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吉皇贵妃录》 第1页 [穿越重生] 《清宫吉皇贵妃录》作者:平江府【完结】 文案: 小白领兼美妆博主穿越四爷后宫,成了一位无人搭理,病的快死的常在。 她只想关上小院门子,闷声过吃货的快乐小日子。偏偏天不从人愿。 四爷:朕陪皇贵妃一起用膳! ===本文架空=== 作者自定义标签 HE 帝王 权谋 清穿 穿越 第1章 雍正二年 雍正二年,腊月十九,紫禁城。 景阳宫前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雪沫子,眼看着这场雪的势头是不会减了,西侧房里,宫女七喜叹了一口气,放下打起的棉布门帘,回头看向屋子里昏睡在床上的吉常在。 这是景阳宫里除了下人的住所以外,最差的一间屋子,不朝阳,冬天又阴又冷,没病的人住进去都要病了,更何况是长年药不离口的吉常在。 常在是清宫妃嫔中的低阶称谓之一,只比答应高一级,排在倒数第二。 不过,位分再低也是主子。 这景阳宫里的主位是懋嫔。东侧房是海贵人,西侧房就是吉常在了。 本来,按照清宫惯例,身为常在,又是选秀的正经出身,吉常在的身边是可以有三名宫女伺候的。 其中一名贴身,另外两名则是打打粗,做做杂活儿,再加上两个小太监。 这五个奴才基本上就构成了一个清宫常在的标准配置。 但是吉常在久病不愈,身边一个打杂宫女已经熬不住了,就在年前,一咬牙,狠狠心花了自己攒了好久的银钱,托着宫里的一个在储秀宫说得上话的管事太监,给自己寻了个有前途的主子奔去。 好在另一个宫女碧雪,以及两个太监都还待在这儿。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常在的身体竟然每况日下,如今病情严重到这种程度。 当初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但因为吉常在从来没有得到侍寝的机会,加上胆小羞怯,不善言辞,不仅被众妃所轻视,到最后,竟然渐渐地被雍正淡忘了。 宫里惯来跟红顶白,一个几乎被漠视的小小常在,太医院能有什么好脸色? 敷衍着派了个太医来了几次,送药的小太监又马虎,到了后来,索性随便抓了几服药。 吉常在喝了几碗药,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过完年,吉常在就一直昏睡在床上,除了七喜每日抹着眼泪扶着她,喂她喝几碗药,其他时候她一概人事不省。 七喜的忠心耿耿落在海贵人眼中,倒是被夸赞了好几次,说七喜是个难得的忠仆。 还有一句话,海贵人没说出口:待到日后吉常在咽了气,她就把七喜要过来,放在自己身边伺候。 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吉常在熬不过这个春天了,最多撑到初夏,就一定会油尽灯枯。 “地瓜烤好了,七喜姐,快来吃吧!”。 碧雪蹲在炭盆旁边,拿着一双粗竹长筷子,一边哈着气,一边撩起袖子在炭盆里翻动着。转头看了一眼九转如意雕花窗格子外落梅一般的飞雪。 这样寒冷的冬雪天,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烤地瓜,只觉得周身都热乎起来。 两个人捧着地瓜,蹲在炭盆旁边,烫得将地瓜不住地在手上颠着,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剥开皮。 七喜吃了几口,停了停,又从旁边针线篮里掏了块粗布手帕出来,裹了两个小的地瓜,快速向屋外走去。 太监小芬子和小达子本来在倚靠着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见七喜捧着东西出来了,就知道有好吃的了,顿时两个人齐刷刷站起身来,小猫小狗一般眉开眼笑:“谢谢七喜姐!”。 七喜没多说话,把地瓜连着手帕一起送到他们手上:“小心烫!”。看着他们两个烫的直吹气还舍不得丢掉地瓜的样子,七喜忽然想到了家里的弟弟,家里光景不好,弟弟估计也像这两个小太监一样,长得跟瘦猴一般。 七喜眼圈微微有点红,低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打起帘子进屋去了。按照规矩,小太监是不能进主子的屋子的,所以即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也只能在屋檐下守着一点烧久了的,几乎只有一点零星火星子的炭盆。 屋里的床上,吉常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睁开了眼。 她是被地瓜——红薯的香气馋醒的。 穿越之前,吉灵是最喜欢吃红薯的,家里常备的一样东西就是红薯,妈妈常常会给她早上做红薯蛋糕,中午做红薯芝士,晚上还有红薯粥。 甜甜蜜蜜的红薯加上蜂蜜,是最动人的滋味。 大学毕业后,她按部就班地去了一家国企,待在父母身边,安安稳稳地过起了小日子,拿着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工资,工作压力不大,每天可以按点下班,周末加班也不多,回家路上还能顺道帮妈妈买个菜。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幸福的生活了。 吉灵很知足。 闲暇之余,她有一大爱好,就是逛街买化妆品。 各种化妆品大牌新品只要一发布,腮红、眼影、口红、粉底液……,她一定第一时间全部买回来,有的色号实在买不到,她就仿佛百爪挠心,一定要收集齐全才放心,还在网上发布试色分享,久而久之,她的网络账号也慢慢积攒了一堆网友粉丝,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 第2页 此外她还积攒了一堆化妆刷,几个大牌的都有,可以说,基本上每个月的工资都贡献在这些胭脂水粉上了。 朋友有什么活动、拍照、或者结婚,都请她来化妆,都说她画的妆面又自然又贴合每个人的实际特点,到了最后,大家连外面的专业彩妆师都不要了。 再后来,就连朋友的朋友也听说了她的名气,人托人地找到她,请她帮忙化妆。这样,吉灵不经意间,居然慢慢地有了自己的兼职收入。 当然,这些兼职收入也被她拿去买了新款彩妆。 这样的小日子过得滋润又自由。 直到前几天,她在给一个做新娘子的朋友跟妆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灯光师的电线,恰巧那一截电线裸露在外。 在一片惊叫声中,吉灵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巨大的白光,浑身一麻,眼前一黑,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抽搐了几下,接着就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穿越到了雍正二年——这准确的年份还是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几个奴才聊天才知道的。 而且自己现在穿越的这个身子,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女,选秀入宫,身份是常在。 在欲哭无泪、五雷轰顶了两天之后,吉灵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万幸的是,在朦胧之间,她发现老天爷总算还没把她逼上绝路,给了她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其实是一个小库房,分东西南北四面货架。 在东边的货架最下面一排,有一个小坛子,里面可以取出银子。 这几天,她一直装着昏睡,其实是在探听动静,知道了自己现在身在景阳宫,还知道景阳宫的主位是懋嫔。 看了不少清宫剧的吉灵知道:雍正还是皇子的时候,懋嫔,即宋氏,已经入府了。可以说是最早陪伴在雍正身边的女人了。 这么长久的陪伴,却只得了个懋嫔的位分。可见不是十分受宠。 但受不受宠是一回事,这么多年陪伴又是另一回事。 男女之情淡漠,不代表这么多年陪伴在身边的温情也不复存在。 要知道,紫禁城里,能以嫔位居一宫主位的女人并不太多。 对了,还有个东侧房的海贵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儿,吉灵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手腕,苦笑了一下:唉!这个吉常在,留给自己一个烂摊子!若是不努力恢复健康,只怕是要真的死在雍正二年了。 吉灵闭上眼,积蓄了一点力量,喊道:“七喜,拿点吃的来!” 话音刚落,就看见七喜站在门口,几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捧着地瓜,喃喃地道:“常在想吃东西?奴才不是听错了吧?”。 吉灵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闭上眼:“我快饿死了。” 七喜终于反应过来了,激动得整个人几乎都要跳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将手里的地瓜递上前来,又收了回去,擦了擦欢喜的眼泪:“奴才真是糊涂了,您这么多天都只喝了点药,哪能吃这样的东西!奴才赶紧去膳房,跟他们要点滋补的肉粥来!”,说着转身急急忙忙地就要走。 吉灵眼睁睁地看着香喷喷的地瓜在眼前绕了一圈又要消失了,急得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赶紧道:“我就吃这个!”,说着伸手去想抓住七喜的衣袖,可是终究胳膊瘦弱无力,凭空抓了一下又落了下来,整个人倒是失去了平衡,差点直接裹着被子从床铺上滚下来。 七喜赶紧转身,伺候着吉灵吃完了地瓜,吉灵还觉得不满足,她睁大了眼看着七喜:“有没有肉?”。 七喜为难地垂下了眼帘。 一名常在的月例银子实在少得可怜,而宫里要用钱的地方却太多太多:逢年过节要给娘娘们上贡,生病要给太医院打点…… 一两银子加上赔笑脸,说尽一箩筐的好话,也只能换来御膳房几顿好吃的菜式。 这些日子以来,钱早就花光了,七喜连自己的奴才月钱都贴了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吉灵看了七喜的神情,顿时明白了。她让七喜先出去,然后闭上眼,在朦胧的睡意里,进了自己的空间,然后取了二十两银子出来,没敢取多。交给了七喜十两,自己贴身又放了十两。 七喜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常在,您从哪儿弄来这些银子呀?要知道,咱们的月例银子早就花光了!”。 吉灵没多说,拍拍她:“快去御膳房吧!” 第2章 长春宫膳房 吉灵说的是“御膳房”,七喜怔了一下,担忧地看了一眼吉灵,以为常在是病糊涂了。 吉灵有点心虚,避开了七喜困惑的目光。 等到七喜出了门,吉灵闭上眼,努力调用了一下原主的回忆,才想起来:清宫里的膳房可不止一个御膳房。 御膳房也不会对她一个小小的常在敞开大门。 在紫禁城内,各处后妃的宫内,都有膳房,随着娘娘品级不同,膳房的大小规格、厨子的水平资历也不同。 譬如说皇后的膳房,一顿饭费能高达五十两银子,用的餐具是金和银制作,至于嫔位,只能有十两银子的饭费,餐具是精贵的陶瓷,贵人饭费有五两,更别说下面的常在、答应了。 总而言之,嫔妃的身份越低,膳房越小,菜点越少,至于像吉灵这样的常在,住在景阳宫的西侧房,自然不可能有享受一个单独膳房的待遇。 第3页 要享受,也只能是一宫主位才能享受。 其实这景阳宫是有膳房的,但是主位懋嫔不得宠,加上又长年念佛,膳房规模不大,厨子年纪老迈,而且只做素菜,不做荤腥,只把人肚里的馋虫也饿死了。 海贵人每次吃饭,都让人从齐妃的长春宫膳房拿饭菜。 景阳宫属于东六宫,长春宫属于西六宫,中间隔着紫禁城的中轴线。并不算近。 但齐妃是个好热闹的性子,整个紫禁城里,也就长春宫的膳房能让海贵人蹭蹭饭。 于是以前的吉常在身边的人也跟着有样学样,去长春宫膳房领饭。 再说回御膳房。 紫禁城两个御膳房,都是只给皇帝一个人服务的。 一个叫外御膳房,在景运门外,不但能做满汉全席,而且有时受皇帝授意,还为值班大臣准备晚饭和宵夜,用来表示皇帝对臣子的关心, 另一处在“养心殿”侧,叫“内御膳房”,又称“养心殿御膳房”,分成五个部分:荤局、素局、挂炉局、点心局、饭局等五局。荤局是做肉菜的,鸡鸭鱼肉海鲜都在这儿;素局主管各类蔬菜,挂炉局主管烧、烤菜点;点心局主管包子、饺子、烧饼、饼类,以及宫中独特糕点等;饭局则主管粥、饭…… 吉灵咽了一口口水:不能再想了!只要一会儿七喜能拿回来一些肉菜,她就心满意足了。 特别想吃肉。 趁着这当儿,吉灵吩咐下人送热水进来。 碧雪带着两个小太监,准备柴火的准备柴火,烧水的烧水,几个奴才看见常在有好转的迹象,都十分欢欣鼓舞。 折腾了一会儿,热水烧好了,装在木桶里送进来,热气腾腾地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意盎然。 吉灵让碧雪拿来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蛋,才发现原主的姿色实在平常。 幸亏年轻!都说十八无丑女,这话之所以能流传下来,还是有道理的。 吉灵还没习惯让人伺候着洗澡,她让碧雪出去,自己关上门,解开衣裳,用热毛巾好好擦洗了三四遍身体,又把脸洗了,感觉很疲惫,身体有点支撑不住了,这才喊碧雪进来帮着自己换上干净衣服。 吉常在的衣柜实在是寒酸的可怜,除了那些日常的简单换洗衣服,能拿得出手的一共才只有三套衣服,其中一套已经洗得掉色了,还有两套深绿色的,都十分老气。只怕妃子身边的得力宫女都穿得比这好。 吉灵叹了口气,只能选了一套深绿色的,然后坐在窗前,让碧雪帮自己梳了个最简单的一字头,还没梳好,七喜回来了。 七喜带回来的食盒有两层,第一层是两荤两素,素菜是一道白玉豆腐,一道碧玉青菜汤,荤菜是一个百合爆炒羊肉,一道火腿炖鸭子。 吉灵提起筷子就一顿风卷残云,那道火腿炖鸭子做的特别好,火腿鲜美咸香,鸭肉炖的烂烂的,香甜的卤汁都浸泡进了火腿里,还配了一些嫩嫩的竹笋片去腥,三者配合在一起,简直是人间美味。 吉灵很快吃完了,差点噎着,七喜连忙倒了点菜汤给她喝下去。然后打开食盒的第二层:里面是糕点,一共是三道。 七喜一边往外面拿,一边开始报菜名:“常在,这道是金丝如意高酥,这道是红豆糕,这道是一品酥。”。香喷喷的芝麻点缀在酥饼的面皮上,冒着甜甜的桂花热气,有的下面还垫着糖纸。 长春宫的伙食着实不差啊! 吉灵看了看屋子外面咽着口水的小芬子和小达子,大方地挥了挥手:“都拿下去,你们四个分了吃吧,大家都辛苦了。”。 小芬子和小达子扑通就跪下了,声音差点没把屋顶掀翻:“奴才们谢常在!”。 七喜也笑了,看着碧雪拿着点心过去分给他们,自己却没挪动步子。 吉灵抬头,有点奇怪:“你怎么不去吃?”。 七喜躲避开她的眼光:“奴才不饿,奴才伺候常在用膳。”。 吉灵放下筷子,向后仰了仰,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想省给他们吃?你怕我的银子不够?”。 七喜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看着吉灵。 吉灵抿了抿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道:“你去吃。”。 这是主子对奴才下命令的语气了,七喜不敢违抗,转身去了。 几个奴才看见她来了,连忙让了位置给她,笑着道:“七喜姐不来,我们可不敢开吃!”,七喜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取了块一品酥送进嘴里,垂着眼帘默默地咀嚼着。 她想:常在的银子到底是哪里来的?难道是以前藏的体己银子?若真是如此,为何病得那么沉重的时候,却不肯拿出来给太医加以恩惠? 若真是如此,那主子也太糊涂了,居然要钱不要命。如今昏睡了几天再醒来,倒像是转了性一样,使银子使得这般大方! 可是就算这体己银子再多,她估计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两,像这样,五两银子一顿饭地打发,最多也就吃二十顿好的。 之后呢? 有时候,银两就是这么一回事,若是东边花一点、西边花一点,看起来每一笔花费似乎都不大,但是加起来就很可观了。同样的,如果在宫中处处留心,这儿省一点,那儿省一点,慢慢积少成多,钱聚起来就能做大事。 还是得想着法子好好劝劝主子,若是手上真的有点体己银子,还是应该拿出来聚一聚,找找门路。 第4页 景阳宫从前一直跟冷宫似的,皇上一年也来不了两回,便是来了,也只是看看懋嫔,坐着叙叙旧。 但毕竟懋嫔是从前在潜邸就跟着四爷的老人儿,内务府还是照顾的,吃穿用度虽说不能和皇后娘娘、年妃娘娘相比,但也绝对算不上差。 但是自从去年选秀,貌美的海贵人拔了尖,和吉常在一起被分到景阳宫的东西侧房来,与懋嫔同住,皇上来景阳宫的次数就稍稍多了些。 连带着内务府就跟着转了风向,有什么分配到景阳宫的好料子、好首饰,总不忘给海贵人留上一份,有时候,连懋嫔都没有的首饰,海贵人都能有。 往严重了说,这就是僭越。 偏偏海贵人又是个不知收敛的性子,成日地将好衣裳、好首饰穿上显摆,若非懋嫔娘娘吃斋念佛,是个大家都公认的,与世无争的老好人,只怕这景阳宫里就要有好戏看了。 毕竟海贵人年轻貌美,路还长着呢,尤其是一双杏眼,水灵含情,颇有几分年妃娘娘年轻时候的情态。 七喜想到这儿,心里紧了紧:有美玉在侧,自家的常在又资质平庸,想要靠懋嫔抬举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更何况万岁爷来了几次,每一次在懋嫔那儿坐了坐,用了膳,海贵人都虎视眈眈呢! 倒是可以想想有没有法子靠拢了长春宫齐妃娘娘那儿去!齐妃娘娘李氏和懋嫔一样,都是万岁爷身边的老资格了,早年很受宠,又有子嗣,如今虽然比不上从前,到底有孩子,万岁爷往她那儿走动不算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算是有个靠山——兴许老天垂怜,投靠了齐妃娘娘,还能有和万岁爷亲近的机会呢! 至于翊坤宫……年妃娘娘那头是高枝,想都不敢想! 七喜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子,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苦口婆心劝劝常在,把银子省着点花,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她转身进屋,却看见吉灵已经一脸坦然地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深重,显然是睡熟了。 七喜已经到了嘴边的一番话语只好又咽了下去。 在梦乡里,吉灵又进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小库房。 这一次,她准备多拿一点银两出来,然而当她伸手到货架下的那只小坛子里时,才发现:坛子里已经空了。 除了她昨天拿的那二十两银子以外,坛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吉灵僵在了货架前面,只觉得手心的冷汗渐渐冒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老天爷恩赐她的这种神秘空间一定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怎么办? 等等!不是还有三个货架没打开吗? 吉灵眼前一亮,赶紧打开了剩下的三个货柜,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惊呆了。 只见剩下的货柜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大牌口红、唇釉、唇蜜、腮红、眼影,粉底液、眼线笔、睫毛膏、高光、阴影、遮瑕膏、定妆喷雾…… 还有一个货柜全是各种各样的化妆刷,还有十来个个黑色的专业彩妆师刷包,有系在要上的,也有小箱子款式的,可以提在手里的。 最后一个货柜里则是各种各样的玻璃瓶罐,吉灵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各种化妆品原料,有的是制作彩妆品的,有的是制作护肤保养品的。 几乎是和她穿越前,作为一个美妆博主的房间一模一样了。 感谢天爷! 吉灵福至心灵,立即伸手挑了几根口红、几块腮红、几根眉笔、睫毛膏,又抓了个最简单的刷包,挑了一把粉底刷、一把蜜粉刷、一把修容刷、一把眼部晕染刷装进包里,另外抓了一瓶某法国牌子的镇定喷雾,就赶紧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第3章 东侧房贵人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水洗般的一轮银盘慢慢从东边的夜幕中升起。 吉灵低头看了看,幸好从空间里拿来的宝贝还紧紧握在手里。 她没喊人,直接自己起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把蓬松的鬓发拢了拢,然后打开黄花梨木的衣柜,看见最底下有几个布篮子,便拿来当做不同的收纳筐,垫上几块布。把彩妆品,化妆刷和刷包、化妆品原料,一共分了三个篮子,分别放起来。 她收拾好了,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于是喊七喜进来。七喜一边跨进来,眼睛里微微有着血丝,手上还戴着顶针,一边笑着道:“常在几时醒的?奴才方才在做针线,竟然没察觉。”。 吉灵指了指那衣柜:“你把门掩上,然后把衣柜打开,我有事情对你说。”,七喜闻言,转身把门关上了,然后去开了衣柜。 吉灵指着下面三个篮子:“这些东西以后就交给你负责看管了。” 七喜看见里面一堆奇形怪状,见所未见的东西,只有一块腮红膏她大概是认识的,于是拿了起来,闻了闻,只觉得芳香扑鼻。 清宫戒律,宫女一概不准艳妆打扮,所以七喜虽然从来没在自己的脸上用过,但是以前服侍常在化妆打扮的时候见识了不少,因此也知道。 她回头看向吉灵:“常在,这是……胭脂?”。 吉灵眨了眨眼,笑了笑:“这是银子。”, 她说完,从梳妆台上取了一只全新的胭脂小盒,又用小勺挑了一些腮红膏放进去,交给七喜,又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才拍了拍她的手背,“领晚膳去吧!” 第5页 回来的时候,七喜的膳盒是被小芬子帮忙提着,两个人一起合力,才把膳盒稳稳当当地放上了桌。 因为装的菜太多,膳盒一打开,里面堆叠的菜碟子差点跌了出来。 膳盒里的菜一共有六荤二素,荤菜分别是:一品烧鹿肉、炖肉炖豆腐、.奶酥油野鸭子、黄酒焖山药鸡、素炒鳝丝、芙蓉羊脊髂、另外两道素菜是:肥鸡油煸白菜、如意胡萝卜丝,八道菜色香味俱全。 尤其是炖肉炖豆腐,豆腐吸饱了炖肉的精华,配上绿油油的小葱和芝麻油,简直比肉还要鲜美。豆腐入口即化,偏偏神奇的是:当用筷子夹着的时候,豆腐却不会散,肉切成一片又一片薄薄的,汤底又是麻辣味的,肉片吃进去,吉灵辣得满头都是汗,又不住地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还有那道奶酥油炖野鸭子,野鸭子的肉质较之圈养的鸭子,自然是细瘦许多,吃起来没有什么脂肪,全是瘦肉,所以配上了奶酥油。吉灵并不知道奶酥油是什么做的,只是看着菜式上插着的牌子写着菜名,也许是羊奶?也许是牛油?然后问了七喜,才知道是羊奶炖的酥油。 她其实不怎么吃羊肉的,自然也不怎么碰和羊相关的东西。因为比较怕羊肉的味道,除了羊肉串吃一些。 可是用勺子品了一点酥油进嘴里,神奇的是,你明明知道这是羊油,却吃不出一点点腥味,反而滑腻柔润,让人放不下勺子。 还有一道如意胡萝卜丝,看起来很普通,吃起来才知道是凉拌的,胡萝卜丝居然细的几乎透明,醋和糖、盐、香油的比例配的刚刚好,上面撒上了一些白芝麻,一道胡萝卜丝居然吃出了凉粉的意思。 这么多菜自然吃不完,但吉灵还是逼着自己尽量多吃了一些,只有多吃,才能慢慢恢复起来。 和中午一样,她把剩下的菜赏给了几个奴才。 就寝的时候,等到碧雪出去,七喜才弯下腰,在吉灵耳边笑着道:“常在,奴才刚到长春宫,就看见齐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虹茶带着小丫头亲自在膳房监看,说是菜式要少油少糖,奴才就将腮红膏偷偷塞给了虹茶,她倒是不屑,说什么一来娘娘看不惯底下人涂脂抹粉,二来她即使要用胭脂水粉,也只用扬州贡来的胭脂。”。 吉灵嘻嘻一笑,道:“然后呢?”。 七喜将小瓷瓶里的桂花头油倒出来,抹了一点在梳子上,然后一边轻轻给吉灵梳头发,一边噗嗤一笑道:“奴才厚着脸皮,就挑了一点胭脂膏,好说歹说让她在手上抹开试试,结果她一试就放不开手了……”。 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七喜继续道:“虹茶说娘娘最近嫌脸颊有些太过丰润,因此晚膳听了太医的话,不但米面减半,就连荤菜都不许上桌了,奴才便求虹茶,让奴才把这些不要的菜式都拿回来……”,她还在说着,忽然东侧房里传来一声瓷器打碎的声音,这声音猝不及防,清脆刺耳,顿时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接着便传来一个女子训斥下人的声音,从语气和声音来看,火气委实还不小。 七喜轻轻道:“一定是海贵人。” 只见对面东侧房声音越来越大,七喜扶着吉灵走到门口,从窗户缝里看出去,只见东侧房的正门猛地踹开,一个瘦猴似的小太监地正拖着一个宫女出来,将那宫女往雪地上狠狠一摔。 门口挂着两盏宫灯,随风摇曳,宫灯里的光晕也一明一暗,合着雪地莹然,正映照在那宫女的脸上,只见她容长脸蛋,眉眼细秀,只是蓬着头,发鬓全散了,此时梗着脖子,虽是一脸泪痕,却不出声。 她被摔倒在地,挣扎着刚刚爬了起来,被那如狼似虎的小太监一脚踹在了膝盖窝里,身子摇晃了一下,又跪了下去, 她脸上一道鲜红的五指印子,几乎要渗出血来,一看就知道是被长指甲划的,宫里奴才都要做活,自然没有人能留长指甲,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海贵人打的。 “少充哑巴,快说!”,小太监呵斥道。 小宫女慢慢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痕,将手指伸进嘴里,舔了一下上面的血痕,依旧一言不发。 “最后问你一次,敢用这种腌臜东西服侍本贵人,是谁给你的胆子?”,随着这声凌厉的话语,台阶上被几个宫女簇拥着,出现了一个丽人的身影。 正是海贵人。 吉灵起初看不清她的脸颊,直到海贵人微微侧过脸,宫灯的灯影正临照在她脸上,她才看清楚海贵人的模样。 瓜子脸,微翘的鼻尖,眼尾微微向上,倒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第4章 懋嫔与小鼠 海贵人的声音虽然不大,尾音却微微下压,隐含着威胁。 跪在雪地上的小宫女梗着脖子道:“回贵人的话,奴才实在是不知道为何贵人的脖子会变成这样,奴才只是负责看管递送娘娘的润肤香膏,其他的事奴才明明没做过,贵人要奴才如何承认!”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一言也不发了,仿佛成了一具无言的雕像。 随着动静的扩大,东侧房正院里一盏盏灯笼次第被奴才们点亮了,映衬着夜幕的浓重深黑,形成一片黑红交替的朦胧幻影。 在灯影里,七喜终于彻底看清了小宫女的脸。 “是小鼠!”,七喜不由得低低说道。 吉灵看了她一眼,问道:“小鼠是谁?”。 第6页 “是原先懋嫔娘娘院子里的人,上个月,海贵人房里的粗使宫女金桂得了急病,夜里发作的,没救得过来,早上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懋嫔娘娘就把粗使丫鬟小鼠拨了给她去,因为她长得又瘦又小,属相又是老鼠,手帕上和包袱上都绣着老鼠的图案,奴才们私底下都喊她叫做小鼠。”。 吉灵想了想,皱眉道:“金桂既然没了,不是该内务府拨奴才来补上么?”。 七喜点点头:“是啊,只是……”,她说到这儿,低下了头。 吉灵有点奇怪,看着她道:“只是什么?”。 七喜凑近了吉灵,声音低不可闻:“常在之前一直病着,所以不知道,奴才听懋嫔娘娘那边的小太监们议论,说是金桂长得好,好几次皇上过来,金桂都抢着露脸伺候,碍了贵人的眼,所以才……”。 毕竟是夜里,七喜说到了这事儿,也有些后背发凉,她低低道:“总之,金桂的事情过后,海贵人便不大情愿多提,内务府要遣人过来补缺,也被贵人婉拒了,还是懋嫔娘娘心肠好,便从景阳宫内调了奴才给她。”。 屋外。 眼看着小鼠还是一言不发,海贵人眼神渐渐由愤恨转为冰冷,最后她发出了一声叹息,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凉意。她微微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自己鬓发边的掐丝流丹钗,轻轻扣动了几下小指。 仿佛收到信号一般,那个拖着小鼠的小太监立即行动了。 他先是走到小鼠背后,伸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一把架起她整个人。另一个高个儿小太监已经抱来了一条长凳子。两人合力一起将小鼠抬起扔在了长凳子上。 小鼠趴在长凳子上,发丝浸透着雪水和嘴角的血水贴在脸上,她仿佛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与绝望的表情。 高个儿小太监看来与她是有几分交情的,此时虽然迫不得已,脸上还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虽然有奴才早就将板子拿了过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立即接过去,只是蹲了下来,凑近了小鼠,声音很急促:“小鼠,你这是何苦?”。 小鼠紧紧地闭上眼,终于从眼角流出了一滴泪珠,却还是没有话语。 高个儿太监不再说话,从怀里飞快地掏出一块手帕,塞进小鼠嘴里,站起身接过板子,默默等待着海贵人的命令。 海贵人看了一眼身边的贴身宫女银菊,银菊会意,上前一步道:“打!”。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宫女被打板子,本已少见。更何况宫女被打板子和太监被打板子是不一样的。 太监挨打,直接趴下就是,而且疼得受不住了还可以求饶,或者向主子谢恩,谢主子教训自己;但是宫女打板子,是一点声音都不许发出的,而且要把裤子脱下来,直接打屁股,不许哭,不许叫,不发出任何痛苦难忍的声音,说得直白点,哪怕把你打死了,都不许发出一点儿声音扰了主子清静。 所以高个儿太监方才才给小鼠嘴里塞了一快帕子。 另一个太监闷声哼了一声,一把想要撕开了小鼠的裤子,小鼠发出了一声闷哼,终于流下眼泪来,双手向后,拼命挡着那个太监的手,又捂住衣襟。 太监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由得恼羞成怒,向那高个儿小太监怒吼一句:“小洋子,你是傻了不成!还不来帮忙?” 叫做小洋子的高个儿太监慢慢地走了过来,别过脸去,帮助按住了小鼠的手。 眼看着衣裳就要被扯开,小鼠不知从哪儿生出了力气,忽然猛地从凳子上滚了下来,一手扯掉了嘴里的帕子,终于跪着膝行到海贵人面前,哭着道:“奴才冤枉!求贵人明察!奴才冤枉!”。 海贵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踩着花盆底鞋慢慢走到她面前,眼看她十根手指冻得如同红萝卜一般,上面还有冻疮,此时在雪地里已经发紫了,便慢慢抬起花盆底鞋,对着小鼠的手指狠狠碾下去。 伴随着骨节碎裂的声音,小鼠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一边号叫着,一边要将手指抽出去,却奈何海贵人用了十分的力气。 海贵人冷笑了一声:“我原以为你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原来也是知道痛的,说!那润肤香膏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半夜的,贵人妹妹这儿是怎么了?”一个平缓柔和的女声郎朗响起,声音温柔得能瞬间抚慰人心。 海贵人面上神色一顿,松开了花盆底鞋,小鼠赶紧将手抽了出来,颤抖着送到嘴边,不住吹气。 吉灵放眼看去,只见景阳宫的正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亮了烛火, 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子静静站在那儿,虽然身边仆役不多,只有一个姑姑模样的宫女急急忙忙地跟在她身后,要给她系上披风。 吉灵用了一下原主脑海里的回忆,知道这就是景阳宫的主位娘娘——懋嫔。 风雪早就停了,一轮冷月悬在景阳宫的上方,默默地俯视着宫殿中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只见懋嫔形容瘦弱,脸颊委顿,面色有些枯黄,但是眉眼秀丽,能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只是毕竟岁月不饶人,不仅脸颊显现出下坠的趋势,就连微笑的时候,嘴边也有了浅淡的法令纹。 但是她看起来是那样病恹恹,只不过说了这一句话,就捂着胸口有些喘气。此时,她身边的奴才终于追了上来,帮着她系好了披风。 第7页 小鼠看见懋嫔娘娘来了,眼里冒出了仿佛看见救星一般的火花。 是啊,那不是她的旧主子吗? 吉灵以为她就要过去跟懋嫔求救了,谁知道小鼠眼里的那道火花转瞬即逝,却默默地低下了头。 第5章 跋扈 众多奴才都停下了动作,把目光全望向了懋嫔娘娘。 懋嫔站在庭院正中,只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跪在雪地上的小鼠,随即把目光望向海贵人,她的眸光深邃,吉灵虽然是远远地看着,也觉得琢磨不透懋嫔此时所想。 海贵人嘴角微微扯了扯,这才懒洋洋地敷衍着,连膝盖都没弯,一甩帕子:“妹妹给懋嫔娘娘请安!”。 懋嫔静静道:“海妹妹不必多礼。”,顿了顿,款款道:“本宫夜来在小佛堂,本想雪后凉夜,人鸟声俱绝,是难得的清静念佛抄经夜,不曾想妹妹动静越来越大,本宫想不出来看看也不成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眼光终于从小鼠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渗着鲜血的十指上。随即收回眼光,声色不动,只是慢慢踱步到海贵人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柔柔道:“奴才犯错,小惩大诫也就是了,雪后风寒,贵人妹妹何苦在这雪地里冻着自己?”。 海贵人原本还强自忍耐着,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将懋嫔的手向旁边一拨。 懋嫔旁边的贴身宫女茉莉面色一冷,当下上前一步,大声道:“海贵人,我们娘娘是一片好心哪!就算贵人不领情,论尊卑来说,娘娘为嫔,贵人怎能如此以下犯上!”。 海贵人看也没看她,只是冷冷道:“你一个卑贱的奴才,也配教训本贵人?这才叫以下犯上!”。 茉莉因着是懋嫔娘娘的贴身大宫女,在奴才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此时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只是咬住嘴唇,退到了懋嫔身后。 七喜看着,皱眉摇了摇头,低低向吉灵道:“海贵人一向如此跋扈,懋嫔娘娘是个软和性子,从来也不敢压一压她。要是换一个厉害的主位娘娘,哪能容她这般洒威风!”。 海贵人斥责完了茉莉,将脖子上的衣领向下一拨,眼圈已经红了:“奴才犯错,小惩大诫?懋嫔娘娘说得轻巧,却不知妹妹受的苦楚!” 月光下她露出脖颈肌肤,旁边小太监皆低下头去。 虽然距离不近,但就着雪光,吉灵也看见了海贵人脖子上密密麻麻红肿了一大片,似乎是起了很多小疙瘩,连带着后脖子和耳朵背后也有,猛一瞧不但吓人,而且恶心。 看着很眼熟呀! 倒有点像对什么成分过敏。 吉灵记得穿越之前,自己的一个同事就是。 本来好好的皮肤,非要去一家号称高端连锁的美容院做护理。 做护理也就做吧,那姑娘偏偏像神农尝百草一样,有着无限的勇气和创新精神,只要那家美容院出了什么新的面膜,就一定要去试一试,连皮试都不做。 结果终于中招了。 第二天的惨状不用多说,整张脸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疙瘩,一直蔓延到脖子,因为在美容院做护理的时候是躺卧的姿势,面膜精华会顺着脸部的曲线流到耳朵后面,所以连耳朵后面都长满了红疙瘩。 那个同事欲哭无泪,一度怀疑自己要毁容了,带着口罩去了医院看皮肤科,被主任医师一顿臭骂,让她没事别去瞎往脸上涂抹一些东西,又开了口服的治过敏的药片和生理盐水面膜给她。 一个星期后,这同事才渐渐恢复起来,只是这一次过敏实在是太严重了,在下颌的地方留下了一些斑斑点点的色素沉淀,足足到了第二年的冬天才好。 现在海贵人的脖子比那个同事看起来倒是好一些,没那么严重,只是这些恶心的小红疙确实让人看了就想远离。 宫里的规矩,侍寝的妃嫔身上、脸上可不能有让万岁爷看了觉得不舒服、不干净的伤痕或者斑癞,若是有了突发的这种情况,就要立刻告知,敬事房便不会安排这妃嫔侍寝。 否则万岁爷剥开被子,看见了腌臜东西,被脏了眼睛,若是龙颜大怒,不但妃嫔本人,就连内务府从上到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海贵人恨声道:“懋嫔娘娘不知道,今晚皇上翻了本贵人的牌子,全是因为这狗奴才拿来了这腌臜润肤香膏,不知在里面掺了什么毒物,害得本贵人无法侍寝!若非本贵人今日只是涂了脖子没涂面颊,还不知道这张脸变成如何!”,她说到这儿,愤恨不已,上前又狠狠一脚踩在小鼠细瘦的胳膊上不住碾压。 小鼠惨叫一声,用另一只手拼命推着海贵人的腿,想要躲开这场折磨。 海贵人冷笑道:“你别以为本贵人是傻子!你眼红本贵人得皇上恩宠,便想着法子要来阻拦!是谁给你的胆子?谁在你的背后撑腰?说!” 她说完,往鬓边拔了一根钗子,对准小鼠胳膊狠狠刺了下去。 旁边奴才都深深低下头去,有两个小宫女入宫才一年时间,见到这场面早吓得呆得话也不会说了,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海贵人说的那几句“眼红本贵人得皇上恩宠,便想着法子要来阻拦”,众人听在耳中,都知道她指桑骂槐。 因着小鼠是懋嫔院子里的旧人,海贵人意指小鼠是受到懋嫔指使,前来破坏海贵人承宠,或者想损毁海贵人容貌。 第8页 懋嫔目光中露出诧异之色,似乎是恍然大悟,她抬起手,指着海贵人,颤声道:“妹妹的意思是,小鼠是本宫指派做这些事?!妹妹……你……你怎能这般想本宫?”。 她说到这儿,因为过于激动,一口气喘不上来,用帕子捂住嘴,从胸腔里发出了几声浊重的咳嗽声,随即才道:“不错,小鼠确是本宫的旧仆,但本宫遣她去你东侧房,不过是看你少了人手,担心你平日无人服侍,本宫纯属一片好心哪!” 海贵人抬起下巴,冷冷道:“不过区区一个奴才,就劳动懋嫔娘娘站在这雪地里苦口婆心,为她折腾半天,可见这小鼠可真不是懋嫔娘娘身边一般的奴才呵!” 海贵人还没说完,一个女子声音从众人后面冷冷传来,嘲讽道:“海贵人好大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景阳宫竟是海贵人做主了!”。 吉灵闻声看去,只见景阳宫正殿里居然又走出了一个宫装女子,年纪大概二十出头,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绣银洒朱滚边旗装,秀发乌黑柔亮,脸颊丰盈饱满,本应该是满脸福相,只是鼻子的线条略微高挺硬朗了一些,和其他柔和的五官不是很协调。但也因为这鼻子,为她的脸颊增添了几分英气与贵气。 她的嘴唇抿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海贵人,海贵人一脸惊诧,随即只得屈膝:“宁妃娘娘……妾身给宁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宁妃娘娘并不叫起,只是任由她半蹲膝在那儿,厉声道:“本宫晚膳后闲来无事,便来懋嫔这儿借几卷书,偏偏有人要往懋嫔身上泼脏水,说懋嫔指使旧仆,下毒害人。这等说法,可大可小,可想过后果么!”。 吉灵看见,海贵人的脸上,分明掠过了一丝犹豫,但是那神色转瞬即过,她松了松自己的衣领,一边指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对宁妃不甘示弱地道:“宁妃娘娘不必在这儿吓唬妾身,需知妾身肌肤红肿溃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懋嫔娘娘今日若是不给个说法,妾身便去请皇后娘娘做主!”。 懋嫔看了一眼宁妃,声音低低道:“不过是景阳宫里的小事,何须惊动皇后,海妹妹,你好好休息,待到过了三更,尽快传召太医来看诊便是。”,她说完,一张枯黄瘦弱的脸上尽是苦楚与无奈。 宁妃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懋嫔,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太怕事!才会被这般欺负!”,她看了一眼海贵人,冷笑道:“海贵人想扯来皇后娘娘为你撑腰,是么?也好,本宫与懋嫔便奉陪到底。”。 懋嫔轻轻扯着宁妃的袖子,一脸哀求:“宁妃娘娘,还是别了……别……”。 宁妃瞪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随即环顾四周,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这景阳宫里不是还有个吉常在么?今晚的动静这么大,那常在一定也听见了,把她喊上,到底是个人证,一起去见皇后娘娘罢!”。