮,味道就好了,只是一般人家都舍不得。 跃进就说:“王大娘送了白糖,姐让我采了山杏煮的。” 王巧针就笑了,“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得挺好呀!”把鸡蛋饼分成两块,夹给盼儿一块,所谓工地的伙食好,不过是自己骗孩子的,而盼儿说吃腻了鸡蛋,也是骗自己的,跃进几个还不懂,只有母女二人心里明白,“来,我们一人一半。”到底将大半儿给了女儿。 吃了饭,王巧针就要走,“你们早点关门睡觉吧。” 盼儿几个异口同声地说:“妈,明天早上回工地都来得及。” “你们不知道,县里农林局的领导们来了,号召大家晚上也不休息,挑灯夜战。我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开工。”王巧针推着车子出了院门,又回头叮嘱,“你们不许去工地,那边整天放炮开山,很危险!” “我们都知道了。”盼儿带着弟弟妹妹们答应着,却又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小布袋,“妈,刘嫂给的炒花生——这是给你和爸留的。” 一转眼暑假就过去了。 八月底王巧针请假回来了,家里两个孩子要上高中,还有两个孩子要送到陈家寄养,她总得打点一番。 第二天一早鲁满堂也坐着拖拉机回了九队,自家两个,弟弟家两个,陈队长家一个,一共五个上高中的学生,拖拉机停在每家门口,大家就把捆好的行李、衣物、日常用品和粮食等等东西放上去,最后学生们也爬上车,拖拉机就突突地开走了。 第一次开学带的东西太多,而襄平县到红旗公社的长途汽车只在公社门前停车,各队的学生们都不方便,公社就特别派了拖拉机送他们到襄平高中,鲁副书记家里有两个孩子升学,因此就由他负责了。 鲁盼儿扶着拖拉机车厢前面的横杆,觉得整个人都跟着拖拉机在颤动,一转眼间已经到了八队,万红英正等在路边,接上她又去了七队。 九个生产队一共十几个新上高中的学生,把一辆拖拉机坐得满满的。因为只有鲁盼儿和万红英两个女生,她们俩儿自然在一处。这会儿已经走出了乡间小路,到了公社通往襄平县的柏油马路上,拖拉机的颠簸缓和了不少,大家就都坐了下来。 万红英就说:“拖拉机比轿车差多了。对了,你还没坐过轿车呢吧?等有机会我堂哥开着轿车来接我,我就让你坐一下,特别地舒服。” 鲁盼儿心里却想着田翠翠,幸亏拖拉机只停在路边,没开进八队里面,要不田翠翠说不定心里有多难过呢。 可是,虽然田翠翠没有亲眼看到拖拉机送大家到襄平高中,但她一定会知道的,也会难过。 想起因为上高中田翠翠和万红英吵过嘴,再想起□□田翠翠的万局长正是万红英的大伯——先前鲁盼儿没有想到,后来无意间听爸和妈说起,可不是,他们都姓万,而且万红英一直在大家面前炫耀自己有一个当局长的大伯。 因此鲁盼儿也就更不喜欢万红英了。 尽管拖拉机“突突”的声音轻多了,可是车箱里依旧很嘈杂的,呼呼的风声,还有男孩子们笑闹的声音,于是鲁盼儿就装做没听到,只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低着头,仿佛在想什么事。 万红英却不甘心,便用更大的声音说:“要不是我堂哥太忙了,他就能送我到襄平高中了。你知道吗?他是县委的司机!” 鲁盼儿只得抬起了头,“嗯”了一声,毕竟红旗公社只有她们两个女生,以后肯定时常在一起,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 万红英其实根本不在意鲁盼儿说什么了,就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襄平县城可大了,里面有百货商店、饭店、电影院……” 第21页 这样的话鲁盼儿不只听过一次,就随意地点点头,由着万红英说去。 虽然还是因为田翠翠心里不舒服,但是随着拖拉机开得越来越远,到了鲁盼儿从来没有到过的新地方,她的心境也就开阔了起来。 第13章 襄平高中 两个多小时之后,红旗公社的拖拉机就到了襄平县。 鲁盼儿惊奇地发现,襄平县竟然有城墙的,远远的就看到一带青砖墙,到了近前拱形的城门上面还依稀能看到“襄平”两个大字。她有心想仔细看看,可拖拉机已经突突地开了过去。 不过,她也没在意,自己要在这里读两年高中呢,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再看。 过了城门没多远就到了襄平高中,拖拉机不能进去,鲁满堂帮着学生们把行李物品都提下来,又拍拍女儿和儿子,“好好上学,月末到汽车站坐车回家!” 盼儿就说:“爸,你放心吧,月底我和跃进就回家了。” 鲁满堂点点头,又向大家说:“你们都是红旗公社出来的学生,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就重新坐上拖拉机回公社,修水渠的任务很重,他是真忙。 看着拖拉机走远了,大家提着东西走进校园,就见校门口支起一块大黑板,用彩色的粉笔写着,“欢迎七三届新同学!” 字写得非常漂亮,每个字一个颜色,在字的右下方还画了一束盛开的花朵,更让人看了心里就暖洋洋的。 黑板后面就是几张桌子,已经有许多学生在排队等候了,红旗公社的学生们便排了进去。 等侯的时候鲁盼儿就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学校。襄平高中有一个非常大的院子,比公社大院大许多,北边是一排高大的青砖房,屋前有十几层的台阶,房顶是很特别的双重屋檐,非常气派,旁边一个石亭,亭子里挂着一口大钟——后来鲁盼儿才知道原来襄平高中过去是一座庙,解放后改成中学,庙宇就改成了办公室,而西边一排排比较新的平顶红砖房则是后建的教室和学生宿舍。 从校门口一直通到青砖房的大路两边是两个操场,东边那处画了白色的跑道,中间有跳高跳远的沙坑,西边有打篮球的架子、足球的球门,靠近教室和宿舍的那边摆着一排单杠、双杠,还有几样鲁盼儿不认识的器械。 入学手续很简单,大家拿出公社中学开的推荐信,老师在早已经写好的表格里找到学生的姓名,通知所在的班级和宿舍,然后交钱、交粮、送行李…… 高中学费每人每年三元钱,住宿费每人每年五元。 交了钱,红旗九队的学生们按男女分开了,就像路上所猜想的,鲁盼儿和万红英在一间宿舍。 宿舍很大,里面有一铺很长的大炕,已经自炕头到炕尾铺了几床被褥了,鲁盼儿和万红英就按着顺序放下了自己的被褥,又按照别人的样子搭好毛巾,放好洗脸盆、牙缸。 接着还要去食堂交粮食和钱。每人每天按一斤的量交玉米,还有九分钱菜钱。 交过钱和粮食,就到了中午时分,大家就开始在襄平高中食堂就餐了。 学校的食堂比公社的食堂还要大,可是却没有打饭的窗口,只有许多长方形的桌子,整齐地排成几排。 鲁盼儿走进食堂的时候,就见桌子上都摆好了饭菜:饭是玉米碴子,盛在一个大铝盆里;菜有两样,一盘炖茄子土豆,一盘酱黄瓜。 每张桌子上都写着号码,刚刚交粮时大家就知道自己的号码了,十个人一个号码,在一张桌子吃饭,每桌的十个人再排了顺序,大家轮流负责分饭。 鲁盼儿排在第一位,因此就第一个给大家分饭,她把十个饭盒排成一排,依次盛一勺饭,每勺饭都是平平一勺,力争一样多,再盛第二勺时,她就小心地每份只盛半勺,最后又将剩下的饭平均分了。 食堂里并没有椅子凳子,大家都围着桌子站着吃饭,每人夹了一两筷子之后茄子炖土豆就吃光了,好在酱黄瓜很咸,很下饭。 吃了饭,食堂里还有水,打开水龙头就能出来,还能左右扭动调节水流大小,原来这就是自来水! 鲁盼儿十分新奇,很想多扭几次看看水流的变化,可是水龙头很少,同学们已经排起了长队等着,她就赶紧把饭盒涮干净,按食堂要求把饭盒送回桌上,走前又整齐地排成一排。 出了食堂,她就在门口等跃进。两人吃饭的桌子隔得有点远,学校不允许学生们串桌,想说话也没说成。 没一会儿,跃进就出来了,高高的个子很显眼,鲁盼儿就叫住他问:“吃饱了吗?” 跃进摸摸肚子,“没饱。” 这两年跃进的个子一下子窜了起来,饭量更是大得很,鲁盼儿给大家分饭的时候就想到了跃进恐怕吃不饱——不论男生女生,每天都一斤粮食,早饭二两,中午和晚上各四两,菜又很少,女生还差不多,男生一定不够吃的。 “下午一点才开班会,你在宿舍外面等我一会儿,我把从家里带的东西给你。”妈妈一早特别给他们做了大米面玉米面两掺的发糕,里面大米面放得特别多,又煮十几个鸡蛋,分成两份给他们每人带一份。 “姐,那你吃什么?” “我吃饱了呀。”鲁盼儿就又告诉跃进,“你先吃发糕,鸡蛋还能多留几天。” 鲁跃进点了点头,在女生宿舍外面等了一会儿,接过姐姐拿出来的发糕边吃边回宿舍了。 第22页 钟声响了,正是开班会的时间,鲁盼儿跟万红英背了书包去了教室。 襄平高中高一年级共分六个班,不过红旗公社中学的学生们都被分到一班与二班,鲁盼儿与万红英和陈建国等人都在一班,鲁跃进与大龙、二龙却在二班。她们俩人便坐在一处,而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与他们一样,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 才坐好了,就又听“当当”的钟声,踩着钟声走来一位中年女老师,“同学们好!我是高一一班的班主任!”说着杜老师从讲台上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杜鹃两个字,“我的名字是杜鹃。” “现在,大家都做一个自我介绍,”杜老师微笑着指了指教室最东边第一排的一个学生,“就从你开始吧” 那个学生没想到老师第一个点了他的名字,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叫郑峰,出身贫、贫农。” 杜鹃老师就点点头,“好,后面的同学。” 大家的介绍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姓名,出身,万红英还加上了一句她的父亲是红旗八队的队长。到了鲁盼儿,她早想好了,就大方地站起来说:“我叫鲁盼儿,今年十六岁,红旗公社初中毕业。我喜欢语文、历史,可是数学成绩差了点儿……我一定在襄平高中好好读书,学习知识建设祖国和家乡。” 杜鹃老师笑了,“原来你就是全县初中毕业考试第一名的鲁盼儿呀。” 鲁盼儿早知道自己在红旗中学考第一,但现在才听到原来自己还是襄平县的第一名,不由自主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杜鹃老师笑着说:“初中毕业考试是全县通考,所有上高中同学的试卷和成绩都交了上来,你的确是全县第一名,语文作文满分,我记得很清楚。” 杜鹃是语文老师,特别注意语文考卷,对鲁盼儿的作文赞不绝口,因此印象非常深。要是在过去,这样好的成绩是要大张旗鼓宣传的,可是现在成绩并不重要,因此她也不好再说下去,就点点头,“你坐下吧,下一位同学继续。” 鲁盼儿坐下了,头有点晕乎乎的,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想着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杨老师。忽然听杜鹃老师在讲台上问:“在初中时谁当过班长?” 原来同学们的个人介绍已经结束了。 鲁盼儿赶紧举起手,她不只初中当过班长,而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班长。 不过,能到襄平高中读书的同学们,都是各个中学里出类拔萃的,因此四十多人的教室里竟有十几个人举手。 杜鹃老师看了看,就指了着鲁盼儿说:“你先代理班长,等开学过一段时间后同学们都熟悉了,我们再正式选举。” 鲁盼儿赶紧站起来,“是。” “现在,班长带几个同学去领课本、安排值日生打扫卫生……明天我们就正式上课了。” 鲁盼儿从小当班长,对于这些事都驾轻就熟,当即接过老师手中的花名册,点了几个高个子男生一起去领书。 第14章 派克钢笔 鲁盼儿刚要出教室,就听一个女生说:“老师,我带他们去领课本吧,代班长应该还不知道教务处在哪里呢。” 杜鹃老师一笑,“许琴对襄平高中特别熟悉,有你带路也免得同学们走错了。” 那名叫许琴的女生便急忙走了出来,向大家笑着招手,“你们跟着我走吧。”又特别看了鲁盼儿一眼,一面走一面问:“代班长,你是第一次到襄平高中吧?” 学校虽然不小,但又能有多大?自己怎么能找不到?鲁盼儿在报道的时候就注意到每一间房子外面都挂了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或者教室、寝室的名称,清清楚楚的。就是真找不到了,还可以问一问别人。而且,其实也不用问,出了教室她就看到几个同学正抬着牛皮纸包着的书从一间办公室走了出来,不用说,那就是教导处。 鲁盼儿分明感觉到许琴的不服气。 刚刚杜老师问谁当过班长时,许琴也举手了。 上初中时,鲁盼儿也曾经遇到过相似的情况。当时万红英,还有几个男生都争着要当班长,不过后来老师和同学们还是选了自己。 鲁盼儿不怕许琴与自己争,她只要自己做得更好。 因此她笑着回答:“是呀,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到襄平县呢。” “第一次到襄平县?”许琴有些吃惊,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眨了眨,“那你怎么找来的呀?” “公社的拖拉机把我们送来的。” “那你们回家的时候公社也会派拖拉机接吗?” “当然不能了,”鲁盼儿笑着告诉她,“拖拉机平时很忙的,这次公社能派出来送我们是因为大家都带了许多行李、粮食。” “那你们怎么回家呀?” “襄平县有到红旗公社的长途汽车,”鲁盼儿说:“我们到时候就坐长途汽车回家。” 许琴大约也就想到,比起那么远的路,鲁盼儿一定很容易找到教导处,白皙的脸上就有些红,想了想说:“你长得可真高。” 鲁盼儿个子是挺高的,差不多比许琴高出一头,“我爸我妈个子都高,我弟弟也很高的。”又怕许琴不开心,就说:“我一定比你大,今年十六周岁了。” 许琴果然就笑了,“我还差好几个月才到十五岁生日呢。” 第23页 两人说着话走在前面,到了教导处,报了班级名称和人数,老师就带着她们数出了四十六份课本,——高中的教材都比初中的要大一圈,科目也多了物理、化学和英语三门,却没有农业基础知识。 鲁盼儿就把书分给大家抱回教室,最后剩下两摞,自己挑了多的那份抱起来,把少的留给许琴。 许琴就在后面嚷着,“你再分我一些,我能拿动的!” 鲁盼儿只笑着说:“快走吧,到了教室还要发书呢。” 回了教室,杜老师却不在,鲁盼儿就让取书的同学每人负责一个学科,把书发了下去,又再三提醒大家,“同学们赶紧认真检查课本,要是有印错、缺页或者损坏的,现在就交回来,我拿到教导处换。要是晚了,可能就换不到了。” 学校每年发课本时都会有不好的书,可以由学校退回印刷厂,但这个机会并不是总有,唯独在刚开学时才行。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同学拿回了几本有问题的课本,“班长,赶紧帮我们换了吧。” 鲁盼儿接过书,急忙去了教导处,向老师说明了原因,老师很痛快地帮她换了新书,但唯有一本英语书却换不了,“英语书没有多的,今年换新课本,这些都是印刷厂好不容易赶出来的,按着数儿一本不多地分给我们高中的两个班。” 鲁盼儿这才知道原来高中分英语班和俄语班,高一一班和二班是英语班,其余的都是俄语班,但其余的课程都是一样的——她只好拿着书回了教室,把别的书都发了后,又把自己的英语书给了同学,把印坏的那本书留下了。 这本书外表看起来与别的书一样,但中间缺了八页。鲁盼儿决定借别人的书把缺页抄上夹在书里,那样就不会影响自己学习了。 许琴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这时走进教室直接上了讲台,“我把课程表抄在黑板上,大家都记一下。”拿起一根粉笔,刷刷地写了起来,一笔字大气豪放。 鲁盼儿颇有些吃惊,许琴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白的,一双大眼睛很漂亮,还真与这笔字不搭,但再想到她的性格,确实很有英气,无怪能写出这样的字。 她记下课程表,然后就开始补上英语书的缺页,弄了半晌发现自己竟然抄不成。书中的汉字倒是都很简单,可是英语她却一点儿也不会写,就是描也很吃力。浪费了半晌时间之后,她只有先放下。 “原来你根本不会英语呀!” 抬头一看,正是许琴。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的座位旁,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一定看到自己笨拙地描英文,鲁盼儿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初中没学过英语。” “只有襄平县里的中学才开英语课,公社中学都是学俄语的。” 鲁盼儿就摇了摇头,“我们也没学过俄语。” “什么?没学过外语?”许琴的声音本来就有些尖,此时叫了一声,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万红英与鲁盼儿同座,就自嘲地说:“红旗公社本来就是县里最偏最穷的公社,公社中学里没有会外语的老师,所以我们也不上外语课。” 一名叫赵剑的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抓起鲁盼儿的本子,看着几个歪七扭八的英语单词噗地笑了,“你果然连abc都不会写呀!” “这字母写得真丑,”许琴也评论了一句,然后居高临下地说:“那你把缺页的书给我吧,缺的几页我都会,不看书也没什么。” 若是别人,鲁盼儿也就请她帮忙把缺页抄好。可许琴和赵剑的话让她心里很不舒服,看着自己描出来那几个蚯蚓一般的字也无从辩白,就摇摇头说:“不用了。缺的这几页在课本中间,总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学到,那时候我一定就会写了。” 赵剑就嘻嘻一笑,“原来县里通考第一名竟然不会外语!这也难怪,通考时没考外语啊!” 好像若非如此,通考第一名一定不会是鲁盼儿了一样。 可这还没完,许琴又接着断言,“英语可不是那么好学的,尤其你还一点基础都没有。” 万红英也说:“鲁盼儿,我也听我堂姐说外语最难了。” 其实鲁盼儿从发现自己竟然连抄也不会抄时就开始了担心,觉得英语就跟天书一样,但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意服输,就从赵剑手里抢回本子,拧上钢笔的笔帽,坐直身子,“不管是谁,最开始都是从什么也不会开始的,只要好好学,一定能学会。” “咦!”赵剑就惊叫了一声,伸过手,“你的笔是哪里来的?” 这支笔是杨老师送自己的,鲁盼儿一向特别珍爱,跃进、丰收和丰美都一概不许动,只怕他们不小心弄坏了,她便一把将赵剑伸来的手拍回去,“不许乱动别人的东西!” 赵剑就说:“我只看看,又不是不还。” “那也不行。”鲁盼儿说着把笔放进了文具盒。她的文具盒是自家做的木盒子,一块木头掏空,两侧挖出木槽,加一块活动的木板当盖子——过去同学们都用这样的文具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到了高中,鲁盼儿才知道原来还有印着彩色图案的铁文具盒,而且在这种铁文具盒的衬托下,木头文具盒更显得土气。不过,因为这只笔,自己的木头文具盒就成了装着宝藏的宝盒了——看着赵剑的目光,她用双手紧紧按住文具盒。 第24页 其实鲁盼儿并不是小气的人,可是一来着实宝贝这只笔,再者刚刚许琴和赵剑的嘲讽让她很是不快,因此才不想让赵剑拿着自己的笔评头论足呢。 “那你打开文具盒,我只看不动总行了吧?” 许琴就问:“她的笔怎么了?” 鲁盼儿心里也奇怪,不知为什么赵剑会对自己的笔这么感兴趣,也抬起头看他。 赵剑就说:“她用的好像是派克钢笔。” “你有派克钢笔?”许琴也生出了兴致,“代班长,让我们看看,你的笔到底是不是派克钢笔?” 第15章 班级矛盾 鲁盼儿不知道什么是派克钢笔,也不知道自己的钢笔究竟是不是派克,而且她也不在意,杨老师送自己的笔,就是最好的,最值得珍爱的。但是连看都不给同学看一眼,还是有些过分的。她只得打开了文具盒,拿出了笔,“只许看,不许动手!” 赵剑就把头凑了过来,“果然是派克!” “真的吗?”许琴也凑了过来,“我还第一次见派克钢笔呢。” 鲁盼儿见他们又伸出了手,就重新收起了笔,“看过就行了,都回自己座位吧。” 可是赵剑才不走,又不甘心地问:“你怎么会有派克钢笔?” 鲁盼儿就自豪地说:“老师送我的!” “这么好的笔,老师怎么舍得送你?” “因为我是老师最好的学生!” 赵剑就遗憾地说:“可你连上面的字母都不认识。” 杨老师送自己的笔上面的确印着一排金色的字母,鲁盼儿自然早细细看过无数次,却只当是花纹,现在被赵剑提醒着才意识到那些花纹果然与英语书的字母很相似——如此说来,自己一定要学好英语呢! 许琴也噗地一笑,“那这只笔可真是明珠暗投了,代班长的字写得可真难看。” 刚刚许琴就嘲笑自己的字母写得丑,鲁盼儿忍着没有反驳,现在再忍不住了,也不说话,再打开文具盒,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洒脱流畅的字将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词演绎得淋漓尽致,许琴再没想到鲁盼儿能写出这样一笔好字,比自己还要好,脸微微有些红。 赵剑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派克钢笔上,“这支笔可真好!写出来的字也特别好看!” 鲁盼儿看他把一切功劳都归结在笔上,并没有生气,她也觉得自己用这只笔写字比别的笔要好看。 看着许琴和赵剑走了,鲁盼儿将英语书重新打开,对着上面的天书认真地看了起来,虽然英语看不懂,但上面的汉字还是很多的,她要先牢牢地记在心里。 “班长,要不我们把书换回来吧。”英语书缺页是正是郑峰,他就坐在鲁盼儿后座,将刚刚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学过英语?” “没有,”郑峰说:“我们前进公社中学也没有外语课。” 鲁盼儿的姥爷家以前就在前进公社,她跟着爸爸妈妈去过,那里与红旗公社都在五龙山一带,只是一个山南一个山北,都属于县里最穷的公社,不过现在红旗公社正在改变,而前进公社还是依旧。 眼下郑峰新上高中却还穿一件磨得起了毛的旧上服,裤子接了一圈,膝盖处还有上两块大大的补丁,他家里条件一定不好。 很显然,郑峰心中的忐忑不安比自己还要严重,鲁盼儿再想到早上他紧张的自我介绍,就笑着回绝了,“不用换了。”又安慰他,“别担心,我们也跟他们一样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并不差什么。” 郑峰就轻轻地出了一口气,“鲁盼儿,我支持你当班长!” 就连郑峰出看出来许琴要与自己争班长呢。鲁盼儿就笑了,“其实谁当班长都没关系,都是为同学们服务。不过,我觉得自己并不差,一定会努力争取的!” 除了从没见过的英语、水龙头、铁皮文具盒……襄平高中更多的许多新奇的事物,甚至规矩。 襄平高中学生平时不能随便出校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操,然后是早饭时间,上午四节课,午饭,下午又四节课,晚饭,晚上两节晚自习,九点回宿舍,九点半熄灯睡觉。 鲁盼儿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锻炼身体是很轻松的事,鲁盼儿过去每天往返几十里到公社中学上学,回到家里还要打猪草、做饭、洗衣服,农忙时还要参加劳动,现在到了襄平高中,每周只有四节劳动课,平时只跑跑步,做做操,连大气儿也不喘一下。 可学习就不一样了,襄平高中的老师对学习很重视,比公社中学要重视得多,不只上课时讲,课后还要留作业,而同学们也都是各地推荐来的好学生,出身当然都好,学习也不差,特别是襄平县的学生们,他们又与农村来的不一样。 原来,对于鲁盼儿等农村学生们是新课程的英语、物理、化学,却是县城同学们已经学过一年或者两年的老课程,虽然老师是从头开始讲,但进度却很快,两边立即就拉开了差距。 在鲁盼儿等农村学生们被英语字母、物理原理、化学元素等弄得迷迷糊糊时,赵剑几个一直嚷着老师天天教学过的内容…… 当然农村学生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劳动课表现特别好,不论是到学校的农场干活、还是在食堂帮厨,远远超过县城里的学生们。 第25页 其实从刚上高中的时候,农村来的学生与县里的学生们便显示出了很大的差异,只是现在彻底公开了。 许琴对自己的轻视越来越明显,甚至她还在背后对同学们嘲笑班长穿着太土气。 鲁盼儿听到了,生气之后竟也第一次生出了自卑。 上学前新做的碎花上衣、藏蓝裤子、黑布鞋,当时觉得很好看,队里人也都称赞不已,就是万红英,她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是眼睛里也明显流露出了羡慕。可比起许琴的解放鞋、军装绿裤子、蓝格上衣,她觉得曾经非常喜欢的衣服的确有些土气。 还有,许琴背的书包是绿色军用挎包,本子都带着塑料皮,她跟着在襄平高中当老师的阿姨,也就是杜鹃老师在教师食堂吃饭,住教师宿舍。……她还不像农村的女孩子留着长辫子,却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十分精神。 就连日常的生活,大家都不一样,襄平县的同学们不住校,也不在食堂吃饭,每天上午上课前到校,下午四节课结束后就可以放学回家了。 鲁盼儿每每觉得沮丧的时候,就拿出杨老师送给自己的派克钢笔看上一会儿,这只笔除了笔帽上几个金字的字母以外全部是黑色的,黑得非常纯粹非常深沉,仿佛世上再没有比它再深的黑色;笔稍稍有些沉,笔尖也略粗,但正是如此写起字来才更加得心应手。 赵剑对于自己能有一只派克钢笔妒嫉得很,据说他爷爷有一只,是从战场上缴获的,只偶尔让他摸一摸 ,所以他想用他那只印了彩色甲午海战的铁文具盒和三四支英雄钢笔跟自己交换, 当然鲁盼儿决不会答应——就是赵剑把世上所有的文具盒和笔都拿来,她也不会交换。 至于许琴,她再没有提过自己的派克钢笔,也不会像赵剑一样时常过来看,但是鲁盼儿也能感觉到她其实也一样羡慕,只是一直掩饰着罢了。 就因为这时派克笔,鲁盼儿没有失去所有的信心,毕竟自己也有比县城里同学们好的地方呢。 算起来在公社中学时,鲁盼儿家境要算是好的,她尚且受到这么大的打击,郑峰那些家里贫困的学生一定会更觉得难以忍受,班级里很快就形成了一种对立,农村的学生和县里的学生,大家各自拥立自己的一派。 就在这种气氛下,鲁盼儿被选为班长,许琴只是学习委员。 鲁盼儿觉得并不是大家都认为自己更适合当班长,而是因为襄平是农业县,高中里的学生多半来自农村,所以支持许琴的人远远要少于自己。 这样的结果就是许琴对自己更加不满意了,以她为主的县城里的学生也对自己更加不满意了。班级里的一些事,本来是很简单的,可现在却都变得麻烦,收发作业、打扫卫生,时常会出现争吵,就是因为两派的人都想占上风。 鲁盼儿从小当班长,一直都是老师和同学们信服的班长,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困境,一时之间,她十分为难,调解了一起纷争就又有下一起,不知道应该才能让班级的同学会团结起来。 第16章 替你出气 这天吃晚饭时,鲁盼儿才走出食堂,鲁跃进就跑了过来,“姐,听说许琴背后说你坏话,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鲁盼儿下意识地问了,然后立即就否认,“根本没有!” 鲁跃进却没有被骗过去,像一头犯了脾气的牛犊一般冲了出去,“看来是真的,我去揍赵剑!” 鲁盼儿一把拉住他,“就算是真的,你揍赵剑干什么!” “许琴是女的,我不能打她,就打她的狗腿子!” 赵剑正是最支持许琴的,就像郑峰、陈建国等人最支持自己一样,鲁盼儿一把抓住鲁跃进的上衣下摆,把衣服拉得都绷了起来,“你给我站住!要不我先揍你一顿!” 鲁跃进这才老实下来,却还不服气地说:“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鲁盼儿拉着跃进到了操场边上,生气地看着他,“还有,你是不是已经跟胡一民打架了?你知不知道学生打架是要被开除的!” 鲁跃进在高一二班,那里发生了与一班差不多的矛盾,只是二班的班主任指定的班长叫胡一民,家里是县城的,农村学生都很讨厌他。鲁盼儿与他都是班长,时常会在老师的吩咐下一起做一些事儿,也觉得这个人太自负,不擅长团结同学。 但是,胡一民就算有许多缺点,鲁盼儿也不能放任跃进与他打架。 鲁跃进被姐姐紧紧地盯着,慢慢低下头,“也没打架,就是我们跟他打了个赌,逼着他当着同学们的面学了三声狗叫。” 一个班长在同学们面前学狗叫,哪里还能有威信?鲁盼儿用力呼出了一口气,问:“打什么赌?” “比掰手腕,”鲁跃进说到得意处,神采又飞扬了起来,“随便胡一民找哪个同学比,我都赢了!” “那个赵剑,也跟我比过,被我一下子就搬倒了。所以,姐,你别怕他,也不用怕许琴,我能替你出气!” “我的事不用你管,”鲁盼儿拦住跃进,又追问:“刚刚你说你们,都有谁?” “大龙、二龙,还有陈建国、郑峰好多人呢。” 鲁盼儿真生气了,“跃进,你们这是做什么?胡一民就是有不对的地方,你们更错!” 第26页 “我们是被逼的,胡一民笑话我们不会读英语,我们就让他学狗叫丢脸!” “学狗叫丢什么脸,倒是不会读英语,才真正丢脸!” “姐,你怎么跟万红英一样,成了叛徒?” 就在县城和农村的学生分成两派的时候,也有个别人并没有按照他们本来的身份自然而然地站在自己的阵营,这些就被叫成了叛徒。比如万红英,她原本也是红旗公社的,但成了许琴的好朋友,事事支持许琴,甚至还会为了许琴故意与鲁盼儿作对。 鲁盼儿过去就不喜欢万红英,万红英与自己过不去,她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万红英在公社中学时就捣过乱,但越是那样,同学们越加相信自己,团结在自己身边,最后万红英就老老实实的了。 万红英心里想的是什么,鲁盼儿全知道,也就有办法应对,但她不了解许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现在班级里的大矛盾, 这些事情跃进统统都不知道,鲁盼儿也不想告诉他,只问:“什么叫叛徒?你怎么学的语文?万红英可是我们的同学,就连胡一民和许琴、赵剑,也没有一个是敌人。” 鲁跃进哑口无言了,“我就是不喜欢他们自以为是的样子。” “其实他们有自以为是的资格,”鲁盼儿就问:“你物理、化学都会了吗?英语怎么样?” “可是我劳动课成绩最好!” “要是你到襄平高中学劳动,还不如回九队参加生产呢,也能给家里多挣些工分。” 这个道理鲁跃进也懂,于是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姐,物理和化学再难,我也不怕,肯定能学会。但就是英语,我怎么也不会读,也记不住那些字母、单词。” “放假时让你跟我一起学高中数学,你不听话,现在吃亏了吧?”鲁盼儿早学会了高中数学,现在学习物理和化学就不觉得太难,但是她也承认,“我已经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学英语上了,可也很吃力。” “那怎么办呢?” “我这两天倒是琢磨出一个办法,郑峰他们也说好,”鲁盼儿就告诉跃进,“老师上课念英语时,我就在下面用汉字在每个单词下面标注,比如hello就写哈罗,thank you就三克油,是不是就很容易记了?” “哈罗、三克油,”鲁跃进念了两遍,就点了点头,“这个办法是不错,我回去告诉大家。” “先别走!”鲁盼儿又拉住跃进,“你得保证再不跟胡一民作对,还有赵剑他们。” “我知道了。” “还有,晚上下自习时你等我一会儿,我把油茶面给你。” 上高中之前,家里还给他们每人带了一包油茶面,就是用油把面粉炒熟,这东西放上一两年都不会坏,只要用开水一冲就能吃,还特别顶饿。 鲁跃进就说:“姐,不用了,我的油茶面还没吃完呢。” “别骗我了,就你的饭量,油茶面一定早吃光了。”过去在家的时候,总会做许多菜,大家随便吃,偶尔再加个鸡蛋,跃进一顿还能吃两大碗饭,现在到了高中,一天只有一斤粮食,菜又少,那点油茶面哪里还能剩下。 的确是吃光了,可是鲁跃进就问:“我们上高中还不到两周,带的东西就都吃了,接着还有两周多呢,可怎么办呢?” “我们才上高中,没想到这些,下次多带点吃的就好了,家里不缺粮食,”鲁盼儿就又笑了,“告诉你吧,走的时候妈还给我带了钱和粮票,等到周日我带你去商店给你买点吃的。” 鲁跃进从小就跟着姐姐上学,高中之前还一直在一个班,早习惯她关照自己了,对于爸妈把钱和粮票都给了姐姐也觉得很自然,就放下了心,“姐,那我回去给英语标注汉字了。” 襄平高中规定,住校生平时不能离开学校,但周六会提前放假,只是周日要在晚自习之前回来。 鲁盼儿到学校的第一周并没有出去,她留在学校想怎么学英语。现在找到了学英语的好办法,也顺利地把二十六个字母和老师教的十几个单词背得滚瓜烂熟,她也就有心思到襄平县里看一看了。 她不只听万红英说过襄平县有多繁华热闹,而且还亲自看到了——入学时坐着拖拉机从街道路过,两边的气象与红旗公社完全不一样。 正好她要给跃进买点吃的,她就决定先去商店。 没想到万红英却来约她,“我们到襄平县两周了,还没出去转转呢” 鲁盼儿有点吃惊,这段时间万红英一直不理自己,整天与许琴泡在一起,怎么会突然约自己出门呢?她想了想说:“我正要找鲁跃进一起去呢。”学校里面,如果不是有事,男生和女生不大说话的,万红英肯定不能跟跃进一起上街。 万红英就笑着说:“今天男生足球比赛,鲁跃进最喜欢踢足球了,肯定不能陪你去。” 跃进因为足球比赛不去商店,鲁盼儿是知道的,刚刚她不过拿跃进做个借口,见万红英竟然清楚,就只得说:“我只去商店买点东西,别处就不转了,还要早些回来背英语呢。” “那我们就只去商店,”万红英热情地说:“襄平县的好地方我都转过,今天就为了陪你,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出门了。” 万红英这段时间一直不理鲁盼儿,其实是给许琴看的,她要让许琴知道自己只跟她一个人好。但她心里还是明白,自己与鲁盼儿都是红旗公社的,鲁盼儿的父亲还是公社的副书记,两人要是真闹僵了,父母都会生气。 第27页 这一会儿,鲁盼儿也猜出了万红英的小心思,可她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而且,毕竟她们都是红旗公社的,总不说话的确不好看。每个公社来的同学们,都是十分团结,毕竟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点点头,“我们就走吧。” 第17章 投机倒把 万红英的确对襄平比鲁盼儿熟,出了校门她就指着右边说:“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中央街,再向左一拐就能看到百货商店了,那里面卖什么的都有!” 百货商店是一座二层楼,里面十分宽敞,正中间一圈柜台,靠着四周的墙壁又有一圈柜台,果然摆着数不清的东西,看得鲁盼儿眼睛都花了。 万红英得意地一笑,“我没骗你吧,商店里什么都有。”说着拉着她,“我们从这边开始逛——这些东西就是不买,看看也挺好的。” 鲁盼儿原本想着早些买了吃的就回去,早些与万红英分开,她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同学了。但是真进了商店,那么多从没见过的东西吸引着她,一时也顾不上讨厌万红英,就随着她一路看下去。 铁皮暖瓶有好几种颜色,上面还画着各种花卉,塑料壳暖瓶上面没有花,但颜色特别好看,还有一种竹皮的暖瓶……各种搪瓷盆、碗、缸,有素面的,有印着字的,还有印着花的……林林总总,鲁盼儿就指了一样一尺见方,椭圆的扁扁的搪瓷物件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万红英也不认识,“不知道。” 鲁盼儿就很奇怪,“看样子是能盛水的,可是口那么小,又有盖子,怎么喝呀?” “噗!”就有人笑了,“那是盛了热水暖被子的,不是喝水用的。” 鲁盼儿和万红英回头一看,正是许琴,她左手里提着一个网兜,右手拿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万红英的脸马上变得红了,“许琴,你,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许琴立即收了笑容板着脸问:“难道百货商店不让我进吗?” “不是,不是,”万红英赶紧解释,“你不是告诉我这周你爸爸过来看你吗?怎么又到商店了呢?” “我爸原来说这周末过来,可是临时有任务回不来了,所以我就出来买点儿东西。” 鲁盼儿早听说许琴家在北京,她的母亲去世了,父亲是军官,工作特别忙,没空儿照顾她,只得把她托给杜老师。 其实许琴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鲁盼儿正想说大家一起逛吧,万红英就抢到了前头,“许琴,你要买什么?我陪你。” 许琴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将左手的网兜一提,里面装着一盒子饼干和七八个苹果让她们看,“我已经买完了,这就回学校,你们继续逛吧。” “那我陪你回学校。”万红英立即下了决心,上前挽着许琴走了。 鲁盼儿被留在原地,免不了呆上一呆,但她很快就想通了,自己本来就要一个人出来的,万红英一定要陪着,现在她不陪了,自己也不必受她影响,继续看看商店里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走过卖搪瓷用品的柜台,又有卖各种铝锅铝盆铝饭盒的,突然有人拉住她,“鲁盼儿!” 这一次鲁盼儿真吃了一惊,“田翠翠,你怎么在这儿?” 田翠翠就低声说:“我刚刚在马路上就看到你和万红英,悄悄跟在后面,正好看到万红英走了,才过来找你。” 鲁盼儿再看田翠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上衣,头发都包在帕子里,手里挽着一个竹篮,上面盖了一块冷布,仿佛乡下串门的中年妇女,如果不是她们过去很熟,恐怕一下子认不出。 “你怎么这身打扮?” 田翠翠下了决心一般地说:“我来卖驴打滚儿了。” 驴打滚儿就是用大黄米磨成面,蒸熟擀成片儿,再洒上炒熟的豆面,卷成的卷子,可以做咸的,也可以做成甜的,很好吃。鲁家有时也会做上一些,但是拿出来卖嘛,那就是…… “投机倒把,对,我就是投机倒把了。”田翠翠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反正我上不了高中,将来既不能推荐上大学,也不能招工参军。我就投机倒把挣钱,再不过穷日子。” 鲁盼儿赶紧拉住田翠翠,“你小点儿声。”往人少的地方挪了挪。 田翠翠倒不怕了,索性把肚子里的话都倒了出来,“那天万局长到八队,把我们家的菜都拨光了,就连屋后的果树都被砍了,走到哪儿都被人笑话,万队长更是处处为难我们家。” “我参加劳动之后,万队长每天只给我记两个工分,队里最懒的婆娘都能记五分呢。我索性不出工了,两个工分?哼,到年底连自己的口粮都挣不出来,出工有什么用?专心投机倒把,结果找到了好几样挣钱的门路。” “卖菜卖粮挣钱少,卖驴打滚儿赚得就多了,今天我带了一篮子,一会儿就都卖光了,能得好几块钱的利呢——就是累了点儿,晚上回到家做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赶到县城里。” 鲁盼儿担心地说:“你小心别被万队长抓住。” “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田翠儿就笑了,“我说出门走亲戚,万队长又有什么办法?哪怕他真在黑市抓住我,还能把我从红旗八队开除了?再说我们家世代贫农,还真不怕他!” 过去田翠翠是有些胆小的,也没有什么主意,但是现在她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意比谁都多,鲁盼儿就说:“你变了,田翠翠。” 第28页 “我当然变了,”田翠翠一点也没有否认,可她又说:“鲁盼儿,你也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比过去长大了,也好看了。” 鲁盼儿知道自己穿的要比田翠翠好许多,就安慰她,“你其实要是换一身衣服,也很好看的。” 田翠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最近没下田,变白了许多呢。” 两人就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半晌,田翠翠才问鲁盼儿,“你到百货商店买什么?” “我想买二斤饼干,”鲁盼儿就把跃进在高中吃不饱的事说了,“他饭量大,每天吃几块饼干,总能垫垫肚子,免得饿了睡不着。” “我陪你去,”田翠翠轻车熟路地带着鲁盼儿绕过几个柜台,从水磨石台阶上了二楼,“饼干就在那个柜台。” 鲁盼儿到了柜台前仔细看了看,有一种长方形大薄片的饼干,上面有一排排小孔,爸爸到县里开会时曾给家里买过,很好吃,价格也最便宜,一斤只要两毛六分钱,六两粮票,就掏出钱和粮票指着饼干说:“我买二斤。” 没想到售货员理也不理她,只在放了复写纸的小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两张小票撕下来夹在头顶的一个铁夹子上,“唰”地一声将夹子推走了,原来商店屋顶上拉着细细的铁丝,夹子能滑来滑去。 鲁盼儿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田翠翠拉住她,“来,你跟着我。”她走在前面,拿出钱和粮票递向高高的收款台,上面的人收了钱,啪地一声在刚刚滑来的小票上盖了戳,把一张小票和零钱交给她。 鲁盼儿这时才醒悟过来,百货商店与供销社不一样,收钱都要有专门的地方,而且田翠翠已经替她把钱和粮票都交了,“翠翠,我把钱和粮票还你!” “等一会儿再还,”田翠翠拉着她又回了食品柜台,“你看售货员怎么包饼干,可有趣了。” 售货员收了盖过戳的小票,就把一张方方正正的黄褐色纸放在秤盘上,对准了二斤的份量后用木头夹子往上面放饼干,先是一下子放许多片,后然慢了下来,最后小心地掰开一块饼干只放半块,秤正好平了,将剩下的半块饼干重新放回去,才慢悠悠地托起纸来。 鲁盼儿看着售货员放饼干的时候就很担心,她觉得那张纸太小,而饼干又太多,只要稍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现在瞧着就更危险了。可是售货员不慌不忙,轻轻地将纸拢了拢,然后折上一角,再折两三下,一大堆的饼干就都被包到那张纸里了,严丝合缝,半点儿饼干也没露出来。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售货员又从头顶扯下来一根纸绳,纸包转了转就系成了十字花,在上面留了一截又绕回去,打个死结再轻轻一扽拉断绳子,最后把纸包交给她,正好用手提着。 鲁盼儿就赞叹了一声,“真是很有趣呀!” 第18章 国营饭店 田翠翠陪着鲁盼儿买了饼干,自己又买了一斤芝麻油,一包白糖,一包红糖,一包盐,一包五香粉。 鲁盼儿知道这都是做驴打滚的材料,再看她熟练地拿出油票、糖票和钱,就知道她已经做了许久。 她果然挣了许多钱,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呢。 但是,饼干的钱还是要还田翠翠的,偏偏自己没有零钱,鲁盼儿就说:“翠翠,你给我四毛八分钱,我把一块钱给你。”她早注意到田翠翠用的都是零钱,应该是卖东西时收的。 “别着急,等我们分开时你再给我。”田翠翠不接,又推她的手,“你赶紧把钱和粮票收起来,百货商店里有小偷,我有一次被偷了一块八毛六分钱和三斤四两粮票,心疼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鲁盼儿只得先收了钱和粮票,“翠翠,我送你去长途汽车站。” “我先不回家。”田翠翠笑着说:“鲁盼儿,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吧。” 去电影院看电影是要花钱的,要是鲁盼儿自己一定舍不得花钱,可是她想到过去与田翠翠说过上高中后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的话,就点点头,“好,我们去看电影,不过我来买票。”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的钱是投机倒把挣来的?” “不是,不过……” “那就别‘不过’了,今天我请你看电影!”田翠翠爽快地说:“我来襄平县好多次了,还没去过电影院看电影呢。” 田翠翠虽然没有去过电影院看电影,但是她却知道电影院的位置,带着鲁盼儿过去了,不容分说到售票处买了两张票,转回来又买了两根五分钱的冰棍。 上一场电影还没有散场,她们就站在电影院门口吃冰棍等侯着,剥去冰棍上的纸,眼见着冰棍上就冒出淡淡的白气,用舌头一舔,又凉又甜,甘爽的味道一直浸到心底里。 田翠翠就说:“我这是第一次吃五分钱的冰棍呢。” 冰棍有两种,一种三分钱,一种五分钱。红旗公社偶尔会来卖冰棍的,多半都是三分钱的,不过鲁盼儿倒是吃过一次五分的,“我爸给我买过,五分钱的里面有许多牛奶,三分钱的就没有了。” “怪不得我觉得五分钱的冰棍比三分钱的又香又浓呢。” 为了多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滋味,她们吃得不快,可又不能太慢,因为冰棍很容易就化了。最后冰棍吃光了,两人恋恋不舍地把那根木棍扔了,依旧回味无穷,“真是好吃呀!” 第29页 这时候,上一场电影散场了,许多人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看着人走尽了她们便拿着票进去, “座位后面写着号呢,这里就是十六排。” “十六排八号、十号,咦,怎么没有九号?” “八号和十号挨着——原来这里分单号和双号,我们都是双号。” 找到座位,电影还没开始,她们就忙不迭地四处看看,电影院里面的一切都很新奇,高大的放映台,中间是雪白的屏幕,两边挂着两个大喇叭;地面是缓缓的坡形,这样一排座位比一排座位要高,看电影时就不会被前面的人挡住…… 一声电铃响过,电影院里的灯都熄灭了,屏幕上就出现了《战斗的早晨》五个大字。还是买票的时候,她们就知道了这是阿尔巴尼亚的电影,正好是她们都没看过的。很快,她就跟着电影里的游击社员和孩子们一起高兴,一起悲伤,一起紧张不已。 直到电影院的灯光又亮了,鲁盼儿和田翠翠还沉浸在电影中,意犹未尽地走出电影院,“这么快就演完了。” “是呀,我还没看够呢。” “要是一直演下去就好了。” 走出电影院,外面阳光十分灿烂,照得她们都眯了眯眼睛,田翠翠就说:“到中午了,我们去吃饭!” 鲁盼儿就知道田翠翠一定还不会让自己出钱的,因此说什么也不肯去,“我回学校吃,这个月的粮食都交了呢,要是不吃就浪费了。” 可是田翠翠就很凶地又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鲁盼儿只得答应了,却说:“田翠翠,吃过饭我就得回学校了。” 田翠翠就又高兴了,“好,那时我也得回家了呢。”带着鲁盼儿走到不远一处街道旁,“这里是国营饭店,襄平县最大的饭店。” 饭店门上方写着大大的国营饭店,一阵阵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田翠翠抬手打开草珠子门帘,走到一个小窗口前直接说:“我要两碗阳春面。” 收款的窗口上面有一个挂得高高的牌子,上面写着食物的价格,可田翠翠并没有抬头看,直接拿出两毛四分钱和六两粮票递了过去。 窗口后面的人收了钱,扔出两个白亮亮的金属圆牌子,上面各刻了一个“壹”字。拿着这个牌子,她们又在另一个窗口等了一会儿,里面就送出两碗面条。 细细的面条盛在很大很大的白瓷碗里,几根绿盈盈的蔬菜,半只鸡蛋,雪白的蛋清和金黄的蛋黄浮在汤面上,还有几片切得厚厚的酱成深色五花肉,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面端到餐桌前,田翠翠说:“我一直想阳春面会是什么样的?现在终于看到了,也能吃到了。” 中学有一篇课文里提过阳春面,鲁盼儿也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们下课就猜阳春面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叫阳春面。” “我每次从国营饭店门口路过时,都会向里面看,想进去吃一碗阳春面,可是每次都没有进来,”田翠翠就说:“今天终于来了,我们吃吧。” 两个女孩就埋下头吃面,面条又细又软,却还很筋道,鸡蛋煮得刚刚熟,又有点糖心,而上面的肉特别的香,她们吃得很满足,最后把面汤都喝净了。 “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而且她好久没吃这么饱了,虽然在学校食堂每顿饭是四两,但其实根本比不了三两的阳春面。 田翠翠也无比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睛,“鲁盼儿,我今天特别高兴。” “今天我跟你一起逛了商店,买了东西,看了电影,还吃了阳春面——我就觉得我也跟你一样上了高中。” 其实高中并不是这样的,但是鲁盼儿却不会说,只笑着听田翠翠感慨。 “谢谢你,鲁盼儿,你对我真好。” 鲁盼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酸酸的。 “你别再想着那两斤饼干的钱和粮票了,”田翠翠一直笑嘻嘻的,开心地说:“等你推荐上大学当国家干部了,或者招工当工人了,再或者参军当女兵了,那时你一定要请我看电影吃阳春面,最后再买二斤饼干,不,四斤饼干送给我。” 鲁盼儿终于被逗笑了,“那好吧,那时我一定送你六斤饼干。” 说说笑笑走出饭店,鲁盼儿就推田翠翠,“长途汽车站在那边儿,你走反了。” “不,我不坐长途汽车,一次三毛六分钱,来回七毛二分钱,我天天到襄平县怎么坐得起呢?”田翠翠就说:“你别担心,我早走惯了。” 要是田翠翠不请自己,省下来的钱够做好几次长途汽车了。可是鲁盼儿看着田翠翠越来越远的身影,又是替她难过又是替她高兴。 第19章 自己赢了 鲁盼儿回了学校,见跃进正在操场上踢足球,就等了一会儿,看他下场才走过去把纸包给他,“每天晚上刷牙前吃几块,睡觉时就不饿了。” “是什么?” “饼干,”鲁盼儿看着满头大汗的跃进说:“回去冲个澡,把衣服拿来我给你洗。” “不用,我能自己洗。”鲁跃进就说:“要不同学们又该笑话我了。” 鲁盼儿一笑,“自己洗也行,记得多漂几次,免得晒干了还残留肥皂沫,衣服上都是白印儿。”说着转身走了。 “姐,”鲁跃进又跑上来,“你是不是一块饼干也没吃呢?” 第30页 看跃进要把纸包打开,鲁盼儿赶紧拦住,“要是打开就包不上了。”又告诉他,“我每天吃得饱饱的,不用吃饼干了——对了,下周日我带你去国营饭店,那里的阳春面特别好吃。” 跃进点头,“嗯”地答应了。 鲁盼儿绕过操场回教室,走到一班门前,却被郑峰拦住了,小声告诉她,“班长,许琴和万红英说你坏话。” “什么坏话?” “她们,她们说你不认识热水袋。” 遇到田翠翠之后,鲁盼儿已经忘记了百货商店里的那一幕。比起田翠翠不能上高中,鲁盼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高中受的这么点儿委屈不算什么。 田翠翠变得那么勇敢,自己也要向她学习。 因此,鲁盼儿微微一笑,“没什么,她们说的是实话,我的确不认识热水袋。” “可是她们在嘲笑你。” “嘲笑就嘲笑吧,我不怕……”鲁盼儿正说着,就见许琴从教室里走出来,就向郑峰摇了摇头。 “我……”郑峰还要再说什么,却也看到了许琴,马上闭了嘴,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脸马上涨红了。 “你不是要回宿舍吗?”鲁盼儿就替他找个借口,“赶紧回去吧。” 许琴是县城里的姑娘,又特别厉害,连班长的话都敢不听,郑峰有点怕她,下意识就退了,然后他又想到自己要支持班长,重新跨了一大步上前,准备与许琴对质——虽然班长说许琴没有撒谎,但是她和万红英的确在嘲笑班长。 鲁盼儿感觉到郑峰的心思,却怎么也不能让他为了自己与许琴闹矛盾,便瞪了他一眼,提高声音说:“赶紧回宿舍去!” 郑峰也是怕班长的,就低了头走了。 鲁盼儿继续向教室里走,偏偏许琴继续向外走,两人便面对面地对上了。 教室的门并不窄,完全能通过两个人,但是她们都走的正中间,而且谁也没有让谁。 鲁盼儿心胸坦荡,自己没有做任何坏事,又没有背后议论同学,为什么要让许琴呢? 许琴也扬着头,她出身革命军人家庭,从小努力上进,在北京就是好学生,转到襄平县中学后又是第一名,还当了班长,没想到遇到鲁盼儿,竟被她比了下来,心里就是不服气! 两双眼睛就对上了,都是黑白分明,都是清清亮亮,许琴败下阵来,首先垂下了眼眸,她知道自己不对。 但是许琴也有理由,“其实我一句话没说,就笑了几声。”万红英嘲笑鲁盼儿时,她懂得不应该,可因为对鲁盼儿不服气,就跟着笑了。 鲁盼儿点点头,她相信许琴没有说谎——许琴虽然对自己很不服气,但是她是个直脾气,有意见从来都当面提,对班级的工作一直很支持,有时自己还觉得她的意见是对的,倒是万红英人品很不好。 不过,许琴笑了,其实就是支持万红英。 鲁盼儿不想跟许琴分辩,只是说:“百货商店里许多东西我都不认识,”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杨老师的那间放满了书的小屋,语气更加平静,“世上还有更多的东西我不认识,可是我不觉得丢人,不会的我可以学。” 许琴突然觉得鲁盼儿不再是自己在心里一直嘲笑的穿得土气,连热水袋都不认识的农村姑娘了,她身上有一种气势,完全压住了自己,便不由自主地侧了侧身,把正中间让了出来。 鲁盼儿就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坐在座位上,她拿出了英语书和本子,把学过的字母和单词都用心地写了一遍。英语字母和单词写起来与汉字很不一样,她用心琢磨书上那流畅的印刷体,把每个字母都写得很好看——她跟着杨老师早学会了一笔不错的汉字,英语写得也不能差! 练好了字,鲁盼儿就借了一本英语书,用专门裁好的纸把自己书中所缺的几页抄上一遍,再用浆糊粘在书中,不细看还真看不出呢。 鲁盼儿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十分地满意。 是的,有不会的东西一点也不丢人,只要肯学——就比如英语,当初自己想把字母描下来都不能,但是现在还不是抄得很漂亮? 至于万红英一直悄悄看自己,鲁盼儿只当不知道,而过了一会儿,她果真也就忘记了。 晚上回宿舍后,万红英一直在鲁盼儿身边转,找了个机会说:“哎,我想许琴爸爸长年不回家,杜老师工作也挺忙的,一个人逛街买东西挺可怜的,就陪她回来了。” 鲁盼儿点了点头,倒水刷牙去了。 没一会儿万红英也到她身边刷牙,又问:“我们早回来了,你怎么逛了那么久?” 鲁盼儿就指了指满口的牙膏沫,摆了摆手。 既使不是因为万红英嘲笑自己,她也不会说出与田翠翠一起逛商店、买冰棍、看电影、吃阳春面那些事。 田翠翠早看到自己了,直到万红英走了露面,还不是因为万局长和万队长! 到了睡觉前,万红英又低声说:“许琴家里条件好,挺瞧不起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学生。” 鲁盼儿与万红英的铺位挨着——当初她们一起来襄平高中报道,就按照顺序放下行李,现在倒是不好换。鲁盼儿便转了个身,“早点睡吧。” 这一次热水袋事件之后,鲁盼儿明显感觉到许琴开始躲着自己了,过去班级里有什么活动,她都特别积极,每次都要抢先说出许多建议,又主动与老师们联系,张罗组织同学们,要是不知道的人就会以为她是一班的班长。 第31页 可是现在,她虽然还是积极,但却不再事事指手画脚,只管学习上的事了,正是学习委员应该管的范围。 万红英的心虚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现在她在教室也会主动与自己说话,回到宿舍就更热情,总是与她一起刷牙、洗脸、洗衣服。 鲁盼儿知道自己赢了。 其实这并不是她刻意想出办法赢的,事实上她一直在想办法,却没有想到,不料一件碰巧的小事,却让什么也没有做的她稳稳地占了上风。 同学们还都是公正的,许琴和万红英想在大家面前让自己丢脸,但结果却是她们自己没面子。就连过去一直支持许琴的几个襄平县同学们这一次也站在了自己一边,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态度还是很明显改变了。 毕竟大家心里都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班长的工作顺利了,而最难的英语现在也不难了,鲁盼儿更觉出襄平高中的好:学校校舍特别整齐,特别安静;教室、宿舍、食堂到处井然有序,纪律严明;老师们专心教学,同学们专心学习,真正的学校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鲁盼儿甚至会想,杨老师说的大学能是什么样的呢?她再想不出比襄平高中更好的学校了呢。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底,十一国庆节放三天假,也正是与爸妈说好回家的日子。 周六午饭后,红旗公社的同学们结伴出了校园,说说笑笑地坐上长途汽车,大家就要回家了。 汽车在公社停下,鲁盼儿一下车就看到了丽雯姐,赶紧笑着打了招呼。离开红旗公社再回来,她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 丽雯姐就笑着说:“我来取东西,也是等你——还请你再帮我给杨老师捎个包裹。” 鲁盼儿看着她从司机手里接过一个大包裹,拿回播音室后又变成一个小包裹——这一次却没有缝,只是小声告诉她,“别让同学们打开看。” “放心吧,丽雯姐,我不让别人看,自己也不会看的。” “你看倒没什么,反正杨老师相信你。” 丽雯姐知道了杨老师什么事都不瞒着自己,当然,鲁盼儿决不会私自打开杨老师的包裹。 可丽雯姐就又提醒她,“你的同学是农林局万局长的亲戚吧,小心点儿。” 跃进一群男孩子早打闹着走了,万红英却还在路边等自己。鲁盼儿并不想跟她一起回去,那样还不如自己走呢。 但是,万红英是躲不开的,见鲁盼儿出来了就笑嘻嘻地拉着她,“丽雯姐让你帮她带什么东西给杨老师呀?” “我不知道。”鲁盼儿的确不知道,但是那包东西很显然是书,所以更要保密。 “我们打开看看?” “不行!”鲁盼儿坚决地否定了,大步向前走去。 为了与许琴交好,万红英不得不得罪了鲁盼儿,可是不想许琴竟也不肯理她了,真是两边受气。而且,她也懂得,鲁盼儿的爸爸是公社副书记,自己还是要与她交好的,便赶紧小跑几步跟上来,“其实我就随便说说。” 鲁盼儿摆了摆手,“走吧。”接下来两人就再没说话,走得飞快,没一会儿追上了男同学。 到了九队村口,鲁盼儿就告诉跃进,“你先回家,我给杨老师捎点东西。”说着直接去了杨老师的办公室。 杨老师看到鲁盼儿就一笑,“看样子在襄平高中挺开心的。” 第20章 护送女士 鲁盼儿就跟着杨老师一起笑了,又叽叽喳喳地说起高中的事情,连自己和许琴的矛盾也没瞒着,“我原来想回九队问杨老师应该怎么办,没想到她因为背后说我坏话心虚,再不敢跟我作对了。” 在杨瑾看来,这点小事儿简直不算什么,可是学生们就是这样,就笑着告诉她:“许琴和万红英虽然不对,可她们毕竟只是犯了点小错误,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你是班长,还是要带头团结同学们,用自己的行动让大家真正信服。” 鲁盼儿想到自己一路上都没给万红英好脸色,才觉得有些过了,就吐了吐舌头,“我知道了。” 