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叫你没事躲在窗户缝看热闹! 吉灵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后悔得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两个耳刮子! 老天爷呀,她才刚刚穿越过来,怎么就被拖进宫斗这趟浑水了? 吉灵猛地一缩头,猫着腰向后退去,拼命挥手小声对七喜道:“快把里间灯熄了!就说我早睡了!快快快!”。 正在这当儿,只听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芬子! 小芬子的声音由远而近,高高兴兴地从外面传来,他一边拍着吉灵西侧房的门一边道:“七喜姐,快开门!常在刚刚要的夜宵,奴才已经提回来了!”。 ……噗! 吉灵几乎喷出一口老血来。 第6章 皇后 俗话说得好:下雪不寒化雪寒。 这句话的意思是:下雪的时候不是温度最低的,反而下过雪之后,雪融化时,才是人们体感温度最低的时候。 这是因为化雪会吸收周围的热量,同时,化雪还会增加空气的湿度,所以人身上就更感觉到湿冷湿冷的了。此时吉灵跟着大队人马跨出了宫门,被冷风一吹,顿时颤抖了起来。七喜感觉到主子怕冷,立即紧紧贴着她,一只热乎乎的小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另一只手紧紧贴在吉灵冰冷的手背上。 吉灵感到心里一阵温暖:虽然穿越来了以后举目无亲,但是有这个忠心的七喜跟着自己,就好像在漫天大雪中,衣服里始终揣着一个小暖炉子,到底是熨贴了许多。 因为事发突然,吉灵又是最不起眼,地位最低下的一个常在,其他人自然不可能等她梳洗打扮换装。 而且吉常在的衣柜里又没有什么像样的冬装,所以她只能匆忙在自己身上穿的旗装外面又套上了另一件旗装。 两件衣服叠在一起,十分臃肿,吉灵只好一边走路一边扯一扯,尽量让它们平整服帖一点。 至于原主留给她的那张蜡黄蜡黄的病脸,虽然因为大吃了几顿而有了些血色,但是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立刻改变一个病秧子的形象还是绝非易事。 没想到第一次去见皇后,竟然是这般狼狈的形象。 本来懋嫔方才就说,吉常在已经卧病许久,不需带她出门,恐怕病情严重,偏偏宁妃说,吉常在既然都有胃口吃夜宵,想来病情已经大好,再说事关复杂,多一个人证也好。 硬是把吉灵带出了门。 第9页 吉灵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这是她穿越到雍正朝之后,第一次迈出景阳宫。 老实说,从景阳宫到坤宁宫的路途不算远,但是宁妃和懋嫔都有辇轿,海贵人和吉灵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只能被奴才们搀扶着老老实实地靠脚走路。 但海贵人身上披着的,是雍容华贵的银狐绣落梅如月披风,内里是绒绒的上好锦缎,外面是狐毛,手里捧着一只珐琅掐丝小暖炉,周围几个奴才还都用吊蓬打着暖炉围在她身边,热气熏熏,生怕把她冻着了。 吉灵羡慕地看了一眼,紧了紧身上的旧衣服,向七喜更贴紧了一些。 终于到了坤宁宫。 眼前的坤宁宫,地势开阔,宫宇巍峨,远远看去,棂花扇门,浑金毗卢罩,装饰考究华丽。挂着明黄灯穗的宫灯在殿檐下轻轻摇摆,自有一派庄严明华气度,景阳宫与之相比,是天壤之别。 坤宁宫坐北面南,面阔连廊九间,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的庭前花木扶苏,修建的别有雅趣,另有两只吉灵不知道是什么的神兽雕像,镇守在坤宁宫正殿宫门两侧,仿佛守门的侍卫一般,看守着这天下顶顶尊贵的地方。 一伙人还未走进正殿,值守在院子里的小太监见宁妃、懋嫔、海贵人,吉常在这四位都来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下咯噔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一边笑容可掬地拦下了众人,请众妃嫔稍等一下,另一边已经遣了人进去赶紧通传皇后娘娘。 不多时传出话来,说皇后娘娘请众位到前厅等候。宁妃便带头走了进去。坐在了上首左端,待到众人坐定,已经没有位子了,吉灵只好挑了角落里一张凳子坐下。 宫女便捧上茶盏来,吉灵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君山毛尖。 好绿茶最经不得烫,一壶开水下去,细嫩娇气的茶叶便被烫死了,茶汤也是浑浊的棕黄色。 宫女们捧着茶盒,提着雕花小壶,壶里是半温不温的水,到每一位妃嫔面前,便用品茶小勺从茶盒中挑一些出来,然后再加水。 这样一个个茶盏点过去,只见天青色茶盏里的绿叶徐徐展开,有如美女展袖,舒落柔媚,意态风流,随着温水入盏,茶香也渐渐飘了出来。 好香! 眼看着宫女到了自己面前了,吉灵微笑着将茶盖子打开,等待宫女加茶。那宫女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是笑着的模样,眼里却半分笑意也无,直接倒了一盏温水给她。 吉灵尴尬地收回茶盏,但是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白水,然而笑着咧嘴拍了拍七喜的手背,对她做口型道:“好茶,好茶!” 屋里众人各怀心事,此时反而静默下来,并没有人注意到吉灵坐着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功夫,冬暖阁里终于有了动静。各人精神一振,都坐直了身体,等待着皇后娘娘出来。 这位皇后便是历史上的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康熙三十年,雍正还是四皇子的时候,乌拉那拉氏被康熙亲自指给四皇子做嫡福晋,也就是正室妻子。 六年后,乌拉那拉氏终于生下嫡长子弘晖。但是这个一场急病在这个男孩子八岁的时候,夺去了他的性命。 此后,乌拉那拉氏虽然再怎么努力,似乎也难以再续上香火。 一个没有嫡子、年龄越来越大的皇后,更何况旁又有年妃虎视眈眈……,晚年境遇堪忧。 许是希望自己的诚心能感动上天,乌拉那拉氏抄经念佛,终日不休。 也许,对她来说,唯有这样,才能让惶然的心思有一处安放之所,才能让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 门帘被两个内室宫女打起,吉灵鼻中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耳边听着环佩声响,皇后乌拉那拉氏终于出来了,众人都跪拜下去,她来不及看也跟着跪了下去。 行礼之后,吉灵终于可以打量皇后,就看见她刚刚坐下,面容倒不见衰老,也就二十八九岁少妇的样子,国字脸,五官平常,一身天青色常服,珠钗不多,只是耳畔一对明月珰,珠光莹然,似乎比室内的灯火还要辉煌。 皇后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维持仪态式的微笑,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放下来,慢条斯理道:“这么晚了,各位妹妹还要齐齐聚到本宫这坤宁宫来,想必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谁先说?” 话音刚落,海贵人已经跪了下来,方才在景阳宫里的彪悍之态已经一点也不见了,只见她眼泪珠子大滴大滴地滚下来,梨花带雨:“皇后娘娘!有人容不下妾身了,要害妾身!求皇后娘娘为妾身做主!”。 皇后“嗯”了一声,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套,然后取下来,放在一旁桌上花盏里,才俯身向前,伸手虚扶了一下,道:“怎么回事?海贵人你慢慢说。” 吉灵本就在角落里,此时离众人尚有段距离,站在殿里最偏远的地方,离西暖阁最近,就在海贵人哭哭啼啼时,她忽然听见西暖阁门隐隐传来了一声男子的咳嗽之声。 皇后的坤宁宫里怎么会有男子声音?难道是小太监? 吉灵看了看众人表情,显然没有人听见。吉灵以为自己听错了,轻轻摇了摇头。 第7章 攻心为上 厅里极安静,就听海贵人哭哭啼啼道:“皇后娘娘,妾身昨晚用了平常惯用的润肤香膏后,没过多时,脖颈上的肌肤就又红又痒,妾身稍稍抓了抓,就生了这么多小疙瘩!娘娘您看!”,她一边说,一边将衣服领子解开,膝行向前,展示到皇后面前。 第10页 皇后看了一眼,立即转开眼光,眉头微皱,道:“你好生糊涂!这般情况还不赶紧请太医诊断,若是延误了肌肤尽毁,以后还怎么服侍皇上?”。 一席话说的海贵人放声大哭起来道:“皇后娘娘,请您为妾身做主!需知看管妾身平日使用的胭脂水粉的都是宫女小鼠,她可是懋嫔娘娘身边的旧仆,娘娘!分明是有人看妾身年轻受宠,心中嫉妒,才会对妾身下此毒手!”。 皇后抬手道:“海贵人,你先起来,坐下说话。”,转头对身旁大宫女华容道:“扶海贵人起来。”,那宫女上前一步,扶住海贵人,柔声道:“贵人请起。”,随即扶着海贵人在旁边紫檀木椅子上坐下了,海贵人仍然是抽泣不止。 皇后肃色道:“谁是小鼠?”。 话音刚落,押着小鼠的两个太监连忙将她推了上前在地上,小鼠挣扎着抬了头,知道面前是皇后娘娘,便磕头道:“奴才小鼠,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冤枉!”。 皇后没说话,她身边的大宫女华容厉声道:“放肆!皇后娘娘没开口,这儿是你一个奴才随意申辩的地方吗!”。 小鼠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流着泪。 皇后娘娘道:“本宫问你,海贵人的胭脂水粉,平日是你一人看管的吗?”。 小鼠点了点头,道:“回皇后娘娘,海贵人平日的胭脂水粉,确实是奴才一人看管。”。 皇后点点头,又道:“今晚你送这润肤香膏给海贵人,半途中可曾经手过什么人?可曾被什么事打岔?”。 小鼠微微抬头,认真想了半晌,老老实实摇头道:“回皇后娘娘,并无经手他人。”。 皇后微微一眯眼,又道:“听闻你原先是懋嫔的旧仆,懋嫔待你如何?”。 小鼠将头抵在冰冷的地砖面上,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奴才原本是懋嫔娘娘身边打粗的仆役,并未有幸常伴懋嫔娘娘左右,不过娘娘宅心仁厚,对下人素来宽厚照拂,对奴才自然也是。”。 皇后娘娘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对明月珰在她耳畔不住晃动,她咽了口茶水,放下茶盏,这才又缓缓道:“那么,海贵人对你如何?”。 小鼠眼圈顿时红了,抬头望了一眼海贵人,又望向皇后娘娘,只是咬住嘴唇不说话。 华容催促道:“皇后娘娘问你什么,你便回答什么。”。 小鼠还是不说话,眨了眨眼睛,一滴大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宁妃此时上前,跪下道:“请皇后娘娘恕嫔妾多嘴。”。 皇后看了一眼宁妃,道:“宁妃但说无妨。”。 宁妃上前捉住小鼠瘦骨嶙峋的手臂,将她的衣袖猛地向上提起,道:“皇后娘娘请看!这便是海贵人对小鼠的‘好’!”。 坤宁宫前厅内,点了数根儿臂粗细的蜡烛,直将殿内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此时众人看去,只见小鼠手臂上纵横交错,红肿青紫,还有血迹斑斑,显然都是遭受过虐待的痕迹。 宁妃又将她的手握住了,向前送去道:“皇后娘娘请看,这奴才的手指开裂,指甲崩开,都是因为海贵人今晚用花盆底鞋在上踩踏研磨,还用了簪子刺捅这奴才的手臂。这只是今晚的伤痕,看不见的还不知道多少呢!海贵人心性狠辣,由此可见!”。 海贵人面色发冷,猛地伸手指向宁妃道:“宁妃娘娘,妾身知道您和懋嫔娘娘交好,但也不必为了维护她,如此抹黑妾身!谁又知道这是不是这狗奴才的苦肉计呢?”。 宁妃冷笑道:“苦肉计?亏海贵人说得出来,这孩子若是有这等心机,也就不会被折磨至此了!”,她说完,转身向众人摊开手,郎朗:“今晚景阳宫中庭发生之事,众人皆可作证!”。 她声声话语,掷地有声:“海贵人对上,尊卑不分,肆意诬陷懋嫔;对下刻薄阴狠,欲致人死地,海贵人,一个奴才死了事小,可是嫔妾想替皇后娘娘问一句,这后宫到底是皇后娘娘做主,还是你做主呢?”。 海贵人面如土色,颤抖着手指着宁妃:“你……你……”,喃喃了数语,竟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宁妃复又转身,道:“皇后娘娘,今晚雪后清闲,嫔妾便去找懋嫔,想借几本书打发漫漫长夜,谁知道嫔妾们正在景阳宫正殿内清谈,便听见海贵人那儿好大威风,不但用刑,还要扒衣羞辱。懋嫔娘娘担心出了人命,便披衣出去察看,原是好心想劝海贵人回去,不料险些被她推倒在地,懋嫔向来老实,嫔妾可看不过去,便出来说了几句,不料海贵人便横眉竖眼地非要到坤宁宫来辩个明白。“ 她说完,看向懋嫔的宫女茉莉道:“是也不是?”。 茉莉排众而出,扑通跪倒道:“皇后娘娘,宁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娘娘见海贵人站在雪地里,担心她受寒,便好心劝她先回去歇息,赶紧叫太医来看,谁知被海贵人狠狠一推,若不是奴才眼疾手快,扶住娘娘,娘娘便要摔在雪地里,需知娘娘身体一向孱弱……”,她说到这儿,又恨又气,急得语无伦次。 海贵人跺脚道:“你是懋嫔的贴身宫婢,自然主仆一心,信口雌黄来诬陷本贵人!”。 懋嫔此时才低声道:“海妹妹,嫔妾本不欲打扰皇后娘娘清静,奈何你苦苦相逼,非说嫔妾串通旧仆,指使下毒;嫔妾年老色衰,自知无颜服侍圣上,蒙皇上皇后不弃,顾念以往岁月,使嫔妾以安老度日,嫔妾素日也只是拜佛念经,清淡读书,若说嫔妾这把年纪了,还嫉妒妹妹,与妹妹争宠,所以下毒以损毁妹妹容颜,实在是滑稽之至!”。 第11页 她转身向皇后娘娘跪拜道:“嫔妾老之将至,实在孱弱,但求景阳宫姐妹和睦,一团和气,不给皇上和皇后添烦扰就是了。海贵人年轻气盛,嫔妾平日已经多加忍让,实在不知海贵人何意要苦苦相逼至此!”,说着流下泪来。 第8章 初见雍正 皇后娘娘还要说话,却见西暖阁帘子一掀,胤禛出来了。 吉灵本是低头站在众人最后的,就觉得身边一个明黄色的英挺身影擦肩而过,一股淡淡而疏朗的沉水香气也跟着过了去,她还没抬头,只听众人已经七手八脚,飞快跪了下去。有喊“皇上”的,也有说“嫔妾给皇上请安”的,嗡嗡杂杂,乱成一团。 这中间,只有懋嫔娘娘见了皇上居然在皇后这儿,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惊讶之色。 雍正来了! 她脑子嗡的一响,下意识就抬起头要去看雍正的模样,却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正侧背对着众人,有两个小太监递上金盆和热毛巾,还有两个宫女捧着茶站在一边等着伺候。 背对的灯火勾勒出他冷峻的眉眼,身形修长挺拔。虽然没说什么,可一股居上位者的气势与威严却压得众人不敢喘气。 胤禛将毛巾甩给小太监,随手撩了一下衣摆,转身坐定了下来,虽然他面有疲态,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可以看出是多年习武的习惯了。 他扫了一眼众人,眉毛一扬,淡淡道:“朕在西暖阁看几卷杂书,倒听了你们一场好戏。”。 他话语里听不出或喜或怒,只有平平的语调,尾音压了压,宁妃只觉得心也跟着颤了颤,方才在皇后面前掷地有声,此时方觉出后怕来,只怕未免太过出挑了些。 诺大的坤宁宫正殿前厅里,只能听见海贵人啜泣的声音,她爬到胤禛面前,抽泣着拽住胤禛的衣袍下摆,带了几分撒娇:“皇上!可怜妾身才有幸服侍了皇上几次,这容颜眼见着就要毁了!”。 她说得露骨,周围宫女都低下头去。 胤禛脸色淡漠,望向乌拉那拉氏,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后宫之事,皇后原该料理清楚,何况这等小事。”。 皇后面色一紧,立即起身:“皇上教训的是,臣妾……臣妾也是想着由她们分辨清楚了,再行定夺。”。 胤禛并没回答,只是皱着眉扫了一眼海贵人,口中道:“懋嫔起来。”,又望了一眼宁妃,随意道:“你也起来。”。 却独独没叫起来海贵人。 懋嫔被茉莉扶着起来,飞快道:“谢皇上。”。低着头退到了后边,便再也不发一言。 宁妃此时也收敛了许多,只袖手站在一边,只听胤禛不耐烦地道:“传太医。”。 殿里的气氛瞬时间紧张了起来,皇后看得出来,胤禛有些不大愉快了。 这种不愉快可能是因为后宫嫔妃争宠,扰得皇上不得清净,也可能是胤禛在无声地责备皇后——责备她身为后宫之首,不能干脆果断地料理此事。 太医很快便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看了海贵人的脖颈,太医又将木案上呈上的证物——那一小罐润肤香膏查验过后,叩拜在地:“回皇上,据臣查验,此香膏不过是平常的上好润肤油脂,中有冰片、杏仁油、丁香、土瓜根、商陆、寮香、桅子花、鹅脂八样,并无毒液。至于海贵人的肌肤……如此红藓,倒像是碰了芦荟的症状。”。 吉灵心中一跳:难道真的是芦荟过敏? 太医朗声道:“《本草出新》有云:芦荟,出波斯国,木脂也,味苦色绿者,肌肤触之易生红溃。臣推测,许是看管此香膏的宫女不经意间接触了此等植物,可再细细查问。”。 小鼠听了,忽然眸中一闪,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道:“奴才想起来了!回皇后娘娘!奴才想起来了!”。 众人都神色一凛。 小鼠叩了个头,才道:“今日傍晚,奴才在庭中打水之时,见懋嫔娘娘养的几盆芦荟放在井旁,雪后寒冷,那几盆芦荟被浮雪所覆,奴才便顺手拂去了积雪,将它们抱到了景阳宫正殿屋檐下。随后听银菊召唤,说贵人洗浴过了,要用香膏,奴才便赶紧送了香膏去。想必这芦荟汁液就是这时候沾染上了香膏,才会让贵人肌肤红肿。”。 许太医叩首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海贵人脖颈上症状,的的确确是像芦荟汁液沾染所诱发。若是景阳宫中有此植物,那便说得通了。”,又道:“贵人不必忧心,此等症状看着凶险,只要缓缓等上几日,内服一些清热中平的药剂,此外不可抓挠,慢慢也就褪去了,并无大碍。” 皇后暗暗出了一口气,偷觑了一眼胤禛的脸色,正色道:“既然无大碍……”。 却听海贵人冷笑一声,回身瞪着小鼠道:“吃里扒外的奴才!既已是本贵人院里人,又巴巴地去替懋嫔搬什么芦荟?你编出这套说辞,以为能骗得了谁?”。 小鼠仰头看着她,低低道:“贵人,懋嫔娘娘正殿屋檐下东南角确实有数盆芦荟,奴才没有乱说,贵人让人去一查看便知!”。 海贵人微微挑了挑眉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是经过你的手。”。 小鼠毫不犹豫,道:“奴才搬运花盆时,曾遇见西侧房吉常在的贴身宫女七喜,当时,她还提着一个很沉重的膳盒,应该是从长春宫膳房回来。对了,七喜姐姐还给了奴才一块糕饼。” 第12页 七喜一下子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胤禛也在这时候看见了吉灵。只见她穿了一身臃肿不堪的深绿色袍子,别人都是珠光宝气,活色生香,只有她,活像一个绿色的大水桶,头上也没什么像样的珠钗,就那样佝偻着肩膀,低着头站在众妃嫔的最后。 七喜虽是西侧房的掌事宫女,兼着吉常在的贴身奴才,但毕竟主子被人忽视,她跟着也就习惯了这样灰扑扑缩在一隅天地的日子。 骤然成了这么多目光的焦点,其中还有皇上和皇后,七喜只觉得腿脚都不会迈了。 她看了一眼吉灵,吉灵低着头,根本看不见什么表情。 于是七喜只好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又战战兢兢地跪下来道:“回皇上、回皇后娘娘,奴才……奴才确实看见……看见小鼠抱了几盆芦荟送去正殿屋檐下……”,说到这儿,她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第9章 小可怜 海贵人转向皇后,还想开口,皇后不易察觉地递了个眼色给她。 宁妃此时忽然开口道:“皇上,海贵人恃宠生娇,对懋嫔多加顶撞,不但肆意诬陷,还出手伤人,嫔妾实在看不过去,才为懋嫔仗义执言,还请皇上,皇后娘娘对海贵人施以惩戒,还懋嫔一个公道!”。 海贵人咬着一口银牙,怒极反笑,虽然皇后多次向她递眼色,她终究没有按捺住,仗着得宠,起身指着宁妃道:“宁妃娘娘怕是眼红妾身承宠,才这般咬着妾身不放!”。 “放肆!海贵人还不退下!”,皇后娘娘一拍桌案,厉声道。 宁妃一昂头,只是快速道:“皇上,皇后娘娘,景阳宫西侧房的吉常在素日卧病在床,不与懋嫔娘娘、海贵人多加来往。今日之事,皇上皇后若是不相信今日海贵人跋扈撒泼之事,大可以问一问吉常在这个第三人。”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吉灵。 胤禛一抬头,眼光不经意地落在角落里的吉常在身上,就看见她低着头,瑟缩在众人后面,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他甚至都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吉常在。 去年选秀女,似乎是有一个姓吉的官女子在秀女之列,相貌平常,只是看着还算清爽。 但是他喜欢这个“吉”字,吉祥的吉,吉利的吉,方正端庄,字形雍容华贵。 于是顺手一指就把她给留牌子了。 吉灵的脑海里,忽然也浮现出了原主的记忆:明黄色的身影坐在上端,下面的秀女们一个个带着期望与羞怯的目光偷偷望着这位九五之尊。 有胆子大的,甚至在轮到自己的时候,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子向皇上暗送秋波。 但绝大部分少女都是像她这样,紧紧握着衣袖站在原地,紧张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也许,一生就此不同。 眼见着前面一排排的秀女走过,能被留下牌子的,十个里面都难有一个。 她不敢抬眼,眼睛只望着自己绣花的鞋尖,淡淡藕色的底衬上,绣的是桃花浅浅,鸳鸯戏水的图案,那是母亲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好久的功夫为她做的,取得是鸳鸯交颈,恩爱缠绵的好兆头。 至于桃花,则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母亲希望她能被选中呢,因为那个家里实在已经待不下去了。 耳听到小太监终于喊到了自己的名字,原主走了出来。站在一列秀女前。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几乎要扑通通跳出来。 就听见上面那个男子清朗的声音带了几分惫懒道:“姓吉?名字好,留。”。 她瞬间呆住了。 在无数秀女艳羡的目光中,司礼太监高声唱道:“留牌子!”。 再后来,便是九重宫阙,深宫波诡云谲,虽是被封了常在,住进了景阳宫,可是转瞬间一年过去了,除了刚刚封为常在的时候,众秀女去坤宁宫拜谢,远远地又见了一次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此外便再也没有了。 古人说:“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原主小时候念诗看到这两句的时候,一直不明白其中的深意,现在才明白,对于深宫女子,一个机会没有抓住,也许黯淡的就是一生的时光。 后来她就渐渐悟出来了:皇上喜欢的就是她的名字,不,就是她的姓而已。他要的,就是后宫妃嫔里,一眼看过去,有个吉祥的吉字而已。 吉灵收回了原主的记忆,带着对原主的同情,小步上前,脑海里回忆着方才各位妃嫔行礼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妾身吉氏,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笑,声音温柔可亲:“瞧着这吉常在,虽然脸色还不大好,但是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身体可有起色了?”。 吉灵抬头,让自己笑得尽量讨喜又自然一点:“回皇后娘娘的话,妾身谢皇后娘娘关心,妾身喝了太医院最近开的方子,已经好多了。”。 胤禛没说话,只是坐在一边淡淡打量着这个吉常在。 方才远远地见她,只觉得她身上的旗装臃肿怪异,这会靠得近了,才看出来原来这小常在身上穿了两件衣服。 硬是套在一起的,能不臃肿吗? 胤禛心下微微动了动,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丝怜悯之情。 风雪连日,这是京城最冷的时节。放眼看去,别的妃嫔都是毛裘加身,富贵手炉,只有这个小常在寒酸地在自己面前瑟缩着。 第13页 胤禛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候,那时候生母德妃不过是个出身于内务府的包衣奴才,身份卑微,没有资格抚养胤禛,康熙就把他交给了当时的贵妃抚养,也就是后来的孝懿仁皇后佟佳氏。 佟佳氏不但美貌,家世好,而且颇为温柔体贴,也是康熙十分喜欢的一位贵妃。 因为中宫久虚,所以佟佳氏实际上是以副后身份统摄后宫,位份尊贵,在后宫风头无二。 佟佳氏生过一个女儿,但是没养多久就夭折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孩子了,胤禛刚刚满月就被抱了过去,因此佟佳氏基本上就是把胤禛视同亲儿子看待。 佟佳氏对他很好很好,给予了他无限的母爱,他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冬雪天,自己在贵妃宫前射箭,居然从枝头上吓下了一只冻得半死的小麻雀。 那只小鸟应该还是雏鸟,胖乎乎的,毛绒绒的,趴在他手心,毛色灰乎乎的,还拼命张着两只小小的翅膀,装出一副一点不怕人的样子,很是狼狈。 胤禛无端端地把当年那只小麻雀和眼前的吉常在联系在了一起。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奇怪的联想。 虽然从来没侍寝过,但怎么说也是自己后宫的人呢。 他坐在上方,俯视下去,就看见这吉常在跪在下面,小脸虽然蜡黄,但是肌肤细腻有如瓷器一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在她的眼睑上。除了方才回答皇后话语的时候,满脸堆笑,不说话的时候,又是一脸畏缩胆小的样子。 实在是个小可怜。 第10章 第十场 圆场 就听皇后娘娘和颜悦色地道:“吉常在,你不必害怕,就照宁妃所言,把景阳宫今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皇上吧,天子面前,不可有一字妄言。”。 吉灵微微抬头,就看见乌拉那拉氏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可是眼睛里却是幽深浩瀚的冷漠。 这种冷漠有如星宇中的黑洞,和海贵人的跋扈截然不同,因为看不尽看不透,所以更加让人心生警意。 吉灵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叩下头去,随即抬头愁眉苦脸回答道:“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妾身今晚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此言一出,皇后先是一怔,随后眉头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些。 海贵人止住了哭哭啼啼,用帕子擤了鼻涕,瞪大了眼向吉灵这边看来。 众人注视下,宁妃上下打量了吉灵一下,才狐疑地道:“吉常在,你不必因害怕海贵人而隐瞒实情,需知皇后娘娘方才也说了‘天子面前,不可又一字妄言’,有皇上在此,自会为你做主,你若真是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却又不肯说出来,那便是欺君!”。 吉灵转身,赔笑道:“宁妃娘娘教训的是,皇上面前,妾身断断不敢说假话。实在是妾身今日刚用完晚膳便早早躺下就寝了。”。 宁妃不屑地一挑眉道:“吉常在口口声声说睡得早,可是景阳宫人人都听见了,吉常在院里的小太监去膳房提了夜宵,巴巴地送回来,是也不是?”。 这个宁妃真是好执着哦……,吉灵想。 她赔笑:“宁妃娘娘所言不错。不过那夜宵是为了配着夜里妾身起来喝药的,良药苦口,需要润口,都是些蜜枣、甜汤,甜糕点之类。宁妃娘娘若是不信,差人问一问长春宫膳房便知。”。 说完,她不等宁妃再开口,立即抢着道:“禀皇后娘娘!妾身还有一件奇事闷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这次是真的和颜悦色了:“但说无妨。”,又添了一句:“起来回话。”。 “是,妾身谢皇后娘娘。”,吉灵答应着,七喜立即上前扶起了她,满含担忧与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吉灵安慰地捏了捏七喜的手,随即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其实今晚妾身睡得沉,是因为……因为做了个梦。”。 众人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事情来,没想到憋了半天竟是这么一句,一时间海贵人险些冷笑出声来。 胤禛微微眯眼,注视着吉灵。 皇后诧异,身体向前倾斜了几分,问道:“什么梦?”。 吉灵朗声道:“妾身睡得早,迷迷糊糊中好像来到了一处神仙居处,还迎面撞见了个极端严的女子,妾身看着眼熟,像是小时候庙堂里见过的哪一路女神仙,手里持了一朵花。”。 皇后还未发话,一直没作声的懋嫔忽然插话道:“你可看清那花是什么颜色?可是金色?”。 吉灵与她眸光一接,只见懋嫔眼中有一丝狡黠,一闪而过。 吉灵福至心灵,立即点头:“对对!是金色!”。 懋嫔立即转向皇后,煞有其事地道:“皇后娘娘,那说不定便是金花娘娘了!”。 皇后闻言,神色俨然一动。 金花娘娘?那可是送子娘娘! 相传前朝洪武年间,广州有一位巡按的夫人难产,万分紧急之时,朦朦胧胧见一个神仙老翁说:“只要请来金花娘娘,就可以保证母子平安。”。 巡抚眼看夫人就要母子俱亡,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立刻让手下人全城寻找。 结果,手下人还真的找到了一名叫“金花”的少女,也不管人家女孩子愿不愿意,立即强行把她拉到巡按府上。 没想到,少女一进门,夫人真的平安产下婴儿。巡按大喜,认为金花确实是仙女下凡,喜极而泣,对少女跪下道谢。 第14页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全广州的妇人只要有快生孩子的,都来求金花姑娘去自己家。 可是未婚的少女是不能进入妇女产房的。这样一来二去,金花的名声渐渐被搞坏了,也传出了许多不堪的传说,到最后,金花竟然无人敢娶,她伤心不已,最后投湖自尽。 几天之后,湖中浮出了一个沉香雕像,样貌和金花姑娘一模一样。老百姓于是建祠堂,塑金身,从此以后,金花娘娘便作为送子娘娘被百姓跪拜。 这就是金花——送子娘娘的传说。清朝崇尚她的风气尤盛。 吉灵有模有样地接着道:“那女神仙对妾身说,天庭最尊贵的女神仙是王母娘娘,人间最尊贵的女子,便是紫禁城中的皇后娘娘了!她刚刚送了福气和好运给皇后娘娘,但是临走的时候,却被不知道哪个宫里窜出来的小老鼠,偷吃了她兜里的花饼!她因此要让那小老鼠做错事受罚,以示惩戒。“。 吉灵继续道:“至于妾身被叫醒的时候,几位娘娘已经说着要来坤宁宫了,是以妾身并不知景阳宫今晚的情形。”。 吉灵说完,低头侧身退在一旁,再不发话。 殿内,人人偷觑着皇后脸上的笑意。 皇后向后微微转头,问华容:“方才说……景阳宫这闯祸的奴才叫什么来着?”。 华容凑趣上前,笑嘻嘻道:“回皇后娘娘,叫小鼠,老鼠的鼠!”。 海贵人身后,太监小洋子没出声,眼圈发热发红,几乎想给吉常在跪下来。 他知道:小鼠这条贱命是保住了! 皇后抚掌笑道:“是了!这可不就是那只偷吃的小老鼠么!”,又扫了小鼠一眼,笑骂道:“既然海贵人打也打了,就算便宜了你这只老鼠,辛者库领个活去吧。” 海贵人此时也无可奈何,只能望向皇后娘娘,低低道:“嫔妾倒不信,世间竟有如此巧事,小鼠,小鼠……呵呵,是真有其事,还是吉常在想保住这奴才,所以信口雌黄,编了个故事来混淆视听?”。 吉灵满脸诧异:“妾身为何要保她?小鼠原先是懋嫔旧仆,现在又是贵人您的奴才,从来与妾身半分关系也无;妾身何苦来哉?”。 第11章 雍正的目光 海贵人还要说什么,皇后已经面色冷冷道:“海贵人,太医也诊断过了,你跪安吧,回去好好休养。”,又道:“后宫和睦,皇上方能安心国事,这一点懋嫔一向是极识大体的,这一次罚你俸禄半年,你要好好向懋嫔学学。”。 皇后说完这些话,转身向胤禛试探道:“皇上,臣妾这般处置,您看可还得当?”。 胤禛没说话,乌拉那拉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的眼光正落在角落里的吉氏身上。 乌拉那拉氏心里微微一凛,道:“皇上?”。 胤禛回过神来,略略思索了一下,想到海贵人方才跋扈的样子,又见小鼠两只手臂惨不忍睹,加上之前他曾经听闻过海贵人院子里的宫女金桂,死得也是不明不白。 种种加在一起,他厌恶地道:“海贵人目无尊卑,刻薄骄横,朕心实不喜。即日起,降为答应,迁出景阳宫。”。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听他语气,知道已经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胤禛继续道:“犯错的奴才,就按皇后的意思,发落去辛者库。宁妃,中正直言,懋嫔,甚为忍让,各赏俸禄半年。” 海贵人一时间惊得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扑通跪下,扯住胤禛的衣服下摆,哭着道:“皇上,妾身知道错了,妾身真的真的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把妾身降为答应呀!妾身好不容易才进了宫做了贵人,妾身不想成为后宫众人的笑柄呀!”。 皇后在背后斥道:“还不扶海答应退下!”。奴才们赶紧上前扶起海贵人,可是海贵人一双手紧紧抓住胤禛衣袍,太监苏培盛见状,立即上前扯了开。 皇后上前几步小心翼翼道:“皇上,臣妾有个提议,要论识大体,懋嫔是当之无愧的了。臣妾想……不如让海答应暂居景阳宫,随着懋嫔学学女德,女戒,也算是有个榜样,皇上以为如何?” 胤禛没再说一个字,只是淡淡看了皇后一眼,道:“皇后似是对海氏甚为维护?朕听说海氏院子里前阵子死了个宫女,也是皇后一手料理的?”。 皇后一惊,顿时不敢再多言。 胤禛起身走出,满屋子人立即跪的跪,蹲的蹲,道:“恭送皇上!”。 经过吉灵身边时,胤禛顿了顿,回首对皇后道:“天寒地冻,景阳宫衣被炭火,着内务府仔细看顾,一概不许短缺。”。 皇后立即半蹲下身子:“臣妾知道了。”。 胤禛走后,满屋子人个个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海答应还瘫软在地上哭声不止。皇后娘娘此时瘫软坐下在椅子上,方觉出一股冷汗。 各人告退。 待到回到自己西侧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吉灵进了门,刚刚换好睡衣,立即瘫在床上。 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虽然西侧房是景阳宫中最差的一间房,但也是让吉灵最感到心安的一间房。 “常在,今晚真的好险!”,七喜一边端来盆,打着热手巾帮吉灵擦洗,一边捂着心口不断叹气道:“奴才都快被吓死了,入宫几年了,奴才这还是第一次在皇上皇后面前回话呢。”。 第15页 吉灵嗯了一声,道:“夜宵凉了吧?赶紧想办法热一下,我都快饿死了!”。 七喜哭笑不得:“常在,您还记挂着吃呢!”。 吉灵推她:“你快去,快去!”。 不一会儿,甜甜蜜蜜的夜宵放了一桌子,一共有四色。分别是豆沙甜麻团,菖蒲青团,桂花莲藕甜汤,松子黄千糕,都是江南糕点,精致小巧。 豆沙麻团外面裹着红糖,红糖熬成了酱汁,又浓又香,淳淳地裹在外面,麻团上滚了厚厚一层白芝麻,又香又脆,咬一口里面的豆沙立刻滚烫烫地流淌出来。 菖蒲青团一个个摆放在瓷盘里,像一块块碧玉翡翠,清雅可口。菖蒲原本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吉灵咬上一口,也觉得甚是奇怪,也许紫禁城膳房里有冰库冻着菖蒲? 松子黄千糕则是软糯的口感,上面洒了一层细细的糖粉,有点像老北京的驴打滚,但是吃起来又不一样,黄千糕里面分了两层,一层甜,一层咸,味道混合在一起。 吃饱喝足,吉灵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醒来,就听小芬子跑来,说懋嫔娘娘殿里来人,说是娘娘想请吉常在一起用早膳。 吉灵没说什么,让七喜赶紧地帮自己梳洗打扮,因为昨天夜里那两件深绿色的旗装都被传出去了,现在唯一能穿的就是另外一件洗的掉色的旧衣服。 吉灵穿上了,忽然就想到了红楼梦里说的宝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 七喜给她梳的还是一字头 吉灵看着镜子里蜡黄蜡黄的自己的脸,本来想涂点粉底液,但是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只是稍微在嘴唇上拍了一点某法国牌子的唇颊两用胭脂膏。 一进景阳宫正殿,懋嫔已经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握住吉灵的手:“常在妹妹终于来了!本宫瞧着你今日的气色竟是比昨日还要好呢!”。 吉灵手还被她握着,也不急着抽出,就着这个姿势就蹲下膝盖了:“妾身给懋嫔娘娘请……”,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懋嫔立即扶住了:“你我姐妹,不需多礼,快起来!”。 吉灵笑得眉眼弯弯:“娘娘是看得起妾身,妾身就更不能对娘娘有失尊敬!”。 懋嫔笑笑:“海答应既然迁出了景阳宫,以后这里便是咱们姐妹两个互相作伴,彼此更应亲厚才是。” 进了正殿,刚刚坐定,吉灵就瞪大了眼看着面前琳琅摆满早膳的桌子,道:“懋嫔娘娘,妾身可真是有口福了!原来娘娘这儿的早膳这么丰盛!”。 懋嫔忍不住低头掩口一笑,随即抬头对茉莉道:“伺候吉常在,布膳。”。 茉莉答应着,上前举了筷子,一块块给吉灵夹到碟子里。 七喜就看见吉灵一副馋相:“这个我要!那个饼也来点……再来一个!” …… 七喜想不通:自家常在的肚子难道是无底洞吗?才吃完夜宵,睡了两个时辰不到,这就饿成这样了? 懋嫔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吉灵,嘴角带着微微嘲讽的笑意, 第12章 翻牌子 昨晚吉氏在坤宁宫的一言一行,让懋嫔印象深刻。? 她还记得吉氏眸光闪烁间和她的对视,和她的配合…… 她几乎要怀疑这个久病缠身的吉常在是否只是在装病?或者是另有目的。 后宫为求自保,善于藏拙的女子,她不是没见过,可是这吉氏一病就是一整年,连给皇上侍寝的机会都错过了,看着似乎也不像是装的……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吉灵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后宫女子众多,百花齐放,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所求。 有人得子万事休,有人就盯着凤位眼红,富贵荣华总觉得不够,还要再上一层楼。 有人情深款款,只希望皇上能常来看看便满足,还有的低位妃嫔自己眼见着是没指望了,便把希望寄托在对高位娘娘的站队上,希望跟对了人,日后也有个安稳度日…… 可是这吉灵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如今…… 懋嫔看着面前吉灵这副吃相,就知道此人心性贪婪,纵然她有心抬举,也比海贵人好不了多少。 更何况,海贵人好歹还有一副花容月貌的皮囊呢,吉氏有什么? 懋嫔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执着瓷勺,在碗底敲了敲,沉吟半晌,方笑盈盈道:“常在妹妹日后有什么打算?”。 吉灵正在吞咽一块好大的酥黄烧饼,那烧饼用的面是锦州进贡来的红麦面,香气扑鼻,分外柔韧,吉灵一口咬的又多,一时间卡在了嗓子眼,直直没说出话来。 她伸长了脖子,好不容易才把这一口面饼吞了下去,七喜连忙盛了牛乳给吉灵倒上。 吉灵连喝了两口牛乳,才算把喉咙里的面皮吞下去,道:“妾身只在在这景阳宫里,跟着娘娘好好过日子。”,又道:“懋嫔娘娘日后有什么打算?”。 懋嫔眉头微微一挑。 吉灵这般回答,既是在她意料之中,又出乎她意料之外。 吉灵并不急着等她回答,只是端起牛乳又喝了一口。 她再怎么年轻,也毕竟是在职场上跌摸滚爬过的,明白面对这种想要套你话的人,如果你不想回答,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问题轻轻地推回去。 懋嫔一笑,笑容中三分自嘲,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是凄凉,她微微一叹气,道:“本宫还能有什么打算?”。 第16页 吉灵问的这话触动了她的心事,她无甚心情,起身见到前厅侧窗旁一盏君子兰,蔫蔫地垂着叶子,像是长发委顿在地的美人,独居深宫无人理的凄凉。 懋嫔拿起花盆旁边的小银剪子,轻轻将那君子兰的叶子枯黄的部分修剪掉。 吉灵注视着她的动作,随即也起了身,走到懋嫔身后,轻轻伸手握住懋嫔手中的剪子,笑着道:“其实娘娘不一定要把这枯黄的叶子剪掉。”。 懋嫔停住了手中动作,侧头看她。 吉灵抬起眼看着懋嫔,小声道:“叶子枯黄了,只要重新浇水施肥,未必不能有重新转绿,欣欣向荣,甚至……开花结果的一天。”。 懋嫔注视着前方,轻轻道:“时节过了便是过了,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 吉灵轻轻道:“那可不一定。”,又凑近了一些,见房中只有七喜和茉莉两个贴身宫女,才道:“娘娘聪慧过人,且深得皇上信任,待人又宽厚。不过是年长色衰而已,妾身有一手绝佳的化妆本领,说不定娘娘能用得上。”,又道:“娘娘若是再能得个小格格或小阿哥,终身有靠!若是妾身的本事不成,不能将娘娘打扮漂亮,娘娘也没什么损失。” 懋嫔凝视了她半晌,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一次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宫”。 吉灵苦笑了一下,道:“因为我冷。”。 懋嫔微感诧异:“冷?”。 吉灵点了点头:“我冷,我现在一共穿得出去能见人的衣服就三套,另外两件碧雪早上帮我洗了,晒在院子里还没干;另外我还很饿。现在每一顿饭,我都得用胭脂水粉去换人情才能拿到。譬如今天的午饭,我并不知道能不能有着落。长春宫的齐妃娘娘如今在减肥,我才能吃得好,如果她哪一天不减肥了,我就没那么多剩菜吃了。”。 她语调平平继续道:“我想每天能吃到娘娘宫里这么好吃的早饭,想烤着娘娘宫里这样的不呛人又暖和的炭火,想睡在厚厚的被褥上,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睡多久就睡多久,不必因为高位的妃嫔之争,而半夜必须爬起来在雪地里走上半晌。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的脚都冻紫了,七喜给我热了夜宵,我吃了才暖和起来。”。 懋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吉灵,道:“继续说。”。 吉灵眨了眨眼睛:“我方才就说过了,娘娘你待人宽厚,我想助娘娘一臂之力,娘娘若是复宠,一定也不会对我太差。到时候请娘娘罩着我,我跟着娘娘自然有好日子过。”。 懋嫔微微一笑:“这就是你的打算?”。 吉灵点头:“这就是我的打算。”。 懋嫔注视着窗外雪后的第一个晴日,随即伸手轻轻抚摸着兰花枯黄的枝叶,道:“你很聪明,不过聪明人都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转过身,眼神明亮,有如一把利刃,直接照进了吉灵的心底:“说!为什么选本宫?而不是齐妃或者宁妃?”。 吉灵笑了:“树木太过刚直,不懂得柔软,则容易被风折倒;若是根不够深,则又不能长得壮大,只有深深扎根在土里的树木,又懂得辨别风向,随风偃伏,这样的树木,才能够为下面的小草遮风挡雨,长年不衰。”。 懋嫔笑道:“常在妹妹好口才,好脑子,只是本宫不明白,妹妹还年轻,既然如你所受,有一手化妆的好本事,为何不为自己争上一争?”。 吉灵老老实实道:“懋嫔娘娘,您别取笑我了,我这样的资质太平庸了,又不像懋嫔娘娘跟了皇上多年,资格岂是旁人可比!” 懋嫔沉吟半晌,眼里浮光闪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平常用惯的胭脂水粉,道:“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养心殿。 殿内点着极粗的蜡烛,将殿内照得光明辉煌。 桌案上,胤禛紧锁着眉头正在批阅奏折。苏培盛拿了个太平如意在后面轻轻给胤禛瞧着背。 许是最近奏折看多了,胤禛总觉得后背到后脖颈之间这一条,酸痛得厉害,用如意敲一敲,才能减缓这种不适。 下面,敬事房太监屏息凝神地等着。 第13章 侍寝雍正(一) 好不容易见胤禛抬手了,苏培盛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快速地一挥袖子,四个宫女麻利地上前来,有递茶的,有拿毛巾的,有拿糕饼的,有拿果子的。 敬事房太监立即上前,弯着腰将托盘送上前。盘里整整齐齐布着各宫嫔妃的牌子,漆木水凉,乌黑发亮,胤禛将手从上面一一滑过,随即又兴味索然地落下。 苏培盛快速对敬事房太监挥手,意思是让他赶紧退下,皇上今天不需要妃嫔侍寝了。 敬事房太监愁眉苦脸地退下了:皇上最近料理国事,连后宫的牌子都不怎么翻了,便是去几个嫔妃宫里,也不过是说说话,吃吃饭。如此下来,后宫妃嫔怨声载道,都在埋怨敬事房。 “等等。”,胤禛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脱口而出。 敬事房太监转了身,赶紧又将牌子送了过去,胤禛扫了一眼,淡淡道:“着……吉常在侍寝。”。 吉灵已经从西侧房拿回了化妆工具,刚刚在愗嫔面前的梳妆台桌上铺陈开。只见外面奴才敲门道:“懋嫔娘娘,敬事房的人来了。”。 第17页 懋嫔猛地站起身,对茉莉道:“快开门。”,随即极欢喜地迎着敬事房太监:“陈公公,可是皇上今晚翻了景阳宫的牌子?”,吉灵见她速来稳重,此时欢喜成这样,可见胤禛能来她这儿一回是多么难得。 那太监面有难色,看了看懋嫔,又转向了吉灵:“回懋嫔娘娘,是……是景阳宫,不过不是您,而是……吉常在。”。 吉灵脑袋里“轰”了一声:她本想为自己找一颗大树,却没想到胤禛竟然点名翻了自己的牌子! 吉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西侧房的,只看见前脚刚迈进西侧房,小芬子小达子就扑通跪了下来,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给常在道喜,常在大喜了!”。 碧雪也跪下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常在!时辰不早了,赶紧洗浴化妆吧!”。 小芬子和小达子转身就去收拾柴火了。 吉灵被她们推着往前走,脑子里还是一片懵。这才穿越过来第几天啊?就被雍正翻牌子了…… 七喜眉飞色舞:“常在,您这是因祸得福啊!若不是昨晚海贵人……海答应大闹景阳宫,宁妃娘娘要把您抓了去做人证,皇上也就不会想到您了!”。 碧雪连连点头:“奴才便早说了,皇上不是不喜欢咱们常在,只是常在病得太久了,皇上给忘记了。若是不喜欢,怎么会选常在进宫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由分说把吉灵推进房间里,就伺候着她沐浴。 木桶里氤氲的热水里放了一些花茶,茶叶去污腻,花瓣增香,洗浴完了以后,两个宫女又帮着吉灵涂上润肤香脂。 吉灵赶紧道:“等等!”,她说完,就指挥七喜从衣柜里拿出来一瓶自己从空间里带出来的身体乳。 那是吉灵最喜欢的柑橘香味。 七喜拿出来了,和雪碧两个人看了看身体乳外包装上的英文字母,然后在吉灵的指挥下才把瓶子打了开给她涂上。 接着便是化妆。 吉灵那天从空间里带出的化妆品,到了这时候算是彻彻底底派上了用场:先是薄薄一层控油打底霜,润色隔离,遮瑕,然后她用粉底刷上了轻薄的一层粉底液。 原主的皮肤其实很细腻,就是肤色暗黄,所以修正完肤色以后,再涂上粉底液,吉灵的脸蛋看起来已经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雪白光滑细腻了。 淡淡的大地色眼影,淡粉色的腮红,细细的棕色眼线,纤长型的睫毛膏…… 一切都要淡一些才好,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大病初愈的人啊。 到了晚上,敬事房接人的太监们来了。 四个小太监,低垂着头,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将裹在红色锦被里的吉灵扛走了。 等到躺到明黄色的龙帐里时,殿里一个人都不剩,连七喜都不在了,吉灵才开始感到说不出的紧张。 她双手用力抓住床单。 床单绣龙纹,暗金流线,平织横编,丝滑如水,只是冰冰凉凉,似乎是怎么也捂不热的温度。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吉灵几乎怀疑是否皇上根本不会来了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外间的脚步声。是沉稳而果断有力的。 随着由外至内一片太监宫女的请安声,接着便是伺候洗漱的声音,等到那些声音都退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到了龙帐之前。 龙帐外的男人没有迟疑,直接掀开了帐子。吉灵裹着被子,笨拙而吃力地赶紧爬起来,在床上叩首请安:“妾身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胤禛就看她头上还有几根乱发直竖着,黑压压的睫毛低下来垂在脸上,投射出一片孤零零的阴影。 虽然在坤宁宫初见时,只觉得她是个小可怜,这时候长发披散,竟然也颇为楚楚动人。 胤禛嗯了一声,算是叫起,并无赘言,指了指自己身上:“宽衣吧。”。 吉灵只好大着胆子抬手给胤禛宽衣。两人离得太近,呼吸相闻,吉灵只觉得脸上一点点像火烧了起来。 随着一层层布料的剥离,胤禛身上的肌肉浮现了出来,万万让吉灵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后背上居然有一道刀伤。 天子之尊,万乘之躯啊,竟然也能有刀伤?哪里的?谁给的? 暖阁内烧了足够的炭火,炭盆内的柴火噼里啪啦爆着微微的轻响,胤禛回头看吉灵,看她举着衣服,愣愣地在看自己身上刀伤,便冷冷道:“害怕?”。 吉灵摇头,老老实实道:”并不是,只是没想到皇上……天子身上也会有伤。”。 胤禛眼里闪过一丝淡漠的笑意,道:“天子?天子也是人。”。 吉灵裹着被子下来给胤禛脱靴子,胤禛见她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便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就觉得吉灵颤了一下,眼神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胤禛没让她把肩膀缩回去,直到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才松开了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眸。 她在紧张,但是并不抗拒。 胤禛在烛火下看着她,仔细地瞧着她的脸,吉灵长得确实平常,但是平常中又蕴含着无限的灵气。 第14章 侍寝雍正(二) 她的脸色不再像在坤宁宫的时候那般蜡黄蜡黄,而是洁白了许多,也是因为这样,越发凸显出一双墨黑墨黑的眸子。白山黑水的分明,偏偏如同水墨画一般,在留白处有无限的意蕴,竟然有让他想去探究的冲动。 第18页 胤禛伸手,轻轻摸了摸吉灵的脸蛋,就看见这小常在的脸蛋一点点红了起来,最后红到了耳朵根。 他俯身,带了点安慰,是帝王冰冷中难见的温情:“入宫一年了,是朕疏忽了你。” 吉灵眼中那片明黄色终于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最后弥漫满了自己的眼眶,只觉得自己被揽入了一个宽厚的肩膀膛。 她开始还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直跳,接着就是昏天黑地,眼前分不清是明黄色还是蜡烛的光辉,只觉得一切都模糊了,最后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中,她知道:许多轨迹开始改变,事情并没有按照她想的那样简单——为自己选一位娘娘做靠山,然后闭门过吃喝玩乐的小日子。 当了雍正的女人,恐怕是穿越不回去了。 是她想得太简单。 值夜的小太监听着里面的动静,微微都有些惊讶,又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透着同情:很久没见万岁爷这么高的兴致了,可怜那吉常在一张单薄的苍白的脸,却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 吉灵被送回去的时候,是瘫软的,整个人都快散了架。 七喜伸长了脖子一直守在景阳宫门口,看见七喜,吉灵只觉得一颗心落下去了,她咧了咧嘴,像小孩儿一样对七喜笑了:“七喜!”。 七喜却哭了,也不知道是看见自家常在变成这样,心疼的,还是为常在熬到云开见月明,而喜极而泣。 赏赐的汤药很快就来了,是敬事房的主管太监亲自送来的,这镇痛汤药是给首次侍寝的妃嫔们准备的,内有麻痹药材,可以缓解苦楚。 本来后宫女子首次侍寝完,都有汤药,但是这一次是胤禛亲自开了口,特地吩咐了让敬事房别忘了送,主管太监一点儿不敢怠慢,进了门就跪下了,一张圆脸笑成一朵花:“给常在贺喜!恭喜吉常在!这是皇上亲自嘱托给常在送来的汤药,常在好大的恩宠哪!”。 吉灵从神秘空间里拿过二十两银子,除了分给七喜十两,现在身上就剩下十两了,放在床头。她看了一眼七喜,示意七喜去拿。 七喜有点心疼,但是知道这个钱是省不得的,宫里的嫔妃多少,每一个都咬着牙从月钱银子里抠出钱来,给敬事房公公塞红包,无非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将自己的绿头牌子往前移一移,在皇上犹豫不定的时候推一把。 敬事房陈公公看了荷包,双手直推:“不敢,不敢!”。 吉灵笑得很客气:“有劳公公为了给我送汤药,还亲自跑一趟,我这儿饮食简单,没有什么拿得出来能招待陈公公的,这个……就当做我请公公喝碗好茶,请公公千万不要客气。”。 陈公公还是不接。 如果胤禛昨晚过后,没有亲自吩咐让人给吉常在送汤药去,他这时候便绝不会客气,顺手就收下了这小常在的红包。 谁会嫌银子多啊! 但是这银子不能收。 胤禛亲自能开口吩咐送药,仅仅凭着这一点,就知道眼前这个小常在不会永远是常在。 吉灵见他不肯收,她也不勉强。于是陈公公又说了些讨喜贺喜的话,笑眉笑眼地走了。 七喜赶紧去长春宫拿早膳,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个小太监,一口一个“七喜姐姐”,吉灵看了觉得眼熟。 小太监一言不发,帮着七喜把膳盒提进去了,这才小步弯腰走到吉灵面前,扑通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谢吉常在对小鼠的救命之恩!” 吉灵恍然大悟,难怪看着眼熟,这个小太监是小洋子。 海答应原先是贵人的时候,身边的太监小洋子,也就是那个和宫女小鼠交情不错的小太监。 吉灵一边让七喜把膳盒打开,听见小洋子肚子姑姑叫了一声,知道他饿了,顺手就指了块糕饼,对七喜道:“小洋子饿了,给他拿一块。”。 吉灵然后慢慢道:“那天我看你对小鼠很是维护,即使海贵人气成那样,你都没有翻脸不认人,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七喜已经把热乎乎的糕饼递到了小洋子手上。 小洋子拿着糕饼,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呜呜咽咽哭了:“奴才九岁就进了宫,到今年在宫里也七年光景了,还从没有哪个主子自己还没用膳,就先赏赐奴才糕饼呢!”。 吉灵被他哭的心里发慌,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感恩戴德呢。 碧雪大声道:“好啦好啦,常在刚刚侍寝,天大的喜事,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算什么事儿!”。 小洋子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破涕为笑,道:“奴才知道,常在昨晚侍寝,常在您好心有好报,奴才今日来,一是在道上见着七喜姐姐提膳盒,便帮一把手,二是来向常在贺喜。”。 吉灵点点头,换了个姿势,道:“你现在还跟着海答应吗?”。 小洋子摇了摇头,道:“奴才被管事太监分去做了洒扫太监。”。 小洋子谢恩走了以后,七喜和碧雪开始布膳。 饭食甚是精致,比之前用银钱换来的菜还要好,虽然是早上,但是吉灵肚子饿得咕咕叫,特意嘱咐了多拿点热菜来,不要清粥小菜。 于是膳盒里有冰糖炖燕窝、竹节卷小馒首、白菜镶鸡翅肚子香蕈、野鸡丝酸菜丝、银葵花盒小菜、炒鸡丝炖海带丝热锅,尤其是最后那一道热锅,又大又沉,难怪小洋子要帮着七喜提回来呢,她一个姑娘家,确实提不动啊! 第19页 热锅其实就是火锅,清宫里一年十二个月,最少有三个月都在吃火锅。 鸡肉丝又嫩又滑,里面放了辣椒油,花椒,藤椒,又鲜又麻,海带丝切成一道道细细的,夹出来之后在碟子里轻轻打个滚,周身就滚满了红色的辣椒面。 白菜镶鸡翅肚子香蕈味道也不错,只是略微清淡了一点,但是因为吉灵刚刚侍寝过,不能吃那么辛辣的,所以七喜特地提了这道菜回来。 冰糖炖燕窝算是餐后甜品,炖得丝滑柔糯,冰糖添加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甜腻,也不会淡得没有味道。 第15章 年妃娘娘 用完了膳,吉灵觉得身上好多了,于是让七喜伺候着自己洗了个头,因为昨晚上折腾一晚,头发里出了许多汗,这时候就腻腻的,让人觉得不清爽。 小芬子和小达子是早就把热水备上的,这时候赶紧就送进来,七喜和碧雪伺候着吉灵洗了头,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垂在七喜手上,她用了一块大大的干手巾把吉灵的头发卷起来,然后和碧雪一起,把吉灵头发里的水份挤干。 这个时代没有吹风机,也只能这样。 差不多头发弄到七成干,吉灵看着日头越来越高,按照规矩,前一天晚上侍寝的后宫妃嫔第二天上午就得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倾听训诫。 七喜匆匆忙忙地给吉灵梳了个一字头,简单地插了一朵青色的梅花珠钗,后面的发髻处另外加了一朵小小的鹅黄色的珠花,又带了两只银耳环。不会过分鲜艳,也不会因为太过朴素而有不尊重皇后的嫌疑。 吉灵身上还是惯常的那件深绿色旗装,然后带着七喜、碧雪,还有小芬子就往坤宁宫去了。 小达子留在西侧房看家。 景阳宫的西边是钟粹宫,南边是永和宫,宁妃就住在永和宫,所以和景阳宫懋嫔可以算是邻居。经过永和宫,往西边直走不拐弯,就是皇后的坤宁宫了。坤宁宫和乾清宫一样,都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帝后在此,以此为隔,东西分别就是东六宫和西六宫。 一路上,小太监宫女见到吉灵便纷纷请安让路:“给吉常在请安。”。 吉灵没想到,自己原先不过是景阳宫里病的快被人遗忘的一个小常在,如今不过是侍寝了,居然满紫禁城的奴才都认识了自己,人心冷暖,跟红顶白真是可见一斑。 吉灵走到半道上,余光瞥见斜刺里来了一拨人,她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飞快看了一眼,正巧是宁妃,于是便避让到道旁。 宁妃坐在轿辇上,行得近了,吉灵就赶紧蹲下膝去:“妾身吉氏,给宁妃娘娘请安。”。 宁妃斜斜靠在轿子上,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吉灵,才道:“是吉常在啊,怎么,你也是去坤宁宫?”。 吉灵笑着道:“回宁妃娘娘的话,是呀,婢妾正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宁妃嗤笑了一声,秀眉一扬,不紧不慢地道:“吉常在好殷勤!从前病着的时候不见你跑,现在侍寝了,倒是像个孝子贤孙,晨昏定省了。”。 她抚了抚发鬓,示意太监们将自己放下,宫女扶着她走下来。 吉灵没听她叫起,所以一直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就看见那双描金绣紫的花盆底鞋一颤一颤地一直走到自己面前。 宁妃的声音冷冷在她耳边响起道:“从前没看出来,你一直不吭声不吭气,原来是在等这么一个机会!本宫无意之间倒是成全你了。” 吉灵低着头,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娘娘说笑了,婢妾不过一个卑微的常在,娘娘才是身居高位,众人羡慕,妾身祝娘娘福泽万年。”,说着福下去。 到了坤宁宫。 刚踏进里殿,香风袭人,吉灵就打了两个喷嚏,里面的前厅,坐了一屋子花团锦簇的妃嫔,吉灵一下把眼睛都看花了。 皇后还是那副老样子,面上淡淡的,穿得也素净,素净得近乎老气。 她左手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声枣红色旗装,滚的是玫红色的边,旗装下摆缀着一排珍珠。她妆容浓丽,眉眼极美艳,一头珠钗富贵华丽却不见俗气。 那红衣女子本来是和旁边的懋嫔说着话,听见动静,便转头看来。 吉灵只觉得她刀锋一样的眼光顿时将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个透,先是惊诧,然后眼光中透露着一种不屑与放心。 吉灵明白那种眼光的意思,那是身为美人所特有的,天生的优越感。 刚才穿衣梳头的时候,她特地让七喜往自己脸上什么也不要涂抹,就这么顶着一张黄蜡蜡的脸出来,想必现在在众人看来,自己便是再平庸不过的一张脸了。 懋嫔微笑着用帕子捂住嘴,低声道:“年妃娘娘,这就是吉常在了。”。 坐在皇后娘娘右手边的则是一个微胖的妇人,年纪可能比懋嫔还大一些,面颊丰腴,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个美人。 她的脸颊奇怪地鼓起一块,吉灵看了几眼,才看出来原来她嘴里在咬着点心核桃酥球。 因为在默默地咀嚼而且动作不大,所以一开始没看出来。 她身穿了一身淡水红色旗装,暖色本来有膨胀的效果,这样一穿,越发显得胖了。 吉灵看她,她也在打量着吉灵,不过却是八卦好奇的目光。 吉灵看着这座位位次尊卑,估计这就是齐妃了。 第20页 几位妃子后面还花团锦簇地站着几个女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和吉灵差不多大的,一个个打扮得如芙蓉出水,各有风姿,站在一起赏心悦目,只觉得满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吉灵来不及再看了,提起旗装下摆,跪下去道:“婢妾吉氏,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说完磕下头去。 七喜也赶紧跟着跪下去。 随后,旁边的宫女小步上前,捧上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茶。吉灵知道,这大概是妾室给正妻敬茶的环节。七喜乖觉地拿起茶盏,送到吉灵手中。 吉灵接过,膝行了两步更加凑近皇后娘娘,然后高举茶盏,恭恭敬敬道:“婢妾给皇后娘娘敬茶,请皇后娘娘用茶。”。 皇后身边的宫女正要上前,却被皇后阻止住了,她伸手撑住扶手,站起了身,亲自走到了吉灵面前,拿起茶盏,笑着道:“吉常在很乖巧,本宫喜欢,快起来吧。”,说着伸手亲自扶了一下吉灵。 吉灵哧溜赶紧爬起来,就看见年妃刀子一样的眼光扫过来,落在皇后扶住吉灵的那只手上,懋嫔只是低头喝着自己面前的茶,氤氲的热气遮挡住了她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第16章 敬事房又来了 皇后接过茶盏后,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交给身边的宫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端庄严肃的神色,只是指了指年妃和齐妃道:“吉常在,宁妃那日你在坤宁宫见过了,现在来见见年妃和齐妃吧。”。 吉灵答道:“是。”,转身向年妃屈膝行礼:“妾身吉氏,见过年妃娘娘。”。 年妃正在和懋嫔说话,就像没听见一样。 倒是懋嫔有点尴尬,先停止了说话,示意年妃看吉灵。 年妃才将目光投向她,上下打量了几下,方才淡淡道:“多大了?”,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挑弄着自己珐琅镶嵌宝石的护甲,那口气仿佛就是在问一个奴才。 吉灵微微掀了一下眼皮,清清楚楚地回答道:“回年妃娘娘的话,妾身今年十八了。”。 这还是穿越过来以后,她问了七喜,才确定了原主准确的年龄。 年妃向后靠了靠,舒服地倚在椅背上,抬起手,透过日光看着自己艳红色的指甲豆蔻,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十八……十八……多好的年纪!”。 她转了身子看向皇后,似笑非笑道:“皇后娘娘,十八无丑女,这年轻就是好!您看吉常在这小脸蛋,紧绷绷的,就是黑了点。”。 一说堂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年妃微微眯起眼,带了几分怅惘,看着吉灵道:“妾身有时候,看着这些……像春芽一样不断冒出来的新人,才觉得自己可真是老了。”。 懋嫔正在边上聚精会神听着年妃说话,这时候听她这么说,就立刻向前倾了身子,插话笑着道:“年妃娘娘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像那花儿开到最艳丽的时候,一点都不老。娘娘若是觉得自己老,那嫔妾岂不是半截身子入了土!”。 年妃面色稍稍好了些。 吉灵就看见皇后娘娘扫了一眼懋嫔和年妃,脸上淡淡的。 看来这后宫站队,懋嫔确实是年妃那边的人。 吉灵不由得想到了上一次海贵人的事情。 海贵人只是闹了一次,到雍正面前,立刻就把自己作死了,不但被降为答应,还被迁居出景阳宫,按照后宫的生存法则来看,基本上海氏已经是游戏结束了。 海贵人落到这般下场,是因为没有看清楚自己在雍正心中真正的分量,帝王的宠爱有多少,才会对你的容忍有多少。 而懋嫔,身为嫔位,即使不得宠,海贵人也不可能踩到她头上去,而懋嫔之所以对海贵人百般忍让,原因只有一个:懋嫔是故意的。 故意骄纵海贵人,故意让她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故意姑息养奸,然后一举击中。 而懋嫔之所以要击倒海贵人,估计是为了不让海贵人坐大,分年妃的宠。 而海贵人背后的靠山,应该就是皇后。 吉灵这样想着,接着又给齐妃行礼:“妾身吉氏,见过齐妃娘娘。” 齐妃点头嗯了一声,抑扬顿挫道:“既然侍寝过了,从今往后,便都是姐妹了,我看你年纪虽小,却是个懂事的,希望不要像海氏那样,仗着皇上的宠爱,便掂不清自己的分量,拿着鸡毛当令箭,妄自尊大,伤了后宫和睦……”。 年妃听她这般公然指桑骂槐,面上已经冷了下来,只是齐妃有皇子皇女在手,她只能按捺住怒火,强自坐着。 皇后这时候适时地开了口:“好了,几位娘娘你都见过了,那是几位贵人。”,说着指了指众妃子身后立着的几个年轻女子。 吉灵按照规矩一一过去行了礼,贵人们对她点了点头,也有客气的回了半礼。 皇后娘娘又说了一番后宫姐妹必须要和睦相处云云,最后众人才散了。 年妃是第一个起身的,懋嫔见她起来就直接往外走,连忙转过身,跟皇后娘娘匆忙行了礼告退,又怕追不上年妃,踩着一双花盆底鞋颤巍巍地就往外追。 齐妃经过吉灵身边时,顿了顿,看着她,好心道:“吉常在早点回去歇着吧,你身体刚刚好。”。 吉灵回到自己的西侧房,说是房,其实也是好几间屋子构成的小院落,中间天井里有一颗高大的杏树,冬天里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漏下好大一片阳光。 第21页 平时宫女们洗衣晾晒都是在这儿进行的。 七喜扶着吉灵回到了院子里,吉灵觉得胸口有点闷,就让七喜去拿凳子,说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七喜打量着吉灵的脸色,苦着脸:“常在,您病情刚刚好,还是别在院子里了,冻着了怎么办呢!”。 陪着常在今天去了坤宁宫,七喜明白,自家常在从今天起,算是真正踏上了后宫之路的第一步。 坤宁宫里那几个女人,尤其是能当上妃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常在只是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就连身体都没有真正康复,以后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呢! 吉灵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开始在院子里踱步,她准备好好设计一下自己这间小院,就如同装扮一个新家那样。 毕竟以后这里就是她在紫禁城内实际意义上的“小窝”了。 西侧院一共三间房,但严格来说,其实是四间,因为其中一间不但狭小,而且没窗户,关上门里面就一片黑乎乎,得弯着腰,转个身都困难,一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冷风嗖嗖地从门缝里灌进来。 房里只铺着两张破旧的木板床。是小芬子和小达子睡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人进去以后,除了上床睡觉,就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吉灵背着手,转来转去看了看,伸手让小芬子小达子出来:“这不是住人的地方,你们以后住那儿。”,她顺手就指了另一间大一些的屋子。 那间屋子其实是做储藏室用的,在正屋的斜对面,离正屋距离是最远的。里面堆放了一些箱子,放着一些陈旧的布料衣被之类,吉灵之前已经看过,根本没办法用。 与其这样堆着根本没用的东西,还不如让自己的人住得舒服一点,有尊严一点。 小芬子和小达子不懂尊严是什么,却惶恐得跪下了,吓得连连摇手:“常在,奴才们不能住!那哪是奴才们配住的地方呀!”。 吉灵道:“你们既然跟着我,我就不能让你们住这种地方。”,她指指那小黑屋:“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小芬子和小达子互看了一眼,一脸诚恳地磕头:“奴才们不是人,是奴才!”。 碧雪上前啐了他们一口,笑骂:“天生贱骨头,有福不享!”。 吉灵还要说话,却见外面人影一晃,却是敬事房的陈公公带着几个人来了。 第17章 翻牌子 陈公公还是那副笑眉笑眼的模样,只是腰弯的更低了,脖子伸得更前了。 虽然是大冬天,但他额上已经冒了一堆油汗,加上满满的褶子,恰似一尊笑面佛。 他一只脚刚刚进门,另一只腿还没来得及收进来,已经打了袖子行礼,尖尖细细的嗓子笑道:“奴才又给吉常在请安来喽!”。 吉灵几步就赶上前去,双手亲自扶起他,带了几分埋怨道:“陈公公!您是敬事房的老人了,有什么事,让小太监通传一声就是了,瞧您这样,跑了一趟又一趟,您不累,我这小小西侧院也受不起呀!”。 小芬子方才还跪在地上呢,抬头看见吉灵对着自己一挥手,立刻吭哧爬了起来,上前虚扶了陈公公。 陈公公一挺肚子,左手伸给身旁的徒弟,站稳了身子才摇摇手笑道:“多跑跑好!多跑跑好!奴才这把老骨头到了岁数了,要是再不活动活动,只怕是要长在一起喽!”。 吉灵一边跟他往前厅走,一边对七喜道:“赶紧给陈公公备茶!”。 陈公公笑得很高兴,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老奴来给常在道喜,奴才今日本是在御前呈牌子,结果皇上想到了常在,便亲口玉言,让奴才赶紧带太医来给常在请个平安脉。”。 吉灵往他后面一看,果然有一位太医模样的人,年纪最多三十出头,面色白净,只是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听陈公公提到自己,便上前一步,谦卑行礼道:“臣,太医院狄安,给常在请安。”。 吉灵点点头:“狄太医免礼。”。 狄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吉灵。 吉灵和他目光相接,才觉得他眼神极锐利,似乎一眼就能看到人五脏六腑里去。 狄安微笑了一下道:“常在不必太过忧心,臣观常在气色,并无大碍。” 中医向来讲究“治未病”,所谓“治未病”其实意思就是指在身体健康,还没有疾病的时候,就要多加保养,注意,根据身体的虚寒冷暖进行药膳、茶饮的调节,如此一来,便可以防范于未然,避免等到疾病发作出来的时候,再想治疗已经来不及。 所以清宫皇帝及后妃无疾时也需要太医诊脉,这就是“平安脉”,注重养生,强身健体。 说话间,一行人走进了前厅,陈公公侧转过身子在一旁,吉灵赶紧让七喜带他上坐,奉茶,狄安的小医徒已经把药箱放在了桌上,打开后,内里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吉灵不认识的东西,倒是有一排银针闪闪发光,看得吉灵心里一哆嗦。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都是最怕打针挂水的了,到了医院,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两腿发软。 狄太医诊断后,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说她的病情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好好吃,好好睡,放宽心,等到开春了肯定能好起来,又开了几服药方子交给七喜,细细嘱咐了应该如何服用以及饮食禁忌。 第22页 陈公公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笑嘻嘻道:“常在,既然诊过了平安脉,奴才这就带着狄太医退下了。”。 吉灵连忙起身道:“陈公公,我送你!”。 陈公公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咳嗽声,他身边跟着的小小太监立即将一件衣袍披在了他身上,陈公公猛地一挥手,将衣服打落了,低着嗓子向那小太监瞪眼道:“小崽子,没眼色见的,主子还在这儿呢!”。 他随即转过脸笑对吉灵道:“常在折杀奴才了,奴才哪儿受得起呀!不必客气,留步,留步!” 吉灵还是坚持着送了他到西侧院门口,眼见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一会儿铅云又密密地聚起来,天上黑压压地,不知道是否又会有一场鹅毛大雪,便对七喜道:“给陈公公拿把伞。”,七喜这会儿机灵起来,转身就跑着去了。 陈公公连连道;“不必!不必!奴才皮糙肉厚,便是落点雨雪也没什么的。”。 吉灵从气喘吁吁跑来的七喜手中接过伞,交给陈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才道:“我这西侧院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招待陈公公,早上原有一份心意,陈公公又不收,只能给公公一把伞了,还希望公公不要嫌弃。”。 陈公公连连道谢,又行了告退的礼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吉灵,微微眯了眼,走回来凑在她身边轻声道:“常在,赶紧将身子养好,需知打铁要趁热哪!”。 陈公公走后,七喜愣了一下,跑到门口,看了看一行人的背影在转角不见了,回来带了几分惆怅对吉灵道:“常在,奴才还以为陈公公是来通知您晚上再侍寝呢!”。 碧雪和小芬子,小达子几个人站在院子中大树下,都看着吉灵,一脸“奴才也这样以为”的表情。 吉灵笑着道:“你们呀!”,随即又兴致勃勃地站在庭院中,四处看来看去,转头对七喜道:“这池塘很好,就是枯枝落叶太多了,收拾一下,等到夏天可以种荷花。”。 她背着手转来转去,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又看看窗户上糊着的窗纸,许多已经发黄残破了,便道:“这灯笼拿下来,放在地上,用石头垫起来就是了,晚上做地灯,又好看,又照得清楚路。这窗纸太丑,得换。”。 小芬子,小达子一叠声地答应了,小芬子就去搬梯子,小达子帮着他扶着,梯子靠在房檐上,小芬子身手敏捷,像只小猴子似的哧溜就窜上去了。转眼间已经摘了一只灯笼下来。 那边,碧雪撕了一半的窗纸,笑嘻嘻转头问吉灵:“常在,咱们用个什么颜色的新窗纸呀?”。 吉灵想了想:“用淡绿色吧,看着清爽。”。 雪在傍晚的时候果然下下来了。 养心殿里,胤禛翻了半天奏折,终于放下御笔,眉间的疲惫仍然没有完全卸去。 苏培盛趁着这时机,就小声道:“皇上,敬事房在下面等着,您要不要先……”,陈公公躬腰站在下面,听见苏培盛发话便微微抬头。 胤禛端起一旁茶盏,抿了一口,觉得微苦,看了一眼盏中茶水,皱眉道:“泡茶的水过热了。”,旁边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苏培盛已经一脚踢了他膝盖弯。 小太监扑通跪下来,吓得快哭了,一边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一边咧着嘴道:“是奴才疏忽了!请皇上恕罪!奴才该死!”。 胤禛没说什么,苏培盛就看他直盯着绿头牌出神,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似的。 第18章 帝王的忍耐 趁着这当儿,苏培盛飞快地将茶盏收走,他动作虽快,手掌却极稳当,盏里的茶水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那小太监见状,赶紧爬起,还想从苏培盛手中接过茶盏:“苏公公,奴才重新沏去!”。 苏培盛对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瞪了他一眼,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拿着茶盏亲自去沏茶了。 这时候胤禛一伸手,陈公公立即就将牌子端了上去。 紫檀木做的漆盒周正方圆,内里铺着明黄织锦缎,上面是万字如意的吉祥图案,富贵满眼,花团锦簇。绿头牌呈长条形,厚薄适中,一块块打磨得油光水滑,触手生温,排成长长的队伍等着。 胤禛的龙椅后摆着两架极大的蜡烛架,上面繁花茂木似地展开着许多小支架,每一支支架上都点着蜡烛,都有六七岁儿童手臂那般粗细。 前殿东边摆着一条长桌,上面堆满了奏折,有的放不下了,便铺在旁边的椅子上,微显凌乱。 陈公公弯着腰,屏气凝神地等着。 养心殿殿外。 虽然老天落了雪,可是到了掌灯的时分,该点的宫灯可是一盏都不许少。 负责点灯的太监们拿着乌金裹头的长杆,将宫灯高高地升上去,将养心殿各处殿宇屋檐下的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渐渐地,晕黄的光芒连成线,又连成片,勾勒出乾清宫壮阔的轮廓。 风雪虽厉,远远看去,巍峨殿宇仿佛天上宫阙,高处不胜寒。 点宫灯的太监哆嗦着手,呵了一口气,天实在太冷,他刚甩了甩手,一片雪花正落在他眉毛上,旋即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变成雪水,滴答落进了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睛,看见雪地里一行轿辇正慢慢行来,走得近了,才辨认出来,是翊坤宫的轿辇。 不消多说,来的自然是年妃娘娘。 小太监低下头,对同伴努了努嘴,只见轿辇行得近了,在养心殿殿宇屋檐下停下,两个奴才举着两把极大的伞将年妃罩得严严实实,她伸手给宫女,千娇百媚地被扶着下了轿辇。 第23页 殿内。 胤禛的手从描金画漆的“年妃”、“宁妃”、“齐妃”、“郭贵人”等牌子上掠过,却没有停留,最后转向那块最不起眼的“吉常在”上。 “朕着你带太医去瞧瞧,如何?吉常在身子可有大碍?”。 陈公公笑着:“回皇上的话,吉常在有福呀,托皇上的龙威庇佑,狄太医说吉常在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好着呢!”。 胤禛随意道:“是么?上一次朕瞧她,脸色还是差了些。”。 陈公公仰着头,此时听他语气,一张老脸上神色便暧昧起来。 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胤禛已经伸手将“吉常在”的牌子翻了过来,语气还是淡淡的:“送她来给朕看看。” “年妃娘娘,皇上还在批阅奏折,吩咐说是……谁都不能打扰,求娘娘别为难奴才了!”,守在殿门口的太监连连陪笑,对着年妃道。 年妃冷哼了一声,抬手松了身上的裘狐披风。 那披风内里是蜀锦,辅以平织的针法,若是侧面看过去,就跟镜子一样平滑,触手也是极丝滑的,年妃一解开,披风便流水一样委顿在地,幸亏身后的宫女接得快,才没把衣服落在地上。 年妃径直往前走着,身后的宫女连忙跟上。 那太监虽然张着手臂,但不敢阻拦,更不敢触后宫碰嫔妃身体,愁得连连跺脚,苦着脸只能高声唱道:“年妃娘娘到!”。 胤禛在里面听见了,皱了皱眉,随即脸上平静无波地继续批阅着奏折。 陈公公赶紧端着托盘便想要退下,却听年妃已经抢着喝道:“且慢!”,说着急步上前,走到托盘前。 陈公公陪笑道:“奴才见过年妃娘娘。”。 年妃伸手翻起被胤禛选中的那块牌子,见上面写着“吉常在”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与不可思议的神色。 半晌,她才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到龙案前,蹲下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仿佛才看到她一般,抬起头应了一声,微笑道:“风寒雪大,年妃你怎么过来了?”。 年妃微微皱眉,侧了身子,带了几分埋怨道:“皇上,您也不算算,您都多久没来翊坤宫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对宫女示意,宫女立即将食盒递了过来。 年妃亲自提过食盒,苏培盛见那食盒沉重,连忙上前帮着她递到了桌案上,随即将食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两样汤品,一盏燕窝,一盅八宝花胶鱼汤。 年妃急忙道:“皇上,这可是臣妾自己亲手做的,您尝尝。”。 胤禛看了一眼,笑着赞道:“年妃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只是朕这会儿手上还有些奏折没有料理完,你先放着吧。”。 年妃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人还是站着。 胤禛低头又看了一份奏折,抬头见她还没走,便安抚道:“年妃费心了,朕必定喝。”。 