杨瑾就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可惜没有糖了。” “我不想吃糖,”鲁盼儿赶紧摇头,就又把逛商店、看电影、吃阳春面的事儿都讲了,特别是去新华书店,“那里摆着许多书,还可以让售货员把书拿出来在柜台外面看一会儿——当然时间太长不行,可是每次看一会儿,也能看许多内容呢。” “我还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书,是裁剪的,上面有各种衣服的样子,我觉得比妈妈教我做衣服的方法还要好呢!” 总之,“我觉得到襄平县上高中,不只学了文化,还长了许多见识。” 杨瑾微笑着听,又告诉她,“你以后还会去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多的新鲜事物,学会更多的知识。” 鲁盼儿跟杨老师说了半晌的话,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得回家了呀。”才要站起身,又打开书包,“丽雯姐让我捎来的包裹。” 杨瑾就随手打开,“原来我的书到了。” 鲁盼儿早知道杨老师不瞒着自己,也伸过头去看,就见最上面的书封面印了一个白底的青花瓷瓶,十分好看,旁边还有一行单词,就指着说:“这是英语吧?我们也学了呢。” 杨老师见鲁盼儿认出了英语,就很吃惊,“你们不是学俄语吗?” 第32页 “我们一班和二班学英语,三班到六班学俄语,”鲁盼儿笑着说:“我听说过去在中学学俄语的同学都分到了三班至六班,学英语和没学过外语的学生分到一班和二班。” “原来襄平县里初中就有学英语的了?” “其实襄平县只有一中的几个班学英语,”鲁盼儿是班长,时常出入老师的办公室,了解的情况也比较多,“听说英语老师特别紧缺。” 杨瑾点了点头,“学英语挺好的。” 其实鲁盼儿并不懂得学英语好还是学俄语好,可是她知道,“学英语好难啊!” “从头学一门外语当然不容易了,”杨老师就叮嘱她,“外语很有用,你一定要好好学。” “我当然会好好学的,而且还要比学过的同学学得还好!”鲁盼儿早下了决心,许琴瞧不起自己的一个原因不就是自己中学没学过外语吗?那么自己外语成绩一定要比她还高。她就得意地把自己学英语的窍门告诉了杨老师,“现在大家都用我的办法,也都觉得挺好用的……” “这可不行!”杨老师严肃起来,“你的这个办法短期看起来挺实用的,但其实时间越久弊病也就越多,将来很难学会真正的英语。” 鲁盼儿就有些慒了,“那怎么办呢?” 杨瑾觉得自己有些太急了,便笑了笑缓和了语气,“你别着急,英语就是一门语言,与我们平时用的汉语一样,你能学会汉语,当然也能学会英语。” “不过,你想想你平时怎么用汉语的?每说到一个字词都要想想它怎么念?是什么意思吗?” 鲁盼儿就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想说什么就随口说出来了。” “对,你想想九队有一些不识字的老人,他们是不是说话也很流畅?” 鲁盼儿又点了点头,“嗯。” “所以,要想真正学会外语,不是只记住单词就可以了,而是要用外语的思维思考——也就是你说哪个单词时,不要先把它翻译成汉语,而是要直接去理解它的意思,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鲁盼儿想了想,“但是我做不到啊。” “那要多听多读才行,”杨老师就说:“你读一遍课文我听听。” 鲁盼儿就拿出英语书,将最新学的一课读了。 “这样的发音是不行的,”杨瑾听了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你们上英语课时老师会放录音吗?” “会放,每次放的时候我就赶紧把发音记下来。”鲁盼儿指着单词下面的标注。 “‘hello’不能读成‘哈罗’你跟我读——‘hello’、‘thank you’……” 杨老师读外语非常好听,与录音机里一样,鲁盼儿跟着读了几遍才慢慢找到感觉,“杨老师,我有点儿明白了,英语的语音语调和汉语是不一样的。” “对,外国人说话有自己的方式,你要真正把自己放在外语的语境中。”杨老师看看天色,就说:“这样吧,你先回家吃饭,饭后把跃进、建国几个上高中的同学都找来,我带你们读一读英语课文。” 鲁盼儿才意识已经不早了,她一直很喜欢在杨老师这里说话,竟把时间都忘记了,“杨老师,我一会儿就回来。” 三步两步回了家,饭菜早摆在桌上了,妈妈看到她就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家里就等你吃饭——正要让丰收去喊你呢。” 鲁盼儿就说:“本来是替丽雯姐给杨老师送东西,顺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杨老师发现我们英语读得不对……”急忙放下书包洗了手吃饭,“一会儿还要到学校请杨老师带着我们读课文呢。” “现在正在秋收,杨老师劳动一整天,已经很累了,”爸爸喝了一口酒,“课文你们自己读一读就行,别再麻烦杨老师。” 鲁盼儿这时才想起来,“襄平高中没有农忙假,我也就忘记九队的小学已经停课参加秋收了。”又解释说:“不是我们自己不好好读,而是英语发音不对——幸亏遇到杨老师,否则我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呢。” 跃进见开了饭,就把焖肉的汤倒进大米饭中拌了拌,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下去,又含糊地说:“要是襄平高中也放农忙假就好了,我可以天天回家吃饭了。” 王巧针心疼儿子,赶紧接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大米饭,“多吃点儿,课文不念就念吧,杨老师累,孩子们也辛苦。”又夹了一块肉放在大女儿的碗里。 鲁盼儿就有点后悔,“我刚刚没想到,只是已经与杨老师说好了。” “过去读一遍就回来吧。” “也只好这样了。”鲁盼儿答应着,又问丰收和丰美,“在陈婶儿家住得好吗?” 双胞胎就说:“挺好的,只要我们跟建设、建设打架,陈婶儿就打他们。” 王巧针就笑了,“那是人家客气,你们可别蹬鼻子上脸,欺负建设和建立。” 双胞胎也正忙着吃肉,“我们才不能。” 王巧针就又告诉盼儿,“各队都准备秋收,会战暂时停了,我回来把丰收和丰美接回来,你爸说你们也要回来,特别买了肉……” 说起来一家人分成三处,差不多一个月才重新回到家里,都有无数的话要说,吃饭的时间要比平时长得多。鲁盼儿放下碗时就有些着急,“跃进,我们赶紧去吧。” 跃进早躺在炕上,已经合上眼睛蒙眬欲睡,“姐,我太累了,又吃得太撑,不去学英语了。” 第33页 鲁盼儿就生气了,“英语本来就难学,我们又弄错了,还不赶紧跟杨老师改回来!” 可是鲁跃进自有理由,“姐,你学会了教我不就行了。” 妈妈心疼儿子,“盼儿,要不你就自己去吧,回来再教跃进。” 爸爸也说:“英语有什么用?我们这里又没有外国人。你去跟杨老师学一会儿就回来吧,别耽误杨老师睡觉——明天开始要收水稻,地里的活儿一点儿也不能耽误。”又对两个孩子 说:“高中虽然不放农忙假,但你们休息的这三天也要下田。” 鲁盼儿和鲁跃进从小学起每年春秋放农忙假时都会下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的,且他们虽然一直在上学,却都知道收水稻是村最里重要的事,水稻收成好,九队的工分就高,水稻收成不好,工分就低,工会的高低,正是决定下一年家里的日子,齐声答应了。 至于去读课文,鲁盼儿只能一个人出了门,先到奶家,再到陈队长家,结果大龙、二龙和陈建国都不肯去,去了学校,见了杨老师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应该要读课文的,大家都太累了。” 杨老师就微微一笑,“累只是借口,我们还是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鲁盼儿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就没了,拿出英语课本跟着杨老师读了起来。她本来只想读上一会儿就回家,但是学习起来就忘记了,把学过的课文都跟着老师读了几遍。 “你的语言天赋很好,”杨瑾教得也很舒心,鲁盼儿聪明又努力,早将所有的字母和单词都牢记在心,现在只要稍一指点就学通了,看看时间,“今天就到这儿吧,再多你一时也接受不了,明天我们再接着学,。” 鲁盼儿果然也觉得疲乏,又重新想起爸爸的话,“杨老师,你赶紧回去睡吧,我爸说明天要收水稻,我们也都要下田。” 在鲁副书记的心中,粮食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杨瑾年少时很不以为然,但是到了农村,亲手参加耕种,他就完全明白这种朴素的想法一点也不错,粮食正是一切的基石,“正是,我也要回知青点了,先送你回家。” 鲁盼儿跟着杨老师走出学校,“我不用送,路都熟得很,就是天黑也一样找到家。” 杨老师哑然一笑,“读了一会儿英语,我就忘记我们在红旗九队——按西方的礼节,男士有责任护送女士的。” 女士?鲁盼儿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遍,杨老师竟然说自己是女士。平时大家是不会说“女士”这样的话,不过刚刚学的英语里有一个单词iss 的意思就是女士,是对未婚女子的称呼。 虽然有点奇怪,鲁盼儿却很高兴,莫名地高兴。 杨瑾说过后有点儿窘,这样的话似乎不适合在学生面前说,可他下意识就说了——其实鲁盼儿还是孩子,不,也不能说是孩子,她现在已经成了大姑娘——那就更加不应该这样说! 再追究下去,杨瑾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送鲁盼儿,路很近,非常安全,队里的小孩子们整日在外面玩儿都没有事儿,家长们也不管。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对,一定是因为读了英语的原因!于是他就又严肃地告诫鲁盼儿,“你现在读得还不够熟,跟我练几天并不够,回学校后一定要常听录音。” “我知道了,”鲁盼儿也就收起了因为“女士”而引起的兴奋,心思重新回到英语上,“杨老师,北京的中学都教英语吗?” “那时候我们学的是俄语,我的英语是跟着父亲学的。”杨瑾笑着告诉鲁盼儿,“我父母都留过学,所以我很小就会英语了。” “留学?” “就是到国外去学习。” 鲁盼儿眨眨眼睛,“到国外学什么呀?” “很多东西,只要我们不会的,就都要学。”杨瑾说到这里就笑了,“你在襄平高中的时候不是也对许琴说过,还把她驳得哑口无言……” 鲁盼儿就笑了,“当时我就想到杨老师了,明明你已经懂得那么多却还是经常看书学习。”又问:“老师,你跟外国人说过话吗?” “说过。” “真可惜,我们这儿没有外国人。” “现在没有不等于以后也没有,而且,将来你也可能到国外去,那时就能见到许多外国人了。” 以前,鲁盼儿想象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北京,而国外,是那样的遥不可及,“我能去外国吗?” “我想能的,”杨瑾又补充了一句,“一定能的。” 九队没有多大,几句话之间他们就到了鲁家门前,杨瑾就说:“你回去吧。” 鲁盼儿就回了一句,“good night” 黑暗中杨瑾无声地笑了。 第21章 穷家富路 鲁盼儿进了家门,就见左右两间屋子都熄了灯,唯有正中间厨房亮着,妈妈正在筛芝麻,就赶紧上前说:“明天我筛就行了,妈你早点儿睡吧,我爸已经睡着了。” 因为喝了酒,鲁满堂的呼噜声特别的响,王巧针就笑了,“妈不困。今年芝麻一分下来,我就急忙晒上,刚刚敲下来些,早点筛好,等做油茶面时加在里面,更香呢。”又问:“你怎么才回来?” “杨老师带着我把所有课文都读了好几遍,直到我都读对了为止。” 王巧针就说:“要不是杨老师,我们九队也不能有五个孩子上高中,别的队也就一两个。听你爸说今年红旗公社中学升高中率在县里算很高的了。” 第34页 “前进公社只有一个学生上高中呢。” 王巧针点了点头,却又问:“听说你们班有一个叫许琴的女生,处处跟你作对?” 一定是跃进告的状,鲁盼儿就摇摇头,“刚开学时她是对我不满,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倒是放心你,就是跃进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王巧针就说:“你知道吗?跃进把你买的饼干分给大龙和二龙吃了。” 鲁盼儿就明白了,“因为二班的班长胡一民很瞧不起农村的学生,他们班的矛盾就特别突出,跃进跟大龙和二龙他们都是一伙的,所以就走得越来越近。” 王巧针担心地问:“他们不会打架吧?” 鲁盼儿想了想,还是把跃进逼着胡一民学狗叫的事瞒了,想来他也没敢在爸妈面前透露,“虽然有矛盾,但也不至于动手——而且我想,哪天有空找胡一民聊聊天,想办法把班级矛盾解决了,大家毕竟是同学,还是要团结的。” “胡一民是啥样我虽然不清楚,但是大龙和二龙我可知道,他们就是骗跃进呢。”王巧针越说越生气,“二斤饼干,你一块没舍得吃,他竟然分给大龙和二龙,我真恨不揍他一顿!” 鲁盼儿就安慰道:“妈,跃进比我小,在后奶家的事他都不记得了,而且,我们也一直没有告诉他。” 不比大女儿懂事早,大儿子一直没心没肺,而且他和大龙二龙差不多大,男孩们整日在一起玩,王巧针就很少在跃进面前说起往事,就是现在,她也不能直接教导孩子跟堂兄弟生分,毕竟都是一个村的,又在一起上高中,就指了指筛好的芝麻说:“这一次带吃的,你要一点点分给跃进,别让他又被人哄了。” “我知道了。”鲁盼儿答应着,“以后再买饼干,我也每天给他带几块,看着他吃了。” “你自己也留点儿,学校伙食不行,”王巧针说着把十月份的菜钱给了鲁盼儿,又多给了她两块钱和二斤粮票,“周末你带跃进出去吃点好的。” “妈,要不了这么多,上个月的还剩了一块多钱和一斤多粮票呢。” “拿着,爸妈挣钱还不是给你们花的。”王巧针笑着说:“今年水田又扩大了,稻子也丰收,你爸估计队里每人最少分一百五十斤大米,家里不穷呢。” “哎呀,能分这么多大米,那工分一定也不低了。”鲁盼儿也挺高兴,就笑着把钱收了起来。 “俗话说‘穷家富路’,外面别舍不得花钱,亏了身体。” “没舍不得花钱,”鲁盼儿就说:“那天我去买饼干,遇到了田翠翠,一定要请我看电影、吃阳春面,又抢先交了买饼干的钱,我想还她怎么也不肯要。” 前些时候王巧针一直在八队修水渠,因此对田翠翠的情况大致知道些,就叹了一声气,“唉,可惜这孩子了。” 鲁盼儿也觉得要不是一场又一场的□□,田翠翠也不会再不参加劳动,专门投机倒把,就说:“好在田翠翠家世代贫农,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过去老田家还要脸面,万队长总能管住他们,现在田家破罐子破摔,反倒拿田翠翠没有办法了。” 娘俩儿说了一会儿话,将芝麻里混进来的叶子、草棍都筛出去。又细细挑拣一遍方才熄灯睡了。 鲁盼儿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抢先做了饭,听着东屋里传出声音就说:“妈,你再睡一会儿,等饭好了我叫你们。” 王巧针还是起床了,笑着站在锅台旁看着女儿做饭,“盼儿回来我就享福了。” 鲁满堂也起来了,先到院子里看看天,高兴地说:“一定是个大晴天!”不等菜做好就先盛了饭,几口吃了放下碗筷先去了稻田。大家不由得也加快了速度,都吃过饭下田去了。 “一秋抵三春”,就是说秋收要比春耕繁忙得多。 割稻子是最辛苦的活儿,由村里的壮劳力们做,放农忙假的学生们都被分去拣稻子——割稻子的时候,总会稻子被遗漏,而队里是不会浪费一粒粮食的,学生们跟在后面把稻子捡回去,交到队里总也能有几百斤大米。 对于队里第一批上高中的几个学生,陈队长想了想让他们参加运送稻子,跟在割稻子的人后面把稻子捆好,两捆稻子一边一个用扁担挑到地头,再放在平板车上拉到打谷场。这活儿要比捡稻子累,但又比不上收割。 中午的时候鲁盼儿回家做饭,做好了送到田里,收割这几天最重要,稻子一熟就要抢在下雨前收回来,所以大家就在地头随便吃点,又继续收割呢。 一连干了两天半,十月三号下午鲁盼儿和跃进就要返校了。从襄平到红旗公社每天只有一班车,中午从襄平县出发,下午两点半返回——要是耽误了只能等第二天。 鲁盼儿就做了一大盆玉米饼,秋收还要几天,以后每天中午丰美回家热热就行了——妈要参加收割,中午不能回家,自己走了家里没有人做午饭了呢。 看看时间差不多,她就把六十斤玉米放在车子后座上,背起书包锁好门,骑着自行车出门了。每个月回学校都要交粮食,爸没空儿送自己和跃进,就让她骑自行车把粮食带到公社,自行车钥匙先留在丽雯姐那儿,以后他去公社时再取。 原本鲁盼儿可以带着跃进一起骑车去红旗公社的,可是跃进还是跟着大龙、二龙和陈建国一起走了。鲁盼儿就随他去,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性子最是别扭,只喜欢跟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们在一起玩。 第35页 自行车骑起来又快又轻松,鲁盼儿在半路上就超过了同学们,第一个到了公社大院。 长途汽车已经到了,司机正在公社大院里休息,她就先把玉米送到车上,将自行车停好钥匙交给丽雯姐,上车把英语书拿出来认真地读着——这几天晚上,她一直坚持跟着杨老师读英语,现在有空了再温习一遍,免得忘记了。 第22章 我不需要 重新回到学校,鲁盼儿课间去找教英语的田老师——田老师年纪很大了,头发几乎全白了,每每踩着上课的钟声进教室,讲课声音有点儿小,从不提问同学,也不留作业,下课钟声一响就立即离开教室。鲁盼儿每次去办公室时,见田老师总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读书,似乎她也从不与别的老师们说话。 鲁盼儿还听别的老师说过田老师成分不好,性格孤僻,她也能明显感觉到田老师与杨老师、杜鹃老师都不一样,杨老师和杜老师都是喜欢自己的,愿意帮助自己的,可田老师却特别冷淡,连话都不想跟自己说。 不过,襄平高中的英语老师只有田老师一位,鲁盼儿也只能找田老师。 当初用汉字标英语单词的错误办法是她想出来又传播出去的,现在她一定要纠正回来,鲁盼儿给自己打着气进了办公室。 “田老师,”鲁盼儿笑着先介绍了自己,她觉得田老师每天上课时都不大看同学们,自己喊起立时从没向自己点过头,未必能知道自己是一班的班长,“我是高一一班的班长,名叫鲁盼儿。” “我家是红旗公社九队的,在红旗公社初中时没学过外语,到高中后觉得英语很难。听说多听录音才能学好英语,所以我就想借录音机多听几次英语课文。” 田老师抬起了头,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遍,把课本递给她,“你把新学的课文念给我听听。” 新学的课文正是杨老师带着自己预习过的,鲁盼儿已经读得熟了,接过书直接扣在桌上,站直身体把那段话流利地背颂了一遍。 田老师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打开了放在桌上的录音机,“你想听哪一段,我给你放。” 鲁盼儿没想到田老师能立即答应,就赶紧又说:“我不只是想自己听——我们班的同学大部分都与我一样,所以,我就想每天利用一节自习课放英语课文,让大家尽快提高英语水平。” 田老师犹豫了一下,“杜鹃老师同意了吗?” 鲁盼儿来之前就想过,田老师恐怕不会一下子就答应,自己要反复恳求的,所以并没有向杜老师提起,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心里特别高兴,赶紧说:“我就去找杜老师!” 杜老师的孩子很小,就在学校的育儿所,她每天这时候都要过去喂奶,鲁盼儿几步跑到育儿所,把事情向杜老师说了,“现在田老师答应了,杜老师同意吗?” 杜老师就笑了,自己爱人在部队,孩子小,家庭负担重,本来当班主任会很辛苦,但是却因为班长鲁盼儿是个能干懂事的孩子,竟替她把班级的事务分担了一大半,每天并不忙乱。 一班农村的孩子们学英语很吃力,杜鹃早意识到了,有心请田老师为同学们加上几节课,可田老师却顾虑很多,不想鲁盼儿一个孩子竟然把事情办成了。她点点头,“这个主意很好,我不但同意,还十分支持!” “太好了,杜老师,我这就回去告诉田老师。” “等一等,”杜鹃叫住鲁盼儿,“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录音机是学校的财产,很珍贵,你给同学们放录音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弄坏了。” “我知道的,”鲁盼儿在广播室曾经看过录音机,也见过丽雯姐使用,“我借了录音机一定特别小心,放录音时一直守在一旁,读过课文就赶紧送回去。” 田老师也担心鲁盼儿弄坏录音机,特别教了她好几遍,后来见她做事认真仔细也就放了心,又指点她一些学英语的方法,都非常细致实用。 老师们同意了,但鲁盼儿的计划还没有完全成功,她又去找胡一民,“现在我们两个班学习上最大的困难就是英语,我想每天下午选一节自习课带大家听录音学英语,现在老师们都已经答应了,不如我们一起借录音机,每个班一节课。” 胡一民被鲁盼儿叫出来,满脸地不耐烦,听罢立即回绝,“我们班不需要!” 鲁盼儿见胡一民要走,赶紧拦住他说:“怎么能不需要呢?我弟弟鲁跃进就在二班,他英语学得就很不好……” “他学的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胡一民转身走了,“我不需要!我家里就有录音机!” “可是,你是班长!”鲁盼儿就向胡一民的背影喊道,自己问的并不是胡一民一个人,而是整个二班。 胡一民转过头,冷冷一笑,“你不就是想帮你弟弟抢我的班长吗?别做梦了,孙老师才不会同意!” 鲁盼儿再没想到胡一民竟然这么想自己,气得呼呼喘着粗气,冷静了一会儿才平息了呼吸,也意识到二班的矛盾比一班还要深,无怪跃进那样讨厌胡一民,又与大龙二龙他们走得近。 可自己只是一班的班长,怎么也管不了二班的事。 鲁盼儿从此每天下午都会选一节自习课给大家放录音读课文,一班的同学大多数都很欢迎——大家没有英语基础,学得很吃力,而且英语又不比数学语文,可以自己学,班长组织大家一起读课文,的确很有帮助。 第36页 至于赵剑等县里的学生反对,鲁盼儿也不强求大家都一致,想学的就在教室里学习,不想学的完全可以到操场上活动活动。 出乎意料的是许琴,她的英语成绩比赵剑他们都要好,听说她自己就有一台录音机,可她每天也一起听录音读课文,有一天鲁盼儿有事,她还主动承担起借录音机,放录音,带同学们学英语的责任。 鲁盼儿挺感动的,找了个机会对许琴说:“谢谢你呀。” 许琴笑也没笑,只是平淡地说:“我是学习委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鲁盼儿有心借此机会团结许琴,所以就特别礼貌地感谢她,没想到却被她顶得哑口无言,正与上次在门前的情形相反。想想的确是自己不对,许琴是学习委员,她带着大家学习英语是应该的,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谢她。 但是,与许琴嘲笑同学相反,鲁盼儿觉得自己是好心,所以心里特别委屈,本来她听了杨老师的劝告打算团结胡一民和许琴的,既然他们都不肯与自己团结,也只能先不管了。 不过,对鲁跃进她却不会放任,先是严肃地警告他不许再与胡一民发生任何冲突,又在学英语的时候将他叫来一起学习。 二班还有几个同学主动来学英语,鲁盼儿也都欢迎,让他们搬了椅子坐在一旁,放完录音之后就回去。毕竟是自习课,只要不吵闹就不会影响学校的纪律。 过了十一,天气就变了,白天还暖洋洋的,可到了夜间就很冷了,有时半夜都会被冻醒,做早操的时候更是冻手冻脚。 要是在家里时,早已经添把柴把炕烧了起来,可是学校的教室和宿舍还都没有烧炉子烧炕。听上一届的学长们说,去年学校到了十二月才开始取暖,因为煤炭紧缺,上面拨下来的不够整个冬天用,只能晚一点取暖。 这一天杜老师到了教室,很高兴地对大家说:“今年襄平化工厂支援学校几十吨煤炭,这样到了十一月学校就可以开始采暖了。但是化工厂的车辆很紧张,需要学校派人拉回来。经学校领导们决定,把拉煤炭做为劳动课的内容,各班轮流参加,明天就轮到我们班了。” 同学们一声欢呼,“太好了,不用再挨冻了!” “这一次的劳动课与平时不一样,第一要离开学校,第二要占用一天的时间,所以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保证不出事故!” 学生们整天在学校里,平时以学习为主,听到能离开学校,都很兴奋,“老师放心吧,我们一定遵守纪律,不出事故!” 杜鹃老师就详细安排了,“学校借到了十六辆平板车,所以每次只能派两个班级参加劳动,每个班负责八辆车。”说着让班长分了组,定好明天早饭后在食堂门前集合。 第二天,鲁盼儿在食堂门前让一班的同学排好队,点了名,见一班的孙老师骑着自行车过来,带着学生们取了八辆平板车要走,而杜老师还没有过来,便有些着急,就跑过去问:“孙老师,看到杜老师了吗?” 孙老师摇摇头,“昨天校长安排我们两个班拉煤,杜老师一定会来的,你们再等一会儿吧。” 正在这时杜老师匆忙跑了过来,“孩子昨晚发烧,现在还没退下去,我去不了化工厂了。孙老师,请你帮忙把一班一起带去吧。” 孙老师就说:“那好,让一班的学生跟着我们班就行。” 杜老师又将鲁盼儿叫出来,“老师不能去了,你更要负起班长的责任,一定带着同学们平安地把煤拉回来!” 鲁盼儿郑重地点头,“杜老师,你放心吧,我一定做到!” 杜老师就又叫了几个班委,“你们一定要听从班长的指挥,团结一致,胜利地把煤拉回来!”又特别点了一句,“许琴,你听到了吗?” 许琴和大家都答应了,“是!” 鲁盼儿就带着几个班委取了平板车,跟在二班的后面出发了。 第23章 夹枪带棒 化工厂建在襄平城外二十几里的地方,孙老师在前面骑着自行车带路,二班的同学们在前,一班在后,八个身强力壮的男同学拉着空车,其余的同学们站成两排,鲁盼儿便带着大家唱歌,“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大家踏着歌声,整齐地走在马路上,昂首挺胸,心怀舒畅。 没一会儿,二班也唱起歌来,两个班就像赛歌一般,一个班一首,把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 这时也就到了化工厂。 化工厂是襄平最大的工厂,也是最好的工厂,鲁盼儿在红旗九队时就曾听过,她的二姑夫就是化工厂的工人,工资高,粮食定量高,还时常发劳动用品。不过,二姑是大龙和二龙的亲姑,她每次回红旗九队,带来的好吃的都只分给大龙和二龙,却不会给自家。 当初二姑的嫁妆正是用爸爸的工分置办的,妈妈曾悄悄告诉自己二姑与后奶一样忘恩负义,鲁盼儿也就当自己没有二姑了。 今天为学校拉煤到化工厂,鲁盼儿没打算去见二姑,只带着自己班的同学们在厂门口等侯。 眼看着就到了中午,化工厂的门口聚了越来越多的人,就在墙边排成一排,有卖各种东西的,粮食、蔬菜、吃食、各种用品;又有人专门收厂里发的毛巾、手套、工作服等等;最令鲁盼儿吃惊的是工厂还派人在门口专门收抹布——听说是专门擦机器用的。 第37页 鲁盼儿还看见大龙和二龙悄悄地离开同学们,去了东边几排整齐的红砖房里,听说那里是化工厂的家属院儿,她还注意到他们回来时衣兜都鼓了起来。 孙老师进了化工厂的办公室很久才出来,身边多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这人带着大家走进化工厂,又向前走了许久才到了锅炉房前。 锅炉房的烟囱可真高啊!白色的烟一刻不停地从那里飘上天空,慢慢散开,就像一朵朵的云彩。而锅炉前巨大的煤堆更让她叹为观止——这要多久才能烧完啊! 不过,二龙曾经说过,化工厂的职工宿舍里面有暖气,一到冬天屋里暖暖的,就像春天一样。 鲁盼儿正想着锅炉房每天会烧多少煤的时候,就听孙老师向大家说:“同学们赶紧把板车装满,化工厂还为大家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饭,吃过我们就回学校了。” 天气冷了之后,早上的□□就更觉得很快就消化了,今天尤甚。而此时已经接近中午,大家肚子早饿了,听到孙老师的话三下五除二,就把十几辆板车装满了煤。 孙老师就又带着大家到了化工厂的食堂,这里是一座二层小楼,沿着高高的台阶走进二楼,宽敞的大厅,雪白的墙壁、高大的窗户,整齐的餐桌椅子,又明亮又干净。更让人惊喜的是化工厂给大家准备了一盆盆的大米饭,一盆盆的猪肉炖白菜,随便吃! 襄平高中的学生们吃饭的时候,化工厂的职工也陆陆续续地走进了食堂,大家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最后将盆碗筷洗干净送回去,将占的桌椅让出来。 正午的阳光很强,将食堂门前的台阶晒得暖暖的,大家就坐在台阶上,身上也被晒得暖暖的。 刚刚吃得那样好,那样饱,此时的休息也就更加惬意。 过了许久,太阳向西边偏了过去,冷风吹了起来,刚刚迷迷糊糊打盹的同学们都醒了,大家在一起说笑着,有的男同学们再坐不住,就在食堂前的空地上打打闹闹。 鲁盼儿估计已经过了两点,这时候回学校是最适宜的,不会太热,同学们精神正足,她就去找胡一民。 胡一民正和赵剑等几个同学坐在一处说话,“化工厂的食堂算什么?我爸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做得特别香!” “我也觉得化工厂食堂太小气,炖白菜里面就放了那么一点点儿肉,比武装部差远了!”赵剑正说着,就看到了鲁盼儿,赶紧收了笑容,“你找我什么事?” 赵剑每次见了自己都像斗鸡一样,鲁盼儿不理他,直接对胡一民说,“我们去问问孙老师什么时候回校吧。” 胡一民怔了一怔,然后就说:“刚刚孙老师让我们等他,我们等着就行了!” “孙老师是那样说的,”赵剑赶紧帮腔,“你是班长,总得带头听老师的话吧。” “对,”胡一民也说:“孙老师虽然不是一班的班主任,但你也得听孙老师的,早上的时候杜老师也让你们一班跟着二班走。” 鲁盼儿不过想和胡一民商量一下,结果就被这几个人夹枪带棒的一顿反对,不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对。孙老师安排大家吃饭后的确嘱咐胡一民和自己,让两个班长管好同学们,等他吃了饭回学校。 可是,谁想到孙老师会吃这么久的呢? “我并不是不听孙老师的话,而是担心孙老师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太忙,就想一起去提醒一下孙老师。算算我们早上到化工厂的时间,,如果现在还不走,可能天黑前就到了不了学校。”鲁盼儿为难地说:“毕竟到了秋天,白天越来越短了呢。” 胡一民立即反驳道:“孙老师可是老师,什么时候走他一定早想好了,到时间自然来通知我们!” 鲁盼儿无奈就重新坐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觉得不能再等了,就是现在大家立即出发,也只能勉强赶在晚饭前回去,再拖下去的确会太晚。 胡一民也许果真没有意识到回去晚了会带来的麻烦,也许他就是铁了心与自己作对。 不管怎么样,鲁盼儿都不会再等下去。 她重新进了化工厂的食堂。 中午时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食堂里面已经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桌椅和地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鲁盼儿一直走到食堂最里面,玻璃窗口后面也只剩下摞成一排排的亮晶晶的铝盆,刚刚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帽子的师傅们一个也不在,孙老师更是没有踪影。 鲁盼儿停住了,正为难间,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循声找过去,原来食堂的一侧有几间隔起来的小屋,其中的一间门半开着,就看到孙老师正和刚刚带着大家装煤的同志坐在一张圆桌旁吃饭。 “老同学,真羡慕你在化工厂工作啊!”孙老师拿起酒杯在老同学的酒杯上碰了一下,“俗话说‘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当老师又穷酸又受气,比起你现在的情况差得远了。” 鲁盼儿想敲门的手就停了下来,在她的心目中老师都是特别值得尊重的人,从没有想到孙老师竟然会说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孙老师根本没有发现门口站了一个学生,还在继续说着,“老同学,你现在主管化工厂的后勤,看看能不能帮我调到化工厂工作?” “现在想进化工厂的人特别多,不好办哪,”老同学摇了摇头,“其实襄平高中很不错的,毕竟是襄平县唯一的一所高中,就是化工厂的子弟学校也没有高中,每年都要送学生到你们学校读书。” 第38页 “那又有什么用!就说要是没有你们支援,冬天教室里都烧不起炉子,大家的意见都很大。” “据我看自从复课之后,学校比先前强多了,有些过去我们上学时的样子了。” “你是不知道实际情况啊!”孙老师就说:“学生不好带,尤其是我教的英语班——开学的时候,我向校长申请带俄语班,可是校长就是不同意。” “英语班和俄语班又有什么,反正你教的是数学。”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孙老师又喝了杯酒,“襄平是农业县,高中里农村来的孩子特别多,要占三分之二,这些学生们学习非常差,尤其几个偏远公社中学来的,连外语都没学过,又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偏偏学校又因为他们没有外语基础,都分到了新开的英语班。” “襄平县里唯一开了英语课的襄平一中,又都是县政府、县委、武装部等单位的子弟,家庭条件好,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这两拨学生正是两极分化。以前学校每年都会闹出几起农村和县城学生的矛盾,现在又把矛盾最突出的两部分放在一起,你说这样的班能好带吗?” “我早跟校长说了,要是我们班的两拨同学打起来,我可不负责任!” 鲁盼儿很生气,红旗中学是偏远,也没开过外语课,但是自己可在全县考了第一名,杜鹃老师亲口说的,孙老师怎么能说大家学习都不好呢! 而且,一班二班淘气的男孩子是多了一些,包括鲁跃进在内,但也不至于无法无天吧! 但是,鲁盼儿还是没有立即冲进去把实情说出来,毕竟孙老师是自己的老师,从小她就懂得要尊重老师。 不过心里的尊重还是啪地一声打碎了,鲁盼儿刚刚还觉得孙老师一定有什么事,或者因为太忙才没有带大家回校,现在彻底明白了他完全把学生们都忘记了。她果断地敲了敲门,“孙老师,我带同学们先回学校吧。” 第24章 两个班长 孙老师身子伏在桌上,迟缓地转过头,“什么?回学校?噢,再等等,我吃完饭再走。” “不能再等了,”鲁盼儿坚决地说:“要是再等,回到学校就会天黑了,大家推着煤车,很容易出事故的。” 孙老师的同学抬起手看看腕上的手表,“哎呀,已经两点多了。”就说:“你们也真应该回去了,路不近呢。” 孙老师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才要走就一个踉跄,同学扶住他,“你这样子怎么能骑车?” “我没事,”孙老师说着,却软软地坐回了桌旁,然后趴在桌上,却还在嘀咕着,“再等我一会儿。” 孙老师的同学无奈地转过头看看鲁盼儿,然后就笑着问:“小同学,你一定是班长吧?” 鲁盼儿就说:“我是一班的班长。” “那这样吧,你先带同学们先回学校,让孙老师再休息一会儿,过一会儿他骑自行车就追上你们了。” 鲁盼儿点了点头,“那好,我就带同学们先回去了。” 走出食堂,鲁盼儿先找胡一民,“孙老师让我们先回学校,他过一会儿再走。” 胡一民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孙老师真这样说的?” 其实并不是孙老师说的,而是孙老师的同学说的,但是鲁盼儿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她就说:“我们走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把煤送回学校。孙老师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能追上我们。” 胡一民也就迟疑着答应了,“那好吧” 可是赵剑却不甘心,“为什么孙老师不跟大家说?” 鲁盼儿心里本来就不痛快,立即就提高声音说:“赵剑,你是一班的同学,今天杜老师特别告诉大家要听我统一安排——现在你不必管为什么孙老师不跟大家说,只要跟着我回学校就行了!” 赵剑无奈,只得随着鲁盼儿从台阶上走下来,却回头告诉胡一民,“你也是班长,为什么要听她的?” 胡一民醍醐灌顶一般,立即醒悟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们一班先不走,等孙老师一起回校!” 两个班长所有的举动都在同学们的注视之下,此时一班已经整队准备向锅炉房走去,而二班却分成了两派,大龙、二龙、鲁跃进等大多数人都站起来说:“我们赶紧跟着一班走吧,再等天就黑了。” 胡一民和几个县城里的同学们则坚持,“孙老师没让我们走,我们就不能走!” 许琴已经站在一班的队伍里了,就高声说:“胡一民,你赶紧去问孙老师,别耽误了回学校的时间。” 胡一民点点头,“我去问孙老师!” 鲁盼儿并不想胡一民也看到孙老师喝醉了酒的样子,就说:“我已经说过,孙老师让我们先走,若是有什么错误我承担,你不用再去问了。” 可是胡一民理也不理,直接跑回了食堂。 鲁盼儿知道管不了胡一民,就带着一班到锅炉房前取了板车,按事先分好的组,八辆车排成一排出了化工厂。回头就见二班的许多同学也拉着车出来了,就停下问鲁跃进,“你怎么不等你们班长一起回校?” “不用等班长,”鲁跃进就指了指板车说:“昨天我们班就分好了,农村的学生负责六辆车,县城的同学负责两辆,现在我们只要把自己负责的车拉回去就行了!” 大龙二龙赶紧又加了一句,“算起来还是县城的同学占了便宜,他们本来应该负责两辆再多一半的!” 第39页 鲁跃进大度地一笑,“我们不跟他们计较,就算人少车多,也要先把煤运回学校!” 鲁盼儿看样子,二班多半是好朋友们自发组合在一起的,就比如鲁跃进、大龙、二龙几个红旗公社的男同学在一起推一辆车,又有七八个女生组成一队负责一辆车。 其实这样安排很不合理,农村的学生在家都干过农活儿,推平板车不算什么,但是很多县城的同学从没用过平板车;另外,每个人体力不一样,男生女生又不一样。鲁盼儿在一班就是将大家混在一起安排的,每车五个人,有经验、力气大的男同学负责在前面拉车,两个同学在侧面推,两个在后面推,又安排几个身体瘦弱的同学跟在后面拣煤块——板车走的时候很容易掉落煤块,如果丢了太可惜。 但是,无论自己说什么,胡一民都一定要反对,鲁盼儿也就不管了,毕竟学生们多,五六个人负责一辆车,其实比干农活时要轻松许多,大家总能把煤运回学校。 这时候阳光已经弱了下来,又起了凉风,大家推着车走在路上倒十分相宜,鲁盼儿就带头唱起了歌,“日落红霞满天飞——唱!”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这首歌与眼下的情形非常相似,大家拉着煤回学校,也好像打靶归来的英雄们呢,就连二班的同学们也都跟着一起高声歌唱。 鲁盼儿看着十几辆车排着整齐的队伍,同学们踏着歌声步调一致从自己面前过去,又踮起脚向后看,就见最后的两辆车也从化工厂的大门转了出来,也就松了一口气,才要回到队伍的前面,却注意到许琴。 许琴一向很积极,原本按身高,按体力,她被分去拣煤块,可她却十分不甘心,来的路上一定要替下一位男生拉车。当然,她看到同学很轻松地拉着车子走,以为自己也可以,真正换了上去却根本拖不动沉重的平板车,好不容易在别人的帮助下将车子拉了起来,却又不知道怎么用力才能保持平稳,差一点被车子带得摔倒,被鲁盼儿批评了才把车交了回去。 看她一直跟在班级的后面,鲁盼儿也就就明白了,“你在等胡一民?” 许琴和胡一民都是襄平一中的,过去就认识,按孙老师所说,他们的家庭应该也都是襄平县最高层的,就看胡一民很听许琴的话就能知道了。 “不,不是,”许琴不肯承认,“我是看二班没有安排同学拣煤块,就留在后面,果然拣到几块。”说着把提着的筐给鲁盼儿看,里面果然有几块煤。 鲁盼儿其实并不反对许琴等胡一民,“你等胡一民他们的车过去之后再拣也行,这样就一点儿也不会浪费了。” 许琴没吭声,恰好路上出现了一大块煤,她就走过去拣了起来放在筐中。 过去鲁盼儿虽然与许琴和胡一民等人发生过几次矛盾,但是她一直没有放弃团结大家,但是今天听了孙老师的话后,心里真正凉了下去,也失去了信心。 看来,襄平高中农村和县城同学的矛盾是一直都有,而这一届因为办英语班的原因又特别突出。许琴、胡一民他们是不可能相信自己的,孙老师对农村的学生们也是非常嫌弃,他提到偏远的公社中学的学生们,语气里的轻视让鲁盼儿心里到现在还特别特别的难过。 所以,鲁盼儿也就不管许琴了,转身走到队伍前面,跟着大家一起推车。 虽然当了许多年班长,也带着同学们参加过许多次活动,但鲁盼儿还是第一次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在离开学校几十里远的地方负责运煤,她再一次告诉自己,一定要实现答应杜老师的话,平安地带着同学们把煤拉回学校! 鲁盼儿虽然心情复杂,但其实并不十分担心。 化工厂到襄平县全部是柏油马路,非常平坦,胶皮轱辘的平板车走在上面特别平稳,不像农村的田间小路容易翻车,同学们干劲儿也都足,大家走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板车装了沉重的东西时,走得快些的确更省力。 突然看到鲁跃进几个小跑着拉车超了上来,鲁盼儿赶紧上前喝住,“你们跟在一班后面,不许乱跑!” 二龙就不服气地说:“你不是二班的班长,凭什么管我们!” 鲁跃进却不敢跟姐姐对着干,已经放慢速度,鲁盼儿抓住车把手,拦在前面,也不跟他们理论应不应该管,只说:“平板车跑得太快,最容易翻车,有的人不懂,你们几个还不清楚吗!” 各生产队用平板车运粮运东西时,常会发生因为把车推得太快而翻车的事,而且,车子拉得太快,冲劲儿也大,甚至还能伤人。 大家都是从农村长大的,每年春秋都放农忙假,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当然都懂得这些道理。 鲁盼儿也知道他们淘气,满身的力气没处用,所以就撒开欢儿跑,并不是孙老师所说的无法无天,责备他们之后就好言好语地劝道:“要是孙老师或者胡一民在这儿,我也不管你们了,现在你们还是跟在我们一班后面走,大家一起安全地回到学校,要是觉得不累,就分出去两个人帮你们班女同学拉车——我看她们很吃力呢。” 鲁跃就说:“你们去吧,我可以一个拉车子!” 大龙就跟二龙两个去帮二班女生了。 队伍便走得更加顺畅了,如此看来,大家一定会在晚饭前赶回学校。 第40页 第25章 夺取胜利 正在鲁盼儿充满信心带着大家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吹过,然后就变天了。 大片的乌云从天边压了过来,很快就把太阳遮住,明朗的天空变得阴暗,零零散散地雨滴落了下来。 鲁盼儿十分着急,看天色,这场雨小不了的。 从天色刚开始有变化时,她就前后打量,此时已经下了决心,“前边路左有一个生产队,我过去看看能不能避雨,你们放慢速度等等我!”说着向一带房舍跑去。 生产队都是很相似的,队部一般都在中心,是一个比别处都要大的院子,鲁盼儿走进去就见一位老大爷正在喂牲畜,便笑着上前说:“大爷,我们是襄平高中的学生,为学校运煤走到这里遇到下雨,能不能让我们在队里避避雨?” 老大爷听了就笑了,“这有什么,谁背着房子出门呢,赶紧进来吧。” 鲁盼儿就赶紧跑回去叫了同学们,大家推着车进了队部,老大爷又帮他们找出许多草席子,将煤车都盖上了,免得淋湿。 安置好煤车,大家进了屋子,见里面有一铺大炕,地上又有许多木条凳,正是生产队开会时用的,足够大家都坐下,老大爷还给大家烧了一壶热水,又拿来一只搪瓷缸,“学生娃,只管在这里歇着,等雨停了再走!” 大家避得及时,虽然淋了些雨,却并不要紧,再喝些热水,早缓过来了,有人就与老大爷闲聊,知道这里是红星三队,离襄平县城只有四里路,眼下秋收结束后生产队里并没有什么活动,队部里时常没人,只老大爷一个人看守,他还负责照管牲畜…… 鲁盼儿没心情听大家说话,一直站在门口向外看,胡一民他们应该也到了呀,怎么还没有踪影? 按说他们跟在后面,能看到自己带着大家到红星三队的。 她就去找许琴。 许琴并没有跟着胡一民一起走,却一直在大家的后面。刚刚进了队部后,鲁盼儿点名时,还特别注意到她也到了队部,进屋后万红英还大声喊她的名字,让她到炕上坐着。 不过许琴没有上炕,反而背着双手站在墙角,屋子里很黑,鲁盼儿看不清她的神色,却知道一定不对了。她从来都是积极、活泼,喜欢热闹的,如今独自一个人站在墙角,实在是太奇怪了。 鲁盼儿便走了过去,“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琴声音很小,还带着点哭腔。 鲁盼儿自己是女生,而且她年纪又比许琴大,想一想就猜到了,就小声地问:“你是第一次?” 许琴一向觉得自己很坚强很聪明,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但是这一次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开始想着跟在同学后面回到学校找小姨也就没事了,可是偏又横生枝节,因为下雨被阻在半路,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又怕被同学们发现了,要不是怕丢人,早就哭了。 这时她早顾不上与鲁盼儿的矛盾,只觉得这句问话让她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依靠,轻轻哼了一声,“嗯。” 鲁盼儿向老大爷借了雨衣,让许琴穿着,自己找了顶草帽戴在头上,带着她出了队部,找了一户农家将事情解决了,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让她穿在外面——鲁盼儿个子高,衣服也长,许琴穿了正好能遮住,重新回到队部在大家面前笑着说:“许琴有些着凉,让她在炉子旁坐一会儿。”又让人给许琴倒了热水。 鲁跃进就把自己的衣服递过来,“姐,我不冷,你穿吧。” 刚刚他拉着车子走了十多里路,早热得将外套脱下来了,这时只穿着秋衣还满头汗,鲁盼儿接了过来却没有穿,又替许琴披上,自己不冷,倒是许琴浑身又冷又冰的,最需要多穿点儿。 鲁跃进就悄悄拉姐姐的袖子,鲁盼儿明白他不情愿把衣服借给女生,也不理他,反正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回衣服,却转头问许琴,“你知道胡一民他们怎么样了?” “刚刚我怕他们看到,就时不时地向后瞧,见他们一直跟着大家,后来下雨了就不知道了。” 鲁盼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去找胡一民等人。 虽然可能胡一民因为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而另去了别的地方避雨,而且自己好心过去找他,他也未必领情。 但是,鲁盼儿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看看。 鲁盼儿就嘱咐几个班委,“我去找胡一民,你们带着同学们先留在这里。” 大家都很反对,“胡一民他们不来,班长为什么还要去找他?现在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们早到别处避雨了。” “刚刚我前后看了,这附近只有红星三队一个村子。” “虽然有一件雨衣,可这么大的雨,出去一定会淋湿,没准儿还会生病呢。”郑峰又小声地说:“而且,就算你找到了他们,胡一民也不会听你的!” 鲁跃进听了一把拉住她,“姐,你管胡一民干什么?是他坚决不肯与大家一起走的!” “万一胡一民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二龙突然哈哈大笑几声,“那才好呢!他们就应该吃点苦头!” 鲁盼儿看了过去,就见二龙马上别过脸,更觉得自己一定要去找胡一民了,“你们都别拦我了,我先到马路上看一看,要不然坐在这里也不安心。” 郑峰见劝不动,就说:“班长,我去吧。” 第41页 鲁跃进便去拿雨衣,“不用你们,胡一民是二班的班长,我去找他。” “这时候还分什么一班二班!我们都是襄平高中的同学,”鲁盼儿就拿回雨衣穿在身上,“还是我去!” 雨水哗哗地落在身上,地上,激起一片片的水花,到处都是雾蒙蒙的,鲁盼儿走到马路上,却根本看不清远处,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终于发现前面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 再走近些,果然是胡一民他们! 十几个同学围坐一团,浑身上下都淋得湿透了,正抱头痛哭。 原来两辆车都翻了,煤洒了一地。 鲁盼儿跑过去喝了一声,“别哭了!你们先把车子翻回来,我回去借铁锹!” 听说车翻了,煤也洒了,鲁跃进、郑峰等几个男同学不容分说跟着鲁盼儿跑出来,大家冒着雨将煤重新收进车里,推到红星三队。 鲁盼儿的心总算静了下来。 许琴过来推她,“你到炕上坐着,我替你把鞋烤干。” 鲁盼儿穿着雨衣,身上湿的有限,唯有膝盖以下全淋透了,因此她并没有与那些浑身上下往下滴水的男同学们一起往火炉前凑,但湿了的腿脚的确难受。 “呃,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 “我没事了。”许琴小声说:“肚子也不疼了。” “那也得歇着,不能多干活儿。”鲁盼儿其实不相信许琴会烤鞋子,只怕她会把自己的鞋子烤糊了,就叫万红英,“你帮我烤鞋吧。” 万红英高兴地答应了,先前许琴和鲁盼儿都不理她,现在她们和好了她更觉得尴尬,如今鲁盼儿叫她帮忙,就是不再生气了。 许琴早把外面披着的衣服脱下来,“班长,你穿吧。” “我不冷,不用穿,”鲁盼儿正光着脚坐在炕上,就喊,“跃进,过来拿衣服。” 跃进早已经将湿透了的秋衣脱掉,光着上身走过来,却见衣服在许琴手里,话也不说拿过来就飞快地转身走了。鲁盼儿看着他耳朵根都红透了忍不住笑了,又告诉许琴,“你别理他,他就是别扭。” “其实你弟弟挺好的,”许琴诚恳地说:“特别能干,一个人拉着煤车走得还挺稳。” “他倒是能干,但也能吃。” 许琴就笑了,又好奇地问:“有多能吃呀?” 鲁盼儿就比着,“有一次在公社食堂,这么大的肉包子,他吃了九个。” 万红英烤好鞋送了过来,也笑着说:“我们都在公社中学时,鲁跃进带的饭盒这么大!” 她们三个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说话,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也不只她们,就是胡一民和他所带着的十几个县城的同学也与冒着雨帮了他们的农村同学一起烤火一起说笑了。 雨一直下了很久,傍晚时才停了下来,大家告别了老大爷,重新拉着车向襄平县城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深秋雨后的风寒意更甚,鲁盼儿打了个寒战便又起了歌,“战友,战友——大家预备唱!”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招唤在一起……我们要并肩战斗夺取胜利,夺取胜利!” 随着嘹亮的歌声,大家重新鼓起勇气,不顾寒冷和饥饿,就像奔向战场的革命军人一样推着煤车向前走去,满怀信心,一定要把煤胜利地运回学校。 快到城门时,襄平高中的赵校长、钱书记、一班的杜老师迎面走了过来——原来孙老师酒醒之后见下了雨,担心出事就急忙借了件雨衣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因为一路上没有看到学生们,以为他们早到了襄平高中,没想到回到学校才发现没有一个人一辆车回来,吓得马上报告了校长。 学校领导和老师们听了消息都十分担心,立即出来找他们,不想就在这里遇到了。 看看学生们一个没少,十几车煤也拉了回来,所有人就都笑了,“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第26章 革命战友 高一一班和二班的同学们平安地把煤运回了学校,所有人都放心了。 食堂给住宿的同学们留了饭,赵校长一声令下,又特别加了餐,大酱炒鸡蛋,每人分了一勺,油汪汪香喷喷的,大家吃饱了直接回宿舍,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校长在间操的时候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扬了高一一班的班长鲁盼儿,杜老师接着也在班级里表扬鲁盼儿,又在办公室里对她说:“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开学的时候就看出来你是个懂事能干有担当的好学生。” 其实鲁盼儿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她觉得有这一次经历挺好的,“大家才上高中,彼此之间还不熟悉,但是遇到了困难,患难见真情,也就团结起来了。” 杜鹃老师也看出了学生们的变化,就说她的外甥女许琴吧,过去总跟班长闹矛盾,自己怎么教育也改不了,可昨天竟然在自己面前夸起了鲁盼儿,就笑着说:“对,在学校里结下的友谊,是最深厚的,等你们长大了更能感觉得到。” 过去一班二班之间明里暗里涌动的纷争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同学都还是过去的同学们,不一样的地方依旧存在,矛盾也不可能一下子都没了,但是没有关系,所有人都知道大家同为襄平高中的学生,是一个集体的成员,遇到困难总会团结一致。 可鲁盼儿心里却有个疑问,她找了个机会问跃进,“你知道送煤那天胡一民的平板车车胎被钉子扎了吗?” 第42页 “当然知道,”鲁跃进就大大咧咧地说:“如果不是车胎被扎,胡一民他们也不至于越走越吃力,下雨的时候也不至于翻了车,还把另一辆车撞翻了。” 鲁盼儿原来也相信弟弟不会参与,现在就真正放心了,于是她截住大龙和二龙,直截了当地说:“胡一民的车胎就是你们俩扎的!” 大龙瞪大眼睛,“你怎么……”二龙已经上前一把将哥哥推到一旁,“她在诈我们!”大龙赶紧将嘴闭得紧紧的。 可是鲁盼儿还是看到他眼睛里的惶恐,再想到运煤前大龙和二龙在胡一民的平板车周围转了许久,现在可以肯定,“就是你们把胡一民的车胎扎了!” 二龙坚决否认,“不是!”又笑嘻嘻地说:“胡一民现在特别感谢我,因为我冒着雨帮他把煤运了回来。” 当时跟着鲁盼儿帮胡一民的同学中的确有二龙,于是他和胡一民已经仇人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这一也是鲁盼儿没有说出来的原因之一,不必说别人不信,就是胡一民也不会相信。 但是鲁盼儿了解鲁二龙,如果不是抓住他的手,他就决不会承认,就严肃地说:“我知道你们不会承认,可是要想人莫知,除非已莫为,干坏事迟早有被抓住的时候!” 鲁二龙未必会改,但是总能镇住他一段时间。 果然,接下来鲁二龙变得老实了,鲁盼儿时常注意他,却没发现他犯什么错误。 甚至胡一民还会在鲁盼儿面前表扬鲁二龙,“过去我看错人了,你们家的兄弟姐妹都很好。就说鲁二龙吧,性子虽然急了点,但其实是个仗义直言的人,比如他虽然不喜欢学英语,但是每天都帮我在在读英语时维持纪律。” 两个班长之间的关系早就融洽了,胡一民开始效仿一班的班长,这一次的经历让他看出同为班长,鲁盼儿比自己有头脑,擅长思考得多。 最令他羡慕的是,鲁盼儿的威信很高。 没有老师的情况下,鲁盼儿能将一班管得有条不紊,团结一致,就是赵剑那样的刺头都服服帖帖,甚至自己的班的同学们都听她的话。而自己呢,其实一直靠着孙老师的信任才能管理班级。 所以,胡一民对鲁盼儿的弟弟们也就更亲密。 都是姓鲁的,难免胡一民会把大龙和二龙与自己当成一家人,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很近的堂兄弟。红旗公社中学的同学们都明白鲁家早分家了,可是胡一民他们就是一点儿也不懂,鲁盼儿还不能解释,便把录音机交给他,又提醒道:“当班长不能只和几个同学交好,搞小团伙,要团结大家。” 二班现在也开始每天读英语课文了,这样两班的班长每天都会交接录音机,胡一民就说:“我跟鲁跃进也很好的。” 鲁盼儿无奈地笑了,又说:“要是跃进淘气,你告诉我,我会教训他。” “不用,不用,我们都是好兄弟!” 鲁跃进也说起胡一民的好话,“他对我们可好了,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给我们带。” “你就知道吃!”鲁盼儿说他,“偶尔一次两次不要紧,但我们可不能总占别人便宜。” “姐,你太狭隘了,我们都是革命战友,怎么会计较一点吃的东西呢!” 其实许琴最近也对鲁盼儿特别好,送给她一个漂亮的红塑料皮笔记本,还一定拉着她和万红英去教工食堂吃了一次饭——那里吃的比学生食堂好多了,当然,是要收钱和粮票的。 十月底回家时,爸妈听了就说:“虽然胡一民和许琴都是真心真意送你们东西,但是做人总要有来有往,今年九队大丰收,分的粮食多,工分也高,我们修水渠又有补助,我多给你们些钱,你们也买些好吃的请同学们吧。” 鲁盼儿想了想,“虽然九队今年工分高,可家里的钱怎么也比不了县城的干部和工人,不如我炒些向日葵子给他们带去,都是自家种的,也很好吃。”正好许琴最爱吃零食。 王巧针听了就笑,“你这个主意好,听说城里想买农产品也不容易呢。”说着就把收着的向日葵花盘拿出来。向日葵很好养,鲁家就靠着院墙种了一圈,平时也不用怎么管,到了秋天将沉甸甸的花盘剪下来晒干,等到过年的时候再吃。 鲁盼儿就跟着妈妈把向日葵花盘的瓜子剥下来,用大铁锅炒了一锅,放凉后分成三份,留在家里一份,自己和跃进带到学校两份,请同学们吃。 因为得到化工厂的支援,今年进了十一月,襄平高中就开始供暖了。 各班都专门安排值日生,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里生炉子,晚上睡前早回去烧炕,教室和宿舍里比前些时候还要暖和,再没有人睡到半夜被冻醒了。 老师们和蔼,同学们友善,鲁盼儿越发觉得高中生活的美好,每天都快快乐乐地学习、生活。在进入高中之后的第一次大考——期中考试中,她取得了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 对于鲁盼儿的成绩,就连一向骄傲的许琴也服气,鲁盼儿不只在过去学过的科目上成绩优秀,就连新接触的英语也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确了不起。但是她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宣布:“以后我要更努力学习,争取在期末考试时超过班长!” 对于这样的竞争,鲁盼儿是欢迎的,“我也不会放松,我们在期末时再比一比!” “郑峰,你也来参加我们的竞赛!”许琴豪爽地一挥手。 第43页 其中考试鲁盼儿全校第一,自然也是全班第一,许琴第二,而一向老老实实不引人注目的郑峰竟然与许琴总分一样。现在被点了名,他从书本上抬起头,小声说:“我,我可比不了你们。” “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比不了的!”许琴就替郑峰分析,“你的数理化不比班长差,就是英语拖了后腿,你只要加强英语就能赶上去。” 郑峰心里也是明白的,就点点头,“好。” 许琴又开始给自己规划,“我差就差在物理上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的晚自习都用来学物理,就不信比不过班长!” 