苏培盛是跟了胤禛多年的,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这时已听出胤禛语气中隐隐含着忍耐,不由得为年妃捏一把汗。 他上前悄声道:“年妃娘娘,皇上这会儿正忙着呢,您瞧这雪下的,您还是先回翊坤宫吧,”。 年妃置若罔闻,一转身,找了张椅子坐下,脸上倒是有了三分较真的神情,拉长了声音道:“皇上,臣妾要亲眼看着您喝下去,才作数。”,边说话,身边宫女已经将暖暖的手炉递给她。 陈公公汗都快出来了,此时都不敢抬眼,只是压着嗓子道:“皇上,奴才便告退了?”,见胤禛没说话,他端起漆盘连连陪笑着,向年妃行了个礼,这才放轻了脚步,倒退着出去了。 殿内。 龙案上的八宝鱼汤慢慢蒸腾着晕白的热气,奶白色的鱼塘里浮着翠绿色的葱花,香喷喷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在等待着胤禛提起筷子,一尝芳香。 苏培盛悄悄打量了一眼胤禛的脸色。 年妃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抱着手炉,看样子是要执意等下去了。 胤禛的眼神沉沉地落在面前的奏折上。 这是一位御史递上来的折子。 第19章 又见雍正 在秦朝以前,诸侯割据,各成一方势力,那时候是没有“御史”这个字眼的,唯一稍微有点关系的是:每个诸侯身边,都有一种叫做“史”的官员。类似于现代的秘书,在诸侯身边负责书写文稿,记录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 直到秦朝,六国统一,才开始有正式的御史出现,但与之前的“秘书”不同的是,他们负责监察朝廷、诸侯官吏。 简单来说,御史这个官职的任务就是一件事:指出君王和大臣们的错误并忠言进谏。 不过,人总是讨厌听到逆耳之言的。 这是人性,譬如说你明知多吃冰淇淋会长胖,现在有两个人在你面前。 一个夸你漂亮,说你吃多少都还是一样漂亮;另一个说你像猪一样只知道吃,劝你别吃了。 你心里会比较高兴听到哪一种言论? 所以有的御史因为忠言逆耳的次数太多,或者言辞太激烈,被气急败坏的皇帝给杀了。 这样的御史往往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人们认为他们是敢于直言的诤臣,是为了江山社稷与国家百姓而牺牲的。 现在摆在胤禛面前的,就是一位御史的奏折。 与其他或紧急,或思虑慎重的奏折不同,这份折子里讲的既不是民生疾苦,也不是边疆兵情,而是关于紫禁城里搭了戏台子的事情。 第24页 为了宫里有时举办的庆典喜事,胤禛命人在紫禁城里搭了戏台子,京城里有名的班子也会进宫来演出。 于是,这位御史坚持认为:皇上这是要堕落了,要沉醉于声色,要变成昏君了! 他赶紧上了折子,见皇上没什么反应,又追着上了第二次折子。 前两次还让胤禛哭笑不得,懒得与他多啰嗦,可是这一次,这位御史痛哭流涕地足足写满了十几张纸,每一张纸都谈今论古,引经据典,仿佛胤禛搭个戏台子就是罪大恶极一般。 绕来绕去还是要表达那个中心意思:皇上你不准搭戏台子! “尔欲沽名,三摺足矣。若再琐渎,必杀尔。”,胤禛冷冷地在奏折上写下这样十五个字,然后将奏折甩在一旁如山的纸堆里。 你想要沽名钓誉,三份奏折足够了,要是再啰嗦,朕必定杀了你。 戏台子搭不搭其实对胤禛来说都无所谓,他并不热衷于看戏,但是这种勉强人的态度触到了他的逆鳞。 不知是骨子里的性格使然,还是因为身为帝王,习惯了控制全局,习惯了发号施令,总之,他最痛恨被人逼着做事。 无论是年幼刚刚会走路的时候,在阿哥所被看养嬷嬷逼着喝不喜欢喝的药;还是后来长大了些,去上书房读书,被教习师父勉强着读一些自己不认可的道理。 抑或是现在,眼前,被年妃催着要喝下这碗鱼汤。 胤禛写完最后三个字“必杀尔”后,御笔笔尖一滴朱砂落下,慢慢泅湿开来,在奏折上显出一圈胭脂泪。 “皇上……”,年妃还在自说自话道:“下个月就是臣妾哥哥的生辰了,臣妾想着,哥哥这些年来,东奔西跑,征战沙场,为皇上鞠躬尽瘁,这个生辰,臣妾怎么也要给哥哥好好过一番。哥哥若是见皇上对臣妾这般好,必然也高兴!”。 胤禛听她提到年羹尧,又用年羹尧来提醒自己要多去翊坤宫,眼中冷意更浓,嘴角却依然笑着道:“亮工生辰既近,朕却险些忘了,多亏年妃提醒,朕要为亮工好好庆贺一番!” 亮工是年羹尧的字,一般只有平辈之间才会称呼字,身为天子,这样称呼,其实已经是屈尊了。只有对功臣或是亲近的臣子才会这般。 年妃一高兴,终于对鱼汤的事情不执着了,又起身与胤禛约定明日翊坤宫一起用晚膳,这才跪安告退。 等她走了,苏培盛没说话,默默地将年妃的鱼汤收起来了,又将沏好的茶水端上来,看胤禛端起来啜饮了一口,脸色稍平,他才悄悄道:“皇上,那今晚吉常在……”。 胤禛将茶盏向桌上一放:“照旧。”。 吉灵第二次被扛进胤禛殿里的时候,心情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紧张了,但饶是如此,看到明黄色的床帐时,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胤禛进来的时候,似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火气,那火气像野兽一样在他的胸腔里乱窜乱转,激烈的时候似乎就要破腔而出 吉灵并不知道谁有这个胆子,居然敢招惹了他。 不过她当然不会傻到主动去问。 她只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事情都有两面性,一方面,自己侍寝恰恰碰上了皇上不大开心的时候,确实是挺倒霉的。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想:皇上心情都不好了,还是没取消让她侍寝,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对她至少不讨厌。 侍寝的嫔妃们都是裹在被子里的。 胤禛一扬手,很快便卸去了吉灵的保护壳,然后自己利索地宽了衣。 随着他背上的肌肉线条在吉灵面前渐渐展现,吉灵想起了上一次的情景,不由得脸红起来。 这样红头涨脸一点都不好看,就像一只焖熟透的虾子,真要命! 吉灵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就是控制不住。 胤禛宽了衣,一转头就看见吉氏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又窘迫又傻气。 他促狭地伸手,撩起她的长发,就看见她的脸比上次还红,红到了脖子。 被子方才被他扯掉了,她便重新捡起来,堆叠着挡着自己,只露出一张单薄的,尴尬的小脸。不过这张脸上,是带着欢喜的神情的。 她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胤禛手中还握着她的一把头发,就觉得她头发是柔软的,人是柔软的,神情也是柔软的。 糯糯的像一只刚刚出了蒸笼的小糯米团子,正等着他搓圆捏扁。 胤禛的心里居然升起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柔软的触动,意识到这一点时,连他自己都小小吃了一惊。 为了掩饰,他摸了摸吉灵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脖子,似乎是打量一只宠物那样,然后没有过多的赘言,他直接拥抱了她。 渐渐地,吉灵只觉得床帐外宫灯晕黄的光,似乎也有无限的穿透力,直照得自己的眼皮一片血红,不辨今夕何夕。 第20章 安慰和回应 和上一次一样,吉灵只觉得自己仿佛江海中的一只小船,被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都快折腾散架了。 那浪涛绵延不尽,无边无际,简直让她怀疑是否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刻。 人们常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可是这伤疤还没好呢,怎么能不疼? 她疼得眉毛眼睛全挤到一起,鼻涕都哭出来了! 吉灵右手在明黄的床帐上抓了几下,不自觉地伸出去,在虚空中攀援了几下,然后顺手就攥住了胤禛温热的手腕。 第25页 胤禛沉默不言。 对他而言,在床笫之间,言语是没有什么必要的,他向来讲求实效,政事如此,对待女人也如此。 但这回却是个例外。他拉住吉灵的手,仿佛安慰和回应一般,将那只手环住了自己滴落汗水的脖子。 这一次侍寝结束,吉灵被送回去的时候,天光已经透漏出蒙蒙的亮来,七喜守在外面,看见自家常在出来了,她脸上的神情就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等了一夜的疲惫。 待到主仆两人回到了景阳宫西侧院的时候,碧雪早就按照狄太医的方子将药煎好了。 紫砂小壶搁在炭盆中,用一层细细的薄布裹着了,炭火的温热闷闷地透进来,保证壶里的药不会凉。这方子里有黄连,隔着壶都能闻出苦味来。 七喜伺候着吉灵,卸妆,洗脸,洗浴。 装满热水的木桶里放了一服狄太医开的,止痛安定宁神的药剂,吉灵洗浴过后,果然觉得浑身舒泰,不适感也减轻了很多。 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终于坐到梳妆台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七喜站在吉灵身后,一手抓着梳子,一手握住她的长发,还是梳了个清宫里最简单不起眼的一字头。没用珠钗,就别了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绒花。 这朵花还是原主从娘家里带出来的呢,绒花虽然小,做得却很精巧,枝叶、花梗、花瓣、花蕊,一样不少,花蕊用的是淡粉色的极小的珠子,一颗颗点缀在花瓣中心。戴在头上虽然不够雍容华贵,却意态天然,别有一番清新朴素的韵味。 绒花一共是一套,另外还有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耳坠花,七喜帮着吉灵戴上。 吉灵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就发觉虽然已经卸了妆,但镜中人的皮肤似乎似乎白了一些,不再像刚穿越来的时候那样又黑又黄,因为嘴唇有点干,她顺手抹了点神秘空间里拿来的化妆品原料调配的润肤乳在嘴唇上。 碧雪捧来紫砂壶,将棕黄色的药汁倒在青色小瓷碗里,伺候着吉灵喝了药,吉灵才喝了一口,就苦得受不住了,自己伸手捏住鼻子,一口气把碗里的药汁都灌了下去。 七喜早就把从长春宫膳房里提前拿来的蜜枣端上来了,那蜜枣选的是和田大枣,每一个都有鸡蛋般大小,枣皮纤薄,枣肉肥厚,用红糖、枸杞、蜂蜜腌过,再辅以桂花糖,核是提前去掉的,可以直接吃。 七喜飞快地将一个枣子塞进吉灵嘴里,顿时甜甜蜜蜜的滋味弥漫了整个口腔,把方才药味的苦涩完全盖了下去。 吉灵惬意地一眯眼:“这枣子不错!只可惜一罐太少了,我这几天还想吃呢。”。七喜将枣子向外舀出来,碧雪抿着嘴笑道:“常在,这儿有两罐呢!常在若是喜欢,奴才明日再去拿个十罐八罐过来!”。 吉灵摇摇头:“不可,毕竟不是咱们自己的膳房,我也只是个小小常在,有什么便吃什么吧。”。 碧雪有点不甘心,嘟嘟囔囔道:“奴才知道了。”。 吉灵将目光投向窗外:窗纸已经按照她那天的吩咐,换成了淡绿色,这时候天光从外面透进来,映射在窗下的桌案上,桌案上笔墨纸砚,铺设有序,此时被窗纸映照得满室生碧,倒像春日已至,绿意盎然。 透过窗子,只见院子里的灯笼果然都卸下来了,变成了地灯铺设在道路两旁,又因为怕落雨,每一个灯笼上都罩了小小的油纸顶。 碧雪将第二罐蜜枣打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常在如今得皇上喜欢,到底是不同了,您是没瞧见!膳房那班人,见了七喜姐姐,根本不敢从前那样糊弄咱们,若是常在想吃什么,也不必太委屈着自己……”。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面色一变,道:“常在……这……这一罐是坏的!”,吉灵转头过去看时,果然见那一罐颜色香味都变了,因为用油纸密封在罐子里,所以不觉得,此时打开来,一股浓浓的酸臭味顿时弥漫开,显然是腐坏得厉害,不能吃了。 七喜走过去从碧雪手中接过罐子,默默将罐子重新封上。 吉灵对七喜咧嘴笑了笑:“以后咱们若是有膳房了,自己做!比这还好吃呢。” 敬事房值房。 白铜火盆花纹粗简,内里堆的却是上好的银炭,暖融融如春日一般。南墙下两个小太监跪在那儿,在他们面前放着一张花梨木方椅,陈公公正坐在上面。 小太监一个敲腿,一个捏肩,陈公公闭着眼睛,舒服地直哼哼,只是嗓子尖细,听起来不像惬意的慨叹,倒像是个老年妇人的哀哭。 “再往上,再往上一点哟!”,陈公公哼哼着道。 小太监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因为来不及脱外袍,热得满脸通红,他听到指令,赶紧将敲腿的小木槌向上缓缓移动着。 “爷爷,可还舒服了?”,小太监喘着气道。 陈公公还是闭着眼,半晌,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舒叹:“乖孙哟!”,然后张开了手臂。 捏肩的那个小太监顿时停止了动作,站起身,抢在捶腿小太监有所反应之前,小步跑到桌案旁边,将一壶沏好的热茶捧了过来:“爷爷!”。 陈公公几口就将滚烫的茶水灌进嘴里,随即仰起脖子,左右晃动了几下,吐了出来,捏肩小太监不知从哪儿拿出了铜盆,利落地接了。然后微微侧头,笑嘻嘻地问他:“爷爷,皇上今晚答应了去年妃娘娘那儿用膳,是不是就不用翻牌子了?”。 第26页 第21章 春归 陈公公听了嘿嘿直笑,伸手就给了那小太监一个爆栗子:“小猴崽子,本事没见长,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连主子爷的事情都敢探听?你有几条命?”。 小太监揉着额头,笑嘻嘻道:“不问,不问了。”。 陈公公收回手道:“年妃娘娘面上还算客气,其实心里根本瞧不起我们这些阉人,阉人……奴才……哈,奴才怎么了?要知道,小小的奴才能通天哪!”。 翊坤宫。 雍正简单用了几口,放下了筷子,桌案上还有两盘羊肉,是小羔羊肉,有几块炒得焦香,配上碧绿的菜丝,嫩嫩的,他一筷子都没动,不是羊肉做的不好吃,而是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倒是汤喝了不少。 其实清宫里的正经饭菜只有两顿,一顿早膳,一顿午膳,这晚上他原是不吃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宫里后妃们都开始有了五花八门的晚膳,有的是深宫寂寞,为了填补心里的空缺,只好用味觉的刺激来代替;有的则是长夜漫漫,想备着等待皇上也许会不告而至,时间久了,蔚然成风,连以前过午不食的皇后都开始时而准备宵夜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冷清,年妃只好款款说着过阵子年羹尧过寿辰的事情,见胤禛放下了筷子,勉强笑了笑,道:“皇上,臣妾这儿的菜,应该是最合您口味的,您要是不喜欢,臣妾让膳房撤下去重新做一席来!”。 胤禛道:“那又何必?”。 他很快用小太监送上来的热手巾擦了脸和手,年妃看他似乎是准备起身要走的样子,不由得急道:“皇上!您许久不来翊坤宫了,若是今晚再从这儿走出去,臣妾明日无颜见六宫!”。 胤禛听她急得声音都发颤了,叹了口气,止住了脚步,默默道:“好吧,朕宿侧暖阁。”。 年妃没说话,眼睁睁看着胤禛毫无留恋地走进了侧殿,过了许久,无精打采的她才被奴才们扶着梳洗就寝。 贴身宫女熄灭宫灯,放下床帐,一向意气风发的年妃躺在枕头上,僵直着身体,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揪住胸口的寝衣,哀哀叹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六宫众人看见的都是年妃受宠,皇后眼红。其实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心里,最底下的那块地方,是虚的。 因为从来没有踏踏实实感受过胤禛的笃定的爱,所以发虚。 她早些年进府,那时候,皇后还不是皇后,只是四皇子的嫡福晋,年纪也不大,还不似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还能与她指桑骂槐、唇枪舌剑地斗一斗。 府里人都说:年侧福晋是专房之宠,连福晋都要让她三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胤禛陪着自己的时候,常常出神,或是想着政事,或是想着其他心事。 他对她赏赐不断,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一直对她很好,但是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他对她却不够亲昵。 陪伴他这么多年来,她却对他的心事知之甚少。就连福晋、愗嫔在这一点上都比她强。 一眨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眼看着春暖花开,各个宫里做粗活的奴才都脱去了棉服,换上了单衣,紫禁城里各处宫殿中,鲜嫩的绿色开始渐渐蔓延开来。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胤禛似乎是国事繁忙,没有翻过后宫一次牌子,自然,吉灵也没有被传召过。 她不着急,倒是七喜和碧雪坐不住了,成日里旁敲侧击地提醒着吉灵要主动创造机会去讨好皇上,不过,被吉灵训斥了几句之后,两个人也就再不敢说什么了。 奇怪的是,膳房的伙食水平竟然没有下降,长春宫拿回来的饮食依然处处精致,道道精美。因为没有侍寝的思想包袱,吉灵关上西侧院小门,开始敞开肚皮痛快吃喝。 长春宫膳房里有许多过冬的圆白菜,叶片巨大肥厚,吉灵用它们来代替生菜,配上甜辣酱,直接夹着烤肉拿在手里吃。还有自制的甜酱小土豆、甜酱白菜…… 此外,齐妃还很喜欢吃热锅,羊肉热锅、牛肉热锅、素什锦热锅、老豆腐热锅、年糕热锅,长春宫里什么花样的热锅都有。 吉灵穿越之前,也是个火锅爱好者, 所以这一个月里,她跟着齐妃,吃了不下于十次热锅。还自创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调料用来配合热锅。 渐渐地,在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六宫女子的态度开始渐渐发生改变。 那些原先围着她说笑,逗趣的常在、贵人们,现在都对她报以或冷淡,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本来嘛,一个小小的常在,既没有什么显赫的母家,也没有惊艳的容貌,不过是皇上一时新鲜罢了,过了最初的新鲜劲,自然会弃之脑后。 历朝历代,后宫里这样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皇后也在怀疑:这个吉常在是否从此就将寂寂?每当妃嫔们请安,你一言我一语讨好皇后的时候,她总会在微笑与客套之后,不动声色地从眼角观察着吉灵,观察她是否真的像外表所体现的那样安之若素,处之泰然。 而吉灵也注意到:众多妃嫔中,只有一人非常专心,每次在请安过后,不参与任何八卦,不站任何派系,始终非常专心地致力于“吃”,那就是齐妃。 皇后坤宁宫的膳房师傅手艺一流,做的点心酥饼更是让齐妃食指大动,垂涎三尺。 第27页 而吉灵效仿韩国料理,用圆白菜替代生菜,包住烤肉一起吃的办法,很快就从长春宫膳房传到了齐妃耳中。 齐妃尝试过一次后,赞不绝口,而她慷慨分享自己长春宫膳房给吉灵的行为也让吉灵很感激。于是,她亲自又送了自己亲手做的辣白菜去给齐妃娘娘。 有时候,沟通的桥梁不仅限于语言,美食也是。 再次见到胤禛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但让吉灵万万没有意料到的是:这一次,胤禛亲自来到了她的西侧院。 第22章 召见 这一日,胤禛在朝堂上事情繁多,湖广乱民又起,西北边疆不定,几个政见不同,又向来不对付的老臣趁机借题发挥,在朝廷上相互发难,将好好的一个金銮殿硬是吵闹得如同菜市。 胤禛坐在龙椅上,脸上不见疲惫,心里其实已经将那几个老臣来来回回骂了几十遍,他瞅着龙案上的一摞奏折与账目,逼着自己好好听那几个老臣的意见。 有人的话他听进去了,有人的话却是满口赘言,不得要领。 老的太硬,小的又太嫩,扛不起担子,唉! 朝廷用人难,人难用。 下了朝,胤禛走出乾清门,上了轿辇。苏培盛立即要替他披上御寒的龙纹披风,被胤禛抬了手挡住了:“朕没这么弱不禁风!”,他说完,抬头微微眯了眼看了一眼紫禁城上方的春阳。 蓬蓬远春,和煦暖人。 苏培盛看着他脸色倒是比方才在殿堂上好了许多,便小跑着跟在轿辇旁边:“皇上,是回养心殿还是……?”,他看胤禛没说话,气喘吁吁地接着道:“春天来了,奴才瞧着御花园里风景好着呢!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胤禛顿了顿,将手中拿着的书折扔给苏培盛:“景阳宫。” 龙驾改变了路线,向东边逶迤前行。 路上洒扫的太监们、路过的宫女远远地见到龙驾来临,立即全部将手中的工具放在身边,一个个跪下将头磕在青砖地上,紧接着,远近各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来,黑压压的在紫禁城的宫墙下排成一片,直到皇上一行人走过去,才慢慢起身。 有人低声道:“皇上这是去哪儿呀?” 太监小洋子没等到轿辇走远,已经注视着皇上的背影,他看了看那方向,随即飞快将扫帚交给旁边的小太监:“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解决一下。”。 小洋子进宫已经不少年了,加上之前是服侍着海贵人的,他对景阳宫和景阳宫附近的路线熟之又熟,哪儿的桃树有几颗,哪儿的杏树有多高,哪儿有几个狗洞…… 他全都知道。 景阳宫和宁妃娘娘的永和宫看似方方正正,互不相关,其实中间有许多花草掩映间的小道,这些小道是被奴才们用脚走出来的。 此时,小洋子飞快地奔跑在小路上,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顾不得擦,到了景阳宫门口,正好撞上七喜出来。 七喜臂弯里抱着一个针线筐,正要往外面走,冷不丁地见对面道旁的花木里钻出一个人来,吓得她差点叫出来,待得看清了是小洋子,不由得埋怨道:“大道不走,钻什么小路,唬了我一跳!”。 小洋子来不及跟她多解释,立即伸手拉住了她:“七喜姐姐,皇上马上也许会来看懋嫔娘娘,让常在赶紧做准备吧。”。 西侧院正屋前厅里。 吉灵正穿着自己设计改制过的绣花拖鞋,坐在地上一只厚厚的垫子上,旁边烤着炭火盆,她一只手拿了蜜枣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抓着一颗棋子,看着面前的棋盘,举棋不定。 碧雪、小芬子、小达子三个人则跪坐在另外三面,眼巴巴地看着,等待着她落子。 他们在玩的游戏叫做“联珠”,其实就是五子棋。 因为吉灵实在找不到任何娱乐消遣方式,于是便强行抓着自己屋里的奴才陪自己下棋。 而她下围棋的技术又实在很差,于是索性玩起了五子棋。 反正本来五子棋就是中国古代发明的,古代五子棋的棋具与围棋是完全相同的。 小芬子和小达子都很聪明,教了几下,一学就会,基本上没花什么功夫,但是碧雪就差了一些,一直看到第三局,才看懂了规则。 而四个人的五子棋就更有意思了。 这时候听七喜连奔带跑地进来,一掀门帘子,急急忙忙地说是皇上往景阳宫这儿来了…… 马上就到! 吉灵一激灵,哧溜爬了起来。 一屋子奴才全弓着背,趴在地上收拾棋子,每个人都恨不得生出七八只手来。 七喜快急哭了:常在头发还蓬乱着,早上起床就不让梳,说是这样舒服,而且脸上都没来得及擦粉,可怎么面圣啊! 要知道前两次侍寝,常在可都是精心化妆打扮的啊。 胤禛到了景阳宫面前,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前些日子侍寝的那个小可怜,他左右看了看,恰好懋嫔已经满脸微笑,快步走着出来接驾了。 虽然胤禛挺想直接把侍寝了两次的吉常在直接喊出来,但是毕竟这么多奴才看着。 若是他直奔吉氏而去,懋嫔这景阳宫主位以后便不好做人了。 懋嫔一向安分懂事,从不给他添麻烦,又是跟随多年的老人,哪怕是看这个情分上,他也不能不给懋嫔脸面。 胤禛抬脚,大步走进了景阳宫正殿,待到抿了几口茶水,听着懋嫔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语以后,他终于毫不掩饰地问懋嫔:“吉氏现居何处?传吉氏来见驾。”。 第28页 懋嫔心里一沉,原来皇上你是为了她! 她脸上仍然笑着,毫不显露任何妒意与不快,温柔地道:“皇上倒是和嫔妾想到一处去了!嫔妾便想着喊常在妹妹赶紧过来见驾呢。皇上有阵子没来后宫了,常在妹妹只怕是想皇上想得紧呢!”。 说到这儿,便见胤禛一笑,似乎是极爽朗畅快的样子。 西侧院里,七喜抖着手,刚刚帮吉灵把头发梳好,还没来得及上发油,就听见外面太监来传说是皇上要吉常在现在就去见驾。 碧雪还半跪在地上帮吉灵扣着旗装纽扣呢!小芬子抱着花盆底鞋就气喘吁吁地送进来。 吉灵看来不及了,端起桌上的茶水,飞快地就往手心里倒了一些水,然后迅速拍打抹在了头发上。又拿起一把蜜粉刷,蘸了满满的蜜粉,对着脸上就是一顿猛刷。 然后她抓起一只正红色口红,一边向外走,一边拔开盖子往嘴唇上涂着。 她记得穿越之前,如果早上上班来不及正常化妆了,她就是这样一边涂唇膏,一边风风火火出门的,正红色最显白,即使底妆没有认真做好,有了红色唇膏,也不用担心。 第23章 亲临 景阳宫建于明朝永乐十八年,也就是朱棣在位的时候。一开始叫长阳宫,取得是“长有煦阳”的吉利意思,嘉靖十四年,因为“长”字冲突了皇室,所以改了名字,开始叫景阳宫。 景阳宫正殿是二进院,正门朝南,名叫景阳门。 进了景阳门,就是懋嫔居住的正殿,一共有三大部分,,黄琉璃瓦庑殿顶,与东六宫中其它五宫的屋顶形式不同,正殿的檐角安放走兽五个,静静俯视着屋檐下发生的一切。 景阳宫从明代起,一直较为冷清,这里还曾经半软禁过一位皇后。有清以来,也是紫禁城东六宫里最不起眼的。 原因很简单:景阳宫距离皇帝实在太远了。 养心殿在西六宫的最西南边,景阳宫在东六宫的最东北边,两下正好成了对角线,比之紧靠着养心殿的永寿宫、翊坤宫……皇上想去趟景阳宫,得弯弯绕绕走半天。 虽然是在龙辇之上,有太监抬着轿子,但是冬日寒风呼啸,夏天烈阳似火,身为皇帝,谁高兴浪费这么老半天时间啊。 再说回景阳宫正殿的主人——懋嫔。 自从上次的海贵人事件之后,懋嫔就知道:年妃很高兴——终于除去了海贵人这个年轻貌美的潜在威胁者。 年妃对自己也很满意:办事得力,既能隐忍,该出手时又知道干脆果断。还知道使用激将法,让宁妃那个蠢蛋去出头。 不但除去了海贵人,手上还干干净净,杀人不见血,自然更不会牵扯到身后的年妃。 但是从私心的角度来说,除去海贵人,对懋嫔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海贵人虽跋扈却愚蠢,虽貌美却自大,这样的女人,便是得宠也成不了气候。 反而,原先因为有海贵人的存在,皇上来景阳宫的次数也变多了,这对于懋嫔来说不能不说是机会。 但是懋嫔没想到的是,景阳宫这么快就出了第二个海贵人——吉常在迅速代替了海贵人的位置,成为吸引皇上来景阳宫的原因。 此时,提到吉灵,看见胤禛脸上强压的笑意,懋嫔的心一沉:不!不应该拿海贵人来比吉常在。 皇上对吉常在,似乎比海贵人完全不同。 吉灵还没走近,台阶上两个宫女已经将正殿的门帘一左一右地打了起来,懋嫔身子虚弱,虽然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仍然不敢脱去冬衣,屋里也点着暖烘烘的炭盆,吉灵只感觉到一阵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虽然才侍寝了两次,但已经对胤禛身上的这种香气很熟悉了。 沉水香就是沉香,所结树脂比水还重,入水即沉,香气古雅,香品高雅,十分难得,自古以来就被列为众香之首。 吉灵没抬头,快步上前,低着头就赶紧行礼:“妾身吉氏,给皇上请安,给懋嫔娘娘请安,妾身见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就听见胤禛说了一声:“无妨,起来吧。”话音刚路,吉灵就看见一双花盆底鞋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懋嫔盈盈的笑脸“常在妹妹快起来,你平日里是最活泼逗趣,有说有笑的了!怎么皇上一来,妹妹倒这般拘谨严肃?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不高兴皇上过来呢!”。 吉灵被她拖住手腕,也不挣扎,就由着她拉着,正视着懋嫔的眼睛,笑嘻嘻地道:“娘娘惯会取笑我!妾身见皇上来,欢喜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所以才笨嘴拙舌,倒不似娘娘这般轻松随意了。”。 懋嫔不料到这个素来病卧在床,沉默寡言的吉常在短短数月间,竟然变得牙尖嘴利,如此反应快捷;更万万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吉灵居然有这个胆子,将她怼了回去。 懋嫔正对着吉灵的眼睛。 吉灵就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幽深黑暗,根本看不见底。一双手仍然是亲热地拉着她,指尖微凉。 胤禛看着吉灵,微笑道:“朕过来看看懋嫔,顺便叫你来见见。”。 懋嫔在心里呵呵了一声。 桌案上放着两盘点心,一盘是金银糕,奶香浓浓,白面馒头先在锅里煎过,等到香味透出来,就放出来,切成细细的手指长条装,在牛乳里滚过一遍。上面撒着糖霜、干果碎,还点缀着好大几颗青樱。 第29页 另一盘则是清宫改良的莲花酥。 这莲花酥是杭州民间的风味糕点小吃,用面粉和糖做成莲花花瓣的形状,下油锅滚一下,莲花的花瓣便完全打了开了,风韵宛然,曼妙生姿,吃起来酥脆可口。 盘子是天青色的,酥饼则分为两色,下面一层花瓣在做的时候揉了玫瑰花汁,呈现淡淡的樱粉色,上面一层则加了蛋黄,透着糯糯的鹅黄色,仿佛莲花的花蕊,两色相互呼应,让人食指大动。 胤禛就看着吉灵的眼光从那两盘糕点上扫过的时候,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芒,尤其在那盘莲花酥上停留了一瞬,喉头吞咽了一口口水,虽然她飞快低下了头,但还是没有逃过胤禛的眼光。 胤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 从他的眼光和角度来看:桌上不过是两盘再简单不过的点心,都是他方才进来的时候,懋嫔正在吃的。 那金银糕如果论口味来说,是清宫点心里的垫底,在他看来,实在是太粗糙了:炸馒头片裹上些牛乳,就成了金银糕。 还有那道莲花酥,花瓣尖微微焦黄,可见这一锅火候掌握得不是很好,下面的叶子都能看出来变色了,应该不是刚刚出锅,最好吃的时候了。 胤禛转回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心里一个念头滚过:难不成吉氏在景阳宫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顺遂? 在懋嫔这儿苦坐了一会,眼看着天色暗下来,晚膳时分,让众人都完完没有想到的是,胤禛指明,要去景阳宫西侧院用晚膳。 整个西侧院的奴才都忙得快上天了!七喜带着小芬子,把所有的膳盒都提了上,声势颇大地要去长春宫膳房提膳。 第24章 温柔 胤禛一进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列撑着油纸布的地灯。 此时天光晦暗不明,暮色四合,四下里只有草叶树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浮动,地灯在小道两旁,灯影朦胧,颇为雅致。 院中间有一个小小池塘,内里蓄着一些清水,源头是从御花园那儿引来的活水,水面上随着晚风微微泛起涟漪,倒映着地灯晕黄的光芒,恰如流水浮灯。 虽然只有三间房,但每一间窗户上都蒙着淡绿色的窗纸,擦洗的干干净净,一眼望去,倒好像满园青翠似的。 虽是一方小小天地,却拾掇得温馨可爱。 一行人进了里屋,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与懋嫔的正殿相比,这儿就显得寒酸多了,不但屋子里不够宽敞亮堂,就是家具摆设也较为朴素,不过房梁高挑,上面挂着青色帐布的宫灯,系穗低垂,屋里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衣柜摆放有序,倒另有一种简洁之美。 碧雪端着铜盆过来伺候胤禛洗手,胤禛就见铜盆里的热水上飘着一些茶叶片,不过是最普通的茶叶,此时被热气一蒸发,便散发出袅袅的茶香出来。 这是吉灵第一次在侍寝之外的时间,与皇帝相处,如果说她丝毫不紧张。那一定是骗人的。 吉灵将手在旗装下摆上擦了擦,低声道:“皇上,先洗洗手,热茶水可以解解乏。”,胤禛听她语速飞快,说到后来,尾音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又看她两只手不停有小动作,知道她紧张,便笑了笑,温和地道:“朕坐何处呢?”。 吉灵才想起来自胤禛进来,到现在都是站着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想将自己坐的那张绣墩搬过来给胤禛坐下,那可算是她屋子里最好的一张凳子了。奴才赶紧上前去帮她搬了。 胤禛微微卷了卷袖口,伸手进铜盆洗起手来,他的动作仔细又慢条斯理,吉灵站在旁边,看胤禛洗过手了,指尖上还滴着水珠,便从奴才手上借过毛巾卷给胤禛擦手。 胤禛一边擦着,一边左右打量着屋子,半晌不易察觉地一皱眉,道:“从明日起,你便搬去东侧院吧。”。 东侧院就是海贵人以前住的地方。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与懋嫔的正殿不能比,但那儿可比吉灵现在住的这个西侧院可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个自带的小厨房,虽然没有厨子,但吉灵很快地想到了:若是架上炉子,做个简单的夜宵小吃、早饭糕点、炒饭,煮个面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她屈膝赶紧谢恩。 不到一炷香功夫,七喜和小芬子回来了,因为知道皇上在此,长春宫膳房恨不得将整个膳房捧出来巴结,又有膳房的管事太监亲自提着热锅送过来。 胤禛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吉灵的膳食都是跟着长春宫蹭饭的。 “景阳宫的膳房为何不用呢?”,他问吉灵。 吉灵略一迟滞,慢慢道:“懋嫔娘娘长年茹素,都是素菜……所以妾身一直跟着长春宫膳房里饱一饱口福,”,说话间,菜肴已经一盘一盘端了上来,桌子中心预留下热锅的位置。 热锅端上来了,是鸳鸯锅。 其实胤禛挺喜欢热锅的,只是他习惯了喜好不为人知,哀乐不表于外,养心殿用膳的膳单上永远不会连续两天出现热锅。甚至皇后,年妃都以为胤禛不喜欢吃热锅。 吉灵站起来,把一碟碟酱料拿出来,在桌子边上排成一长条,让胤禛选用,那鸳鸯锅里一边的清汤奶白香浓,另一边的红汤滚满了辣椒、花椒、五香、八角、茴香闻着气味就知道又辣又麻。 其实平时吃热锅的时候,她都会戴上一个自制的围脖,是特别让七喜给她缝制的,花布粗料,不成体统,但是挡住飞溅的油水还是没问题。 第30页 没办法,毕竟原主的衣服实在太少,没什么能换的。 不过这时候胤禛在对面,难免拘束,吉灵便没敢差人把围脖拿出来。 眼看热锅里的水沸腾出白花花的浪花,温度差不多了,吉灵亲自动手,用长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下红汤去。 那羊肉刀功极好,切得纤薄如纸片,几乎透明,方便入味。一入锅,顿时变了颜色,又浸泡进了红汤,香味四溢。 吉灵将羊肉在芝麻酱上打了个滚,然后又沾了点白芝麻,大着胆子放进胤禛面前的碟子里,献宝似地道:“皇上快尝尝,可好吃了!”。 苏培盛本来一向是伺候在旁布膳的,这时便收了手,偷眼瞄了一眼胤禛,出乎意外的是,胤禛居然很给吉氏面子,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夹起了那片羊肉送进嘴里。 苏培盛看着那糊成一团的,白不白,红不红的东西……滴滴答答地还在往下滴着油。 但是吉常在夹给他,他居然就吃了! 苏培盛慢慢倒吸了口气,努了努嘴,轻轻一挥手,带着屋里的奴才退下了,只留了个七喜在桌边伺候,走到门边的时候,还悄悄把门给关上了。 胤禛以前吃热锅的时候从来没试过蘸着芝麻酱,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清宫里通常送上来配热锅的是七宝酱,所谓七宝酱,是用笋、蒲菜、石耳、苏叶、花生、黄酒、辣椒七种配在一起的,又酸又辣,很是开胃。 胤禛吃了几口,只觉得滋味甚好,眼看碟子里的羊肉片已经吃完了,七喜正要再下,吉灵已经将另一碟烤肉蘸满了甜酱,裹进了开水烫过的白菜叶里,递给胤禛:“皇上,妾身给您包好了,您再试试吃这个!”。 胤禛看看那白菜叶,被盐水冲泡得干干静静,里面的烤肉滋滋地往外冒着油,配着红色的甜酱。吉氏就直接用手……用手拿着递给他……倒是不讲究。 胤禛用筷子接过来,眼看着烤肉放在碟子上,白菜叶弹了开来,吉灵急忙道:“皇上,这个不要分开吃,要包着吃才最好吃!”,她说完,拿起自己面前的白菜叶,又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去做了示范。 胤禛嘴角微有笑意,静静看着她:这个吉氏!说到吃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刚才的紧张倒是一点儿都不见了。 吉灵还在说,忽然见胤禛笑模笑样地看着自己,不发一言,似乎是调侃,也似乎是喜欢,她心里砰砰跳了一下,立即闭了嘴。 第25章 夜留 晚膳之后,送上来两道红枣桂圆汤,汤水呈焦红色,极清澄地在雪白的瓷碗里。桂圆肉是去了核的,吸饱了水分,丰盈地涨在汤水里,半浮半漂,另有几粒枸杞放在其中调色。 胤禛喝了几口,便放了下来,嫌弃道:“太甜了些。”。 吉灵口味偏甜,正觉得汤水十分好喝,这时候听胤禛这么说,愣了一下,就看他已经随手拿起了带来的一卷奏折看了起来。 吉灵枯坐在旁边:皇上既然没有发话让她走,她便不能随意离开;可是皇上既然还在看奏折,那也不能出声干扰,随意走动。 七喜站在门口,露了半个身子出来,跟吉灵比划着口型,吉灵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七喜是在问她:一会儿如果侍寝,是不是现在提前做准备? 侍寝吗? 吉灵转过头看了一眼胤禛。 就看见他正好翻过一页奏折,看得正沉浸其中。精悍的眉目微微皱起,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从奏折微黄的纸面上翻过,大指上,羊脂玉扳指流润生光。 屋里烛影摇红,一时异常安静。 她转回头,对着七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退下。 胤禛恍若不觉,头也不抬地只是翻着那些厚厚的,似乎永远也阅览不完的奏折。 吉灵看他的脸距离纸张越贴越近,似乎是光线不太好,看得甚是吃力的样子,便慢慢起身,蹑手蹑脚走到自己床头,拿了一盏小宫灯,又寻了火折子。 火折子是个小竹筒模样的东西,看着小巧玲珑,内里却大有文章:人们将红薯和棉花以及芦苇的絮子捣碎晒干,然后再加上硫磺,或者其他一些比较容易燃烧的东西,最后统一放进这个小竹筒里。这样,虽然没有明火,却有火星,需要使用的时候,直接用火折子为引,便可以点燃灯烛。 吉灵平时见过七喜用得轻松便捷,自己此时试了几次,都没打着火,不由得有些焦急。 就听见背后一个温和的声音,道:“让朕来。” 吉灵一转身,看胤禛正伸手对着自己,示意将火折子递给他。 吉灵便走了过去,见胤禛很快地点燃了那盏灯,便托举着站在胤禛旁边替他照着光亮。 胤禛抬头瞟了她一眼,道:“朕不需你做烛台,放在这儿吧。”。 他话虽说得嫌弃,笑容却和煦,伸手压了压吉灵的手背,是示意她坐下来的意思。 吉灵乖乖坐了下来,胤禛却并没有将自己的手收回,依旧放在吉灵手背上。 吉灵低头看他手背,虽是养尊处优,但仍有微微青筋勃出,指甲光润,可见一个个月牙儿。 大约是伏案的时间太多,袖口的龙纹其实仔细看来,也不像远处那般光鲜,而是隐隐有绒线支出,凑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沉水香气。 胤禛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伸手轻轻翻过,让吉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反握住了她的手。 第31页 胤禛走的时候,已经夜深了,吉灵带着一干奴才送走了他,回身就看见四个奴才都是一脸失望的表情,想掩饰也掩饰不住。 本来嘛,以为皇上都在这儿用了晚膳了,又逗留到这么晚,侍寝的事情一定是铁板敲钉子了。 谁知道皇上居然把这儿当成书房了,直接红袖添香夜读书——看起奏折来。 吉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咽了一口唾沫,道:“七喜,我饿了,还有什么剩的菜吗?”。 七喜一脸惊诧:“常在,您又饿了呀?”。 景阳宫正殿。 茉莉轻手轻脚掩上了门,没让一点动静传出去,然后轻轻走到内寝殿门口。 春寒料峭,夜凉如水,她的脚一步步踩过寝殿的地砖,手不自觉地就笼进了袖口里。 直到走到懋嫔床前,茉莉才停下步子,低声笑着道:“娘娘,皇上走了,没留宿!”。 半晌,床帐背后没有一点动静。 茉莉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懋嫔没听见,于是又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道:“娘娘,奴才看过了,皇上走了,根本没留在吉常在那儿!”。 床帐背后依然寂寂无声。,茉莉想着许是主子已经睡着了,便不再多言,轻轻地走回外间。 躺在门口那张属于值夜宫女的地垫上,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寝宫床上,懋嫔静悄悄地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她无声地注视着床帐顶摇动不休的流苏,半晌才仿佛自言自语道:“皇上若真是留宿了,那倒没什么,皇上跑来只是为了陪她吃顿饭,这才要命呢!”。 第二天一早是个艳阳天,吉灵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本来嘛,又不用上班,又不用上学,做一个清宫米虫多好! 她哈欠连天地坐到了梳妆台前,有了这一次教训,说什么也不敢在自己院子里蓬头垢面了,要是再碰到皇上心血来潮,跑来见自己的情况呢? 七喜帮着她梳洗打扮好了,和碧雪一起伺候着吉灵用了早膳。 然后一屋子奴才开始准备搬家。 这时候,家徒四壁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虽然在吉灵看来,原主简直穷得叮当响,连几套像样衣服都没有,但是正因为这样,搬起来才很快,除了一个衣服箱子,几床被褥、她自己从空间里拿来的彩妆品,还有一些漱洗的铜盆之类的,基本上就没了。 东西院之间要经过景阳宫的中庭,吉灵不想在懋嫔面前太张扬,让几个奴才尽量一次多拿点,也别喧哗,这样,西侧院里一行人来来回回跑了四次,就把东西全部拿清了。 小芬子看着自己亲手糊的窗纸,有点可惜地慨叹了一声:“常在,早知道要搬家,这窗纸就不糊了,反正也撕不下来带不走。怪可惜的!”。 小达子手上正拿着棋盘,听见这话就笑了,道:“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样子,这窗纸才几个钱?咱们到了东侧院,再糊起来便是。”。 吉灵坐在院中树下,一手抓着一把水煮花生米正在吃,听见这话,便抬手指了指东侧院,含糊不清地道:“到了那儿,你们用纱布糊,再也别用纸了!” 第26章 赏赐 从早上日头高升,一直忙到了大中午,东侧院终于拾掇好了,是按照吉灵的审美和喜好整理的。 其实,景阳宫中这东西两个侧院,虽然大小不同,但是规格和布局基本上是一样的,庭中一样也有小池塘。此外,还有两株银杏树,围着正屋的是一圈抄手回廊,回廊檐外雕花勾勒,虽然现在才初春,但是已经能想象出来,等到夏天的时候,一定满目青翠。 吉灵让小芬子和小达子在两株银杏树中间系了一个摇篮,说是摇篮,其实也差不多等于一个简易的秋千,可以承担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两头的固定绳子特地系得高一些,这样人坐上去,双脚就悬空离地了,可以荡来荡去,上面又有树木掩映,晒不到太阳,十分惬意。 海贵人事件后,虽然一晃两个月,但是懋嫔仍然命人将东侧院常常打扫,若是有什么损坏的地方,也要及时修葺,所以东侧院虽然闲置,却并不见脏乱灰尘,这无意中也为吉灵省了许多事情。 吃过中饭以后,吉灵看奴才们都累坏了,便下令让大家都去休息。 初春中午的太阳是最养人的,不灼热,十分温润。 小芬子和小达子东倒西歪地依在回廊上睡着了,七喜和碧雪也趴在正屋里的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吉灵让七喜去宫女屋子里好好睡一会,她说什么也不肯。 主子仁慈,待她们已经够好了,她不能得寸进尺。 身为奴才,晚上能够不值夜,睡个整觉就已经是奢望了,更何况还能睡午觉。 吉灵看她不愿意,也就不勉强,自己去了正屋里的贵妃椅上睡了,因为收拾了一天,难免灰头土脸,她不想就这样躺在刚刚换好的,崭新干净的床单上。 整个侧院都静悄悄的,吉灵一觉睡到了傍晚,起来的时候就见到奴才们早就醒了,果然一个个精神都恢复了许多,窗外一轮红日已经西斜。余晖漫漫地洒满了整个房间。七喜背对着自己,正做着手纸。 清宫的手纸都是宫女加工好的。她们从库房领来细软的白绵纸,先把一大张分开裁好,再轻轻地喷上一点水,然后用铜熨斗轻轻地走两遍,随后再裁成长条,垫上湿布,用热熨斗在纸上来回几遍就可以了。这样做成的纸,轻薄细软,洁白绵密,并不比现代的纸巾差。 第32页 吉灵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嫌弃不肯用这手纸,后来就被征服了。 七喜刚刚吸了一口水,对着纸巾喷出细细的雾气,这时候听见吉灵醒了,就赶紧起身过来,笑着道:“常在,小芬子他们把水都备好了,奴才伺候您洗洗?身上也爽利些。”。 吉灵心里想:这就是七喜的好。老实厚道,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吉灵的贴身大宫女,而抢其他奴才的功劳。 譬如刚才,她明明可以说“奴才已经把水备好了”,或者“奴才已经吩咐他们把水备好了”,但她只是说“小芬子他们把水备好了”。 她就不禁想到自己穿越前的职场,七喜这样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因为东侧院有了小厨房,烧水的活可以直接在厨房进行,再也不用走远借用柴房。小芬子小达子在刚才吉灵睡觉的时候,抬了不少柴火,烧了足足两大木桶的热水,系上挂钩,抬进正屋里。 七喜往桶里撒上去年秋天储存下来的干花花瓣,那花瓣虽然是去年秋天采集,但是因为晾晒及时,储存得当,色香味俱全部保存了下来。遇见热水,干枯的花瓣慢慢铺开,颜色也渐渐鲜艳起来,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七喜伺候着吉灵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吉灵还记得自己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宫女要帮自己洗澡,自己还很尴尬,没想到,环境改变人的速度竟然是这么快,她已经快要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 东侧院屋里的宝贝其实还不少,不过有的虽然奢华却没什么用处,为了让空间尽量敞亮一点,吉灵让奴才们把用不到的家具都用粗布蒙起来,扎上绳子防尘,然后搬进了库房。 除去必要的家居以外,有一个小矮塌,算是踏脚放鞋的,也可以睡人。 吉灵看质地还不错,想着七喜平时值夜的时候总是睡在垫子上,虽然现在已经不像冬天那样气温低,但是总睡在地上也不好,于是就留了下来,让七喜去擦洗一下,然后铺上软褥子,权当一只小床。 掌灯时分,苏培盛领着御前的人来了,送来了一堆赏赐,里里外外地堆了一堆。 除了两个极精致小巧的紫檀木八宝凳子以外,还有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堆布料,都是苏州进贡的上好的锦缎,有的看上去颜色素雅,凑近了才看见上面花纹流光溢彩,即使在暗处也曳然生光,是那种极内敛的美。 另有四盒珠宝首饰,选的都是浅淡的颜色,什么鹅黄、天青、淡蓝、樱粉、应有尽有,花样也多是秀气文雅的,甚少张扬。 苏培盛不但送来了衣服首饰家具,还带了两个绣娘,都是苏州人氏,上来请安时虽说的是官话,却掩不住吴侬软语的软糯。 原来这两个绣娘是专门来帮吉灵量体裁衣的。苏培盛面上虽有笑容,却并无太多屈膝卑恭之态,只是清清楚楚道:“吉常在,您看看这些布料,若是有喜欢的,绣娘便可帮您量体裁衣,若是常在不喜欢这些花色,奴才再去库房重新领。”。 吉灵连连摇头,笑道:“不必,不必,这些花色好看的很!我很喜欢。有劳苏公公亲自为我走这一趟了!”,苏培盛连称不敢。 那两个绣娘便上前请吉灵去里屋量身,吉灵平举双臂,听着她们口中报着尺寸,便道:“衣服还是做宽大一些的好,宽一些的穿着显瘦。”,七喜在旁边扶着她,这时候听到了,便笑着道:“常在,别的娘娘都恨不得把腰身做得越窄越好呢!”。 她眼看绣娘拿一块雪青色的布料,衬在吉灵脸颊下方来比比试,自己便伸手去那布料箱子里拿另一块水红色布料,道:“常在,这个颜色好看呢!”,她说到这儿,话语却顿住了。 触手之处,七喜只觉得箱子布料堆叠下,还有一只袋子,里面装着些冰凉坚硬的物事。 第27章 甜蜜 七喜见两个绣娘背对着自己正半跪着给吉灵量尺寸,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众人视线,轻轻拨开布料。 原来下面另放了两只荷包,因为被布料埋得深深,所以方才并未察觉,七喜伸手抽开系带,倒吸一口气。 就见荷包里是满满的银元宝,每个银元宝个头并不大,也就是十两银子的样子,但是元宝很多,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是三百两,这样加起来就差不多十七八斤。 七喜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那个抬布料箱子的小太监吃力得很,原来不是抬布料,是抬银子呀! 很显然,这些银元宝并不是常在的月银。要知道,常在一年的银子也就五十两。 七喜松开荷包,又照原样用布料盖住,等到两个绣娘带着花样走了,她才悄悄告诉吉灵。 作为贴身宫女,银钱方面的事情常在一直是交给她来负责的,她有这个责任把这件事情跟主子汇报清楚。 吉灵听了也很惊讶:“什么?三百两?他们别是抬错箱子了吧!”,她第一反应就是苏培盛弄错了,也许是赏赐给别的娘娘的箱子跟自己的弄混了。 第二反应就是:这里面一定有鬼!苏培盛没必要巴结她,便是巴结,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一瞬间,吉灵暗搓搓地在脑海里脑补了许多宫斗栽赃的桥段。 但是等到她看到那两只荷包,她就笑了。明黄色泽,系带上还点缀着珠玉,这样的荷包,并不是谁都能用的,也不是谁都能让苏培盛去装的。 第33页 “是皇上的意思。”,她笑着对七喜道。 七喜就看见自家常在笑得很开心,是一副发自心底的,畅快的表情。她恍然大悟:这是皇上给常在的零花钱呀! 吉灵拿出银元宝,对着烛火看了看。 银锭还很新,发出雪白色的宝光,没有因为使用过而产生的包浆,上有铭文,錾刻着银锭铸造的时间、地点、用途、成色、监管的官员姓名。 元宝下还有蜂窝状的凸起,形成一道漂亮流畅的曲线。 吉灵盯着那“雍正元年”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把银子倒出来,另外换了粗布包裹装好了,交给七喜让她锁起来,自己却把那两只荷包留了下来。 过了几日,苏培盛手下的小太监将新衣服送了来,吉灵现在手头有了银子,便不再像以前总要计算着过日子,她认得那个小太监叫小陈子,便吩咐七喜打了红包递出去。 苏培盛她是不敢打红包的,不过苏培盛的徒弟就没关系了。 小陈子年纪虽然小,办事却是极稳重的,这时候便一番推辞,吉灵也就程序性地又说了几句,双方来回了几个回合,小陈子笑眯眯地将红包收起来了。 吉灵包的数目不大也不小,看小陈子熟稔地将红包塞进袖子笼,她就知道:这小子在各宫娘娘那儿讨到的好处准不少! 小陈子将衣服放下,说了几句吉利话,还讨了一盏茶喝,然后才走了。七喜和碧雪将新衣服一件件打开,在床上铺开,就看见满室灿然生光。 “真漂亮!”七喜由衷发出了一句感慨,然后她转向吉灵,迫不及待地道:“常在,奴才伺候您,快试试吧!”。 旗装一共做了八件,除去一件正式场合穿的颜色较为深重的,其他七件分别是樱粉色、天青色、淡黄色、雪青色等等,都是轻软的春装,分别用了绒圈锦、漳缎、妆花缎和软烟罗来做外层和袖口的装饰——吉灵之所以能认得这些料子,都是拜那天两位苏州绣娘所赐,她们细细讲解了各种面料的不同。 譬如这其中的软烟罗,吉灵就有印象:红楼梦里曾经提过,是一种极薄的罗,用以糊窗屉或作帐子。 只是她没想到,原来清宫女子的旗装也可以用此作为修饰。 绣娘走后,七喜打开衣柜,将一件件旗装叠好收了进去,又用力往里推了推,吉灵看着原先那几件旧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旗装还在柜子里,便对七喜道:“把那些旧衣服收拾收拾,放进库房吧,省得占了地方。”。 七喜应了一声,将旧旗装收拾起来,即使这样,放进了新衣服后,衣柜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吃饭,穿衣,首饰,银两,这些问题都算是基本一一解决了,吉灵心情很好,道:“咱们出去走走!”。七喜人还弯腰埋在衣柜里,闷闷地答应了一声,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将衣柜门锁上,才道:“今天风大,常在稍等一下,奴才给您拿件披风。”。 一时间两人走了出来,吉灵嫌带着人多太惹眼,便没让碧雪和小芬子、小达子跟上。她和七喜走出了景阳宫,一出门,虽然晴空当头,但毕竟还是初春,果然冷风飒飒而来,吉灵缩了一下脖子,哆嗦了一下,七喜就赶上前来,将披风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才一脸担忧地道:“常在,咱们还是回去吧,您身子好了也没多久哪!”。 吉灵看了她一眼,道:“我都快憋死了,整整一个冬天,除了给皇后请安,你说说,咱们还去过哪儿?”。 要知道紫禁城虽然看起来宫殿雄伟,宫室甚多,但是因为风水的原因,历代帝王相信:卧室要小,这样才能藏风聚气。所以一直遵循这个传统,即使吉灵现在换到了东侧院,宫室宽大不少,但卧室依旧相对狭小。。 七喜哑口无言。吉灵看她面有忧色,便安慰地拍了拍她手,道:“我就绕着这景阳宫走两圈就回去。” 吉灵见此时万物俱静,长街上空荡无人,只能听见极远处有奴才拿着扫帚洒扫的声音,在紫禁城中放眼看去,只能看到两种颜色——黄色和红色——黄色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屋顶,红色是重重宫墙。只有抬头向上看,才能看见湛蓝湛蓝的天空。 七喜忽然“呀”了一声,指着天空道:“常在您看!”。 吉灵抬头一看,原来是空中有两只风筝正在飘荡翱翔,今日风轻云淡,艳阳极好,那风筝借着风势,飞得极高。 吉灵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刺眼的光线,从手指缝里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一只是雄鹰形状,另一只则是拖着长尾的蝴蝶形状。 第28章 晋升 风筝飞得极高,渐渐地靠在了一起。 吉灵正抬头看着,就见那只雄鹰风筝忽然头朝下,猛地向下一栽,似乎是被蝴蝶风筝的线缠绕住了,两只风筝相互纠缠着飘飘荡荡。 “是御花园。”,七喜看了看方位,判断道:“御花园里有人在放风筝。”。 御花园离景阳宫这儿不远,只要向西边,走过钟粹宫,直接能看到御花园最东边的堆秀山。 那堆秀山还是明代工匠建的,其实是一座人工假山,堆山匠师们运用一种叫做“堆秀式”的手法,运来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块,逐一堆砌而成。 堆秀山位于钦安殿后东北侧,背靠着紫禁城朱红色的宫墙。走过了堆秀山,就等于进了御花园。 第34页 刚到山下,吉灵只觉得头上一暗,似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只听旁边七喜叫了一声;“常在当心!”。 吉灵本能地向后一退,七喜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一只巨大的蝴蝶风筝拖着两根长长的尾巴从半空中急速栽了下来,擦着七喜的鬓发,落在两人脚前。 七喜顾不得挽起散落的鬓发,上前捡起风筝,只见那风筝线为了坚固耐用,涂了一层竹胶,胶水干透后,僵硬锋利,能把人的皮肤割出血痕。 吉灵上前看,见七喜还蹲在那儿看风筝,便拉起她道:“我看看你。”。却见七喜脖子上一道红痕,慢慢渗出血来。 吉灵从怀里掏出干净帕子来,给七喜擦拭,七喜还懵然不知,直到看到手帕上的血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才感到痛楚。 好在伤口不深,血出了一会儿便凝成了深红色的一排血珠子。 七喜看吉灵还要给自己擦,赶紧道:“常在,别……别!当心奴才把您的帕子弄脏了。”。 吉灵悔道:“都怪我,本来说只是绕着景阳宫散散步,偏偏跟着这风筝来了御花园。”。 她伸手,心疼地摸了摸七喜脖子上的伤痕,道:“你把风筝放在旁边的大石上,它的主人自会来寻。”,说完转身拉着七喜要走,却听到背后一个女子声音道:“听闻你如今住在东侧院?”。 吉灵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楞了一下,转身看堆秀山背后闪出一个女子,一身衣服简单,发鬓间也尽是简单珠饰,身后跟了个笨手拙脚的小宫女。 那女子又道:“风筝是我的,还给我。”,她脸颊极瘦,颧骨高高地凸显了出来,显得眉骨分外高,眼睛格外大,肩膀极瘦弱,仿佛支撑不住头颅似的。 此时她伸出手来要风筝,吉灵就看见她袖管下仿佛芦柴管一般的手臂,几乎就是骷髅蒙了一层皮,上面青筋暴露,皮肤枯黄。 吉灵看这女子面熟,却不知道在哪儿见过,直到七喜提醒,她才恍然大悟:是从前的海贵人呀! 海氏被降为答应,而吉灵是常在。按道理,她是要向吉灵行礼的,但海氏身板连动都没动,只是带着几分讽刺道:“东侧院是本贵人住过的好地方,风水养人,没想到倒便宜你了。”。 她如今已经被贬为答应,迁居幽远之处,吉灵不知道她如何得知自己搬迁东侧院,更不知道她为何如今讲话还是这副跋扈腔调,。 她不想与海氏多啰嗦,便道:“七喜,将风筝还给海答应。”。 七喜道:“是。”,双手捧着风筝要上前去交给海氏背后那个小宫女。 那小宫女接过了,轻轻拉住海氏的袖子,挤出笑脸,哄孩子一样地哀求道:“奴才陪您回去吧!”。 谁知道海氏听了吉灵说的“海答应”这三个字后,忽然便像被狠狠打了一棒似的,猛地上前一步,厉声道:“放肆!吉氏,你一个小小的常在,竟然敢藐视本贵人!”。 七喜见她表情狰狞,立即上前挡在吉灵面前,又回头小声颤抖道:“常在,咱们快走吧!海答应……海答应似乎不大对劲……”。 海氏伸手推开七喜,狠声道:“本贵人一日为贵人,终身便是贵人!听明白了没有?”。 吉灵瞠目结舌,刚要说话,只见海贵人忽然又变了一副表情。 她将食指竖起在嘴唇前,小声对吉灵道:“姐姐,一定要当心那个懋嫔,她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一肚子坏水呢!”。 说完,她用帕子捂着嘴,嘻嘻哈哈笑起来。 她开始还是小声的笑,到了后来声音就渐渐放大,捧腹大笑起来。 那小宫女默默拿着风筝,站在一旁,眉目低垂。 吉灵向后退了几步,明白过来:海氏疯了。 过了阳春三月,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大地回春,草长莺飞,空气中暗香浮动,连白昼都变长了。 景阳宫东侧院里,抄手游廊旁的腊梅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姹紫嫣红——都是小达子找来的花种,分别有白晶菊、迎春花、桃花、连翘、刺桐、红掌、结香……颜色由浅到深,一进门看去,小院里仿佛被染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不分层次,堆叠在一起。 吉灵开始还夸了几句小达子辛苦了,难为他找来这么多花种,又精心栽培。后来就觉得院子里花的种类也太多了些,而且颜色搭配乱七八糟,看上去有些俗气。 于是她去掉了迎春花和红掌等,只留了白晶菊、结香和桃花三样,。 此外,小芬子拉了一些枝叶葫芦过来缠在抄手回廊的廊柱上,碧绿青翠,配色清爽,吉灵很是喜欢。 三月底,胤禛的旨意下了来,晋吉常在为贵人。 与妃嫔的册封礼不同,常在晋升为贵人,是不会有册封礼的。 有清一代,无论封常在还是晋贵人,都不举行册封礼。只有由贵人晋为嫔,或直接封为嫔,才会举行册封礼。 饶是如此,晋升贵人的仪式礼节依然繁琐。 这一天天光还没亮,吉灵已经被七喜催着起了床,她睡眼惺忪地涑口刷牙后,坐在梳妆台前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吉服是早就用铁熨斗烫好的,因为怕皱,一夜都平铺在桌子上。此外,碧雪还送进来四块枣糕,给吉灵先吃下,垫着肚子。 前屋里,司礼的礼仪嬷嬷早就等在那儿,五十来岁年纪,身材瘦小,脸颊微见风霜,发髻一丝不苟,梳理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 第35页 此时,安嬷嬷正好喝了一口红枣茶,还没咽下去,只见门帘一掀,七喜扶着一个身着吉服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安嬷嬷来不及看她容貌,心里知道这就是最近宫里的红人——吉常在,连忙起身磕下头去,笑着道:“奴才给贵人主子请安,给贵人贺喜了!” 第29章 吉贵人 此时仪式未成,若是较真来说,吉灵还算不得贵人,安嬷嬷这样喊,是宫里例来的讨彩头,吉灵探身向前,做了个虚扶的手势,笑道:“嬷嬷快请起来吧。”。 她看了七喜一眼,七喜会意,将早就准备好的装好银子的荷包从衣袖里拿了出来,快步上前。 安嬷嬷喊完“贵人主子”那两句,头尚未抬起,鼻中已经闻到一阵馨香,原来是七喜走了过来,伸手想将她扶起来,见安嬷嬷没动,七喜只好凑近,大声在她耳边道:“安嬷嬷,常在请您起来呢。”。 原来安嬷嬷年老,近来耳力已经渐渐衰退,吉灵已经叫起,她居然没听见。直到七喜在她耳边大声说话,她才听清楚了,赶紧拖着七喜的手臂爬了起来,站稳了身子,七喜已经把荷包递了过来,她还要虚让一下,七喜已经将荷包紧紧塞进了她手心里,又握着她手将手掌包了起来。 安嬷嬷紧紧握住荷包,微微掂了一下,心里乐得笑开了话,暗道这位贵人主子真是一点儿不小气!只是她毕竟是宫里的老嬷嬷了,自恃身份,脸上波澜不动,只是态度更加恭敬了。 此时,安嬷嬷见七喜已经扶着吉灵走到了前屋正中,便举起手掌拍了两下,回头肃色道:“你们进来吧。”。 吉灵抬眼看去,就见小院里有早就等候着的一对奴才,此时,先是捧着托盘的四个宫女鱼贯而入,托盘上都铺着桃色锦缎,内有如意、八宝、团圆、生莲四样吉器。 四人进来后,在屋里两两对面,并列站开, 此时又有两个年级大一些的,姑姑模样的宫女进来,未用托盘,只用了彩金描星月纱布蒙在臂弯上,柔如云烟,上面托着的是两套床品,细细看去,是流金绣线的鸳鸯锦被、枕套、床帐、帘幔四件。 方才那四个宫女各自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位姑姑站在前方。 这六个宫女站定后,才有四个小太监弓着腰快速进来。并抬进花梨木箱子四只,每只箱子上的抬杆上都扎着桃色绒纸花朵,下面垂着细细流穗,随着步履摇曳生姿。 每运进来一类东西,唱礼太监便在旁边高声报出。 此时,就见那唱礼太监高声道:“放——!”,四个小太监动作整齐地将箱子放在地下后,立即袖手飞快倒退出去。安嬷嬷上前一一打开箱子,每开一只,便口里说一句吉祥话,箱子里一样,铺设的也是桃色锦缎,吉灵才看见第一只箱子中是各式精美银器一大套,包括碗、盏、盘、杯,各色餐具都在内。第二只箱子中是贵人吉服、第三只箱子中是四双配色考究的花盆底鞋、第四只箱子内的物品蒙了层桃色轻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似乎是寝衣模样的物事。 等到所有东西统统运进来以后,东侧院前厅就显得相当拥挤了,最后的两个小宫女站不住脚,活生生地被挤到门槛外了。 这时候唱礼太监才开始从旁边奴才托举的金盘上,郑重其事地举过一卷明黄色圣旨,开始宣读皇上旨意,他一字一顿,抑扬顿挫,读得极慢。吉灵跪在地上,低着头听他念着,等到终于读完了,她的身份也就从吉常在晋升成为了吉贵人。 吉灵三磕头谢恩,仰头接过圣旨,交给七喜,只见七喜的手微微颤抖,吉灵抬头看她,就见她一脸欣慰激动,活像等候在考场外的高考生父母,那神色比吉灵自己还高兴。 此时,七喜接过圣旨,紧紧抱在胸前,然后咧开嘴笑了,做了个嘴型对吉灵无声地喊道:“主子……”。 清宫规矩,贵人以下的位分,一律不准称主子,从贵人这个级别开始,伺候她们的奴才才能喊主子。虽然七喜已经在心里,对着自家常在喊了无数遍“主子”,但是从今日开始,她知道,以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喊出这两个字了。 眼看唱礼太监给完了圣旨,笑吟吟地站在原地没动,顿了顿,笑容渐渐僵硬。 吉灵赶紧捏了一把七喜的手掌,七喜这才反应过来,拿出准备好的荷包交给吉灵,吉灵亲自递给了唱礼太监。 那唱礼太监看也没看,接过便往袖子里一放,才行礼带着一干人等退出去。 吉灵站了半天的花盆底鞋,就觉得脚底又累又酸,刚想坐下来,内务府的另一拨人又来了。 上一拨人是送圣旨送赏赐来的,这一拨更加厉害——直接送人过来了。 清宫规制,常在配宫女三名,太监两名,贵人身边则可以有宫女四名,太监三名。 原主身边本来就是三个宫女,两个太监的标配,但是在吉灵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宫女已经受不了原主久病在床,眼看着前途无望,便寻了门路自己去投奔了好主子。 所以吉灵穿越过来以后,身边一直都是七喜、碧雪、小芬子、小达子四个人伺候。 内务府按照实际情况,按人头补足,这时候又送进来两个宫女,一个太监。身上衣服收拾得干净爽利,这时候三个人排成一排,跪下来磕头,齐声道:“奴才们给吉贵人请安,吉贵人吉祥。”。 第36页 吉贵人吉祥,这话吉灵听着跟绕口令似的,不由得想笑。她看三个人都低着头,知道宫里规矩:主子不叫抬头,奴才是不能抬头去直视主子的,便道:“你们三个,先起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三个人听了,赶紧便以手撑地,站了起来,那小太监和一个宫女都眉清目秀,待到吉灵看到另外一个宫女,她倒吸一口气,好家伙!那宫女杏脸桃腮,眉目含情,低着头时没看出来,此时一抬头,眼睛也仿佛会勾人魂魄一般,媚态横生。 这宫女又妩媚又漂亮,若是论容貌,实在超出大部分宫女的平均水平,便是在皇后宫中见到的几个答应、常在,姿容也未必有她漂亮。 吉灵在心里呵呵了两声:这是有人往内务府塞了银子,通了门道,才能送来这么一个宝贝来给自己呢。 晋升贵人时送来的奴才,便是想推,暂时也推不掉。 第30章 拉拢 清宫规矩:所有的太监必须是汉人,宫女则恰恰相反,不能用汉人,得用旗人。 所以,整个紫禁城中的宫女都是内务府旗人册下的满汉军旗子弟。 此外,凡是有头有脸的宫女,譬如能放在太后、皇后、妃子、格格的宫女,必须是上三旗包衣。 吉灵看着时间渐渐不早了,想着方才礼仪嬷嬷嘱咐的:按照规矩,受封贵人之后,必须还得尽快赶到坤宁宫给皇后谢恩。 她不敢再拖延,便让碧雪和小芬子带着三个奴才,分男女各自去安置。然后自己带着七喜出门了。 其实真的好困啊!想想,为了这个仪式,她半夜里相当于四五点钟就起了床,四五点钟啊!天还黑着呢。 然后一直坐在梳妆台前,被七喜打扮——吉灵趁着平日里空闲的时候,一直教着七喜怎么样去使用那些现代化的化妆品和化妆刷。 大概女子天生就有驾驭胭脂水粉的能力与兴趣,七喜跟着她学了几次以后,居然也像模像样地能化点简单的妆面了。 当然了,这也归功于吉灵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化妆品和化妆刷都是一线大牌。无论粉质、着色、质感都是一流的,七喜使用起来就更加得心应手。 光是凌晨化妆,吉灵大概就用了半个时辰,再加上礼仪嬷嬷、唱礼太监的一套套仪式,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内务府的人,这样算下来,吉灵今天绝对踩着花盆底鞋站了两个多时辰了!现在还得继续再去皇后的坤宁宫。 一路上,吉灵几次很想把这花盆底鞋底下那个方块给直接锯了! 刚到坤宁宫门口,吉灵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瞧着那丰润的肩膀曲线,她就知道是齐妃,齐妃这时候也看见了她,连忙叫轿辇停下,伸手扶着虹茶的手走下轿辇,笑着在远处招手道:“吉常……吉贵人!你来!”。 因为之前在长春宫膳房蹭饭,加上吉灵经常把做好的甜酱送去给齐妃,她与齐妃熟悉了许多。 两个月来,吉灵已经发现:齐妃这人很真实。她喜欢谁,讨厌谁都是放在脸上的,从来不加掩饰。和她相处一点都不累。 这种性格虽然率真,但也有副作用:那就是有时候会让人很尴尬,甚至有一次连皇后娘娘都被齐妃弄得下不了台。 吉灵有时候听齐妃讲话,真是替她捏一把汗。 亏得她有儿有女,进皇子府的时间又早,不然换成个贵人,这样“率真”试试? 吉灵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笑吟吟行礼道:“妾身给齐妃娘娘请安,娘娘也是来坤宁宫请安的吗?”。齐妃并不回话,只是上下打量她了一会儿,才啧啧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好马还得配好鞍!你这一身吉服一穿,真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吉灵听她说什么“好马还得配好鞍”,哭笑不得,知道齐妃就是这么个性子,便笑着道:“娘娘别取笑我了,今日要给皇后娘娘谢恩,所以才打扮成这样,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齐妃微微侧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该打扮就得打扮,你看翊坤宫那位……”,她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努了努嘴,吉灵知道她是在说年妃。 齐妃小声道:“她哪天不是涂抹得跟唱戏一般?脸上的水粉刮下来能糊墙!胭脂刮下来得有三斤重!”,说完不屑地一撇嘴。 见坤宁宫的宫女们已经在台阶上打起了帘子,两人边说话便前后走了进去。齐妃渐渐地又绕到“吃”上,只听她埋怨道:“你前日送来的果碎牛乳很好吃,我让奴才们做了,却做不出你那个味道,倒是费了我两小桶燕窝牛乳,真是无用!”。 吉灵一偏头,让开帘子,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笑道:“那是有点窍门在里面的,不必用精贵食材,纯粹些才好。做起来也不难,回头我让七喜去长春宫膳房,现场示范一遍便是。”。 两人说着,见皇后娘娘还没出来,前厅中其他妃嫔还没到来,倒是难得地安静,便分别坐了下来。 这时候,宫女上前来奉茶,吉灵见那宫女眼熟,想了想,才回忆起来。 原来是冬天的时候,海贵人毒打小鼠那场风波,自己当时还刚刚穿越过来,是个病得要死的小常在。被宁妃、懋嫔、海贵人三人带着去坤宁宫,在雪地上走了好久。结果到了坤宁宫,就是这个宫女上前来给大家沏茶,轮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直接连茶叶都省略了,就翻着白眼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第37页 此时,这宫女一手捧着茶叶罐,另一手提着茶壶,见齐妃不断侧过头,和吉灵有说有笑,又知道吉灵已经被封为贵人,更是近来皇上的新宠,不由得极小心地将茶叶从茶叶罐中用小木勺舀出,又加了温热的水,才双手捧着呈上给吉灵,满脸堆笑道:“贵人请用茶。”。 吉灵接过来看了一眼茶盅中青碧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抿了一口喝了。就见门帘被掀起,卷进来一阵风,却是年妃与懋嫔一起来了。 吉灵屈膝请安行礼,年妃径直经过她面前,头都没回,只是懒洋洋道:“起来吧。”,说着走向属于她的那张凳子,微微张开双臂,被宫女伺候着脱了披风,才转向愗嫔道:“愗嫔,你还别说,这吉常在穿了这身衣服,还像个正儿八经的贵人了,谁能想得到她从前……”,说着用帕子捂住嘴笑起来。 懋嫔笑着向前欠了欠身,表示赞同,仍旧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齐妃放下手中的点心,向这边看过来,嗤笑一声,白了一眼年妃,清清楚楚地道:“瞧年妃妹妹这话说的!吉氏可是皇上御笔亲封的贵人,刚刚封的,还能有假?”。 年妃不屑地一挑眉,刚想说话,见冬暖阁门帘一动,皇后已经出来了,众人起身行礼请安。吉灵这时候赶紧小步走到前面,跪下磕头行大礼,大声谢恩道:“贵人吉氏,受封礼成,特来向皇后娘娘谢恩,请安,祝皇后娘娘福泽万年。” 皇后笑着道:“起来,起来。”,又望了众人一眼道:“咱们这后宫呀,要论知礼数,守规矩,除了懋嫔,我看就是吉贵人了!”,说完望了一眼身旁宫女华容。 华容会意,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极精美的紫檀木盒子走了出来。 皇后指了指盒子道:“这明月珰整个紫禁城一共就三对,极其罕有,和惠公主那儿一对,本宫这儿两对,其中一对便给你吧。”。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吉灵略迟疑了一下,便跪下干脆地谢恩道:“皇后娘娘美意,妾身却之不恭,虽然妾身配不上这样的好东西,但妾身一定好好收着。”。 皇后轻轻一拍桌子,向后一仰身子,嗔道:“收着做什么,你这傻孩子!你戴着定然好看,皇上必然也欢喜。”。 谢过恩,回到东侧院,吉灵将明月珰交给七喜,便是在支撑不住,倒在床上便睡着了,一觉睡到了下午。待到三四点钟的时候,她被七喜低声唤醒,说是皇上晚上要来东侧院。 第31章 谨慎 吉灵一个激灵,立即就清醒了大半,她赶紧拉住七喜的胳膊,一骨碌爬起来。 七喜蹲下身子,拿着绣花拖鞋帮她套上,一边套一边安慰她道:“主子不用着急,还来得及。”,她口中话是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是一点不敢慢。 吉灵就着碧雪送进来的铜盆,用温热的水好好洗了个脸,接过碧雪递上来的毛巾卷,她草草将脸上的水吸干,便坐到了梳妆台前,让七喜帮她梳理发髻。 吉灵以前是常在,每次梳头都只能梳最简单的一字头,这是后宫女子中最简单的发型了。 一字头的好处就是好打理,梳起来也很快。 但它也有缺点:两端太过低垂,几乎挨到耳根,发髻松,稍碰即散,也因为这个原因,梳一字头的时候,女子基本上不能佩戴什么贵重首饰。因为首饰稍有分量,一字头便承受不住。 所以清宫中梳着一字头的都是答应、常在之流。因为这些女子位份低,家世薄,本来就没有什么贵重的首饰,即便有,也不敢戴出来招摇。 不过,吉灵现在既然晋升为贵人,发髻的式样自然便可以有了变化。 七喜将梳子咬在口中,打开了早上晋封贵人时,内务府送进来的首饰箱子。 那箱盖木质厚重,七喜一只手支撑着,另一只手伸进去掏摸了一会儿,吉灵就看她从里面拿出两个形状奇怪的物事。 其中一件东西似乎是铁丝拧成的,倒有点像一个横着的眼镜架;另一个像是一个长方形大黑盒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问吉灵。 七喜调整了一下她的肩膀位置,对着镜中笑道:“主子坐正了,可千万别转头,也别歪头。这是发架和扁方,主子现在是贵人了,梳头得用这些工具。”。 说完,她重新又倒了些头油在手心里,然后双手掌心合拢,搓揉了几下,涂抹在吉灵的长发上,便放上发架,把头发分成左右两把,交叉绾在发架上。 七喜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架左右高低,微微调整了一下,然后将中间横插上扁方,又把发稍和碎发固定牢,再把后面的耳边的垂发,梳成扁平状,末端用发带束起。 吉灵只看她两只手灵巧地在自己发间上下翻飞穿梭,不时又对着镜子轻微调整,这样,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只听七喜吐了一口气,道:“主子,梳好了,您看看!”。 吉灵一抬头,见镜中俨然一个端庄的清装贵人,发髻和原来的一字头却是大不一样了。 七喜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小铜镜,捧着让吉灵看后面的发髻,吉灵便看见自己发尾微微上翘,收束的线条极流畅漂亮,像只将要飞起的小燕子。 吉灵很吃惊,抬头望着七喜,连连夸她道:“七喜!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真是很不错!”。 第38页 七喜一边收拾梳头的工具,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奴才也是从前跟着一个梳头姑姑学了一手,许久不用,已经生疏了。要不然,一炷香的功夫应该就能梳好了,主子也不用枉坐这么久。” 梳完了头,就得选首饰。 早晨受封时抬来的首饰箱子已经全部被七喜根据颜色、质地的不同,分类整理到了梳妆盒里。 吉灵就从早晨送来的新衣服里挑了一件淡淡鹅黄底色,裹着月白色金线滚边的旗装。旗装上部是很清淡的黄色,下部,从腰开始,往下盛开着小朵小朵的月桂花。越往下,花朵越繁密,枝叶越蔓延,花样细小,是淡淡的绿色,点缀在底色上,淡雅中不失俏皮。 根据衣服的颜色,吉灵从珠宝匣子里挑了一套淡黄色缀玉石绿叶的玉兰形状珠宝发饰,玉兰花下带了一点勾金边的流苏,摇曳生姿。 她搭配完了,照着镜子,只觉得其他都很好,只是耳朵上空荡荡的。于是和七喜商量着选了几套耳坠子,却都不太合适。 两个人都有点焦急,这时候七喜灵机一动,提醒她:“主子,咱们试试皇后娘娘赏赐的明月珰吧!”。那装着明月珰的盒子本来已经锁在了柜子里,这时候七喜拿出来,小心翼翼捧给吉灵。 吉灵亲手打开盒子,就见其中宝光流转,恰如明月。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这对明月珰,的确如皇后所说,是紫禁城里都难得的珍品。 吉灵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这对耳坠与旗装上的月白色滚边遥相呼应,浑然天成。七喜笑着道:“就是它了!”,说着伸手要帮吉灵戴上。 吉灵刚刚低头,脑中却闪电一样闪过一个念头,抬手阻住七喜的手臂道:“等等。”。 她想了想,低声道:“皇后娘娘赏赐我这个,倒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深意,谨慎些总是好的。你先放在台上,不急着戴。”。 趁着这当儿,碧雪打起帘子进来屈膝问吉灵:“主子,晚上该提些什么菜呀?”。 吉灵想了想,道:“热锅吧!最好是麻辣锅,要有滋味,越辣越好!若是只有清汤就别拿了,那清汤太淡了,和水煮有什么分别?”。 碧雪脆生生地应了。 吉灵又道:“另外你看看有没有烤鸭,我想吃烤鸭了,不用多,半只就行。面皮和黄瓜丝多配一点,我最喜欢长春宫的那面皮了,柔韧好吃,哪怕单吃都可以。”。 她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红豆糕要是有,拿一些回来,要是没有,你就瞧着看什么糕点比较软,烧饼我不要。”,她顿了顿,仔仔细细叮嘱道:“还有,再拿点生面条回来,我晚上会饿。”。 膳刚刚提回来,胤禛便到了。 吉灵是早就等候在正屋前厅里的,这时候听见外面唱报,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扶着七喜的手迎了出来。就见胤禛似乎今日心情不错,脸上神色明朗且轻松。 他大步走上台阶,吉灵刚蹲下身道:“妾身给皇上请……”,一句请安的话才打了个头,胤禛已经干脆利落地挥手道:“免。”。 第32章 满洲袜 吉灵起了身子,跟在他后面进了屋,胤禛没急着坐下,兴致颇高地打量了一下周围。 自从吉灵搬到东侧院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来。 屋里的紫檀木雕花小绣墩看着眼熟,是苏州工匠做的,花样精致秀雅,四条腿上是金漆镶嵌的梅花镂月图案,虽然略显得有些不够大气,但是倒很适合后宫小女子。 吉氏不就是个小女子嘛! 他还记得那天用完早膳,造办处的管事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等他出门的时候才巴巴地跑来献好,说是苏州工匠处新贡了一批家具,呈给皇上看看。 结果他一眼就瞅见这两个绣墩了,然后就想到吉氏那个寒酸的屋子了。 想想吉氏那狭窄的西侧院,连几个像样的绣墩都没有! 看那屋子,也是冬冷夏热的样子,怪不得一病能病一年呢。 其实那个时候他脑袋里已经滚过一个念头:不如升吉氏为贵人,只是后来,又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后宫一朝得宠,恃宠生娇的女子,海贵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不急,来日方长,且看看这个吉氏的性子到底如何。 吉灵看胤禛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打量,就是不坐下来。 皇上没坐,自己自然也不能坐。 大爷你倒是快点坐呀!吉灵在心里喊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脚,欲哭无泪,穿着花盆底鞋的脚又开始肿痛起来,脚心特别疼得厉害,因为全身的体重都压在脚心那块方块上。 毕竟从早上到现在,她除了睡了个午觉,其他时候不是站着受封,就是走在来去坤宁宫的路上。 简直比穿越之前穿的高跟鞋还受罪! 好歹穿高跟鞋时间久了,只是前面脚掌会痛;可是花盆底鞋不一样,那个要命的方块在鞋底中间,就好像脚心咯着一块砖头,还是最硬的那种,鞋底薄薄的,走路的时候还得在这砖头上保持平衡! 吉灵看胤禛没注意,伸手慢慢挪了两步,伸手扶住黄花梨木的餐桌,将体重压到桌子上,然后将右脚往左腿上蹭了蹭,无声无息地把右脚从花盆底鞋里抽了一点出来。 虽然这个姿势有点猥琐,但是脚真的好舒服!瞬间不痛了! 第39页 于是吉灵没忍住,往外抽了一点,又抽了一点…… 胤禛欣赏完了,转身笑着看向吉灵道:“做了贵人,滋味如何?”。 吉灵没料到他说转身就转身,想要把脚飞快地塞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她立即屈膝蹲下,一脸感恩戴德的神情:“啊……妾身何德何能,得蒙皇上恩德,封妾身做了贵人,还亲自来看妾身!倒是妾身还没谢恩,谢皇上恩典!”。 胤禛很满意,看她还蹲在那儿,便心情甚好地道:“好了,起来吧。”,说完伸出手给吉灵。 吉灵蹲下时,旗装下摆正好盖住了花盆底鞋,这时候便暗搓搓地把脚往鞋子前面用劲一伸,滑了进去。 她出了一口气,起了身,看见胤禛向自己伸手,赶紧迈步。 谁知道刚才脱鞋子的时候,她的袜子滑了出来,却懵然不知。 清宫穿的是满洲袜。 所谓满洲袜,就是满族人穿的袜子,男女袜相同,雍正一朝,宫廷的满洲袜大部分瓯都是绸缎做成。