杜教师知道了也鼓励大家,“学校就是学习的地方,你们能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老师特别欣慰,也希望你们将来都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同学们都努力学习,整个班级更加奋发向上。 第27章 天塌地陷 一天,正在上课中间,杜老师进来将鲁盼儿、万红英、陈建国叫出课堂,然后他们就在校长办公室见到了跃进、大龙、二龙,还有好几个来自红旗公社的同学们。 赵校长严肃地对他们说:“红旗公社派人来接你们,你们暂时停课回家。” 鲁盼儿问:“校长,出了什么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赵校长就说:“你们一定要相信组织,听从组织的安排。”说着就让他们立即跟着一位周干事出门。 大家懵懂地出了校门,见学校门口停了一辆解放汽车,周干事就让他们上了车,“现在我们要赶紧回红旗公社。” 因为周同志坐进了驾驶室,大家在车厢里没人可打听消息,都慌了,纷纷问鲁盼儿,“能出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鲁盼儿心里也十分不安,只能勉强着安抚大家,“现在也只有等回了公社再说了。” 解放汽车拖拉机要高大得多,车厢上还有车篷,但一层军绿色的帆布在寒冷的冬天里并没有什么用,大家很快就冻得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取暖。 虽然没有人说过什么,但是走出学校的时候,他们就都有了不好了预感,平时喜欢打闹说笑的几个男孩全都老老实实的。 解放汽车开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红旗公社,公社大院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个个来去匆匆…… 鲁盼儿听着一阵阵哭声从公社大院里面传了出来,心提了起来,茫然地跟着周同志走进了大院,就听有人告诉她,“你父亲鲁满堂和母亲王巧针在会战中牺牲了。”然后她就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的大照片,还有写着他们名字的花圈。 接下来的几天鲁盼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从来没有想到强壮的爸爸和能干的妈妈会突然离开家,离开自己。 她觉得天塌地陷,世界似乎都已经消亡。 “鲁丰美病了,现在已经送到了公社卫生院。”这句话飘进了鲁盼儿的大脑,她木然地站了起来,“丰美,丰美病了?” 丰美躺在卫生院的床上睡着了,白床单白被子中间显得人特别小,特别可怜,小脸烧得红通通的,杨老师正将一块打湿的白毛巾放在她的额头。 “杨老师……”鲁盼儿哇地一声哭了,“我……” “哭吧,哭吧,”杨老师轻轻拍着她的头说:“哭够了你就要坚强起来了。” 鲁盼儿大哭了一场,人也清醒了,丰美生病了,平时淘气一刻闲不住的跃进和丰收只傻傻地跟在自己后面,茫然无措,自己不能再浑浑噩噩的了。 杨瑾看到了鲁盼儿的眼睛重新有了光泽,知道她度过了最难的时候,就温声告诉她,“医生已经给丰美打了针,很快烧就会退的。” 鲁盼儿点点头,发现杨老师的眼睛里尽是血丝,衣服也起了皱,就知道他没休息好,“我知道了,杨老师你回去睡一觉吧。” “这时候你还想着别人……”杨瑾叹了一声,“我去食堂打饭,你们姐弟们都吃点儿,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 看着杨老师走了,鲁盼儿就对跃进和丰收说:“没事的,还有姐呢,以后姐带着你们过日子。” 刚刚鲁盼儿哭的时候,跃进和丰收也都大哭了一场,眼睛红红的叫了声,“姐。” 丰美这时也醒了,又哭了起来,“姐……” 鲁盼儿替她擦干了眼泪,“是姐没照顾好你,以后再不会了。” 就像杨老师说的,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痛哭其实是最简单最容易的。 修水渠时出现了塌方,九队的社员们正好遇到,除了父母,还有陈队长、大龙二龙的父亲鲁满仓、吴老全几个人都牺牲了,还有许多人受了伤。 县政府在红旗公社举办公祭,并且授与了荣誉称号。 接下来就是抚恤。 鲁家牺牲最大,两兄弟加上一个媳妇同时遇难,县里派来的周干事特别关心,将鲁家的人找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悲痛之后我们还是要把事情做好,也能告慰牺牲的同志们。” “鲁满堂是国家干部,在赔偿之外,有两个家属可以享受抚恤金,正好鲁丰收和鲁丰美还小,就给他们吧。” “所有的赔偿金都按最高的限额计算,每人能有二百多元,随后发到家属的手中。” “这样安排,你们看还有什么意见吗?” “周干事、罗书记,你们都辛苦了!”鲁满芬恳切地说:“大哥的两个抚恤金名额,应该有一个给母亲,他虽然不是母亲生的,但母亲从小将他抚养长大,还帮他成家立业。现在母亲年迈,没有生活能力,应该照顾。” 第44页 周干事就劝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鲁满堂家里再没有成年人了,完全没有生活来源,而你母亲还有你和你姐姐两个女儿可以养老,所以我们考虑把抚恤金给鲁满堂的两个孩子最合适。” “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哪有女儿养老的!我可是一直跟着儿子一起过的!”奶高声说着,从椅子上滑下去,躺在地上打起了滚儿,“现在没有儿子了,我也不活了!今天就死在这里给你们看!”说着就用头去撞墙。 鲁满芬就去扶,“妈,我们好好跟周干事说,别着急。”见鲁老太太怎么也不肯起来,只好又对周干事说:“你是城里人,不知道农村的习俗,我们做女儿的,虽然也一样养老,但老人却不认可……说起来我妈对我大哥比我和姐姐要好得多……” “我知道了,”周干事早站了起来,用了不少力气才将鲁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我明白你老人家最重视儿子,也想跟着儿子养老,所以才想要一份抚恤金。” 鲁老太太才被扶了起来,哭声也小了下来。 周干事就转向罗书记,“你看呢?” 罗书记就说:“鲁家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鲁满堂结婚时已经分家了,当时还说好由弟弟养老——九队的新队长也都清楚。” 九队的新队长姓吴,鲁盼儿自然是认识的,只听他果然马上起来说:“鲁家是分过家的,队里的老人都知道,而且当时鲁副书记什么也没有分到……” 二姑急忙截住他们的话道:“你们也都知道大哥的亲娘早就过世了,他是我妈抚养长大的,所以分给我妈一个抚恤金名额并不过分。” 鲁老太太又重新坐到地上,又开始大哭,“我可是把满堂从小养大的呀!” 周干事工作多年,早看出了鲁老太太这样的人最难说服,又觉得鲁满芬的道理也不错,就向罗书记说:“要么,就给鲁老太太一个抚恤金名额吧,毕竟也符合政策。” “可是满堂家只剩下四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六周岁啊!”罗书记就说:“哪怕两个抚恤金名额都给了丰收和丰美,我都不知道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二姑就郑重地说:“周干事,罗书记,我母亲没文化,年纪也大了,没有儿子依靠一时想不开,一定想要抚恤金,大家都能理解。但其实她心地最善良了,当年把大哥拉扯大,现在大哥家的四个孩子,她肯定会管的。就是我们这些长辈,也都能搭把手。我和妈早商量了,回队里就把孩子们都接过去……” “你这话说得对,鲁满堂的最大的孩子才十六岁,还没有成人,你们这些长辈是应该多帮忙。”周干事点头,“要是这样,抚恤金给老人一份,给孩子们一份也无所谓,以后由老人照顾孩子们。” 罗书记就又强调,“他们是分过家的。” 二姑马上说:“家能分也就能合,大哥家的孩子都没成年,总要依靠长辈们的。” 在座的都是大人,因为鲁盼儿是家里的长女,所以也被找来了,她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慢慢明白了所有人的心思:罗书记是想为自家多争取的,可他总是外人,对自家的情况知道的有限,且他是讲道理的人,争不过混闹的后奶和二姑;吴队长刚当上队长,管不住后奶和二姑;周干事是县政府的人,与谁都不认识,现在已经被二姑骗了,觉得后奶和二姑都是好人,而且他急着把事办好离开,就不得不让步;至于奶和二姑,她们想要的就更多了…… 看着抚恤金、赔偿金都安排好了,鲁盼儿就站起来说:“爸爸妈妈是为了修水渠牺牲的,都是英雄,我是他们的女儿,不会为了利益与政府挣抢,赔偿金的数目我同意,抚恤金只给家里一份我也同意,但我想请周干事、罗书记,还有吴队长一起帮我作证。” 罗书记就问:“盼儿,你想让我们做证什么呀?” “过去分家的时候我还小,也不懂事,但是我爸妈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给奶送五十斤大米、三百斤玉米,家里做了什么好的每次都会送过去一碗——这都是应该的,小辈总要赡养老人。现在爸爸不在了,他的抚恤金给奶一份,我们家是不是不用再赡养奶了?” “那怎么能行?”二姑就不高兴地说:“你爸爸的责任你们当子女就应该接着,那才是孝道。” 鲁老太太也重新开始哭了。 这一次周干事没有再退,毕竟他还是有原则的,“既然鲁满堂的抚恤金给老太太一份,那就是养老。几个孩子都没成年,不用负担,也不可能负担得起。” 罗书记就说:“盼儿,周干事答应你了。” “还有,”鲁盼儿已经想好了,“我们姐弟四个能自己过日子,不用麻烦奶和姑了,赔偿金、抚恤证都交给我们自己就行。” 家里出了事,鲁满芬从化工厂回来就想好了应该怎么办,而一切也都按她的打算进行着。她当家作主惯了,不只是自己家,就是娘家也一样,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侄女一开口就把她的计划打乱了。 自己还真小瞧这个侄女了! 不过,小丫头想跟自己斗?鲁满芬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就重新温和起来,“盼儿,你还小,又一直上学,什么也不懂,哪里知道过日子的难处?再说家里就你们几个,你奶也不放心呀!” 第45页 “我满十六周岁了,已经是大人了!”鲁盼儿就说:“今年暑假爸妈去修水渠时就让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家里,后来我上高中,爸妈再出门就把丰收和丰美寄养在陈家。” “对,盼儿说的明白。满堂和媳妇不在家,也没有把孩子交给奶奶照顾,而是让盼儿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日子。”罗书记又指了吴队长,“你是九队的,最了解情况。” 吴队长就说:“是,盼儿从小就挺能干的,副书记两口子都忙,家里许多事都是她在管。盼儿上了高中,因为鲁老太太要的钱和粮食太多,王巧针就把双胞胎寄养在陈家了。” 鲁家大女儿完全将两边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了,又有吴队长的证明,周干事心里雪亮,不由点了点头,鲁老太太和鲁满芬一时竟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鲁盼儿又接着说:“现在家里出了事,我已经想好了,从高中退学,回来参加队里劳动,把家支撑起来,也能照顾跃进、丰收和丰美。” 农村十几岁就参加劳动的并不少见,生产队也会按能力计算工分。鲁盼儿个个高高的,说话有条有理,周干事、罗书记等人这一会儿已经把她当成了大人,“这样也好。” “大家要是觉得我说的话没错,就帮我写个证明,再签上字,以后作为证据,今天分好抚恤金后,两边各自过日子,谁也不能反悔。” 周干事最希望事情早些办好,立即就点了头,“那好,我帮你写证明。” 罗书记又劝道:“盼儿,自己顶门立户过日子不容易,你又是个女孩子,可要想明白了。” 鲁盼儿早下了决心,“罗书记,我想好了。” 倒是鲁老太太和鲁满芬不肯签字,她们着实想借此机会把鲁满堂和王巧针这些年积累的东西占了去,至于几个孩子,过一年把鲁盼儿嫁了挣一笔彩礼,鲁跃进已经是大半个劳力,参加劳动能挣工分,而丰收和丰美很快也能干活,何况还有赔偿金和抚恤金。 鲁满芬焦急地说:“盼儿还小呢,家里怎么能不靠长辈?这么多钱交给她,万一胡乱花了怎么办?” “我不会乱花钱的,”鲁盼儿看也不看她们,只向罗书记、周干事等人说:“我们也不用靠别人。” 鲁老太太气得又躺到了地上,“所有的钱就是应该给我!” 调节纷争,最能看出谁是什么样的人,周干事心里全明白了,就催促她们,“你们已经占了便宜,还想怎么样?我们是代表政府出面处理公事,不是谁能闹就听谁的!” 第28章 抢自行车 丰美的病打了几针很快就好了,鲁盼儿问过医生,交了住院费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回了红旗九队。 家里有些时候没住人了,冰冷冰冷的,鲁盼儿烧了炕,擦了灰,然后去了陈婶儿家。 陈婶儿正在屋子里抹泪,见鲁盼儿来了赶紧擦了,却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接了丰美出院,才回来。” “吃饭了吗?”陈婶儿就说:“要不先在我家吃点儿吧。” “不了,”鲁盼儿摇了摇头说:“已经做了,我让丰收看着火,带跃进过来取丰收和丰美的东西。” 陈婶就叹了一声气,“你们几个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退学回队里参加劳动,”鲁盼儿反而劝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过也没有办法,陈婶儿还得想着怎么继续过日子。” 自己家难,陈家也难,陈队长没了,陈家老大建军在部队,只陈婶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你说得对,”陈婶儿想起了自己先前与王巧针的约定,拉了盼儿的手,“以后我们两家就互相帮助吧。” “那是当然,”鲁盼儿觉得陈婶儿正与自己同病相怜,点头答应着,“以后建国和跃进还是同学呢,总要互相照应。” “你还让跃进上学?”陈婶儿就说:“别上了,家里这情况,我打算让建国退学了。” 鲁盼儿也有些吃惊,“建国要是退学多可惜呀。”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要退学的,但是却从没想让跃进退学。 “可惜也没有办法,”陈婶儿就说:“家里没有人挣工分,吃什么呢?上高中每个月都要交粮食、菜钱,还有学费、交通费什么的,算起来不是小数儿。再说,他爸没了,想推荐上大学、招工更不可能了。” 又叫跃进过来,拉了他的手,“听婶的,你也跟建国退学吧。你姐供不起你上学的,再说你虽然比建国小,可个子却长得比建国高,参加劳动一天怎么也能记七八个工分,你们家的日子也就能过下去了。” 跃进就点点头,“婶儿,我知道了。” 陈婶儿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自己过日子要注意什么,带着他们去了西屋,把丰收和丰美的东西收拢收拢,卷成两个铺盖卷儿,“你们先拿回去,若是落了什么再回来取。” 鲁盼儿就带着跃进每人抱一卷铺盖回家了,正好饭菜也都好了,大家围在桌前坐下,却都想起了爸妈再不能回来,都吃不下,先哭了起来。 半晌,鲁盼儿先停住了哭泣说:“别哭了,爸妈要是回来,也会告诉我们好好吃饭。” 虽然是这样的道理,可是鲁盼儿才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又哭了。 这顿饭不中不晚,吃得凄凄惨惨,饭后鲁盼儿又烧了水,让大家擦擦身,换下脏衣服,再喊丰收和丰美过来,打了盆热水让他们泡手。 第46页 这两天没人管,双胞胎的小手弄得黑乎乎的,又皴了,不像样子。 热水泡上一会儿,鲁盼儿帮他们搓掉上面的黑泥,又拿出一盒蛤蜊油涂上一层,“明后天再泡两次,手就好了——以后天天都要好好洗脸洗手。”妈妈一向干净体面,最看不得孩子们邋遢,自己既然要担起这个家,决不会让弟弟妹妹们弄成野孩子样。 双胞胎点点头。 鲁盼儿洗了衣服,然后铺炕,“早点睡吧。” 一连几天在公社,怎么过来的竟然都恍惚了,姐弟几个精神都不足,回到家中只觉得安稳又舒服,很快就都睡了。 半夜里,鲁盼儿醒了过来,听着弟弟妹妹们睡得都香,又无声哭了一场,然后躺在炕上想事情。 “丰收、丰美从今天就回校上学,就快期末了,学习不能落下太多,而且杨老师在学校还能帮着开导他们。” “跃进呢?虽然陈婶让他退学,而且陈建国也退学了,可是自己还是不能他退学。” “自己是长女,家里有事儿只能退学参加劳动,可是跃进就不必了——自己能供得起他上学!眼下有赔偿金,可以先用着,自己很快就能挣工分了,将来不只跃进,就连丰收和丰美都要上高中,要是能上大学就更好了。” “听说上大学的路费、学费、生活费更贵,但那也没什么,田翠翠能想到挣钱的办法,自己一定也能!” 估计着时间,鲁盼儿起床了,先到院子里把衣服收回来。冬天天凉,衣服早冻得硬邦邦的,不过不要紧,放在炕上一会儿就彻底干了。 她做了饭,将弟弟妹妹们叫起来,穿上干净衣服,先送丰收和丰美上学,然后拿着丰美住院的收据去找吴队长,卫生院的医生告诉她可以回生产队报销的。 吴队长盖上章同意报销,让她交给队里的会计——因为出了事故,修水渠的工程暂时停工,此时又是农闲,她便去了会计家。村里的会计姓赵,就带着她到队部拿出账本,再戴上花镜,打了半天算盘将钱算出来给了她,又安慰了几句,“你爸你妈都是好人,以后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们。” 鲁盼儿听了眼泪立即就含在眼圈,赶紧忍住了跑回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跃进大声喊,“谁也不许动我爸的东西!”便赶紧推开门走进去。 “二姑,你这是到我们家抢自行车吗!”鲁盼儿拦在门口冷冷地问:“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刚刚在公社请周干事、罗书记和吴队长写了证明?” 刚刚过去的事情让鲁满芬对侄女已经生出了淡淡的畏惧,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先是不声不响的,可一开口只几句话就把自己的打算搅乱了,让县里来的周干事完全站在了她那边。是以鲁满芬一早瞧着鲁盼儿出了门才到大哥家推自行车——她急着回化工厂,等不了太多时间。 不想鲁跃进听了声音出来,死活护住自行车。 现在再被鲁盼儿一句问到面前,鲁满芬就说:“什么证明不证明的,我们总是一家人,还能被外人离间了?” 鲁盼儿不客气地说:“我们就是两家人,证明也写得清清楚楚!” 鲁满芬昨天回到鲁家被娘埋怨了一夜,现在又被侄女和侄子打了脸,一股怒火腾地一下子起来了,“小崽子们,竟然敢跟长辈硬邦邦地说话!”一巴掌就向鲁盼儿打来。 鲁盼儿身子灵活,只一闪鲁满芬便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幸而扶住了院门,站稳了喘着气喊了一声,“大龙二龙,二姑被人打了,你们还不过来!” 大龙和二龙不知从哪里冲过来,“鲁盼儿,你敢打二姑!” 鲁盼儿见二姑喊人,赶紧要将院门关上,可鲁满芬也反应过来,急忙回来用身子顶住门,又催侄子,“先推了自行车再说。” 鲁跃进见二姑对姐姐动手,也赶了过来,鲁盼儿也急忙告诉他,“快关院门!”姐俩儿用力一推,将二姑彻底推了出去,抢在大龙和二龙扑上来之前把院门闩好。 左邻右舍们陆续都出来了,鲁盼儿就大声说:“你们要是再敢抢东西,我就请吴队长帮我报案,周干事可是给我们写了证明的!” 冬日天寒,家家早挂了厚门帘,因此不似夏天有点事情全队的人差不多都能听到,但鸡、狗叫得凶,便也惊动了不少人家,陈婶就站不远处骂:“还真是黑了心肠的!抚恤金也抢!几个孩子的东西也抢!” 又有几个妇女看不过,也帮着鲁盼儿姐弟,“满芬,你可是过了,嫁出门的女儿还回来抢大哥的家产,让人看不起呢。而且当初满堂和巧针被分出来,可是连祖屋都没得一间,满仓也应承了养老的。现在满堂两口子因为公事没了,孩子的抚恤金你们抢了一份,还要抢家里的东西,盼儿要去报了案,公安局都要来抓人的!” 鲁满芬见犯了众怒,就陪着笑说:“我哪里能抢侄女侄子的东西呢。因为着急回化工厂,就想借大哥家的自行车用一用,过些天就还的。” 正说着,吴队长走了过来,“鲁满芬,在公社大院时你是怎么答应的?副书记的抚恤金给你娘一份,两家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当时我心里还想着你在化工厂日子过得好,心地也就好了,能帮帮盼儿姐几个,现在才知道盼儿竟有远见,早知道你们家不安好心!” 鲁盼儿重新打开院门说:“昨天刚写了证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今天在大家面前,我把话说在前面,要是我后奶家里的人再到我家拿什么东西,就是偷是抢,我一定要报案,再请周干事出来作证!” 第47页 鲁满芬就嘟囔着说:“谁稀罕你家的东西呢。”说着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第29章 跃进挨打 鲁满芬被骂走了,队里的人却都留在鲁家门前说话,这个说:“副书记给咱们九队立下多大的功劳呀!每家吃到大米都会念着你爸的好。还有妇女队长,咱村最能干的女人,谁不敬佩!” 那个劝,“所以呀,盼儿,跃进,你们别怕,咱们九队的人不是没良心的,那边再来人你就喊,大家都来帮你们!” 又有吴队长的媳妇吴婶儿带着小春婶儿几个妇女抓来几只鸡,半篮子鸡蛋,“前几天你们家和陈家出事了,我们便把猪和鸡接过去养着。现在鸡和鸡蛋还给你们,猪过两日队里要统一上交到代销社,顺便替你们两家一同送去,卖的钱帮你们带回来……” 还有许多鲁盼儿没想到的事,大家都替她想到了前头。 鲁盼儿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是嗓子却梗住了,什么也说不出,眼泪又哗哗地落了下来。 吴队长就说:“大家都散了吧,不必说太多,日久才能见人心,先让盼儿姐俩回家歇着。” 鲁盼儿带着跃进等大家都走了才回屋里,静默半晌,起身炒了一袋炒面,又煮了几个鸡蛋,打好包对跃进说:“你在家里也是难过,不如早点回学校……” 鲁跃进摇摇头说:“我也不上学了。” “你还是去吧,”鲁盼儿就给他讲道理,“我已经算过了,我退学挣的工分,加上丰美的抚恤金,就能够家里的花销了,也能供得起你上高中。即使有什么事,还有爸妈的赔偿金,所以你还是别荒废了学业。” “我不去。” “陈婶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鲁盼儿又说:“她虽然为我们好,但其实没文化,也没多少见识,还是杨老师说的对,读书最有用了,就是爸妈也愿意你继续上高中的。” “等你高中毕业了,万一能推荐上大学,将来成了国家干部,爸妈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鲁盼儿说得嘴都干了,可鲁跃进摇着头就一句话,“我不上学。” 看看就到中午了,鲁盼儿只得先做了饭,等丰收丰美放学回来一起吃了,下午又劝跃进,“你个子虽然高,可年纪还小呢,回队里参加劳动,工分也不能太多。接着读高中也不过一年半的时间,花不了多少的钱。到时候如果不能推荐上大学,再回家参加劳动也来得及。” “来,听姐的话,赶紧拿了东西,姐骑自行车送你到公社。” 可跃进就是油盐不进,怎么说都不答应。眼看着就要错过去县城的班车了,鲁盼儿一气之下上前就捶了他几下,“你再不听话!再不听话我就打你!” 弟弟一向淘气,以前鲁盼儿气得狠了也曾打过跃进和丰收,但不过随手拍一下,吓唬吓唬而已,往往他们也立即就跑掉了。不想今天跃进犯了倔脾气,竟一动不动地被她打了好几下。 鲁盼儿打得手痛,心里更痛,估计着时间赶不上长途汽车了,忍不住大哭了起来,“跃进!你再不上学,我打也把你打去!” 跃进也哭了,“姐,我不去了,我们一起供丰收和丰美上学吧!” 姐俩儿抱头哭了一场之后,却依旧谁也说服不了谁。 看着丰收和丰美就要放学了,鲁盼儿就说:“等到晚上我们去找杨老师吧,让杨老师给我们出主意。” 正要去厨房做饭,杨老师带着丰收和丰美来了。 鲁盼儿赶紧去烧水,如今她没有心思,家里连热水都没有,“杨老师,你先坐一会儿。” “别忙了,鲁盼儿,”杨老师拦住她,又叫跃进,“来,我们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鲁盼儿就说:“我正想晚上去请教杨老师……老师,你说跃进是不是应该继续上高中?” “是应该,”杨老师就说:“鲁跃进,老师明白你想留在生产队挣工分,帮着家里过日子。但是,你想过没有?你父母,你姐姐对你的希望是什么?你以为自己很懂事,可其实却伤了她的心。” 鲁跃进就低下了头。 自己说了半天,不如杨老师一句话,鲁盼儿见他被杨老师说服了,放下了心,“跃进明天就回襄平高中。” 鲁跃进果然不再反对。 杨老师拍了拍跃进,“带着丰收丰美做饭去吧,我跟你姐再说点事儿。” 跃进就带着双胞胎出去了。 杨老师看着最喜欢的学生,轻轻叹了一口气,“鲁盼儿,你也继续上高中吧。” 鲁盼儿再没想到杨老师会这么说,下意识地摇头道:“不行的,家里总要有人挣工分,做家务,种自留地,养猪养鸡……” “论起资质,你比鲁跃进还好,每天只想着家务、猪、鸡太可惜了,老师供你们姐弟上学。”杨瑾就又说:“相信老师,老师很有钱的。” “丰收和丰美,还可以继续托在陈家,或者吴队长家也行,你和跃进一起上高中。别人问起来,你只说是鲁副书记和鲁婶儿攒下的钱。” “你也不要有负担,将来你长大工作了,有余力就把钱还给老师,还不上也不要紧。” “老师不希望你的学业白白荒废了。” 杨老师劝自己的话与自己劝跃进的话有些相似,鲁盼儿当然觉得很对,甚至她差一点就答应了,因为她的确很喜欢上学。 第48页 而且,她还知道杨老师是真心帮自己上学的,如果自己能推荐上大学,他可能比自己还开心呢。 将来自己长大了,挣到钱也一定会还杨老师。 但鲁盼儿还是一点点地清醒了,“杨老师,我不能去。我退学回家是要挣工分养家,但也不全是因为钱。虽然丰收和丰美以前托在别人家里,但那不过一两个月,妈也会经常回来看他们,现在把他们整年放在别人家我怎么也不放心。就是跃进,他在襄平高中岂能安心学习?” “虽然我也想上大学,在优美的校园里读书、学习,可是留在红旗九队参加劳动,养猪养鸡,做饭做家务,把鲁家好好地维持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鲁盼儿用清亮的眼睛看着杨老师,“谢谢你,老师。我是跃进、丰收和丰美的姐姐,有责任把他们都带大。” 杨瑾心里也明白鲁盼儿退学是最眼下最合适的选择,而且他也明白这一次鲁盼儿牺牲自己退学与重男轻女无关,她比鲁跃进大,比鲁跃进懂事,能独立支撑起家门,但是他还是为心爱的弟子遗憾,因此便想帮着鲁盼儿完成学业,至少读完高中。 可听了学生的话,他不得不点了点头,“鲁盼儿,你还真让我刮目相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懂得这些道理。” 鲁盼儿并不相信,“杨老师,我可没有你有学问。” “不只是学问的事,这里面有人生永恒不变的道理。” 鲁盼儿一时不能全懂,但是她明白杨老师是赞同自己的,便起身道:“杨老师,我去做饭,你也在家里随便吃点儿吧。” “不了,我还有事儿呢。”杨瑾说着便走了。 第二天,鲁盼儿送走了跃进。 接着鲁二龙也重新回到学校,听说后奶决定大龙和二龙一个继续读高中,一个回家参加劳动。二姑就为两个侄子作主,让他们抽签决定,最后二龙抽中了写着上学的纸团,大龙就和陈建国、鲁盼儿一样退了学,留在队里参加劳动。 周末的时候,鲁跃进竟然回来了,还带着许琴、万红英、郑峰、胡一民、赵剑等好几个同学。 第30章 无怨无悔 同学们到家里时,鲁盼儿正与陈婶儿在家搓玉米。 红旗九队虽然将许多旱地都改了水田,但还有一大片田地因为地势高而只适合种玉米,每年队里产量最大的还是玉米,各家分得最多的粮食还是玉米。就比如今年,每人口粮分了二百八十斤大米,六百斤玉米。 不过玉米分到社员家中,并不是直接可以吃的玉米粒,而是带着玉米棒的——上交的玉米送到公社,那里有专门的脱粒机,将成堆的玉米棒放进去机器轰隆隆地响上一阵很快就脱好粒,但是队里却没有,家家也不愿意把分到手的玉米送去脱粒,一方面要花钱,一方面机械脱粒会损失一些粮食。 六百斤玉米,听起来挺多,但其实是毛重,去了玉米棒只有三百多斤,再打成能吃的玉米碴还要损失一成左右,自家搓玉米总是能省一些,而且还不用花工钱。 何况搓玉米也是有趣的事。 冬天的时候,一家人,或者三五个邻居凑在一起,团团坐在炕上,围着大笸箩一边搓玉米一边说闲话儿,几千斤的玉米没两天就搓完了。大家就再换一家,互相帮助着就把活儿干好了,又一点也不寂寞。 鲁盼儿不愿意与大家凑热闹,就一个人在家里做,不想陈婶儿来了,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倒把愁思去了大半。 眼下见盼儿的同学来了,陈婶儿就站起身说:“你们同学在一块儿说话,我先回去了。” 鲁盼儿就说:“陈婶儿,回家顺便帮我叫建国过来,这些也都是他的同学。” 陈婶儿点头,“就是你不说,我也会喊建国过来看看同学呢。” 许琴只待陈婶儿一出门,上前抱住鲁盼儿就哭,“班长!你不许退学!” 鲁盼儿方才与陈婶儿在一起时已经哭了一场,现在却忍住了,轻轻拍拍许琴,“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呀。”又推她,“我身上都是玉米屑,还没打扫打扫呢。” “我不管,我不管,”许琴将鲁盼儿抱得更紧了,“你答应不退学,我就不哭了。” 万红英就帮着劝,“许琴,你不懂的,鲁盼儿家里没有人种田挣工分不行,她不可能再上学了。” “我以后再不买零食,把节约下来的钱给鲁盼儿,不就行了!”许琴从衣兜里掏出零零散散的几块钱,惭愧地说:“我平时大手大脚习惯了,从听到消息后我一分钱没花也才攒下这些。不过下个月,我爸一给我邮钱,我就立即留下一半,一分不花都给你用。” 许琴父亲每个月给女儿三十元钱,杜老师帮她在学校食堂换十五元饭票,其余的就都随她零花。她要分出一半给自己,就什么也不能买了。 胡一民和赵剑也都说:“我们也有零花钱,也都可以拿出来。班长,你重新回学校吧。” 万红英就说:“除了钱,还需要粮票……。” “我们也可以凑粮票……” 鲁盼儿赶紧打断了大家的话,“你们的好意我都明白,可是我已经决定退学,就算你们帮我凑出了上学需要的钱和粮票,我也不会去了。我是家里最大的,总要供养弟弟妹妹们,维持这个家。而且,在生产队劳动也一样光荣,并不比上学差,我已经下了决心,谁也不要再劝。” 第49页 “今天你们到我家做客,我特别高兴,要好好招待你们。”鲁盼儿说着,就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请大家吃。 来的路上,许琴等人个个凄凄惨惨的,现在听了鲁盼儿几句话重新展开了笑颜,“那我们帮你做饭吧。” 鲁盼儿就说:“万红英、郑峰我还相信,你们几个,还是免了吧。” “我可以学的,”许琴不甘心,“班长,你说过不会的都可以学!” “好吧,我是说过,”鲁盼儿就点了头,“那好,你就帮着万红英烧火。” “那我们呢?”胡一民和赵剑赶紧凑上来。 “你们跟着建国,挑水、抱秸杆、下窖取菜。”鲁盼儿又悄悄叫过跃进,“你去找大龙和二龙过来。”同学们到自己家时,二龙并没有过来,鲁盼儿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找了他们。 “想起他跟着二姑到家里抢自行车,我就恨他,”鲁跃进就说:“在学校我们已经不说话了。” 抢自行车的那一幕鲁盼儿也永远忘不了,但是她还是说:“跃进,我也恨大龙和二龙,但是今天同学们来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家里的矛盾,我们还是把他们请来,只当成普通的同学。” 正说着,胡一民抱了秸杆回来,就大咧咧地问:“鲁二龙说带哥哥过来,怎么还没来呢?” “跃进正要去叫他,不如你陪着他去吧。”鲁盼儿就推了一把跃进,见他与胡一民去了那边找来了大龙和二龙。 没一会儿,丰收和丰美放学回家了,许琴就惊奇地问:“你们真是双胞胎?怎么能一个是女生一个是男生呢?” “双胞胎也有不一样的,”鲁二龙就说:“我大姑和二姑也是双胞胎,可是她们就长得就不一样。” 鲁大龙和二龙是双胞胎,丰收和丰美也是双胞胎,再听说大龙和二龙的姑姑也是双胞胎,大家都惊奇地说:“你们家双胞胎可真多呀!” 鲁二龙就笑了起来,“听我奶说鲁家每一辈都有双胞胎。” 鲁盼儿看着鲁二龙,大龙脸上尚且有些羞愧之色,可他到了自己家里神情自若,跟同学们说说笑笑的,不露出一点儿别扭,仿佛几天前他并没有跟着二姑到自己家抢自行车一样。他真是坏得不可救药了。 一大群学生们在鲁盼儿的指挥下很快就做出一桌子菜,大家围在炕桌边吃边聊,到了晚上就鲁家住了下来,男生一个屋子,女生一个屋子。 鲁盼儿睡前又去抱秸杆,她要多放进灶里一些,把炕烧得暖暖的。 “姐,我什么都不如你。我们家应该你继续上学,我回家挣工分。”跃进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出来了,“正好因为许琴拦着,我还没有给你办退学,不如……” “什么你不如我,我不如你的,”鲁盼儿担心跃进再犯倔劲儿,“你比过去懂事多了,就说今天回家之前幸亏你在公社买了肉,才能做出像样的饭菜来;还有陈建国的退学手续、那些行李物品,从食堂退回剩下的粮食、菜金……你都办得很好。” “如果你比我大,一定会是你退学,我继续读高中;但是我比你大,只能我退学,你读高中。这都是生下来就定好的顺序,谁也改变不了。” “跃进,姐知道你长大了,以后还会更加能干有出息,也能帮着姐把家支撑起来。” “姐再提醒你一句,二龙不是好人,可是你也不能什么都摆在脸上,将来会吃亏的。”鲁盼儿就推了推他,“外面冷,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返校呢。” 回到屋里,挨着鲁盼儿的许琴就小声问:“你真不回学校了吗?” “当然是真的,”鲁盼儿就说:“我已经想好了。” “我真不舍得你啊。” “我们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我要向你道歉,”许琴半晌鼓足了勇气,“过去我嘲笑过你,还……” 鲁盼儿就拦住她,“其实你帮我的更多——班级的工作你最积极,提的建议也都很好,最主要的是你为人正直,能坚持正义。” “许琴,不要再为我不能回学校遗憾,而是要把心思放在我们班级上,协助老师把班级管好,让同学们不要虚度高中的光阴。” “回去后不要再拦着鲁跃进给我办退学手续了。我还要委托你帮我整理宿舍的东西,跃进不方便进女生宿舍……” 两人聊到了半夜,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 鲁跃进再回家时,不只把姐姐的东西带回来了,还有杜老师和许琴等许多同学送的纪念品。鲁盼儿收下这些东西,心里无比地平静,她经历了美好的高中生活,无怨无悔。 在九队参加劳动,她也会一样做得很好。 第31章 民办教师 鲁盼儿还没来得及上工,罗书记和吴队长派人找她去队部,“现在九队小学学生太多了,杨老师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早应该再加一个老师。先前队里和公社都疏忽了,如今你退学,正好到队里当民办老师。” 这真是鲁盼儿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自己竟要做老师了? 可是几天前自己还是学生呢。 罗书记看出鲁盼儿的犹豫,就笑着说: “盼儿,你是高中生,比杨老师读的书都多。” “那可不对,”鲁盼儿赶紧摆手,“我现在有不会的还要请教杨老师呢。” “那你就继续跟着杨老师学怎么当老师,”罗书记就告诉她,“杨老师说你能行,也会帮助你。” 第50页 鲁盼儿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是杨老师找罗书记推荐自己当民办老师的。既然杨老师觉得自己能行,她也就不觉得担心了,自己一定能当好老师,就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们放心吧,我一定认真跟着杨老师学习,当一名合格的老师。” 万彩凤听了消息,急忙找了过来,“罗书记,吴队长,我们家大龙也从高中退学了,应该让他也当民办老师!” 罗书记就说:“生产队小学最多有两个民办老师,再多队里负担不起,上面也不能批准。” “你们可不应该偏心满堂家的孩子,满仓也是为了修水渠牺牲的呀!”鲁老太太有心打滚哭闹一回,但在队里总要顾及颜面,就忍住了,可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客气,“你们当干部的,可要公平啊!” 如果没有那天万老太太胡搅蛮缠,鲁盼儿几个孩子都吃了亏,罗书记并不会一下子就同意给九队增加一个民办教师资格。虽然九队的确缺一个老师,但这种局面已经很久了,也没有必要改。 但是想到满堂的四个儿女们还没有成年,却被亲人抢去一个抚恤的名额,罗书记心里就十分过意不去。他与满堂在一起工作好几年了,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听了杨老师的建议立即就同意让鲁盼儿当民办老师。 确实是有些偏心的。 但是与万老太太打过交道的罗书记,却不会承认自己的偏心,而且,他的确有道理,“公社九个生产队,每个队都有小学,六个只有三年初小的,只一个老师,三个有高小的,都是两个老师。现在红旗九队的民办老师的确有一个缺口,早应该增加了。” “恰好,鲁盼儿也很合适,在公社初中时她就是最优秀的学生,品德好,劳动好,学习好,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就没有人不知道。” “初中升高中的考试,鲁盼儿是全县第一名,让襄平高中的老师们都知道了我们红旗公社。而且在高中的几个月里,鲁盼儿表现也特别出色,甚至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过她。” “不必说大龙,就是整个襄平高中的学生,也没有一个比得过鲁盼儿的!” 鲁老太太立即又想出了理由,“盼儿和大龙都是一家的,大龙是男的,盼儿是女的,女的就得让着男的。” “谁说女的就得让男的?那襄平高中咋没让大龙当班长?,”罗书记早有准备,“你们要是不服气,今天就把九队的社员们都请到学校去,让大家看一看大龙和盼儿谁更合适当老师。” 吴队长就说:“也把陈建国叫来,免得将来大家觉得我们不公平。” 陈婶儿和陈建国听了原委,都摇头说:“我们可比不了鲁盼儿,她可是全县考第一的,又是班长,就应该让鲁盼儿当民办老师。” 杨老师就出了一道语文题,一道数学题,鲁盼儿立即就答了出来,大龙却都不会,罗书记就说:“当老师总得有文化,否则不就是误人子弟?” 鲁老太太再没有办法,想躺在地上打个滚,可看到社员们瞧着她的目光,只得老老实实地回家了。当初就因为自己,满仓娶媳妇十分艰难,现在大龙和二龙眼见着也要说亲了,乡亲们面前总不能再闹了。 民办老师的手续很简单,填表后由队里盖了章报到公社就行了,至于老师的工资,由生产队负责,与杨老师一样,每月二十八元,每年发十个月。 鲁盼儿再走进红旗九队小学时,心情难免有些忐忑。 以前她曾经不知多少次来到小学,但都是以学生的身份,现在她却是老师了。 迎面正好遇到杨老师,笑着向她点头,“鲁老师好。” 鲁盼儿觉得脸上有发发热,拍了拍丰收和丰美,“你们先去教室吧,我跟杨老师说话。”然后就说:“杨老师,我……” “有点紧张,是吗?” “是。” “我第一次走进学校教你们的时候,心里也很紧张。” 那时候鲁盼儿刚升四年级,她想了想,“我怎么不知道杨老师很紧张啊?”似乎她第一次见到杨老师时就觉得他非常有学问,非常令人景仰。 “当然不能让你们知道,”杨老师就笑了,“你要显得什么都懂得,一点也不紧张才行。” 鲁盼儿差一点笑了,原来杨老师也曾经紧张过,只不过在学生面前他没有露出来而已! “而且,你这位小班长可是帮了我不少的忙,替我弥补了许多想不到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谢呢。” 杨老师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不过不知不觉间,鲁盼儿已经不紧张了,她笑着问:“杨老师,我要怎么做呢?” “现在小学有五个年级,初小和高小各一个教室,你就负责低年级吧。”杨老师告诉她,“这几天你不用着急讲课,只帮着管理学生,就像你过去当班长时做的。先听我讲,然后我再带你练习几次,再给学生们讲课时就容易多了。” “老师好!”几个学生在校门口高声地问候。 杨老师从容而温和地点了点头,“大家好!” “大家好!”鲁盼儿也跟着杨老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似乎并不难。” 事实上也不难,鲁盼儿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快地融入到民办老师的工作中。她听杨老师讲了几次课,认真琢磨杨老师的每一句话,悄悄备好了课,一次就通过了。 第51页 然后她就正式接手了初小三个班。 鲁盼儿本来就是好学生,初小三个年级的知识她当然胸有成竹,班级的学生们都是九队的孩子,她全部认识,加上她又当了好多年班长,对于管理班级很有办法,很平稳地就度过了最开始的几天。 最大的一次问题是鲁丰美一时口误,在教室里叫了她“姐”,引得同学们都笑了起来,鲁盼儿有点儿尴尬,就也笑笑说:“在家里叫姐,在学校要叫老师。”还算轻松地平息了事端。 杨老师见她把三个班带得很稳,便很快放手了。 鲁盼儿每天给三个班各上一节数学,一节语文课,这就是六节,再加上音乐、美术、体育、劳动等课,从早到晚少有空闲时间,她才真正体会到杨老师的辛苦。 表面看初小的班级多一些,老师的任务也重,但其实正相反,红旗九队的初小只有本生产队的学生,一个年级几个学生到十几个不等,加起来不过三十多人,就是分三班上课,也好管一些。 可是高小却有八队的学生,每个年级的学生都过二十人了,特别是四年级新转到九队上学的学生,他们不是杨老师从小带大的,课堂纪律不好,学业参差不齐,管理这些孩子们就很不容易,课程更不必说比初小要难得多。 鲁盼儿都想不出过去杨老师怎么一个人带这么多的班,有一天看着八队最淘气的几个孩子放学走了,忍不住说:“九队小学早应该增加一个老师了,杨老师为什么过去没有提过?” 杨老师微微一笑,“我过去要是提了,这一次你不是没有机会当民办老师?” 虽然自己很幸运地当上了民办教师,但杨老师绝不可能算到自己今年退学回家,鲁盼儿就摇头笑着说:“杨老师骗我!” 杨瑾便略略仰头哈哈笑了,“并不是骗你,我果真不想遇到一个合不来的同事,所以宁愿自己多教几个班。” 同事,而且还是合得来的同事,鲁盼儿听了从心里向外地高兴,过去自己是杨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现在是他合得来的同事。 果然,自己跟杨老师很合得来,两人一起工作,却从来没有一点点的矛盾。 第32章 留校察看 上了几天课之后,鲁盼儿与杨老师商量,“高小的两个年级太难带了,以后体育、音乐、劳动课我一个人上吧,就是美术课还要杨老师教,我不太会画画呢。” 红旗九队小学的这些课程都是五个年级一起上的,杨瑾每次上课,鲁盼儿就可以休息了,最初她还以为自己不能胜任,后来才懂得杨老师是在照顾自己。可杨老师比自己忙,不能让他再继续承担太多了。 鲁盼儿还是很小的小姑娘时就这样,能干、大度、会照顾人。杨瑾特别心疼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当然她现在变成了大姑娘,但依旧很可爱,“你才当老师多久?又比我小,就不要跟我争着多上课了。” “我只比杨老师小三岁多一点儿!”前几天公社让民办教师填表,鲁盼儿特别看了一下,杨老师生日小,自己生日大,只看年份两人差四岁,但按月算起来并没有那么多,“而且我们是同事!” 过去在鲁盼儿的心里,一直把杨老师当成父母一样的长辈尊重的,现在不知不觉已经修正了,杨老师是自己的同辈呢,只差三岁多一点儿的同辈。 当然,鲁盼儿还像过去一样尊重杨老师。 “好了,鲁老师同事,为了公平,我们每人负责两门课,我教体育和美术,你教劳动和音乐——我唱歌不如你好听。” 自己唱歌是挺好听的,鲁盼儿更开心了,见学生们都走出教室,检查后把门锁好,笑着说:“杨老师,那我就先回家了。” 等在一旁的丰收和丰美就摆手说:“杨老师,再见!”又拉着姐姐,“我们回家了。” 民办教师的工作的确非常适合鲁盼儿,她不只能挣工资,打理家事,而且还能照顾丰收和丰美,每天姐弟三人一同上学,一同放学,双胞胎很快就走出了父母过世带来的伤痛,又像过去一样快快乐乐的,他们还为姐姐当了老师而十分自豪。 眼看着就到了十二月底,鲁盼儿突然接到一个消息,襄平高中打电话到公社,请鲁跃进的家长到学校去一趟。 学校要找学生的家长,一定是发生大事了,而且多半不是好事——鲁盼儿当了老师,更是明白。她又急又气,第二天早早去找杨老师,说明情况,再把丰收和丰美托给他,然后自己骑车去襄平高中。 到襄平县的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班,不但时间太晚,而且当天也不可能回来,骑自行车虽然辛苦点儿,但时间就自由了,而且还能省了来回的路费。 现在家里虽然有一份民办教师的工资、丰美的抚恤金,还有一笔赔偿金,但是鲁盼儿早把大部分的钱都存到了信用社备用,平时她过日子都很节俭,毕竟将来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才到了村口,就看见二婶推着自行车等在路口,见了她就说:“盼儿,我不认识路,你带我一起去吧。” 昨天公社带来的消息不只是给自己的,还有给鲁二龙家长的。 这也让鲁盼儿心情更加不好。 鲁盼儿不想带二婶去襄平县,可是她也没法拒绝,二婶早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跟着她,也不等她答话骑上车子就随在后面。 第52页 冬天的冷风迎面吹来,有如刀割一般,鲁盼儿虽然用围巾将头脸全包住了,但依旧感受到彻骨的严寒。突然听到二婶在一旁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们,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家里的事我根本作不得主——这一次都晓得不是好事,所以才让我去的。” 其实鲁盼儿并不讨厌二婶,但是她与红旗九队所有人都一样,从来都无视她。二婶说的不错,家里的事她做不得主,但那是她自己决定的。听说二婶从嫁过来起,就从不参加鲁家的事,对生产队里的事也漠不关心。 二婶不到别人家串门,也不与大家来往,每年她参加劳动的时间都是经过仔细算计的——只挣出自己的口粮,别的就万事不管了。 这其中的原因,红旗九队的人都知道,二婶有一个天生残疾的哥哥,娘家拿她与大姑鲁满芹换了亲,逼她嫁给名声不好的鲁满仓。二婶曾经跑过,却被娘家抓了送回鲁家,若是她离开鲁家,鲁满芹也不会留在婆家。 前些时候,二叔出事二婶也只冷淡地在一旁坐着,从始到终一言未发,因此她突然对自己说话,鲁盼儿还有些吃惊的,“可是,这一次你为什么要管了呢?” “我早就想把二龙接回家,让他们兄弟一起在生产队参加劳动。” 看来二龙用了诡计去了高中的消息并不是假的。 前几天,大龙参加生产队积肥劳动后回家就与后奶吵了起来,中间嚷出了这样的话。 鲁盼儿侧头看看二婶的神色,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与自己一样把头和脸蒙得严严的,不过很显然,二婶已经认识到不能再放任二儿子了。 她们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学校,正是上午十点钟。 鲁盼儿和二婶一起去了校长办公室。 赵校长认识鲁盼儿,就招呼她坐下,又问二婶,“你是鲁二龙的家长吧?” “我是鲁二龙的妈妈,”二婶一向话少,此时便在鲁盼儿身边拘紧地坐下,“不知道有什么事?” 赵校长叹了一声气,“是这样的。鲁跃进和鲁二龙损坏公物、打架,学校决定将他们开除,特别把家长请来说明一下情况,领回学生。” 鲁盼儿在听到消息时就猜到跃进和二龙打架了,跃进性子急,二龙有心机,经历了抚恤金和自行车的事后,他们俩早就水火不容了。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损坏公物,便急忙问:“鲁跃进怎么损坏公物的?” “英语班每天借录音机学习,鲁跃进和鲁二龙在运送的时候把录音机弄坏了,现在田老师已经带着录音机到市里去维修,还知道能不能修好,两个英语班的课都停了。” “原本录音机坏了,学校也只对他们进行了批评,可是他们一出校长办公室就在走廊打了起来,鲁跃进还把鲁二龙的鼻子打出血了。” 借录音机学英语还是鲁盼儿发起的,当时她向田老师保证了一定特别爱护录音机,每天都小心地借来再小心地送走,她有事情时,也只把这样重要的责任交给对待班级工作特别认真的许琴。后来,二班也跟着一班学英语,她还再三提醒胡一民要爱惜录音机呢。 没想到自己才退学没多久,鲁跃进竟然就把录音机弄坏了。 然后他又跟鲁二龙打了一架。 这时赵校长已经让老师把鲁跃进和鲁二龙都找来了,向鲁盼儿和二婶说:“家长有什么要问的,就当面把话都说清楚吧。” 鲁跃进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走到姐姐面前,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二龙故意绊了我一下,我才摔坏了录音机。” 二龙倒是扬着头,用不以为然地语气说:“你自己摔了,却一定要赖在我头上,我可不承认。” 不用说,二龙绊跃进的时候,一定会挑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因此鲁盼儿只问弟弟,“打架是你先动的手吧?” 跃进垂下了头,那边二龙就指着鼻子上的一块血痂说:“当然是他先动的手,有好几多老师和同学们都看到了呢!” 赵校长也说:“当时学生们在教室,老师在办公室,听到录音机落在地上的声音大家都跑了出来,就见鲁跃进在打鲁二龙。” 事情很清楚了,录音机怎么摔的大家都没有看到,但是跃进打二龙却有许多人都亲眼所见。 鲁盼儿可以肯定二龙故意把跃进绊倒摔了录音机,然后激得跃进动手,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想了想,她就问跃进,“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跃进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果然十分后悔,姐姐主动退学供弟弟妹妹们上学,可是自己却要被学校退学回家,姐姐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我错了。” “校长,”鲁盼儿就说:“我弟弟确实错了,他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学校能不能原谅他一次,先不退学?至于摔坏的录音机,由我们来赔。” 赵校长教了多年的学生,对于学生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他其实已经看出鲁跃进本性不坏,就是性子急躁了点儿,倒是鲁二龙的话不大可信。所以在处理问题时,虽然看起来鲁二龙错误小些,但他却赞成将两个学生一同开除。 现在再有鲁盼儿求情,心就软了,他一直很喜欢鲁盼儿这个学生,见她才退学不久就成熟了许多,言谈举止不逊于成年人,十分同情这对姐弟的遭遇,想了想说:“如果认错态度好,又能赔偿公物,学校也可以考虑暂时不开除,改成留校察看。” 第53页 第33章 能赔得起 鲁盼儿听到跃进不必开除,十分高兴,拉着跃进给赵校长行礼,“谢谢校长了!” 不想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二婶突然开口,“我们家没钱,不能赔录音机,学校就把二龙开除回家吧。” 鲁二龙立即生气地说:“是鲁跃进摔坏录音机的!他还打了我!要开除就都开除!怎么也不能只开除我一个!” 二婶就小声劝,“二龙,回家吧,我早说让你退学的。回家挺好的,你和你哥一样早点儿参加劳动,多挣点儿工分,也早点儿娶媳妇。” “我不回家!”鲁二龙恶狠狠地说:“凭什么鲁跃进还上学,我却要回家!要回就一起回!” 二婶就来劝鲁盼儿,“让跃进也回家吧,你还是个孩子呢,哪里供得起三个学生?你爸妈的抚恤金也花不了多久,跃进回家挣工分,你们俩供丰收和丰美还差不多。” “二婶,我能供跃进继续读书!”鲁盼儿就抬头说:“至于他们俩为什么打起来,大家心里都明白。” 赵校长心里更清楚了,鲁二龙的家里早不想他上学,但是他不甘心一个人退学,一定要拉着鲁跃进。但是眼下,只开除鲁二龙肯定不合理,毕竟鲁跃进先动手打伤了同学,表面看错更大一些,“这样吧,学校最多可以答应留校察看,两个学生都一样,至于退不退学,还是要你们家长作主。” 鲁盼儿就推跃进,“你赶紧向校长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了。” 跃进就说:“校长,我以后绝对不再打人了,要是再犯,你就开除我。” 赵校长就点了点头,“留校察看期间犯了任何错误,就只能开除了,但是如果表现好,毕业时就可以撤消,也不记档案。鲁跃进,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劳动,争取毕业前把留校察看撤消了。” “谢谢赵校长!”鲁盼儿心里松了一口气,就从兜里拿出二十八元钱,这是她才发的工资,出门前就都带了出来,“不知道修录音机要花多少钱,我先把这些钱交给学校,家里还有些存款,都可以取出来赔学校。” “具体花多少钱现在还不知道,等田老师从市里回来,我们再通知你,”赵校长就说:“先不用交钱。” 鲁盼儿只得把钱收了起来,见二婶和二龙还在争持,就向赵校长说了一声带着跃进出了学校,拉着他到国营饭店要了两碗阳春面,才要交钱,跃进就拦在前面,“姐,你买一碗就行,我一会儿回学校吃饭。” 鲁盼儿就拍开他把钱递了过去,“听姐的。” 两碗面来了,鲁盼儿递过去一碗,“跃进,姐知道你受了冤枉。吃吧,吃过了就长了教训,以后再不能莽莽撞撞的,被人算计都不知道了。” 跃进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爆发出来,趴在饭桌上大哭了起来,“以前我带的东西,都让大龙和二龙一起吃,这一次我不给二龙,他就记恨在心里,故意把我绊倒了,摔坏了录音机,呜呜……” 饭店里人不多,柜台里收款的大姐便向这边看来,鲁盼儿向她摆了摆手,就让跃进好好哭一场吧,这几天他一定吃不好睡不好的,什么都闷在心里。 半晌,鲁跃进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姐,要不我上学了,挣工分赔学校的录音机吧?” “你想也不要想退学的事!”鲁盼儿坚决地摇了摇头,把筷子塞进他的手里,阳春面又推得离他进了一点儿,“吃吧。” 看着跃进吃上了阳春面,鲁盼儿宽慰他,“录音机虽然是贵重的东西,但总归是个物件。家里有存折,我也当民办老师挣工资了,能赔得起,你不要担心。”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按赵校长的教导,好好表现,在高中毕业前把留校察看的处分撤消了。” “还有二龙,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以后就防着点儿,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鲁盼儿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跃进,面也挑出去一半,“姐早上吃得多,还不饿呢,你多吃点儿。” 跃进吃了面,却把肉一定夹回去,“姐,你吃!” 鲁盼儿就笑了,“好,姐吃一块,你吃一块。” 跃进毕竟还是小,见姐姐一点儿也没有埋怨自己,又吃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阳春面,人重新打起精神,脸上也有了笑容,“姐,我回学校了。” “我们一起走,”鲁盼儿也笑了,路过百货商店时进去又要买了一斤水果糖和一斤饼干。 跃进就赶紧说:“姐,你买这些做什么?我不要。” “这个不是给你的。”鲁盼儿交了钱和粮票,“一会儿我回一班看看老师和同学们,糖和饼干是带给大家吃的。” 姐弟二人回了学校,正是午休时间,鲁盼儿就去了一班和二班教室,见见老师和同学们,打开水果糖和饼干,“我现在当了生产队小学的民办老师,已经挣工资了,这是请你们吃的。” 前些时候许琴等同学去看鲁盼儿时,大家还都觉得凄凄惨惨的,现在见鲁盼儿当了民办老师,又给大家带了糖和饼干,都替她高兴,大家说说笑笑的,一直到了上课时间钟声响了,鲁盼儿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鲁盼儿绕到了化工厂。 上次到这里拉煤时,她曾经看到门口有收抹布的,就好奇地问了一下,原来化工厂里有许多机器,机器上的机油要随时擦抹,抹布用量很大,就专门设了收抹布的点儿。 第54页 先前鲁盼儿也没有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但是今天却突然想了起来。 如果学校的录音机彻底坏了,就要花一百五十多元钱买一台新的;即使修好了,恐怕也要花不少维修费,还有田老师到市里修录音机的路费和杂费呢。 鲁盼儿在跃进面前大包大揽,但其实她心里很是担忧。家里的积蓄轻易不能动,要留着弟弟妹妹们上大学。而自己一年才能挣二百八十元钱,又养着三个学生,本来就很紧张了,现在又突然多出一笔大支出,还真要想办法挣钱了呢。 而且,很快就放寒假了,那时民办老师就没有工资,队里冬天的劳动也少,自己总不能在家里白白闲着。 鲁盼儿打听了消息,便回了家,路过公社时还买了一斤肉。 虽然缺钱,可是她也不想让弟弟妹妹们过得比过去苦。 到家的时候,丰收和丰美已经回来了,已经做了玉米饭,正在炖土豆白菜,见了姐就问:“大哥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儿,就是他和二龙吵了一架,学校批评了他们。”鲁盼儿轻描淡写地说着,把肉洗了放在锅里一起煮着,快熟的时候捞出来切成大片,加了葱姜蒜末用油快炒几下,香气扑鼻。 她用饭盒先盛了一份递给丰收,“赶紧给杨老师送去,趁热才好吃呢!” 丰美就问:“还用给奶送吗?” “不用了,”鲁盼儿给她盛了饭,“你先吃吧。” “我等你和哥一起吃。” 自从家里有了变故,丰收和丰美都比过去懂事了,鲁盼儿就给她夹了两片肉,“丰收就回来了,你先吃着。” 果然丰收很快就回来了,“杨老师不收,我就放在知青点的桌子上跑回来了。” “丰收还真机灵!”鲁盼儿满意地点点头,杨老师帮了自己太多太多,自己能感谢的也不过是如此而已,“你也赶紧吃饭吧。” 饭后,鲁盼儿将家里的旧衣服,碎布头都找了出来,打开缝纫机开始缝抹布——化工厂要的抹布并不是随随便便的旧布,而是要把几层布叠做成达到一定的厚度,整整齐齐、一尺见方的布片。 鲁盼儿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缝成了八块抹布——八分钱一块,六角多钱,并不是小数了。 她看着一叠抹布,心里十分高兴。家里从买了缝纫机之后,因为时常帮着队里人做衣服,就积了许多碎布,做抹布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天,鲁盼儿得知不只跃进没退学,二龙也没有退学。二婶昨晚回九队后什么也没说,自己也只简单地告诉大家跃进和二龙在学校犯了错误,现在已经没事了,但她却没有瞒杨老师。 杨老师听了摇摇头,“二龙小的时候挺聪明的,真是可惜了。” “要不是奶和二婶一个纵容一个万事不管,他也不能变成这样。”鲁盼儿就说:“我看二婶后悔了,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二龙已经学坏了。” 的确是这样,虽然是一个大家族的,可是鲁二龙那边因为不讲理的奶奶和什么都不管的妈妈两个孩子都没养好,可鲁副书记和王巧针却用自己的勤劳能干带动几个孩子又懂事又肯干。对于鲁二龙,杨老师也有心无力,便告诉鲁盼儿,“你别担心,录音机要是坏了,老师替你赔学校。” 鲁盼儿就想到那天杨老师劝自己继续上高中时说他很有钱,其实她知道杨老师早已经是孤儿了,不像丽雯姐那样有父母留在北京,会时不时地给她邮钱、邮粮票、邮许多东西,他每年只有二百多元钱的工资,还有生产队里的口粮,并不比自己家富裕多少。只看平时,他吃的穿的都很平常就知道了。 但是,她还是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轻松许多,不由得微微笑了。 不过,自己不会用杨老师的钱! “就算录音机坏了,我也能赔得起,”鲁盼儿坚定地点点头,“我找到挣钱的办法了。” “你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挣钱的办法?千万别鲁莽,现在查得特别严,”杨老师就说:“我可以借你。” 鲁盼儿明白杨老师担心自己也会像田翠翠一样投机倒把,自己确实也想过,但还是马上放弃了。田家被□□后成了落后分子,再没有顾虑,可是自家的弟弟妹妹们还小,将来还要上大学、参军、招工,则会受影响的。于是她赶紧解释,“我昨天回家的路上去化工厂打听了,厂里收抹布,八分钱一块,交过去就给现钱,而且还是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我昨晚就做了八块。” “等放寒假的时候,我就专门给大家做衣服,不收钱也不收东西,只让大家给我带些旧衣服,再就是要留下所有的碎布,这样我就可以做很多很多的抹布,积起来就是一笔钱。” 第34章 矫枉过正 杨老师看着鲁盼儿,她似乎就在一两个月之间长大了,被迫辍学,背负起了家庭的负担。回想起自己离开北京到红旗九队下乡时,也正是这个年纪,便感慨地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办法了。” “是啊,我最初告诉校长要赔录音机时,心里也十分害怕,只是硬撑着而已。”鲁盼儿笑了,“可是后来我就想到了化工厂,过去打听一下,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当时觉得压力很大,但是现在鲁盼儿已经不担心了,“杨老师,我又想起了过去在新华书店里买的那本裁剪书——那本书都是我看懂了再告诉妈妈的,按照书上的图就能做出许多样式的衣服,我看襄平县里的人穿的衣服就和我们队里不一样。” 第55页 “我想队里人一定也都愿意做新样式的衣服,我帮他们做衣服,也就能收集到更多的旧布碎布——这样,除了民办教师的工资,我还能再挣一份钱,还了录音机后,家里的日子也能宽松些。” 杨老师由衷地说:“鲁盼儿,你真是太能干了,比我能干多了。” 鲁盼儿就坚定说:“我们家这个情况,我必须能干。” 杨老师笑了,过了周末再上班时就带来了一块藏蓝色的卡其布,“要过年了,鲁老师帮我做一套衣服吧。” 杨老师一直穿着新式样的衣服,他过去的衣服应该都在商店买的,现在他是想让自己先用他的衣服练一练手,不过鲁盼儿倒不胆怯,毕竟这几天有了空闲就看裁剪书,而且她还跟着妈妈给爸爸做过一套中山装,还是很有信心,“等有空儿我给你量了尺寸,几天就做好了。” “不着急,过年时才穿呢。”杨老师又递给她一个大包,“这是我在知青点收集的旧衣服旧床单,都洗干净了,你正好拿去做抹布。” “这么多!”鲁盼儿吃惊地接过包袱,“能做好多抹布呢!” “注意,别做得太累,对身体不好,也容易影响第二天上课。” “我知道。”鲁盼儿点点头。再回到家里,她先教丰收和丰美干家务,“以后家里做饭洗碗喂鸡,还有园子里的活儿就都交给你们了,姐空出时间做衣服缝抹布,给家里多挣些钱,将来也供你们上高中,上大学!” 丰收丰美早懂事了,最近也跟着姐姐做些家务,现在都点头,“以后家务我们就全包了。” 鲁盼儿开始给杨老师做衣服。裤子比较好做,她做过的也多,因此很顺利地就做了出来,到了上衣就出了麻烦——裁好了但做起来却不大顺手——妈妈曾经说过,上衣最难做,尤其是衣领和袖子,果然如此。 拆了两次重新做过,鲁盼儿感觉好些,就拿到学校,课间的时候拿出来,“杨老师,你换上新衣服,我看看效果怎么样?” 杨瑾就说:“晚上我回知青点再试吧。” “那怎么行呢?我得看看哪里不合适,回家再改改呢。” “噢,也对。”可是杨瑾看看窄窄的办公室,觉得还是没有办法当着鲁盼儿的面换衣服,“还是不用了,一定很合适的。” “不行,不行!”鲁盼儿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就算杨老师不在意衣服合不合身,但我可想拿杨老师这套衣服做招牌呢。万一做不好,就没有人找我做衣服了。” 杨瑾只得脱去外衣,换了新上衣,心里不自在的很,就说:“我觉得还不错了。” 鲁盼儿倒坦坦然然的,帮他系了扣子,又伸手摸摸领子、袖笼、衣襟几处,“看着还不错——主要是杨老师你长得好,又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哪怕衣裳做得差了点,你穿上都会显得好看。” 杨瑾窘得手脚都没不知放在哪好了,鲁盼儿就站在对面,两人差不多贴在一起,甚至她的头发已经擦到了自己的下巴,又听她说:“袖子这里还是不大妥帖,我知道毛病在哪了,晚上回去拆了重新做——裤子也试一下吧。” “不试了,”鲁盼儿才一松手,杨瑾急忙换回原来的外衣去了教室,“就快上课了呢。” 鲁盼儿就把新上衣折起来重新包好,也赶紧去上课了。 上衣改过之后很合身,裤子也很好,杨老师索性就每天穿着,还主动对鲁盼儿说:“那套旧衣服有点短了,也不如这套舒服。” “其实杨老师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做的衣服吧,”鲁盼儿就笑,“已经有好几个人问我做衣服的事了。” “我真是因为这套衣服穿着舒服,”杨老师坚持,“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不用过年时才换新衣服。” 鲁盼儿就又拿出一个小坐垫,放在杨老师的椅子上,原来裁衣服会余下许多碎布,但其中会有几块大一些的,鲁盼儿觉得做抹布可惜,就拼起来做了小坐垫,因为她发现杨老师的椅子上什么都没有铺,那样坐着会很凉。 杨瑾再坐下时果然觉得暖和多了,也舒服多了,环顾四周,自鲁盼儿来了之后,小小的办公室里发生了几处改变,原来四处摆放的书整齐地排成一排,暖瓶、茶杯下面加了杯垫,铁皮炉子上多年的锈迹都擦掉了,黝黑得发亮……他一向自诩算得上干净整洁,不过鲁盼儿带来的感觉却不一样——那是,温馨的感觉。 其实,鲁盼儿很少在办公室里,一来课太多,二来放学她就回家了,这间办公室差不多还是杨瑾一个人的,可他却能时刻感觉到鲁盼儿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不同的感觉,杨瑾下意识地完全藏在心里,尽量在鲁盼儿面前与过去一样。 正好寒假到了,杨瑾依旧每天到办公室里看书,与鲁盼儿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鲁盼儿这时已经收了十来份活儿,每天从早到晚踩缝纫机,给大家做衣服、被褥、门帘、窗帘等物品,空下来就用碎布做抹布。 襄平高中放假比公社初中小学都要晚几天,跃进回家的时候,鲁盼儿已经攒下两百多块抹布了。 姐弟见面,鲁盼儿并没有问录音机的事,反而把化工厂收抹布的消息先说了出来,“真是挣钱的好机会,做起来很容易,钱给的不少,而且还是支援国家建设——过几天我把这些抹布送到化工厂,能得将近二十块钱呢。” 第56页 鲁跃进也赶紧说:“田老师到省城把录音机修好了,才花了两块钱,我已经把钱还给了学校,本来我还要还田老师花的路费、住宿费、伙食费,赵校长说不用了,那些钱由学校报销。”姐姐送他上学时,特别给了他几块钱和几斤粮票,他一分钱一两粮票也没舍得花,正好就用上了。 “这么便宜!”鲁盼儿简直呆住了,她一直觉得录音机很难修好,就是修好了,也要花好多钱的,因此才特别急着挣钱,半晌才说:“我们运气可真好呀!” 跃进也笑了,家里没出事之前他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现在倒是难得有笑模样,“我也没想到,不过田老师说录音机看起来摔坏了,其实就是一个螺丝开了,拧好后又换了一个外壳,所以才这么便宜的。” 鲁盼儿就放下手里的抹布,“今天姐给你们做顿好吃的!”说着抓了一只鸡,“我们炖鸡!” 养鸡是为了下蛋的,而家里平时日常针头线脑的小花销多半靠鸡蛋换。九队工分高,生活好一些,但大家也都只在过年时杀一两只鸡,所以鲁盼儿决定吃一只鸡实在是因为太开心了。 跃进、丰收和丰美听了也兴奋不已,大家差不多一年没吃过鸡肉,赶紧都来帮忙。没一会儿,鸡肉就炖在了锅里,散出香喷喷的味道。 到了晚饭时分,鸡肉炖得很烂了,鲁盼儿就盛出一碗交给跃进,“你去给杨老师送去,顺便把录音机的事告诉他,免得他一直为我们担心。” 大米饭,鸡肉炖蘑菇白菜,大家都吃得很饱,鲁盼儿饭后也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即就去缝纫机前做活儿,而是留在饭桌前问跃进襄平高中和同学们的情况。 跃进就说:“学校没什么变化,同学们也都挺好的,就是孙老师走了,听说调到化工厂工作。” 鲁盼儿就想起了那次运煤,“他早就不愿意在学校当老师,一心想调到化工厂,现在也算如愿以偿了。” 没想到跃进也知道,“孙老师上课时总嫌我们太淘气,说他迟早要离开学校,下辈子再不当老师了。” “那现在二班的班主任对你们好不好?” “听胡一民他们说比孙老师好多了。不过我现在调到一班,宿舍也调了,跟二龙既不在一起上课,也不在一起住,见面都少。” 鲁盼儿听了更加放心,“这是学校照顾你,怕你再与二龙打架,特别把你们隔开。” “我发誓再不跟任何人打架了!”跃进严肃地说:“就是他们打我,我也不还手。” “什么事也不能矫枉过正,”鲁盼儿就笑了,“你要是遇到了坏人,难道也打不还手?” “姐不是说同学里面没有敌人吗?所以我才不会还手。”跃进就说:“要是遇到了真正的坏人,我才不会放过!” 第35章 自己解决 姐弟四人晚饭吃得多,说了一会儿闲话就都困倦了,鲁盼儿看丰美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就说:“早点睡吧。” 她自己也决定偷个懒儿,今天不做缝纫活儿了。 正洗漱呢,跃进就凑到身边,小声说:“姐,许琴给我好几次肉包子。” 刚刚在丰收和丰美的面前不肯说,一定是觉得不自在了,跃进小时候不这样,长大了就越来越别扭,不肯跟班级里的女生说话。鲁盼儿觉得好笑,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那你怎么做的?” “我不要,她一定要我吃了,还说她是班长,我必须听班长的命令,我只好吃了。” “许琴出身革命军人家庭,身上有一股侠气。她是关心你,”鲁盼儿想到她们曾经闹的矛盾禁不住笑出了声,“你只要好好对她说,家里给你带了油茶面和钱和粮票,不会饿肚子的,她明白了也就不再给你送包子了。” 跃进就十分为难地说:“姐,你替我跟她说吧。” “我又不上学了,怎么跟许琴说话?” “你给她写一封信,我替你代去。” “那你交给她时不是也要说话的吗?还不如直接把事情说清楚了呢。” “我才不跟女生说话呢,趁没有人的时候把信放在她书桌里就行了。” “那也不行,”鲁盼儿摇摇头,“我现在不是你的同学了,你们之间的问题都要自己解决——赶紧回去睡觉吧。” 跃进被她说走了,看着他那么高的个子迟迟疑疑地晃着,鲁盼儿悄无声息地笑了,“弟弟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虽然不急着用钱了,但是鲁盼儿还是决定把手里的抹布先卖了,钱到手里才安心嘛。 就是没有录音机的事,鲁盼儿也要攒一笔钱。如今家里日子过得轻松其实还是爸妈留下的底子,以前爸挣钱,妈挣工分换来口粮——按生产队的规矩,每人口粮一部分是队里无偿分的,另外一部分则要用工分换,如果没有足够的工分,就只能拿钱换了。 民办教师看起来工资不少,但没有工分。所以,明年秋天她要为自己和三个弟弟妹妹都交一笔钱才能换来足额的口粮。 而且就过年了,家里也要添些东西。 看着姐姐一早数了一遍抹布,然后打了个大包袱,又推出了自行车,跃进就问:“姐,你要出门?” “正好你回来了,在家带着丰收和丰美,我去化工厂把抹布卖了。” 这时节外面特别冷,前几天又下了雪,路很不好走,鲁跃进就说:“姐,我去吧。” 第57页 鲁盼儿就随口说:“你不行的。我不只去化工厂卖抹布,还要去襄平县里买些东西……” 没想到跃进立即就反驳,“我都这么大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办不了的!”说着上前抢过包袱,“我去!” 过去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跃进都是听自己的安排,鲁盼儿一怔,然后就想到其实跃进总也长不大也是因为一直跟在自己的后面,现在家里出了事,他一个人留在高中学习,自然而然地就越来越能干了。 这么说自己不应该再拦着他了,鲁盼儿就点点头,“你果然也长大了,个子都长这么高,我其实也放心你去。”又将事情细致地告诉他,“你先去化工厂,就在门卫那里收抹布,八分钱一块。换了钱再去襄平县城,替我买缝纫机线——喏,就是这样大轴的钱,每种颜色的线都买一轴,黑色和白色的要各买十轴;还有一瓶缝纫机油;再买三块布,丰收丰美过年做套新衣服,你的上衣穿得旧了,也做一件。” 跃进穿上外衣,再戴上帽子,“放心吧,姐,我记住了。” 鲁盼儿就拿过一条长围巾替他围在脖子、脸上,“钱和布票要收好,别丢了,听说襄平县商店里有小偷。” “我知道了。”跃进说着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 鲁盼儿看着弟弟一转眼间就骑出去很远,满是担心,怕他不能顺利地卖了抹布,怕他丢了钱,怕他买错了线,怕他买不到合适的布,怕他骑车摔了跤……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原来是陈婶儿,鲁盼儿就说:“跃进去卖抹布了,我怕他出什么事。” 陈婶就噗地笑了,“你也不过比他大一岁。” “可是过去家里的事都是我做的,他没弄过。” “放心吧,他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出门办事儿比你一个姑娘家还能差?”陈婶就说:“何况他长那么高的个子,谁又敢欺负他?” 鲁盼儿也笑了,“婶儿说的不错呢。” “跃进替你出门办事,你正好也能多做一天活儿。” 鲁盼儿也有这样的打算,出门就要大半天的功夫,少做不少活儿呢,“我正好把王家两个孩子的衣服做出来。”她回到屋里打开缝纫机,准备做衣服。 陈婶也熟门熟路地拿起放在炕边的木板,接着打袼褙。 两家原来就好,自从出了事联系就更多了。先是一起搓玉米,现在就在一起做活儿。鲁盼儿帮人裁衣做衣服,余下许多碎布用来做抹布,但是非常细碎的布就用不上了,陈婶拿来打袼褙,真是半点儿也不浪费。 而且,陈婶也不占鲁盼儿的便宜,早就说好了鲁家姐弟的鞋都由她包了。 鲁盼儿原本不肯,但是陈婶一再说这样才是相处之道,也就由着她了。她也很喜欢陈婶过来,在一起说说话,能排解不少愁思,而且,队里、家里的事,她也常有要请教陈婶的。 看建设和建立也跟着陈婶过来,叫了丰收和丰美就一起到外面玩儿去了,鲁盼儿便问:“建党呢?” 陈婶五个儿子,老大建军已经入伍了,老二建国跟鲁盼儿是同学,现在一同退学生产队里参加劳动,老三建党上小学五年级,老四建设与丰收丰美同岁,上三年级,建立再小两岁,上一年级。几个小的都常跟着陈婶过来玩。 “我喊他过来,他却不肯,跟着建国去队部玩扑克了。” 村里人农闲时打扑克还是从知青那边学来的,冬天生产队没有活计,年青人们就一群群地在队部里玩。建国自从退学之后,就加入了玩扑克的行列,只要有时间就去,一玩就玩上一天。 鲁家从没有人玩扑克,爸爸和妈妈只要有时间就忙着干活儿,队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队里、家里的日子才越过越好。鲁盼儿就说:“陈建国毕竟上过高中,有文化,天天打扑克时间都白费了,不如做点儿有用的事儿。” “他爸活着的时候顶看不上天天玩扑克的,他们也都不敢去玩儿。”陈婶儿叹了声气,“现在他爸没了,我管不住他们了呀。” 鲁盼儿心里一酸,低下了头。 陈婶儿也觉了出来,赶紧又说:“建国和建党要是姑娘家,我就带着他们一起过来跟你做做针线。可是两个半大小子,整天关在家里怎么也坐不住,还不如让他们出去玩呢,反正在队部里也不能出事。” 鲁盼儿也很快收起了伤心,帮陈婶儿出主意,“要不让建国跟着队里的赵会计学学记账?我去领工资时,听赵会计说眼睛花得厉害,明年就不干了呢。” 队里的会计并不是专职的,平时也要上工种田,但是毕竟是会计,又与普通社员不一样,管着记工分和队里的收入、支出,大家都十分尊重。平时分活儿的时候,赵会计从来都是分最轻松的活儿,可是工分却记得不低,总是最高的十分。 “你还不知道呢,”陈婶儿就说:“吴队长早打算让自己家里的人接会计的活儿了,我们家建国哪里能抢得着!” “吴队长家里人?”鲁盼儿想了想,“吴婶儿没文化,肯定干不了;吴家的大儿子吴强只读了三年初小,哪里能当会计?二儿子又太小,大女儿已经嫁出去了,那就是二女儿吴红了。” “不是吴红——吴红已经订亲了,差不多就出嫁了,不算家里人了。”陈婶儿告诉她,“吴队长挑的新会计是知青点儿的蔡颖,她很快就是吴家的大儿媳了。” 第58页 队里的知青都是从北京来的,文化都很高,就比如杨老师吧,虽然他是初中生,但比自己这个高中生会的知识要多许多。因此鲁盼儿觉得蔡颖当会计也不错,“蔡颖姐不爱说话,与赵会计的性子倒是一样,一定能当好会计。” “能不能当好会计谁知道?”陈婶儿一边挑布头一边说:“过去你一直上学,队里的事不知道的多,吴强早看上蔡颖了,一直对她好,只是蔡颖不愿意——知青要是嫁给农村人,就彻底落户农村,再不能再调回城市,知青和知青结婚,也是一样的。所以公社这么多知青,年纪也都不小了,就没有结婚的,而是千方百计地找办法调回城市。” “蔡颖当然也不想落户农村,可她与章丽雯不一样,家里条件不好,一分钱一两粮票都不补贴她,听说过年回家都没有住的地方,想调回北京工作更是不可能——她一个城市姑娘留在农村干农活养活自己,日子特别难。” “吴家突然间成了队长,又许诺让她当会计,蔡颖就动了心,正好她再不结婚就成了老姑娘……” “前两天吴队长媳妇已经带着吴强和蔡颖到县城里买东西了,估计很快就会办酒席,那时候消息也就公布了。” 陈婶儿又不满地嘀咕,“你爸当队长,还有我们家陈队长时,都大公无私,谁适合干什么活儿就让谁干,现在姓吴的成了队长,却一心想给自己家捞好处!” “那怎么能呢?队长不就是为社员们服务的吗?而且,吴队长对我们姐弟还挺好关心的。”鲁盼儿就劝陈婶儿,“只要蔡颖能当好会计,也没什么。” “我也不是反对蔡颖当会计,不过吴队长帮你们姐弟是罗书记对你爸好,现在他就是对我们家表面上也说得过去。但吴队长的媳妇人品可不行,私心特别重,吴队长不但管不了,还总听她的……” 正说着,就听门响,有人来了。鲁盼儿过去打开帘子,没想到来的竟是吴婶儿、吴强和蔡颖。 第36章 团结群众 鲁盼儿有些担心吴婶儿他们听到陈婶儿和自己的闲话, 虽然自己没说什么,但毕竟也不好, 便仔细打量他们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 又想到冬天门窗都关得严严的,门口又挂了厚厚的门帘,声音应该传不出去,才放下了心。 陈婶儿倒是很自如, 在炕上笑着招呼,“你们也过来了?炕上暖和,上来吧。” 鲁盼儿倒了水, 也让道:“吴婶儿炕上坐。”又让吴强和蔡颖, 然后替陈婶儿也续了水。 吴婶儿就笑着上了炕, “前两天我们去县城买了几块布, 想请鲁老师帮着做衣服呢。”说着便打开吴强提来的包袱, 里面放着好几块布, “吴队长一套衣服, 小强子一套,红和小革各一套, 我一套, 蔡颖两套;再有做两床新被, 两床新褥子, 一对枕套……” 鲁盼儿就知道陈婶儿说的不错,赶紧向吴家的三个人说:“真是要恭喜你们了。” 陈婶也笑了, “买了这么多布,她吴婶为了娶媳妇真舍得花钱哪!” “攒了半辈子钱就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的,有什么舍不得的!”吴婶儿开心地笑着,“本来我的意思是新衣服就直接买,可是商店里的衣服又贵又不合身,就买了面料到鲁老师这里来做了。” “你眼光真不差!”陈婶儿就说:“倒不是因为买成衣贵舍不得花钱,而是盼儿做的衣服不比商店里买的差,就看杨老师新做的那套中山装,穿着多合体,比他原来在商店买的衣服穿着都好!” 其实吴强和蔡颖都愿意买成衣,但是吴婶儿想省钱,便找了许多理由劝他们买布回来做,此时也赶紧对儿子和蔡颖说:“你们陈婶是有见识的人,听她的准没错儿。” 陈婶就又笑,“你还真有福气,大儿子就要结婚了,我们家的那个还在部队,早着呢。” “你们家的建军在部队上受重用,多有出息,小强哪里比得了。”吴婶瞟了一眼鲁盼儿笑着说:“将来建军的对象一定不比蔡颖差呢。”都是一个生产队里的,谁有什么心思还不是一眼看出来?陈家是看上鲁盼儿了,想要她当大儿媳妇,只是鲁盼儿还小,并不知道而已。 “什么出息不出息的?”陈婶儿就说:“我就盼着建军能早点儿结婚,我也就完成一件心愿。” 鲁盼儿虽然与陈婶儿关系不错,但其实还不大习惯与队里的妇女们在一起说话。她们说话时总有许多真真假假、弯弯绕绕,究根结底不过东家长西家短,并没有什么意思。 现在她便低下头专心看布,估计蓝色的卡其布是吴家父子的,黑底红花布是吴婶的,一块大红的灯芯绒和一块白蓝花布是蔡颖的……“这么多的活儿,总要做上好几天,不知道吴婶儿什么时候要?” “腊月初六办酒席,初五晚上之前做出来就行。” 鲁盼儿算算时间,“到还来得及。” 吴婶儿就又说:“男的都做杨老师那样的中山装,我的做罩衣,这块白蓝花布给蔡颖做一件罩衣,这块大红灯芯绒,蔡颖想做成新样式的,就是圆领子,这儿裁开镶一道滚边儿,扣子也是灯芯绒包的那种……” 冬天的时候,九队人多半穿罩衣,罩衣裁剪起来很容易,一块大布,正中间掏出领子,前襟剪开,两边接上袖,正与棉袄一样做法,穿起来舒服贴身,鲁盼儿从小就看妈妈做,现在早做熟了。 第59页 可是吴婶儿说的又是另一种,偏她还说得不清不楚的,鲁盼儿想了想就把自己买的裁剪书拿来,翻到女装那部分,“吴婶儿看看有没有一样的?” “对,就是这样的!”吴婶儿惊喜地指了一个图案。 书上女装有四种样式,一种就是吴婶说的罩衣;一种是半袖对襟衬衫,这两种都是大家平时常穿的,她也常做的;还有一种叫列宁服,翻领,两排扣子,腰间还有一条带子,鲁盼儿还没见有人穿过;而吴婶儿指的最后一种,书上的标签写着娃娃服,正是圆领,胸前接缝,镶一道细细的滚边——襄平县里倒是不少见。 吴婶儿立即就向儿子和蔡颖说:“我就说鲁老师可是读过高中的,有文化,你们看她的书里就有新式样的衣服,肯定是会做的。。” 其实这种样式的衣服鲁盼儿还真没做过,但是已经给杨老师做过中山装的她倒是很有信心,“我给你们量尺寸吧。” 吴婶儿笑成了一朵花,让鲁盼儿帮着量了尺寸,又拿了一套衣服说:“这是吴队长的衣服,他去通知亲戚了不能过来,就照着这件裁吧;吴红和吴革去亲戚送信了,晚上回来我就让他们过来量衣服。” 如果人没不能来量尺,拿着合身的衣服量也是一样的,鲁盼儿接过来量好,就先把被褥的布用缝纫机缝起来,很容易的,然后就立即交给吴婶,她拿回去絮棉花,再缝被面。 吴婶儿接了缝好的布,就站起身说:“我先走了,家里的事实在太多——等到了正日子,你们可都要过去吃席!” 鲁盼儿和陈婶儿都答应着,送走了吴婶儿。 陈婶自窗子里看见那三人走出了院子,就说:“蔡颖有些不高兴了。” 鲁盼儿也看出来了,蔡颖虽然是文静的性子,可自从来了就一句话没说,只默默地坐在一边,就连衣服的样子也是吴婶儿选的,最后又低着头走了。 “蔡颖还是想买成衣,”陈婶儿很笃定地说:“可是吴队长媳妇舍不得花钱,见亲事已经定了,蔡颖不可能反悔,就自作主张买了布。” 鲁盼儿也觉得陈婶猜的不错,点点头,又问:“吴强结婚,我们去吃席,礼钱给多少呢?” “给两块钱吧,队里每家都一样,少了多了都不好。”陈婶又告诉她,“要是新式样的衣服做不好,你就赶紧退回去,免得蔡颖有什么不满意的,将来赖在你身上。” 既然猜到蔡颖因为衣服的事情不高兴了,鲁盼儿也担心自己做不好引起吴家的矛盾,可是已经收下的布料她不想退回去,那样以后就没有人再相信自己了。帮着大家做衣服攒碎布缝抹布是挣钱的好办法,眼下鲁盼儿想不出第二个,不想丢了。 她想了想,“我先给丰美做一件新式样的衣服,然后再做蔡颖的,应该没问题。” “你的性子真像你妈,手巧也像她。”陈婶儿停了一下,转过头又回来笑着说:“帮着做被褥最不合算了,没有一点碎布,还要搭线搭时间。” 鲁盼儿知道她刚刚又想到亲人难过了,自己也是一样,但她们也都知道,总是难过没有用,还是要忍过去,便答道:“都是乡亲,就算费点儿线和时间也没什么。” 又做了一会儿活儿,陈婶儿正好打好了一块袼褙,就起了身,“我得回家做饭了,下午有空儿再来。” “就在这儿吃吧,多添一把米就行了。” “家里还有建国和建党呢,”陈婶儿说着就开门走了,“我去叫建设和建立时也替你把丰收和丰美找回家。” 果然,没一会儿丰收和丰美就回家做饭了,鲁盼儿抓紧把王家两个孩子的衣服做好,吃过午饭送了过去,正好王家也刚吃完饭,孩子都在,看着两个孩子穿着都合身才走。 因为做缝纫活儿,鲁盼儿多半在家里,偶尔送衣服什么的才出门儿,竟一时舍不得回去,便信步向村口走去。 正午的冬天,太阳就在头顶,但依旧很冷,不过鲁盼儿觉得凉凉的空气吹在脸上很舒服,原野里积了厚厚的雪,便是树木上也挂了些,闪着银白的光,刺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鲁盼儿竟然觉得非常美。 站了半晌,她才转身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后面有叫她,“鲁盼儿?” 鲁盼儿回过头,“田翠翠!” 田翠翠就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拉下围巾笑着说:“还真巧!” “是挺巧的,我平时都不怎么出门。”鲁盼儿就带着田翠翠到了自己家,“先喝点热水暖一暖——你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田翠翠喝了几口热水就说:“我家今天杀猪了,我给你送点儿猪肉。”打开提来的麻袋,里面是一个大肘子。 “田翠翠,你怎么拿来这么多肉?我可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田翠翠就说:“今年我家的猪没交供销社,自己杀了吃肉,一个肘子不算什么!” 过年杀猪是东北的习俗,但是把一头猪全留下,还是很少见很奢侈的。田翠翠很强硬地把鲁盼儿推到一边,把肘子拿出来放到厨房,财大气粗地说:“你别跟我客气,我挣到更多的钱了!” 鲁盼儿见争不过田翠翠,就说:“我现在不只当民办老师有工资,而且也找到挣钱的办法。”说着就把自己给大家做衣服收旧布碎布缝抹布的事讲了,“一块抹布八分钱,一天做十块八块的很容易,布也足够。” 第60页 “这我就放心了!”田翠翠松了一口气,“前些天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供三个学生,还有一个高中生,日子可怎么过呢!” “我想带着你一起挣钱,可又怕你被批判就当不成民办教师,跃进、丰收和丰美都跟着受影响……还好,你自己想出办法了——鲁盼儿,你真聪明!” 鲁盼儿笑了,“田翠翠,你比我挣钱还多,是不是表扬自己呢?” “我当然聪明,”田翠翠就说:“不过我一直觉得你比我还要聪明能干!” “好了,我们别自已表扬自己了。你买自行车了?” “买自行车不算什么,我还买了一块手表。”田翠翠拉起袖子给鲁盼儿看,“上海牌的。” 鲁盼儿当了老师之后,发现没有手表很不方便,因此十分羡慕田翠翠的表,认真看了半天,想着自己挣到足够的钱也买一块,又真心为她高兴,“很漂亮。” “前两天我给万红英看了,把她气坏了!” “你不怕万队长为难你们家?” “他是很想,但我不怕他!”田翠翠就说:“村里现在有人跟着我做生意,都挣到了钱,一起帮着我打掩护,万队长想找我的错,根本找不着!” 鲁盼儿就笑,“你还学会了团结群众呢。”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田翠翠就说:“今天因为杀猪,我就没去做生意,明天不能再停,我得早些回去准备了。” 鲁盼儿也不好再留她,就把自己新做的一副棉手套给她,“你骑自行车时戴着,挺暖和的。” 大红色条绒的面子,碎花布的里子,中间絮了厚厚的棉花,田翠翠一看就特别喜欢,“你的缝纫活儿做得可真好!” 第37章 瞧不起你 陈婶儿来的时候, 鲁盼儿正在切猪肘子——如今她很少做家务,都交给了丰收丰美, 但这个猪肘子很大,不容易切, 她怕弟弟妹妹弄不好伤了手,就自己做了。 “哟,这么大的肘子!”陈婶惊叫了一声,就赶紧上来帮她扶着, “你先这么切一刀,把两块骨头分开。” 虽然鲁盼儿时常做家务,但还是第一次切这么多的肉, 的确有些找不到头绪, 便按陈婶儿的指点分开两根骨头, 再切成几大块, “我想着一起炖出来, 再吃的时候让丰美蒸一蒸就容易了。” “这时候天气冷, 东西放不坏, 都做出来也好。”陈婶儿少不了问:“这是谁送的肘子呀?真是实在人,还带着半个后丘, 去了骨头还得有十多斤肉。” “我在公社中学的同学田翠翠, 她家今天杀猪, 担心我家日子不好过, 就送了这么多肉。” 鲁盼儿不只能干懂事,人缘还特别好, 就说她从小到高中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杨老师、高中的同学们,现在还有八队的田翠翠送了这么多的猪肉,一看就是真心结交的好朋友。 陈婶儿看向鲁盼儿的目光更加满意了,要是能当自己家的儿媳妇,该有多好!只是现在鲁盼儿还小,再有两家都刚出事,怎么也不是提出来的好时机。她就用心指点鲁盼儿,“多放点水,多放点花椒大料,要是有酒也放点儿,小火慢慢炖着,时间长一点儿味道才更好呢。” 炖上了猪肘子,鲁盼儿就叫丰收和丰美,“今天下午不能出去玩儿了,要在家看着火,按陈婶说的,不能大也不能停,才能把猪肘子炖好。” 丰收和丰美当然都心甘情愿,就要能吃上猪肘子了呢,赶紧答应着就把凳子搬到了厨房,坐在炉子旁边看火。建设和建立也就不出去玩了,跟着丰收和丰美一起守着炖肘子。 鲁盼儿做了一会儿活儿出来看看,见四个孩子很小心地添玉米秸,让灶里的火一直烧着,又不很大,肉香已经弥漫了出来,就笑了,“晚上就可以吃肉了。” 四个孩子也都笑了,“这肉可真香啊。” “新杀的猪呢。”鲁盼儿才要回屋里,却又停住了脚,“你们在玩什么?” 丰收就得意地说:“我们自己做了一副扑克。” 果然是用旧纸做的扑克,还画得有模有样,四个围成一圈一边看火一边玩儿。 鲁盼儿就说:“玩扑克当时挺高兴的,但过后却什么也没有了,太浪费时间,对小孩子不好。”想了想回屋里找出自己三年级下学期的语文课本,“你们每人读一篇,有不认识的字就来问我,就算提前预习课文了。” 四个孩子就开始读课文,虽然常有不认识的字而结结巴巴的,但是都很认真。鲁盼儿就拿出四颗水果糖,“这是奖励你们的。”她也跟着杨老师学,买了水果糖奖励学生,而眼下的四个孩子,也正都是自己的学生。 四双眼睛亮晶晶的,鲁盼儿看了从心里往外高兴。 陈婶儿瞧在眼里也开心,“明天我得把建党也带来,他跟着建国他们天天打扑克,能学成什么样。” 鲁盼儿知道陈婶儿真心为自家好,也诚心地劝道:“总不能让陈建国一直混下去,冬天没有农活,不如学一门手艺吧。我姥爷常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我当初裁剪也不过喜欢弄,没想到现在还真靠着这门手艺挣钱呢。陈建国农闲时学做木匠、铁匠、瓦匠、厨师什么的,不都挺好?” “我怎么没想到!”陈婶儿就说:“还是盼儿有见识,我回去就跟建国说。” 鲁盼儿跟着陈婶儿说话,心里却一直不踏实,时不时地向窗外看。陈婶儿见了就问:“你是担心跃进?” 第61页 “嗯。算时间他也应该回来了,怎么连个影子也没有。” “兴许有什么事儿耽搁了一会儿,”陈婶儿就说:“他一个小伙子还能怎么样?” 虽然这样,但鲁盼儿还是越来越心焦,连衣服都缝不下去了,索性收起了好布料,改做抹布,但依旧三心二意的,半晌也没做成几块。 天快黑的时候鲁跃进才回来,鲁盼儿见他衣服上沾了泥,又撕破了一处,立即就生气了,拖着跃进到电灯下面细看,手上划了深深的一道,已经结了血痂,“你又打架了?” 陈婶儿也凑了过来,“没怎么样,只有一点儿小伤——跃进呀,不是婶儿说你,你姐在家急坏了,就恨不出去找你,还是我拦着——你怎么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呢。” 跃进就说:“抹布卖了,东西也都买好了。我没打架——是遇到了小偷,我帮着丢东西的人把小偷抓住,又送到派出所,所以才回来晚了。” 原来是这样啊! 鲁盼儿的火气立即就没了,“赶紧把外衣脱了,洗洗脸,洗洗手,先吃饭吧。” 陈婶儿也笑了,“我们都冤枉跃进了。”说着就要走。 鲁盼儿赶紧拉住她,盛了一大块肉,“婶儿,你拿回家给孩子们吃。” “婶儿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 “有什么不能要的——我们两家总要互相帮助呀。” 送走了陈婶儿,鲁盼儿招呼跃进几个吃饭,自己却先打开跃进带回来的书包,自己要的线,缝纫机油,都没错儿——不过,“这布怎么不对?” 跃进一边吃饭一边说:“我给你买了一块儿。” “那你的呢?”鲁盼儿之所以没想给自己做新衣服,不只是节省,也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布票。 “我是男生,穿旧衣服就行了。”跃进大大咧咧地说着,把剩下的钱拿出来给姐姐。 “钱和粮票也不对,怎么都多了?” “你给我的钱和粮票都用不上,一齐还你。” “你真是傻!衣服买不买都行,饭总得吃饱呀!”又想了起来,“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什么也没吃,不过跃进只说:“姐,你当了民办老师,应该穿一件好衣服了。” 鲁盼儿也猜到了,知道他饿着肚子省钱,赶紧盛了一碗饭递给他,“先吃吧。” 不过,跃进买的蓝绿色小方格子棉布,与家里过去买的花布都不一样,鲁盼儿越看越喜欢,“没想到我们家跃进眼光这么好,买的布很不错呢。”回头一看,鲁跃进的脸腾地红了,想了想,“是不是许琴穿了这样的格子衣服?” “我也不知道应该买什么样的,”跃进吱唔了两声,“就想起了许琴——她穿着还挺好看的。” “你以后对女生该说话就说话,别总别别扭扭的。”鲁盼儿看弟弟脸已经全红了,就连两只耳朵也红通通的,又告诉他,“开学的时候,我还要让你帮我给许琴带点东西。” 跃进也不吭声,只是大口地扒着饭,鲁盼儿就知道他还是没听进去,知道管不了,看他吃好了,就数出几份钱给他,“今天卖的抹布里有二十几块是别人家的,早些把钱送过去,人家也早安心。” 鲁盼儿从开始做抹布起,就把消息告诉了大家,做抹布支援化工厂建设,还能挣钱,是好事儿。 只是大家都没有缝纫机,也没有这么多布,做成的就很少。为了几块抹布去一次化工厂就不值得了,所以鲁盼儿就替他们一起卖了。 跃进就赶紧送钱去了。 抹布换了钱,跃进也平安回来了,鲁盼儿心里十分轻松,比着新买的布裁了自己的衣服——选的也是娃娃服的样子,她也喜欢的。小圆领,前襟上部横着开剪,接出一道细细的牙子,下面的布要宽一些,接缝处再掐几道褶,这样,衣服的下摆就会散开,很有一种可爱的感觉,无怪叫娃娃服。 第一次做自然要费些工夫,而且格子布还要特别将格子对好,免得左右参差不齐,鲁盼儿做到了半夜才做好,见跃进几个都睡了,便自己穿了拿镜子照。又因家里的镜子太小照不全,她只能一处处地看,没发现什么不好之处方才睡下。 偏偏第二天陈婶儿一早没过来,鲁盼儿只得换上新衣服过去找她。 陈婶儿正坐在炕上抹眼泪,见了她就说:“昨天晚饭时我就把学手艺的事跟建国说了,他也不理我,转头就去打扑克,半夜才回来。一直睡到现在还没起来,我叫了几次也不动,饭也不吃。” “盼儿,我看他挺信服你的,你帮婶儿劝劝他吧。” 虽然退学后见面少了,可是鲁盼儿还是看出陈建国变了。他过去跟跃进一样好动,爱笑,又淘气,可是现在特别沉默,入了冬开始每天打扑克,还开始吸烟。 他是不甘心退学呢。 跃进和二龙都没有退学,其实鲁盼儿也不赞成建国退学。 在高中能学到很多知识,将来高中毕业也有机会上大学、参加招工、入伍,都是难得的机会,放弃了实在可惜。 陈家不比自己家,建军哥就在部队,每个月都邮回几元津贴,陈婶儿又是大人,咬咬牙就能让建国读完高中。 但是,既然已经退学了,陈建国这付颓废的样子就不对了! 鲁盼儿几步进了西屋,见陈建国还躺在被窝里,她一把掀了被子,“陈建国,你给我起来!” 第62页 陈建国只穿了条短裤,正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香,打了个哆嗦,眼睛还没挣开就梗着脖子嚷,“我睡会儿懒觉怎么了!不让我上学,还不让我睡觉吗!大冬天的,又没有农活儿!” “不行!”鲁盼儿大声说:“赶紧起来!” 陈建国才发现是鲁盼儿来了,不好意思地抢过被子盖在身上,“你怎么来了?” 鲁盼儿哼了一声,建国和跃进一到夏天只穿着短裤到水渠洗澡摸鱼,那时候怎么不知道害羞?自己看习惯了并不觉得怎么样,管他们更是理所当然,“你是不是觉得退学了就谁都对不起你了!” “退学了就没有出路了?我告诉你,不是!只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才真没有出路了!” “要我说,退学了没什么,只要努力,我们也不比上学的差!” “陈建国,你要是再这么天天打扑克、睡懒觉,才是真正完了!我也瞧不起你!” 鲁盼儿平时总是文文静静、和和气气的,陈婶儿没想到她竟能狠狠地骂建国,赶紧进来拉她,反而又劝,“他本来就有一股火……” “有火气也不能不讲道理,”鲁盼儿扶着陈婶儿回了东屋,“婶儿也不能一直惯着他。” 没一会儿,陈建国穿上棉袄走了进来,“班长,我知道错了。”又对陈婶儿说:“妈,我去学手艺。” 陈婶儿就拉着儿子哭了,“妈也不愿意你退学,还不是没有办法。盼儿说的对,学一门手艺不比上学差……” 第38章 啧啧称赞 鲁盼儿去陈家本是为了问自己新做的娃娃服是不是合身, 结果却替陈婶儿教训了陈建国。 见他们母子二人把话说开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可这件格子衣服究竟是不是合身, 还是要找个人问。 虽然弟弟妹妹们都说衣服很好看,她总是不敢全信, 就又去知青点儿找蔡颖。 蔡颖并不在知青点儿,只有杨老师一个人,笑着告诉她,“蔡颖就要和吴队长的大儿子吴强结婚了, 这段时间常到吴家准备婚事。” 鲁盼儿就想了起来,自从农闲开始,知青们就都回家探亲了, 杨老师是孤儿, 每年都留在九队, 就说:“杨老师, 既然只剩下你一个人, 做饭多麻烦呀, 以后你就到我家吃饭吧。” 杨老师摆摆手, “我其实不喜欢人多嘈杂,平时都在学校, 现在知青点只有我一个人, 才留在这边的。反正要烧炕, 做饭也不麻烦, 就不过去了。”又想起来,“你昨天让丰收送了那么多肉过来, 我还没吃完呢,中午下点面条正好。” 要是过去,鲁盼儿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她也成了孤儿,就特别心疼杨老师,“自己吃饭多没趣呀,跟我们一起吃饭,还能说说话。” 以前鲁副书记在的时候,每到知青点儿只剩下杨瑾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叫他到家里吃饭,杨瑾也去过几许多次。但是现在鲁家只有几个孩子,最大的鲁盼儿还是个女孩,他并不方便常过去,“我在知青点儿看看书也挺好的。” 陈婶儿时常到自己家,又有丰收、丰美、建设、建立几个,是有些闹,而且鲁盼儿知道杨老师最喜欢看书,就点了点头,“那好吧,中午我家做蒸发糕,我替杨老师做些送来,过几天包豆包也带上杨老师的份儿。”估计杨老师只会做饭,下面条。 杨瑾的确不会做发糕、豆包之类复杂的东西,就笑了,“太好了,回头我把粮食送过去。” 鲁盼儿点头笑了,“杨老师,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做了让丰收给你送来,这样也不会打扰你了。” “帮我做些面食已经很好了,别的还不用。这几年我也锻炼得会做许多家务了。”杨老师笑笑,“你这件衣服是新做的吧,很漂亮。” 既然杨老师说漂亮了,那就一定真漂亮!鲁盼儿放心了,便没去找蔡颖,转身哼着歌回家了。 推开屋门,鲁盼儿才要解开新衣服的扣子脱下来,可手一停又重新扣上了,做针线活儿一点儿也不脏,可以穿着漂亮的新衣服。 而且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做活儿,有一种很美的感觉。 于是她就穿着新衣服打开大红灯芯绒料子,铺在炕上裁好,坐在缝纫机前踏着脚踏缝衣服,又轻轻地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浆……” “笃笃”的缝纫机声和歌声合到一起,她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牵引推拉着布从缝纫机针下走过,不论是直线还是转弯,都那样的流畅均匀,这样做出的衣服就会特别地平整妥帖。 冷不防跃进问:“姐,你怎么了?” 鲁盼儿停下手上的活儿,回头奇怪地问:“我怎么了?” “你好像特别高兴?” 嗯,鲁盼儿是挺高兴的,因为刚刚杨老师说自己的衣服漂亮——他向自己笑着,赞扬自己——还真是开心呢! 但是她却没有告诉跃进,只是说:“为什么不高兴呢?我一直挺高兴的。” “噢。”跃进答应一声,继续修手里的冰车,不由自主地吹起了口哨,正是刚刚鲁盼儿哼的歌。 鲁盼儿就看到跃进嘴角轻轻地向上扬,转过头悄悄笑了,又接着做缝纫活儿,“小船儿推开波浪……” 心情好活儿也做得顺畅,鲁盼儿很快做好了灯芯绒上衣,拿起来前后看看,觉得十分满意。蔡颖的这件衣服应该是吴家那一大堆衣服中最重要的了,这件做好了,别的就都容易了。 第63页 回头看跃进,早修好了冰车,又把自行车推到屋子里擦着,就问:“冰车修好了,你怎么还不出去玩呢?”跃进最喜欢玩冰车了,每年冬天只要一放假就立即出去玩,玩起来总没够,有时吃饭还要去喊他才回来。 没想到跃进却说:“这是给丰收和丰美修的,我长大了,不玩小孩子家玩的东西了。” 鲁盼儿想说其实你也没多大,但又及时收了回来,“今天家里没有事儿了,你出去逛逛吧,中午把丰收和丰美叫回来就行。” “我先把自行车擦干净了,免得生了锈,”鲁跃进擦了自行车也没出门,又拿出了书坐在炕桌前看。 以前跃进回了家可从不看书的!有时鲁盼儿劝他,他也不肯听,还说在学校认真学习就足够了,回家就是玩的。 今天还真是反常,鲁盼儿就问:“你是不是没考好?” “在一班排第三,许琴第一,郑峰第二;我第三;在二班应该是第二,只比胡一民少两分。” 鲁盼儿就吃惊了,“不错了呀!”原本跃进的成绩要差得多,这学期他又落下了半个多月的课呢。 没想到跃进却说:“下学期我一定考第一!全年级第一!” 鲁盼儿虽然希望弟弟学习好,但是她知道在襄平高中考第一有多不容易,就是自己也不敢说一定做得到,“不用非得考第一,只要像现在这样排在前面就行了。” 跃进却犯了犟脾气,“我就是要考第一!”过去姐从来都考第一,现在为了自己退学了,自己要是不考第一就是对不起姐。 鲁盼儿就明白跃进的心思,不再反对,“你要想考第一,英语一定得学好。” “这次我数学、物理、化学都是第一,就是英语不行。” “你得多读,多背,多说,要是有不会的就去问杨老师。” “我知道了,下学期一定比许琴的英语分还高!” “许琴最争强好胜了,英语又是她最擅长的,你要是英语分比她高,她一定拼命学习要超过你!” 跃进不吭声了,过一会鲁盼儿回头一看,他正拿着英语课本看,嘴唇一动一动不出声地读着,就笑着转回来做衣服。 中午鲁盼儿蒸了许多发糕,帮杨老师做的吃食自然要用心,而这样精细的东西丰收和丰美做得还不够好,她不放心呢。发糕出锅后切成方块,再盛到碗里,才要叫丰收,跃进就接了过去,“我给杨老师送,正好有不会的英语单词要问怎么读。” 从跃进放假回来,就主动接过家里的许多事儿,喂鸡、烧火、收拾卫生、洗衣服、做饭……他过去从没沾过家务,做起来难免笨手笨脚,但其实家务活儿没有太难的,他又大上几岁,很快比丰收丰美做得还好了。 就是鲁盼儿做抹布,他也主动打下手——家里收到的旧衣服他先整理一遍,该洗的洗了,该拆的拆了,大块的布比着尺寸剪开,再用熨斗熨平叠在一起,鲁盼儿再缝纫时就方便多了,也省了许多时间。 有空闲时候,他也只在家里看书学习。 陈婶儿再过来见了也啧啧称赞,“跃进果然懂事了,比建国要强得多。” 鲁盼儿就指了指西屋,陈婶儿一来,跃进打个招呼就躲到西屋了,“还是不会说话儿。”又道:“陈建国学了木匠,以后一定有出息的,陈婶儿就放下心吧。” 陈婶儿前两天带着建国回了娘家。原来她娘家生产队里有一个老木匠,手艺很不错,又沾点亲,她托人说清让陈建国拜了老木匠当师傅,如今已经留在那边,跟着师傅干活儿呢。 “眼下学徒期间都是替师傅白做工,等出徒了才能分到些工钱,至于自己打家具,可能要等好几年才行呢。”虽然这么说,但陈婶儿还是很满意的,“我再不担心他心里不痛快,天天瞎混日子了,真是多亏你把他骂得懂事了。” “建国本来也是懂事的,只是一时之间没想开。”鲁盼儿就笑着说:“陈婶儿只管放心吧,陈建国有文化,木匠活儿一定学得快,你们家的日子很快就过得好了。” 陈婶儿笑了,“你说的不错呢。原来我就想着建国读了那么多书都没用,这一次才知道不是的。本来老木匠不愿意再收徒弟,后来看我家建国识文断字,算数也快,再可怜我们娘几个,就让他留下了。” “正好我娘家那边没有大米,我除了口粮又给师傅家送了二十斤大米,我看他师母也挺高兴的,我走时一再说不会亏了建国。” “你后奶看建国去学木匠了,就来问我能不能把大龙也送去,我一口回绝了。现在虽然不像过去拜师傅收徒弟那么严,徒弟把师傅当成父母一般,师傅把徒弟当成自己家儿子似的,但也是要看人品,他家那样谁介绍了岂不是给自己结仇嘛。” 鲁盼儿知道后奶在外面时常说自己的坏话,比如不借姑姑自行车,比如家里买肉不给她送什么的,但是她不想改。过去爸妈该做的都做了,后奶也一样不满意,也一样说他们的坏话。现在自己索性就彻底与那边断了联系,她爱说什么就说,反正大部分人都不相信的。 不过,鲁盼儿却从不说后奶一句坏话,甚至也不想听后奶那边的事,就笑着说:“明天就是吴强和蔡颖结婚的日子,我们一起去呀。” “行,你过去找我,两家一起去。”陈婶儿就说:“每家都去两人吃席,你带谁呢?” 第64页 过去队里有喜事、白事,都是爸妈去,现在鲁盼儿自然要去的,至于带谁,她一时也想不好,“我问问他们仨儿吧,谁想去就带谁。” “你带跃进去吧,”陈婶儿就出主意,“他饭量大,能吃回来。” 跃进要是听到了一定不肯去的,鲁盼儿就笑了,“陈婶儿带谁呀?” “建国不在家,我当然带建党了。” 第二天鲁盼儿带的是丰美,估计跃进是听到陈婶儿的话了,坚决地拒绝了,鲁盼儿也没劝,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吃的,没必要到别人家大吃。至于丰收和丰美,其实都想去的,毕竟去吃席也是难得的机会,而且还会有许多肉菜。丰收比丰美大,就自觉地让了丰美。 鲁盼儿就跟双胞胎说好了,“这次丰美去,下次丰收去。” 第39章 吃流水席 吴家在队部办的婚礼, 这里屋子大,院子也大, 十分宽敞。 鲁盼儿和陈婶儿到的时候婚礼还没开始,她们进门儿先把礼钱交给一旁记账的赵会计, 然后跟大家一起嗑瓜子吃糖说话。 陈婶儿带着鲁盼儿在妇女的一边坐着,轻轻推了推她说:“你看,那就是蔡颖的大哥,从北京来参加婚礼的。因为是北京来的, 吴队长特别找了杨老师陪着。” 鲁盼儿早看到杨老师了,他与蔡颖的大哥坐在最面的桌前,正说着什么。满屋子的人中, 他很与众不同, 就是才从北京来的蔡大哥也没有他身上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见杨老师也看到自己, 笑着点头示意, 鲁盼儿就笑了, 也点了点头。 陈婶儿还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吴队长媳妇欺负蔡颖是外地人不懂行情, 只给了一百六十块钱的彩礼。其实这是我们公社这边最少的了,只有八队、七队那边特别穷的人家才只有一百六十块钱的彩礼呢, 我们九队的姑娘最少也要二百块, 还有的要二百六十块的呢!” “不过蔡颖不懂, 蔡家也不懂, 什么也没留,把钱都给了蔡颖, 听说那边家里还添了四十块凑了个整数,又陪嫁了一对皮箱,四套被褥。” “吴队长媳妇可高兴了,你看她笑的,嘴都合不上了。” 陈婶儿说着抓了一把瓜子递给鲁盼儿和丰美,“多吃点儿。”又说:“你给吴队长媳妇做的衣服还真合身。前几天我回娘家,倒没看到那件红灯芯绒上衣做成什么样了?” 正这时,吴强和蔡颖领了结婚证回来了。 吴强穿着与杨老师一样的中山装,合身也是合身的,但是他腰背不直,走路姿势不好,相貌也平庸,总是穿不出杨老师那种挺拔的感觉。 这样就更显出一旁的蔡颖十分出色。大红色的灯芯绒上衣颜色本就显眼,圆圆的领子非常秀气,前胸接缝上面部分平整妥帖,一道细细的滚边下面的前襟略略散开,再配上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整个人又娇美又可爱。 陈婶儿就大声地说:“这件衣服盼儿做得真好看!” 身边许多人都应和着,“可不是,我还没看到这么好看的红衣服呢!比过去结婚时穿的红缎子棉袄都不差。” 陈婶儿就说:“她王婶儿,你姑娘结婚时也做一件这样的衣服吧。” “你还不知道呢,我们看到这件衣服后就去县城买了一样的灯芯绒布,已经送到鲁老师那儿了。” “看来大家都看过新衣服,只有我错过了。”陈婶笑着又向鲁盼儿小声说:“你看蔡颖笑的,她已经不生气了。” 蔡颖试了衣服就很高兴,当时鲁盼儿也跟着高兴,她就要和吴强结婚了,如果因为衣服做得不好与吴婶儿闹矛盾,自己心里也会过不去的。 “咳,咳!大家不要再说话了!”吴队长站出来大声说着,“婚礼就要开始了!” 大家就都静下来了,鲁盼儿还是第一次参加婚礼,很是好奇,就见万红英的爸爸被请来主持婚礼,他现在已经是公社的副书记了,笑着接过吴强和蔡颖手中两本红红的结婚证读了一遍,又郑重地宣布:“从今天起吴强和蔡颖正式结为革命伴侣,让我们祝福他们!”说着带头鼓掌! 一时间,大家都笑着鼓起掌,差一点儿把屋顶掀翻了。 过了好一会儿,万副书记按按手示意大家停下,又让每人胸前都佩戴着一朵大红花的吴强和蔡颖走到前面,“来,你们向大家表表决心,组成家庭之后要热爱党,热爱国家,热爱生产队,好好劳动,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 吴强和蔡颖就上前表决心了,只是他们的口才都比不了万副书记,蔡颖断续地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吴强结结巴巴的,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万副书记又让人在前面摆了三把椅子,请吴队长夫妻、蔡颖的哥哥坐上去,指挥两个新人向长辈和亲人三鞠躬致敬。 婚礼至此就结束,接下来是吃席,院子的一角已经搭了灶台,请来的厨师正在做菜,阵阵香气已经飘进屋里了。 大家互相谦让——生产队的白事喜事吃席都是流水席,也就是说并不能一次请所有人吃席,而是分成几批,人像流水一样更换。 办事情的桌子碗筷都是从各家借的,数量有限,厨师做菜也需要时间,而队里这么多人,要分成几批,总有人排在前面,有人排在后面。 鲁盼儿和陈婶儿被大家推到了前面,以鲁盼儿的想法,自己年纪小,应该再等一等的,可是陈婶儿却拉着她坐了下来,“既然大家让着我们,我们就先吃了吧。” 第65页 她们刚坐下来,万彩凤就从后面挤过来在对面也坐下了,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竟然想在我前面先吃席,没个上下尊卑了!不就是做衣服做抹布挣了几个钱吗?” 鲁盼儿早看到后奶了,却没过去打招呼。还是爸妈出事儿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与那边一刀两断,然后也一直这样做的。但是与后奶当面吵架,她也不愿意,此时只是当没有听到。 “她万婶儿,盼儿姐弟几个把日子过好了,你心里又难受了吧?”陈婶儿听不惯,笑着替她回了一句。 看着鲁盼儿姐弟几个非但没有穷困潦倒,万彩凤心里还真是难受,只是话不能这样说,她眼珠一转,“我就看不惯这小丫头片子吃独食儿。” 鲁盼儿做抹布挣了钱,不只万彩凤,队里还有人也红眼,只是大家念着满堂副书记的好不说而已。陈婶儿心里早替鲁盼儿不平,此时见村子里一半儿的人都在,正是讲明白的好时机,“做抹布挣钱,盼儿从来也没瞒过谁呀?大家做的抹布,她还帮着送到化工厂卖了换钱呢。” “倒是满芬,她住在化工厂,能不知道抹布能换钱吗?这可么多年,村里人从来一个也没听过,还是从盼儿这里知道的呢。” “至于盼儿做的比别人多,那可不能攀比——盼儿会用缝纫机,手也巧——就看新娘子穿的衣服,你们谁还会做?” 毕竟像万彩凤这样坏心肠的人少,大家都知道陈婶儿说的对,原本心里有点酸的几个人也早息了念头。女人们就都笑,“他陈婶儿,你可真护着盼儿呀!”大家都知道陈婶儿想要鲁盼儿当大儿媳。 陈婶才要回话,就听有人高声喊着,“上菜了!上菜了!”一盘扣肘子就送到了桌上,她就顾不得大家,赶紧提醒鲁盼儿,“快吃!” 扣肘子正好放在鲁盼儿面前,带着皮的一大块肘子肉扣在盘子里,底下才是切开的,她就从一旁挟了一块给丰美,再想挟时,见后奶早站起来将整个肘子扒到二龙的碗里,二龙就低下头专心啃肘子。 陈婶儿却在万彩凤把肘子扒走前扯下一大块肉给建党,转头向鲁盼儿说:“你这样可什么也吃不到……”正说着,四喜丸子来了,她手疾眼快地挟回一个大丸子,分给她和丰美一人一块,“别太腼腆,吃席就是这样的。” 后奶也挟了一个丸子,和二龙一人一半吃着。 在襄平高中食堂吃不饱的时候,大家也不抢,只是公平地分配。鲁盼儿觉得那样才对,所以,尽管陈婶儿帮了自己,她也不赞成。 于是接着上了蘑菇炖鸡,酸菜白肉时,她还是依旧……万彩凤不论哪一次抢得都是最多的,她得意在一旁着说:“二龙,多吃点儿,这可是吴队长家专门请了厨师做的,味道特别好!”还顺便白了自己一眼。 其实,鲁盼儿不认为少吃几块肉有什么大不了的,除了肉菜,还有白菜炒木耳,蒜苗炒鸡蛋这样的素菜,又有成盆的大米饭,饭菜都足够,不抢也能吃饱。她还是不理后奶,只吃自己的饭,还小声提醒丰美,“别站起来挟菜,那样不好看。” 丰美就跟着姐姐稳稳地坐着,规规矩矩地吃着饭。姐俩儿穿着一样的格子衣服,一样得体的举止,她们自己不知道,可在别人眼里却是与众不同的一道景色。 主席上蔡颖的哥哥就问杨瑾,“那边穿格子衣服的也是我们北京的知青吧?怎么没请她过来呢?” 杨瑾一笑,“她不是北京的,而红旗九队本地人,现在跟我一起在学校当民办老师。” “看着倒像我们北京的知青。” 一旁的万副书记突然问:“你们说的是不是鲁满堂家的女儿?” 杨瑾点点头,“对。” 万副书记其实早听过鲁盼儿的名字,如今才对上了人——无怪红英总在家里提这个同学,的确是个对手。好在鲁满堂出事了,鲁盼儿再不可能争过红英,只要公社有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定然就是自己女儿的。 当年,自己就想争公社副书记的位子,大哥也给自己出了不少力,原本就要成功了,不想鲁满堂带着九队种出了水稻,罗书记就一定要提拔他——但是,现在自己究竟是自己当上了副书记,将来还会成为公社的书记。 不过,这姑娘还真不错,长得好,举止也大方。万副书记心思一动,就问吴队长,“鲁副书记家的大女儿今年十几了?” “过了年就十八,”吴队长补充一句,“她生日大,周岁也就满十七岁了。” “嗯,真是大姑娘了。”万副书记不会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却问吴队长,“老吴啊,明年有什么设想?” “设想?也没什么设想,种好水田和旱田,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普通社员这么想还行,你可是队长,思想不能这么简单……”万副书记教导吴队长。 第40章 让人笑话 蔡大哥见万副书记和吴队长两人凑在一起说话, 就又转向杨瑾,低声说:“杨老师, 我妹妹就拜托你多照顾了——想到她嫁到了农村,爸妈在家里天天掉眼泪——也是我没有能力, 每个月就挣三十多块的工资,又有好几个孩子,一家人都跟着父母挤在一间小房子里……” “我刚到这边时,也觉得农村太穷太偏僻, 人也与过去来往的不一样……可是一晃几年过去了,许多观点倒改了。”杨瑾笑着劝道:“过去红旗九队很穷,种的粮食都不够自己吃饱的, 可现在红旗九队已经是这一带最富的生产队, 工分最高, 我和蔡姐这些知青们能到这里插队已经比别处幸运得多了。而且, 九队里大部分人还都是勤劳肯干、热情善良的, 吴队长精明能干就不说了, 吴强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第66页 最后一道干豆腐丝汤上来了, 各桌的人喝了汤就吃完了席,纷纷下了桌子, 下一批人上来吃席。但主桌与别桌不一样, 是一直陪到最后的, 杨瑾就让蔡大哥, “这边产大豆,这干豆腐特别香。” 鲁盼儿已经带着丰美出了队部大院儿, 陈婶儿就指着后奶和二龙的背影说鲁盼儿,“大家都抢,就你不抢,多吃亏呀!你看你后奶,半桌子的肉菜都让她抢去了。” 鲁盼儿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她从小就当班长,早有自己的主意。现在陈婶儿拿后奶做例子,她只有更反感的,就笑一笑,“吃点儿小亏也没什么。” 自从两家出了事儿,陈婶儿总觉得自己是长辈,无论做什么都提点鲁盼儿,在她心里也是把盼儿当成儿媳妇看的,而鲁盼儿也是听话的好孩子,两边儿一向相处得很好。 想到那天自己告诉鲁盼儿要小心吴队长媳妇儿的时候,她就不以为然的,今天又不信自己,陈婶儿就有些着急,“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道理。你家现在没有大人,要是再什么也不争,将来大家不是要欺负到你家头上了?” “谁要欺负到我家,我当然也不让。不过,日常小事儿,果真没有必要争。”鲁盼儿就笑着说:“陈婶儿,下午还去我家一起做活儿呀。” 陈婶儿觉得自己劝不服鲁盼儿了,她突然发现这孩子其实很有主意,便隐约生出了一些忧心,总归还是两家人,自己也不能再多说,只笑道:“我一会儿就过去,你们几个的鞋就做完了,试一试合不合脚。” 试了鞋,陈婶儿又继续做别人的,今年在鲁家捡碎布,打的袼褙多,做的鞋也多,除了两家人之外又给建国的姥爷、姥姥、舅舅、舅妈们,还有他的师傅、师娘…… 她喜欢一面干活儿一面说话,眼下就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队里的事儿,“你做的那件灯芯绒衣服可真好看,吴队长媳妇现在特别得意,一个劲儿地夸自己有眼光,早看出你手艺好。要我说她占了你便宜呢,做了那么多的活儿,只拿来两件旧衣服……”当然,她心里也是想着让鲁盼儿从中听明白自己的道理。 都是九队的,鲁盼儿帮大家做衣服从不争东西多少,吴婶儿拿来的旧衣服虽然不多,但是那件灯芯绒面料很贵,留下的面料当然不能做抹布,她正好另有用处,也没觉得吃亏。 再者,“就因为蔡颖带头做了灯芯绒娃娃服上衣,又有许多人跟风做,我也着实收了不少活儿呢。” 陈婶儿也得承认,“这倒不错。” “我现在越做越熟,也越做越快,”鲁盼儿笑着说,做衣服的人多了,攒的碎布和旧布也更多了,做成抹布换成的钱也更多了,而且,“我还挺喜欢做衣服的。” 蔡颖结婚的时候吴家请了八队的万队长,还有吴婶儿娘家的亲戚,就有更多多的人看到了蔡颖的新上衣,现在不只九队,附近生产队也时常有人来做衣服,听说附近会做新式娃娃服的只有她一个人。鲁盼儿索性把做抹布的活都放下,专心做衣服,让大家年前都穿上新衣服。 