袜底数层较厚实,不分左右脚,可以随意穿着,工艺以丝织、刺绣和手绘为主。 皇上的袜子上自然是云龙纹图案,但清宫妃嫔则各不相同。皇后穿的是凤头女绵袜,妃嫔们则只能穿花蝶图案的女袜或者百鸟纹或山水图。 不过还有一种较为简单的袜子,不用绸缎,改用棉布,吸汗透气,图案用的是五谷丰登,表示希望民间风调雨顺、丰收吉庆。所以叫做五谷袜。 五谷袜的袜筒旁边还自带长长的白色棉布条,有点像裹脚布的意思,用来给后妃们调节袜筒的松紧,一般缠绕在脚踝和脚后跟上。 前朝康熙年间,后宫妃嫔们很喜欢穿这种袜子,到了雍正年间,妃嫔们多穿花鸟绸缎袜,五谷袜便渐渐没有人愿意穿了。 吉灵今天脚上穿的就是一双五谷袜。 方才脱鞋穿鞋这么一折腾,那袜筒上的布条恰好松散了开来,脱落在了地上。 吉灵刚一迈步,直接踩在了袜带子上,她晃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 七喜本来是在桌旁指挥着碧雪、小芬子、小达子布膳的,这时候一眼瞥见吉灵情况,想要冲过去扶住吉灵已经来不及。 胤禛就看见这吉贵人本来是要起身的,结果身子一歪,直接一头向自己的怀抱扎了过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就抱住了她,然后深深看了吉灵一眼。 这个吉氏,真看不出来呀。 吉灵惊魂未定,扶着胤禛的肩膀,抬头看胤禛别有深意的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 他误会成她是故意摔倒的,好让他软玉温香抱满怀。 不是呀! 她赶紧指着自己花盆底鞋解释:“妾身站了一天,脚实在太疼了,刚才松动了一下,谁知道没踩稳,才摔下来……”,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胤禛盯着她看,神色促狭,一脸笑吟吟,还是不说话。 吉灵觉得自己再怎么解释,听上去都像是在掩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吉灵还想再说什么,胤禛已经一挑眉,臂膀微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随即向前走了几步,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 布膳的几个奴才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七喜愣了一下,随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招手喊碧雪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挡在里屋门前面。 小达子手上刚刚放下菜碟,此时手里用铜制短三角杆提着热锅,小声问七喜:“七喜姐,那……还布不布膳啊?”。 话刚说完,碧雪就对着他瞪了一眼,将手掌覆盖在嘴上,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七喜压低了嗓子,几乎是用气声说话,道:“你们先放去小厨房灶台上热着,今晚主子用膳一定迟。”。 第33章 临幸 胤禛抱着吉灵走进去,径直走到床前才坐下,仍然没把人放下,就这么让吉灵坐在自己腿上。就看吉灵脸又红了,两只手柔顺地搂着自己脖子,一对黑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就是不敢抬头看自己。 胤禛哈哈一笑,伸手像逗一只小狗那样,用大指微微摩挲着吉灵的下巴,非要她抬起头来。 吉灵被他大指上的玉扳指冰凉凉地一激,侧开头去。胤禛见桌上放了一叠碧绿的青梅,上面撒了落梅碎雪一样的糖霜,便顺手拿起一颗,塞进吉灵嘴里。 吉灵张嘴,老实而不客气地吃了。吃完了,自己吐了核握在手心里。 胤禛看她紧张,故意逗她,凑近了她柔声道:“脚给朕看看。”。 吉灵只好提起了旗装下摆,胤禛就看她脚面微微肿起来,估计确实是穿花盆底站久了。便皱眉道:“以后若非出门,在东侧院里穿普通的绣花鞋便是。”。 吉灵两眼一亮:“真的?”。 胤禛看着她,笑道:“朕今日说了无妨,便是无妨。”。 七喜和碧雪守着门口,两个人就听见里面渐渐有了动静,自家主子似哭又似求饶,七喜和碧雪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红着脸低下了头。 情事后,天光已黑,寝屋内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极暗。胤禛刚刚起身,随意一抬头,却见梳妆台上一只盒子敞开着,内里隐隐射出莹莹光芒,便道:“那是什么?”。 吉灵转头看去,道:“是皇后娘娘今日赏赐给妾身的明月珰。”。 第40页 胤禛脸上笑容渐渐淡去,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只明月珰,明月光华在指尖流转,虽是暗夜,更衬托此物莹然。 他眼神似有怅惘,似有回忆,似有温情,半晌才闷声道:“孝懿仁皇后生前最爱的便是明月珰,朕幼时常看她戴明月珰。此物虽是仿她的形制,亦有神韵。”。 吉灵知道他说的孝懿仁皇后便是将他一手养大的,如同亲生母亲一般的,康熙朝的佟佳氏。 此时屋中寂静,胤禛半晌不言,只用指腹轻轻摩挲明月珰表面,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小盒子走到吉灵面前,道:“戴上试试。”。 吉灵坐起身,接过盒子,在昏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耳朵上的耳坠孔眼,将明月珰戴上。胤禛抬手,轻轻摸着她脸颊,眼神怅惘,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去,喃喃道:“朕记得母后在世最后几日,虽然重病不起,但仍然仪容用心,这对明月珰也是一直陪着她的。”。 吉灵不敢开口打断他,就听他继续道:“母后只做了一日的皇后便仙逝了,朕那时虽年幼,也记得清清楚楚,封后大典上,母后连吐了三口血在帕子上,强撑着才完成仪典。”。 吉灵看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脆弱,不由得伸手轻轻搂住胤禛,道:“孝懿仁皇后风华,妾身虽未得见,想来应该是极雍容的。”。 胤禛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再抬起头时,方才如幼童一般找寻母亲的脆弱表情已经没有丝毫痕迹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冷峻坚毅的线条。 吉灵轻轻道:“妾身不知道此物原来如此意义,皇后娘娘说紫禁城中一共就只有三对,她有一对,赏给妾身一对,还有一对在和惠公主那儿。”。 和惠公主便是康熙朝十三阿哥的第四女。康熙五十三年生,生母为胤祥嫡福晋兆佳氏。从小养在宫中,很受雍正喜爱。 胤禛点头道:“老十三的女儿,便是朕的女儿,该有一份。”。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吉灵脸颊,眼神中似有怜爱。 碧雪和七喜已经靠着门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然听见里面有了走动的动静,七喜立即站了起来,轻轻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小声道:“皇上,主子,可是要洗漱用膳?”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坐到桌边。 热锅一直放在小厨房用开水保温,这时候热腾腾地送上来,麻辣的香味四溢。御膳全部摆好后,随侍太监开始“尝膳”,没问题后便退下。 桌子除了热锅,还有吉灵要的烤鸭。鸭皮焦黄,鸭肉鲜嫩,早被切成了三十几张薄片,铺设在白磁盘中,呈牡丹花形状。此外,黄瓜丝,面皮,足足有三分量,足够她吃了。 吉灵拿起一块面皮,包裹进鸭肉,葱白、黄瓜丝,又蘸上甜酱,送进嘴里。 好吃! 七喜帮着吉灵包裹着面皮,每包好一块,就往吉灵面前的碟子上一放,一抬头,却看见内务府送来的那个漂亮宫女正在屋门口微微探头,那宫女瞧着是刻意打扮过了,妆容艳丽,唇上口脂嫣红光润。 七喜面色一变,立即放下筷子,笑着屈膝在桌边低声道:“皇上,主子,奴才去看看耳房里还温着一碟点心,这时候不知好了没有。”。 吉灵点点头,七喜立即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挡住胤禛的视线,待得跨出屋子,经过那宫女身边时,她拎住她的衣袖,用力将那宫女拽走。 那宫女名叫胭脂,被这么一拽,差点叫出声来,就看七喜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直到走远了,才站住脚,道:“我不是让你今日在房中好好整理针线么,你出来探头探脑做什么!”。 胭脂微微一挑眉,神色中三分不屑,三分挑衅,只是淡淡道:“七喜姐姐好大的威风,不过说到底,大家都是奴才,又分什么资历新旧?”。 她说完,伸手将肩膀上衣衫整理了一下,又揉了揉被七喜捏痛的地方,才款款道:“奴才伺候主子,天经地义,我看皇上和贵人在用膳,自然要看看缺不缺人手伺候。”。 此时夜凉如水,月光透过枝叶间的疏漏洒在七喜脸上,七喜的胸口因为愤怒而不断起伏。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胭脂,冷冷道:“主子若要人伺候,自有我和碧雪,前屋里,没有主子的吩咐,你不许再擅自乱跑!听见没有?”。 第34章 照顾 眼见七喜声色俱厉,胭脂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但面上仍旧是那副惫懒的神色。 她抬起一只手,懒洋洋地捶了捶肩膀,眼波流转道:“七喜姐姐既然不让去,那便不去了呗。”。 七喜一抿嘴唇,强硬地命令道:“你现在就回房去!”。 胭脂一撇嘴,转身向宫女休息的耳房走去。 七喜注视着她的背影,就见她细腰纤纤,一身宫女的普通衣裳居然也能穿得风姿绰然,更兼着行动间如弱风摆柳,婀娜生姿,不像是宫女,倒像是……倒像是秦楼楚馆中请来的红牌姑娘! 她对着胭脂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心里明白:这绝对……绝对是有人眼红吉灵得宠,所以打点了内务府,送了这么个活宝来给主子添堵! 主子多难啊。 她还记得这个冬天,主子病恹恹地靠在床头,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主子喂药。 那时候主子已经半昏迷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她每次喂一口就要给主子擦一下嘴角流出的药汁,所有的人都在背后说,说西侧院的吉常在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第41页 再后来,主子昏睡了十来天,却奇迹般地大有起色,能吃能睡,身体恢复起来。 然后阴错阳差地,在皇帝面前露了脸,这才有了翻牌子侍寝的机会。 老天保佑! 想想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七喜就要抬袖子擦眼泪。 主子终于熬出头了,眼看着大好的日子还在后面,她一定要护好主子,决不能让这狐媚子惹出什么事端来! 七喜握紧了笼在衣袖里的双拳,随即又放开,她强迫着自己平复一下心情,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厨房是进门东边的耳房,虽然是耳房,但是收拾得窗明几净,灶台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全部排放得整整齐齐。 小达子正带着新来的小太监,两个人在小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小达子额头上全是沁出的汗珠,一颗颗豆大晶莹,眼看着就要往下滴落。 七喜皱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扔到小达子脸上道:“擦擦你的汗,仔细别落进主子的饭菜里。”。 她平素说话都是温柔可亲,小达子极少见到她这样,心知有异。 他一把抓住帕子,没头没脸地胡乱擦了一通,随即凑上前来,笑嘻嘻道:“七喜姐姐!谁敢把我们七喜姐姐惹恼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七喜看了一眼那新来的小太监,只见他正弯着腰,拿着葫芦水瓢从水缸里打水,默默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 七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小达子道:“谁惹闹了我?可不就是你!主子要的糕点,半天还没送来,这才差我过来瞧瞧。”,她说完,向灶台上看了看,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道:“好了没?”。 小达子一叠声道:“好了,好了!姐姐可催死我了!”,就看他从温盒里极小心地拿了一碟红豆糕出来,那红豆糕中糅进了桑葚汁,颜色紫红,由上而下,渐渐变深,恰似层林尽染。 瓷盘是淡粉色,瓷胎细腻,釉质莹润,中间是手绘的一大片荷叶图案,荷叶团团,下有一支碧莲斜斜伸出水面。 那荷叶用了天青色釉质,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猛地看上去就好像盘子里本来便放了一片极小的荷叶一般。红豆糕放在上面便好像用荷叶托举着一般。 小达子将红豆糕放进托盘,这才双手递给七喜,笑道:“姐姐可拿好了!”。 正屋里。 七喜端着托盘快步走入,将托盘放在一旁的长条桌案上,然后端着盘子轻轻放在桌上,口中报菜名道:“一品红豆糕。”。 吉灵正在给胤禛夹一片热锅年糕,听见七喜声音微微有些异样,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七喜脸色发白,她见主子看自己,便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随即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继续为吉灵包裹烤鸭卷。 吉灵摸摸肚子,摇手对七喜道:“差不多了,别包了。”,然后又给胤禛夹了好几片沾满了芝麻酱的羊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胤禛只是吃。 苏培盛早就自觉退到一边去了,把布膳的活儿直接让给了吉贵人。 一般皇上在皇后或者年妃那儿用膳,都是皇上坐上位,妃嫔们坐在皇帝对面。 但是今天皇上一坐下,就直接拍了拍身边椅子,让吉贵人坐到左手边来。 而且,吉贵人喜欢给皇上夹菜,皇上也喜欢吉贵人……喜欢吉贵人夹给他的菜。 基本上吉贵人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苏培盛一开始是这么想,但是后来慢慢就看出门道了:并不是皇上多么给吉贵人面子,而是皇上本身就喜欢吃吉贵人这儿的菜,但是又不能说破。 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食不过三。 面对着满桌珍馐,不管胤禛喜欢吃哪一道,就单道菜而言,都不得超过三口。 哪道菜,胤禛吃了几口,苏培盛心里都跟明镜似得。要是有某一道菜,胤禛吃了三口,苏培盛马上就会将该道菜撤下去。接着,连着十天半个月的,这道菜都不会出现在饭桌上了。 但是吉贵人给皇上夹菜,那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皇上自己要吃的呀!是妃嫔为了讨好皇上,主动给皇上夹菜。皇上看是自己喜欢的妃嫔,所以给了个面子,才“勉为其难”地吃菜。 吉灵给胤禛夹完羊肉,又开始涮竹笋片。眼看着竹笋在麻辣红汤里渐渐软了,她用筷子熟练地夹了起来,滚了一层甜酱,放到胤禛面前碟子里。 她乐此不疲。 穿越之前,吉灵每次和几个闺蜜们一起出去吃火锅,就最喜欢拿着公筷给大家涮菜。 她看着食材在火锅里慢慢变熟,然后分各人口味不同,夹给朋友们,特别有照顾人的成就感。 用完了膳,奴才们将桌上的热锅等一道道撤下去后,餐后甜品就端了上来。 胤禛正用热毛巾擦嘴,见那洁白的小瓷盅里红红白白,煞是好看,便问道:“这又是什么?”,吉灵亲自端了一盅放下载胤禛面前,又加了一把银质小勺,才道:“回皇上,是妾身的小厨房做的果碎牛乳。” 第35章 成就感 胤禛拿起勺子,微微搅动了小瓷盅中的酸奶,就见酸奶细腻洁白,滑如凝脂,其中夹杂着许多红色的小果球,虽闻见水果清新芳香,却并看不出是什么水果。 吉灵自己也从奴才手中托盘上接过一盅,用小勺舀了两只果球送进嘴里,没急着吃,抿了抿嘴唇,等到甜甜的果汁混合了酸奶的丝滑,流淌进了喉咙,她才咀嚼起来。 第42页 胤禛也舀了几只果球,送进嘴里后,他终于尝出来了:不是什么精贵新奇的水果,就是贡梨和南叶紫玉枇杷。 梨子生津止渴、清热降火;枇杷养血生肌、润肺去燥,两者搭配在一起,是清宫里再常见不过的滋补糖水。 历来后宫中有些妃嫔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又嫌药汁太过苦涩,太医便往往用这道糖水搭配送服。因为它酸酸甜甜,清爽可口,基本上没有人会抗拒。 只是胤禛从来没想过:梨和枇杷居然还能和酸奶混在一起吃,而且这种创新搭配的滋味还出乎他的意料,相当不错! 雪白的酸奶似隆雪厚重,红色的果球隐约埋在其中,似雪中红梅,星星点点。想来宋人写的“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美食中的诗情画意,也不外如是。 这个吉氏,脑子里总有各种新奇的想法。 从以前西侧院的地灯,到上次的圆白菜夹烤肉,到她今天吃火锅戴的围脖,还有面前这果碎牛乳。 “为何是红色?”,胤禛不急不忙吃了半盅,放下勺子,他惬意地问吉灵。 吉灵嘻嘻一笑,如数家珍地道:“回皇上,其实这果球和红豆糕一样,都用桑葚汁和山楂汁染过色了。做这果球也是有技巧的:先用小圆勺舀出来,滚成球状,然后泡进果汁里。装果汁的碗要放在冰水里冰镇一下,红色就不容易褪去。再和酸奶混合,红的红,白的白,互不染色。”。 胤禛看她说得比手画脚,眉飞色舞,嘴角还沾着一粒果碎却傻乎乎地浑然不知,便抬手用大指顺手帮她抹掉了。 …… 吉灵心头一跳,看着胤禛眼里神色温和,似乎有一丝宠溺的意思。她顿时忘了方才说到哪儿。 一时间语塞。 胤禛就看吉贵人一脸腼腆地低下了头。 想着方才在里屋里,这小东西被自己折腾得不断求饶,胤禛心里暗搓搓地很有成就感, 吉灵腼腆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想:胤禛他若是知道这水果是昨天从长春宫膳房拿多了,她吃不掉,才做成果碎端上来的,那…… 没办法,水果太难得了,她实在舍不得浪费啊! 要知道清代和她穿越之前的现代可不一样,一些好的品种水果肉厚皮薄,汁多味美,京城的普通百姓根本吃不到。 还有一些水果,比如贡橘,普通百姓若是敢买卖,那就是犯法。 便是富家大户,要吃新鲜水果,也只能在年节的时候吃得上。 不过,紫禁城里的水果自然是要保证的。但也难免面对僧多粥少的局面。膳房果子局的人一味讨好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子,往往克扣下面嫔位和贵人们的份例,水果自然难得一见。 第二日一大早,吉灵伺候完胤禛离开后,又回到了床上补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到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窗纱,洋洋漫漫地洒了一屋子。 窗框是东六宫中最常见的步步锦图案,寓意住在其中的妃嫔将步步锦绣,级级高升。此时窗外疏影横斜,花影掩映,盈盈地投射在窗纱上,躺在床上看过去恰似一幅精笔细描的清宫花卉工笔画。 吉灵在枕头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翻了个身,虽然还想再睡一会儿,但是屋里光线太强了。 赶明儿得让七喜做个遮光眼罩!吉灵这么想着,手上一用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七喜听见动静,立即就带人进来伺候了。 碧雪和胭脂捧着装好温水的两只铜盆,进来伺候吉灵洗脸。 那两只铜盆中,一只是淡淡的茶叶水加了点盐,另一只是干花花瓣泡开的温水。 吉灵先在茶叶水中洗了双手,然后才开始洗脸,刚刚洗完,七喜已经将干毛巾捧了上来。她看吉灵擦脸时,一缕碎发落了下来在水中,便伸手帮吉灵把头发别在了耳后,随即转头对碧雪道:“去把早膳的糕点端上来吧。粥和小菜先温着,主子还要梳妆,不急。”。 她说完这些,一抬头,便见胭脂目不转睛地盯着吉灵,看了一瞬,又将眼光转向吉灵屋里的摆设家具,衣裳首饰,目光中尽是毫无遮掩的羡慕。 七喜一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平平淡淡地道:“胭脂,你去告诉小达子,继续准备热水,主子用完了早膳还要洗浴。”。 吉灵斜倚在床柱上,笑吟吟地看七喜摆出掌事大宫女的架势,见碧雪和胭脂都出去了,七喜不发一言,扶着吉灵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拿起台上的梳子,沾了点发油,刚要梳,吉灵一侧头,躲开道:“少弄点,头发太油了难受。”。 七喜应道:“是。”,随即顺手要将桂花发油的瓶塞塞上。 岂料她才倒发油的时候,想着胭脂的事情,心烦意乱地没注意,发油滴了几滴在瓶身上,腻腻地蔓延开来,这时候便手上打滑,一瓶发油眼看着就要倾倒下来。 吉灵在镜子中看见,说了一声“当心!”,一伸手从下面稳稳接住瓶子,发油才没有翻洒在地。 七喜赶紧屈膝蹲下道:“奴才失手了,奴才该死,主子恕罪。”。 吉灵双手拉住她手腕,用力将她拉起来,抬头瞅着她眼睛,了然道:“这会儿只有咱们两个人,说吧。”。 七喜摇了摇嘴唇,蹲身下来,抬手挡住嘴,在吉灵耳边说了几句。 第43页 吉灵点点头,道:“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毕竟是内务府才送来的人,便是要送走,也得等上几天,寻个由头才行,否则徒徒惹人扎眼。”。 第36章 托大 “春尽山桃花满枝,怨春休道北来迟;人人正醉春时节,正是江南……”,景阳宫东侧院正屋的寝屋小窗下,吉灵正伏在桌上写字。 这一日,她早上起来只让七喜给自己梳了个小拉翅头,黑油油的不着珠钗,穿了一件雪青色海棠花缠枝图案的常服旗装,脚上套着的则是一双深葡萄紫色绣花花盆底鞋。 自从前几天胤禛金口玉言,特地准许她在东侧院里不用穿花盆底鞋以后,吉灵便放飞自我了,哪怕是在前面小院子里乱转,也只是穿平底软鞋。 但今日,为了配合身上的雪青色旗装,她特地翻出来这双花盆底鞋。 这双鞋看着普通,心思却藏在脚后跟左右两侧:在那儿以雪青色丝线为引,各自穿了一只小小的海南贡一品珍珠。 珍珠个头不大,也就普通的佛珠大小,但颜色不同于常见的白色珍珠,而是淡淡粉紫色,圆润可爱。此外,丝线故意没有收紧,所以走动之时,珍珠随着吉灵步履,摇曳生姿。 这是封贵人的时候,赏赐的一堆衣服首饰鞋子里,吉灵最喜欢的一双花盆底鞋。 七喜捧着针线筐进来的时候,便看自家主子正趴在桌上洋洋洒洒地写着大字。 七喜识字不多,仅有的一点底子还是幼时在家中所学。 在清宫里,宫女是绝对不允许读书识字的,这也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怕的便是宫女识字,借诗文传情,做出让主子们难堪的丑事来。 她探头看,就见那纸上“人人”、“桃花”、“江南”几个字是认识的,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虽然七喜字认识得不多,但还是有基本审美的。她见那张宣纸上,字迹如蚯蚓一般歪扭倾斜。 ……太难看了! 七喜苦着脸,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 吉灵写完这首诗,将笔搁下,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侧头欣赏了一遍,自我感觉极好。 于是她珍重地将这张纸揭了起来,放到一旁桌案上风干。 七喜趁着这空,便上前道:“主子,您要的眼罩,奴才已经做好了,主子要不要试试?”,说着将针线篮奉上。 吉灵写字正乏了,点点头道:“也好。”,说完伸手从针线篮中取过眼罩,就见那眼罩以折枝花卉蝴蝶妆花缎为主体,镶边则用的是缠枝花绒缎,外侧是富贵的海棠红色,内里则是淡淡的粉色。 她拿在手里颠来复去来去看了几遍,展颜笑道:“很好,我就是想要个这样的,你做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七喜抿嘴也笑了,走过去将眼罩接过来,道:“是主子宽容,总不嫌弃奴才笨手笨脚。主子,要不要试试大小?”,见吉灵点头,便将眼罩小心地蒙在她眼睛上,然后把两旁的丝带轻轻用力,收紧了道:“主子这样觉得如何?”。 吉灵摇手道:“太紧了。”。 七喜便放松了那两根丝带,直调节到吉灵觉得正好为止。 她帮吉灵固定住丝带的位置,然后在系带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个印子,才将眼罩取下,按照方才做的标记,重新缝制。 吉灵一只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看吉灵做针线活。就见她手掌翻飞间,两只瘦弱的手腕从宫女服衣袖里露了出来,捉襟见肘的样子。 她皱眉,探身扯了扯七喜袖口,道:“这衣服似乎是小了,看来你长高了。你去我的那些布料里,找些不起眼的,去做几身新衣裳吧。”。 她说完想了想又道:“干脆带着碧雪、小芬子、小达子他们……大家伙儿都换新衣!”。 七喜刚要说话,碧雪已经请安进来,她端着一碗温热的板栗粥,那板栗粥内里有肉丁、花生、姜片、萝卜,是咸香口味。 她听见吉灵这般说,一边将板栗粥放在桌案上,一边与七喜对望了一眼,笑着道:“谢主子疼爱奴才们!不过主子不必担心奴才们没衣服穿,主子您忘了?奴才们的衣服都有内务府的针线嬷嬷来,量体裁衣,春夏秋冬,底衣、衬衣、外衣、背心……都是有的。”。 七喜点点头,望着吉灵笑道:“应该就是这两日,内务府该来量制夏衣了。” 过了几日,内务府果然领着人统一在储秀宫殿外,西廊的屋子里给宫女们量尺寸了。因为人数众多,排队进入,纵然十几个针线嬷嬷一字排开,东西六宫也足足分了两日才量好。 宫女衣裳花样简素,并无需太多的加工。四五日左右,内务府制好的新衣便被分配到了各宫。 这一晚,轮到碧雪与另一个宫女值夜。七喜在奴才居住的耳房内关了门窗,自己试了衣服,见尺寸合适,便收起睡下了。 过了半晌,却听见胭脂偷偷摸摸地起了床,坐在窗下,不知在做什么。 七喜留了个心眼,悄悄撑起身子看过去。 这次她看清楚了:胭脂借着渺微的月光,拿了剪刀针线,正不声不响地在收紧那宫女服的腰身。 第二天一早,懋嫔来了。 幸好这日吉灵起得早,还在寝屋里面对镜化妆,听着外间动静小芬子报懋嫔娘娘到,她立即套上平底鞋迎出来了。 吉灵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下台阶,迎着愗嫔而去。 第44页 懋嫔还没到面前,她已经屈膝,谦卑道:“妾身给懋嫔娘娘请安,懋嫔娘娘吉祥。”。 懋嫔一眼就扫见她妆容还未完全画好,身后的七喜气喘吁吁追上来,将外衣给吉灵披上,嗔道:“主子,早上风大,仔细别着了凉!”,随即对懋嫔行礼:“奴才见过懋嫔娘娘!”。 懋嫔的手腕看着枯瘦,力气却挺大。 她一把将吉灵拉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臂膀,带头就熟稔地向里屋走去,款款道:“这几天,听奴才们说,妹妹你来本宫正殿跑了几趟要给本宫请安,无奈何本宫这些日子一直卧病休养,实在起不了床,今日总算是好了些,妹妹可千万别误会成本宫托大才是!”。 说话间,吉灵扶着她跨过门槛,道:“娘娘小心。”,才笑着道:“娘娘说笑了,妾身怎么会那样想娘娘?别说娘娘不是那样的人,便是娘娘托大,那也是应该的!景阳宫上下,全仰仗着娘娘呢。” 第37章 试探 懋嫔听了这句“全仰仗娘娘”,虽然知道是恭维话,但是面上也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自得。 她用帕子捂住嘴,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才笑着徐徐道:“贵人妹妹也太自谦了,本宫不过是年岁大些,皇上觉着稳重,才做了这景阳宫一宫的主位。哪里谈得上这‘仰仗’二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坠,笑着道:“若要论后进之秀,还是贵人妹妹你比本宫强得多!”。 她回头对茉莉点了点头道:“茉莉,将本宫送给吉贵人的祝贺之礼奉上。”。 茉莉道:“是。”,随即将手上捧着的一只织锦缎小盒子递了过来。 吉灵一脸受宠若惊,摇手道:“娘娘怎的还如此客气,妾身真受不起!”。 懋嫔随意地摆摆手,道:“受得起,受得起!说来也是本宫这身子不争气,妹妹封了贵人是喜事,本宫早就想送来贺礼,顺便和妹妹倾谈一二,只是这身子实在起不来。”。 她说到这儿,又咳嗽了起来。吉灵连忙道:“娘娘,进里屋说话吧。这屋门口是穿风的地方,风最大了。”,说着对七喜点点头,。 七喜小步上前,从茉莉手中接过那只锦盒。 两人进了屋,懋嫔扫了一眼屋内陈设,见不少精致珍品,知道定是封贵人时赏赐的,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发酸。 她指着一件铜镀金染牙箱童子风扇,道:“这是内务府造办处去年冬天花了四个月才做好的,又有洋人工匠师指导,里面机关很巧妙,听说宁妃娘娘很是喜欢,可皇上也没赏赐给她,没想到倒是在你这儿了。” 吉灵向前倾身,陪笑道:“这是封贵人时候一并赏赐的,想来毕竟是典仪,得有些稀奇玩意,宁妃娘娘若是喜欢,妾身借花献佛,请愗嫔娘娘替妾身转送给宁妃娘娘!”。 懋嫔摇摇手道:“本宫不过说说而已,皇上赏赐的,便是皇上的心意,怎么好送来送去,妹妹自己好生放着吧。” 说话间,便见那风扇的基座上,一童子笑容可掬地跪坐着,一手持扇,一手握方巾,上弦后,童子手持扇子上下挥动,实在是精巧可爱。懋嫔伸手轻轻拨了拨那发条,若有意,似无意地道:“妹妹进宫一年了,一直深居简出,甚少言语,便是本宫,也是近来才与妹妹熟悉起来。原来妹妹是大智若愚,守拙待时,难怪如今能一飞冲天,青云直上,独得皇上恩宠。”。 吉灵听她连“青云直上”这词儿都不伦不类地用上了,立即涨红了脸,双手伸出在胸前笨拙地连连挥舞道:“娘娘可别拿妾身来打趣了!妾身这叫什么青云直上?不过是皇上可怜妾身入宫一年了一直未受召见,又久病缠身,所以才体恤一些。再说了,不过是来了妾身这儿用了几次,哪里谈得上‘独得恩宠’!”。 她说完,便闭口不言。懋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才柔声道:“贵人妹妹,后宫花团锦簇,待得下一次大选,秀女们又会一波一波地涌入,就像你这院子里的花一样,声声不息,无有尽时。妹妹可曾想过,若是皇上过了最近的新鲜劲,妹妹你往后可怎么打算?”。 吉灵恭谨地低着头,微笑道:“若是那样,妾身便跟着娘娘日日茹素,礼佛读经,这样,娘娘若是起了兴致,月夜清谈,妾身说不定也能做个伴儿。”。 懋嫔走到椅子旁边,正要坐下,听见这话,身体一凝滞,万万没想到吉灵竟这样回答。 她深深看了吉灵一眼,盯着她唇上芙蓉花一样颜色的淡色口脂,皱眉道:“你竟不为自己打算?”。 吉灵接过七喜递上来的万字图案织锦缎软垫,托举着懋嫔的手,道:“娘娘稍等”,说完将那软垫放在椅子上,调整了位置,才柔声道:“椅子冰冷,娘娘贵体莫要着了凉。”。说着扶懋嫔坐下。 懋嫔未料到吉灵虽然封了贵人,竟对自己如此做低伏小,恭谨之处对比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海贵人跋扈,她原先受气颇多,此时方才觉得一宫主位的好处。 懋嫔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坐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贵人妹妹,你竟不为自己打算?”。 吉灵看她是揪着自己不放了。只好装傻充愣:“打算什么?”。 懋嫔轻轻一拍自己膝盖,顿了顿足,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的傻妹妹!还有什么打算?自然是要趁早为皇上……”。 第45页 她说到这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吉灵的腹部,试探道:“妹妹难道不想趁着帝宠正浓,赶紧怀个小阿哥小格格?待到年岁大了,也有个倚靠!需知这后宫中,没有孩子的女子,到了老了,晚景可是十分凄凉的。”。 她说到这儿,触动自己心事,想到自己连续为胤禛生了两个女儿,却偏偏都没满月就夭折了。 那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还是胤禛第一个女儿呢,皇长女啊,若是活到现在便是大格格了! 懋嫔一脸黯然。 吉灵自己在旁边另外一张椅子坐下,伸开双手向上摊开,又耸了耸肩。 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现代,立即收敛了身体,才神色幽怨地道:“娘娘,后宫女子,有哪个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呢?妾身自然也是想的。只是这也得看老天的意思,子女都是前世缘,急不得,求不来。”。 懋嫔听她绕来绕去,说不到正题上,便有些急了,上前凑近了一些,神色诚挚地道:“贵人妹妹与本宫有缘,妹妹一进宫便分配到本宫的景阳宫来,说句心底话,本宫也十分喜欢妹妹你这稳重、恬淡的性子。”。 她拉起吉灵的手。 吉灵笑嘻嘻地由着她拉手了,便听懋嫔搓揉着自己的掌心,长声感叹道:“若是以后的岁月,贵人妹妹能与本宫守望相助,再加上有个孩子傍身,那日子再逍遥自在不过了!” 第38章 游说 吉灵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懋嫔就看她密密的睫毛垂下来,黑压压的像两把小扇子,又像两扇窗户,遮掩住了眼眸里的神韵与思虑。 吉灵沉吟了半晌,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懋嫔想着这小姑娘应该是松动了。 果然吉灵眼里眸光闪动,带了几分期待看着自己,频频点头道:“娘娘高瞻远瞩,说的有理。”。 懋嫔娥眉一挑,眉心舒展,就笑道:“本宫便知道贵人妹妹虽然年纪小,却是极通透的。”。 她关切地道:“只是贵人妹妹脸色太过苍白,瞧着倒像和本宫一样,都有血虚之症。要知道,这血虚可是妇人大忌。”。 这时候,胭脂捧着托盘送上茶来,到了懋嫔面前,屈膝双手将茶奉上,道:“娘娘请用茶。”,又将一盏茶送到吉灵手边,吉灵并没接过,只道:“先放在一旁吧。” 懋嫔接过茶盏,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甚是剧烈,她捂着胸口,身体都向前躬下去,险些伏在胭脂身上,胭脂懒洋洋地站在那儿,并未避让。 她咳嗽了一阵子,终于止住了。抿了一口茶润润喉咙,歉疚地对吉灵笑了笑道:“哎……瞧本宫这身子!”。 吉灵见胭脂正捧着托盘倒退着要小步走去出,便朗声道:“胭脂,你就在这儿伺候懋嫔娘娘,娘娘要添茶倒水,你且看顾着。”。 胭脂应了,蹲着托盘便走到了懋嫔身边。 只听懋嫔继续道:“心主血,肝藏血,血虚之人多会心悸,神志不安,贵人妹妹……你可有此症状?”。 吉灵一脸仔细地听着,此时便真的侧头仔细想了想,慢慢道:“倒是没有神志不安,但是妾身夜里常常失眠,半夜睡不着,有时候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很多梦。醒来的时候,梦的内容却怎么也会想不起来了。”。 懋嫔一抚掌,道:“怎么不是血虚?这便是了!血为气之母,气赖血以附,贵人妹妹,你定是血虚。这便糟了,若是不好好调养,只怕难以有喜。”。 吉灵苦着脸望着懋嫔,七喜在一旁听着,早就按捺不住了,这时候脱口而出:“懋嫔娘娘,那该怎么办呢?奴才去给主子赶紧请太医吧!”。 吉灵责怪地看了七喜一眼,轻轻嗔道:“怎的这般不懂规矩!娘娘还在说话,你岂能插嘴?”, 懋嫔摇摇头道:“无妨,无妨。”,她紧接着方才的话题,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递给吉灵,神神秘秘地道:“贵人妹妹,这是前朝旧方,滋补养阴,活气生血,年轻女子若想有孕,服用此方最好。便是不奔着怀孕而去,平日里服用,也能补血养颜,对女子大有裨益。”,说完,将荷包放在桌上,往吉灵面前推了推。 吉灵眼睛一亮,立即伸手取过,随即,她期期艾艾地困惑道:“娘娘您怎么不用?”。 懋嫔叹了口气,道:“皇上还是潜邸贝勒的时候,本宫已经夭折了两个孩子,伤了身子骨,难以再有孕。更何况……”。 她怅惘地继续道:“每日清晨起来,本宫对着镜子里衰败的容颜,都不想再多看一眼,更别说皇上了。本宫已经过了四十岁了,老蚌生珠,岂不是后宫的笑话!”。 吉灵摇头道:“娘娘,您不过是诚心礼佛,懒得碰胭脂水粉那些俗物罢了,不然以娘娘的眉眼,若真是打扮起来,并不比年妃娘娘差多少呢!”。 懋嫔听到她提到年妃,眼神凌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柔可亲,与世无争的样子,款款道:“贵人妹妹既然提到年妃娘娘,本宫却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吉灵道:“娘娘但请指教,妾身洗耳恭听。”。 懋嫔娘娘抬手捋了捋头发,似乎是在想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随即徐徐道:“妹妹进宫时日尚少,有些事怕是还没深深思量过,这原也怪不得你,本宫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只是刚进四贝勒府的格格呢。”。 第46页 吉灵笑着点头,闭紧了嘴不说话,等着懋嫔往下说。 懋嫔望向窗外,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后宫妃嫔谁都知道,也没人敢涉及前朝政事。不过,年大将军的赫赫功绩却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皇上向来对翊坤宫赏赐不断,对年妃娘娘也颇为重视。”。 她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面上神色肃淡,隐隐有股迫人的气势,慢慢道:“若是论咱们这一朝的后宫,撇去皇后娘娘不谈,再也没有比年妃娘娘更尊贵的母家了!”。 吉灵转了转眼珠子,道:“应是如此。” 懋嫔缓缓抬起眼,注视着吉灵道:“据本宫所知,令严是礼部的典仪官,而且……似乎已经在典仪位上做了二十来年,是也不是?”。 吉灵微微闭上眼,调用了脑海里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父亲名叫吉黔,是礼部的一名小小典仪官,因为不善溜须拍马,往来逢迎,因此多年来始终在典仪官这个位置上止步不前,眼见着自己年少时的同僚一个个都步步高升,便是最不济的也混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难免郁郁寡欢。 而家里,就更加混乱了。原主的母亲原本是极温良老实的女子,与父亲门当户对,相濡以沫,日子过得恬静温馨。 但就在原主进宫前三年时,父亲竟不知怎的,迷上了一名商贾人家的女儿,还娶作良妾。 此后,母亲便伤心得大病了一场,虽然在原主的精心照顾下,恢复了健康,但却是大伤元气,加上家里有个碍眼的妾室,又极会察言观色,哄得父亲一颗心完完全全给了她。 原主的母亲不知背后受了这良妾多少气,抹了多少眼泪。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时,吉灵听懋嫔说到自己母家,便垂头道:“娘娘说得没错。”。 懋嫔笑着道:“吉妹妹,你也不必暗自神伤,母家势微原不是你做女儿的错,不过眼下有个上好的机会。”。 她顿了顿,知道要切入正题,便让吉灵命奴才们出去。 屋中只剩两人。 懋嫔这才紧紧盯着吉灵,一字一顿地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妹妹如若生了个小格格,暂且不提;但若是个小阿哥,倒不如托养在年妃娘娘膝下,年妃娘娘无子无女,定会将孩子视如己出,连带着年大将军,还有背后的整个年氏家族,都会一起支持这个孩子!”。 吉灵垂下眸子,拼命压抑住嘴角的一丝冷笑,面上只是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 第39章 四爷的口味 懋嫔道:“自古母凭子贵,子亦能凭母贵,咱们先朝,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么?”。 吉灵知道,她说的就是胤禛。 胤禛的生母是当年康熙朝的德妃乌雅氏,可是德妃在生下胤禛的时候,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官女子,是伺候主子,端茶倒水的奴才。后来被康熙爷看上,这才有了胤禛。 胤禛是是她改变命运的节点,却也是她后半生耿耿于怀的心病。 这个儿子,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卑贱的岁月。 即使后来她贵为康熙四妃之一,在后宫地位稳固,众妃嫔都仰视着她,但只要说到胤禛,永远都会有人若有意,似无意地提起她曾经为奴为婢的从前。 甚至,在许多老资历的妃子口中,还绘声绘色地流传着乌雅氏如何步步为营,满腹盘算,终于让皇上对她一朝临幸的故事。 而胤禛,还没有满月就离开了生母乌雅氏,被送到了当时后宫地位最高的皇贵妃佟佳氏身边,成了佟佳氏的养子。 也正因为佟佳氏的关系,胤禛受到了康熙的另眼相待,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在宫中养大的阿哥,可谓子凭母贵。 