当然,这些活计不白做,鲁盼儿为红旗九队的人做衣服不收钱,但是外面的工钱还是收的,一件新式上衣一块钱,旧式罩衣八角,一条裤子五角,孩子的衣服还要再便宜些,到了腊月二十九把所有的活儿都做完,算算一共收了几十元钱,并不是小数了。 而这时候家里攒下的旧布碎布已经包了好几个大包袱,跃进带着丰收和丰美又洗又拆又烫,理得整整齐齐,只待有空儿时做成抹布也容易,又是一笔钱。 陈婶儿看在眼里,也不得不服气,一个女孩子不声不响的,竟能有这些办法,比大人都强呢。 前几天因为鲁盼儿不肯听她的话而生出来的淡淡不快早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只笑着说:“现在时兴新式样,过年再不用祭灶、祭祖、迎门神那许多讲究,我看看你准备的东西也差不多了——我这也收了针线,估计建国也就回来,该过年了。” 三十早上起来,鲁盼儿带着弟弟妹妹们将屋子仔细收拾干净,拿出几个盘子,一个摆了水果糖,一个摆了葵花子,一个摆了花生,一个摆了南瓜子,“今天歇着,零食也随便吃。” 不想这时后奶带着大龙进了家门,“盼儿,赶紧地,帮你弟弟做件上衣,过年前就要穿上。” 自从抢自行车的事情之后,两边儿就不再来往,鲁盼儿有时听陈婶说起那边的一些闲话,也都不应声,只当与自己家无关。眼下见了后奶一进门就拿出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并不肯接,“奶,今天是年三十,不能再做活儿了,等初五之后再来吧。” 万彩凤心里正恼火着,儿子没了,儿媳妇比死人只多了一口气儿,两个孙子天天打架,前天又因为一件上衣闹了起来——当初她想占些便宜却没成,只给大龙和二龙做了一件新衣服,二龙整天穿着,大龙却一天也没穿上,再夹着一个上学一个回家的事儿,大龙怎么也不服气,闹得家里年都过不好,她只得急忙买了布,赶过来做衣服。 听到鲁盼儿一口回绝了,万彩凤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一直为拿捏不了几个孩子而不快,便骂道:“小丫头片子,你妈活着的时候还不敢这么对我呢!你倒是硬邦邦地!告诉你,我是你奶!让你干活儿都是应该的!” 鲁盼儿沉下脸,“本来看着一个生产队的情分上我可以过了年替你们做衣服,但是你既然说是应该的,我还就不认,过了年我也不替你们干活儿!” 第67页 万彩凤抬起手来就想打人,鲁盼儿比她高半个头,哪里能让她打到,抓住后奶的手,“别想再欺负我们了!” 万彩凤挣了几下却没挣动,回头就骂大龙,“你奶被人打了,你还只看着!” 大龙瞪着眼睛上前要打鲁盼儿,跃进本来就在一旁,他比大龙高了半头,力气也大,一把揪住大龙,将他按在墙上,“想打架吗?我们到外面打!” 丰收和丰美也都冲过来,“谁敢欺负我姐!” 两边正僵持着,门又被推开了,罗书记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吃惊地问:“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的人也都大吃一惊,鲁盼儿便放下手,“罗书记,进屋里坐吧。” 罗书记就招呼大家,“都进屋,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万彩凤就理直气壮地说:“罗书记你正好看到了,这几个孩子不孝,平时做了好吃的从不送过去,现在又要跟我动手,我可是他们的奶奶!” 罗书记就问:“那你为什么要到满堂家来呢?” “嗯……”万彩凤便吱唔起来,“我是他们的奶奶,过来有什么不行的?” 丰美嘴快,“今天就过年了,奶过来让姐给大龙做衣服,姐不答应就要动手打人——谁家大年三十还干活,奶就是想欺负我们!” 万彩凤手里还拿着布,倒是没法否认,“我是想让盼儿给大龙做件衣服,她给队里人都做了,为什么不给弟弟做呢!不答应做衣服也就算了,还跟我硬邦邦地,我是她奶!她就应该孝敬我!” 鲁盼儿按住丰美,“罗书记,我刚回生产队时姑姑和大龙和二龙来我家抢过自行车,队里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一次我确实不想白替他们干活,更不想再与那边再有任何联系了。” 罗书记就说:“老太太,做人得讲理,当初你可是跟鲁盼儿签了协议,以后两边各自过日子的……” “自行车不过是她姑要借用一下,”万彩凤不等罗书记说完就抢过话,马上就坐在地上开始哭着嚷着,“现在孙女要动手打我!我不活了!” 跟着罗书记过来的吴队长急忙站出来斥责她,“这可是鲁副书记家,你闹到别人家,还倒打一耙!”他当队长的时间稍长了,气势也就上来了。 万彩凤这才收了哭声,但还没从地上站起来。 罗书记瞧瞧万彩凤,也不理她,只叫过大龙,苦口婆心地说:“你读过书,应该明白道理,你们两家早分过家,后来又签字画押各过各的日子,鲁盼儿一家只剩下四个孩子,能自己把日子过下去就不容易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过来惹事呢?” 跟着罗书记过来的公社干部们便也纷纷说:“大过年的,谁家不要做菜包饺子?难道鲁盼儿自己家里一堆活儿不干,就应该专门给你家做衣服?” “我们刚刚送慰问品去了你家,听说你已经参加队里的生产,那就算大人了,以后更应该靠自己的劳动挣钱过日子,别来为难盼儿他们姐弟,让人笑话。” 罗书记就又劝道:“你们本来都是姓鲁的,不能互相帮衬着,也别闹得不好看。不管怎么说,今天你们主动到这边来挑起的事,队里的乡亲们谁的眼睛不是亮的,大家怎么想你?” 大龙究竟与万彩凤不同,又见公社的书记亲自讲道理,还是把这些话听了进去,可是他还不服气,“先前大伯、伯母在的时候,每次买了肉都给我们送,现在有人给姐送了一个大肘子,她给外姓人也不给奶,那就对吗?” 吴队长就说:“大龙,你大伯买肉每次都给你家是因为他们仁义,其实他们不送也没有人怪罪。生产队里大家都知道,当初分家时你大伯是空着手出家门的,你家现在的房子还应该有你大伯一半。你问你奶肯把房子让出来一半吗?” “过去你大伯和大伯娘孝敬老人,体恤小辈,家里只要买了肉就给你们送。现在,鲁盼儿才比你大一岁,退学回家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过日子,你们家买肉给她们姐弟送一块了吗?你们不送也就算了,怎么能反过来向她们几个孩子要东西?” 大龙从来都是看着大伯大伯母给自己家送东西,就没想到自己家也要给别人送,这时才觉得没有道理,再说不出什么,便低下头。 罗书记就又说:“你既然参加生产了,以后跟大家在一起时多听听大家怎么说,就明白做人的道理了。” 第41章 伐木工人 万彩凤见大家都不理自己, 就拉住孙子,“大龙, 咱们走,以后再不登这边的家门!”又向鲁家姐弟们说:“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儿, 也别求到我们家!” 跃进斩钉截铁地说:“放心吧,我们几个就是饿死,也不会到你们家要这要那的!” 看着万彩凤走了,罗书记抱起丰美坐下, 笑着安慰鲁盼儿姐弟几个,“你们后奶就是不懂道理的混人,她年纪大了, 也改不了, 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 有什么事就请吴队长主持公道。” 吴队长赶紧说:“罗书记, 你放心吧, 我和队里的人在, 事事都会关照——过年分肉我特别挑了最好的给盼儿。” 罗书记就指着带来的一堆东西说:“你爸爸妈妈都是为了大家才牺牲的, 我代表公社来慰问你们。” 鲁盼儿刚听了大家提到爸妈,心里就酸得很, 眼下再忍不住, 便哭了。跃进和丰收、丰美也都想起了爸妈, 家里哭声一片。 第68页 罗书记就也落了泪, “满堂是个好人啊。”再看几个孩子哭得伤心,只得擦擦眼泪劝他们, “我听说你们几个都是懂事争气的孩子,你爸你妈也都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别哭了吧。” 吴队长也说:“鲁盼儿,罗书记最关心你们姐弟,每次我去公社都要详细问问你们的情况,你们再哭他心里就更难过了。” 鲁盼儿吸了吸鼻子说:“罗书记,你放心吧,我们姐弟日子过得挺好,没有什么困难,大家也都十分帮助我们。” 吴队长点点头,“正是,村里人是在鲁副书记的带领下才吃饱了饭,后来又种了水田,今年每人能分一百八十斤大米,大家都感谢鲁副书记呢,怎么也不会亏待了鲁老师姐弟。” 罗书记看鲁家果然没有一丝破败的样子,几个孩子也都衣着整齐,伤心也轻了些,就对吴队长说:“我代表公社谢谢你了……” 一语未了,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了,万彩凤又闯了进来,指着罗书记高声问:“为什么送到我家的慰问品比这边的少?”十分理直气壮地喝道:“你们搞不平等,我要到县里去告状!” 公社的朱干事就生气地说:“鲁副书记家有两份,本来就应该比你家多,而且罗书记心疼鲁家姐弟无依无靠,又自己拿钱多买了一些东西,你就是告到北京也告不赢!” 万彩凤再没想到罗书记能自己花钱买东西,一时竟怔住了。鲁盼儿却知道罗书记虽然是公社的书记,工资比爸爸高,但是罗书记受过伤,老伴儿长年有病吃药,家里很困难,十分过意不去,“罗书记,我有手有脚,能养得了家,不用帮我们的。” 罗书记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只把自己买的东西混到慰问品里,现在就摆摆手,“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吴队长就说万彩凤,“你这么大年纪了,让我说什么好呢?赶紧回家吧,别给我们九队丢脸了!”又向罗书记等人说:“不必担心,有我在,万老太太不能把鲁家姐弟们怎么样。” 罗书记便放下丰美站了起来,“我们也该走了。” 鲁盼儿有心留大家吃午饭,但想到今天是年三十,每人都要回家过年,就带着弟弟妹妹们送了出来,再三说:“罗书记放心吧。” 罗书记一行人坐着拖拉机走了,鲁盼儿回到屋里看着一大堆的东西又掉了眼泪,然后赶紧忍住,“我们打水洗洗脸,今天过节,谁也不能再哭了。” 正说着,又有一个高高壮壮,戴着旧皮帽子,身穿一件旧皮袄的人推门进来,“盼儿,跃进,丰收和丰美!” 鲁盼儿吃惊地抬起头,“啊!舅舅?”要不是前段时间两边通了信,舅舅说过年时会来,鲁盼儿也未必能一下子认出,见跃进和丰收、丰美都呆呆站着,就推他们,“过来叫舅舅。” 跃进毕竟大些,听姐姐说了也想了起来,丰收和丰美虽然称呼了,但却还都一脸茫然。 王铁尺摘下皮帽子揽住几个孩子,流下了两行眼泪,“都怪舅舅啊,自从去了林厂,好几年没回来。没想到你们爸妈就出事了!” 几个孩子刚刚才哭过,这时又跟着舅舅哭了起来。 鲁盼儿见舅舅的帽子上还挂着些许白霜,抹了眼泪去倒热水,“舅舅,到炕上坐着暖和暖和,我就去做饭。” 舅舅只在炕沿边儿坐下,却一把拉住鲁盼儿,“不用做饭,我一会儿就走。” “这么远的路,舅舅怎么也要住几天才能走啊!” “我是出来给林厂办事的,”舅舅说着,就把身上背着那只帆布大挎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四盒午餐肉罐头、四盒水果罐头,十把挂面,一大包炒松子,还有一叠十元钱放在桌上,人已经站起来,将皮帽子重新戴在头上,“舅舅看过你们就回去了。” 跃进几个不知道,但鲁盼儿隐约听过几句,姥爷年轻时在省城开裁缝铺子,解放后因为成分不好就回了老家前进公社。后来姥爷姥姥没了,舅舅在老家生计更艰难,只得去了北边。 舅舅之所以不与家里时常来往,一是因为路途遥远,再就是担心他的身份会影响爸爸妈妈,而爸爸妈妈也很少在孩子面前提到姥爷姥姥和舅舅他们。 前一段时间鲁盼儿收到舅舅的信,才明白其实妈一直挺惦记舅舅,而舅舅也惦记妈妈,便回信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舅舅会在大年三十的时候过来,还带了这么多钱和东西。 “舅舅,东西我们收下了,钱你还是拿回去吧,”鲁盼儿就将那一叠钱重新递给舅舅,“家里有抚恤金;我还当了民办老师,有工资;还有,放假之后我给乡亲们做衣服也挣了一百多元,家里不缺钱。” “你会做衣服?” “会一点儿,”鲁盼儿就指着自己的衣服说:“这就是我自己做的。” 舅舅又上下看了看,“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没真正学过裁缝就敢给人家做衣服——不过式样还挺好看的。” “式样是书上的,”鲁盼儿早听说舅舅学了家传的裁缝手艺,不过她倒不胆怯,“我虽然没有正式拜过师,但买了裁剪的书,书上有图,有计算公式,我都能看得懂,学起来还不难。” 丰美就说:“不只是我们队,整个红旗公社都有许多人来找姐姐做衣服,新娘子都要穿姐姐做的红灯芯绒娃娃服。” 第69页 舅舅就笑了,“不是说你姐姐衣服做得不好,不过内行人一眼还是能看出问题。”便重新回屋从包里拿出尺子剪子,比划着指点鲁盼儿,“裁剪时要这样,衣服的形状就柔和好了……”又让鲁盼儿打开缝纫机,找出两块旧布,“前胸褶皱要捏得再细一些,密一些,缝纫机要这样用……” 这几处正是鲁盼儿平时觉得最难的地方,她试了一下,果然觉得受益非浅,“舅舅,你真厉害!” “盼儿也真聪明,手也够巧!只一说你就明白了。”舅舅遗憾地说:“要是能跟着我学一两个月,你的手艺就可以登堂入室了。”收起了尺子、剪子,“我回去写信,把王家做衣服的方法都教你,以后再做衣服就不露怯了。” 鲁盼儿十分开心,她做衣服更多的是自己摸索,的确少人指导,“太好了,我再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舅舅。”但是她又想起一件事,“舅舅,你给林厂办事怎么还带着尺子、剪子?” 其实王铁尺哪里是给林厂办事?他在林厂只是伐木工人,一年到头在深山老林里伐木,而且办事又哪里在这时候出来的?得知妹妹家出了事,他十分担心几个外甥外甥女,但以他的身份就是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只能趁着冬天放假收了一些好皮子悄悄去了省城,找到老主顾做了几件皮衣,挣了钱送来——王家祖传的裁缝手艺中最有名气的就是做皮衣,现在省城还有老人十分追捧呢。 只是这种事追究起来就是犯错,尤其是他的身份,更经不起查,因此王铁尺也不告诉盼儿姐弟们,只说:“我就是习惯了,手艺人嘛,到哪里都要带着吃饭的家伙。”却再次站了起来,“舅舅可真要走了——要是队里有人看到了问,只说是过路的,讨一碗热水。”又把鲁盼儿递回来的一叠钱重新推回去,“你留着买一台码边机——能省不少手工,再有多的,你们姐弟几个买些好吃的。” 舅舅就如一阵风般地来了又走了,鲁盼儿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些,却也不提,把舅舅带来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黄桃罐头,打开让大家吃,“我也想买罐头,只是没舍得,没想到舅舅给我们买了。” 罐头特别好吃,但也特别贵,鲁家先前也不过买上一回半回的,大家都记忆犹新,“真是又软又糯又甜呢!” 陈建国拿着一盘子麻叶来了,“刚炸好的,你们尝尝。”又说:“刚刚有人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进了你家,我妈担心,让我过来问问。” 鲁盼儿就一笑,“过路的人,讨碗热水喝。”说着拿小碗盛了两块黄桃罐头递过去,“你昨天晚上才回来吧?” 陈建国接过碗吃了,“嗯,过年前打家具的人多,昨天下午师傅才收了工,其余的就要等过了年再做了。” 毕竟是同学,见了面就觉得亲切,鲁盼儿也把建国与跃进一样看待,实心实意愿意他好。 第42章 动了手脚 年三十的晚上, 鲁盼儿就开始和面,剁肉馅, 这顿饺子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所以要她亲自动手。 看看准备得差不多了, 她叫了跃进,“你去知青点儿请杨老师过来,那边只有他一个人,总不能让他孤单单的——要是杨老师推辞, 你拉也要把他拉过来。” 没一会儿,杨老师跟着跃进来了,见鲁盼儿已经把面和馅都摆在炕桌上, 就笑着说:“我去洗洗手, 跟你们一起包饺子。” 鲁盼儿就没见过杨老师包饺子, 因此一面擀皮一面瞧着, 见他果然包出了饺子, 就笑着说:“没想到杨老师包的饺子是躺饺子呢。” 杨瑾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什么是躺饺子?” 鲁盼儿就指着杨老师刚放在盖帘上的那个饺子说:“看, 这个饺子曰不是微微有点向后仰?这就是躺饺子,包这样饺子的人有福气。” 杨瑾就笑了, 指着丰美包的饺子说:“那这样直直立起来的饺子叫什么?” “这个是坐饺子, ”鲁盼儿就说:“将来要当官的。” 先前家里并不用丰美包饺子的, 所以她也是才学会, 第一次听到,很是开心, “将来我真能当官吗?” 杨瑾笑着说:“我看一定能。丰美,你想当什么官呢?” “嗯,我想当公社副书记。” “挺好的,”杨老师知道孩子心里还想着父亲呢,就赶紧点点头,“要想当官得要先学好文化才行,你假期看书了吗?” 丰美就得意地说:“前几天,我们在家里读了下学期的课本呢。” 现在的学校与杨瑾小时候不一样,学习并不是学生们最主要的任务,课后和假期更是不需要留作业,所以放假能看看书本就很难得了。杨瑾就表扬丰美,“真是好学生。” 然后他就又问:“你知道为什么今天叫过年吗?还有过年为什么要吃饺子?” 丰美不知道,摇了摇头,“为什么呀?” “古代的时候有一个会吃人的野兽,名字就叫‘年’,每到三十的晚上就出来吃人……”其实不只丰美不知道,就是鲁盼儿也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有了杨老师娓娓动听的故事,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半夜,新的一年就要来了。鲁盼儿就叫跃进,“你去放鞭炮吧。” 按红旗九队的风俗,每年过年都要买几挂鞭炮,三十晚上、初一、初五早上都要放过鞭炮才能吃饺子,按杨老师的故事,大家是要把年吓跑了呢。 第70页 正说着,外面早有急性子的人家已经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鲁跃进赶紧拿了一挂鞭炮出了屋,丰收也跳下炕,“我跟哥一起放鞭炮。”说着又去灶里捡了根正烧了一半的木柴。 “我也去!”丰美也忍不住去看热闹了。 屋子里只剩下鲁盼儿和杨老师,她便笑着问:“要么我们也出去瞧瞧?” “我们还是留下煮饺子吧,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吃了。” “也好。”鲁盼儿去了厨房,才烧了水,就听鞭炮响了起来,便向端着饺子的杨老师说: “鞭炮声越响,日子就会过得越好……”才说了一半儿,那响声越发密集起来,简直震耳欲聋,便赶紧停下捂住耳朵。 杨瑾也捂住耳朵,又向她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个说法呢。 鞭炮响了半晌才停,跃进随即带着双胞胎回来了,“我们煮饺子吧。” “已经煮上了。”鲁盼儿说着,又在炕桌上摆了捣好的蒜泥、酱油、醋,看着火候将饺子捞出来,“大家吃吧,看看今年谁能吃到硬币?” 过年包饺子的时候,是要把一枚洗干净的硬币放在一个饺子里面,凑巧吃到的人,就意味着明年的运气会非常好。 杨瑾拿了一个碗,先替鲁盼儿盛了几个饺子,“你一直忙着,也该歇一会儿了,赶紧坐下吃饺子吧。” 鲁盼儿接过碗坐下,挟起一个饺子咬下去,“呀!硬币就在这儿!” 大家就都笑了,“你明年的运气一定会特别好!” 鲁盼儿特别开心,“以前我总吃不到硬币,这一次吃到了,看来好运气真地要来了。” 杨老师就郑重地对大家说:“过去的一年已经结束了,现在又是新一年,鲁盼儿运气好,一家人的运气也都会一起好,你们一定要努力呀!” 鲁盼儿先前只当凑巧,现在就觉得未免太巧了,那碗饺子可杨老师挟给自己的呢。 可是,杨老师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一点儿也没有发现。 转过头看杨老师,就见他正笑着说:“这饺子可真好吃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鲁盼儿一笑,越发觉得一定是杨老师动的手脚。 饺子吃好了,杨老师就从衣袋里拿出四张崭新的一元钱,每人分了一张,“这是给你们的压岁钱。” 丰收、丰美和跃进都不接,一齐看向鲁盼儿。鲁盼儿就点了点头,“杨老师给你的,你们就收了吧。”可是她把自己的那张却退回去,“杨老师,我现在也是民办老师了呢,就不收压岁钱了。” 杨老师就放到她的手里,“你也是老师的学生,拿着吧,钱不多,就是一份祝福。”然后他就起身走了,“你们把门关好,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拜年呢。” 鲁盼儿送到门口,回来依言关了门。 跃进几个就把手里的钱递过来,“姐,给你。” 过去,大家得了压岁钱都是要交给爸妈的,因为爸妈也要给别人家的孩子钱还礼,但是杨老师的又不一样,鲁盼儿想了想就说:“你们自己留着吧,喜欢什么都可以买。”说着又拿出三张五角钱,也是崭新的票子,每人一张,“收好,别弄丢了。” 虽然杨老师说钱不多,其实五角钱的压岁已经是很大的数目了,过去爸妈都是给每人五角的,鲁盼儿本意不想让弟弟妹妹觉得家里日子变得困难,才依旧准备了一样的压岁钱,现在每人竟有了一元五角钱。跃进还好些,丰收和丰美从没有过这么多的钱,就都惊叹了一声,“这能买多少好东西呀!” 丰美刚刚还打哈欠呢,现在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我得好好想想要买什么。” 鲁盼儿就拍拍她,“快点儿洗脸洗脚睡觉,做梦再想买什么也来得及。” 大年初一,红旗九队的习俗是要相互拜年的。 鲁盼儿一早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了队里各家拜年,只除了后奶家。既然已经决定再不来往,她索性彻底断了关系。 各家也都有回拜,你来我往热热闹闹的,又有公社的秧歌队到了九队,从每人家的门前走过,又在队部里绕了几圈,有扮取经唐僧的,有扮孙猴子的,有扮猪八戒的,非常有趣,全队人都出来看。 待秧歌队走了,丰收和丰美这些孩子们舍不得热闹,又尾随着去八队继续看,鲁盼儿就回家做糖葫芦。 原来昨天就想做的,结果罗书记和舅舅先后来了,就没做上,现在有了空闲,她拿出山楂洗干净,对半切开去了籽,再用竹签子穿好摆在平整的方盘子里,做了满满一盘后,用小火将白糖熬得冒出许多小泡泡时直接倒在山楂串上,盖了一块屉布放在外面,没一会儿就冻成了糖葫芦。 鲁盼儿拿起一根,咬下一颗裹了糖的大山楂,又酸又甜真是好吃,便招呼跃进,“你怎么还不吃呢?” “女生才吃零食呢——再说我也不爱吃酸的。” 跃进是不爱吃的酸的,可是,“一年才做一次,总要尝一根吧。” “不尝。” 鲁盼儿只得把糖葫芦收了起来,却又想到,“过几天再买一斤糖,你开学时我多做点儿糖葫芦,你替我送给许琴。” 许琴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放假前还托跃进捎来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鲁盼儿被保尔的坚强感动,也明白许琴鼓励自己的心意。 第71页 这时候没事,她又把书拿出来翻翻——因为已经看过许多遍,很多段落她都差不多背下来了,但还是喜欢看。 跃进见状也打开书包拿出书本学习,又说:“姐,别带了,多麻烦呀,再说许琴不爱吃零食。” “你哪里知道?许琴最爱吃零食了。”鲁盼儿就说:“现在你调到了一班,没见她课间总吃东西吗?” “没有,她在教室从来没吃过东西。” 许琴有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书的习惯,特别是晚自习前,从坐下开始一直到自习的铃声响了才会停嘴。鲁盼儿一笑,“男生就是粗心,你一定没注意。” “她就在我前桌,我再粗心也能看到。”跃进不服气。 “也许现在她发现在教室吃零食影响不好,在家里吃完了再来上自习的吧。” 刚开学时城里学生和农村学生矛盾最深的时候,很多农村学生看不惯许琴在教室吃零食,还有人背后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不过,鲁盼儿及时制止了他们。其实,她也不喜欢许琴在教室吃零食,但当班长总要公平,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不允许别人做。 吃零食不是好习惯,但许琴从来不在上课或者晚自习时吃零食,也不会影响别的同学。大家有意见,很大一部分都是嫉妒,因为班里只有许琴才有条件经常买零食吃。 没想到跃进又否定了,“也不是——她现在跟我们在学生食堂吃饭,还搬到了学生宿舍住,肯定没吃零食。” 鲁盼儿简直不敢相信,许琴从小生活条件优越,哪里能吃得惯学生食堂那样差的饭菜呢?那次到自己家里,不论吃住她其实都是不习惯的,只是努力不表现出来而已。她想了想,“许琴是个特别负责的人,她应该为了团结学生,努力与大家打成一片。” “对,她特别关心同学,谁有困难都用心帮助……” 正说着丰收和丰美回来了,“秧歌可真好看,我们还买了桔瓣糖——姐,哥,你们尝尝。” 桔瓣糖是农家手工做的,桔红色的糖颜色和形状都与一瓣瓣的桔子特别像,看起来比水果糖要粗糙得多,也没有包装纸,不过便宜,一分钱五块,味道也很甜。鲁盼儿拿起一块含在嘴里,拿出了糖葫芦,“每人先吃一串,晚上我们烧鱼。” 丰美就笑着拿起糖葫芦,“过年的时候,好吃的可真多!” 吃了糖葫芦,双胞胎有样学样,也坐在炕桌前看书,姐姐和哥哥都爱学习,学习也都好,他们也不能差呢。 第43章 大包大揽 初二早上, 鲁盼儿就打开了缝纫机——年前赶着给大家做新衣服,倒没空儿扎抹布, 现在正要把活儿做出来。 布都是跃进整理过的,鲁盼儿又做熟了, 没一会儿就扎好了一大叠。 “一进院儿就听到缝纫机声了,”陈婶笑着走了进来,“还没到破五呢,你怎么就动起针线了?” 红旗九队这边儿有一个风俗, 就是在初五之前大家只休息和玩乐,不能做活儿。男人不干农活儿,女人也不做针线, 直到初五才能恢复正常。 “我们家不讲究那些的, ”鲁盼儿就说:“家里的旧布碎布太多了, 我就想在开学前都做完。”开学之后, 虽然也能继续做, 但时间就会少很多, 而且, 鲁盼儿思忖着,那时又会有人做新衣服了。 “那也不能一直干活儿, 总要歇几天呀。”陈婶儿就拉鲁盼儿, “明天初三回娘家, 还要去看看建国的师傅, 我想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不如我们一起去逛逛?” 因为做衣服,家里的年货都是让跃进买的, 鲁盼儿一直没出门,不由得有些动心,可是一转头看到那些旧布,还是摇摇头,“婶儿带建国他们去吧,要是人多,就用我家的自行车。” “是要借台自行车,不过可以向别人家借,”陈婶儿说:“我是想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不去了——倒是请婶儿帮我带一斤白糖。” 陈婶儿见状,知道劝不动鲁盼儿,便借了鲁家的自行车走了。 正月里没有做新衣服的,鲁盼儿专心做抹布,将年前攒下的旧布碎布都用光了。做好的抹布,打成了四个大大的包袱,她向陈婶儿借了自行车,与跃进两人把抹布送到了化工厂,换了一百多块钱。 还自行车的时候,她顺便告诉陈婶儿,“我在化工厂听到一个消息,正月十五那天襄平县要举办灯会。” “现在又让办灯会了呀,”陈婶儿就说:“你还小,不知道过去的事。以前襄平县年年正月十五都要办灯会的,各乡——那时候不叫公社,都叫乡,都比着扎好看新奇灯笼,敲锣打鼓地到县城里□□,后来破四旧停了。” “陈婶儿,你一定看过灯会——灯会很好看吧?” “我是听你陈叔说的,”陈婶摇了摇头,“我没去过县城。” “正好那天跃进开学,我想带丰收和丰美一起送他,也看看灯会是什么样的。陈婶儿既然没去过襄平县,不如跟我们一起吧?” “襄平县那么远,天又这么冷,我就在家里,哪也不去。”陈婶儿摇着头,“灯有什么可看的?我们生产队也不是没有——对了,回头我让建国也给丰收丰美做两个灯笼。他跟了木匠师傅学了几个月,手比过去巧了,这两天正给建党、建设和建立扎灯笼呢。” 正月十五的晚上,九队的孩子们会提着自家做的灯笼出门玩,他们在村里跑来跑去,一盏盏的灯笼就像流星一样从这里闪到那里,大人们也会出门看看热闹。 第72页 不过,鲁盼儿在化工厂门口看到搭起的灯架子足有五米高,虽然灯还没有做成,但可以想象有多么壮观,根本不是红旗九队孩子们的玩意儿能比得了的。她还是很想去襄平看灯,也带着丰收丰美长长见识。 双胞胎从没去过县城,但是她们可不能像陈婶儿一样,见识不出红旗九队这一小块儿地方。 “我们家还是要去。”鲁盼儿早决定了,不会因为陈婶儿改变,至于灯笼,“就不用麻烦建国了,过了十五,他也要去学手艺了,过年期间好好歇歇吧。” 陈婶儿看出鲁盼儿没听进自己的话,赶紧又劝她,“到县城看灯怕要花不少的钱,而且,跃进开学留在高中,只剩你们姐仨儿夜里回来,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鲁盼儿邀请陈婶儿一起去,也有这个原因。虽然说外面一向安全,可自己带着丰收丰美半夜回家,确实有些孤单。不过,办法还是有的,“我再问问队里还有谁想去,如果没有的话还可以约田翠翠,她家就在八队,很近的。” 这孩子从来都很有主意,也很有办法,陈婶儿还想再劝,可鲁盼儿已经站起身,“我先回家了,跃进、丰收、丰美等我回去吃饭呢。” “上过高中就是不一样呢。”陈婶在屋子里嘀咕。 “妈,你说什么呢?”陈建国手里拿着灯笼走了过来。 “没什么。鲁盼儿刚刚过来还自行车,还说要带丰收丰美去襄平县看灯会。” “灯会?”陈建国第一次听过,“什么灯会?” 陈婶儿便将知道的告诉儿子,“其实我没亲眼看过,但想来也不过是些灯笼,也没什么。” 陈建国却被吸引了,“妈,我们也一起去吧。” “大冷天为看个灯跑几十里路,还要花钱在县城吃饭,不许去!” “我带几个玉米饼子,一分钱不花,只看看灯,这总行了吧?” “那也不行!”陈婶儿依旧不答应,“有看灯的工夫干什么不好?” “家里还有什么活儿没干?我这就干好了。” 正月里还真没有什么活计,但是陈婶儿就说:“我们农村人,本本分分地守在家里就好,整天出去心都野了。” “你就恨不得我们都跟你一样,守着生产队一辈子都不出去!”陈建国发了倔脾气,将手里的灯笼往地上用力一扔,“我就去!” 陈婶因为劝不动鲁盼儿本来就不痛快,不好对外人发的火也发了出来,“你敢出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你就打吧,打断了我一辈子也出不了门,正好如你的意了!” “你!”陈婶儿气得挥起了炕帚,对着气哼哼的二儿子却又下不了手…… “呦,正月里闲着斗嘴玩呢?”原来陈家娘俩儿正吵架,连来了人都没听到。 陈婶儿就不好意思了,“他叔,你坐,我倒水去。” “不坐了,我去走亲戚,建国师傅托我捎个话儿,今年襄平县里突然发通知要办灯会,他要给公社赶几个大灯笼,让建国赶紧回去帮忙干活呢。”捎了话儿,人就走了。 陈婶儿送了客人,回来就对二儿子说:“赶紧收拾东西,带上粮食,再带一斤队里新发的元宵。” “东西我自己收拾,元宵就不用了,过年才送的点心。”刚刚与娘吵架被人看见了,建国也觉得挺丢脸,马上拾起灯笼出去了。 “怎么不用?多送点儿东西,师傅也能把真本事教你,还有师娘,也能对你关照些。”陈婶说着就去下屋拿元宵。 这边鲁盼儿回了家,丰收丰美见了姐姐就说:“队里分元宵了,每人半斤,我家总共二斤,放在下屋冻着呢。” 每到年节,红旗九队都要分些时令东西,鲁盼儿点点头,“等到元宵节那天一早煮了吃。”见饭已经做好了摆在桌上,便洗手坐下吃饭。 跃进就说:“我刚刚遇到杨老师了,他听说襄平县办灯会,也要去,我们约好了到时候一起走。” “那太好了。”鲁盼儿很高兴,她在陈婶家说要约田翠翠,当然不是假话,但想到田翠翠要是知道消息一定会去做生意,未必有空儿陪自己,没想到杨老师就主动来了。 当天晚上,跃进就把上学要带的粮食、衣服都收拾出来,捆好放在一旁,双胞胎兴奋得叽叽喳喳,提了无数问题,“姐,我们是要到国营饭店吃饭吗?” “姐,我们能去电影院看电影吗?” “姐,我们逛商店吗?” 鲁盼儿看着弟弟妹妹们小脸上明晃晃的兴奋,一次又一次地笑着回答:“去,都去。”。总算到了正月十四,她就宣布,“今天早点睡觉,明天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看了灯要半夜才能回来。” 十五的早晨,三台自行车从红旗九队出发了,跃进和杨老师带着丰收和丰美,鲁盼儿载着跃进的粮食、书和衣服。 马路上汽车和行人都不多,他们轻快地骑着车,九点多就到了襄平县。 大家先去了高中,时间还早,返校的学生并不多,跃进放下东西,交了粮食,很快就出来了,几个人顺路就去了新华书店——杨老师到襄平县,主要目的就是买书。 才到新华书店门前,丰收和丰美便被小人书摊吸引住了,再迈不动脚。 原来这里一直有一个书摊,就摆在书店门前的马路边,一块旧床单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上百本小人书,花花绿绿的图案特别引人入胜。 第73页 鲁盼儿第一次看到时都被吸引住了,更何况双胞胎还小呢。 杨老师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见她们姐弟没跟上来就又转回来,笑着拉着双胞胎说:“书店里有新的,我们买几本看。” 鲁盼就知道杨老师从没在书摊上看过小人书,她却是看过的。只是因为舍不得花钱,只看过两本。现在自己做衣服挣了钱,又不一样了,就笑着说:“毕竟家里买不了这么多书,在这儿看也一样的”说着拿出两毛钱,与摆摊的商量,“我们租二十本,他们仨儿看,行吗” 一分钱租一本书,不过只能一个人看,现在却是三个——不过,一次肯花两角钱的顾客可不多,摆摊的就犹豫了。 跃进拉住姐姐,小声说:“这都是小孩子的玩意,我不看!” 虽然不像丰收丰美那样牢牢地盯住小人书,但鲁盼儿早看到跃进也一直眼角瞟着书摊,其实他是喜欢看的,就说:“你不留下陪丰收丰美,我能放心吗” 跃进不响了,鲁盼儿再转向摆摊的,“要是不行的话,我们就走了。” 毕竟是两角钱呢,摆摊的人伸手接过钱,“你们挑书吧。”。 鲁盼儿就让弟弟妹妹们挑,“你们想看什么就选什么。”看着他们三人选出二十本小人书,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看——这是专门给看书人准备的,又嘱咐,“看完了就到新华书店里找姐。”自己跟着杨老师进向书店。 杨瑾在一旁笑了,毕竟是从小当班长,现在又是老师,鲁盼儿对弟弟妹妹特别有办法,就连跃进这样的刺头儿她都能一句话搞定。而且,“这么看书果真很划算,”一本小人书要两三角钱,看过了也就扔在一旁,如今三个孩子能看二十本,“你很会讲价呀。” “杨老师一定不会讲价,”鲁盼儿能感觉到,“其实除了商店里的东西,都可以商量着便宜点儿。” “那我以后也学着讲价。” 鲁盼儿上下打量了一回杨老师,“你讲不下来的。” “是吗”杨瑾笑笑,“那我就请你来帮我讲价。” “没问题!”鲁盼儿大包大揽地答应了,杨老师对自己好,自己当然要帮杨老师了。 第44章 我的朋友 襄平县的新华书店是一座两层小楼, 一楼是卖日历、作业本、笔记本、画像等印刷品的,二楼才是卖书的。 刚过了年, 一楼的人就很少,二楼更是冷冷清清。 可是他们一上楼, 就听有人招呼,“杨老师!” 鲁盼儿抬头看过去,书店里没有顾客,柜台里也只有一位店员正向杨老师招手——平时他对顾客总是爱理不理的, 没想到今天却十分热情,“几天前店进了一批书,我给你留了几套, 你看看怎么样?”说着一弯腰不知从哪里抱出了厚厚一摞书。 杨老师也很高兴, 一面说着, “谢谢你, 小郭。”一面就在柜台上打开看了起来, “这套《宋金元磁州窑研究》可真难得……” “总共就三套, 文物局留了一套, 县图书馆留了一套,这套给你, 正是名至实归——我们家那个宋代的瓶儿, 只有你能认出来, 老爷子前些时候……”说到这里, 店员警惕地打量了鲁盼儿一眼。 杨老师见他突然停下,抬起头一笑, 了悟地说:“没关系的,这是我的朋友。” 鲁盼儿明白自己被这位小郭嫌弃了,心里不免升出些不快,可听到杨老师的介绍又高兴起来,杨老师没说自己是他的同事,用的是朋友这个词。 自己从杨老师的学生,到他的同事,再到他的朋友,还真好呢。 所以,她也不在意小郭的冷眼了,大度地向他一笑。 小郭听到朋友两个字已经换了一张笑脸,向她点点头就又与杨老师说:“老爷子得了一个白底黑花的瓷枕,觉得是铁锈花,与这本书上的一张图特别相似,就是这页……” 鲁盼儿就知道他们在谈论古瓷器——先前杨老师就买过一本《古瓷鉴赏》,上面有许多插图,都是美轮美奂的古代瓷器。 那本书还是鲁盼儿替杨老师捎来的,当时杨老师就让她看了。后来她当了民办老师,与杨老师在一间办公室工作,还借来读过,又挑了喜欢的图案教学生画画。 今天这套《宋金元磁州窑研究》,就与杨老师原来那本古瓷鉴赏很相似。 不过,古瓷算是四旧,喜欢只能悄悄喜欢,却不能公开说出来,因此鲁盼儿只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 杨老师却没有忘记她,他待小郭翻到了页数却没有去看,按着书说:“你先帮我朋友找几本书看,免得她无聊,我们再说话。” 小郭没心思找书,抬起柜台上面的横板,露出两个柜台间的通道,示意鲁盼儿走进去,“你自己随便看吧。” 鲁盼儿惊喜异常。 商店也好,书店也好,东西都摆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只能远远地看着,要是想仔细瞧一瞧,就要请店员拿到柜台上。而店员呢,多拿几样就会不耐烦,所以她平时不好意思把想看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细看。 但是现在,鲁盼儿走进高高的柜台,所有的书都触手可得,仿佛突然间找到了巨大的宝藏。 这里的书可真多呀! 鲁盼儿看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想来许琴就是在这里买来的,旁边放着同样来自苏联的《静静的顿河》,当然还有更多的书是从没听过见过的,她不知应该从哪本看起,东翻西翻就过了许久,忽然看到新华字典,就拿起细看——杨老师就有一本同样的字典,每当有不认识的字查一查就知道了,特别实用,她早想好了要买的。 第74页 红色的新华字典差不多占据了一整排,靠近书架旁却是两本淡绿色皮的,与新华字典一样大,很不起眼。鲁盼儿走过去一看,书脊上写着英汉小词典五个深绿色的字,拿出一本打开,一排排的英语单词后面标着音标、中文翻译,英语例句,及单词的用法解释。 鲁盼儿立即决定给跃进买一本,他以后学英语时遇到不认识、或者不会读的单词就可以查查了。 不知道杨老师是不是也需要一本? 杨老师还与小郭在说话,鲁盼儿就把两本英汉小词典都拿下来,与那本新华字典一同放在柜台上,继续向前看过去。 然后她又发现书店有一种新的裁剪书,比她过去买的那本厚,里面有许多彩色的图,翻开细看,除了过去的样式之外,又新增加了几种,鲁盼儿尤其喜欢上面的毛呢大衣,酒红色底,黑色方格的厚料子,领子可以翻过去,也可以竖起来,一排黑色的大扣子,又稳重又好看,穿着也能很暖和。 好像商店里没有卖这样的毛呢的布料? “鲁盼儿,我们走了。” 杨老师在叫自己,鲁盼儿应了一声,将裁剪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定价,两块七毛八分,还真贵!比字典都贵!鲁盼儿一向节省,但是她还是把裁剪书拿在了手里,又把英汉小词典带过来,“杨老师,你要一本吗?” 杨老师接过小字典摸了摸,居然有些感慨地说:“没想到新华书店又有卖英汉字典的了。” 小郭就笑了,“年前才进了两本,一直没有人买,没想到被你们看中了。” “那就都拿着吧。” 小郭就找出一张牛皮纸,将几本书包好递给鲁盼儿。 “我还没交钱呢?”鲁盼儿没接。 “你拿着吧。”杨老师向她点了点头。 鲁盼儿就收下了。 走出新华书店,杨老师就告诉她,“我帮小郭的父亲一点儿忙,他一定要给劳务费,我就存在小郭这里,买书的时候从里面扣。” 其实还是杨老师替自己付的钱,鲁盼儿就说:“我把钱还你,一共是四块九毛二分钱。” “不用了。”杨老师就笑着说:“这笔劳务费就是意外之财,见者有份儿。” 杨老师的语气又幽默又轻松,鲁盼儿也就跟着笑了,“那今天吃饭我请!” 鲁盼儿的神情特别认真,杨瑾觉得特别有趣,便也认真地点头,“好。” 这时候他们回到了小人书摊前,跃进三个还在看书,竟没发现他们到了。鲁盼儿就奇怪了,“怎么还没看完?”小人书很小,上面又以连环画为主,每页只有一两行字,看起来应该很快的。 跃进就抬起头,“杨老师,姐,你们出来了——我们早看完了,又重新看了一遍,回家就再看不到了。” 鲁家的孩子都是懂事好学的好孩子,杨老师就拍着自己的书包,“我替你们选了几套小人书,回家慢慢看,还可以收藏起来。” “书怎么收藏啊?”丰美就问。 “买来的书认真看过,在扉页上写了‘鲁丰美藏书’,好好地收着别弄坏了,就是收藏了。” “那我将来要收藏好多好多小人书!” 鲁盼儿就笑了,“哪有专门收藏小人书的?” “这些小人书的连环画非常传神,印刷也很精美,不必说他们,就是我也很喜欢看,丰美喜欢收藏就让她收藏吧。” 其实鲁盼儿也喜欢看连环画,只是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是大人了,就不好意思再跟着跃进他们坐在书摊儿旁看书,没想到杨老师也说喜欢小人书,就告诉丰美,“那你以后的压岁钱不要再乱花了,都买小人书收藏起来吧。” 丰美犹豫了一下,她很喜欢吃零食的。丰收在一旁就说:“我也收藏小人书!”他一向比丰美能存得住钱。丰美也就下了决心,“以后再不买零食了。” 把租来的小人书还了,鲁盼儿看看天,太阳已经到了天空正中,将暖暖的光照下来,“我们先吃午饭吧。” “看书时间过得还真快,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杨老师也说:“现在才觉得肚子饿了。” “我也是。”丰收和丰美跟着说。 早晨大家一起吃的元宵,杨老师把他的一份也带到了鲁家一锅煮的——虽然是难得美食,份量也足,可吃得早,又过了这么久,当然饿了。 鲁盼儿用手一指,“国营饭店就在不远处了。” 今天饭店里的人还真不少,只有靠近门口的桌子还空着,鲁盼儿让跃进带着丰收和丰美先坐下,自己到了窗口,心里却踌躇了一下。 如果没有杨老师,她就会要四碗阳春面,又好吃又不贵。但是刚刚已经答应请杨老师吃饭,就不能只要阳春面了。可是她在国营饭店里从没点过菜,一时竟有点慌。 杨瑾看出鲁盼儿的窘意,笑着走过来,“既然请我,我就点菜了。”说着就报出一串菜名,“红烧肉、煎带鱼、北京粉肠、烧茄子,菠菜氽丸子汤;主食要三个韭菜虾仁馅饼、三个猪肉芹菜馅饼,三个牛肉洋葱馅饼,馅饼都从中间切开,加上两碗阳春面,再请多拿三只空碗和一个公筷。” 杨老师的菜点得真好! 鲁盼儿心里想着,赶紧把杨老师推到一旁,“说好了我请客的,我来付钱!”看着窗口上边牌子上的价钱默默计算,“阳春面两毛四分,馅饼一毛二分一个……一共五块六毛五分,一斤五两粮票,对吧?” 第75页 收款员也算好了,“对。”接过钱和粮票,找了钱,又扔给她一堆牌子。 鲁盼儿接过牌子,心里也塌实了,才觉得饭店里很热,解下围巾笑着说:“杨老师,你先坐着吧,我在这里等着菜,一会儿叫跃进他们帮忙端。” “我陪你吧。” 第45章 五花三层 就是过年的时候, 鲁家也没吃这么好过。 有鱼有肉有虾,有这时候很少见的新鲜蔬菜, 还有大家从没见过的北京粉肠。 杨瑾看出大家有点拘束,就笑着说:“今天你们姐姐请客, 大家一定要多吃!”说着拿起公筷先给大家每人分一片粉肠,“我小时候最爱吃粉肠了,到了这边发现国营饭店也有卖,每次来都点这个菜。” 粉肠白白的, 皮薄薄的,吃起来软软糯糯,可又有十分浓郁的香味, 鲁盼儿细细地品了品, 越发奇怪, “这是用什么做的呢?” “应该是淀粉吧, ”杨瑾也不是很确定, “我只知道里面没有肉。” 丰美就说:“不过比肉好吃。” “我也这样觉得。”杨老师赞同, 又帮大家挟了红烧肉。 虽然刚说过粉肠比肉好吃, 但是这个红烧肉更好吃!饭店的肉与家里做的不同,肉切成了一寸见方的大块, 五花三层的肥肉和瘦肉还带着皮, 烧得油红发亮, 又甜又香, 吃到口中就软得化了,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吃一块。 鲁家姐弟们第一次吃到带鱼, 这种鱼果然扁扁的像一条带子一样,当然现在它们被切成一段段,煎得黄灿灿。杨老师先吃了一块,“带鱼的刺最好摘掉了,中间有一根,两旁各有一排。” 大家马上学会了,因为很少吃到鱼,尤其是海鱼,所以就觉得,“鱼肉比红烧肉更好吃。” 可是菠菜氽丸子也好吃极了呀!绿绿的菠菜,滑嫩嫩的丸子,鲜鲜的汤,真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了。 就连夏天里常吃的茄子,让他们一样赞叹不已。毕竟是国营饭店,能把茄子烧得这样有滋有味,简直比肉都香了呢。 馅饼、阳春面这些主食也都不同寻常。 大家吃得饱饱的。 杨老师放下碗说:“我下午还有点儿事,不如天黑的时候我们在商店门前见面。” 鲁盼儿刚刚在书店听了几句,似乎小郭的父亲找杨老师有事,就赶紧说:“杨老师,你有事就去忙,我先带他们几个看电影,再买点东西。” 看着杨老师骑上自行车走了,鲁盼儿和跃进带着丰收丰美骑车到了电影院,下车就见售票窗口上面高高的牌子上写着今天放映的影片——大闹天宫,这个动画片前年在红旗九队放映过,当时家里人都看过了,鲁盼儿就迟疑一下,“要么我们不看了?” 丰收和丰美都答应了,“那就不看了吧。”他们都懂得,既然已经看过大闹天宫了,就不应该再花钱看了。不过,虽然道理很明白,可他们还是很失望,眼睛的神采都黯淡了下来。 鲁盼儿心里一疼,马上改了口,“既然来了,我们还是看一场电影吧。” 跃进就说:“姐,你带他们俩看吧,上学期学校组织我们看电影了,我就不看了。” 鲁盼儿锁上自行车,“来襄平县一次不容易,我们一定一起看一场电影!”丰收和丰美还是第一次到襄平县,不看一场电影会遗憾,而跃进其实也没有多少机会去电影院看电影。 四张电影票四角钱,自己多做几块抹布就挣到了。 虽然是看过的电影,故事也是早熟悉的,但是在电影院里,完全隔绝了灯光的环境下,与在生产队场院里看的电影完全不一样,动画片的美仑美奂简直动人心魄,大家屏住呼吸看着美猴王上天入海,翻天覆地。 出了电影院,鲁盼儿觉得这几角钱没白花,听跃进在一旁说:“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就是不一样!”马上赞同地点了点头。 丰收和丰美也说:“在电影院看电影就是比在队里好看!” 姐弟几个说说笑笑,推着车转到一旁的大马路上,就见许多人正在路两边摆放灯笼,鲁盼儿一眼就看到几个高高的灯架,“那就是化工厂的灯。”正说着,巨大的“化工厂”几个字已经被安在高高的架子上,远远地就看得很清楚,丰收和丰美都着急了,“是不是灯会就要开始了?” “还早,总要天黑了才能看灯,”鲁盼儿就说,“我们先去买东西,出来的时候正好杨老师也来了。” 商店就在大马路一旁,鲁盼儿带着弟弟妹妹们看了一圈,认识了好多东西,再买了缝纫机专用的针、线、机油和一些日常用品,这里的东西比公社供销社种类多、样式新。 走出商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了,“化工厂”三个大字里的电灯亮了起来,而马路两旁也增加了许多灯笼,红彤彤的一大片。 “外面冷,每人先吃一块烤地瓜吧。”杨老师突然就出现在大家面前,把手里的地瓜分给大家。 鲁盼儿接过来,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咬了一口地瓜,又软又甜又热,“杨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也刚到,见你们还没出来,就买了烤地瓜。” 中午吃得太好太饱,大家都不饿,不过吃块烤地瓜暖暖还真舒服,又可以边走边看灯,化工厂的灯架最高,上面的字也最大,下面又挂了无数的红灯笼,比襄平县其它工厂的都有气势;武装部则用冰雕出了□□,里面还安了彩灯,一闪一闪的,非同凡响;襄平商店楼上楼下都是花灯,刚刚身在其间还不觉得怎么样,从远处看整座楼都在发亮,好像仙境一样…… 第76页 忽然一阵欢声雷动,一盏盏灯从远处飘了过来,原来又有许多人抬着灯□□,各色花灯打头,后面是扭秧歌的队伍。 锣鼓宣天,唢呐声声,这些抬着□□的灯也许没有化工厂那么大,没有武装部的那样特别,没有商店那么多,但特别有生机,引得大家跺着脚鼓着掌跟着他们。 “看!那是我们红旗公社的灯!”鲁跃进惊喜地指给大家看。 果然是红旗公社的!最前面的红旗上面绣着红旗公社四个金色的大字,在灯光闪烁的夜晚很是醒目, 红旗后面灯架上的几盏灯很特别,迎着风一直在转,里面的画着的马扬起四蹄奔腾,丰美看呆了,指着灯问:“里面的马怎么会跑?” “这是走马灯。”杨老师笑着告诉大家,“灯里有好几张画,风一吹画一张张地快速转动,马就像跑起来一样。” “我们红旗公社的灯最好看了!” 红旗公社的跑马灯很别致,真不知是谁想出的好办法? 跑马灯走得近了,鲁盼儿就看到了罗书记,他手挥一面小旗,指挥队伍或停或走,那灯上的马也跑得忽快忽慢,越发生动。当然,公社的干部们也都来了,有的抬花灯,有的扛着旗子,万红英的父亲紧跟在罗书记的一旁,一会回过头说些什么。 “果然是你们!”万红英从红旗公社的队伍后面跑过来,上下打量着鲁盼儿,退学之后她依旧还像女学生一样文雅干净,身上的蓝绿格子衣服与许琴的一样,若是不认识,只怕会以为她是襄平县里人。 无怪爸去一次九队,回来就问自己,又替堂哥看上她了呢。 鲁盼儿感觉到万红英的嫉妒,还在公社中学时她就这样,自己穿了新衣服她总要生几天气。但现在自己已经是老师了,总要大度,就笑着招呼,“好久不见了。今天开学返校,你也顺便来看灯的吧。” 万红英与鲁盼儿同岁,高中生涯让她又长大了不少,也懂得了不能再随便发小脾气,更何况鲁盼儿将来会是自己的堂嫂了呢,于是她努力收起了心中的不快,欢快地说:“我不是顺便来的,我是跟着公社的车一起来的!”又向红旗公社的队伍里用力招手,“哥!哥!你过来一下!” 队伍里走出一个胖胖的年青人,眉眼与万红英有两三分相似,不耐烦地说:“又有什么事?” 万红英将他拉过来,“这是我同学鲁盼儿,我爸过年的时候跟伯父伯母提过的。” “你同学?”万红英的哥哥也上下打量了一回鲁盼儿,然后就变得热情了,伸出手来,“你好,我叫万红宇,在县委当司机。” 万红英只有两个弟弟,与她年纪差很多,这位哥哥应该是她的堂哥,对了,以前她常在自己面前提的,鲁盼儿就与他握了手,“我是鲁盼儿,是红旗九队的民办教师。” “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万红英很兴奋地告诉鲁盼儿,“今年上面有指示,各县可以举办灯会,只是通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只有两三天的时间,我爸就带着公社的干部加紧做出几盏走马灯——可是红旗公社那么远,怎么能把灯运到县城呢?拖拉机太小了,放不下,我爸就找了大伯,从县委借了一辆卡车,是我哥开过来的,帮我们红旗公社把灯送来了,我也就跟着车一起来了!” 鲁盼儿就顺着万红英的话说了声,“谢谢你来帮忙,万红宇。”然后用力把手抽了出来,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十分讨厌。 对于叔叔要给自己介绍对象,万红宇当时是不以为然的,一个村姑,能出色到哪里?可是因为过去的那些事,爸爸妈妈打算尽快在偏僻的农村给自己找个媳妇,还商量着过了正月带自己去红旗九队相看。 没想到今天自己提前遇到了鲁盼儿——更没想到会是个高挑漂亮的姑娘——嗯,还不止长得好看,还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万红宇想了想,对了,应该叫文雅的气质,果然县城里许多姑娘都比不上。 万红宇越看越满意,于是他就热情地说:“灯会结束后,我会把红旗公社的灯送回去,到时候你也坐我的车回去吧。” “不了。”鲁盼儿摇摇头,“我跟家里人和朋友一起来的,大家总要一起回去。” “有多少人?我看看车子能不能装下。” “谢谢,不用了,我们骑自行车回去。”鲁盼儿向万红英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以后再见!” 第46章 挺牛气的 看着鲁盼儿转身与身边的几个同伴走入入流中, 连头也没回一下,万红宇吹了一声口哨, “还挺牛气的呢!” “鲁盼儿从小一直当班长,初中毕业时还是襄平县的第一名, 校长和老师都特别喜欢她,信任她。”万红英说着,心里十分复杂,既想让堂哥知道爸爸用心为他挑了好对象, 又不愿意十分表扬鲁盼儿,还担心堂哥也像别人一样觉得鲁盼儿比自己好,“可惜鲁家出事了, 她不得不辍学回家, 虽然当上了民办老师, 可只有初中学历。” 万红宇就不高兴了, “读个高中有什么了不起的?毕业还不是要回农村参加劳动!” 万红英猛地醒悟过来, 堂哥不喜欢读书, 初中时就不上学了, 天天在外面混,大伯找了学校才拿到初中毕业证, 又托关系让他进了县委的车队。自己怎么揭了他短处?将来自己保送大学还不是要大伯帮忙, 堂哥是绝不能得罪的, 便赶紧陪笑说:“农村和城里怎么能比?就是高中毕业, 也要回生产队种地——其实就是城里,能进县委工作也特别难得呀!” 第77页 万红宇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工作, 县委大院的司机,说出去立即就会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每一次陪着县里的领导到下面的公社检查工作,万红宇都体会着高高在上的感觉——各局的领导、公社的干部,都要好吃好喝地招待,有的还会送土特产品,完全与县领导一样的待遇。 凭着这样好的工作,很多姑娘都愿意跟自己来往,所以万红宇年纪轻轻的,早就处过好几个对象了。那个鲁盼儿是个农村姑娘,不懂得这些事儿,万红宇早认定了,只要自己开车让她看到自己的威风,再带着她坐上轿车,她马上就会心甘情愿跟自己处对象了。 万红宇这样想着,心情也就好转了,便问堂妹,“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送你,顺便看看你同学。” 明天才开学,总要月底回家,但是显然堂哥想自己早点儿回家陪他去见鲁盼儿,于是万红英就说:“半个月之后吧?”看着堂哥的脸色,她赶紧改了口,“提前点儿也行,下周。” “那好,下周六我到高中门口接你。” 鲁盼儿离开万家兄妹后继续与大家一起看灯,跃进拉着她的衣服,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讨厌万红英的哥哥。” 自己的感觉也一样,可是鲁盼儿却没有说出来,只嘱咐跃进,“第一次见面的人,哪里就讨厌了?不许乱说话。” “万家的人都坏。姐,你小心些。” 想想刚刚万红英骄傲的样子,明明红旗公社是罗书记主持工作,就是爸爸原来也听从罗书记指挥,她却把一切的功劳都揽到她父亲身上。鲁盼儿心里就明白了,“万红英是不是在学校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自己万红英的父亲当了公社副书记,她就高傲得不得了,特别在红旗公社的学生面前,简直把大家当成她的下属一样呼来喝去,其实她连班干部也不是。过去姐当班长时可从来没有那样颐指气使,许琴虽然脾气急了点儿,但对大家却是很好的,所以鲁跃进早就不理万红英了,刚刚也没有打招呼。 不过,这些小事儿,他才不会对姐说,只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我是男生,不跟女生一般见识。” 就是万红英过分,也欺负不到跃进头上,何况还有许琴当班长,鲁盼儿就笑了,“你说的对,这样的人就要敬而远之。” 杨老师笑着转回来,递过一盏灯笼,“今天是正月十五,我们提灯而行才应景儿。” 果然,丰收和丰美兴冲冲地提着灯走在前面。 自己已经是大人了,还提着灯,让人看了会笑呢,鲁盼儿有些不好意思。 “再过一会儿就是你的生日,就算提前为你庆祝吧。”杨老师又笑着说。 以前鲁盼儿过日子,妈妈总会一早给她煮两个鸡蛋,今年弟弟妹妹都小,没人想到,她自己也没说出来,可是没想到杨老师竟然还记得。 “谢谢杨老师。”鲁盼儿满心欢喜地接了过去,“好精巧的灯笼呀!” 灯笼是用红色塑料做的,下面还挂着金黄色的流苏,挑起灯笼的是一根黑色的塑料杆,把手处又有一道开关,打开后灯笼里的小灯泡就亮了,红彤彤的,鲜艳动人。 提着灯笼,鲁盼儿开心地随着大家汇入人流。 他们看了许多花灯,又遇到不少熟人:陈建国是跟着师傅来的,他师傅为红卫公社做花灯,他当然跟着打下手;郑峰借前进公社送花灯的拖拉机返校,晚上出来闲逛;当然还有田翠翠,她是来卖炸元宵的…… 元宵蒸熟放凉后用油炸,再用竹签子串起来,鲁盼儿见田翠翠篮子里的元宵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就小声问:“是在襄平县里炸的吧?” “对,现在我们在县城里也有同伙儿,”田翠翠得意地一笑,拿出五根递给鲁盼儿,“刚炸好,又香又脆又甜。” 鲁盼儿接了,刚听她叫卖,知道价钱,便将两元五角钱放到她手里,“这时候吃炸元宵,还真是应景儿。” 田翠翠手疾眼快地把钱拿了出来塞回鲁盼儿的衣袋,“你要是给我钱,我就把过年我家做七八套衣服的钱都给你!算起来我还欠你的,你说对不对?” 再往前算,田翠翠还给自己送了一个大猪肘呢。可是,鲁盼儿知道争不过田翠翠,只得罢了,“你去忙吧,免得炸元宵凉了。” “不用担心——卖得可快了,一小会儿工夫一篮子就没了,现在我已经卖了四篮子了。”田翠翠用手指比了个数钱的动作,“今天一天挣的钱能比得上一个月,要是以后一直让办灯会就好了。” “既然今年办了,以后当然还会年年办的。” “我也这么想。”田翠翠说着,提着篮子与鲁盼儿相向而去,在人群里低声音问:“要炸元宵吗?一角二分钱一个,五个五角。” 鲁盼儿把元宵分给大家, “早上吃的煮元宵,晚上吃炸元宵,真是好日子呀!” 可不是,大家吃着炸元宵,不住地点头。 不只炸元宵,还有别的小吃,鲁盼儿才知道襄平县里有许多与田翠翠一样投机倒把的小商贩,他们各显神通,卖绿豆糕、包子、糖葫芦、炒花生、葵花子……而且,大约因为过节,又是夜晚,他们差不多公开提着篮子贩卖了。 自己买了几样,杨老师也买了几样,于是他们晚上虽然没吃饭,却吃得比中午还饱。 襄平县的灯会都在这条大马路上,大家已经从东走到西,又绕回来从西走到最东边了,鲁盼儿就说:“跃进,你回学校吧,免得关了大门进不去。我们也就回家去了。” 第78页 跃进就说:“我刚问了郑峰,他说学校今晚十点儿才关门呢——我先送你们到城门,再回学校来得及。” 杨老师看看表,“果然快九点了——跃进早点儿回学校休息,明天开始就要努力学习了。放心吧,我会把你姐和丰收丰美送回家的。” 大家一同取了自行车,跃进回学校,鲁盼儿带着丰美,杨老师带着丰收离开了襄平。 一轮圆月当空,洒下清亮的光,在眼前的柏油路上反射出淡淡的银光,远处的田地、房屋、树木黑黝黝的,有如剪影一般轮廓清晰。 路上的行人渐渐地散入了一个个村落,天地间一片寂静,先前丰收和丰美还在后座说笑,慢慢地没了声音,鲁盼儿就叫双胞胎,“丰收、丰美,不许睡着了。” “我们没睡。”丰收说着,口齿却有些滞涩不清。 杨老师就说:“不如我们下来走走,也就不困了。” 鲁盼儿却另有主意,“走路太慢,我们还要赶着回家呢。我们唱歌儿吧——我们分成两个声部,杨老师与丰收唱男声,我和丰美唱女声,我们唱《黄河颂》。”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 “金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 杨老师很喜欢黄河颂,九队小学的学生都学过这首歌曲,四个人一会儿朗诵,一会儿合唱,一会儿对唱,一会儿二重唱,将整个组歌都唱了一遍,都不困了,也很快就到家了。 第二天,红旗九队的小学也开学了,鲁盼儿重新回到学校,恢复了白天上课,晚上做缝纫活儿的日常日子。她把那盏灯笼挂在正对着缝纫机的窗户上,偶尔抬起头来看到了就会一笑——这是杨老师送自己的,为了自己的生日。 他对自己特别好,连自己的生日都记得呢。 丰收和丰美把看灯的经历写到了作文里,鲁盼儿觉得写得很生动,便当成范文让他们在教室里给大家朗读。 去襄平县之后,他们还有了自己的藏书,杨老师给他们买了《山乡巨变》、《真假美猴王》、《卓娅和舒拉》、《铁道游击队》等好几套小人书,两人商量了写上丰收丰美收藏,仔细地包了书皮收起来,就是自己要看,也要向他们借呢。 总之,这一次看灯虽然很辛苦,又花了不少钱,但是鲁盼儿觉得还是特别值得。 第47章 特别委屈 周末放学之后, 鲁盼儿告诉丰收和丰美,“晚上做大米饭, 用大骨头炖白菜,再炒一盘鸡蛋。” 今天跃进回来, 伙食要比平时好些。 开学的时候,跃进把自行车骑到了学校,以后每周都骑车回家,为了帮自己做缝纫活儿。 原本鲁盼儿不同意, 可是跃进性子倔,自己扭不过。丰收和丰美虽然也懂事了,但毕竟年纪还小, 会干的活儿有限, 倒是跃进这一个寒假帮了自己不少忙。 何况跃进大了, 从襄平县骑车回家自己倒也放心。 估量着时间, 跃进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回来呢。 鲁盼儿就打开缝纫机给弟弟妹妹们做衣服。 正是缝纫活儿最清淡的时候, 她就想着把跃进、丰收和丰美夏天穿的衣服提前做好, 免得春耕时节忙不过来。 才扎了一会儿, 就听门响,鲁盼儿正盯着衣料, 便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早了?” “是我, 鲁盼儿——我和我哥来看你了。” 鲁盼儿赶紧抬起头, 原来是万红英和她的堂哥, 只好放下布站了起来,“我当成跃进了——请坐。”又喊, “丰收,倒两杯热水。” 万红宇就摆了摆手,“不用倒水了,我们这就出去——我带你坐轿车去襄平县吃饭,你一定没坐过轿车吧?” 鲁盼儿的确没坐过轿车。不过,“我正等跃进放学回家一起吃饭呢,不能出门了。” “我哥可是要开轿车带我们去襄平县国营饭店吃呀!”万红英惊呼了一声,“这是县委书记的轿车,很不容易借出来的;还有国营饭店,你一定也没去过,那里的菜特别好吃,你一定没尝过……” 丰收端着水进来,听万红英提到国营饭店,就赶紧说:“我们去过国营饭店,那里的粉肠、红烧肉、煎带鱼、烧茄子……都好吃极了!” 万红英尴尬地停了,又问:“那你坐过轿车吗?” “没有,”丰收摇摇头,“我只坐过拖拉机。” “我就知道你们都没坐过,”万红英就说:“我们刚刚就开着轿车来的,特别舒服,还特别快,一会儿工夫就从襄平县到红旗九队了!” 这时丰美也跑了进来,“姐,门口来了一辆轿车!” 丰收就指着万家兄妹,“是他们开来的。” 双胞胎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我们看看行吗?” “只许看,不许乱碰!”万红英赶紧说。 “农村孩子就是这样,从来都没见过轿车,车门锁着呢,外面碰也碰不坏,”万红宇大度地说着,顺手撸起袖子,露出右手腕戴着的一块手表,向丰收和丰美挥了挥手,“去玩儿吧。” 那块手表更加显眼了,站在对面的鲁盼儿都能清楚地看到表盘“上海”两个字,跟田翠翠前些天给自己看的一样。 不过,田翠翠给自己看的时候,鲁盼儿可是凑过去细瞧了半晌的,现在她就像没看到一样将目光划过,嘱咐丰收和丰美,“去看看轿车可以,但不许动手。” 第79页 万红宇感觉到她的冷淡,就笑着加了码,“我可以开车带你和你的弟弟妹妹在村子里转一圈。” “不用了,他们小,不懂事,别把车碰坏了。” 万红宇站在鲁盼儿对面,用力挺了挺后背,觉得自己还是没有鲁盼儿高,便在炕上坐了下来,用力跺跺脚,想让鲁盼儿看到自己又黑又亮的皮鞋,笔挺有型的毛料中山装。 鲁盼儿果然看到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万家兄妹自以为是的态度。 万红宇以为鲁盼儿看到自己开着轿车,戴着手表,穿着毛料衣服、皮鞋,一定会热情地凑上来,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十分冷淡,心里早不高兴了。他从小就是娇惯长大的,早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今天破例耐心地哄了两句,被回绝后立即将笑脸收了回去,“你以为你是谁呀?这么牛!” 鲁盼儿也生气了,不过她只淡淡地说:“我知道我是谁,我是鲁盼儿。” 万红宇听到这样的回答,完全不是他平时见惯的,一时竟不知应该怎么办了,气得呼呼喘着粗气,却无言以对。 万红英看了出来,赶紧拉着鲁盼儿到了屋外,“你脾气还是这么坏!我哥是想跟你处对象,特别来接你吃饭的!” 过去鲁盼儿并不懂处对象什么的,可是退学后与生产队里的妇女们接触多了,听她们闲聊也就知道了不少事儿。因此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万红宇对自己不怀好意。现在就冷冷一笑,“我从来脾气都很坏,你怎么不告诉你哥呢?” 万红英也被噎住了,不过她究竟比万红宇要聪明得多,想了想又居高临下地说:“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我伯伯是农业局的局长,我哥是县委的司机,多少人想嫁给我哥都不能呢!” “那我还是不跟大家抢了。” 万红英又是一怔,不由自主地收回了骄傲的神态,降低了声音又哄又劝,“你要是能跟我哥结婚,我伯伯就会帮你办理农转非,改为城市户口,在县城里安排工作。你想想,城市户口、县城工作,多少人都羡慕呀……” 鲁盼儿不等她说完,“我要留在生产队里照顾丰收丰美,哪也不去。” 虽然不在屋内,但门一直开着,万红英的声音不小,鲁盼儿也毫不让步,万红宇在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气哼哼地走了出来,“鲁盼儿,我看你能牛多久!早晚你得来求我!”转身推开门走了。 万红英急忙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出门前又回头说了一句,“鲁盼儿,你真不识好人心!” 鲁盼儿不理他们,只叫弟弟妹妹,“丰收、丰美,赶紧回家!” 轿车轰地一声开走了,门外被轿车吸引来的孩子们也陆续离开了,丰收和丰美就问:“姐,你生气了?” “没什么,你们去玩儿吧,”鲁盼儿想了想告诉他们,“一会儿跃进回来别告诉他。” 双胞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出去了。 其实鲁盼儿这一气非同小可,万家兄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瞧不起自家的神态。说到底,还不是爸妈都没了,他们觉得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好欺负吗? 可是,自己决不会让他们欺负了去了! 重新拿起衣服,鲁盼儿就看到自己的手都是颤抖的。 “盼儿,怎么了?”陈婶儿匆匆地走了进来,“我听建党说,刚刚你们家来了一辆轿车,没一会儿就走了。队里的孩子们围着车看热闹,还被开车的人骂了几句。” “是万红英和万队长的侄子……”鲁盼儿说了一半就哽住了。自从爸妈走了,队里最关心自家姐弟的就是陈婶儿,她一下子就流了泪,“他们……” “别哭,别哭,有什么跟婶儿说,”陈婶儿轻轻拍着鲁盼儿的背,“我们两家什么时候都要互相帮助。” 鲁盼儿心里慢慢平静了,收了眼泪,“万红英带着她堂哥来,说要跟我处、处对象,只请我一个人去襄平县吃饭,还说了一堆瞧不起我家的话。” 陈婶儿就明白了,鲁盼儿虽然很懂事,但毕竟还是个年轻姑娘,平白地就说起处对象,她都不能接受,更何况事情做得又难看,便也生气地说:“这么晚了,请一个姑娘家去县城那么远的地方吃饭,听着就不安好心。” “何况万红英是你同学,早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把丰收和丰美两个孩子扔在家里,也亏她想得出!” “我早说过万家的人坏,你还不信,现在可看出来了吧?” 过去陈婶儿是说过许多万家人的坏话,鲁盼儿也不是不相信,但是她果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就点了点头。 “你后奶就不必说了,大家都知道她不是好人;万队长表面看着人模人样,其实他心地更恶毒,上次挖水渠出事,为什么牺牲的都是我们九队的人?就是因为他把最艰难的一段硬推给九队,自己带着八队的人躲轻闲!” “不过八队好多社员对他也不服气,因为他分活儿、记工分从来不公平,自己家的亲戚就分轻松的话,多记工分,跟他关系不好的就分又脏又累的活儿,少记工分……” “还有那个万局长,挖水渠出事儿也跟他有关!要不是他天天催进度,怎么就能出事故呢!” “现在他侄子想找你处对象,一定是有什么毛病,在县城找不到对象,才想到了你!” 第80页 鲁盼儿就被陈婶儿提醒了。虽然万红宇长得矮矮胖胖,一双眼睛看着就不舒服,但是他是襄平县人,又是县委的司机,为什么万红英一定要介绍他与自己处对象?要知道县城人都瞧不起农村人,而万家又是最势利的,“我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反正我不愿意。” “不愿意就不愿意,现在是新社会了,谅他们家也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鲁盼儿生气地说:“要是再来,我就把他们赶出去!” 陈婶儿却又谨慎起来,“这种事儿,还是不要闹大了,毕竟你是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鲁盼儿不服,“男女早平等了!” “姑娘家名声要紧——这种事儿你听婶儿的,他再来只不理就行了,让丰收丰美去喊我,有我在,他也不敢怎么样。若是队里有人问刚刚谁来了,你只说是同学来看你。” 陈婶儿对自己还真好,不过鲁盼儿其实并不是害怕,万红宇要是有什么过份的举动,自己拿起缝纫机旁的熨斗打过去,一定打得他再不敢踏进鲁家的大门! 事实上,自从万红宇开口说话后,鲁盼儿就注意到那个熨斗很合手,自己只要向后退一步正好拿过来,而她用力克制着才没有真正拿起熨斗打人。 但是,鲁盼儿还是觉得特别伤心特别委屈。 女孩儿家的心思,陈婶儿还是明白几分的,“婶儿知道你……” “姐,我回来了!”鲁跃进走了进来,一下子就发现不对,“姐,你哭了?” “没有,”鲁盼儿咧了咧嘴,向陈婶儿使了个眼色,“我眼睛进了灰,正好陈婶儿来了,帮我把灰吹出去了。” 陈婶儿有什么不懂的,刚刚的事告诉跃进没有好处,只有坏处,马上笑着点了点头,“灰吹出去了,我正好也要回家——你们吃饭吧。” 鲁跃进果然不疑有他,笑着把一个大包袱放在炕上,“这是许琴给你的旧衣服。” “你告诉许琴我做抹布的事了?” “没有,”跃进已经转身去洗手,“只有你让我传的话我才会说。” 跃进确实是不爱说话,尤其是与女生,更是不逼到头上从不开口。那就是许琴自己打听的,红旗公社的同学还有好几个,她用了心当然能了解。鲁盼儿就打开了包袱,见里面的旧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心里很感动,许琴是真心关心自己,也真心帮助自己的。 “你回校替我谢谢许琴。” “嗯。”跃进应了一声。 咦,这一次他答应得比先前痛快了——鲁盼儿去看,见弟弟已经低下头专心吃饭了。 经历了许多事,跃进比过去成熟多了 鲁盼儿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自己比跃进大,应该比他更成熟。细想起来,刚刚的事其实不算什么,就是万红宇的威胁,她也不放在心上了。 第48章 合适人选 先前, 鲁盼儿有什么事都会向杨老师说的,而杨老师也会细心开导她。 可是, 万红宇的事,她一句也没提。 不知为什么, 她就是不想杨老师知道。 恰好灯会那天,万红英喊自己时,杨老师去买灯了,没见到万红宇;后来万家兄妹开车过来, 陈婶儿对生产队的社员们说是自己的同学过来,瞒住了大家,杨老师不大与队员们闲话的, 更是不知情。 时间稍长一点儿, 万家人再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鲁盼儿也就忘记了。 三月底的一天, 鲁盼儿正在上课, 吴队长的二女儿吴红匆匆来找她, “上面领导下来检查工作, 我爸让你过去帮忙。” 当民办教师几个月了,鲁盼儿多次去队里帮忙, 毕竟老师是队里文化程度最高的, 只要与宣传政策、写材料、新技术有关的东西, 队长都会找自己, 而她每次也都认真完成。 鲁盼儿与杨老师打了招呼,就向队部走去, 吴红拉住她,“不用去队部,领导在我家里。” 队部里正在育秧,吴队长把领导请到家里,喝茶吃饭更方便一些,鲁盼儿就转了个方向,随着吴红去了吴家。 吴队长并没有在家,吴婶儿一见她就笑着招呼,“鲁老师来了。” 鲁盼儿就有些迷惑,吴队长呢?便笑着停住脚步问:“吴婶儿,队长找我有什么事呀?” 吴婶儿就指着身边的中年妇女说:“这是县委的胡干事。” 原来是县里的干部,鲁盼儿就礼貌地点头,“胡干事好!” 胡干事四十几岁,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干部服,很亲切地拉着她,“坐下吧。”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姑娘:个子高、身条顺、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红红的嘴唇,两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不只长得漂亮,身体也健康。最难得的是言谈举止还大方得体,又笑着问:“你今年多大了?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他们都上学呢?” 鲁盼儿就一一答了。 “无怪大家都夸你好,果然是个好孩子,”胡干事就笑着向吴婶儿说:“我一眼就喜欢上鲁老师了。” 吴婶儿就笑着说:“你们是有缘分。” 鲁盼儿才觉得觉得不对了,站起身说:“要是没什么事,我还是回学校吧,正上课呢。” “上课的事不着急,”吴婶儿叫住鲁盼儿,“胡干事是万红宇的母亲,她是特别来看你的。” 第81页 原来是这样啊!鲁盼儿真想转身就走,可是她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住了。吴队长和吴婶儿一直对自家挺好的,又不知道实情,自己甩手一走倒没什么,可却会让他们难办,不如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二十多天前傍晚,万红宇和万红英来过我家,还请我去吃饭,我没去。” 胡干事早就知道了,那天红宇气冲冲地回家,痛骂小叔子和侄女,又逼着老万和自己想办法整红旗九队的鲁盼儿。 其实小叔子帮忙给红宇介绍的这门亲事不错,若是万局长和自己过来,早就把事情定下了,只可惜红宇和红英瞒着他们莽莽撞撞地找上门,反而被拒绝了。 原本鲁盼儿不愿意也没什么,以自己家的条件,到农村挑媳妇还不是随便选?只可惜红宇的事闹得太大了,不必说县城里的人家,就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们都一清二楚,只能找偏僻地方的。 鲁盼儿长得好,有文化,又没有父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胡干事就亲自来了。 “你说的那件事呀,我已经批评红宇了,”大晚上的,请一个刚认识的姑娘去县城吃饭,正经人家的孩子都不会答应,胡干事就笑着说:“红宇是个男孩子,就不那么细心;都是红英急躁,催着他过来。” 吴婶儿也笑着说:“小万可是县委的司机,为人又稳重又能干,到县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倒是红英,我见过几次,是有点急脾气,不过她也是好心,愿意你以后过上好日子。” “万家可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万局长在农林局当一把手,胡干事和红宇在县委大院上班,都是挣工资的,家里条件就不必说了。红宇这个孩子呢,只看他能进县委开车,就知道多懂事了……” 鲁盼儿真没想到吴婶儿早知道那件事了,而且还会欺骗自己! 万红宇稳重能干?鲁盼儿从小当班长,帮着老师管理班级,自然而然地就能看出每一个同学是什么样的人。万红宇非但不稳重不能干,而且还会是个刺头儿,最难管的那种。 何况,前些天陈婶儿悄悄告诉自己,她打听到万红宇作风不好,前段时间被派出所抓过,县城里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 所以万红英才带着他找到自己。 万红英心地不善,她一向不愿意自己好。 现在吴婶儿也与万红英一样,想把自己推进火坑。 鲁盼儿心里不断翻腾着,却静静地听着吴婶儿把万红宇夸上了天。 吴婶儿说着说着也觉得昩了良心,万红宇个子矮矮的,长相也不好看,比起高挑漂亮的鲁盼儿差得远了——若只是长相差些倒也无所谓,毕竟人家是县委的司机,而鲁盼儿只是九队的民办教师。但是,哪怕是县里最普通的工人到农村找对象都是不得已,多半有什么缺陷,所以万红宇肯定有问题,而且还不小。 可万局长是农林局的局长,万副书记也正管着吴队长,胡干事求到了自己这里,她只能帮忙。吴婶儿只得硬起心肠,接着鲁盼儿的手说:“小万今年二十五了,也到了结婚的年纪,正好你们挺合适的,就先处对象吧。” 比起那天的愤怒,今天鲁盼儿倒是冷静多了。虽然吴婶儿、胡干事很可恨,但陈婶儿说得对,与她们吵一架非但没用,反而把事情闹得人人皆知,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外。于是她只淡淡地一笑,“万红宇这么优秀,我肯定配不上他。” 吴婶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胡干事一直瞧着鲁盼儿的神情,见她稳稳地站着,不急不躁,原本七八分的欣赏已经加到了十分,现在一句话就把吴队长媳妇噎得闭了嘴,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农村丫头。 毕竟是上过高中,又当上班长的,很聪明的小丫头,也无怪红英一直对她十分嫉恨。 不过呢,一个农家姑娘,又没了父母,在县委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胡干事还是有把握的,自己不至于连个半大孩子都对付不了。 她半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和蔼地笑了,“我和万局长从红宇小的时候就教育他能干懂事,善良孝顺……当然,人无完人嘛,他也有些小缺点。” “不过,我们家只有红宇一个孩子,他爸和我特别用心培养他,中学毕业就送他去了县委,跟着县里的领导们学习。你大概不知道,县委的工作人员,提拔的机会比外面大很多,许多领导干部都是从司机、秘书成长起来的。” “所以我们红宇的妻子也不能差——听说你又懂事又能干,我们今天才特别过来,与你见见面,也聊聊心里话。” “你嫁了红宇,我们家肯定不能亏待了你,我们家没有女儿,以后就把你当成亲女儿一样。”胡干事搬起手指头,“要解决的事太多了,你的户口要从农村迁到襄平县;工作要从民办 教师转为正式教师,若是有机会,也调到县委……” “咝!”吴婶儿吸了一口冷气,农转非,和民办老师转正,哪一样都了不得,多少人求也求不到,没想到胡干事一口气就全答应了,“你们家对儿媳妇可真好!” “那是当然了。”胡干事矜持地一笑,“老万和我都是实心实意想要鲁盼儿做儿媳妇的,正好我们也有能力办,自然要把小辈的前程安排好。” 这的确是胡干事的真心话,红宇是不可能有好的前途了,因为作风问题被派出所抓住,档案里留下了消除不了的记录,能不被县委车队开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第82页 为了避免红宇再犯错误,老万和自己商量,赶紧给他找一个对象结婚。这个对象长得要好,别的条件也不能差,最好能带着红宇走上正途——鲁盼儿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夫妻不可能管儿子一辈子,所以现在趁着有权有势的时候尽力扶持儿媳妇,只有儿媳妇有本事,红宇将来才会过得好——尽管农转非和民办教师转正差不多是最难办的事,政府控制很严,名额非常少,根本不像自己许诺的那样容易,但他们也一定要办成。 当然是在鲁盼儿嫁到万家之后。 吴婶儿就真心觉得鲁盼儿嫁给万红宇不亏了,就赶紧劝道:“盼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赶紧答应吧。” 鲁盼儿不可能不被震惊,虽然她从没想过转为城市户口,也没想过转成正式教师,但是她知道农村和城市的巨大差别。 爸爸成为公社副书记转成国家干部,家里的日子一下就好了起来;她高中后也亲眼看到襄平县比红旗九队不知道繁华多少倍,那里有商店、书店、饭店……人们生活在楼房里,用的是自来水,烧的是煤,听说还有集中供暖…… 在许琴等城里同学的面前,她曾深深地自卑,就是现在也羡慕他们有良好的生活环境。 但是鲁盼儿却不会被打动。 虽然城市户口很好,成为正式教师也很难得,但是她不可能出卖自己。 第49章 吴红定亲 对着满脸笑容的胡干事和吴婶儿, 鲁盼儿越发冷静, “我不会离开九队嫁人——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 他们还都小,需要我照顾。” 胡干事当然知道鲁家父母双亡, 若非如此,她也不敢这样找上来,总要托个媒人探听一下口风,免得被人打出去。 至于鲁盼儿的几个弟弟妹妹, 她根本没放在心里,自己的目标只是鲁盼儿,其余的人完全无关。胡干事就想起了侄女万红英介绍的情况, “你弟弟也不小了, 等你结婚的时候 , 他正好退学回家参加劳动, 也能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要我说, 现在他就应该退学了, 农村人识几个字就行了, 读高中有什么用?还不如早些回家挣工分。” 虽然觉得回农村参加劳动没什么,但鲁盼儿可不觉得自家人只能留在农村, 她一直希望弟弟妹妹们能走向更宽广的世界。更何况, 胡干事的语气也让她不快, “不行, 我是老大,必须负起责任, 把弟弟妹妹们都养大!” 吴婶儿听着鲁盼儿坚定的语气,就知道事情难办了。 当初鲁副书记两口子牺牲时,她可是听说鲁盼儿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把万老太太和鲁满芬满心的算计一下打乱,就连县里来的周干事,也都被她说服了。才十几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本事,吴队长回家也是赞叹不已。 而且鲁盼儿对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的确看得比什么都重,她恐怕真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扔下鲁家走了。 看着胡干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吴婶儿就赶紧说:“胡干事,你下乡不是来看怎么育秧的吗?不如让小红带你到队部走走?” 吴红把鲁盼儿找来之后,就坐在一边,此时活泼地笑着说:“我们生产队育秧很有名气的,每年都有别的公社来学……” 胡干事知道吴队长媳妇要单独劝鲁盼儿,就站起身,“我就是听说红旗九队育秧有名气才来的。小红,我们走吧。” 送胡干事出了门,吴婶儿便长长地叹了一声气,“鲁盼儿,我一直当你最聪明不过,今天才知道你其实是个傻孩子呢。”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二姑父不但比你二姑大十多岁,脸上还有一道三寸多长的伤疤。但是你奶奶还是把你二姑嫁给了她,还陪了不少嫁妆。你二姑果然也就跟着你二姑父在化工厂吃香喝辣,回到红旗九队趾高气昂的。” 其实鲁盼儿听过,二姑夫要不是破了相,并不会娶农村姑娘。而且她还知道,也是为此,二姑回娘家时从来不带二姑父,所以她长这么大了从没见过这位亲戚。 “红卫公社还有一个姑娘嫁给了傻子,就为了城市户口……这是真事,你可以打听一下。” 鲁盼儿并不怀疑吴婶儿说的话,但自己可不会为了城市户口就答应万家。 虽然从没想过嫁人的事,但是鲁盼儿却知道,自己若是嫁人,一定要嫁很好的人,两人在一起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就像爸妈一样。 不必说傻子,就是万红宇那样的,自己看着他心里都不舒服,又怎么能过一辈子呢? 吴婶儿还在继续说着,“正式教师是铁饭碗,民办教师只能算泥饭碗,不说待遇天差地别,只说铁饭碗怎么也摔不破,泥饭碗指不定什么时候碎了,到时候你就重新成了农民,天天下田干活儿。” “至于弟弟妹妹们,万家不可能都管。可是如果你的日子过得好,他们也都能跟着借光……” 鲁盼儿待吴婶儿说完,坚决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同意,谢谢吴婶儿,我要回学校了。”说着快步离开了吴家。 回到教室,见杨老师正带着学生们读书,便接过课本,“我来吧。” 杨瑾并没有觉出异样,吴队长不像鲁副书记和陈队长那样对自己十分信任,有什么事找自己商量,队里偶尔有些需要读读写写的事都叫鲁盼儿帮忙——这样也没什么,以鲁盼儿的学识也足够了。而且她本来就是九队的社员,出身贫民,如果能借此遇到好机会,自己也替她高兴。 第83页 九队的的其他社员也同样被瞒过去了,唯有陈婶儿敏感地猜到了胡干事是谁,过几天她又悄悄告诉鲁盼儿,“吴红与万红宇定亲了。” 鲁盼儿瞪大眼睛,“吴婶儿不知道万红宇是什么人吗?” “她当然知道!”陈婶儿讽刺地笑了,“可是她拦不住自己的男人和女儿呀,吴红上赶子讨好胡干事,吴队长也想与万局长结成亲家。” 可是,鲁盼儿又想了起来,“听说吴红已经定了亲……” “那又算什么,退亲呗。”陈婶儿就说:“吴队长第二天就去退了亲,然后带着吴红去了万局长家——听说两边已经订好结婚的日子了。” 这么快,鲁盼儿目瞪口呆。 陈婶儿又告诉鲁盼儿,“你只当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要说,不会影响到你的。” 鲁盼儿并不是怕自己的名声受影响,只是她很不愿意提起万红宇,甚至想到他都不舒服,恨不得早将他忘在脑后。 然后她也就真将万红宇忘记了。 天气慢慢暖和了,春耕在即,鲁盼儿嘱咐学生们,“明天就放农忙假了,大家要认真参加生产劳动,同时也不要忘记学习文化知识。”然后放了学。 收起课本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了丽雯姐,笑着问:“刚从北京回来吧?” “可不是——吴队长给我发了电报,要求我必需在农忙前回到红旗九队,否则就要报告到公社。”章丽雯无奈地说:“我只好买了火车票回来了。”去年初冬时她就回了北京,算起来住了差不多半年,但是她还是不想回来。 杨瑾就劝她,“你越是讨厌劳动,就越不能接受下田,如果放平心态,参加生产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丽雯姐立即就反驳,“老师每年不过在农忙假时才下田,你怎么能理解需要天天参加劳动的我呢?” “农忙假正是村里最忙最累的时候,比平时的劳动辛苦多了,”鲁盼儿公正地评判,“民办老师在农闲大家休息时上课,农忙的时候与大家一起参加劳动,其实并不轻松。” 章丽雯无言可对,就说:“你从来都帮着你的杨老师!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们两个!” 杨老师和鲁盼儿就无奈地相视一笑,章丽雯就是错了也不会承认,而且经常这样指责他们。 章丽雯见两人被她驳得哑口无言,便得意地笑了,又拉起鲁盼儿的衣服,“哟,这边也有新款式的娃娃服,而且还是格子的,很特别——是在襄平县商店里买的吗?” “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章丽雯不敢相信。 “当然,”鲁盼儿笑着告诉她,“丽雯姐穿的青年装,我也能做出来。” “你还知道这是青年装?” “是啊,裁剪书上有这个样式。” “你做过吗?” 青年装与中山装很相似,更像是男人的衣服,所以一直没有人做,但是鲁盼儿还是很肯定,“只要按书上的方法,就能做出来——娃娃服就是我看着书做的。” “九队就有好多人都穿着鲁老师做的新衣服。”杨瑾就说:“我这身中山装也是鲁老师做的。” 章丽雯终于相信鲁盼儿了,虽然自己已经有了一件碎花的娃娃服,但是眼前的这件格子的比自己的还要好看,“你帮我也做一件吧。” “春耕之后就帮你做。”鲁盼儿随手整理好办公桌,笑着说:“你们聊,我先回家了。” “等等,”杨瑾笑着拿起一个方盒子递给鲁盼儿,“这是北京稻香村的槽糕。” 鲁盼儿见杨老师的桌上还有一盒,知道是丽雯姐刚拿来的,便笑着接了,“谢谢杨老师——我还没吃过北京的糕点呢。” 看着鲁盼儿走远了,章丽雯就撇了撇嘴,“这么贵的糕点也你分她一半!” “她做了好吃的也会想着我。” “可这是我辛辛苦苦从北京带回来的呀!” “我再给你加些运费?” “我不是想要运费!”章丽雯生气了。 杨瑾莫名其妙,丽雯替自己带的东西,但自己可是给了钱和粮票的,送谁她没有权利管。而且,自己也时常帮她。 但毕竟都是北京知青,又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关系一直不错,且他知道章丽雯一向是个娇气的女孩子,不想跟他吵起来,便问:“调回北京有希望吗?” 章丽雯在北京留了这么久,除了逃避劳动,但更重要的是在跑调动。这种事儿不能在生产队里说,但知青之间都是公开的,也是大家最喜欢谈论的。 “唉!”章丽雯叹了一声气,“没有一点希望!” “我回北京就开始找徐菲,打听了几位同学才知道她已经进国营工厂上班了。我见到她时,她正准备结婚呢。“ “原来徐菲能顺利调回去,是因为她姐姐调到上海工作,父母身边就没有子女照顾了。她告诉我,因为符合政策,北京同意接收她,红旗公社也就盖章放人了,手续办得还很快——我哥哥姐姐们都在北京,也不可能全部调走,所以这条路还是走不通。” 章丽雯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当初到红旗九队的五个同学,顾铁山当兵走了,徐菲调走了,蔡颖嫁给了吴强也算离开了青年点,现在就剩我们两个走不了的!” “其实还有一条路,”杨瑾就提醒她,“去年有中央领导提议复课,国家也恢复了办大学;高中对学习比过去抓得严了;我还听说以后推荐上大学也要通过考试——你与其费这么多力气找路子,不如好好温习功课,如果能考上大学,自然就能回到城里。” 第84页 “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清楚?我最怕学数理化,怎么也考不上的。” 杨瑾与章丽雯下乡前是同班同学,知道她成绩不太好,偏科很严重,就开解道:“很多女生对数理化都有畏难情绪,其实数理化并不难学——鲁盼儿刚上初中时就是这样,后来她按我教的方法看看书,做做题,很快就真正理解了,初中升高中时在全县排第一名。襄平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她也考了第一。” 又是鲁盼儿,鲁盼儿什么都好——章丽雯的不满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可想到如果自己说鲁盼儿的坏话,杨瑾一定还会维护她,就忍了下去,反而同情地说:“要是你能参加考试,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杨瑾成分不好,所以不论征兵、还是上大学都没有机会,可是他自己却不遗憾,“我没有亲人在北京,所以不回去也没什么,在红旗九队也挺好的。” “九队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落后的农村!” “这里虽然落后一些,但是人很质朴,风景也好。”杨瑾风轻云淡地笑着说:“知天乐命,又何必戚戚焉?” “嗐,跟你就没法说到一起!”章丽雯跺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已经放学了,一起回知青点儿做饭——我还带来些牛肉干呢。” “你自己回去吧,我早说好了去鲁老师家吃,她家今天蒸荠菜鸡蛋馅饺子。” 第50章 心直口快 今年九队春耕比往年晚, 农忙假的第一天就是种水田。 鲁盼儿也是第一次被分配去插秧。 这是队里最重的农活之一,参加的都是成年男子和少部分最能干的妇女。 鲁盼儿才满十七周岁, 站在这些人中,就显得稚嫩了点儿, 她的确是年纪最小的。队里的妇女队长小春婶儿就向吴队长说:“今年让鲁老师去拨秧送秧苗吧,明年再学插秧!” “我是队长,还是你是队长?”吴队长气冲冲地将小春婶儿顶了回去。 小春婶儿年纪不大,可是她嫁的却是村里辈份最高的吴九爷的小儿子, 与吴队长同辈,因名字里有个春字,大家就叫她小春婶儿了。小春婶儿长得好, 性子也泼辣, 毫不畏惧地将吴队长顶了回去, “我不是怕她插不好影响收成吗?” “你怎么就知道插不好?”吴队长向着鲁盼儿站的方向大声说:“队里分配农活儿, 大家要是都挑挑拣拣起来, 农时都要误了!” 道理是这样的, 队长分配农活儿, 大家都要服从,小春婶儿也就不言语了。 正好这时候秧苗运来了, 吴队长就带头拿了一把, 站在水田的一边大家挥挥手, “赶紧干活!农时是误不得的!” 鲁盼儿也赶紧拿了一大把秧苗, 虽然是第一次插秧,但毕竟是在农村长大的, 插秧也见得惯了,总是知道大致的方法。 小春婶儿刚刚担心鲁盼儿插不好秧,此时又热心地在一旁教她,“插秧其实很容易,一次拿三四根秧苗,根插到土里半指深,秧苗和秧苗间都要两拳宽,插好后向后退不能踩到秧苗——就这样……”说着,她刷刷刷地插出一小片,人也退后了好几步。 鲁盼儿就按她说的方法插了几丛,毕竟是第一次,还是很生疏,不过她没有着急,认真比较春柱嫂子插的秧苗和自己的,争取与小春婶儿插得一样——如果秧苗插得不好,会影响收成的。 “你这几丛插得浅了点儿,”右边的杨老师就笑着说,放慢动作给她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秧苗的根部,再顺着秧苗的跟朝下,要用手指的力量把秧苗插入泥土中,这样不只能插得足够深度,还能保护秧苗的根不受损害。” 小春婶儿已经站起身看着鲁盼儿,便笑着说:“正是这样,我心里面懂,可说不出来,还是杨老师讲的明白。” 鲁盼儿又试了几丛,终于找到了感觉,不禁笑了,“小春婶儿教我也就罢了,没想到还要杨老师教我做农活儿。” “鲁老师你还不知道,杨老师学问高,农活儿也做得好着呢!”小春婶儿笑着说:“论起插秧,我是后学的,还真比不了杨老师。” 小春婶儿是嫁到九队的媳妇,过去她娘家的生产队没有水田,并不会插秧,鲁盼儿就笑了,“我倒忘记了。” 来红旗九队之前,自己还是五谷不分的少年,现在已经是老社员,样样农活儿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杨瑾不由一笑,“我们也赶紧插秧吧。” 两旁的水田已经一片碧绿,社员们早插好十几米了,鲁盼儿也向小春婶儿和杨老师说:“我已经学会了,你们赶紧插秧吧,别因为我耽误时间。”自己也弯下腰专心干活儿。 毕竟是生手,虽然鲁盼儿一刻不停地干着,但还是落到了最后。 吴队长等几个人最快,插完一方水田插便坐在田梗上吸烟说笑,社员们也陆陆续续退到田梗上,加入了休息的行列。 这时候鲁盼儿才插到了一半儿。 鲁盼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自己能行的!刚到襄平高中时,一个英语字母都不认识,后来不也都学会了,而且还学得很好呢!插秧可是自己从小就看熟了的,不可能比学英语难! 将来自己一定也会成为插秧快手,在生产队里排第一! 鲁盼儿这样鼓励着自己,终于退到了田梗上,觉得腰和腿又酸又痛,就在小春婶儿一旁坐下,才要休息,就听吴队长喊了一声,“到下一片田插秧了!”赶紧跟着下田去了。 第85页 第一片水田鲁盼儿做下来就很吃力,没来得及休息又开始了第二片,她的腰和腿已经痛得不能忍受,偏偏这时太阳升了上去,将炙热的阳光撒在水田上,汗水不停地冒出,蜇得眼睛又酸又涩,浑身上下又麻又痒。 但是鲁盼儿还是不停地在插秧,这时候不能停,只要一停下来就是失败,而且,她还要尽快追上去! 插着插着,鲁盼儿发现右边的一行已经插好了。 插秧的时候,每人负责四行,这样大家干的活都是一样的。现在右边一行已经插好,那么自己就可以少插一行。 鲁盼儿回过头,就见杨老师正在低头插秧。 他一定发现自己太慢了,跟不上大家的进度,就悄悄替自己插了一行。 少了一行,鲁盼儿的速度自然快了不少——接着,左边的一行也插好了,小春婶儿应该是看到杨老师帮自己,也有样学样。 大家对自己真好,鲁盼儿咬紧牙关手里加快了速度,到了田边时,虽然还是最后一个,但与大家差得并不很多了。 已经到了中午,社员们三三两两散在田间地头吃饭——春耕时分为了省时间,各家都是把饭送过来的。 今年丰美担起了回家做饭的任务,她提着一壶水,“姐,你累了吧?先洗洗手。” “还不累。”鲁盼儿伸了伸腰,洗了手先接过毛巾擦汗,然后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茶水,“就是有点儿渴。” 丰美就递过一个饭盒,“我把昨天剩的饺子用油煎了,可香了。” 昨天包饺子的时候就特别多包了,今天热一下吃能省不少时间,鲁盼儿闻着香气,“给杨老师送了吗?” “送了。”丰美就说:“姐,你多吃点,插秧最累了。” 吃了饺子在树荫下靠着,小春婶儿就在一旁说:“盼儿,你找吴队长换一下工吧——正好章丽雯干了一会儿就说中暑了,已经回了知青点,这样运秧苗的少了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鲁盼儿心思都在插秧上,倒没注意,此时左右一看,果然没有章丽雯的身影。再看田间,新的秧苗也没有送来。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如果吴队长觉得需要调整人手,自然会安排,自己可不能主动要求。 “你呀!就是逞强!”小春婶儿气呼呼地说着鲁盼儿,又一次置疑,“真不明白吴队长为什么非让你下田插秧?” 从来参加插秧的都是成人,不必说小姑娘,就是小伙子也差了些火候。现成的就有两个人可以比:一个是陈建国,他虽然比鲁盼儿小,但也是一年出生的,今天被安排运秧苗;还有一个是吴队长家的二女儿吴红,比鲁盼儿还大两三岁,早参加队里劳动了,今天被分去拨秧——整个生产队只有鲁盼儿一个年青姑娘参加插秧。 小春婶儿的男人吴修义就推了她一下,低声提醒,“爹让你少说话,吴队长心里自然有数儿。” 公爹在红旗九队辈分最高,就连吴队长也得叫一声九叔,也有威望,他既然这么说了,小春婶儿就不嚷了,悄悄问:“为啥呢?” “这还想不通?当然是为了给鲁家多记几个工分呗!”修义就说。 “噢!”小春婶儿就懂了,“还是爹有见识。” 鲁家现在没有劳动力,只有农忙期间鲁老师才能参加生产记工分,如果能记上最高的十分,当然是最好的,于是吴队长就让鲁盼儿来插秧了。 插秧是队里最累,也是最重要的活儿,参加的都要记十分。至于拨秧、运秧,只能计八分。 不过,就凭鲁副书记对红旗九队的功劳,吴队长给鲁盼儿分配一个轻巧活计,也记高工分,大家都不会有意见的。 可能吴队长没想到吧。 这时秧苗运过来了,吴队长喊大家上工,小春婶儿也就赶紧下了田。 鲁盼儿戴上草帽,外面再系上蓝色方格围巾,觉得自己恢复了精神,向小春婶儿和杨老师一笑,“上午真是谢谢你们了!下午不用再帮我——我觉得我能跟得上大家了。” 小春婶儿和杨老师都点点头,鲁盼儿学得是很快,不过他们还是时不时地帮忙,多插上一行——可是鲁盼儿的速度已经提了上来,再少一两行的话,她就很快地超了过去,旁边的人想帮也帮不了了。 到了下午的第二块水田时,鲁盼儿已经与大家并排一起插秧了。 可是,这块儿田插到一半时,秧苗没了。 水稻是很娇气的农作物,种起来比玉米难多了,每年在春寒未尽的时候就要在温室里育苗,到了暖和的时候再把秧苗拨下来重新插到水田里。 秧苗从拨下来到重新插进水田,时间要尽可能的短,这样成活率才高,收成才好。因此每年插秧时节,都是安排好人手,一边拨一边送一边插——既不能拨得太多,也不能太少,要与插秧的速度差不多。 不论运来的秧苗太多来不及插秧,还是插秧这边没了秧苗,都是队长安排不妥当。 这么多年,红旗九队就从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吴队长先是镇定地摆了摆手,“那边晚上一会儿也没什么,我们正好歇歇。”说着带头走到田梗上吸烟。 大家便也出了水田,三三两两走到田边坐下休息,小春婶儿忍不住又说:“让鲁盼儿去拨秧运秧苗正好,我们也不必在这里白等着。”不过,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鲁盼儿听到了,赶紧向她摆了摆手。 第86页 不管怎么样,吴队长也没想到会有秧苗送得不及时的情况,毕竟拨秧、运送秧苗比插秧轻松多了,通常都是那边根据插秧的情况准备秧苗。 现在抱怨并没有用。 小春婶儿就不语了,但她性子急,总归坐不住,便又站起身向队部那边眺望,“今年插秧本来就晚,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别误了农时呀!” 修义就说她,“有队长呢,偏你爱操这么多心!” “我是给自己操心吗?”小春婶儿可不服气,“九队社员的日子凭什么过得比别的队强?还不是指望这些水田?要是水稻收成不好,到年底分粮时哭都来不及了!” 小春婶儿的话原本不错,九队的社员谁不关切这些命根子一般的水田?只是大家不似她一样心直口快,却也都向队部那边看去。 可是,过了半天,运送秧苗的平板车就是没有踪影。 第51章 看不下去 正是春耕最重要的时候,在田梗上枯坐了半晌的社员们终于都坐不住了, 他们便都嘀咕起来, “在屋子里风吹不着, 太阳晒不着, 还可以坐在板凳儿上拨秧, 就是运秧苗也不过推着平板车跑几趟,怎么能比我们还慢呢!” “拨秧可是俏活儿——没见章丽雯没争上,就中暑回知青点了吗?” “吴队长的媳妇、儿媳妇、小儿子、女儿、亲家母、亲家女儿、亲家小儿子可都在那儿!” 鲁盼儿毕竟正式参加劳动不久, 原没想那么多, 现在听大家的风言风语, 却也明白了,吴队长分配农活的确不大公平。就比如丽雯姐, 她不喜欢劳动是真,但身体弱也是真,往年队里都会安排她在屋子里拨秧, 她做得也可以,但今年吴队长一定要让她去运秧,结果章丽雯受不了只得装病回了知青点。而拨秧的活轻省, 工分也不低, 差不多都被吴队长家里的人和亲戚占据了…… 正在这时, 陈建国急忙跑来, “宋大夫!快!快去育秧室看看蔡颖!” 宋大夫是九队的赤脚医生, 平时与大家一样参加队里的劳动,有人生病时就背着他那个印有红十字的木头箱子行医看病。此时听了消息, 急忙光着脚提了箱子就走,原来他平时参加劳动时也带着行医的箱子。 “蔡颖怎么了?”吴强拉着陈建国焦急地问。 “我回去运秧苗时就见她被吴红推了一下,摔在育秧盘上,说肚子疼……” 吴强放开陈建国,跟着宋大夫向队部跑去。 “你给我回来!”吴队长向着儿子一声大喝。 吴强停住脚步,“蔡颖……” “摔一跤算什么?偏城里人这么娇贵!”吴队长气势汹汹地骂着儿子,“你是傻子吗?她说什么都信!” “她说肚子疼呢。”吴强小心地解释。 “干了一小会儿活儿就中暑;摔跤也要找医生看!还不都是装出来的!”吴队长就说:“这些知青就是不好好参加劳动!” 吴强就转了回来,坐在田梗上低下头。 九队许多社员都知道章丽雯一定在装病;而蔡颖呢,嫁到吴家后就与婆婆关系不太好,跟小姑子吴红也常吵架,所以这一次摔了跤找宋大夫恐怕也是小题大做。 但是,如果不是吴队长把自家的亲戚都弄去拨秧,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何况他还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却袒护自己的女儿。便有人不快说:“都你们家的人在育秧室打架,耽误了队里插秧!” “水稻可是我们九队的命根子,要是有没伺弄好大家吃什么?” 吴队长理亏,便向还怔在一旁的陈建国骂道:“让你运秧,现在田里秧苗已经断了!你怎么干活的!” 原来运秧苗的是两个人,章丽雯只跟着跑了一趟就回知青点儿休息了,陈建国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儿,此时也很委屈,“我不是不运,她们打架,秧苗还没拨下来,没有可运的——还有,好多秧苗被压倒了。” 育秧虽然会多育一些秧苗,但也不会特别多,许多社员听了都关心地围上来问:“倒了多少秧苗?会不会影响今年的水田呀?” “我不太清楚,也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急着跑来找大夫。” “赶紧回去!”吴队长又喝了一声,“先把秧苗运来!” 陈建国就跑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装满秧苗的平板车来了。鲁盼儿见帮着推车的居然是跃进,便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午学校组织看电影,我没去,就早回来了。看建国一个人运秧苗,就帮忙推车过来。”跃进停下车子,反问:“姐,你怎么下田了?” 鲁盼儿就一摆手,“学校放农忙假,我当然要下田了。” 吴队长大声喊过来,“不许再说闲话,赶紧插秧!” 没有人反驳,谁都知道已经耽误得太久了,春耕时节是误不得的,纷纷下田继续干活儿。 跃进和建国推着平板车又运来几车秧苗,总算插秧的秧苗够用了。 阳光弱了下去,赤脚站在水田里有些冷,鲁盼儿的力气也差不多都用完了,可是因为刚刚耽误的时间,预先准备好的几块水田还没有插完秧。 她真想休息一会儿呀。 可是一片田插了秧,吴队长立即带着大家开始下一片,根本没有空闲时间。 “你装做晕了倒在地上,别人不会以为你的装的,”杨老师借着插秧挪过来在她耳边悄声说:“正好跃进把你送回家——女生本来也不应该干这么辛苦的活儿。” 第87页 的确太辛苦了。 可是鲁盼儿宁愿辛苦,也不愿意晕倒。她努力地笑了笑,低声说:“杨老师,我不会晕倒的,不管遇到多少困难,都不会晕倒。”只会坚持到最后。 鲁盼儿就是这样的女生,十几岁就能用稚嫩的肩头支撑起家门,温柔而又坚韧,自己早就知道的。 杨瑾哑然一笑,顺手替鲁盼儿插了一行秧苗。 直到天色暗下来,一切都有些模糊时,这一天的农活才结束。 这时鲁盼儿已经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了,她出了水田直接坐在田梗上再不想动一下。 一整天的重体力劳动,的确非同小可,尤其是最后一段,她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 但现在还不能走,每天劳动之后都要记了工分再散。 虽然蔡颖没有过来,但其实并不影响记工会。每天生产结束,队长口头把工分定下来社员们就可以走了,会计有空时补录在帐本上——九队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家整日在一处劳动,彼此知根知底,倒不怕弄不清。 因此吴队长就开口了,“插秧的都是十分,鲁盼儿八分……” 很不公平,可是鲁盼儿没有反驳,不只是她累得没有力气说话,更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吴队长在报复自己——从分活儿时她就有所怀疑了。 拒绝万红宇,还是得罪了吴队长。又因为吴红与万红宇定了亲,吴家更恨自己了。 按说自己没有答应万红宇,吴红才有了嫁到县城的机会,将来还可能转为城市户口,在城里工作,吴家应该感谢自己才对。但事实上正相反,吴红特别恨自己——这种感觉很微妙,鲁盼儿还是在遇到吴红充满恶意的目光后明白的。 有一句老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果然一点儿也不错! 鲁盼儿虽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是她什么也不想说,也不屑于说。 不过鲁盼儿不为自己争工分,却有别人看不下去了,小春婶儿不可置信地大声问:“队长,你给鲁老师记几个工分” 第52章 退了一步 吴队长第一次做这样的缺德事儿,心里难免有些过不去, 赶紧解释, “八个工分。其实不低了, 鲁盼儿今天第一次插秧, 活儿干得比大家都慢呢。” 鲁盼儿没有争的原因还有一项, 那自己插秧的确比别人慢一些,尤其是上午,要不是小春婶儿和杨老师帮忙, 她恐怕做不完份内的活儿, 就是下午, 身边的两个人也一直照顾自己。 她抬手拉住小春婶儿的衣服,“今天是第一次学插秧, 还不熟练,明天我就能和大家一样了,到时候吴队长自然也不会少给我工分。” 比起为了两个工分吵起来, 鲁盼儿宁愿退一步,但是她在话中也表明了,今天自己可以让两分, 但明天却不能再少了。 可是小春婶儿却一把推开了鲁盼儿的手, “吴队长, 你只给鲁老师八个工分?”她不相信, 吴队长让鲁盼儿下田, 不就是为了照顾鲁家,多给她记点工分吗?怎么反而少了?“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 就是八分。”吴队长又多了理由,“鲁老师自己也同意少记两分了。” “鲁老师不好意思争,我们可不能让她吃了亏!”明明刚才插完秧小春婶儿累得坐在田梗上不想动,可现在她却精神十足地跳起来,“她干得慢,可是少插了一块田?少插了一行苗?” 生产队里的许多活计,比如插秧、收割……都是每人负责几行或者几根垅,大家一起从田地的一头做到另一头,干得快的多休息,慢的少休息,但活儿都是一样的。 小春婶儿和杨老师帮着鲁盼儿插秧,是私下里的事,并不影响生产队的任务,也是为此,她也更有底气帮鲁盼儿争工分。 吴队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春婶儿就又大声说:“要是鲁老师插得不好可以扣工分,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她插得比谁都用心,宁肯慢点儿,也要把每一丛秧苗都弄好。鲁老师不得十个工分,我不服气!” 吴队长是种田的好手,他能接任队长也是为此,从早上插秧起,他就一直注意着鲁盼儿,随时准备挑出错儿在大家面前骂她一场——可是,他居然没挑出来! 鲁盼儿虽小,可干活儿却仔细,第一次插秧就把秧苗插得整整齐齐,每丛不多不少三四株,不深不浅半寸——这样的活儿,在队里也要排在前面,可以拿出来示范的。 吴队长便盯住鲁盼儿速度慢,且欺负她是小女娃儿,体力还是不行,有心拖垮她,每她插完一块田就立即开工,不让她得到一小会儿的休息。可就是这样,他也没成功,此时心里正十分窝火,又被小春婶儿说到了痛处,立即嚷了起来,“这是九队,你一个外面嫁进来的媳妇凭什么不服气!” “外面嫁来的媳妇怎么了?我现在已经是九队的社员了,户口也落在九队!”小春婶儿才不怕,“队长记工分不合理,我当然有资格提意见!” 下面社员们议论纷纷,竟都是赞同小春婶儿的。 一方面大家出于公心,另一方面同情鲁盼儿,还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吴队长第一年安排生产,大家都盯着呢,若是此时打下了不公平的底子,将来再就难改了。 自从吴红与万副书记的侄子定了亲,两家的关系更近了,吴队长便听万副书记讲了许多贴心话,也觉得很对。 第88页 自己是队长,整个生产队都归自己管,总不能再与普通社员一样只知道干活儿,而是要想更多,比如,如何管教手下的社员们,再比如,如何占些好处。 万副书记说过,对社员们就要是严厉,让他们怕自己。于是吴队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吼道:“不服从队长,你今天也只记八分!” “二狗子,你有这精神头儿回家向自己家里的女人吼去!”吴九叔手里拿着长长的烟锅,指着吴队长骂道:“才当上两天队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插秧的,我看你敢给谁八分!还有你家的那一伙子耽误插秧的娘们,你要是不扣她们的工分,我把你脑袋敲下来!”说着将黄铜的烟锅头在树干上磕了磕,似乎在敲吴队长的脑袋。 吴队长大名叫寿山,小名叫二狗子,农家为了孩子养得住特别起了贱名,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叫了,没想到今天被九叔翻了出来,又当着大家的面骂人,几句话正戳他的心窝。 九叔辈分高,威信高,吴队长还真不大敢惹,再看看周围,所有人脸上都带了赞同之意,都巴不得九叔真用烟锅敲自己一顿——如果自己敢向九叔吼过去,他一定会动手的,吴队长就蔫了。 万副书记告诉自己的法子,在九队怎么就不好用呢? 一片乱糟糟的争论中,杨老师站起来说:“吴队长第一次分配春耕的活,大约就忘记了,过去九队参加插秧的,都记十分。” 插秧是九队最重要的劳动,也是最辛苦的劳动,参加的人都是挑选能干的好手,当然要记十分,这本就是九队不成文的规定。 “可不是!”社员们都挺尊重杨老师,也信服他,“多少年立下的规矩,可不能乱了!” 吴队长知道自己怎么也扭不过大家了,便“噢”了一声,顺势退了一步,“那今天插秧的就都记十分吧。” 鲁盼儿终于得到了自己应该得的十个工分,可她却顾不上开心,回到家只把身上的泥洗掉就躺下睡了。 恍惚间听跃进叫自己吃饭,她摇了摇头又睡了过去。 即便是农家姑娘,从小做惯了农活儿的,她还是第一次累成这样。 不过,黑甜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虽然觉得浑身上下又酸又痛,但鲁盼儿知道自己的精气神儿都回来了。 “我没事儿,昨天就是中午吃得有点儿多,晚上不饿,就睡着了。” 丰收和丰美就一同松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我们见姐不起来吃饭还担心了呢。” “担心什么?姐是大人,能有什么事!”鲁盼儿笑着坐到饭桌前,端起大米饭大口地吃了起来,昨天的确忘记了饿,现在才觉得肚子里空空的,“这饭可真好吃!” “是我做的。”丰美赶紧表白。 鲁盼儿点点头又拿起搪瓷缸喝水,“这水也好甜呀!” 丰美这才明白,笑着说:“姐,你是太饿太渴了。” 辛苦劳作之后,普普通通的农家饭菜,吃起来特别香,平平淡淡的凉开水,喝起来就像琼浆玉液一般。 鲁盼儿也不由得笑了。 春耕时分,早饭都是匆匆的。 丰收和丰美放下碗背着筐拿着镰刀割草去了。 鲁盼儿戴上草帽,才要出门,跃进就拦住她,“姐,你今天别去插秧了,少几个工分也没什么——我打听到化工厂有卖旧工作服的,昨天收了一包,做抹布也一样挣钱。” 跃进毕竟大了,骗丰收丰美的话已经骗不了他,他知道自己太累,知道心疼自己了。幸好他还不知道吴队长为难自己的事儿——若是他听了,恐怕会气得打上门去。 鲁盼儿就说:“第一次插秧是累了点儿,可是你想想队里一直照顾我们几个,还让我当了民办教师。我们只有更努力劳动才是,再者我是老师,也要给学生们带个好头。” 姐姐的话很有道理,鲁跃进想了想,“那今天我替你去插秧!” “你插什么秧!”鲁盼儿摆了摆手,努力缓和语气,“昨天回来已经帮忙运秧苗了,下午又要返校,今天就别去队里上工——家的自留地和园子也要间苗、捉虫、浇水呢。再者,你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 鲁盼儿晚上回来时,就见自家院子里拉了七八条绳子,上面挂满了拆开的旧工作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晚饭已经做好,家里整整齐齐,园子和自留地新冒出来的菜苗也一派欣欣向荣。 自家的人都要强,不只自己,跃进、丰收丰美也一样! 第53章 可真有钱 第二天插秧结束,鲁盼儿浑身上下, 哪怕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比昨天还要累, 但是她的身体经历了这样的锻炼却也更胜一筹, 她没一下子躺倒, 却先把院子里的衣服收了起来,然后招呼着丰收丰美吃饭,将家里的一切都打点好了才休息。 毕竟是从小就当起半个家的长女, 鲁盼儿很快地适应了最艰苦的农活儿。 水田种完了, 又是旱地, 接着再追肥、灌水……鲁盼儿一直与小春婶儿一样做最繁重的活儿,每天挣最高的十工分。 吴队长没有再故意压她的工分, 自己不会让,村里人也不会让——更何况自己越做越熟,越做越好, 他再挑不出任何一点儿毛病。 再者,他也没脸挑自己的毛病了。 那天蔡颖摔了一跤请大夫并非装病,而是真出事了——她差点儿小产。 第89页 正在农忙时分, 大家都一心扑在农活儿上, 却因为队长家里女人间的事影响了插秧, 他也知道很丢人。 社员们在田间地头时常会议论几声, 待春耕最忙的日子一过去, 陈婶儿带着针线过来了,坐在鲁家的炕上, 说得就更直接了,“谁能想得到呢?吴寿山原来人不错的,当上队长没多久就变了脸,我们九队以后要吃苦了……”又告诉鲁盼儿,“吴红很快就嫁了,吴队长对你家的恨再消不了了。” 鲁盼儿做着抹布,便哼了一声,“愿意恨就恨吧,我管不了他们,只能管好自己。” 陈婶儿也点点头,“对,大家都这么说呢,九队不是他家的,他想当霸王我们可不让。” 九队从最贫穷生产队,到现在日子过得好了,襄平县里都有名气,都是大家勤勤恳恳共同建起来的,前两任队长一个带头开了水田,一个扩建了水田,又都公正无私,现在吴队长以为一当上队长就可以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没有一个人能答应。 鲁盼儿公平地说:“其实,吴队长刚上任时,对我们姐弟挺好的,就是因为万家的事才变了,所以我更讨厌万家。”当初吴队长曾经几次帮着自家批评后奶,帮了自己的忙,鲁盼儿始终没忘记。 “那是他为了在罗书记面前表现,现在他跟姓万的走得特别近,也想学姓万怎么在八队当土皇上的——只是我们九队的社员可不像八队的人那样老实好欺负!” 其实八队的社员也没有真正服从过去的万队长,尤其是田翠翠几个,暗地里做小生意,万队长想抓也抓不住她的把柄。 田翠翠悄悄告诉自己的话,鲁盼儿总不能传出去,便问:“蔡颖怎么样了?” 参加村里最重的劳动,多半与男社员在一起,小春婶儿又说她还是小姑娘,有些话她面前不说,是以还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陈婶儿一拍大腿,“蔡颖的命可真不好!” “她可是北京的知青,像娇花一样,嫁到了农村,吴家还不应该捧着她?可是吴队长媳妇心机可多着呢,先是少给彩礼,结婚各处花销能省也都尽量省了;平常过日子也压着儿媳妇;又挑唆儿子跟媳妇打架。” “吴队长家一向重男轻女,先前吴红在家不受重视,可与万家订亲之后就不一样了,吴队长两口子对女儿有求必应,吴红自己也得意非凡,根本不把嫂子放在眼里。” “那天我在育秧室,眼见着吴红和蔡颖吵了几句,吴队长媳妇,还有吴家一大帮子人都帮着吴红,闹得不成样子,连拔秧都耽误了。” “我那时想反正是吴家自己的事,就没有拦着,又有几个妇女也一样心思,大家坐一旁看热闹,没想到蔡颖已经有了身孕——差一点儿小产——我倒是后悔没帮她一把。” 说了半天,鲁盼儿就问:“孩子究竟有事吗?” “孩子保住了——但还是要静养一些时候才行。” 正说着话,章丽雯走了进来,笑着打了招呼,“陈婶儿在呢。”又向鲁盼儿说:“我早把布料买好了,看你有空儿就赶紧过来了。”说着拿出一块布料。 鲁盼儿就在炕上打开,白底浅紫色的小花非常雅致,颜色也特别娇,“丽雯姐真有眼光,这块布做成衣服一定好看!”正月十五去襄平县时,鲁盼儿也看上了这块布,却没有买。 丽雯姐却瞧着缝纫机上正做了一半的衣服,“你的这块布料也好看呀!我当时犹豫了半天选哪块呢?” 缝纫机上的布是浅绿色的,不那么艳,只有同色的暗纹,乍看不起眼,但做了衣服效果却不错。 “这个是帮别人做的。”布料是鲁盼儿给田翠翠买的,只是就不必告诉别人了。 好在章丽雯不管是谁的衣服,她只关心,“你要做什么式样的?” 田翠翠眉眼长得都好看,就是经常在外面跑,晒得很黑,她过年时选的红花布料不但没显出她的眉眼好,反而衬得她更黑了,因此鲁盼儿舍了紫花的选了这块布,“普通的圆领衬衫,不过领子和衣襟都要加一道白牙子——这样衣服就亮了起来。” “真没想到呀,你的眼光还不错呢!”