懋嫔盯着吉灵,连珠串地道:“吉妹妹,你仔细想想,当今皇上,春秋正盛,但是宫中的小阿哥只有三位而已,除了齐妃娘娘的三阿哥弘时年方二十,另外的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 乾隆今年才十三岁啊,吉灵想。 懋嫔顿了顿,又道:“孩子是妹妹肚子里出来的,妹妹是孩子的生母,这一点谁也不会改变。先太后不就是个例子吗?”。 吉灵听她越说越胆大了,一脸怯懦地抬起头,道:“娘娘,您同妾身说了这么一大些,妾身听着挺……挺糊涂的,还是让妾身先把身子调理好再说吧。”。 懋嫔回到景阳宫,贴身宫女茉莉扶着她进了内殿,这才低声问道:“主子,那方子真的给了吉贵人吗?”。 懋嫔眸子一眯,才道:“这是年妃娘娘的意思,本宫自然得给。”。 茉莉一脸困惑,道:“奴才便不明白了,若是真的让吉贵人生下孩子,万一皇上不应承让年妃娘娘抱养,吉贵人母凭子贵,年妃娘娘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懋嫔嘲讽地道:“连你都想得到这一层关键,年妃娘娘却不听本宫劝说,一意孤行,非要本宫给那吉氏这张方子,说什么先借腹生子,以后再去母留子……”。 实在是愚蠢之至。 她停了停,冷笑道:“去母留子……情势瞬息万变,世事浮云苍狗。今日难料明日事,年妃这算盘打得是不错,可是皇后娘娘和皇上也不是傻子,由得她摆弄?”。 茉莉沉默了半晌道:“主子,奴才看……年妃娘娘这是急了。”。 第47页 懋嫔点头道:“是。她是急了,她想孩子都快想疯了!齐妃有弘时、钮祜禄氏有四阿哥、裕嫔有五阿哥……哪个不是母凭子贵?别看年妃娘娘现在风头无二,以后这些娘娘们说不准都会爬到年妃娘娘头上去。”。 茉莉若有所思。 懋嫔款款道:“先前的海贵人,是皇后一手提拔,偏偏是个不争气的。其实你不知道,一开始,年妃娘娘也想将海贵人收为已用,若不是本宫见那海氏是个骄横浮躁的性子,劝年妃娘娘断了这念头,也许今日借腹生子的便是海贵人。”。 茉莉忽然眼前亮了亮,道:“还有一个人选,年妃娘娘倒是可以抬举‘她’!”。 懋嫔嗔怪地看了茉莉一眼,伸出手点了点她的手指头,道:“才觉得你聪明了些,怎么又糊涂了?年妃娘娘那是多高的心气?便是要借腹生子,她也只愿意要海贵人、吉贵人这些正经选秀出身的姑娘来生。”。 她微微眯了眼,道:“你说的那个‘她’……那是去搅混水的,连伺候年妃娘娘都不配的。”。 翊坤宫。 翊坤宫位于永寿宫之北,储秀宫之南,长春宫之东。“翊”字即辅佐,皇后的寝宫为坤宁宫,翊坤即辅佐皇后管理六宫之意。 殿内陈设豪奢自不必多说,此时,年妃正坐在冬暖阁的八角桌旁,着了一身石榴红色滚金边旗装,一张妩媚的脸被胭脂水粉打扮得花儿一般,明艳动人,简直把她身后极珍稀的一盆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盆景,还有另一只双耳活环金瓶松树花卉瓶都比了下去。 但此时年妃的脸上只有小心翼翼。她看着坐在桌子对面,埋头喝汤,不发一言的胤禛,有心想找些话来打破这沉寂,却又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胤禛今日来翊坤宫用膳也是她求来的。 皇上对她“好”,有求必应。只要年妃开了口要皇上来,皇上便多半会来陪她用膳。 但年妃更希望的是:即便她什么都没要求,皇上也依旧会往她这儿来,那才是外面人看着的宠冠六宫”。 胤禛沉默地喝着汤,白日的政事已经消磨了他大半的精力。 在沉默中内省,在沉默中思索,才是他自我恢复的方式。 从养母佟佳氏撒手人寰的那一年起,他已经渐渐养成了这样沉默寡言,喜怒不外露的性格。也因为这样,生母乌雅氏不甚喜欢他,甚至私下里用过“寡言阴郁”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母慈子孝、欢声笑语的场景从来不属于他和她,即使他们是嫡亲嫡亲的母子关系。 翊坤宫膳桌上的菜品都是珍奇,口味也做得清淡,为的是怕破坏了食材本身纯粹的原味。年妃素来嫌弃葱姜蒜,怕吃了身上有味,两个宫女在旁边拿着筷子给她细细挑开。 胤禛一顿饭吃完,回养心殿的路上就觉得没饱。 怎么办? 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爱吃热锅的吉贵人。 不知从何时起,吉灵和吉灵的东侧院已经给他留下了“去了就有各种重口味好吃的”的印象。 胤禛这想法没错,到了景阳宫东侧院,没让人传报,胤禛静悄悄地就进去了,倒把吉灵吓了一跳。 膳桌上,一大碗鸡汤馄饨正香味四溢,绿油油的葱花,红彤彤的辣椒,金黄金黄的鸡汤,另外还配了两碟春卷,一碟是韭菜的,一碟是韭黄馅。看起来刚出锅没多久,还腾腾的冒着热气。 第40章 暖心吉贵人 一屋子奴才立时叩头的叩头,请安的请安。 吉灵放下筷子,双手一撑桌子,刚要站起来请安,胤禛抬手示意她免了。就看她穿了一身淡蓝色旗装常服,颜色半新不旧。旗装的衣襟上是细细碎碎的小兰花,脚上着一双宝蓝色绣花鸟平底软鞋,头发应该是刚刚洗过,湿漉漉的挽了个发髻,用一跟紫木簪子斜斜地穿过发丝。 这一身衣裳鞋子都是平常质地,只有耳上佩戴着的那对明月珰,添了通身的气派。 吉灵用毛巾飞快擦了擦油腻腻的嘴,没顾得上嘴上的葱花,就开始热情地招呼胤禛:“皇上要不要也用一点夜宵?都是刚刚才上的!除了鸡汤馄饨,妾身从大碗里盛了一点出来,别的菜妾身都还没下筷子呢。这韭菜特别嫩,韭黄也好吃!炸春卷一定要趁热,冷了就不好吃了。”。 胤禛浓眉一挑,一脸不置可否,人却已经坐下来了。 吉灵有点想笑,硬是憋住了: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就看见胤禛的眼神往桌上瞄了一眼。 明明想吃,还要这么傲娇! 她让七喜招呼奴才们布好碗筷,屋里顿时又忙活热闹起来。 只见碧雪托着老大一只木质托盘小心翼翼地上来,七喜从上面双手捧过一只青花盅碗,屋梁上一盏垂得极低的宫灯,被步步锦窗格外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晃起来,满室晕黄,别有一番温馨。 那盅碗里原是一大碗红豆沙元宵。 红豆沙在瓦罐里煨得烂熟烂熟,待到出了锅,用勺子背面压一压便成了细细密密的红豆沙,加上蜂蜜调和成红豆泥,被藕粉一冲就成了红色半透明的汤羹。 内里有桂花干、酒酿、糯米元宵。 那元宵所用的糯米粉中掺了山药,糯米敛汗健脾,山药益肺补肾;两者搭配,清甜软糯。 每一只元宵都搓成大枣大小,皮厚馅小,馅却是蛋黄馅,咸香可口,送进口中,入口即化。 第48页 胤禛尝了几口,食指大动,不知不觉就喝下去了一碗,觉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他本不是不懂克制的人,却每次跟吉灵用膳都会比平时吃得多得多;他本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却每次看见她吃得那么香的样子,便自己也很有食欲。 这红豆沙元宵就跟吉氏这个人似的,看着不起眼,接触下来,却越发觉得性情和顺率真,似乎便是一碗暖心的羹汤。 人生如夜旅,有时需要的也只是温馨灯火下,一碗热乎乎的家常便饭。 吉灵咽了一口口水,伸手就夹了一筷子春卷给胤禛:“皇上尝尝这个!不过要小心烫。”。 那春卷外面的面皮炸得酥脆,四个尖尖角儿金黄焦脆,中间透出韭菜的浓绿色和韭黄的鹅黄色,面皮虽薄,却极有韧性,包住馅料毫无送伞质意,装着春卷的两只碟子中间是一只荷叶形状的浅浅小碟,内里是一碗红色甜辣酱。 胤禛是不怎么喜欢吃春卷的,吉灵殷勤,他便提了筷子,沾了一口甜辣酱,“咯嘣”咬了一声,送进嘴里,果然配上甜辣酱,滋味便全然不同。 胤禛不爱吃春卷,是因为宫里膳房做的春卷往往夹了许多猪肉,混沌地混合成一片,看着便不清爽。加上许多妃嫔担心吃了韭菜以后,口中有臭味,若是皇上过来,则有失女子芬芳,生怕失宠,所以对韭菜避而远之。 久而久之,胤禛简直都忘了清宫里还有这道小吃了。 但是吉灵这儿不同,她的春卷是全素的。 不但一丁点肉星子也找不到,素菜也只有一种,那就是韭菜,剩下的全靠地瓜粉、葱、盐在其中提味。但是送进口中,没有以往他记忆中的荤腻,反而别有一股野趣的清香。 吉灵看胤禛吃得香,趁着这当儿,便亲手从大碗里盛了一碗鸡汤小馄饨,用手摸了摸瓷碗外侧,温热并不滚烫,知道温度差不多正好,便用小勺舀了一勺辣椒碎,均匀地撒进汤里。 小馄饨主料是猪肉,皮薄不烂有韧劲,配的素菜则是金针菜、木耳,蘑菇、笋丝、面筋、豆腐干。鸡汤鲜美,葱花碧绿,配上白瓷碗,煞是好看。 “皇上您再试试这个,鸡汤小馄饨,可开胃了!”,吉灵笑眉笑眼地把碗往胤禛面前推了推。 胤禛没急着吃,看着眼前这碗极有民间烟火气的小馄饨,感慨道:“朕记得,上一次吃馄饨还是除夕。”。 紫禁城中,每逢辞旧迎新之时,馄饨是必不可少的。 清宫中管有馅的面食都叫做煮饽饽。饺子,馄饨都属于煮饽饽的范围。 皇帝在除夕子时这一重要时刻,先要进行一系列隆重的瞻拜仪式 通常,皇上先去奉先殿行礼。 奉先殿在紫禁城内廷东侧,是明清皇室祭祀祖先的家庙。便和普通大户人家过年要祭祀先祖是一个意思。 等到皇上离开了奉先殿,只要他右脚的靴子底刚刚沾上台阶的龙纹,立时便有小太监飞奔着去通知膳房煮馄饨。 这中间是一丁点儿都万万不能耽误! 所以,皇上脚刚刚迈进昭仁殿,热乎乎的、刚刚出锅的饽饽也就被御膳房的太监送来了。 这是一道重要的仪式:皇上亲口吃馄饨这一民间小吃,寓意与民同乐。 平时,御膳房送来给他的珍稀食材满目琳琅,馄饨也就在这种时候能刷一刷存在感,随即很快便被胤禛忘之脑后了。 吉灵坐着,诚惶诚恐地道:“妾身这儿饭食简单,皇上权当吃个乐子,都是些粗疏快捷的民间小吃,不过口味重,有滋有味,妾身倒是挺喜欢的!”。 胤禛抬眼皮瞟了她一眼,语气里突然就多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朕瞧着,这宫里有你不喜欢吃的吗?”。 ……这……这是在嫌弃她像个饭桶吗…… 吉灵一缩脖子,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低着头,绕着自己的袖口一根淡蓝色的毛茸茸的线头。半晌抬起眼,却见胤禛满目笑意看着自己。 随即,他低头舀了一勺馄饨,不急不忙地送进了嘴里,谁知道恰巧在这时候吸了一口气…… 胤禛顿时被红通通的辣椒呛到了嗓子眼! 他剧烈咳嗽起来。 吉灵立刻站起身,对七喜连连甩手道:“水!水!茶水!”。 七喜一慌,一时间,竟然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记不得茶壶放在了哪儿。 第41章 长长久久 眼看皇上咳得厉害,七喜慌张之下,却只觉得眼前一个丽影闪过,差点将自己撞在一旁,转眼间已经向着另一旁长桌案抢去,从茶壶里倒了一盏茶水,又送到胤禛面前。 她定睛一看,只见竟然是胭脂! 七喜气坏了,转过头就恶狠狠瞪着小达子,意思是:我不是让你看住这狐媚子,别让她在皇上面前现形的吗? 小达子一脸苦相,冲着七喜微微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腿长在胭脂自己身上,她要是突然要有所行动,谁能拦得住啊! 是啊,这本不能怪小达子,今天谁也不知道皇上会突然过来用晚膳啊。 若是知道,七喜定然不可能让胭脂出来转悠的。 七喜一张脸因为气恼而涨得通红,她转头再看吉灵,吉灵一脸若无其事,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胭脂已经动作轻快地跪在胤禛面前,一身宫女装腰身紧窄,是刻意改过了针脚大小,此时紧紧地裹在身上。 第49页 她本就腰细如柳,一身衣裳更是刻意显出了绰约修长的身姿。 此时,胭脂举着一碗茶,娇滴滴地道:“皇上请用茶。”,那声音又柔媚又娇嫩,如同黄莺出谷。即使不看胭脂的容貌,光听着这声音,女人都要动心。 再看她的神态,娇娇弱弱,含羞带怯,双眸含情地盯着胤禛,就等着皇上接茶的时候看她一眼呢。 胤禛正咳得厉害,哪里听得出什么声音娇媚?看得见什么美人如花? 他眼中只看见一碗碧绿碧绿的茶汤送到了眼前,立刻接过来就灌了下去一大口。 “噗……!”,胤禛刚刚喝进嘴里,立即喷了胭脂一脸,他将茶盏顿在桌上,看也没看胭脂,只是气恼地斥责道:“这样热的茶水居然也拿上来!蠢钝奴才!蠢钝!”。 胭脂吓得懵住了。 方才还风情万种的她,此时被胤禛喷了一脸的热茶水,脸蛋都烫得通红,脸上还挂着茶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千娇百媚了。 胭脂顾不得疼,只吓得立即磕下头去:“奴才……奴才该死!皇上恕罪!奴才该死!皇上赎罪!奴才倒的是……是凉茶啊!”。 吉灵赶紧起身屈膝道:“是妾身屋里的奴才无用!请皇上息怒!”,她随即转头对胭脂低声道:“还不赶紧退下!”。 小达子这时候机灵了,和小芬子上来一起摁着胭脂的肩膀,拎小鸡一样地就带着她下去了。 胭脂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也不知道怎么抬的步子走了出正屋。 胤禛此时咳嗽才止,见吉灵还蹲着身子,拍了拍凳子,道:“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吉灵扶着桌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胤禛脸色,才起了身,仍然站着。 碧雪这时候把凉茶水送了上来,胤禛喝了几口,瞟了一眼吉灵,道:“站着做什么?坐。”。 吉灵坐下来,依然是一脸怯生生,不敢开口的样子。胤禛放下凉茶茶盏,道:“内务府这帮没用的东西,这挑的是什么蠢奴才!”,他说了几句,余怒未消,抬头对苏培盛道:“去!把方才那奴才叫来!”。 七喜听皇上说要见胭脂,心头一紧。 却见吉灵一脸自责地道:“原是妾身无用,平日里没有好好调教她们,妾身以后一定着力。皇上还是别被这等事情坏了心情。”,说着夹起一只春卷放进胤禛碗里。 胤禛看她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眼神也是怯生生的,不由得心就软了一半。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低头,避开了辣椒,又舀了一口鲜嫩的小馄饨。 虽然辣,但实在是有滋有味啊…… 吉灵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刚刚被辣椒呛成那样,现在你还吃啊! 她开始怀疑胤禛身上其实有一部分隐藏的吃货属性了,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妃嫔敢挖掘。 伺候主子们用完了膳。胤禛和吉灵进了里屋。趁着还没宿下,七喜和碧雪两个人快速地收拾着膳桌,七喜眼看着旁边的长条桌案右边,便道:“碧雪,把那只凉水壶给我。”。 碧雪应了,随手便将茶壶递给了七喜,七喜接过,转身走了几步,揭开茶壶,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壶身厚实,若是光拿着外面便察觉不出温度,可是揭开盖子才看见热气袅袅,说明这只茶水壶方才里面装的明明是热水。 每次她们伺候主子用膳,膳桌旁边的长条桌案上总会摆放两只茶壶,左边那只是热茶水,右边那只是凉茶水,方便贵人主子在各种情况下使用。这已经成了各人心中默认的规则。 方才胭脂抢着要献媚的时候,她分明见到碧雪从长桌案前让开,于是胭脂抢着拿了桌案右侧的凉水壶,从那只壶里倒出了凉茶。 那怎么会送到了胤禛面前,却变成了热水? 碧雪抱着一堆碗碟走了过来。 七喜与她得意的眼神一接触,顿时明白了。 当时,碧雪本来站在长桌案前伺候,见胭脂抢着过来要倒水,她便用身体挡住了胭脂的视线,飞快地将两只茶壶掉了个个儿。 而胭脂,因为抢着要第一个把茶水送到胤禛前面,自然也没来得及仔细看茶水是冷是热,只是按照平时的习惯,直接拿了她以为的“冷水壶”。 碧雪秀眉一挑,眼光中闪过一丝功亏一篑的遗憾,道:“可惜主子替她求了情,否则这狐媚子今日一定被赶了出去!”。 里屋。 吉灵低着头,帮胤禛解衣襟上的扣子。 方才茶水喷了一胸口,这时候,苏培盛早就让小太监飞奔回养心殿去拿衣裳了。 其实按照规矩,一个小小贵人,既不是皇后,也不是贵妃。 她应该是被裹在大红锦被里,被敬事房的太监们抬到皇上那儿去,承宠之后再被抬回来。 哪能有资格让皇上陪她宿一晚啊! 但吉贵人偏偏就是有这本事,不但让皇上一趟趟地往这儿跑,还一次次地宿在这儿。 而且,胤禛现在渐渐地将自己喜欢的器具、书籍也放了一些在东侧院。 这瞧着可是一副要长长久久的意思了! 苏培盛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这位吉贵人。 …… 灯烛掩映下,胤禛的衣襟上湿漉漉的全是茶水,幸好锦料厚实,尚没有渗透到里衣里去。他微微低头,看吉氏笨手笨脚地帮自己解扣子。 第50页 吉灵两只眼睛盯住这繁复的扣子,都快对眼了。 这要命的扣子! 第42章 小乖乖 胤禛穿的是常服便服,也就是皇帝下朝后,日常生活中穿的衣服。 虽说是便服,但毕竟九五之尊,丝毫马虎不得。 胸口处,跃然而上一条暗金绣线的五爪团龙,栩栩如生,肩线两旁连接下来的袖子上,也有两个暗蓝色的海水团龙。 可是这扣子……就像存心要让吉灵出洋相一样。 你让它往东,它就偏偏往西。 过了一会儿,吉灵看出来了:这扣子根本就和前几次的不一样,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花样扣,形如盘龙,中间还有个凹进去的如意结。 解不开啊解不开! 吉灵在心里哀嚎一声:如果她穿越的时候,能从现代带来拉链,她一定第一个推荐给内务府的针线房! 她抬眼瞄了一眼胤禛,就看见胤禛负手站着,气定神闲,悠然自得。就是没有一点点帮忙的意思! 甚至……似乎胤禛的嘴角还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居然在忍笑? 吉灵不得不怀疑胤禛根本就是在故意看自己的笑话! 她咬牙切齿地跟扣子做了半天斗争后,第一颗扣子终于松动了。 找到了窍门,接下来了的盘扣就顺利多了。第二只……第三只…… 终于,胤禛身上,明黄色的里衣露了出来。 吉灵出了一口气,刚想转到胤禛背后,帮他把整件外衣除下来,却觉得腰上一热。 胤禛的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她,然后向前一用力。 …… 她整个人抬头就正好对上胤禛的下巴。 胤禛的下巴上还有青色的,短短的胡须茬,一茬茬从皮肤上探出来。 吉灵动也不敢动。 就看见胤禛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低低地在她头顶道:“你这个人,对于吃,满肚子的花花主意!怎么伺候起朕来,就愚笨得像换了个人?”。 笨?皇上说她笨呢! 吉灵有点丧气,有些尴尬,还有些不服气:她又不是苏培盛,天天伺候皇上穿衣脱衣,自然什么衣服都能对付! 要知道,她毕竟是个现代人,穿越过来还没到一年啊,。 能在这清朝后宫站住脚跟,能这么快习惯这清代的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吉灵刚想说话,却只觉得头顶一沉,是胤禛的下巴抵在了她头顶。 这么暧昧而亲昵的姿势…… 吉灵顿时不敢动了。 胤禛一只手像撸猫撸狗一样地在她背后顺了几下,对着她后脑勺一顿不轻不重的揉,然后放开了她。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示意吉灵上前来。 吉灵走了过去,没客气,直接大咧咧坐下了,坐在胤禛旁边。 胤禛也不多言,一展手臂,轻轻松松就把将她抱到膝盖上。 果然不出所料,这吉氏的耳朵根一点点又红了起来,倒让人想起过年时候的年画娃娃。 真是个小乖乖。 他心情大好,只觉得一天的政事疲乏此时都消散去了大半。 胤禛哈哈笑了几声,揪了揪吉灵热乎乎的耳朵,随口问她:“你白日里做什么了?”。 吉灵虽是窘迫,但听见这问题,心里还是想了一想,默默道:那做的可多了去了!但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吃!睡! 当然,她不会这么回答。 胤禛才说她笨,若是再这么回答,不是证实了自己是个饭桶? 吉灵垂下眼帘,乖乖地绕着自己手指头,斯斯文文地小声道:“妾身……习字。”,说完,捂了捂自己的耳朵,飞快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这个恶趣味哦! “哦?”,胤禛饶过了她的耳朵,自己一挑眉,饶有趣味地笑起来,眯了眯眼道:“习的什么字?”。 吉灵一蹬腿,从胤禛膝盖上下来了。 她现在日日穿着平底绣花鞋,动作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胤禛就看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窗下书桌旁,低着腰在桌屉里掏了一会儿,献宝一样地,还真的拿出了七八张纸张。 此时夜深,一轮水洗一般的银盘月亮已经挂上了窗外树梢头。 窗格上糊着的是淡青色的软烟沙,东侧小院子里种的花株娇嫩。 四下无风,清甜的香气越发浓郁,袅袅地透过窗纱进屋来。 胤禛就看吉灵站在窗下,向自己看了一眼,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又低头将那几张纸粗略筛选了几遍,选了自己最得意的一张,才拿在手里,冲自己走了过来。 待得走到近前,递上来时,她手间一滑,一张纸飘了开来,落在了地上。 胤禛也不去捡那落下的纸张,一把接过剩下的,举在床头烛火下细细看。 就见那纸上大字透着豆大的墨团,张牙舞爪,虽然全无章法,但也看得出;写字之人是费了一番“力气”的——每个大字都力透纸背,有一个字因为墨汁太浓,用力太过,将纸都快顿破了! 吉灵搓着手,在一旁指着大字,小声地补充解释:“皇上,妾身这写的是柳体。”。 外公小时候教她书法,让她从颜体入门,可她偏偏就喜欢柳体。 胤禛瞟了她一眼。 这狗爬一样的,还柳体? 第51页 胤禛将那些大字连起来,一字一字读道:“春尽山桃花满枝,怨春休道北来迟。人人正醉春时节,政是江南肠断时。”。 他向吉灵看了一眼,道:“你竟还知道耶律铸的诗?”。 吉灵一脸懵:耶律铸是谁?是谁?? 这首诗是她穿越前,公司里给每个人发的台历上看到的。 那台历上,每个月份都有一首诗。台历放在电脑旁边,她也把这首诗无意中看了一个月,自然就背下了, 胤禛见她一脸糊涂,便道:“这首诗是元初大臣耶律铸所写,耶律铸便是耶律楚材的小儿子。”。 耶律楚材是成吉思汗最看重的臣子。 胤禛当朝的四大虎将,除了年羹尧和其他两位以外,还有一人——博尔济吉特?策棱。 他便是成吉思汗的后人。 想到策棱,胤禛眼前便浮现出他沉默而郁郁寡欢的脸。 与春风得意的年羹尧不同,自从康熙四十九年起,策棱的脸上,这些年已经很少见到笑容了。 便是在胤禛面前,他也只是强颜欢笑而已。 胤禛很体谅自己的这位爱将,更何况,策棱心中深爱的亡妻便是胤禛的皇妹,康熙朝的六公主,在康熙四十九年故去的纯悫公主。 第43章 怜爱 想到一向谨小慎微的策棱,胤禛不由得又想到了与之完全不同的年羹尧。 近来朝堂多有风言雨论,直指年羹尧太过骄横,自恃军功卓绝便藐视君上,又有背后暗报,说年羹尧买卖官职,中饱私囊,疯狂敛财。 胤禛的眼光从大字上扫了开来,沉沉的。 他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吉灵,将手中大字放下,道:“你想着习字,这自然好。不过凡事都有个章法,似你这般胡乱摸索,只是徒劳无功。”。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桌边,道:“你握笔给朕看看。”。 吉灵听了,便走了过去,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依照穿越之前小时候的一点记忆,将笔握住。 胤禛看了直摇头,道:“朕便知道,你握笔的姿势恐怕都不对,果然如此。”。 他说完,上前接过吉灵手中的笔,道:“应是这样。”。 吉灵学着握了几次,总算有了点模样。胤禛点头,鼓励她道:“现在再写个大字试试。”。 吉灵铺了毛毡纸张,落笔写了一横试了试,果然变换了用力姿势以后,手腕姿势流畅了许多。 胤禛在旁边瞧着,见她还是不怎么得要领,便上前从背后握住她的手,道:“要想写出好字,就要沉得住气,藏得住锋芒。”。 他微微眯眼,一双利眼注视着面前的纸张,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千军万马,明月大川,山河天下。 那万里锦绣,只能是他胤禛的,是他一人的,是他雍正王朝的! 胤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时刻都要记得:欲左先右,欲上先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他说完,以腕力带动她的手,在宣纸上果断地落下了一笔画。 吉灵就觉得胤禛的呼吸,热乎乎地落在自己耳边,吹着几根头发丝飘来飘去,在脸上痒得难受。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老实地扭了扭头,嘻嘻哈哈地看向胤禛。 胤禛想也没想,抬手就将笔墨顺手向她额上一点,似笑似斥地道:“朕亲自教妃嫔习字可是第一遭,你却不专心!”。 灯芯结了个花儿,“噼啪”响了一声,吉灵“哎呀”了一声,捂住自己额头,眯着眼睛笑道:“皇上饶过妾身吧!”。 胤禛慢悠悠地举着笔,吓唬道:“你若再不专心,每走神一次,朕便在你脸上点一个墨团,且三日不许洗去,你便日日顶着这小花脸去请安见人吧!” 屋外。 苏培盛带着人,一路小跑着回来,捧着了衣裳。见里屋里似乎没什么动静,便悄声问七喜道:“皇上已经宿了?”。 七喜笑眯眯地低声回答他道:“苏公公,万岁爷还在和贵人主子说话呢!”。 苏培盛一脸“哦哦……了解了”的表情,将衣裳连带托盘交给七喜,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微微挑起门帘一角,眯着一只眼向里面看去。 他口中轻轻“哎呦!”了一声,赶紧抬起手捂住眼睛,放下门帘就转了身。 辣眼睛! 屋子里,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居然举着笔,在给吉贵人脸上画小老虎呢! 瞧皇上方才那一脸轻怜蜜爱…… 他跟了皇上也有些年头了,还没见过皇上对哪位主子娘娘露出这种表情呢! 啧啧,若是让年妃娘娘看见,非得翻了天不可。 第二天一早,胤禛离开后,七喜和碧雪伺候着吉灵梳洗、化妆、用膳。就听小芬子在门口给吉灵禀报道:宫里最近将要举办的一场,最热闹的宴席便是——二十天后年妃娘娘的生辰会。 听说内务府提早了两个月就开始准备呢,年大将军门下人的贺礼更是要堆得满出了翊坤宫的宫门。 吉灵不声不响听着。 今日的早膳倒是简单,清粥小菜,唯一一道桂花拉糕,糯米内里揉了牛乳。 吉灵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不伦不类。 本来嘛,糯米胜在软糯清甜,这样加了牛乳进去,就太过滑腻,失去了桂花糕清甜可口的本意。 第52页 她皱着眉放下了筷子,七喜见了,立即上前把碟子撤了,道:“主子,小厨房还有点生面条,奴才让小达子给您做个酱鱼肉面吧?”。 随着东侧院规模渐起,各人担任的角色任务也渐渐稳定,小达子因为手艺最好,慢慢地就成了后勤保障。 吉灵点点头,道:“酱鱼肉面可以,让小厨房做吧。对了,胭脂怎么样了?”。 七喜听了,脸色变了变,和碧雪对望了一眼,才道:“主子仁厚,替她求了情。她终于不张扬了,从昨晚到现在收敛了许多。”。 吉灵“哦”了一声,道:“让她过来,一起伺候我用膳吧。”。 七喜一脸不情愿,但是又不能违逆主子意思,只好放下手中布膳的筷子,转身去奴才耳房喊胭脂了。 胭脂不一会儿就过来了,吉灵抬眼看她,就见她脸上果然见不到往日的胭脂水粉,连头发、衣裳都老实朴素了几分,只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不安,时不时地往吉灵身上瞟。 七喜和碧雪一左一右站在吉灵身旁,仿佛两大护法似的。 七喜冷冷道:“你昨日给主子闯了那么大的祸,还不跪下请罪!”。 胭脂膝盖一软,身子一歪,立刻就跪下了。 吉灵抬头看了七喜一眼,嗔道:“你何必这么疾言厉色,瞧着,这小丫头都被你吓着了!”,说着便摇头道:“好了,无需一直跪着,起来服侍本贵人用膳吧。”。 胭脂迟疑地看着吉灵,没动弹。 吉灵一脸平静,柔声道:“昨日之事,你虽然闯了祸,但也是无心之失。以后切记小心便是了。本贵人不会责罚你。”。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你跟了我,以后和七喜、碧雪便都是我东侧院的人了,你们三个更要互相提醒谨慎,齐心协力,需知一人犯错,便是众人犯错。”。 她抬头看了七喜一眼,正色道:“昨日之事,也怪你这个掌事的,平日里没多提点提点她,毕竟她才来。”。 七喜心中委屈,看向吉灵,却见吉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向自己不易察觉地递了个眼色。 胭脂听吉灵这样几句话,终于放下心来,一边站起身,一边想着,这吉氏毕竟年纪也小,虽然身边奴才厉害,但到底没奈何主子是个软性子,好拿捏的。 这样想着,她心里便慢慢踏实下来,神气里也恢复了一丝自得。 第44章 挣来的前程 说话间,小达子已经将一碗香喷喷的酱鱼肉面送到门口了。 闻见香味的吉灵立刻被勾走了魂。 碧雪走过去,从门口接过小达子手中的托盘,见小达子满头大汗,不由得顺口低声道:“瞧你累的,该!”。 她说完,向小厨房努了努嘴,意思是:现在不是有个新的小太监吗,你去差使他打打下手呀! 小达子憨厚地笑了笑,搓搓手没说话,在门口给吉灵跪了安,被叫起后,便自顾自去忙了。 吉灵就看见,碧雪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酱鱼肉面上来了。 那鱼是青鱼,色泽淡白、肉嫩味鲜,只是刺有点多,吃的时候要小心。 吉灵拿了筷子,伸入汤水,只见鱼肉被切成一片片薄片,配上甜辣酱,汤水里还有些青黄色的酸菜和红辣椒。 居然有酸菜…… 居然有酸菜! 吉灵吃货的灵魂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抬头就对七喜,一口气道:“七喜,咱们中午吃个酸菜鱼吧!酸菜要多放,辣椒也要多一点,让他尽管放!别怕辣着我。你去让小达子想办法,就在这东侧院的小厨房里试试。其他菜就不用了,他小厨房地方小,原也展不开手脚。”。 吉灵咽了口口水,细细补充道:“加两碗白米饭。对了,还可以下点粉条进去,要是没有粉条,面条也行!”。 胭脂在旁边斜眼看着,心中越发对吉灵轻视起来。 吉贵人不过跟自己差不多年纪,长相也普通,最多称得上秀丽端正罢了。 更何况整日便记挂着吃吃吃…… 满脸馋相!身为女子,也不嫌丢人? 这般饭桶一样的人物都能入了皇上的眼,更何况自己? 这一次,是自己运气背,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更何况,这一次,从头到尾,皇上都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呢……若是下次寻了个机会,在皇上面前露露脸,好好地让皇上注意到自己这个人。 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呢。 要知道,皇上的亲生母亲,康熙朝的德妃娘娘,当年也不就是个御前伺候的奴才吗? 其实仔细想想,德妃命也实在是好,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都有了。 康熙爷后宫那么多妃嫔,便是皇上丝毫不偏心,雨露均沾,每个人一个月能轮到一次见皇上的机会便很不错了。 但是做奴才的乌雅氏就不一样了,日日伺候着皇上,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情愫暗生什么的,也很正常啊。 胭脂想着想着,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 只要有机会,只要有机会能给她! 吉灵呼哧呼哧吃着鱼肉面。 那鱼肉温度还好,面汤却是刚刚从锅灶上端下来的,热气腾腾。吉灵一边吹着气,一边拨云见月般地在其中寻找酸豇豆和辣椒碎。 就隔着这蒸腾的热气,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哧溜送进了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将胭脂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第53页 弹指间,五六日过去了,眼瞅着春季过了半,空气里的暖意一天比一天浓重起来。 景阳宫东侧院里,有些早春的花儿谢了,落得一地。走在上面仿佛一层软垫似的,小芬子要扫,吉灵没让,说是铺着挺好看的,留几天看看再说。 抄手游廊上的藤蔓这时候脱去了早春的嫩绿色,越发浓绿苍翠起来。 七喜陪着吉灵在里屋里选给年妃娘娘贺寿的祝礼,碧雪和胭脂也在旁边。 选来选去,吉灵似乎都不太满意,她双手抱在胸前,对着一堆绫罗锦绣发愁。 翊坤宫里,什么珍稀料子没有?许多都是年大将军门人送来的布料,说句僭越的话,有的便是皇后宫里也不见的有呢。更何况她小小的一个贵人。 那么,从皇上赏赐的东西里挑一样? 不行,这不是赤裸裸的拉仇恨吗! 再说了,皇上要是看见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被摆在了翊坤宫,一定也不高兴。 吉灵断然否决了这个方案。 七喜低声道:“主子,奴才听茉莉说,懋嫔娘娘可是从年头开始,就给年妃娘娘准备了好大一副山水刺绣,足足熬了多少个晚上呢,眼睛都是红的,。还有宁妃娘娘、裕妃娘娘……都绣了年妃娘娘最喜欢的花鸟样子。”。 吉灵看了七喜一眼,这姑娘言下之意,难不成是让她也给年妃这么花心血准备?? 不不……对于她这么懒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这样花心血的。 “送银子吧。”,吉灵直接小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对七喜道。 千错万错,红包不错。 本来宫里妃嫔过生辰,内务府也会代表皇上送银子过来。 她一个小小贵人,将自己积攒的月例银子孝敬年妃娘娘,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 想了个合适的数目,吉灵又让七喜从箱子里寻来些淡淡粉色的软丝罗,让她将每一锭银子包裹起来,最后扎成一朵朵花的形状。 她又让七喜给每一朵花穿上丝线,挂在一盆盆景小树上,猛的看去,倒好像一树桃花,灿若云霞。 晚上伺候吉灵洗浴的时候,七喜帮着吉灵拆卸头上的珠环,接着梳发、脱鞋、脱袜、脱衣。 胭脂提着一桶热水从小厨房送出来,一路上小步急走,仍然难免有水滴溅出。 胭脂刚走到门口,要送水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吉灵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怎能这般不小心!”。 她心下一动,立刻停下了刚刚要掀起垫子的手。 另一个新来的宫女是没有资格伺候吉贵人洗浴的,碧雪这会儿又去拿泡澡的花瓣去了,屋子里还能有谁?自然是七喜。 胭脂虽然来的时间很短,但也看得出来:吉贵人对七喜是颇为信任依赖的,甚至可以说是疼爱,平日里她对七喜讲话,绝少见到这样的语气。 七喜做错什么事了? 胭脂将耳朵贴在帘子上,就听见吉灵明显是压着怒气,道:“你以为本贵人得宠容易?本贵人还不是揣摩着皇上的喜好,一点点挣出来的前程!你竟然……你……竟然这般大意!”。 胭脂听着这话没头没尾,思忖了一下,回头见碧雪还没过来,便轻轻挑起帘子一条缝,向里面看去。 第45章 钓鱼 胭脂便看见屋里梳妆台前,吉灵侧坐着在镜前。 她一只手搭在镜台上,一只手指着衣架上,一片轻云薄烟一般的衣裳,痛心疾首地道:“这雪缎最为脆弱,当初内务府送来的时候,就说要防着蠹虫蛀咬,我也对你千叮咛万嘱咐,结果你看看……!”。 她将那件衣裳扬手向地上一掷。 胭脂只见那衣裳犹如一片淡雪青色的云烟,轻柔地落在地上,可见这件衣裳材质如何纤柔,想必布料也脆弱。 七喜一脸惶恐,不敢分辨什么,只是连声道:“主子!都是奴才疏忽了!奴才罪该万死!”,她说完就跪下了,捡起那件衣服,抖着手对着灯火举起察看,满脸焦虑之色。 胭脂这时候也看得分明。 那衣服后肩前胸处,有十几处洞眼。 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分布很不规律,看着便像是虫子咬的。 若只是一两个洞,或许还能遮掩一下,但是这衣服被咬成这样,的的确确是不能穿了。 想来必定是七喜保管不善,没有在衣箱里放上熏香,也没有在天气好的时候,及时地把衣服拿出来吹吹风,晒一晒,自然生了蠹虫。 七喜小心翼翼地道:“主子,要不咱们花点银子,请针线房的嬷嬷们帮忙想想办法,兴许还能修补!”。 吉灵顿足道:“这么轻柔漂亮的料子,坏了便是坏了,若是缝缝补补,能否恢复原貌暂且不说。本贵人穿着这样缝补过的衣服去翊坤宫,便是对年妃娘娘生辰的大不敬!若是有人借题发挥,那就糟糕了!”。 胭脂恍然大悟:原来这件衣服是吉贵人准备去年妃生辰宴,出风头穿的! 七喜一脸自责,胭脂从侧面看过去,就见她抽了抽鼻子,已经是要哭出来一般,喃喃道:“主子,要不……要不咱们换一件衣裳吧!年妃娘娘生辰,主子非得穿这件么?”。 吉灵听见这话,摇头道:“你说得容易,唉!要知道年妃娘娘生日,皇上多半会来,到时候各宫妃嫔,个个都会使出千百般本事打扮起来,我也不能落后呀。”。 第54页 她伸手抹了抹自己胸口,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罢了罢了,此时说这些也无用,你起来吧。”。 七喜一脸自责,跪在地上没动。 吉灵拉长了脸道:“难道还要我扶你吗?”。 七喜惶恐道:“不敢!奴才不敢!”,这才爬起来。 就听吉灵恨铁不成钢地道:“我方才说了,要按照皇上的喜好去打扮,才能牢牢拴住皇上。”。 七喜茫然道:”是。“ 吉灵从七喜手中接过那件雪缎所做的旗装,在手中掂了掂,道:“你可知……”,说着抬起手要笼罩住嘴。 七喜将脸凑了过去。 胭脂此时便恨不得自己长一百个耳朵! 吉灵虽是挡着嘴,声音却并没变小,清清楚楚地道:“皇上最喜爱看女子穿淡雪青色,因此我平时的里衣便常常用这个颜色,说来可笑,后宫众人以为我有什么得宠的本事,其实不过是揣摩皇上的心意罢了。”。 只听七喜恍然大悟,道:“难怪主子平时总留意着雪青色的衣裳与珠花,原来如此!”。 吉灵点头道:“还有一点,你平时替我装扮时也要记得:皇上不喜欢妃嫔着太多珠饰,总觉得俗气。” 胭脂微微垂下眸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只狩猎未成的野兽那样,悄无声息地转了身子。 她从门帘旁走开,退后了几步,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故意放重了脚步,走到里屋门前,用背顶着门帘,转身吃力地将水桶提进来,放在了地上,一脸汗珠地笑着道:“贵人主子,热水提来了,奴才伺候您吧?”。 七喜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了水桶,淡淡道:”不必,你出去吧。“。 里屋里。 七喜一边帮吉灵擦洗着后背,用殷红的花瓣轻轻搓揉着吉灵的肌肤,一边不放心地低声问吉灵:”主子,咱们这样真的能钓出这条鱼?“。 吉灵“嗯”了一声,小声道:“是或者不是,等到年妃生辰那一日,自然便知道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紫禁城里的花枝藤蔓谢了不少,又开了不少,御花园里浓翠满目,终于到了年妃的生辰。 这一天天还没亮,翊坤宫已经满殿辉煌,恍如白昼。 从前一天晚上起到现在,整个翊坤宫的奴才们就没谁能合上眼。 从殿里到外沿,全部挂上了喜庆的绛红色宫灯,柱子被包裹上了贺寿的绸缎。 宫女和太监们一律换上了新做的衣裳,小太监们的辫子个个梳得油光水亮,扎上了崭新、统一颜色的头绳。宫女们则被恩准,可以在唇上点一点淡淡的口脂,脸上也可以涂少许胭脂,以示喜庆。 内务府更是从四更天,就开始将赏赐流水一般地往翊坤宫里抬。 按照规矩,年妃在这一天得起个大早,赶在众妃嫔之前,给皇后娘娘磕头、请安、敬茶过后,方可在翊坤宫举行寿宴。 这一是对皇后娘娘正宫的地位表示尊敬;二则是因为:皇后乌拉那拉氏十几天前就称病不出了,所以自然也不会出席年妃的生辰宴。 不管皇后娘娘是真病还是假病,大家都心知肚明:让她乌拉那拉氏——堂堂正妻来翊坤宫,给年妃过生日…… 皇后娘娘心里一定都过不了这道坎。 索性称病不出,落得清静。 皇后虽然称病,妃嫔们在这一日却不敢不来请安,哪怕是对着空空的席位,喝几盏茶,相互之间彼此说上几句话,在皇后宫中磨蹭上一段时光,这也能叫做“给皇后请过安了。”。 此后,才能往翊坤宫去。 更何况是年妃过生辰,这么敏感的日子。 后宫女子们个个都不是傻子,皇后和年妃娘娘一个是正宫娘娘,一个母家声势如日中天,几乎顶了朝廷的半边天。 两边都不好得罪。 所以这一天,妃嫔们齐齐先来到皇后的坤宁宫中,对着皇后的空位子“请安”,随后,便花团锦簇,香风袭人地往翊坤宫去。 吉灵这一日自然也不敢马虎,早早地便起身了。 没去年妃生辰宴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病得起不来的,比如像吉灵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的病体。 原主那个身子,当时那种情况……别说年妃娘娘过生日了,便是王母娘娘过生日,只怕也起不来。 另一种就是失宠的妃嫔。 她们被迁居偏远之处。人在紫禁城中,却犹如千里之外,早已被遗忘。 第46章 翊坤宫生辰宴 往坤宁宫去的一路上,吉灵就看见不少妃嫔的肩舆从坤宁宫的方向过来,有彼此相互交好的女子,一边亲昵地说着话,一边热热闹闹地往前走。 所以吉灵带着七喜等人,其实是在逆着人潮的方向走路……并且,因着她最近得了宠,难免有不少人向她投来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 吉灵一行人刚刚到坤宁宫门口,就看见两个常在模样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在从里往外走。瞧着倒也像是来迟的,大概是怕去年妃的生辰宴迟到了,两个人都加快了步子,走得很匆忙。 