章丽雯惊喜地叫了一声,“我明天就去襄平县,也买一块这种布,你也帮我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我倒劝丽雯姐不要做一样的,一是有了这件紫花的,再做一件同季的衣服就浪费了,还有丽雯姐又白又瘦,不如买浅蓝色、黄色、浅粉色,样子也可以换一换,”鲁盼儿说着拿出新买的裁剪书,翻到一页,“你喜欢这件小翻领的半袖衫吗?” “喜欢,喜欢!”章丽雯急忙点头,“再些时日就穿半袖衫了,现在做了也正好——我明天就去买布料!” 冷不防陈婶儿问:“丽雯,这些日子队里给你记多少工分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章丽雯回来参加劳动也有二十多天了,可是加起来也不过记了二三十分,不过她理直气壮地说:“吴队长把轻巧的活儿都分给自己家的亲戚,却想欺负我,那可不行!我宁愿不要工分,也坚决不屈服!” 其实吴队长并没有像对鲁盼儿一样给章丽雯安排最累的活儿,但运秧对于章丽雯来说比鲁盼儿面对插秧还要难,所以她第一天就“中暑”了,以后也时常生病,总之就是抗拒上工。 陈婶儿就担心地说:“到了年底,你拿什么换口粮呀?” 第90页 “我有六个哥哥姐姐,他们每人每年给我二十元钱,二十斤粮票,我爸妈再给我二百元钱,二百斤粮票,”章丽雯嘻嘻一笑,“加起来三百二十元钱,三百二十斤粮票,足够我用了。” 章丽雯的父母都在大学后勤处,哥哥姐姐们也都在政府机关、国营工厂工作,家里条件本来就好,去年,父亲又升了后勤处处长,涨了工资不说,还有别的好处,而她又是家里最小的,一直最受宠爱,偏偏下乡在农村吃苦,所以一直受着照顾。 “咝!”陈婶儿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你家可真有钱!”不过,她还是语重心长地告诉章丽雯,“虽然你家里有,可是爹妈哥姐都不能靠一辈子的,你还是要多挣点儿工分,要知道九队的工分多少人想挣都挣不到呢。” 章丽雯根本听不进,“吴队长想用几个工分逼我,做梦!” 第54章 三间砖房 鲁盼儿帮丽雯姐做了三件衣服,两条裤子, 她本来长得就好看, 再穿上这些精心做出来的衣服, 就更出众了。 章丽雯特别满意, 不但送给鲁盼儿一包牛肉干, 还拿了一大包的旧衣服旧床单旧被单,其实都不很旧,连一个补丁也没有。 平时队里人家做新缝纫活儿, 不过拿一件两件旧衣服, 丽雯姐送的太多了。 鲁盼儿不愿意占章丽雯的便宜, 便抽空儿用碎布拼了四个坐垫给她送了过去。 丽雯姐正穿着新做的浅黄色半袖上衣,对着镜子梳头发, 见了鲁盼儿就问:“你看我用哪块手绢扎头发配这件衣服?” 丽雯姐也留着长长的头发,不过她从来不梳辩子,却喜欢一块手绢把头发在脑后扎起来, 这样便蓬松松地散在后背,虽然不方便干活儿,但却很好看。 鲁盼儿便细看镜子旁的两块手绢, 一块是黄色的, 比衣服深了一点儿, 上面带着红色的小碎花;一块是白底儿淡黄绿色格子。她就说:“还是格子的更配些。” “我也这么觉得, ”丽雯姐就把格子手绢在头发上轻轻一系, 手绢的两个角很像两个花瓣,她甩了甩头, 黑色的头发和两个花瓣都轻轻晃动,“还不错了。” 可是鲁盼儿却又有了新的想法,“丽雯姐,不如用这件黄色上衣剩下的布做一条同色的手绢,系上一定好看。” “你这个办法好!”章丽雯兴奋地站了起来,“那就麻烦你帮我做了吧。” “好的。不过剩下的布都拼垫子了,没有足够裁手绢的布。”鲁盼儿想了想,这块浅黄色的布还剩下长长一条,“丽雯姐,要么做长条的,正好系头发,比方方的手绢还要顺手。” “是更好用一些,”章丽雯就表扬鲁盼儿,“你还真有好主意!” “我是经常做衣服,就想到了。”鲁盼儿说着,把坐垫拿出来,“送丽雯姐的。” “真好看!”章丽雯接过去着实喜欢,四个小坐垫都是碎布拼的,最中心是黄色的花芯,一层层向外展,粉的花瓣,红的花瓣,黄色的花萼,浅绿的叶子,深绿的叶子,最后融入黑色的底,“正好摆在炕上。” 可是,炕上堆满了东西,连一点儿地方都没有,章丽雯就一股脑儿地向里面推,空出最外面的一片,炕边就出现了四朵盛开的鲜花。 鲁盼儿进来时就发现丽雯姐的屋子很乱,比在广播室时还乱——那时她以为广播室太小,没有地方放东西,现在才知道不是的。知青点的东屋不小,能住五六个人,现在只剩下章丽雯一个,可却几乎没有空地儿,被子褥子没叠起来,炕柜上、炕上又堆着衣服、手纸、半包牛肉干,还有一个饭盒,里面放着吃剩下的面条,地面也满是瓜子皮、花生皮。鲁盼儿就把两件新做的衣服拎出来,“弄出皱就不好看了。”随手帮丽雯姐叠好。 章丽雯接过去放在一旁的炕柜上,“我不会收拾东西,过去蔡颖在的时候时常帮我整理,现在她嫁了,杨瑾也搬到学校住,更没人管我了。” 丽雯姐的语气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其实她比自己大好几岁呢。 不过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而自己是长女。 鲁盼儿看不过去,帮她将东西理了一遍,其实摆好放好并不费劲儿,很快炕上就清清爽爽的了,笑着说:“你再把地扫一扫就可以了。” 章丽雯摆摆手,“明天再扫吧。” “那我先走了,”鲁盼儿就提醒她,“丽雯姐要是出门的话,还是换一件长袖的衣服,这时节晚上还挺冷的。” “我不出门呀。” “我看丽雯姐换了新衣服,重新梳了头,就以为要出门呢。” “出门能去哪呢?这里没有电影院、没有商店,没有饭店,没有冷饮店,甚至连个供销社也没有!”章丽雯不满地抱怨,“只有蔡颖能在一起说说话,可想到要见吴家那个老刁婆儿,就不愿意过去了。所以我只能换换衣服,梳梳头,看看怎么打扮好看。” 虽然知道丽雯姐爱美,可是鲁盼儿才知道她用了这么多时间打扮自己,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丽雯姐就继续抱怨,“可恨的杨瑾又一定要搬走!知青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杨老师喜欢清清静静地看书,”鲁盼儿就说:“去年丽雯姐在广播站时,杨老师就一直住在学校。”其实杨老师搬到学校还为了避嫌,知青点儿过去有好几个人,男的住在西屋,女的住在东屋,一起劳动一起做饭,只剩下他和蔡颖或者丽雯姐一男一女,就不合适了。 第91页 可是丽雯姐似乎并不明白,“你就是替他找理由。” 每次自己帮杨老师,或者杨老师帮自己的时候,丽雯姐都会这么说。鲁盼儿听惯了,也不放在心上,笑了笑,“我得走了。” “别急着走,一起说说话儿,我这儿还有炒瓜子呢。” “家里还有不少活儿要做。”鲁盼儿摆手拒绝了。 “那常过来呀。” “有空儿就来。”鲁盼儿这么说着,其实却知道自己不可能有空儿的,天气暖和了,做夏天衣服的就该多起来了,做衣服的多了,旧布碎布也就多了,就能做更多的抹布。不过丽雯姐是挺孤单的,所以她也诚心邀请,“你要是闲着,常到我家坐坐吧。” “陈婶天天坐在你家的炕上,我一过去就教育我好好劳动,很烦人呢。” 那就没办法了。 丽雯姐是大人,用不着自己操心,鲁盼儿趁着还没接到大堆儿的活儿,她先挑了个周末去了田翠翠家。 事先让田翠翠的弟弟帮忙捎了口信儿——他正在九队上五年级,待鲁盼儿到田家时,田翠翠果然留在家里,见了她就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坐在炕上,又是倒茶,又是拿出饼干、水果糖、葵花子、杏一大堆东西。 “别拿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鲁盼儿就笑了。 “我第一次吃水果糖就是你给我的,那时候觉得可真甜。”田翠翠也觉得她们都长大了,再吃糖似乎不合适,就拿起一颗杏,“这是刚下来的,只摘下这么一小碗——原来我家有好十几颗桃树、杏树,被万队长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时割掉了,最后一颗桃树一颗杏树我爸我妈抱着不松手才保下来的。” 上中学的时候,每年都会尝到田家的桃子、杏子,每到果子熟的时候,田翠翠就会带来一大篮,没想到现在只有两株树了。鲁盼儿吃了一颗,还是过去的味儿,“好在留下两颗,将来可以再种。”又从包里拿出那件衣服,“我给你做的,试试看。” “哎呀!活儿做得好细致,你的手可真巧!”田翠翠就说:“这白色的牙子得费多少工夫呀!” 确实费了不少工夫,但是效果也特别好,鲁盼儿帮着田翠翠系好扣子,在镜子后看着里面的田翠翠,浅绿的衣料果然调和了她的肤色,而白色的细牙子把人衬得十分精神,肥瘦大小也合适。 “我本来不喜欢浅绿色,从来没买这个颜色的布,这没想到这件衣服却比我所有的衣服都好看!”田翠翠实话实说,喜爱地摸着衣服。 “我就觉得适合你,果然不差。”鲁盼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盼儿,这块布多少钱?我给你,你带着弟弟妹妹过日子不容易,还供着高中生呢!” “就许你帮我,不许我帮你吗!”鲁盼儿装出生气的样子,“你要是给钱,我就跟你绝交了!” “别,别,别,我是说我现在挣了钱……”田翠翠说着用手一指,她家与过去很不一样了,家里换了新的炕柜、地柜,桌子上摆着收音机,地上停着自行车,“等到秋天,还要把家里翻盖成三间砖房!” 第55章 攀上高枝 田翠翠家过去特别困难,住的还是好多年前的土坯房呢, 鲁盼儿点头, “是该翻盖了。你果然挣了不少钱, 不过我也挣到钱了呢——现在供跃进一个上高中不算什么, 就是丰收丰美都上了高中, 也能供得起!” 田翠翠就赞同地说:“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强,我都挣到钱了,你也一定能!” “我还觉得你比我能干呢, ”鲁盼儿就笑, “这次来我也是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只要我能帮的就一定帮!” “我想买一台码边机, 不过听说比缝纫机还难买,只有襄平县商店才有, 你时常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帮我弄到一张票?” 鲁盼儿做的衣服越多,就越是明白当初舅舅说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不错, 其实自己是无知者无畏,并不真正懂裁缝就敢接活儿做衣服,好在农村人对做衣服的要求不高, 非但没有被挑出毛病, 反而借着娃娃服有了些名声。在舅舅的指导下, 再认真研究裁剪书, 她现在进步多了, 也越发觉得码边机太重要了。 “码边机。”田翠翠记住了,就笑着说:“就算难买, 可是黑市上什么都有,我一定给你弄来!” “用多少钱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啦。”田翠翠答应着。与鲁盼儿说了半天的闲话儿,又留她吃午饭。 鲁盼儿与田翠翠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也就不客气地留下了。 田家园子里有各种青菜,又买了肉,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十分丰盛——这是把自己当成贵客招待呢。。 鲁盼儿走的时候,田翠翠还给她拿了一大包旧衣服,“家里新衣服做多了,旧衣服也就剩下来了——我早洗干净了收起来,原来等着有空儿给你送过去,正好你直接带走。” 没多久,田翠翠就帮鲁盼儿弄到了码边机票送了过来。 鲁盼儿与跃进到襄平县商店买了码边机,骑着自行车运了回来。 码边机也是请杨老师帮忙安装的。 她再做起衣服来,就更方便了,也省了手工码边的时间。 现在家里东屋靠窗一侧摆着码边机、缝纫机和烫衣板,鲁盼儿瞧着心里说不出的妥帖,她就是喜欢做缝纫活儿。 缝纫其实是很有趣的事,看着一块布按照自己的心意变成了好看得体的衣服,一点儿也辛苦,反倒是一种享受。 第92页 哪怕是做抹布,她也很开心,而且特别用心地做出符合化工厂标准的抹布,每一块都一样大,一样厚,摞在一起方方正正,简直像用剪刀修出来的。化工厂收抹布的人已经认得她做的抹布了,每次跃进送过去都不用挨个检查,只点点数就收下付钱。 最难得的是做缝纫活儿不影响工作,全部都在上课之后。吴队长看不顺眼也没办法,学校的课鲁盼儿上得认真,为化工厂做抹布是支援工业建设,他更没有理由反对。 而且,吴红与万红宇很快就要结婚了,他也忙了起来。 按红旗九队这边的风俗,嫁女儿不比娶媳妇,女方家只要备些嫁妆就好,不用办酒席、招待客人的。可是吴红毕竟嫁到了县城里,又是局长家,吴家自然不一样的。 吴婶儿讲起万家给的彩礼总是眉飞色舞的,“你们是没见过,两块做衣服的料子,都是毛料,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特别挺实——襄平县里只有缝纫社敢接那样的好料子,手工费更是贵得吓人,一套衣服就要五块钱!” “还有两块缎子被面,一块红的一块绿的,上面印着一朵朵的大花,还闪着金光,我都不敢摸,只怕手太粗刮起毛,只好让吴红自己做……” 陈婶儿就笑着恭维,“吴红命好,居然能跟万局长家的独生儿子结婚,将来还有更多的福要享呢!” 鲁盼儿扎好被单,一转身就见陈婶儿正向王大娘意味深长地眨眼睛,王大娘也回了她一个特别的眼神,却笑着说:“吴队长有了这样的亲家,也一定会步步高升呀!” 虽然红旗公社偏僻,但是万红宇那些事儿还是被大家知道了。吴家人不在的时候,大家就会大说特说——作风不好,被抓进过派出所,那可是犯罪分子呀,红旗公社还没有这样坏的人呢! 然后大家又会议论吴红,说她退亲是不守信,说她被富贵迷了眼,说她将来一定会后悔——再议论到吴队长和吴婶儿,说他们为了攀附万局长家卖了女儿。 等到了吴队长和吴婶儿面前,大家的口风就又变了,改成笑嘻嘻地恭维吴家,赞扬吴红。 鲁盼儿在家里做缝纫活儿,早听了许多,但她从不背着吴家人说什么,当面也一样,只笑笑把被单给了吴婶儿,“这件好了,衣服再过两天来拿吧。” 吴红结婚,吴婶儿嫌自己的罩衣太土气,特别买了藏青色的布,做了与胡干事一样的干部服,准备接亲那天穿。鲁盼儿刚刚量了尺寸,又裁了出来,放在一旁,准备上了浆再做。 吴婶儿接了被单,就指着刚刚裁下的布头说:“把最大的两块给我吧,我想着小革要上初中了,给他做个书包。” 其实呢,鲁盼儿没想到吴婶儿还能找自己做衣服,虽然没有撕破脸,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但是她既然来了,鲁盼儿也一样客客气气地招呼,扎了被单、褥单、枕套,又裁了衣服;没带旧衣服,自己也没计较;可是要把裁下的布头要回去,那可就过份了。 鲁盼儿就说:“不行呢。扎了这么多东西,用了半轴线;做衣服还要用更多,又有缝纫机针、机油、皮带轮,都是要定期换的——所以才要把碎布留下做抹布补贴,吴婶儿既然想要,就把手工钱给了吧。” 吴队长媳妇儿脸一下子涨红了,自从成了队长媳妇儿后,她占便宜习惯了,没想到为了两块碎片碰了个钉子,可还没法儿发火儿,鲁盼儿的话说得软,可一句句把人顶得没法反驳。 “哈哈,”陈婶儿赶紧笑着说:“她吴婶儿这些天是忙糊涂了,做了这么多活儿哪里能白做呢?谁不知道鲁老师的针、线、机油都是从襄平商店买,贵得很呢。吴家日子过得好,家里都是新东西,也没有旧布旧衣服,要了这两块布回去,是打算给手工费呢——对不对,她吴婶儿?” “正是呢,队里寻常人家不过做些小零活儿,拿一两件旧衣服就行了,队长家可不一样,做了这么多新被新褥新衣服,给两块钱手工费一点儿也不多,她吴婶儿刚刚还说襄平县的裁缝社收五块钱呢。”王大娘也笑着帮腔。 其实生产队长没有工资,与农民一样挣工分,吴家的日子过得殷实不假,但根本不可能样样是新的,反而为吴红准备陪嫁而花得家底都快空了,吴队长媳妇正是为了省点儿花销才要了碎布的。 但是让陈婶儿和王婆婆拿话儿一挤兑,吴队长媳妇儿咬了咬牙,只得从兜里拿出两块钱,“我也正这么想的。” 鲁盼儿收了钱,把所有的碎布都包在一起给了她,“那就都拿回去吧。” 吴队长媳妇儿一走,陈婶儿就“呸”了一声,“真是不要脸!” 王大娘也连“呸”了几声,“自以为攀上高枝儿,却不知道大家在背后都快笑死了!” “她只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其实谁心里不清楚……” 第56章 就靠自己 等到王大娘也拿着做好的衣服走了,陈婶儿悄悄嘱咐鲁盼儿, “虽然这次我们帮你要回了两块钱, 可是要是还有下次, 你还是让一步吧。少收两块钱不算什么, 更不差那点儿碎布, 得罪人总不好。” “队长毕竟是吴家的人,管着队里的大事小情。” “而你们姐弟几个孩子,没有依靠呢。” 吴队长不就是看自家无依无靠才欺负上来的吗?可鲁盼儿不想让, “我参加工作了, 就是大人了!我们姐弟几个谁也不靠, 就靠自己!想做衣服不给钱,我就不让!” 第93页 “你这孩子怪有主意的, ”陈婶儿就说:“你看我就不跟她当面硬顶,只用话儿拿住她,吴队长也不敢给我和建国分差活儿, 更不敢少给我们记工分。” 陈婶儿一直有自己的处事之道,春耕期间,她果然跟着吴家的女人一起做最轻松的拨秧;连建国分的运秧也是俏活儿。后来因为章丽雯“中暑”, 只有他一个人运送秧苗, 陈婶儿还为他争取到了十个工分, 与插秧一样。 但是鲁盼儿不想学, 笑着把话岔开了, “婶儿,吴红结婚的时候, 我们还用给礼钱吗?” “不给!嫁女儿不办酒席,当然也不给礼钱。”陈婶儿就说:“我们就过去看个热闹就行了。” 转眼间,吴红出嫁的时候就到了。鲁盼儿一早到吴家,见吴家收拾得十分整齐,吴婶儿、吴红都打扮一新,恭喜了一声,听外面孩子们喊车来了,就带着丰收丰美回家了。 没一会儿,陈婶儿带着建党、建设和建立来了,“告诉你们不许摸吴家的轿车,非要摸,被人骂了灰溜溜地回来了吧。” 整个红旗公社只有一抬拖拉机,孩子们没见过轿车也没什么,好奇看看摸摸也不可能弄坏,但是万红宇就是容不得,鲁盼儿瞧不上他的人品,就笑着劝陈婶儿,“他们还小呢,再大点儿就懂事了。” “还小?建党比丰收丰美都大呢!” 双胞胎就说:“我们才不去看轿车,以后我们长大了靠自己的本事坐轿车。” 陈婶儿笑着表扬,“看丰收和丰美多有志气!”又骂自家孩子,“真是不听话!” 鲁盼儿端了水递给陈婶儿,又叫孩子们,“一起去西屋玩吧。” 陈婶儿坐下了,拿出针线活儿,却又笑了,“我们家建军提干了,将来没准儿也能坐着汽车回家呢,部队的吉普车比轿车还好!” 最近陈婶儿提得最多的就是建军提干了,鲁盼儿也跟着高兴,在部队提干可是不容易的,“建军哥果然是出息了,将来陈婶儿就跟着享福吧。” “建军一向最懂事,他跟你一样是老大,过去他爸一心忙着队里的事,家里的活儿一多半指望着他……他以后真出息了,我们都跟着享福。” 建军哥就是再有本事,也轮不到自己家人跟着他享福呀。可是鲁盼儿明白陈婶儿的好意,就笑着说:“以后建军哥一定会接陈婶儿去城里住的。”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陈婶儿笑眯眯的,“那天我让建国给建军写信,还提到你了呢。” “提到我?”鲁盼儿不明白了。 看中鲁盼儿做大儿媳妇,陈婶儿早就跟大儿子提过,建军也愿意,若不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现在他们早就订婚了。如今建军提了干,时机正好,自己已经让建国写了信,如果部队上同意他休探亲假,就抓紧回来订婚,明年鲁盼儿满十八周岁,正好办婚礼。 但是陈婶儿是懂得礼节的人,这样的话怎么也不能由自己直接对鲁盼儿说,总要等建军有了准信儿,再请队里关系好、人品好的妇女当媒人到鲁家提亲,再把当初鲁副书记和王巧针已经同意的话告诉盼儿。 嗯,请小春婶儿就很合适,她正好也是知情人,嘴上也来得。 鲁盼儿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建军可是提干了呢! 陈婶儿看着鲁盼儿黑白分明的眼睛,收回了飞扬的心思,先含糊了过去,“就是说到你们小时候的事。” “噢。”鲁盼儿应了一声。一个生产队的,小时候自然在一起玩儿过。不过稍大些,男孩和女孩就玩不到一处了,且建军哥比自己早几年上小学。而自己上小学时,建军哥已经到七队上高小了,自己上初中时他入伍,好几年没见面,有些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呢,“只记得建军哥去参军时,胸前戴着大红花,坐着公社的拖拉机走了。” 陈婶停下了针线,“当时我跟着拖拉机一边跑一边哭啊。” 鲁盼儿怎么也回忆不起陈婶儿跟着拖拉机边跑边哭的情形,那时候她可能一直在看着戴着红花的军人,满心的羡慕,就笑着说:“参军是好事,陈婶儿哭什么呢?” “虽然是好事,但是也舍不得儿子走啊——这不,到了部队三年多了,一次都没回家。” “那是因为部队工作忙,建军哥也表现好,得到领导的重视。” “是的呢。”陈婶儿点点头,笑盈盈地说:“盼儿,你脸盘儿长得好看,身条也顺,要是穿红灯芯绒的衣服,一定特别出彩儿!”大红的衣服,配上绿色的军装,多好看呀! “红灯芯绒的衣服只有新媳妇儿才穿,我们平常才不买那样的布。”鲁盼儿笑着纠正陈婶儿。 鲁盼儿还小,许多事儿都不懂,陈婶儿压下自己美好的想象,“到了买猪崽儿的时候了,我帮你挑一只吧?” “我不想养猪了,”鲁盼儿摇头,“家里工分少,到年底分的粮食也少,买粮养猪不划算。我打算多买几只小鸡,再养几只鹅。” 鲁盼儿虽然能干,但是她只有在假期参加队里劳动,工分当然不会多,到年底恐怕要向队里交钱才能领足口粮,养猪确实吃力。 “养鹅也好,吃的少,能下蛋能吃鹅肉,还能看家护院。”陈婶儿看着鲁盼儿越发满意,真是会过日子的人呢。她想了想,“我今年养一头猪,也养几只鹅吧。” 第94页 “买小鸡和小鹅时,还得请婶儿帮我挑。” “那是自然的,”陈婶儿笑眯眯的,“我特别会挑小鸡,是公鸡还是母鸡,一看一个准儿,到时候我教你。” “太好了。”鲁盼儿也笑了,“亏了陈婶儿一直照顾我呢。” “那还不是应该的。” 第57章 千万记住 这天,鲁盼儿正在教室上课, 吴队长来了, 站在门口喊, “鲁老师, 带鲁丰收和鲁丰美出来一下。” 鲁盼儿好久没与吴队长打交道了, 心里疑惑,还是带着丰收丰美走出来,就见罗书记正站在一旁向她们笑, “日子过得怎么样?” “过得很好。”鲁盼儿高兴地笑了。 日子过得好不好, 其实看看人就知道了, 罗书记见三个孩子都精精神神的,盼儿已经成了大姑娘, 丰收和丰美都长了个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便笑着摸摸丰收, 又抱起丰美掂了掂,“又沉了,下次我都抱不动了呢。” 丰美开心地问:“罗伯伯, 你怎么来了?” “农忙一过去, 就要修水渠了, 伯伯到八队, 顺便来看看你们。” 吴队长陪着笑说:“鲁老师, 你怎么不请罗书记到家里坐坐?” “我高兴得忘记了,”鲁盼儿笑着邀请, “罗伯伯,到家里喝杯茶吧。” “不了,公社的干部都在八队呢,我也就过去了。”罗书记放下丰美,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两包挂面、两块布料递给鲁盼儿,“有什么难处就去找伯伯。” 吴队长又笑着说:“队里一直尽量照顾鲁家,罗书记就放心吧。” 鲁盼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那些不愉快的事揭出来,只笑着答应,“有难处我自然去找罗伯伯的——不过东西我们就不要了,家里吃穿都够呢。” “这是伯伯的心意,你就收着吧。”罗书记把东西放在鲁盼儿的手上,再三嘱咐,“千万记住,有事儿就去公社找罗伯伯。”目光一转,看向吴队长时变得严肃,哼了一声警告,再才骑着自行车走了。 挂面很贵的,而且也不容易买到,两块衣料也要不少钱,罗书记对自己家真很关心。但是鲁盼儿却觉得罗伯伯听了传言,特别来看自己,在吴队长面前表明要为自己撑腰。 果然,吴队长对自己的态度又转成过去亲切的样子,鲁盼儿心里很不屑,却懒得理他。 没多久,罗书记又带着公社的工作组驻到了九队。 鲁盼儿听了消息就主动要求请罗书记和公社干部住在自己家。 公社干部驻到生产队就是要住在老乡家里,吃派饭,一般都是由队长指定,各家轮流。 住自然是不收钱的,派饭要每人每天收三毛钱、一斤□□票——这些钱和粮票若是平时农家人吃用也就够了,但是既然公社干部来了,谁家都会尽力做最好的,那样又钱和粮票又会不足,是以派饭对条件不好的人家就是负担。 鲁盼儿真心招待罗书记和公社的干部们,而且家里房舍又充足;罗书记也看中她家里人口少清静,方便工作;吴队长见大家都情愿,也就赞同,当晚在自家安排了一次派饭,然后就把公社工作组送到鲁家了。 罗伯伯来了,鲁盼儿当然要把家里伙食提高一截。 一早起来,她熬了大米粥,蒸了馒头,又炒了一大碗油汪汪的鹅蛋酱,再加上从园子里摘来的各种青菜。 中午她打算做大米饭,炖茄子豆角,炒花生米。 不想回到家,饭菜都做好了,玉米碴子饭,炖茄子豆角。罗书记笑着招呼她们姐弟仨儿,“赶紧洗手吃饭!” 鲁盼儿就说:“怎么能让客人自己做饭呢?” “我们不是客人,是自己家里人。”罗书记就说:“小鲁老师上班,丰收和丰美上学,都很辛苦的,我们在家里把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鲁盼儿洗了手去拿花生米,饭已经是粗粮了,菜就是家里园子里最普通的,总要加一个菜的。炒花生米虽然不比肉菜,但在农家也是好东西,吃起来也香。 可是她究竟没做成,罗书记和大家一定拦住了。 晚上也是罗书记带着干部们做的,饭是鲁家最平常的玉米,菜是从园子里摘的青菜。 鲁盼儿便不肯收派饭钱,“哪家派饭不是做最好的?偏我家不一样。” 罗书记就摆摆手,“那好,我们就先不给了。” 鲁盼儿知道他最后还是要给的,走前悄悄放在自己家里,自己又没法儿退回去,便悄悄请陈婶儿帮忙杀了一只鸡炖了,结果两只鸡腿丰收和丰美一人吃了一只…… 爸爸过去总是说罗书记是好干部,鲁盼儿亲身体会到了。 鲁家的缝纫机、码边机都在东屋,罗书记就带着干部们住在西屋。晚上,鲁盼儿做缝纫活儿,还能听到他在西屋找社员们谈话。 原来因为去年的事故,今年参加修水渠的人特别少,尤其是九队,只有几个年纪大的顶着家里的名额去了,所有年青人都被拦住了。 谁都怕再出事儿。 吴队长每天喊破喉咙也没有人听他的。 大家也有自己的道理,最早的水渠是九队自己修的,并没有人帮忙,而现在的水渠是给别人修,凭什么九队的人要出力?更何况九队工分高,不参加水利施工也不至于吃不饱饭。 罗书记就是来做动员工作的。 第95页 杨老师也被请来了,鲁盼儿听了声音便出来烧了茶水送过去,然后在一旁坐下听他们说话。 “罗书记不必动员我,只要学校一放假,我就会参加水利工程。”杨老师认真地说:“水是农业的命脉,修水渠是提高农业生产最好的办法,可能多少年后的人们还会受益。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吸取教训,科学施工……” “无怪老鲁一直说你是有本事的人,”罗书记感慨地说:“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认真采用这些好的意见……” 鲁盼儿听他们讲起红旗公社的水利工程,原来并不是她过去以为的增加一片水田,而是能保障整个公社百分之八十以上耕地的灌溉,并惠及周围的几个公社,将来还能建成一座发电站。 爸爸妈妈当初就是满怀着这样的壮志豪情去参加会战,虽然很不幸出了事故,但是水渠还是要修的,自己也要像他们一样。鲁盼儿终于理清了乱纷纷的思路,“罗书记,我放假也去修水渠!” “你还是女孩子呢,不许去!”罗书记马上就说。 “女孩子怎么了?我现在可是能挣十个工分的壮劳力呢!”并不是所有的男社员都能挣十个工分,而女社员就更少了,说明自己特别能干。 听到鲁盼儿说挣十个工分,罗书记又皱起了眉头,吴队长让一个没满十八岁的女孩子跟壮劳力一起去插秧,还真是不象话!听了消息自己批评了吴队长,又特别到九队看鲁家姐弟们。 不过鲁盼儿果真是鲁满堂和王巧针的女儿,坚强能干,男人都受不了的重活儿她居然硬撑下来了。九队的社员们看了谁不佩服,个个都支持她,吴队长也闹个没脸。 鲁盼儿去工地也会干得很好,罗书记知道,可是他还是把满堂的孩子当成自家的小辈,怎么也舍不得,“不行,工地你就不要去了,以后在队里参加劳动也不要做最累的活计……” “罗书记身体有伤,还不是一直参加劳动?我也行的!” “不是说你不行,”杨老师就温和地劝她说:“男女体力还是有差别的,再说你还没成年,不适合长期参加太强的体力劳动。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支援化工厂生产也是一样的。” “杨老师说的对!盼儿,你现在还小呢,等长大了再参加修水利的工程吧。” 第58章 不会反悔 罗书记在九队住了四天,做通了社员们的思想工作才带着大家回了施工工地。 九队大部分壮劳力都跟着去参加施工了, 修水利是功在当代, 利在千秋的好事, 大家懂得了自然支持。其实若不是害怕出事故, 社员们也都愿意参加集体劳动, 不但能记高工分,还能免费吃饭。听说今年工地的伙食提高了,每周都能吃一次肉。 年轻人更是多了一重喜欢, 毕竟生产队里太闭塞, 参加施工总能见到更多的人, 听到更多的事,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干点儿活儿也不算什么。 丽雯姐也跟着去了,原来这次施工现场加设了一个广播站,她正好有经验, 当广播员确实很合适。 生产队里人少了,可是鲁盼儿心里却乱纷纷的。这天下课,她随手将课本收好, 就要回家, 杨老师却叫住她, “明天周日, 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 “那我们一起学英语吧。” 从高中退学之后, 鲁盼儿就没再碰过英语,她把精力都用在上课、做缝纫活儿、家务, 还有生产队的劳动中了,而且,“我再不能上大学了,学英语也没有用了。” “就算不能上大学了,学英语也未必没有用。” 鲁盼儿想不通,“能有什么用呢?” “比如你遇到一个外国人问路,或者去国外旅游……” “那怎么可能?” “就算不可能,可是你可以教学生学英语呀。” “学生们要到高中才学英语呢。” 似乎是用不上,可是杨瑾笑着说:“还有我们,我们可以用英语对话。” 鲁盼儿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跟杨老师学英语的晚上,他送自己回家,还称自己是女士,脸上便一热,恰好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她抬起手挼挼头发,“那好吧,明天我就来学校。” 周末的学校静悄悄的,他们两个人坐在大柳树下,轻风吹过,又凉快又舒服,特别适合学英语。 杨老师穿着白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坐在一把椅子上,他也为自己准备了一把。 鲁盼儿坐了下来,今天她换上自己新做的浅绿小翻领半袖上衣,走前将头发重新梳过,现在轻轻一摆,两条辫子从两肩顺滑地垂下,仿佛重新回到了过去,重新做了杨老师的学生。 桌上有一本英文书,鲁盼儿就念道:“gone with the d”。 “很巧找到了这本书,”杨老师笑着,“我们一起读吧。” 鲁盼儿一直以为杨老师说一起学英语是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还是他教,自己学。 但其实并不是,杨老师只是先教她怎么使用英汉小词典,看她掌握了方法后就与一同打开那本没有一个汉字的《gone with the d》,一句句读了起来。 每遇到不认识的单词,他们就先查英汉小词典,若是还不大懂就去翻牛津大词典——这可是一本非常厚的词典,墨绿色的塑料皮,里面的纸特别白特别细,最重要的是非常全,不论什么词都能查到,而且每一个词都有好多条的解释。 第96页 但鲁盼儿的基础还是太弱了,她读得很艰难很艰难,但是有杨老师在一旁,她就坚持下去了,而且越学越有兴趣。 一天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直到英文字母已经有些看不清了,鲁盼儿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我很喜欢思嘉,也喜欢学英语。”更喜欢跟杨老师一起读书。 “有空儿我们再接读,不用着急,慢慢读。”杨瑾又一次送鲁盼儿回家,“虽然生活中有许多无奈的事,但是我们读读书,心情就会特别宁静。” 这大半年的时间,鲁盼儿一直很忙碌,她支撑住了鲁家,跃进、丰收和丰美都平平安安地上着学;她做缝纫活儿挣钱;她回绝了万红宇;她努力插秧让吴队长不得不给自己十工分;她看到社员们去修水渠特别思念爸爸妈妈,在夜里伤心地哭了几次……这一会儿,她才真正平静了,原来杨老师是用这种方法安慰自己。 鲁盼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不管将来做什么,都别忘记抽出些时间读读书。” “我们以后时常在一起读书吧。” “那我们就约好了,谁也不许反悔呀。” 原来杨老师也喜欢跟自己在一起读书呢,鲁盼儿就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反悔!” “好,我也一辈子不反悔。” 鲁盼儿开心地回了家,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呢,以后总能跟杨老师一起读书了,真是幸福呀。 到了七月中,学校放假,杨老师也要去工地修水渠。 不过他走前与鲁盼儿把那本《gone with the d》抄了几十页,然后将书留给鲁盼儿,他带着抄本,“一起读书并不一定是面对面,我们分别再两个地方读书,也不算违反诺言。” 鲁盼儿觉得很对,“这样我们谁也没反悔。”每天做了缝纫活儿之后,她就会打开书和词典看上一段儿。 书果然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她觉得愉快而幸福。 不过,鲁盼儿还是想去参加挖水渠。 那样就能看到杨老师了,也许他们还能在一起读书。 鲁盼儿打算好了,只等跃进回来,就让他照顾家,自己去工地。 跃进长大了,在家带着丰收丰美自己放心。 等啊等,跃进总算回来了,高中放假比小学足足晚了好几天。 跃进一回家先去了自留地和园子忙活着——今年家里不种烟叶,他改种了花生和黄豆,只怕种不好,十分精心。 因此直到晚饭时鲁盼儿才跟他说上话,“虽然我们家不派人参加也没什么,可是我还是想去。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对我们家里来说,多挣些工分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到年底分粮食的时候就能少交些钱。你留在家里打理自留地和园子,照看丰收丰美。” “嗯。” 原以为跃进一定会反对的,没想到这么顺利,鲁盼儿就又说:告诉他,“你在家要多看书——你知道吗?杨老师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今年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果然多了,而且还是通过考试挑成绩最好的。” 跃进在高中也听到今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增加了考试,老师们都用这件事鼓励大家呢,马上点头说:“姐,我今年期末考第一,与许琴并列。” “我就知道你能行的!”鲁盼儿高兴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越来越高了,自己都快拍不到他的肩膀了,很欣慰地说:“你早点睡吧,今晚我把手头旧布做完,就收起缝纫机。” “我还不困——刚刚在村口遇到了陈建国,让我去他家里说说话,我过去坐一会儿。” 跃进和建国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在建国退学前他们一直没有分开过,鲁盼儿就点头,“去吧,顺便告诉陈婶儿我明天去工地了。” “知道了。” 跃进很懂分寸,在陈家玩了没多久就回来了。鲁盼儿做好了缝纫活儿时他已经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鲁盼儿看到纸条儿才知道他和陈建国跑了。 第59章 不告而别 鲁盼儿与陈婶儿见面后,将知道的情况一说, 再根据跃进和建国留下的纸条推测, 昨晚他们俩在村口就遇到了, 晚上又在陈家商量, 夜里分别悄悄收拾了衣服, 打包了行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去了工地。 跃进是替自己去工地;而建国呢,他一直要去, 可是陈婶儿不答应, 如今两人一拍即合, 干脆来个不告而别。 鲁盼儿气坏了,推了自行车就要出门, “我去把他们抓回来!” 前些日子陈婶儿天天与建国为了去工地的事生气,此时倒没那么气了,“你总得先吃了饭再去呀。” “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 再吃饭就来不及抓他们回来了。” “现在也来不及了,算时间他们已经在工地干上活儿了。” 是这样。可是鲁盼儿还是要去工地,“干上活儿也不行, 我就是要把跃进抓回来!” “你能抓得回来吗?他比你跑得快, 也有劲儿多了。” 还真是, 跃进不再是跟在自己身后, 说什么都听的小孩儿了, 他长成大小伙子,有自己的主意了。鲁盼儿泄了气, “陈婶儿,那你就不管建国了?” “儿大不由娘,管也管不了了。” “陈婶儿,你怎么变了?” “我是没办法了呀。”陈婶儿平静地说:“我们先吃了饭,看看他们忘记什么了没有,收拾好了送到工地去。” 第97页 这时候丰收和丰美也醒了,懵懵懂懂地问:“姐,怎么了?” 鲁盼儿无奈,只得依陈婶儿所说先带丰收丰美吃饭,然后检查了跃进的东西——毕竟住校一年了,他收拾行李衣服都挺熟练的,什么也没有忘记。 这么一闹,初知道消息时的担心不由得散去了一多半儿。 鲁盼儿和陈婶儿安顿好家里去了工地,很快找到了跃进和建国,他们正与九队的社员们在一起劳动。 跃进光着膀子,拿着大锤一下下地砸到铁钎子上,汗珠儿不停地从脸上淌了下来,可一见她们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姐,看见纸条了吧?” 鲁盼儿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可是她究竟没有,跃进大了,自己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打他说他了,便放平语气道:“都说好了我来工地,你在家里,怎么就偷偷跑了?” 那边陈婶儿也对扶着铁钎子的儿子说:“建国,你要来工地,为什么不告诉妈呢?” 跃进放下锤子,“陈婶儿,姐,你们先在旁边坐一会儿,就到休息时间了,那时候我们再说话。” 鲁盼儿和陈婶儿见状只好先到了一旁的空地,等了一会儿,听到一声哨响,跃进和建国就过来了,“我们在这里很好,吃的好,睡的好,你们就放心地回家吧。” “今早才过来,怎么就能知道吃得好睡得好呢?” “放行李时就去过工棚了,挺干净的,”跃进和建国异口同声,“早饭就在工地吃的,每人发一个白面馒头和一碗大米粥,玉米饼子和咸菜随便吃。” 正这时,有人送茶过来,跃进就跑去用搪瓷缸接了满满一缸,先递给鲁盼儿,“姐,你喝点水。” 鲁盼儿正有点渴,就喝了几口,见是煮的炒米茶,还算不错,就递了回去,“出了那么多汗,你赶紧喝吧。” 跃进喝了茶就说:“姐,当初你退学,让我继续读高中,就是说你比我更适合打理好家吗?现在参加修水利,我是男的,力气大,比你更合适参加!我来工地,你在家带着丰收丰美还能顺便做缝纫活。至于学习,我在工地晚上也可以看书,不会的还可以问杨老师。” 鲁盼儿竟反驳不了弟弟,便抬头转向杨老师。 到工地上,看到跃进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杨老师。 杨老师今天也脱去了衬衫,只穿着白色的背心,露出白皙的肩膀和手臂,上面肌肉分明——当时鲁盼儿看了一眼就赶紧转过了头。 现在杨老师已经穿上衬衫,只是没系扣子,随着衣襟敞开,文雅中多了一种随意的感觉;手里也端着搪瓷缸在喝茶,但是哪怕喝茶也与别人都不一样,特别好看。他看到鲁盼儿的目光就笑了笑,“我觉得跃进说的很对。” 鲁盼儿彻底收起了将跃进抓回去的心思,事实上,她到了工地,就已经意识结果只能如此了。 陈婶儿比她更早就放弃,现在拿出两件衣服、一个枕头和一双筷子,都是建国忘记的,“你既然到了工地就好好干,可是也要小心别伤了身子……” 没多久,哨声又响了起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鲁盼儿看看这边的情形,就拉着陈婶儿,“我们走吧。” “也是,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做中午饭。” 两人转身要走,杨老师就在后面喊她,“鲁老师。” 鲁盼儿就转了回去,“杨老师,有什么事吗?” 脆生生的声音,亮晶晶的眼睛,鲁盼儿永远这么可爱。杨瑾就低声问:“这些日子你看书了吗?” “看了,每天都看。” “我也一样。”杨老师就笑着说:“走吧,开学时我们就回去了。” 陈婶儿就问鲁盼儿,“杨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看书的事是他们的秘密,鲁盼儿不会告诉别人,只一笑带过,却想起一事,“既然到了这儿,我想去看看田翠翠。” 陈婶儿知道田翠翠,正是那个年前给鲁盼儿送了一个大猪肘子的同学,且工地正在八队旁,顺路去瞧瞧也是应该的,就说:“我先回去了,丰收丰美那边我给你带个信儿。” 鲁盼儿点点头,才要出工地,就见田婶儿提着水壶从里面走出来,赶紧笑着招呼,又问:“翠翠在家吗?” “是鲁盼儿呀。”田婶儿笑着说:“翠翠在工地呢——喏,就是那边儿。” 鲁盼儿有些吃惊,田翠翠一向不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怎么能来工地呢?一路想着便找到了田翠翠,她戴着一顶大草帽,正低着头将砸下来的石块装到独轮车里,一锹又一锹,喊了她三五声才听到。 “呀!是鲁盼儿!你等我一会儿。”田翠翠说着手上加快了速度,将小车装满才站直身子,“你怎么来了?” “跃进在工地,我过来看看。”显然田翠翠忙得很,没有空儿听,鲁盼儿也就不细说了,只问:“你怎么也来施工了?” 各生产队的壮劳力参加修水利是应该的,但是妇女就不一定了,以田翠翠的情况自然更不必来,除非是万副书记逼着她过来的。 田翠翠听出了鲁盼儿没说出来的意思,就哼了一声,“他是想逼我,可我却不怕他!他能怎么样?不过就是扣工分,扣口粮吗?还真就吓不住我!” “我来施工是我愿意的!” “罗书记说的对,修水渠不是为了哪一家哪一户,是为了整个公社、整个襄平县。现在最先得益的是我们八队,我是八队的社员,当然也要积极参加!” 第98页 “我们家全来了,我爹、我哥、我弟弟都在砸石头,我娘帮着做饭,我装车……我们家人干活儿不比别人家少!” 田翠翠一直是能干的,也肯积极参加劳动,更不是落后分子,鲁盼儿早就知道,“你干活儿从来不惜力气!” “罗书记也这么说的,还给我每天记十个工分,我更要对得起罗书记,对得起十工分!” 鲁盼儿就小声问:“那你以后还做驴打滚儿卖吗?” 田翠翠没有犹豫,“还是要卖。就算水渠修成了,八队的旱田都改成了水田,我们家人都记上了高工分,也比不了卖驴打滚儿挣钱——而且我觉得我没偷没抢,挣钱过好日子没错!” 看着一辆空独轮车推了过来,田翠翠就赶紧跑过去装车,“等以后有时间再说话吧,工地的活儿不等人呢。” 第60章 都是一样 鲁盼儿骑着自行车很快追上陈婶儿,“原来田翠翠就在工地, 跟跃进和建国一样, 忙得没空儿说闲话。” 陈婶儿时常与队里的妇女们在一起闲话, 消息一向灵通, 早知道田翠翠不参加生产队劳动, 却暗地里干投机倒把的事,便也奇怪地问:“她怎么也去了工地?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家,不 去工地谁也说不出什么!” 鲁盼儿就把方才的话说了, 只瞒过最后两句。 “老田家都去修水利了, 可见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啊!”陈婶儿就又评论, “要是干部都像罗书记这样的,咱们老百姓哪能不听安排?” 正是这个道理, “陈婶儿说的对呢。” “唉!”陈婶儿就叹了一声气,“我后悔让建国退学了。” 鲁盼儿抬起头,就见陈婶儿低着头蹬着车子, 躬着腰,鬓角的白头发在阳光下十分显眼,竟有几分可怜, 便赶紧笑着劝, “退学参加劳动挺好的, 我不也一样?现在建国多懂事呀。” “那也比不了跃进——知道了工地的事儿, 心里拿定主意不吭声, 把你哄住了,又把建国带去了, 真是有主意有本事!” 提起这事儿,鲁盼儿的气还没消,“陈婶儿还表扬他?要是他听了更无法无天了呢!” “跃进是长大了呀!” 鲁盼儿也深有体会,过去什么事儿都要自己管着的跃进真是长大了,懂事、能干,帮自己撑起半个家。 “将来跃进一定能上大学。” 鲁盼儿对跃进上大学也充满了信心。今年六月,公社推荐了一批知青和农村有文化的青年参加考试,前几天公布了结果,成绩好的几个人已经收到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杨老师因为成分不好,章丽雯因为劳动不好都没有被推荐,再加上生产队里没有高中毕业生,所以九队没有人参加。 但是,明年,跃进高中毕业了,就一定能被推荐。鲁家出身贫农,跃进劳动又好——至于成绩,鲁盼儿更是有把握,这一次期末考试,跃进果然考了襄平高中的第一名。 只要有一个名额,跃进就能考上。 陈婶儿也是想到了这些才后悔的,“原来我以为上大学的名额特别少,只有一个半个的,建国怎么也争不上,所以才让他退学的。现在名额多了,而且还是考试,建国学习也不差的,认真学一定能考上。” 鲁盼儿也这么觉得,当年九队上高中的五个学生,论起来学习都不错,就是最差的二龙,到了高中成绩也不算最差——毕竟是杨老师用心培养的。 而且如果建国能继续上高中,他一定也和跃进一样,懂得珍惜学习的机会,真正努力学习,成绩一定也与跃进一样会提高的。 但是,后悔肯定来不及了。就是现在让建国回学校,落下的大半年功课也赶不上了。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陈建国学了木匠,将来也不能差呢!” “怎么也没有读书上大学好。” 鲁盼儿想了想,“那就让建党、建设和建立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 “是啊,不能再走错路了。”陈婶儿就说:“盼儿,还是你有见识,以后婶儿都听你的。” 鲁盼儿真心对陈婶儿和陈婶儿家的孩子们好,就笑着说:“听说这次上大学还要考试,我就想着在家里教丰收和丰美学英语——县城里的学生初中时开始学,我们红旗初中没有外语老师不教,我和跃进、建国刚上高中时特别吃力。” “现在让他们比襄平县里的学生还早点儿学,将来也不必吃我们吃过的亏了。” “陈婶儿要是愿意,就让建党、建高和建立他们都来吧。” “那当然好!”陈婶儿就说:“就是你又得多费心了。” “陈婶儿说的什么话?”鲁盼儿就笑,“我们两家虽然不是亲戚,可比亲戚还亲呢。再说他们几个也是我的学生。” 我们两家以后会成为真正的亲戚。陈婶儿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建军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回信说刚提干不着急订婚,自己又让建国写信催他,他就不回信了——看来还得写一封信,告诉他再不着急订婚,鲁盼儿被别人看中了,后悔都来不及。 鲁盼儿自然什么也不知道,骑着自行车与陈婶儿说说笑笑的,一会儿就回到了九队。 以后她果然抽空儿教几个孩子学一点儿英语——每天背几个字母、读几个单词,不用着急,到上高中时就应该会很多了。 第99页 这天跃进匆匆忙忙地骑着自行车回来,“姐,杨老师说让你找书店的小郭到工地收铜钱!” 鲁盼儿见他满头是汗,赶紧倒了一碗水,“别着急,慢慢说。” “我们挖出来一罐铜钱,大家就商量着把铜钱卖了废品买肉改善伙食,杨老师就让我回来找你了。” 鲁盼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送走跃进,她赶紧骑上自行车去襄平书店。 小郭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了消息立即瞪大眼睛蹦了起来,“我现在就跟你去。” 鲁盼儿倒替他担心,“书店可怎么办?” “我找领导请个假,”小郭方才想起,向鲁盼儿一摆手,“你等我,很快的。”进了里间。 没几分钟他便出来了,两人骑车到了工地。 这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一罐子铜钱变成了三罐子,杨老师正对大家说:“还应该有一罐,大约在这个位置——这是过去大户人家盖房子压地基的铜钱,分别放在四个墙角。” 果然,没多久,又挖出一罐铜钱。 大家欢呼起来,“一定能卖不少钱,大家打酒吃肉!” 小郭从口袋里拿出烟散给大家,“我是金属回收站的,大家估计估计重量,我全收了。” “废铜可比废铁值钱呀!” “我知道,我知道。”小郭笑着,“一斤给五角钱,不少了吧?” 的确不少了,大家就掂着罐子估量,“一罐总得有二十多斤。” “总共算一百斤,”小郭就拿出五张拾元钱,“大家搭把手,帮我把罐子捆在自行车上吧。” 四罐烂铜钱居然换了五十元钱,大家都高兴极了,七手八脚地帮着小郭把四个罐子用木板牢牢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将他送走了。 几天后杨老师回村休息,过来看鲁盼儿,又给了她一把黄灿灿的古钱。 鲁盼儿才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小郭为什么骗大家说他是金属回收站的呢?” “这些古钱本来要送到金属回收站毁掉,他收了还能保留下来,冒名顶替是为了减少麻烦。” 杨老师以前就说过古钱都是前人传下来的,要好好收着。但是,“小郭可是真花五十元钱买这些古钱的呀!五十元钱应该是小郭一个多月的工资了吧,他都买了古钱,可怎么生活呢?” “稀少的古钱价值很高,”杨老师就说:“这些道理还是有人懂,他们也愿意出大价钱收藏。” 鲁盼儿一下子就明白了,就指着桌上的钱说:“这些也是有价值的吧。” “嗯,小郭挑出来一些品相好、价值高的古钱分给你,谢谢你帮了他的忙。” 其实是给杨老师,杨老师又给了自己的吧。 过去的一些事鲁盼儿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我再不问了,也不会向别人说的。”至于那些古钱,她并没有还给杨老师,要是杨老师不告诉自己,自己根本不会知道,既然他告诉了自己,那就是真心给自己的。 “正是相信你,才让跃进回来找你——我实在无法眼看着四罐古钱被真正金属回收的人收走毁掉。这些文物是不可能再生的,我们能保一件就多一件。”至于保存在谁的手里,都是一样的。 虽然可能这样的行为可能也算投机倒把,但是鲁盼儿还是觉得杨老师做得对,就像她心里也赞成田翠翠一样。 于是她就笑了,“杨老师,我们抄的几十页书都看完了吧?我又替你抄了一些呢。” “是看完了,不过我只带了小词典,有些单词理解还不够。” “先在家里吃了饭,然后我们在一起看吧。” “我也这样打算的。”杨老师也看着她笑。 第61章 上蹿下跳 还没到开学的时候,跃进提前回了家, “姐, 罗书记被批斗停职了。” 鲁盼儿正拿着的碗就掉到了地上, “叭”地一声摔成了几瓣, “什么?罗书记是老革命, 怎么能被批斗停职呢!” “工地开会宣布今年正月十五的灯会是错误的, 罗书记执行了错误的路线,犯了严重错误。听说襄平县的县长也犯了错误, 也被停职了——农林局的万局长, 也就是万红英的大伯是新县长,万副书记也变成了万书记。” “现在万书记主抓施工,让大家每天干活到半夜,伙食标准也降了, 吴队长也重新凶了起来。” 鲁盼儿呆呆地站在原处, 心里慌慌的。 “姐,你别害怕!”跃进赶紧推她,“不过大家都不听他们的,吴九爷、杨老师让我和建国先回家, 我开学回学校, 建国去师傅那边学手艺;杨老师又悄悄让我给你传一句话,‘别担心。’” 杨老师专门给自己传了话,要自己别担心, 那自己就不担心了。 但是鲁盼儿还是惦记罗书记,第二天吃过早饭, 她抓了两只老母鸡捆了翅膀,又把攒的鹅蛋装了满满一篮子,借了陈婶儿家的自行车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了红旗公社。 罗书记住在公社大院后面的小平房里,她知道的。 院门是虚掩着的,鲁盼儿推开门走进去,就见罗书记披着一件外衣正在小院里的菜园子锄草,就叫了一声,“伯伯。” 罗书记转过头笑了,“鲁盼儿来了。” 罗大娘听到声音也出来了,“这是满堂的女儿吧,长这么大了!” “大娘,我瞧着你身子比过去好了呢。” 第100页 跃进和丰收、丰美也走了进来,向罗伯伯、罗大娘问好。 “呀,这几个孩子都长这么好!”罗大娘拉住每个人看,笑着让大家进屋,泡了蜂蜜水,“这是野蜂蜜,挺甜的,你们尝尝。” 鲁盼儿喝了一口,“真甜。”又笑着说:“伯伯,你身上有伤,能在家里好好休息是好事儿。” “可不是?”罗大娘就说:“我也这么说,可是他哪里坐得住,一大早就起来了,转到公社门口儿又回来,在院子摆弄这些菜,怎么让歇着也不歇。” 罗书记就笑呵呵地说:“家里的菜平时我没空儿管,你抱怨我,现在我好好打理园子,你又抱怨。” “抱怨你还不是因为你不会保养身子。” “你身子还不如我呢,自己不保养偏让我保养。” 鲁盼儿听着老俩口儿拌嘴笑了,“总之,伯伯和大娘都要注意休息,好好保养。” 正说着,门外传来几声汽笛,接着呼啦啦进来了十来个穿绿军装的人,领头的与罗伯伯年纪差不多,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坚硬,一双眼睛却特别明亮,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老战友,我听说有人要批斗你?我看看哪个兔崽子敢!” “老赵,你怎么还是这么个炮筒子脾气呀!” “我没把你们红旗公社办公室直接砸了,脾气就算不错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呀?” “感谢就不用了,”这位老战友显然是不在意罗书记的调侃,“不过,要是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就把他抓到武装部问一问,他是打过日本鬼子还是参加过抗美援朝?身上是不是还有弹片没拿出来?”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不提就不提。我弄了一只羊,人家都说三伏天喝羊汤最好,就到你家来炖羊汤了!” 罗书记就笑,“老赵,你问也不问,就在我家做上羊汤了?” 鲁盼儿便从窗户向外面一看,原来这一小会儿工夫,老赵带来的人已经在厢房前架起了一个大铁锅,有人将一桶水倒进了锅里,又有人锅下面架了柴起了火,还有几个人切羊肉,看来羊汤没多久就会好了——这时她才醒悟过来,自己该走了。 于是鲁盼儿就悄悄推了跃进和丰收丰美,带着他们一起出门,可才退到屋门口,那位老赵又大声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朋友家的孩子,听说我出了事过来看看。” “嗯,都是有良心的孩子!”老赵就说:“留下一起喝羊汤吧,三伏天喝羊汤最补了,能排毒呢!” 鲁盼儿笑着摇了摇头,“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见者有份,给小姑娘割一只羊腿!” “不了,不了,我可不能要!” 老赵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摆头,鲁盼儿的车筐里就多了一只大羊腿,想推也推不掉,罗书记就说:“老赵跟我是老战友,你们就拿着吧。” 鲁盼儿只得带着羊腿出了门,就见一群孩子围着停在门口的吉普车玩儿,周围好几户家人都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万红英妈妈的脸一闪而过……她突然间明白,老赵在罗书记家炖羊汤,不只 是为罗书记补一补,也是给红旗公社的人看呢。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与弟弟妹妹们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羊腿是难得的好东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鲁盼儿回到家里也炖了一锅羊肉汤。既然老赵说三伏天喝羊汤排毒,那么家里也排一排毒吧。 学校开学,杨老师也从工地回来了。鲁盼儿特别留了一块羊肉,用盐腌了起来,此时拿出来加了小葱爆炒,香气十足。而丰收和丰美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老赵的传奇故事,使得这羊肉更别有一番滋味。 “我也听说有人想开除罗书记的党籍,可是不管他们怎么上蹿下跳,都没成功。” 鲁盼儿点点头,又把自己教双胞胎和陈家孩子学英语的事都告诉了杨老师,“我就想杨老师说的真对,当时我还说不可能教学生呢,没想到现在就已经用上了。” “也许你以后也能用在别的方面。” “杨老师是说遇到外国人或者出国旅游?”鲁盼儿还是觉得不可能,但是这一次她不再坚决反对,只是把书和词典都拿出来,“我得好好学了呢,免得误人子弟。” 读书的时间是过得最快的,杨瑾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鲁盼儿,“最近上面又有所变动,形势不太好。” “不好又能怎么样?”鲁盼儿不以为然,“吴队长再为难我也不过是干农活呗,插秧我都干过了,别的更不怕!” “我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你。”杨瑾就笑了。 第62章 碎了一地 继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们从工地回来之后,紧接着章丽雯也回了红旗九队, 她公开宣扬, “万书记家的亲戚觉得广播室的活儿又好又轻松, 就想办法把我顶下来了——现在工地广播室发个通知都笑死个人, 一口东北土话, 大碴子味儿十足。” 大家听了虽然同情她, 但也不大高兴。毕竟九队的社员们也都说东北话呀,谁也不愿意被人嘲笑土气。 章丽雯才不在意, 她在广播室工作了两个多月, 每天按十分计算替工的钱,今年的口粮没问题了,在她看来就很好了。所以接下来,她对队里的劳动更是随心所欲, 想干就干, 不想干就歇着,却找鲁盼儿又做了两套秋装。 第101页 吴队长批评她,她也毫不客气地反驳,“你们照顾自家的亲戚, 还不许我照顾自己?我就是不想参加劳动怎么样?有本事你把我送回北京去!” 最后吴队长也只能不了了之。 九队的社员们也有样学样, 装病、撒谎,或者什么借口也不找堂而皇之地从工地回家,现在工地上不干活儿的记高工分, 干活儿的心里不平衡,也不愿意出力了。 九队修水利的人少了, 吴队长也被批评了,他每天在工地和生产队之间跑,抓逃避劳动的社员。大约心思都在这上面,连队里的农活儿都忽视了。 好在,大家都知道地里的粮食最重要,小春婶儿发现水田耽误了灌水,赶紧把村里的人都喊了去,大家急忙补救——此后小春婶儿天天盯着,田里锄草、追肥再没有落下。 这天晚上,杨老师说好来读书的,却没有过来。鲁盼儿信步去了学校,才进校门,就听到丽雯姐的声音,“过几天我就调到公社广播室了。” 杨老师就说:“真是好消息——你很合适在广播室工作。” “然后我再想办法调到县广播电台,”章丽雯显然早计划好了,“然后再向省广播电台活动,当然最后的目标还是北京。” “要是想进县广播电台,你还得加强一下普通话。” “普通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关系!”章丽雯就问:“杨瑾,你就不想办法活动活动?” “我成分不好,还是不活动了。” “成分不好也不是绝对不行。我们过去在九队什么也不知道——这次去工地广播室才长了见识,现在最流行的是‘走后门’。只要走后门,什么事都能办好!” “你知道吗?顶替我到广播室的那个人就走了后门,他虽然是万书记的亲戚,但也给万书记送了二斤香油。” “我写信告诉了爸爸,他也说现在都到处都在走后门,让我问问万书记需要什么。我开始还不好意思,没想到万书记一点儿也不客气地点了上海牌手表,答应收了手表就调我去广播室——我爸已经答应弄到手表就送来,然后再用同样的办法联系县广播电台。” “噢。” “你其实也有能力办的!我爸说你父亲过去桃李满天下,有许多人都当上了领导干部,随便找个人说句话就行了。” “我孤身一人,在哪里都一样。” “这个鬼地方你还没待够?”章丽雯猛然间生气了,“你想像蔡颖一辈子留在这里?你去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儿像是北京来的知青吗?” “当实我就反对她嫁到农村,可是她就是不信——现在被小姑子推得差一点流产,丈夫理也不理,公婆还说她不对,没人的时候她就向我哭,可是再后悔也没有办法了!” “每天她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白天大着肚子下田,晚上回家烧火做饭伺候一大家子;出门没有公交车,没有地铁;想买一卷手纸都要去十几里之外;想下一顿馆子、看场电影那是做梦……” “不只知青与农村人结婚,就是知青和知青结婚,也一样要变成农村户口,再也回不了北京!” “所以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要回北京,把户口调回北京!” “原来我以为你清高,现在看就是糊涂!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离开农村,只有你还老老实实地上课!小心你将来也与蔡颖落得同样的命运!” 还在丽雯姐说红旗九队是鬼地方时,鲁盼儿就恨不得冲进去反驳,可是她还是很快冷静了。虽然自己觉得红旗九队很好,但是这里的确没有商店,没有电影院,没有饭店,没有楼房,没有汽车,甚至连供销社也没有…… 丽雯姐抱怨过好多次。 她一直很不适应红旗九队的生活。 在襄平读了几个月的书,鲁盼儿明白她说的并没有错。 杨老师也与丽雯姐一样来自北京,他也一定很习惯去书店买书,到饭店吃饭,住在楼房里的日子吧。 他的确不应该一直留在红旗九队,他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想到杨老师会走,鲁盼儿的心立即碎了一地,痛得无法呼吸。 但是,北京那么好,自己不能反对杨老师回去。 鲁盼儿便转身悄悄走了。 回到家里,她打开书就呆呆地坐着。 丰美推她,“姐,姐,你怎么了?杨老师叫你两声了!” 鲁盼儿抬起头,原来杨老师来了。 尽管鲁盼儿想与平时一样,但是不论是英文还是汉字,都在她眼前跳啊跳,仿佛是一群蝌蚪,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对面丰收和丰美吵着争论小人书里的故事,她也恍若未闻。 杨瑾就知道有问题了。 他笑着接过小人书,“是这样的……”调节了双胞胎的纠纷,然后向鲁盼儿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吧,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空儿就送送我。” 鲁盼儿木然地跟着杨老师出门了,初秋的夜晚,风很凉,吹得她一下子清醒了。 黑暗中,杨老师放慢了脚步走在自己身边,他从来不像九队的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时自顾自地往前走,而是会照顾身边的人。鲁盼儿侧过头,就看到他挺拔的身姿,屋子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留下一个修长的影子。 杨老师这么好,他属于更美好的北京。 “鲁盼儿,你听到我和丽雯说话了?”自己的学生自己了解,鲁盼儿虽然懂事能干,却一直是个单纯的姑娘,今天如此失态,杨瑾就有了猜测。 第102页 “杨老师,你应该想办法离开九队调回北京。”本来鲁盼儿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却很顺利地说了出来,而且,还成功地把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她不会让杨老师知道自己不想他离开红旗九队。 既然劝杨老师走,就让他高高兴兴,毫无牵挂地走。 “你想我离开吗?” 当然不想,但鲁盼儿努力用轻松的语调说:“我希望杨老师到更好的地方生活。”可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到了音尾怎么也控制不住带了些哽咽。 杨瑾轻轻拍了拍鲁盼儿的肩头,“别哭,眼下我不会走的。” 可是鲁盼儿却终于忍不住哭了,“可是你早晚要走的,对吧?” 第63章 来日方长 杨瑾的手留在了鲁盼儿的肩头, “将来, 我的确可能会离开——但是, 你放心, 我不会不负责任地离开这里。” 杨老师哪里有什么责任要负? 鲁盼儿不解, 当年杨老师孤身一人来到红旗九队, 将来走的时候什么拖累也没有, 一定会像那些离开红旗九队的知青们一样, 一去再不复返了。 可是,杨老师的话还是让她的心灵受到了安慰, 她也更能勇敢地面对杨老师要走的现实了, “是因为你不愿意‘走后门’吧?” 杨瑾是很瞧不起‘走后门’,用金钱和财物去交接自己的前程,他宁愿一辈子留在红旗九队也不会去做, “还是你了解我。” 鲁盼儿的心又好受了一些, 丽雯姐就不懂杨老师怎么也不会去讨好万书记,给他送礼品,可自己却明白。 “当初我之所以来红旗九队, 是我父亲觉得形势不好,在病重地时候将我托付给他的学生, 请他借着知青下乡的机会将我安排在最偏僻的乡村。果然,我在红旗九队躲过了所有的风波。” “这几年里,我从一个少年长大成人, 思想成熟了,体魄强壮了。最近, 就连我父亲的学生都受到了涉及,我还在九队里平平安安。” “现在形势晦暗不明,父亲的学生建议我继续留在红旗九队,等到形势真正好转再考虑回北京。” “那什么时候形势能真正好转呢?” “也许还要很久很久,也许很快。” 鲁盼儿就纠结起来,她既希望形势很快就好转,可又觉得如果不好转,杨老师就可以一直留在九队了。 杨瑾猜到了她的心思,就笑了,“不管怎么样,我对九队,对九队的社员、对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变的。” 杨老师对自己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 鲁盼儿开心极了! “这回放心了吧?” “放心了。”鲁盼儿就有点儿后悔,“今晚的时间都浪费了,我一个单词也没背下来。” “来日方长,我们不急。”杨老师就说:“在这么美好的乡村夜晚,散步也是很好的事。” 鲁盼儿突然发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红旗九队真的很美好,黛青色的天空下,几十栋房舍散落在山脚下,屋中的灯光与天上的繁星相应成辉。村落外面一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秋风吹过响起一片沙沙声;另一边是一块块的稻田,水面映出银白色的光…… 只可惜红旗九队还是小了点儿,他们这一会儿工夫就走到了学校门前,鲁盼儿只好停住了脚步,“我回去了。” “等等,我送送你。” “可是我刚把杨老师送回来呀?” “不过,我还是可以再把你送回去的。” “是的啊!”鲁盼儿就笑了,“那杨老师把我送回去,我是不是可以再送杨老师呢?” “当然可以。” 他们就这样互相送,送了好多次,因为谁也舍不得就这么停下了。 等到丽雯姐走的时候,鲁盼儿已经不生她的气了。 丽雯姐不喜欢红旗九队是应该的,她本来不想到这里来插队,却被迫来了;她不喜欢在这里生活,却只能留下;她不喜欢做农活儿,却不得不做。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在九队成长,也就不会感受到九队的美好——这是杨老师说的,鲁盼儿觉得特别有道理。 章丽雯的确应该离开,杨老师很赞同,他今天特别请了假帮她办手续。 就像丽雯姐并不会为离开而伤心一样,鲁盼儿也不会为她的离开难过,她放学后就到了知青点儿,热心地帮丽雯姐打理了行装,因为东西太多了,而丽雯姐又不大会收拾。 几个大包放到了拖拉机上,鲁盼儿就笑着祝福,“希望丽雯姐能早日回到北京!” “谢谢你,鲁盼儿!”章丽雯很开心,也很感谢鲁盼儿的帮忙,没有她自己怎么也不能将行李收拾得又快又整齐,便诚心诚意地邀请,“以后到公社时可以去广播室找我玩儿。” “好的,以后再见了。”拖拉机走远了,鲁盼儿重新回到知青点儿,丽雯姐临走前把这里变成了垃圾堆,炕上地下,到处是废旧物品、瓜子花生壳——她拿了一把大扫帚,将所有的东西都扫了下去。 杨瑾才要进门,就见一大波垃圾从屋子里涌出来,然后就见鲁盼儿推着扫帚走了出来,“我想就是你……” “学校的办公室太小了,杨老师住着太不方便。”现在九队的知青只有杨老师一个人,搬过来会住得舒服多了。 “我也这么想。”杨瑾之所以搬走,除了避嫌,也是不喜欢章丽雯的邋遢,如今与鲁盼儿打扫了一番,再将自己的东西分几次搬过来,看看到处整洁可心,便笑着说:“我请你们姐弟们吃饭吧,也算庆祝乔迁。” 第103页 “你请我们吃饭?”鲁盼儿有些信不过,杨老师不大会做饭,所以自己做了好吃的总要想着他,便问:“想吃什么呀?我来做吧。” “你别管了,晚上带跃进、丰收丰美过来就行。” 鲁盼儿满心疑惑地回家了。 正是周六,跃进傍晚才进门,鲁盼儿就催他,“赶紧洗手,我们去杨老师家吃饭。” 跃进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杨老师会做饭吗?” 丰收和丰美却支持他们的老师,从九月起,他们已经升到了高小,到了杨老师的班级,成了杨老师最忠实的拥戴者,“杨老师要请我们吃饭,当然会做好吃的了!” 四姐弟浩浩荡荡地去了知青点儿。 还没进门,就闻到浓浓的香气,丰美就说:“杨老师炖肉了呢。” 丰收说:“还有玉米。” 鲁盼儿还闻到了豆角、茄子、南瓜的香气,看来杨老师做了许多菜呀——他居然会做这么多菜? 进门之后,她就看到知青点的大锅里炖了满满一锅的排骨、豆角、茄子、南瓜、宽粉条——好多样菜混在一起不算,切成一段段的玉米也混杂在其间。 “工地上就是这样做的,不论什么都放在一起炖!”跃进识货地说。 “还是跃进有见识,我正是从工地学会的。” “不过工地的菜只有几片肉。” “当然要有所改进提高,”杨老师就热情地招呼,“请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鲁盼儿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坐下了,杨老师用大盆将菜盛了上来,又拿出一包白面馒头,“虽然简陋点儿,可这是我第一次招待客人,你们一定要多吃。” 有肉,有白面馒头,根本不简陋,甚至,“太丰盛了!”只是鲁盼儿觉得,菜看起来有些怪。 不过,在吃了一根豆角之后,鲁盼儿便被折服了,杨老师果真了不起,居然会做这么好吃的菜! 豆角、茄子、南瓜浸了浓浓的肉香;鲜嫩的玉米吸足了肉和菜的汁水;又弹又滑的粉条绵软香醇,就连排骨同样也被蔬菜和玉米赋予了丰富多彩的味道,这一道菜里混杂了清香、甘甜、醇厚不知多少的滋味儿,十分美妙。 “怎么样?” “太好吃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丰美又认真想了想,“比正月十五在襄平国营饭店里的那顿大餐还要好吃!” 第64章 幸灾乐祸 开学一个月后便是农忙假。 秋收一向比春耕还要辛苦, 鲁盼儿早早做了准备, 禾镰磨得十分锋利, 又提前向杨老师请教怎么割稻子。 “其实很容易, 左手抓住一把稻子, 右手用镰刀割。注意, 割的时候刀口要向下, 否则很容易割伤手。”杨老师说着, 就把左手伸开给鲁盼儿看,“这道疤就是我第一次割稻子时不小心留下的。” 很长的一道疤, “当时一定很痛吧?” “痛应该也是痛的, 但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流了很多血,又不知所措, 后来还是大家帮我包了伤口——从那以后, 就学会了割稻子。” 杨老师经历了许多磨难,可是他从来不抱怨,总是笑着面对一切。鲁盼儿也笑着比了比割稻子的动作, “今年秋收,就看我的吧!” “秋收时, 你还挨着我和小春婶儿。”罗书记被停职后,吴队长对鲁家姐弟们又一次变了脸,比上一次明显多了, 根本不加掩饰,他一定会在农忙时为难鲁盼儿。 鲁盼儿也知道, 她更懂得杨老师和小春婶儿都会帮自己,当然她也喜欢与他们在一起做农活儿,就点点头,“好的!” 秋收开始了,吴队长果然安排鲁盼儿割稻子。 既然有备而来,鲁盼儿一下田就开始紧紧地跟住小春婶儿割稻子,论起来割稻子比插秧还要累,但却要简单,只一会儿,她就完全掌握了方法——秋日的烈日下,社员们顾不上说话,埋头收割,只听一片刷刷声。 一块块的稻田瞬间变了样,金黄色的稻子一片片倒下,接着被打成捆挑到打谷场,黑色的土地上只留下短短的稻茬儿。 一片稻子割到尽头,鲁盼儿站直了身子擦擦汗,满心的欢喜,收获的感觉真好! 相比之下,吴队长的为难又算得了什么! 收割还没有结束,有经验的老社员已经坐在田间地头估量,“今年的收成瞧着比去年要差。” “我瞧着也差一点儿。” “能差多少?”早有急性的人问了。 “我估量着一亩地要差二三十斤。” “我估量还要更多。” “那今年分的粮食不是要少了?” “一定会少的。” “从插秧开始就没顺利过,育好的秧苗被打架的压倒一大片,就不够用了;后来又耽误了灌水!足足旱了两天——吴队长忙着抓人回去修水利,倒把自己队里稻田灌水的事忘记了,还是小春婶儿一个妇女张罗的……” 吴队长就沉着脸喊大家,“开工了!” 想到今年的收成要差,九队的社员们心情都变坏了——别小看一亩地的二三十斤粮食,加起来就不是一个小数,直接影响到每个人的口粮。稻田里刷刷的割稻子声中加了一片不满的抱怨。 若是天灾,大家只能认了,可是因为吴队长的疏忽,谁能甘心呢? 还是吴九爷喝了一声,“都闭上嘴抓紧收割!稻子要是再打不回来,到时候大家喝西北风吗!”所有人都闭了嘴,田里重新响起了镰刀割在稻杆上的刷刷声。 第104页 鲁盼儿的好心情也散去了不少,也跟着沮丧起来,九队自从修了水渠就再没缺过水,没想到今年却因为误了灌水减产,任谁心里都过不去。 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办?她抿紧嘴一声不响地收割。 无意间,鲁盼儿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小春婶儿的前面。 小春婶儿可是队里的妇女队长,最能干的妇女。 她有些奇怪,侧过头却见小春婶儿正低头呕,赶紧放下镰刀过去,“是不是不舒服?” 小春婶儿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别嚷!”却抬头笑着向周围的社员们说:“没事儿,被禾芒扎了一下。” 禾芒特别锋利,不小心扎到了会很痛的。不过干农活中间,受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大家一笑便继续向前收割。 小春婶儿就一摆手,“我们也赶紧收割吧。” “要是生病了可不能硬撑着……” “我不是病了,是有喜了。”小春婶儿小声告诉鲁盼儿,“别说出去,不能耽误劳动。” 在九队,这些事儿未婚的姑娘是听不到的,鲁盼儿就很茫然,“蔡颖不是不能参加劳动了吗?” “我身子好,没事的。”小春婶儿就推开鲁盼儿,“我们已经被落下了。” 鲁盼儿只得继续回去割稻子,顺手多割了一排,这样小春婶儿就能省些力气。可是小春婶儿一向是要强的人,没一会儿便赶了上来,与大家一起劳动了。 稻子打下来了,的确比去年少了些收成——这时大家已经开始在旱地掰玉米了——玉米不似水稻那样娇嫩,要容易种得多,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算是安慰吧。 辛辛苦苦二十多天,粮食已经抢收回来,虽然还有许多农活儿,但已经不至于太急了,农忙假也就要结束。 鲁盼儿正盘算着今晚应该要备课的内容,就听吴队长喊大家去队部开会——心里便想,吴队长越来越爱开会了,就连秋收时节也要开会,其实有什么事在田间地头说一说,各家也就都知道了,特别去队部开会,浪费时间呢。 “这时节开什么会?”有人就说:“若是有这个时间,不如算算今年的工分和口粮!” “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天天有重要的事宣布——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重要的事?”大家听得惯了,便不以为然,可是红旗九队与公社之间都靠吴队长一个人联系,社员们嘀咕着,可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手里的活儿去了队部。 鲁盼儿解下头上的围巾,拍拍身上的灰也走进了队部,就见公社的朱干事坐在前面,笑着招呼了一声,“朱叔。”过去她在公社上初中,与朱叔很熟悉的。 朱干事神色复杂地看着鲁盼儿,半晌尴尬地一笑,其实够不上笑,只是扯了扯嘴角,就赶紧低下头。 鲁盼儿觉出有些异样,但是周围的人太多了,倒不好问。再想到爸爸不在了,罗书记被停职了,也收起笑容坐了下来。 “人齐了。”吴队长站了起来,“朱干部,可以宣布重要消息了。” 朱干部就从口袋里拿出一页纸打开,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中的纸干巴巴地念道:“公社决定,红旗九队小学停办四、五年级,学生并入红旗八队小学。现两名民办教师名额撤掉一个,保留一个……” 对上吴队长幸灾乐祸的目光,鲁盼儿终于明白了,他拿自己没有办法,就想出了新主意,让自己当不成民办教师。 从高中退学回来,鲁盼儿就准备好了参加生产劳动,意外地当上民办教师之后,她却喜欢上了这个工作——每天带着孩子们学习、唱歌、画画、劳动,看着他们不断地进步,心情非常好。 而且,老师比起种田确实要轻松得多,工资也高,在队里人人羡慕。 吴队长最看不得自己好。 第65章 不算什么 就在鲁盼儿脑子里乱纷纷的时候, 陈婶儿已经站了出来, “朱干部, 你不会不知道吧?红旗八队没有高小。” “过去是没有, ”朱干部咳嗽了一声, “现在新建了。” “什么时候建的?” “就是最近。” 九队和八队相距最近, 两队间有不少亲戚, 时常走动, 大家之所以没有听到消息,可见就是在农忙期发生的。陈婶儿就不满地说:“八队建高小, 是他们生产队的事儿, 凭什么撤了我们九队的?” “民办教师太多,生产队负担太重……”朱干部吱唔着。 大家就纷纷说:“可八队比我们九队还困难呢……” 八队九队的情况谁都知道,但是万书记和吴队长就是这样决定的, 朱干部清楚他们的目的, 却不敢说出来,于是就转向坐在他身旁的吴队长,“撤销九队小学四、五年级, 是你们队长同意的。” 吴队长就理直气壮地说:“民办教师的工资由公社和生产队共同负担的,我们队增加一个民办教师就要多负担一些, 少一个就少负担一些!现在八队愿意承担,我们为什么不愿意?” 九队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 多一个民办教师,每户就要多负担;由八队来负责果然会减轻九队的责任……家里没有上学孩子的人就不响了。但陈婶儿几个都不同意, 站起来说:“没了高小,孩子们大冬天要走好几里路上学呢!” 当初,杨老师就是看到孩子们上学太艰难,才在队里开了高小,随着孩子越来越多,才增加一个教师名额,鲁盼儿恰好赶上了。 第105页 “过去八队的孩子走几里路到我们这儿来上学,现在我们队的孩子们当然也能克服困难……” “你家的小儿子上了初中,你当然可以说漂亮话了!” 吴队长家最小的孩子吴革今年小学毕业,以后他家里就没有上小学的孩子了,自然不顾别人家孩子们去八队小学的辛苦。 这正是吴队长的小心思,可是他不会承认,反而暴怒起来,“上公社初中不是更远吗!我们难道还要在九队办个初中 “上小学的孩子和上初中的一样大吗”家里孩子正上四五年级,甚至更小一点的社员们便都与吴队长争了起来。 吴队长讲不过道理,就一句话,“公社的决定我们一定要执行!” 朱干部已经宣布了消息,社员们也都知道不可能再改变了,吴九爷就用烟杆敲敲椅子,“二狗子,你干的可是祸害子孙后代的损事儿呀!”说着转身出了队部。 可是,也有人赞成,万彩凤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跳起来说:“队里少负担一个老师好啊!每家能省好几块钱——鲁盼儿早就应该参加劳动了!” 陈婶儿气得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这是出于私心!” 万彩凤立即尖声反驳,“你没私心?要是你没有私心,怎么不往鲁家跑了?” “谁说不去了!农忙时我们都参加劳动,当然不能时常串门说话。” 本来正在说学校的事,两人却因为别的事吵了起来——吴队长就喝了一声,“要吵回家吵去!” 陈婶儿便坐了回去,万彩凤还嚷着,“高小就是应该停办!”。 “看看,还是有社员觉悟高,认识到停办高小是必要的。”吴队长赶紧接着万彩凤的话顺溜地宣布:“公社决定我们要坚决执行,队里只留一名老师,鲁盼儿不用再回学校,继续参加劳动!” 谁也没有想到,杨瑾站了出来,“既然小学只能保留一个民办教师名额,就让鲁老师留下吧,我参加劳动。” 队部里“嗡”地一声,大家议论纷纷,“杨老师教了这么多年学生,怎么能走呢?” “是啊,杨老师可是我们队里最有学问的人呀!” 吴队长的宣布时,鲁盼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虽然失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从退学开始,自己就做好了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准备,出生在农家,早习惯了干农活儿,何况现在她插秧、收割样样都行呢。 反而是听了杨老师的话,她大吃了一惊,杨老师怎么能不当老师了呢?自己还小的时候,杨老师就是九队的老师,自己也在他的教导下长大,“不行,不行,还是杨老师留下,我参加队里的劳动!” 后奶赶紧嚷道:“鲁盼儿有什么资格当民办教师?她跟我们家大龙一样从高中退学回来的!就应该她回来参加劳动!” 吴队长也从来没想过换下杨老师,“参加劳动可不容易,你是城里来的知青,哪里能受得了天天干农活儿?还是让鲁盼儿下来。” 杨老师摇摇头,“鲁盼儿是烈士的后代,应该受到照顾;而我成分不好,正好参加劳动锻炼。” 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队部里静悄悄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鲁副书记活着的时候给队里做了那么多贡献,大家都应该照顾她的女儿,何况,鲁盼儿也是很好的老师。 但是杨老师在大家的心中,一直是有学问,值得尊重的人,所有人都习惯他在九队小学当老师了。 至于杨老师的成分,大家早都知道,他不能去上大学,不能参加招工,不能参军,也不能去广播室……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人放在心上:杨老师平时教学生;农忙时参加劳动;队里或者社员家里有为难的事儿,也常请他帮忙,没人会想到他成分不好。 可在这种场合提起成分,所有人还是明白杨老师决心不做民办教师了——成分是大事,那可是立场问题! 形势就这样突然转变了,吴队长瞪大眼睛,张大嘴,半晌儿一句话反对的话没说出来。朱干部就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鲁老师就继续在红旗九队小学任教。”说着起身走了下来,到了鲁盼儿面前停下点了点头。 主管卫生文教的朱干部根本不同意撤掉九队高小,九队的小学是整公社学生入学率最高,教育质量最好的,当然也最应该保留。八队增设高小是好事,孩子一年比一年多,在每个生产队都设置五年制小学是公社的目标,因为八队增设的高小而撤了九队的,完全没有道理。 但是万书记在八队增设高小,目的就是想把鲁副书记的女儿从民办教师的岗位撤下来,公社大院的人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人敢反对,朱干事也一样。万书记在县里有靠山,就连罗书记都被停职了,自己要是反对也一样会被停职,弄不好还会被□□呢。 作为鲁满堂的同事,朱干部对鲁盼儿满怀歉疚,甚至没脸与她打招呼,但他没想到峰回路转,杨知青主动提出参加劳动,他急忙答应了,再走到鲁盼儿的面前时挺直了腰,笑着示意后出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吴队长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随后一摔门也走了。 万彩凤紧跟着他出去。 九队的社员们多半心情复杂,又是愧疚又是无奈……各自摇着头散去。 队部里最后只剩下鲁盼儿和杨老师。 第106页 “你怎么能这样?”鲁盼儿哽咽着问。虽然杨老师的农活儿干得很好,甚至比村里很多人都好,但本质上他永远是读书人,他才应该当老师。 “因为我应该这样做。”杨瑾微笑着回答。 鲁盼儿要反驳,杨老师不应该为自己失去民办老师的工作,而自己并不怕参加劳动,可是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先哭出来。 杨瑾全明白,温和地告诉她,“鲁盼儿,不许哭,抬起头,挺起胸,我们一同笑着走出去——这点儿困难不算什么,我们永远不可能被打倒。” 鲁盼儿果然就抬起头挺起胸,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究没有流下。 第66章 另想办法 走出队部, 杨老师笑着嘱咐鲁盼儿, “回家好好备课, 明天开学了——以后四、五年级的学生合到八队, 空出一间教室, 你可以重新调整一下, 把三年级的学生与一、二年分开, 在教学上也有所改变……” 鲁盼儿忍住眼泪, 忍住伤心,“我会的。” 杨老师看着鲁盼儿, 满意地点点头, “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把红旗九队的小学带好。” “有舍有得,不做老师的好处科上我可以有更多的时候看书了。” 当他们走到岔路口分开前, 杨老师还特别提醒她, “我们看书的约定一直不变啊!” “我记得。” 没有了杨老师的学校变得非常冷清,虽然学生们在操场上喧闹着,可鲁盼儿就是觉得静得可怕。以往课间她都会回到办公室, 商量学校的事,或者谈谈教学中的问题, 甚至随便说两句闲话……到了放学的时候,两人更是要聊上一会儿才各自回家。 可是,不管鲁盼儿多伤心, 她还是更认真地教学——杨老师把当民办教师的机会让给了自己,是希望自己能过得轻松, 更是相信自己能带好学生们。 自己一定能做到! 下课时,鲁盼儿就没心思出教室,可学生刚出教室就折回来告诉她,“鲁老师,有人找你。” 原来是田翠翠,正站在教室门外,鲁盼儿就问:“来了怎么不喊我呢?”农村的小学校,不可能像襄平高中那样有着严格的规矩,社员们有事儿在门口喊一声是很平常的。 田翠翠却摇摇头,“正上课呢,我就等一会儿——听说姓万的想把你……” 鲁盼儿急忙摆手,“我们到办公室里说话。” 周围都是小孩子,四、五年级到八队小学后剩下的都是小的,还不懂事,万一听了什么话回去乱传,会出事的。 田翠翠马上明白了,到了办公室才重新说道:“前几天我在襄平县遇到万红英,戴着一块新上海手表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炫耀,被我嘲笑后,她就说你再当不了民办教师——当时我还不信,没想到就听到九队小学的学生并到八队小学——我以为你果真不能再当老师了呢!” “刚刚我先去了你家,见家里没人又到了学校,就听你在讲课——原来万红英又在撒谎!” “也不是万红英在撒谎……”鲁盼儿简单说了实情,“现在杨老师参加队里劳动了。” “原来是这样!”田翠翠惊讶不已,“那杨老师的日子一定很难吧?” “没有,他不但没觉得难,反而说更多的时间看书了呢。”鲁盼儿突然想起了杨老师以前说的话,“等形势好转吧。” “什么好转?”田翠翠没听懂。 鲁盼儿摆摆手,“也没什么,我就是想不会一直这样的。” “要是真像你说的就好了。”田翠翠感慨一声,“杨老师是真正关心你,你也要对杨老师好才行!” “那是当然的了。” 田翠翠一笑,才要再说什么,忽然拉住鲁盼儿的手,“咦,你从哪买到手表的?快让我看看。” “这不是我的手表,是杨老师的。”鲁盼儿就把袖子拉起来给她看,“学校没有钟,一直用杨老师的表计时——开学的时候杨老师就把表给了我——我就想着先算我借的,等我的手表买到了再还杨老师。”鲁盼儿挣了钱也打算买一块手表的,当然托的是田翠翠,只是襄平县商店一直没有货。 “我就知道一定是杨老师的,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表,”田翠仔细地看着手表,表盘光滑如丝,金色的十二个罗马数字,一旁还有自动日历,“这一定是瑞士表。” “嗯,是瑞士江诗丹顿表,杨老师的父亲在瑞士日内瓦买的。” “质量真好……” 手表的指针到了上课时间,鲁盼儿便将钥匙拿出来,“你到我家里歇一会儿,还有两节课就放学,我们到家里再聊。” “不了,我也要回家,生意上的事忙着呢。”田翠翠起身走了,到门口又回头笑道:“你一定要对杨老师好!” 那是当然的,不必别人再三嘱咐。于是鲁盼儿就笑了,“我知道了。” 田翠翠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两人也不过说了几句话,可她是真正关心自己呢,鲁盼儿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许多。 秋收过后,九队全年的收成就有了数,交了公粮,再留下储备粮,口粮也就算出来了——每人二百六十斤大米、五百斤玉米,比去年少了四十斤大米,一百斤玉米。 稻谷是统一去了壳的,实打实少了四十斤,玉米却是毛重,算起来也少了四十五十斤,两边加起来近一百斤的粮食,的确是不少的损失。 第107页 分的粮食少,工分也不如去年值钱,社员们个个垂头丧气,就有人开始骂吴队长——水稻本就减产,可一定要多上交公粮,多留储备粮,不顾大家的日子怎么过。 吴队长只当没听到,因为工作积极,他得到公社的奖状,浅黄色的奖状上面印着漂亮的红旗,又用毛笔字写着他名字,如今挂在他家北墙上,十分显眼,进门就能看到。 鲁盼儿既没去看奖状,也没跟着大家骂吴队长,她带着丰收和丰美到队部里交了钱——口粮一部分是队里分配的,一部分要用工分换,鲁家没有劳动力,工分就不够,只能交钱——然后领出了全家的口粮。 过去家里的粮食一直宽裕,今年就有些紧张。跃进饭量大,他的份额本来就不够;丰收丰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都能吃,而他们的口粮却比大人要少;家里还有鸡和鹅…… 日常柴米油盐,再加上口粮钱,民办教师的工资也就没了;丰美的抚恤金,鲁盼儿专门给跃进、丰收、丰美上学用;要想日子过得好,还是要靠做抹布的钱。 可是今年队里粮食分得少,做衣服的人也会少了,收到的活计儿少,那样碎布自然少,抹布也就做得少——看来得另想办法了呢。 正想着,在队部门口遇到了陈婶,她也是来领粮食的,鲁盼儿就笑着说:“陈婶儿,好久没来我家了。现在农闲,过来一起搓玉米呀。”前些日子后奶还造谣说陈婶儿与自己关系不好了,其实完全是没有的事。 “噢,你自己先搓吧,我就不过去了——家里还有事儿呢。”陈婶儿低头进了队部。 陈婶儿能有什么事呢?虽然今年生产队里收成少了,对她家里也有影响,可是陈家毕竟有两个劳动力,而且建军哥提干了,每个月都邮回来三十元钱,日子宽裕多了。 鲁盼儿不是爱闲话儿的人,既然陈婶儿不说,她也就不问了。 第67章 不好意思 入了冬, 农闲一开始, 杨老师到鲁家告别,“新华书店接收了一间仓库,里面有各种旧书,正在整理。小郭拿到了钥匙,邀我去他家住一段时间看书。我明天早上走,恐怕年前才能回来。”又把知青点儿的钥匙留下一把。 “杨老师就放心吧。”鲁盼儿笑着点头, “隔几天我就过去看看, 年前烧上炕, 你回来就能住了。” “我当然放心。”杨老师就笑了, “说起来能出门这么久还要感谢你。” 明明是杨老师把民办教师的机会让给了自己,可是他却反过来感谢自己, 就是不想自己难过。鲁盼儿一笑,“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吧。” “我也这么打算的——毕竟要好久见不到了。”杨老师搓搓手,“晚上做什么,我们一起来吧。” 鲁盼儿也不客气, “先到园子里摘一只大冬瓜。” 这可是体力活儿, 杨瑾就去了。 红旗九队这边种的是车轴冬瓜, 长长的瓜很像牛车的车轴,熟了有几十斤重, 没有力气的人抱不动呢。 这时节蔬菜早已经凋零了,园子里冬瓜的蔓和叶都变成了黑色, 但地上几个硕大的冬瓜却依旧苍翠,又因为圆滚滚的瓜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绒毛般的霜而显得很可爱。 冬瓜与别的菜不一样, 不怕霜,越是经霜,瓜的味道越好,因此这里的人们总要在园子里留下几只冬瓜慢慢吃。杨瑾挑了最大的一只,足有六七十斤重,抱回了屋里。 这一会儿功夫,鲁盼儿已经杀了一只鸡,正在褪毛。杨瑾就知道刚刚她为什么让自己去摘冬瓜了,“你这是调虎离山呢?”杀鸡在农家可是大事儿,自己要是在肯定会反对。 “不是因为要送杨老师才杀鸡的——今年家里没养猪,就多养了几只鸡,除了下蛋鸡年前都要杀了——天冷了鸡就不长肉了!”鲁盼儿说着话已经把鸡洗净切块,放在锅里炖上,“今天发了口粮,正好跃进也回来,我们做点好吃的。” “借口还很多呢。”杨瑾笑了。 “才不是……”鲁盼儿说了一半儿就低下头抿着嘴笑。 麻利地和了面,一半玉米面一半大米面,里面又加了炒熟的黄豆面、碾碎的熟花生和葵花子,然后在一个平底锅上烙出了薄薄的煎饼,鲁盼儿就把第一张递给杨老师,“尝尝看,刚出锅的时候又香又脆。” 杨瑾站在灶台旁吃煎饼,果然比平时的味道不一样,便笑着说:“你也赶紧尝尝。” “你先吃吧。”鲁盼儿两只手都忙着,没空吃呢。 杨瑾就扯下一块煎饼送到她嘴边。 鲁盼儿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我等一会儿。” 可是那块煎饼重新凑到她面前,她就笑了,就着杨老师的手吃了煎饼,“是很香呢。” 过了一会儿,丰收和丰美和跃进一起进了家门,原来他们在路上遇到,跃进就载着弟弟妹妹回来了,三个孩子都饿了,洗了手一起先吃煎饼。 等鸡肉冬瓜炖好时,大家已经吃得半饱,再吃着鸡肉,喝着鲜美的汤,又吃掉了许多煎饼。 第二天鲁盼儿一早带了两包煎饼到了知青点儿,“小包是给小郭的,大包是给你的——煎饼凉了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也很好吃。” 鲁盼儿一直是特别能干,做饭特别好吃的姑娘,只是做了这么两大包——杨瑾接过来,“昨晚我走了你又烙了很久吧?” 是的,还因为大米面不够了,又现磨了些。但是鲁盼儿只笑着说:“没多久的。除了给你和小郭,也给跃进带一些。” 第108页 她为自己炖了鸡,又熬了半夜做了这么多煎饼,却不会承认——是因为她还没真正长大? 杨瑾就笑了,“我知道了,在外面虽然有朋友照顾,但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若是饿了就吃一张煎饼。” 杨老师要年前才回来,那就会在外面住两个月,按他沉迷于看书的性子,鲁盼儿特别担心他因为看书忘记吃饭,所以才赶着烙了这么多煎饼,能放得住,又随时可以吃。 既然杨老师知道自己的心思,鲁盼儿又是高兴,又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要赶紧回去做缝纫活儿了呢。”说着转身走了,两条大辫子在身后起荡了荡。 “还有两个多月……”杨瑾心里默默念着。 也是巧了,杨老师走了没几天,丽雯姐就来了九队。 她找到了鲁家,“杨瑾去哪了?我刚去知青点儿,大门是锁着的。” “杨老师去看亲戚了。”鲁盼儿笑着回答,杨老师就是这样向吴队长请假的,大家也都这样认为,真正的去处只有自己知道。 “看亲戚?”章丽雯就抱怨道:“路过公社也不过去打个招呼。” “可能忘记了吧。” “又帮他找借口。”章丽雯想起来便问:“你怎么得罪了万书记?他一心想把你的民办教师拿下来。” 鲁盼儿摇了摇头,那件事她不想说。 “你送点礼吧,”章丽雯就指点她,“买两条香烟两瓶酒——烟要买大前门,酒要买茅台。给万书记送去,他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就算送礼能解决万书记对自己的恨意,自己也不愿意,“万书记要是有本事就把我也撤了,我参加生产队劳动也一样过日子。” “你还真像他!”章丽雯指点着评价道:“所以,杨瑾把民办教师让给你,并不是因为他对你特别好,换一个人他也一样会让的,他就是这么书生意气!”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越来越不好, 很显然她对杨老师意见很大。 鲁盼儿也不开心,很久以前她就不喜欢丽雯姐这样评论杨老师,“不管怎么样,我很感谢杨老师,也觉得杨老师是个好人!” “算了算了,我辩论不过你们,”章丽雯无奈地摇头,“我这次来,除了找他有事儿,也想请你帮我做套衣服。” 鲁盼儿也放下与章丽雯的争论,打开她带来的蓝色布料,沉甸甸的,摸起来特别舒服,“这是什么料子?我还没见过呢。” “这是毛料,是从北京邮来的。”丽雯姐重新笑了起来,“我每年天刚冷就回家了,今年调到广播室反而不能回去,我爸妈就给我邮了最好的衣料。” 吴红结婚时穿的也是毛料,但鲁盼儿没有上前细看,此时拿起来一瞧,果然是好布料,纹理细腻,又滑顺又挺括。而且,这块毛料的颜色还好看,不是最常见的藏蓝,而是天蓝,更适合女人穿。 鲁盼儿从没做过毛料的衣服,又在舅舅的信里得知用毛料做衣服要特别经心,便重新叠起布料说:“这么好的衣料,丽雯姐不如拿到襄平县缝纫社做,听说那里师傅的手艺好。” “你以为我没去问过?缝纫社的师傅只做老式样,岂不浪费这么好的料子?”章丽雯就说:“我还是喜欢你做的衣服——那几件夏装、秋装,穿起来都特别好看!” 既然丽雯姐这么信任自己,鲁盼儿就答应了,“想做什么样式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过来也是想让你帮忙,我想要一套穿着漂亮,还与大家都不一样的衣服!” 鲁盼儿想了想,“不想与大家一样,还要好看——这个颜色不适合做娃娃服的,不如做列宁装——恰好你这块料子尺寸很足。”说着拿出裁剪书给章丽雯看。 “好!就做这样的!”章丽雯一眼就喜欢上了大翻领、双排扣、系着带子的列宁装,“穿着这件衣服坐在广播室里,一定很有气派!” 第一次做毛料衣服,鲁盼儿也希望做出最漂亮的,因此量尺特别仔细,又特别多留了几天时间,“下周来取吧。” “好,我下周来取衣服。”丽雯姐又嘱咐她,“要是杨瑾回来了,你帮我给他带一句话,让他去广播室找我。” 鲁盼儿点点头,送走了丽雯姐。 第68章 坦坦荡荡 鲁盼儿特别用心地做了列宁装。 一周之后,章丽雯过来取衣服, 穿上便觉得效果非常好,毛料本来就挺括厚实,再加上裁剪适宜,做工细致,将列宁装的庄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章丽雯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看到自己被新衣服衬托得十分干练, 满意极了, “过些天我去县广播电台试播就穿这套衣服——对了, 你先别说出去, 县广播电台有一个缺编,大家都想调过去, 只是现在还没定下来呢。” “我不会说出去的。”其实鲁盼儿早就听到了,现在只当不知,又笑着建议,“穿这套衣服时, 里面配一件白衬衫更好看。” “回头我就买一件白衬衫。”章丽雯知道鲁盼儿的眼光一向很好, 自己穿着她做的衣服, 一向得到很多赞美。 “还有,毛料的衣服要是不穿一定挂起来, 不能堆在床上。” “这套衣服我一定爱惜!”章丽雯换下新衣服,重新穿上棉袄, 便问:“杨瑾还没回九队?” “没有。”鲁盼儿看丽雯姐叠得不对,便接过来整理好帮她放在包里, “走的时候就说过年前才能回来呢。” 第109页 “他要是回来,你一定帮我传话儿。” “好的。”鲁盼儿答应了。 丽雯姐做了列宁装之后,又有好几个公社女干部,或者干部家属来做这个款式的衣服。鲁盼儿将列宁装的工费定得也最高,毛料的要四元钱,普通面料的也要三元——这种大翻领、双排扣,又有腰带的衣服做起来很费工夫。 不过也真是挣钱。 去年娃娃服风行一时,今年就是列宁装。随着穿列宁装的人增加,闻名而来的人就更多了,大家一窝风地来做这个款式的衣服,离过年还有十几天呢,她就挣到了比去年还多的钱。 鲁盼儿再也不担心钱不够用了。 放假后,万红英也来做列宁装。 一见面她先夸张地伸出双手跑了过来,“鲁盼儿,我一直很想你呢!” 鲁盼儿淡淡一笑,没碰她的手,只接过布料打开看看,“我帮你量尺吧。” 万红英配合地转动着身体,又大声说:“鲁跃进没在家吗?他今年考了第二,比许琴低了一分,是不是很生气?” “要我说他就不应该帮助许琴学物理——原来许琴物理不好,考不过鲁跃进,现在她的分数反而比鲁跃进还高了!” “鲁跃进太没心机了,许琴家里有权有钱,为什么要帮助她呢?自己好好学习才最重要!” 跃进并没有出门,就在西屋看书。这段时间家里来做衣服的人不断,多半都是女人,他不好留在这边。此时听了万红英的声音没出来,应该是不想与这个同学打招呼吧。 鲁盼儿并不叫跃进,更不搭话,只把万红英的尺寸记下来,“三天后来取衣服——先交四元手工费。” “手工费?我还用交吗?我们可是同学呀!” 虽然鲁盼儿也曾经与万红英有矛盾,但哪怕是退学后也一直把万红英当成同学看的——她给同学做衣服从不收钱。 但因为万红宇,鲁盼儿现在已经不认这个同学了,“当然要交——如果觉得贵,可以到别处做。” 正是因为别处都不会做才来的,万红英就又问道:“手工费不是三元吗?” “你这件衣服的腰带要一段段接起来,很麻烦,所以就多收一元钱。”其实腰带都是接起来的,鲁盼儿不过随便找了个借口。万红英一直为难自己,自己也要多她收一元钱。 近来万红英到哪里遇到的都是笑脸,今天受了冷遇不算,还要自己交手工费,她不高兴地说:“鲁盼儿,你做衣服收钱,可是搞资本主义呀!小心哪天公社派人没收你家的缝纫机!” 鲁盼儿一笑,“那公社先把襄平县缝纫社的缝纫机没收了吧!” “你和缝纫社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缝纫社给大家做衣服收钱,我给大家做衣服也收钱,算起来比缝纫社收的还少——而且我还给化工厂做抹布支援工业建设呢!” 其实爸爸一直想把鲁家的缝纫机没收,可就是没法动手——差不多各生产队都有妇女收钱帮人做衣服;还有木匠、瓦工、打土坯种种类似情况,根本杜绝不了。 就连不让鲁盼儿当民办教师,也失败了。 总有人帮她。 堂哥发了好几次火,可谁也没有办法。 万红英就又想到田翠翠,怎么□□也没把她□□服气了,现在八队的人都掩护她,连抓她的错也抓不到了。 现在她们都成自己的对立面。 要么不做衣服了?万红英犹豫了一下又否定了,自己是万书记的女儿,过年一定要穿最新式样的列宁装!“不就是四元钱吗?给你吧!”万红英拿出了钱,“你现在真庸俗!” 鲁盼儿收了钱,“我是庸俗,不过我的钱都是做衣服换的,不是别人送的,用起来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亏心。” 万红英戴的手表,系的围巾都是别人送爸爸的,这块布料当然也是一样,她脸不由得一红,可转眼间又恢复了正常,“那又怎么样?我爸是公社书记,他们都有求于我爸!” “万红英,你敢到大家面前说出你刚才说的话吗?”跃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如果你敢,我就去县委告你父亲!” “当然不是真的,我是开玩笑的。”万红英低下头,从跃进身边走了,小声嘀咕,“被计琴超过了,你不恨她,还给她送花生瓜子,学她的话,真傻。” 鲁跃进就对着万红英的背影大声说:“我就是不恨她,就是要给她送零食,就是要跟她做好朋友!” 刚刚的话的确是许琴能说出来的,而跃进能说出与女生是好朋友还真是第一次,鲁盼儿就笑了,“真不知道你跟许琴关系这么好了。” “其实也没怎么好,她有不会的物理题,我就给她讲了——毕竟她经常帮我我学英语。”鲁跃进就又想了起来,“她果然爱吃零食,一吃起零食眼睛就笑得眯起来,我每次给同学们带瓜子花生,都多分给她一些。” “这样就对了。就算许琴不是城市户口,跟你一起竞争考大学,有不会的题你也要帮她讲,做人就是要坦坦荡荡。要想争取第一名,靠的是自己努力。” “我也这么想的。” 鲁盼儿也看出来了,跃进放假回家后,除了做家务就在学习,更刻苦了。她点点头,“我们家里杂事太多,也影响你学习——下学期是高中最后的阶段,你专心学习吧,不用再管家里了。” 第110页 “家里的事我一样管,”跃进就说:“我还要考第一!” “许琴可是不容易超过的。”鲁盼儿就笑了,“她现在也一定在家努力学习,准备保住第一呢。” 跃进认可地点了点头,“我也回去看书了。”转过身又说:“姐,你别跟万红英生气,同学们现在都不喜欢她。” “我才不会跟他生气呢。”鲁盼儿笑着说:“多挣了一块钱,我们买肉吃。” 第69章 患得患失 因为做列宁装, 鲁家的生活水平并没有下降,反而升高了,三天两头买肉吃。 这天, 鲁盼儿听到队里又要开会, 就有些不情愿,“又要耽误两三个小时,能做不少活儿呢。” “我去开会吧。”跃进就说。 “还是我去。”鲁盼儿摆了摆手, 跃进虽然长大了,可毕竟一直在学校,心思太单纯,队里有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正好借着开会的时候歇一会儿。” 吴队长与每次一样长篇大论地讲了许久,下面的社员们有的说闲话儿, 有的打瞌睡……鲁盼儿听了一会儿也走了神,帮着陈婶儿拉纳鞋底的麻线, 突然发现,“陈婶儿, 你瘦了吧?” “没有,哪里瘦了。”陈婶儿抬起手把针在头发里擦了擦, 又低下头做活儿。 鲁盼儿还是肯定陈婶儿瘦了,而且不只瘦了, 头顶白头发也多了许多, 低下头很明显,“虽然我们生产队口粮比过去少了, 可在公社里还是最多的——而且建军哥也有工资了,建国又越来越能干,陈婶儿千万别上火,可得注意身体。” “还关心人家呢,人家早不想理你了。” 这阴森森的风凉话儿当然是后奶说的。 队里开会,每户要出一个人,多半是当家的男人,唯有陈婶儿、自己和后奶三个女的,她们只能坐在一起。 每次陈婶与自己有说有笑,后奶都沉着脸,最近她开始离间自己和陈婶儿了。鲁盼儿从不理她,只当没听到。 陈婶儿转过头骂了一句,“天天胡言乱语!也不怕烂了舌头!” 后奶赶紧回了一句,“也不知道谁会烂舌头!” 这时队部的大门开了,二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个信封,向这边挥了挥。 万彩凤就站了起来,“吴队长!我有话说!” “正开会呢!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吴队长不耐烦地一摆手。 二龙就像没听到一般,走到吴队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鲁盼儿恍惚听到一个“万”字,凭直觉明白一定与自己有关。 果然吴队长就示意后奶走到前面,“你来说吧。” 万彩凤十分兴奋,接过二龙手里的信来回晃着,“我,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儿!陈建军提了干就看不上鲁盼儿了,现在正巴结部队领导的女儿——鲁盼儿被甩了还不知道呢!” 陈家和鲁家有结亲的打算,队里早有人知道;而陈建军反悔的事也传出了些风声,但今天万彩凤第一个把事情嚷了出来,大家免不了看向陈婶儿和鲁盼儿,又低声议论着,嗡嗡一片。 鲁盼儿还在懵懂间,陈婶儿就已经站了起来,“你胡说!建军早就参军走了,现在盼儿还没满十八周岁呢,他们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你怎么敢传出这没影儿的话!” “哈哈!有影儿没影儿,让大家亲自看看就知道了。”万彩凤一笑,“二龙,你把信给大家念一念。” 二龙就打开一封信,“妈,您好!最近我一直思考您的提议,所以才晚些回信……你说的亲事我不同意,鲁盼儿农村户口,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不但对我没有一点儿好处,反而是沉重的负担……” 陈婶儿吃了惊,扑了上去,“把信还我!” 二龙一闪身,“我还没读完呢。”又打开一封信读了起来,“……我遇到了我们部队首长的女儿,她性格豪爽、聪明伶俐,对我也很有好感,如果我能与她结婚,就成了首长的女婿……” 陈婶儿扑了空,摔在地上,就大声哭了起来,“杀千刀的,你们偷我家的信!我要报告公安局,你们都是贼!” 二龙已经将几封信念了一遍,便扔到陈婶身上,“现在还你吧。”转身看向鲁盼儿,满是挑衅,“鲁盼儿,你以为你挺了不起的呢!其实你就是个大笑话,所有人在背后都笑你!” 这一会儿,鲁盼儿已经大致明白了,不过她依旧不理解这件事怎么就值得后奶如此兴奋呢? 鲁盼儿上前扶起陈婶儿,“别哭了,我送婶儿回家吧。”开会的都是男人,不好来扶陈婶儿,至于后奶,她才不会做一点儿好事呢。 “盼儿,婶儿对不起你呀!”陈婶哭得越发大声了。 原来就是为此,陈婶儿才与自家疏远了,人瘦了,也苍老了许多,“别这么说。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鲁盼儿把陈婶儿送回去,自己也回家了,她果真没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陈建军嫌弃自己,自己还看不上这样的人呢! 将来自己要嫁人的话,肯定不嫁这样的,而是——杨老师的身影一下子出现在鲁盼儿的脑海里,她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赶紧捂住,左右看看,好在跃进和丰收丰美都没注意。 不过,杨老师愿意娶自己吗? 他会不会也嫌自己是个沉重的负担呢? 第111页 鲁盼儿第一次患得患失地想了许久,连觉都没睡好,第二天起床后也没精打采,突然见陈建国来了,便奇怪地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明明昨天陈婶儿还说要等到年前他才能回家呢。 “我……”陈建国才说了一句话,就涨红了脸,“陈建军就是陈世美!他不要脸……” 陈世美是很严重指责,大家对那样的人都很不瞧不起,鲁盼儿就赶紧打断他,“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哥呢!” “我不认他当哥了!” “其实这件事儿不一样,我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你哥算不上陈世美。” “你不知道,可是生产队里大家都知道,鲁副书记和王婶儿也答应过——陈建军也早知道,也早答应了的!他就是提了干变了心!” 鲁盼儿也觉得陈建军提干后变了,过去自己还帮鲁婶儿念过他的信呢,那时候他可没有这样瞧不起农村户口。不比丽雯姐是从大城市来的,陈建军可是从小在红旗九队长大,过去也是农村户口。 他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就是忘本了。 但鲁盼儿还是劝建国,“这事儿根本没有影响到我,你和陈婶儿也别多想。”她当真不恨陈婶儿,也不恨陈建军。昨晚自己想了一夜的事,其实与他们都没有关系。 陈婶儿对自己和弟弟妹妹们的好鲁盼儿一直记得,就算她过去想让自己当她的儿媳妇,也没有恶意。老太太没什么文化,见识也不够多,一时想偏了而已。而且她被自己的大儿子和鲁二龙气到了,比自己还生气得多。 至于陈建军,鲁盼儿越发想不起他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简直与陌生人差不多——已经是陌生人,更是无关紧要了。 陈建国却没有被劝住,他的脸涨得更红,半晌突然降低了声音,“你等我两年,到二十周岁可以领结婚证了,我就娶你!” “啊!”鲁盼儿被惊呆了,然后她不禁笑了起来,“话是不能乱说——你赶紧回家劝劝陈婶儿吧,她可是被我后奶和二龙气坏了。” “我没乱说……” “不许再说了!”鲁盼儿拦住他,又教训道:“你哥提干后不能再回农村了,现在你是家里最大的,要专心学手艺,将来要担起家里的事呢——陈婶儿年纪大了,建党上初中,建设四年级,建立二年级,将来都要上高中,甚至上大学……” 从小学一年级起,鲁盼儿一直是陈建国的班长,所以她很快把陈建国批评得低下了头,最后又包了几张煎饼给他,“我今年烙了不少,跃进他们都爱吃——这些给你带到师傅家,茶饭不便的时候悄悄拿出来吃一张,就不饿了。” 陈建国带着煎饼走了。 第70章 铁证如山 陈建国走了之后, 鲁盼儿的心更加乱了。 因为陈建军的信,她第一次想到自己也会结婚。 与杨老师结婚,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经过思考, 鲁盼儿相信杨老师不会认为自己是沉重的负担, 也不会因为想成为首长的女婿而结婚。 但是她还是不肯定杨老师会不会愿意与自己结婚。 有时,她觉得杨老师是愿意的,因为他对自己特别好, 越是细细思量越觉得他喜欢自己。 有时,她又不那么自信了。 章丽雯的话她一直没有忘记,特别是她用蔡颖的遭遇来警告杨老师,不能变成农村户口,不能一辈子留在红旗九队的话。 而蔡颖现在的确不好。 秋天的时候她早产了,生下一个又瘦又小的女儿, 吴家便很嫌弃,借口农忙不肯好好照顾她的月子, 而她娘家的哥哥在一个多月后才得到消息过来看她——不过看到她和孩子都又病又弱,蔡大哥也没有什么办法, 送了些东西住了几天就回北京了,他有工作, 总不能请太多的假。 而且,蔡家的人一直以为吴家对妹妹很好呢。 蔡颖自己不肯说, 村里也就没有人多话。告诉了蔡颖的哥哥又有什么用呢?挑起蔡家和吴家的纷争, 结果最难的还是蔡颖。蔡颖不可能重新回到北京了,她只能留在红旗九队, 留在吴家。 自己可不想杨老师不甘心不情愿地一辈子留在红旗九队。不过,杨老师似乎挺喜欢这边的? 这些事儿鲁盼儿反复想着,却没个结果。 突然间想到跃进,赶紧去了西屋,“你哥呢?” 双胞胎正在看小人书,“哥刚才出去了。” 鲁盼儿就急了,自己回家什么也没说,跃进平时很少出门并不知情,陈建国一嚷他肯定猜到了,便赶紧去了陈家,推开门就听陈婶正在说建党,“你没心没肺吗?让二龙独自一个人留在屋里!他就是个小偷……”见了她就把建党赶走,小心地问:“你看到建国了吧?” “他一直没回家?” “没有。”陈婶儿就说:“建国是比你小,可其实你们同岁……” 鲁盼儿赶紧打断陈婶儿,“建国没回家,跃进也没影儿了,我怕他们……” “你是说他们找二龙打架去了?”陈婶儿就说:“论理二龙也应该被打一顿,他不只偷了我家的信,听说还在外面偷鸡……” 什么偷鸡?鲁盼儿不知道,也顾不上多问,却急忙说:“陈婶儿,打架可是能出大事的!” 陈婶儿这时才害怕了,“那我们去二龙家看看!” “我先去过了,后奶一个人在家,又不说二龙去了哪里。” 第112页 “那可怎么办?”陈婶儿急得团团转,又拉着鲁盼儿,“怎么办?” 鲁盼儿原本又急又慌,现在看到陈婶儿不知如何是好,反倒镇静了些,便拿了主意,“我们先到水渠、玉米地等偏僻的地方看看……” 两人将九队此时少有人去的几处都走遍了,却没有找到他们,正越来越心焦的时候,隐约听到村口传来吵嚷声,便匆匆赶了过去。 “小偷!” “偷鸡贼!” 十几个人叫骂着进了吴队长家,鲁盼儿和陈婶儿也赶紧跟了进去,就见二龙鼻青脸肿,被一根麻绳捆得紧紧的,八队的十多个青年牵着他向吴队长嚷:“这小子偷了我们队十几只鸡了,你们九队得给我们一个交待!” 跃进和建国跟在他们后面。 “你们有什么证据?”吴队长看看八队的人,又看看二龙,再看看跃进和建国,想了半天问。 八队的民兵队长就嘲讽地问:“人和鸡一起抓到的,算不算证据?” 越来越多的九队社员们听到消息也赶来了,将吴队长家站得满满的。 八队的民兵队长就提高了声音,指着二龙,“这小子可不一般呐!” “别的贼半夜跳进院子里偷只鸡就跑了,他可不是!这小子先扔个包子毒死家里的狗,再将一窝鸡一个不剩地拧断脖子带走,比黄鼠狼都狠!” “我们八队的人埋伏了五六天,总算发现有个背着鸡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了,才要抓他,他扔下鸡就跑,比兔子跑得都快!” “幸亏遇到你们生产队的跃进和建国,帮我们将他截住了!” “要不这个贼恐怕还得溜掉!” “你们看,他身上还都是鸡血和鸡毛呢!” 为了偷东西,二龙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上面果然粘了许多鸡血和鸡毛,当然还有许多泥土。 铁证如山。 红旗九队的民兵队长宋向东上前给了二龙几个大耳光,“真是给我们九队丢人!”又向八队的民兵队长说:“先把他交给我,今晚捆在牲口棚子里,明天再带人将他送到公社交给公安!” “这些鸡,一定要让他赔你们!” “对了,还要告诉襄平高中,把他从学校开除!” 八队的民兵队长终于满意了,“我们先回去了。”到了门口与跃进和建国握手道谢,“别忘记表扬帮我们抓贼的鲁跃进和陈建国!” “放心吧,我忘不了!”宋向东赶紧答应,九队出了个偷鸡的二龙,可毕竟还有抓贼的跃进和建国,也算找回一些脸面,送了八队的人,就向跃进和建国笑着说:“你们俩儿也大了,参加我们民兵支队吧,以后一起抓坏人!” 男孩子都喜欢参军,跃进和建国更是如此,参加民兵支队虽然不比入伍,但也是很威风的,于是都响亮地答应了,“是!” 宋向东便叫队里的民兵把二龙送到牲口棚里看押,又向吴队长道:“半夜三更的,大家先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我就带着民兵支队送二龙到公社!” 吴队长却道:“这件事儿还要商量商量……” 便有社员笑着说:“前几天万彩凤给吴队长送了两只鸡呢!” 吴队长脸就红了,“我哪知道那是二龙偷的!” 可是社员们却议论纷纷,“我早猜到是二龙偷的。” “大龙跟着他娘回姥姥家之后,万彩凤带着二龙天天炖鸡——谁家能舍得天天炖鸡?再说也没看二龙家杀鸡呀,肯定是偷的。” 这时万彩凤哭着喊着来了,“我家二龙没有偷东西呀!” 大家就问她,“你们家吃的鸡是哪里来的?” “那是满芬送的!” “二龙身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 “一定是别人冤枉他!”万彩凤就转向了吴队长,“你可得帮我们家二龙呀!” 好多人都笑了,“两只鸡可不能白吃,吴队长也成偷鸡贼的同伙了!” 吴队长涨红了脸,“不许瞎说!” “谁瞎?群众的眼睛才是雪的呢。” 第71章 也许更早 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时候, 鲁盼儿早上下打量了跃进,见他并没有受伤,八队的民兵队长临走前还感谢了他们, 也就放下心, 拉着弟弟出了吴家,“你们怎么碰上二龙的?” “我和建国都恨透了二龙,就去找他, 想打他一顿,”跃进知道瞒不过去,索性讲了实话,“我们才到他家门口,见他换了身破衣服鬼鬼祟祟地出来了,我就和建国很奇怪, 就先没动手,而是跟了过去。因为怕他发现, 也没敢跟得太紧,结果到了八队他就不见了。正在找人时, 听八队的民兵嚷了起来,接着我们看到二龙背着鸡跑出来, 正好就把他抓住了。” 果然是碰巧了。 跃进又赶紧解释,“八队的人恨透了他, 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我和建国想动手都没挤上去。” 本来是要批评跃进的,可是鲁盼儿着实恨二龙, 见到这样的结果也十分趁心如意,就拉着跃进,“我知道了,赶紧回家吧。” “姐,”跃进却不动,“陈建军配不上你!” 鲁盼儿就笑了,“姐也这么觉得。” 跃进认真想了想,“姐,你应该嫁给杨老师。” “你胡说什么呢!”鲁盼儿没想到弟弟能说出这样的话,赶紧斥责。 “那么,姐想嫁给谁呢?我觉得没有比杨老师再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