其中一个穿湖蓝色旗装的,吉灵记得是安常在,另一个穿淡粉色旗装的,虽然看着脸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她穿越之前就是脸盲,最怕认人。雍正后宫虽然只有三十人左右,但是吉灵已经感觉到很吃力了。 第55页 幸好没穿越到康熙的后宫…… 安常在个子不高,整个人小小巧巧的,见到了吉灵,反应倒是敏捷,立即拉住旁边那个淡粉旗装的,两个常在一起蹲下身子道:“给吉贵人请安!”。 吉灵叫起了之后,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匆匆忙忙往坤宁宫里去。 那名穿淡粉色衣裳的姑娘是马常在,和安常在、吉灵一样,都是一批选秀进宫的。 此时,马常在回头看了吉灵的背影一眼,撇了撇嘴,一扭肩膀,不屑地道:“原先也不就是和咱们一样,是个常在么,不过得了几日宠,便抖起来了……安姐姐,你瞧瞧,她好大的贵人架势!”。 安常在伸出手掌,立即捂在马常在嘴上,左右看了看,才将她往坤宁宫宫门外的红墙旁边拉去。 沿着宫墙走出二十几步,安常在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门,才瞪大了眼对马氏道:“你若是不想活了,可别拉上我垫背!真是的……这是什么地方?坤宁宫!皇后娘娘宫门前,你竟也敢这样放肆?”,她说完,仍然觉得不解气,抬手不客气地掐了一把马氏的脸颊。 马常在“哎呦”一声,用帕子打了她的手去,弯腰躲开了, 马氏用帕子捂住嘴,格格娇笑起来,道:“安姐姐,瞧你给吓的,当初咱们选秀的时候,睡在一间房,姐姐你是怎么说的?怎不见那时候的志气了?”。 安常在听了这话,脸上微有尴尬,一撇嘴,道:“我那时年纪小,尚不知宫里的情形原来是这样,翊坤宫那位娘娘……盛宠六宫,况且年家又是这样鼎盛的时候……岂能容我等有出头之日。”,她说到这儿,声音小了下来。 马常在用胳膊肘顶了顶她腰间,似笑非笑地道:“姐姐分明是没本事,怎么倒用翊坤宫娘娘来做遮掩?若是真的像安姐姐你这样说,那吉贵人是怎么在年妃娘娘的眼皮下出了头?”。 安常在猛地转头,看向马常在,鼻翼微微扇合,咬牙道:“你也不过是个五十步笑百步的!”,说着便一扭头往前走去。 马常在在后面连叫了两声,见安常在不搭理自己,知道她是生气了,便上前去,从后面拖住她的胳膊,拉长了声音道:“我的好姐姐,不过是说笑几句,别真恼了!你若是眼红吉贵人,便学学她的本事,若是能让皇上一个月往你这儿跑几次,赶明儿,你也能做贵人!”。 她说完,退后了几步,似模似样地一挥帕子,蹲下膝盖,一本正经地道:“马常在给安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安常在虽然还满脸怒气,却是没顶住,扑哧一声笑了。 给皇后请过安,再到了翊坤宫,吉灵果然就见方才不少妃嫔的肩舆已经到了。一乘乘歇息等候在宫外。 这些肩舆是花梨木所制,看上去就像一把带底座的圈椅。靠背、鹅脖、扶手都饰有夔纹角牙,靠背板下有云纹亮脚。 与圈椅不同的是,肩舆的束腰在椅盘上,小太监手中的抬杆正好可以嵌夹进去,随着妃嫔身份高低不同,有铺着花锦缎的,脚踏为云纹软屉的肩舆,也有一些样式简洁清爽,只在座椅上加了个普通垫子的。 小太监们各自在宫墙下袖手站立。 翊坤宫是二进院格局,疏朗开阔,别有气势,宫门上都换了剪花图案,有的是牡丹富贵,有的是福、禄、寿三星,寓意多福多寿,福禄双全。 前院顶上的木质框架刚刚修整过,还泛着油光光的乌亮 前厅院子里四处都是随意堆放的扎着红绸绳的箱子,都是厅里摆不下的,只好暂时放在前院,不少箱子上系着红色绸绳,仔细看去,能看见上面的落款,多是以朝廷外命妇的名义送来的贺礼。 这样一路看来,吉灵一没留神就撞着了旁边的人,只听那人低呼一声“哎呀!”,身子一个踉跄,幸亏被身旁的宫女扶住了。 吉灵抬眼一看,原来是宁妃娘娘永和宫里的侧位张贵人。 张贵人被吉灵撞了,见她身子不稳,反而道了一声:“小心!”,说着伸手来拉住吉灵。 吉灵歉疚地笑道:“张贵人,真对不住。”。 张贵人摇了摇头,笑着细声细气地道:“没关系。”。 两人因为都是贵人,彼此位份相当,便行了个平礼。 但张贵人知道吉灵是最近胤禛面前的红人,不敢怠慢,因此行礼之时格外客气,膝盖蹲得比吉灵还要深。 吉灵赶紧伸手将她拽起来,道:“不敢,不敢!”,就看见张贵人羞赧地笑了。 她是圆圆的苹果脸,不笑的时候也有几分孩子气,笑起来就更可爱了。 张贵人露出两排细细小小的牙齿,右边脸颊上还有个小小的酒涡,甜甜的。 吉灵不由得就对她很有好感。 七喜见张贵人一边耳侧的珍珠坠子不断晃动,另一边耳坠子却没了,想着也许是方才和吉灵撞在一起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便弯下腰,细心在地上找起来。 果然地上青砖缝里,镶着一只小小的梅花珍珠耳坠子。 七喜伸手刚要去捡,却见一只花盆底鞋斜斜踩了过来,几乎要踏到自己手背上。 她本能地缩了手,一抬头,日光正好从上面照下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七喜眯着眼睛,才看清楚是宁妃娘娘着了一身橘红色绣银泼墨山水图案品月色镶边旗装,几个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在宁妃身后。 第56页 宁妃看向张贵人,带了几分呵斥的意味,冷冷道:“年妃娘娘在里面等着,你在这里讲什么闲话?还不快进去!”。 第47章 浮出水面 张贵人被这般声色俱厉地当头一喝,十分难堪。 虽然她是永和宫侧位,居于宁妃之下,但毕竟一进宫初选秀女后,便直接被封为贵人,便是在闺阁中时,也是细心教养的娇娇女。 更别说此时还有几个常在、答应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一个个地扭头看过来,彼此交头接耳。 这些女子位份都在张贵人之下,却眼睁睁看着张贵人被宁妃当众训斥呼喝,有人忍不住相互撞了撞手肘,一个个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光。 张贵人咬着唇,一张脸涨得通红。 吉灵心中不忍,笑着上前一步,半挡在张贵人面前,对宁妃道:“妾身见过宁妃娘娘,娘娘吉祥!宁妃娘娘您有所不知,方才是妾身不小心撞着了张贵人,这才寒暄了几句。” 宁妃伸手掸了掸自己衣裳前襟上落下的几片碎末花蕊,转过脸来,仿佛才看见吉灵一般,讶然道:“吉贵人也在?本宫方才真是眼拙,从后面看着吉贵人这背影,还当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的常在呢!”,她说完,用帕子捂住嘴,向身边宫女看了一眼。 宁妃的宫女这时候就很配合地低着头忍笑。 吉灵在心中呵呵了一声,她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道:“是啊,娘娘所言不错,妾身去年可不就是个常在嘛!转眼间却成了贵人,说起来,这还真要多亏了宁妃娘娘的提携呢!”。 宁妃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来,她面色微变,刚要说话,只听见齐妃的声音大喇喇地传来。 “瞧宁妃妹妹今天漂亮的!这一身橘红色衣裳一穿,倒让本宫想到了妹妹当初刚进四皇子府时候的样子!”。 众人抬头一看,就见齐妃被两个宫女扶着,从前厅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深宝蓝色旗装,滚的是墨绿色绣金线牡丹的边,衣料是七金妆花缎,针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金色光芒,富丽华贵,只是略微有些显老气。 不过齐妃的年纪也不小了,若真是穿些清淡娇俏的颜色,只怕也不合时宜。 齐妃边走边摇头啧啧道:“宁妃妹妹当年做格格的时候,可真是娇嫩得像朵花儿,掐一下都让人舍不得哦!”。 宁妃听她提到当年自己在胤禛四皇子府中,只是个卑微的“格格”的往事,不由得脸色一变,眼里的神气一下子虚了。 当年她刚进胤禛潜邸的时候,确实只是个“格格”。 所谓“格格”,就是对皇子们的低阶妾的称谓。 “格格”的身份在侧福晋之下,相当于婢妾,没有经过朝廷册封,不入册,也没有朝冠,实在和“尊贵”二字扯不上一点关系。 宁妃封妃后,一直对潜邸旧事闭口不提,没想到这时候被齐妃揭了老底,加上边上又有不少选秀进来的新人看着,她原是在这些人面前摆谱惯了的,这时候便分外难堪。 想要发作,却碍于齐妃地位,不敢真的发作出来,只能黑着脸转过身去。 齐妃看着宁妃脸色,痛快地一笑,随即转过身,笑容满面地对着吉灵一挥帕子,道:“吉贵人,翊坤宫这儿的凉糕小十六拼,你还没尝过吧?快来吧!”。 吉灵立即走了过去,齐妃斜斜瞟了一眼宁妃,和吉灵向前走了几步。吉灵看了齐妃一眼,诚恳地道:“多谢娘娘维护妾身!”。 齐妃摸摸肚子,一笑,道:“你也不必谢本宫,若真是要谢本宫,多想些新奇菜式送来长春宫便是!”,她顿了顿,又道:“本宫原也不是为了你,只是一直看不惯她那强出头的样子,瞧着就让人讨厌!” 两人边说着边进了正殿,唱礼太监连忙高声报道:“吉贵人到!”。 吉灵一眼就看见了年妃。 只见年妃头上梳着好大一个黑油油的拉翅头,鬓发右边向上扬去,与往常的富丽不一样,她整个拉翅头上,竟然没有一点点珠玉首饰。 年妃身上穿了一身淡淡平纹暗花春绸地雪青色春装,外面又披了薄薄一件缠针打籽雪青色春装披风,那披风上锈了好大一片泼墨紫色梅花,直直地垂下来,仿佛一大片墨雪倾泻下来一般。 年妃脚上是一双元宝底的鞋子,也是雪青色布料,绣着品月色镶边。 她素来喜欢穿红色系,什么水红色、嫣红色、枣红色、银红色……总之越热闹越好。这种清淡的颜色,众人基本上从来没见她穿过,这时候就有不少妃嫔围上来,奉承年妃这一身清淡雅致,别出心裁。 众人欢声笑语,便连向来稳重的懋嫔也被撺掇着说了几个笑话,笑得年妃前仰后伏。 这种情况下,估计便是行礼,年妃也听不见。 吉灵周围环视了一圈,只见离着年妃最近的位置是妃位的娘娘和懋嫔的,剩下的便是嫔位的席位,再往下便是贵人了。 常在们是没有资格入前厅的,只能在院子中另外搭了棚堂,开了席面给她们。 吉灵见张贵人坐在不远处,冲自己小心翼翼地招了招手,她便走了过去。 七喜扶着吉灵坐下,张贵人已经将自己身后一个软垫递给了吉林,柔声道:“这种元宝椅子,背上镶了一大块南川石,凉得很,吉贵人你之前病了许久,想必身体还没大好,快拿去垫着吧!”。 第57页 吉灵本来想推让的,想一想,没客气,接过垫子垫在自己身后,就看张贵人鼻头红红的,似乎还没从方才的受辱中恢复过来。 吉灵低声道:“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想开一些,便好过一些,毕竟她是正位。”。 张贵人点头,勉强笑道:“道理我都懂,只是拉不下面子……”,她说着,便道:“吉贵人,方才多谢你替我解释。”。 吉灵将面前的点心推给她,柔声道:“一个人要是难过,就得多吃点甜的,吃了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甜食让人放松,让人心情愉快,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吉灵自己也拿了一块糕点,一边咀嚼,一边越过众人肩膀,看着年妃。 年妃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五官线条清晰流畅,端的是一个明艳动人的大美人。 这种脸蛋,就是美妆博主们俗称的“浓妆脸”,像年妃这种五官,如果画了淡妆,反而会显得没有气色。 但问题是,她身上穿的淡淡雪青色衣裳是温婉淡雅的风格,和她脸上的浓妆,还有大红唇实在不搭配啊…… 唔……淡雪青色……头上没有任何珠宝首饰…… 七喜一直盯着年妃身上从头到尾的淡雪青色,以及没有任何珠玉首饰的大拉翅头,她和吉灵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趁着端茶的时候,弯腰欠身,在吉灵耳边恨恨道:“主子,那只鱼儿浮出水面了!”。 胭脂果然是翊坤宫安排的 吉灵低头揭开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七喜就看她眼睛望着远处,从唇缝里无声无息地挤出几个字:“回去再说。”。 第48章 耿直的四爷 这般热闹了半晌,外间又有人唱,报是苏培盛公公求见。年妃精神一振,连忙从一堆丽人中探起了身,允道:“快请苏公公进!”,一旁众人听闻御前人到了,也个个收敛端坐起来。 苏培盛躬着腰一路小碎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团团的喜气。 他首先走到前殿正中,朝着上面尊位的年妃、旁边的齐妃、还有宁妃、裕妃等人行礼道:“奴才苏培盛,给年妃娘娘请安,给齐妃娘娘、宁妃娘娘、裕妃娘娘,诸位主子请安。”。 裕妃? 随即,他又对年妃磕下头去,道:“恭喜年妃娘娘生辰!奴才给年妃娘娘贺喜了!”。 吉灵听苏培盛方才提到裕妃,立即抬头往年妃身侧看去。 从前在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吉灵也远远地知道这位裕妃的存在,但坤宁宫的气氛庄肃,皇后又时常训诫,妃嫔们个个都低着头,所以吉灵每次都没能将人瞧个分明。 这时候肆无忌惮地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做宫妃打扮,坐在齐妃旁边,身着了一身青绿色田字纹湖绸八段锦绣圆月旗装。 她虽然坐着,也不见她如何挺直背脊,况且还低着头,却生生高出旁边人一个肩膀,再加上身形较为健壮,倒是很有点女子体操运动员那种健美的感觉。 这就是裕妃啊……吉灵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看着这体型……就知道身体素质一定很好,难怪能健健康康活到了乾隆年间,最后足足九十六岁才寿终正寝,高寿呢。 而且她的儿子——历史上的雍正朝五阿哥弘昼,也足足活到了五十九岁,最后是在乾隆年间无病无痛,老死的。 这母子两个都是有福气的。 年妃满脸喜不自胜,格格笑道:“苏公公,苏公公!辛苦了,快起来吧!”,说完,伸手虚扶了一下,她身边的宫女立即上前扶起了苏培盛。 年妃迫不及待地向前微微探了身子,期待地问道:“苏公公,可知皇上几时过来?”。 苏培盛虽然站起身,腰板仍然是躬着的,这时候听到年妃问话,便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年妃娘娘的话,皇上刚刚下了早朝,这会儿正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呢!”。 年妃一怔,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她盯着着苏培盛,手上猛地抓住座椅上的牡丹雕花木纹扶手,长长的珐琅护甲险些被碰掉了下来。 只见苏培盛不紧不慢地又道:“娘娘莫着急,还请年妃娘娘和诸位娘娘再等一会儿了,皇上说要回养心殿换身喜庆衣裳,一会儿便过来翊坤宫。”。 年妃吁出一口气来,扫了一眼苏培盛,笑着道:“瞧苏公公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以后在本宫这儿,可别。”。 苏培盛应了,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这时候,年妃的贴身宫女珠玉小步走了过来,在年妃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年妃环视众人,笑道:“让大家伙儿在本宫这翊坤宫耗了一个上午了,既然皇上也快过来了,咱们便先入席位吧。”。 众妃嫔齐声道:“谢年妃娘娘!”,随即各人从茶座起身,被各自的宫女奴才扶着,在翊坤宫掌事太监的带领下,绕到后殿,方才看见六七张长条桌案摆成了一个“凹”字形,都铺着银红色福字缎,桌上放着瓜果、凉菜等等。 好饿啊! 吉灵这时候就怀念起早上小达子做的那碗小排面了。 那汤水里飘着绿油油的葱花,小排切得又小,每一块都吸饱了酱料,多香! 虽然说刚才打发时间的时候,她象征性地吃了点翊坤宫的糕点,但毕竟折腾了一个上午,到现在都没有大鱼大肉的油水下肚…… 第58页 吉灵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开始抗议了! 张贵人本是站在吉灵身边的,距离她最近,这时候听到了吉灵肚子的动静,就向吉灵送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其中微有笑意。 吉灵冲她做了个鬼脸。 皇上您倒是快点来啊……所有人都饿着肚子等着呢…… 仿佛是听到了吉灵的召唤一般,就听见外面终于传来侍礼太监一声拖长了腔调的“皇上驾到!”。 这声音足足喊了三遍,从翊坤宫宫门口一直传到了前殿。 年妃猛地站起身,刚要抬脚出去迎接,又停下脚步,伸手抚了抚两边的鬓发,这才往外迎接去,众妃嫔都起了身跟在她身后。 只见胤禛穿了一身品月色常服便服,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兔皮马褂,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见众人要绕过后殿越前来,便立即不耐烦地伸手止了。 年妃抢着上前,蹲身子娇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胤禛一挥手道:“年妃今日是寿星,合该免礼。起来吧!”。 年妃偷觑着他脸色,伸手给旁边贴身宫女,一边姿势优美地起来,一边娇滴滴地笑着道:“谢皇上!”。 众妃嫔见她行过了礼,这才花团锦簇地齐齐蹲下道:“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胤禛“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不甚在意地伸手揉了揉自己鼻梁两侧,浊重地吸了口气,这才走到席面旁坐下,吉灵就看他眼下隐隐发青,似乎是熬夜批奏折几天几夜,极疲惫的样子。 年妃见胤禛坐下,便咳嗽了一声,环顾四周,正色道:“你们都起来吧!”,又笑着上前,一只手按在胤禛手背上,道:“皇上,您不饿,臣妾的肚子可饿得慌了,要不,还是别等吉时了,就开席吧?”。 胤禛应了一声,随意道:“嗯,就按你的意思,大家早些吃了,也好早些回去休息。”。 众妃嫔听了,彼此偷偷交换了眼色。 年妃被他这话一呛,就像一盆冷浇在了热火炭上,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看见那送膳太监在门口指挥着,宫女们鱼龙一般地穿梭着开始一道道上菜 吉灵:四爷你真是耿直……一点面子也不给年妃留……您是有多想回去啊。 第49章 赐菜吉贵人(加更) 懋嫔笑着举起杯子,遥遥地对着年妃,又转过对了胤禛,不紧不慢地从容道:“皇上,嫔妾祝您龙体康健,祝年妃娘娘福如东海,岁岁今朝。”。 年妃脸色稍恢复了一些。 她伸出手,举起面前月白底色珐琅彩瓷盘上的同色单色釉小酒杯,一仰头饮下去了。 饮得急了,她呛得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才歇。 珠玉连忙上前来,想将年妃面前的酒水换成一盏小种花香茶,年妃头也不回,一抬手,阻了她的动作。 端起杯子,笑意满面地站起身,对胤禛道:“皇上,今日翊坤宫这生辰宴,懋嫔敬了臣妾第一杯,臣妾再敬皇上第二杯。”。 胤禛端起杯子饮了,裕妃原是坐在上首席位的,这时候见懋嫔还要跟着年妃陪饮,便冷不丁地开了口,插话道:“懋嫔姐姐是个身子骨老不好的,今日虽然高兴,也不必逞强喝了太多,小心伤了身体。”。 一说众人都看向她,人人都知道裕妃耿氏是最能喝酒的。 从前在皇子府的时候,四爷若是在早朝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或者心情不佳,往往便去耿氏那里小酌几杯。 那时候耿氏还是格格,是选秀时候被先皇亲自指了给胤禛,说是一看这高胖丫头的面相,就像是个有福气的。 结果耿格格进府以后,一直也没有什么能在胤禛面前露脸的机会。 直到被人发现了这姑娘特别“能喝”以后。 有了五阿哥弘昼以后,耿氏也跟着母凭子贵,无论胤禛对她感情如何,只要有五阿哥在,就不能不抬举他亲生母亲的脸面,所以胤禛一登基,耿氏和李侧福晋一样,被封了妃。 这是前话,暂且不提。 吉灵就看懋嫔淡淡一笑,果真放下了杯子,又不轻不重地瞅了裕妃一眼。 好不容易在皇上面前刷了点存在感,又被这裕妃强作好人压了下去…… 清宫中,除了年节,众妃嫔少有这般陪宴皇帝的机会,若不是沾了年妃的光,好几位娘娘只怕是大半年都没见过皇上一面了。 胤禛听着几人说话,脸上表情却一直是淡淡的,几个女人看他不说话,渐渐各自闭了嘴,他才举起酒杯,示意众人。 众妃嫔此时便都团团地起身,举起杯子,齐声行礼道谢。便有宫女为各位妃嫔送上汤膳、奶茶来。 喝完奶茶之后,吉灵就看见苏培盛指挥着一帮小太监,开始“转宴”。 所谓转宴,即将大宴桌上的菜品依次送到胤禛面前。 只见四个小太监上前来,吃力地托举着一张黄缎绣金龙镶宝石桌围子,这桌围子几乎相当于一张床的大小,通体红漆,四周有精致的描金绘云龙纹,将桌围子放下后,苏培盛从侍膳太监手中接过一套青白玉盘、碟、又有铜胎掐丝珐琅碗、银箸、匙,整齐列放在胤禛面前。 苏培盛上前,亲自动手揭开那铜镀金松棚果罩,里面热菜的香气立即腾腾地扑出来。 转宴完毕,气氛便真正热闹起来,传膳的宫女们高举着托盘,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热菜流水一般各自送到妃嫔们面前,这中间不能停歇,宫女们的动作也要轻盈利落,不能将汤汁撒一点出来在主子们的席面上。 第59页 吉灵的座次在最后面,上菜自然也只能轮到最后。 见传膳宫女们终于向自己走来,吉灵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放下四道热菜。 七喜伺候着揭开菜罩子,就见里面是一道鼓板龙蟹、一道三鲜龙凤球、一道持炉珍珠鸡、一道吉祥如意烤鹿脯。 胤禛吃了几口烤鹿脯,不由得就想到了在景阳宫东侧院里,吉氏给自己包的烤肉。两种都是烤肉,味道有些相似之处。 想到吉贵人,他不由自主就抬眼在众人中找寻起来。 找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看见了她,就见吉灵正摩拳擦掌地盯着面前四道菜,嘴里还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催她的贴身宫女快点布膳。 …… 胤禛不由得就嘴角一翘,心里却有点乐了:这个吉氏,见到吃的,永远都是这副德性呢! 他记得,吉氏侍寝之后,他第一次为了她去了景阳宫。 当时虽然是在懋嫔的正殿里,但他仍然把吉氏给叫来了。 当时吉氏就看着懋嫔桌案上两盘糕点挪不开眼睛,弄得胤禛甚至还怀疑,是不是懋嫔怎么苛待了她。 结果,几个月的接触下来,他才发现:他想复杂了,其实这吉氏纯粹就是贪吃啊…… 不但贪吃,而且会吃。 什么好吃的到了她手里,总是能打乱食材的搭配,重新给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创新组合,譬如那些烤肉啊、热锅啊…… 胤禛一开始打从心里是嫌弃这些乱七八糟的菜式的,但是送进嘴里后……就“真香”了。 七喜夹了一筷子三鲜龙凤球,放到吉灵面前的掐丝冰纹梅花碟上,这龙凤球是虾肉和鸡肉混合在一起,内有蒜蓉、板栗、白萝卜丁、红芸豆等,外面裹上糯米粉,在油锅里炸过了,再浇上鸡酪、牛乳。装在红泥小罐里,上面封上荷叶纸,要吃的时候再正式将绳子解开。 所谓三鲜,则是外面炖的汤汁里配的三样菇。 吉灵夹起一个,张嘴试着咬了一口外面的酥皮…… 结果就停不下来了…… 龙凤球又酸又甜,虾肉的鲜香和鸡肉的柔嫩混合在一起,被蒜蓉一激发,简直是一场味蕾的盛宴。 简直太好吃了! 吉灵推着七喜的胳膊,连着让她给自己夹了六七个。 清宫菜式,贵精不贵多,一碟龙凤球统共也就八个。 吉灵风卷残云地就把它们全解决了,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拿起旁边小瓷盘里盛着的热毛巾擦了擦嘴上的汤汁,才发现对面几个妃嫔都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张贵人是坐在吉灵旁边的,这时候就轻轻将自己面前的那罐三鲜龙凤球向吉灵的方向推了推,小声小气地好心道:“吉贵人,我这儿还有……”。 吉灵对着张贵人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七喜夹着珍珠鸡,一脸尽忠尽职:“主子,珍珠鸡要不再试试?”。 吉灵摸了摸肚子,刚想说话,却目光一转,却见胤禛远远地瞧着自己。 只见胤禛微微侧头,对身旁的苏培盛说了几句不知道什么话。 苏培盛应了,一转身,对身后一个小太监指指点点地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转身便小步走了。 皇上既然都看了自己,吉灵自然不敢再像方才吃得那样欢快,她拿了一只筷子,百无聊赖地沾了点酱汁,在白碟子上星星点点地绘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正在绘着,却见面前一道三鲜龙凤球又送了上来,吉灵一抬头,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御前总管太监的服色。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就见苏培盛亲自放下盘子,字正腔圆地道:“皇上赐,一品三鲜龙风球,给吉贵人!” 第50章 夜临东侧院 一时间,众妃嫔火辣辣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吉灵顿时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各种意味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吉灵抬起眼向胤禛瞄了一眼,结果发现胤禛居然微笑着,正神情温柔地盯着自己。 吉灵对上了他那双平素犀利,现在却温柔的眼睛,立刻就有点手足无措了。 但很快,吉灵就在心里泪奔了:赐菜,这大庭广众下,还是年妃的生辰宴,这样赤裸裸地拉仇恨……得结下多少梁子…… 就为了一道三鲜龙凤球?太不划算了! 苏培盛就看见吉贵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拘谨地站起身,向胤禛低着头行礼谢恩:“妾身谢皇上赏赐!”。 随即,七喜上前,从苏培盛手中接过了那道三鲜龙凤球。 皇上赐菜是莫大的殊荣。胤禛性子又素来寡淡,苏培盛从前见他,便是宗亲宴上,也只对功臣、亲王有此举动。 何况方才皇上见到了吉贵人喜欢吃这道三鲜龙凤球后,他并没有将自己面前剩下的赏给吉贵人,而是直接让苏培盛派人去膳房重新取了一道。 为什么?倒不是动没动过这盘菜的问题,反正都是侍膳太监用银筷子从大膳桌盘里夹出来的菜。 再说了,便是皇上亲口尝了,妃嫔们哪个敢嫌弃皇上的唾沫星子? 苏培盛想,胤禛之所以让人重新去取这道三鲜龙凤球,是因为他的那道已经吃了一半,只剩下一半了。 皇上怕吉贵人不够吃呢。 别小看这个细节,皇上素来对后宫可没这么上心…… 第60页 苏培盛想着,一边将菜品双手递给七喜,一边深深地对吉贵人躬身退后。 接下来的半场宴席,吉灵就不敢再放开吃了,并且处处留意着高位的几位妃嫔娘娘。 若是娘娘们吃了,她也就跟着猛吃几口;若是她们放下了筷子,吉灵也就只好用毛巾擦擦嘴,放下筷子。 然后吉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原来全场的妃嫔,根本就没几个人真正畅快地动筷子! 比如宁妃,吉灵就看见她用筷子挑了一根鸡丝莼菜,然后一边听着裕妃说话,一边硬是将那根莼菜在碟子上,翻过来,覆过去,调戏了足足半晌呢…… 莼菜:我犯什么错了…… 于是,后半场,吉灵就这样吃吃停停,每道菜都不敢大快朵颐,只能浅尝即止,简直比不吃还痛苦。 好不容易煎熬到结束了,大家伙儿给皇上跪完安,纷纷离开。 吉灵特意跟齐妃娘娘行了礼。 齐妃今天帮过她,她得记得这个恩情。 吉灵蹲着身子在翊坤宫门口,目送着齐妃娘娘上了肩舆,又对着远处的张贵人笑了笑,就看见张贵人羞赧地对自己也一笑,是那种很单纯很干净的笑容。 吉灵带着七喜回到了景阳宫的东侧院。 刚刚进小院子门,吉灵就喘出一口气来。 她穿越之前,其实就有点社交恐惧症,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宅在家里,追剧看小说是最开心的时候,最多再加上几个读书时候的闺蜜出去小小聚会罢了。 公司里,不论是部门聚会,还是年会,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有压力感的应酬。 没想到,穿越到了两百多年前的雍正年间,这“应酬”还是逃不掉啊…… 吉灵被七喜伺候着把头发上的珠钗拆了,又把花盆底鞋脱了,就觉得身上松快了一大半,她坐在床沿上,七喜打来了热水,用热毛巾轻轻帮吉灵按摩着脚部。 吉灵低头,看见木桶中热水蒸汽腾腾,自己的十个圆鼓鼓的小脚趾头泡在水里,踩出小小的水花。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今天在翊坤宫生辰宴上,胤禛走的时候,年妃眼中闪过的失望。 七喜拿过旁边木架上早就准备好的干毛巾,麻利地一绷紧,然后将吉灵的脚托出水面,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帮吉灵擦着脚,一边低声提醒吉灵:“主子,那条‘小鱼’咱们怎么处置?”。 吉灵被她一提醒,想到了胭脂。 七喜低低道:“主子故意让胭脂听见奴才与主子的对话,让胭脂以为皇上喜欢妃嫔们穿淡雪青色,于是便巴巴地跑去告诉她背后的主子——翊坤宫那位娘娘,所以年妃今日才穿了雪青色。”。 吉灵也低声道:“是,你和碧雪一直提醒着我要快些处置这个胭脂,我原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的。只是一来,她是内务府送来的奴才,不能立刻就赶走,否则太过扎眼,需知事缓则圆。”。 她顿了顿,又道:“二来,我也想沉下气看看,到底胭脂背后,想给我添堵的人是谁?我本以为是懋嫔,因为……”。 七喜抬头看她。 吉灵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懋嫔过来劝说我尽早承宠生子,然后交给年妃抚养?”。 七喜点头道:“奴才记得。”。 吉灵缓缓道:“那一次,我刻意让胭脂出来伺候懋嫔,结果懋嫔咳嗽不止,险些伏在她身上,胭脂却丝毫没有后退,两个人挨得极近。那时,我便看出来,这两个人,原本便是旧相识。直到最近,小洋子向我暗报了:他不止一次看到胭脂寻了人少的时候,鬼鬼祟祟地从翊坤宫的方向走出来,我才往年妃身上想去。”。 七喜恍然大悟:“怪不得主子待胭脂宽容,原来是怕打草惊蛇。”。 吉灵踢了踢水面,道:“水凉了。”。 七喜忙替吉灵穿好袜子,又系上袜带,帮她套上绣花拖鞋,这才把吉灵的双腿放了下来。 吉灵示意她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 七喜放下袖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水花,忽然道:“主子,但有件事,奴才还是想不明白。年妃既然想主子承宠生子,为她所养,那就应该帮助主子得宠,为什么还要送胭脂来呢?”。 吉灵向后仰了仰身子,躺下去倒在床上,伸手交叉垫在脑后,踢了踢双脚,才道:“这就是年妃娘娘纠结痛苦之处了:又想要借腹生子,又生怕我得宠坐大,所以才要把水搅混,唉!这后宫女子,又有哪一个是容易的呢?”。 七喜转了转眼珠,道:“主子,既然现在咱们知道了胭脂的底,何不将计就计,利用她……”, 她说着,俯身上前去,在吉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吉灵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道:“既然现在查出来胭脂的底细,明日我便寻个由头将她打发了也就是了。这后宫之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想要将计就计,反将一军?只怕到头来反而浑身破绽,授人以柄。” 她注视着七喜,慢吞吞地道:“守静待时,到哪儿都是错不了的。”。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却听着外面报“皇上驾到!”。 什么??! 吉灵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今天是年妃的生辰,皇上晚上不是该在翊坤宫吗? 第51章 朕的特许(加更) 胤禛早在景阳宫外面一箭之地就下了御辇,徒步行到了景阳宫门前。 第61页 他步履虽不如何快疾,但因着个高腿长,每一步子都迈得极大,苏培盛一路小碎步才勉强跟上。 唱报的太监最后一个尾音还没落下,胤禛已经大踏步地跨进宫门。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向东一拐弯,径直去了吉贵人的东侧院。 门口的小芬子、小达子等奴才刚听到唱报,一抬头就瞅见皇上冲这儿来了,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芬子两手“哗哗”地一拍袖子,掀起前衣,双腿一跪,整个人呈大字型地扑通趴在了地上。 “奴才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万福金安!”。 其他奴才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去。 小芬子趴在地上,皱了皱鼻子,偷偷觑眼向上,等了一瞬,就瞄见一双薄底黑色绣金龙花纹的方头朝靴,从自己面前大步流星地掠过。 七喜刚打起帘子,让吉灵出来,胤禛已经进了屋子正中。 他打量了吉灵一眼,就看她还是白天那身衣裳,只是脚上穿着一双舒适的平底绣花鞋,头上的旗头虽然还没拆,首饰珠钗已经全部卸去了,乌蓬蓬的黑发就这么堆在脑袋上。 “朕来看看你。”,胤禛言简意赅地道,然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吉灵就看见四爷直接走向了椅子、 她还在脑袋里转悠着一个念头:来看看我?看啥?你瞅啥? 不过,年妃的生日,四爷您晚上也不去翊坤宫转转,这样打脸真的合适吗…… 吉灵暗暗地已经脑补了一个明后天,坤宁宫请安,年妃娘娘瞧着自己,刀子一般的眼神…… 好吧,四爷你是老大!你觉得怎么合适,怎么便是合适! 吉灵当然不会蠢到主动去和四爷说:“皇上,今日是年妃娘娘生辰,您理应多陪陪年妃娘娘娘,宿在翊坤宫才是。”。 她又不是傻子! 就算是要表贤惠,扮大方,那也是正宫娘娘——皇后的事情,她一个小小贵人操哪门子心呀…… 胤禛一边走向椅子,一边伸手,把蹲了身子正在行礼的吉灵顺便拉了起来。 坐下后,他就拉着她在身旁也坐下。 两个人相邻着坐这,中间隔着一只粉彩蟠桃纹天球瓶,内里插着小芬子从院里桃树上剪下来的几枝桃花。 胤禛隔着花影瞧着吉灵,看她瞅着自己,乌黑黑的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桃花人面两相映。 他捏了捏她瘦瘦的手背,看她薄薄的皮肤下,淡蓝色的脉络犹如小树枝芽,向上细细地延展伸出,十个小小的指甲颜色苍白,两只大指上都没有月牙儿。 另外八个指甲盖上也只能隐隐约看见露出一点点头的月牙。 这都是血气不足的征兆。 胤禛不由得抬头细细打量吉灵的脸色,发觉她的肤色是一天比一天明亮白净了一些,两颊也有了生动的血色……只是那血色还是隐隐约约的,并不是饱满的红润,便道:“宴席上吃饱了吗?”。 吉灵乖乖地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声道:“吃饱了倒是吃饱了,就是……”。 胤禛掂了掂她两只小蹄子,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拢到自己身前,合上她两只小蹄子,问她:“就是什么?”。 七喜垂着头,嘴角是快要溢出来的笑容。轻手轻脚给胤禛上了茶后。 吉灵揉着手指,细细地如数家珍道:“有好几道菜,珍珠鸡、什锦苏盘、清蒸江瑶柱、糖熘芡仁米、拌鸡丝……我都挺喜欢的,就是没大吃得畅快,大家都吃得挺斯文,我也不好意思放开吃……肚子是饱了,嘴巴还是有点馋,没饱。”。 她说完,咽了口口水。 胤禛听她“我”来“我”去,先是一怔,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微笑着瞅着她,半晌没说话。 等着她呢! 吉灵愣了一下,也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劲,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说的顺口,在天子面前自称“我”了! 她一拍脑袋,一个紧张,立即就原地蹲了下去:“我……妾身……唉!瞧妾身这嘴……皇上恕罪!”。 胤禛伸手将她拉起来,温和地道:“朕原不与你计较这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无人在时,你想自在些,朕也允得。但你若是说顺嘴了,养成习惯,给有心的人听去,拿捏着你这一点错处来做文章,难免不生出风波来。”。 吉灵一脸委屈,小小声道:“妾身知错了。”。 胤禛见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模样,不由得仰头哈哈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下巴,心情大好地道:“罢了,罢了!朕便允了你,在这屋里你随意吧!” 吉灵眼睛一亮,大着胆子拽住胤禛的袖子:“谢皇上!”,顺便晃了晃,抹了一把胤禛的袖子,心里想:嗯……这龙袍质量就是好!丝滑丝滑的,还很柔韧! 说话间,七喜小步上前来,笑着道:“主子,您若是饿了,小达子在小膳房里还备了一碟虾饺,一叠烙面饼……”。 吉灵双眼顿时“噔”地就亮了,她痛心地道:“你怎的不早说!”。 七喜道:“都是些简单吃食,奴才原是想方才伺候完主子洗脸,便端上来的。” 吉灵看向胤禛,笑嘻嘻地道:“虽然是简单的吃食,皇上也陪我用点吧,我这小膳房,虽然小了点,但是毕竟能做荤腥。有时候不方便去长春宫齐妃娘娘那儿蹭饭,我都让小膳房做的,味道也不差!”。 第62页 不多时,滚烫的虾饺和香喷喷的面饼都送上来了。 面饼里揉了蜂蜜进去,替代了白糖,虽然有甜味但不会发腻,小达子现在也渐渐摸清楚了吉灵的口味,一次比一次做得好。 虾饺的皮纤薄透明,似乎能看清楚里面粉红色的虾肉,最关键的是,里面加了吉林喜欢的辣椒丝儿。 七喜帮着吉灵,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一些醋,吉灵夹起一只虾饺,先放在胤禛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自己又夹了一只,蘸了醋,送进嘴里。 虾肉滑嫩爽口,一口咬下去就在舌尖上溅出了饱满的汁液。 胤禛看她吃得香,本来自己是不想动筷子的,鬼使神差地,居然也被她的好胃口传染了,便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虾饺送进口中。 吉灵嘴里还在咀嚼,虽是口齿不清,仍掩不住得意地问胤禛:“皇上……好吃吧!”。 第52章 留宿 胤禛尝了一口,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看吉灵满眼殷殷,他不忍扫她兴,便放下筷子,笑道:“不错。这虾饺里还有辣椒丝儿,是你爱的口味,这膳房的奴才倒是有心了,叫什么名字?”。 吉灵转头就催促七喜道:“快把小达子喊来。”。 小达子本来还在膳房里忙活着,听说是皇上点名要见自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他很快就小跑着来了,一进门连方向都没看清,便诚惶诚恐地趴地上,请了安。 苏培盛上前就是一脚:“眼瞎了不成!皇上和主子在这儿呢!”。 小达子抬头看了一眼,立即转了身子,重新行礼,颤声道:“奴才眼拙,奴才该死!”。 胤禛用筷子挑了一只虾饺,笑悠悠问他道:“平日里便是你伺候你家主子的膳食?”。 小达子听他语气愉悦,心里才安定了一点,一个响头磕下去,飞快地回答道:“回皇上,奴才有幸,承蒙贵人主子不嫌弃奴才的手艺,若是有时候从长春宫膳房拿来的食材尚能加工,或是时辰太晚,不方便提膳,都是奴才伺候贵人膳食。”。 胤禛点头道:“食材寡欠,你尚能做成这样,又合了你贵人主子的口味,可见是个用心的奴才,很好!”。 胤禛看了一眼正大口大口吃着虾饺的吉灵,指着小达子,侧头对苏培盛笑道:“赏。”。 小达子一下就高兴得懵了! 他跪在原地,连谢恩都忘了,只是颤动着嘴唇望着胤禛,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吉灵也替他高兴,她用甜辣酱裹了一张面饼,送进嘴里,笑嘻嘻地看小达子,小小声催促他道:“小达子,乐傻了?还不赶紧给皇上谢恩呀!” 小达子如梦初醒,“扑通”磕头在地上,连连喊了几遍:“奴才谢皇上!奴才谢皇上!”,抬头见七喜给自己眼色,示意退下。 小达子这才起了身,两手垂在身前,脸上喜不自胜。倒退着小步走到门口,转身出了去。 不似汤汤水水那样稀薄,面食最是饱腹。 一张薄薄的面饼下肚,吉灵就觉得肚子里踏实了。 碧雪这时候就端上来一大碗温热的绿豆粥。 那绿豆个头极小,和粳米在一起下锅,很快便熟透了,再加上颗粒饱满,遇上大火,颗颗绽开。粳米汤水也如青玉一般碧绿。出锅后撒上一些桂花干,就成了一道清爽止渴的家常粥饭。 吉灵亲手给胤禛舀了一碗。 胤禛拿起小勺子,舀了几口送进嘴里,就觉得绿豆的清香配上粳米的软糯,还有桂花的清甜,三种味道搭配在一起,解腻爽口。 他一勺勺地不紧不慢地舀着,不知不觉,居然也喝了半碗下肚。 胤禛放下碗,就看见对面的吉贵人捧着碗,仰着脖子,以两倍于他的速度……不用勺子,咕嘟咕嘟地喝得正香。 胤禛:…… 他放下碗勺,抬手示意奴才们将碗碟撤了,心里却想起了今日下午与年羹尧、年妃、另有几位宗亲大臣在场的私宴。 想着私宴上年羹尧飞扬无度的种种言行,胤禛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私宴结束后,他想寻个安静处,决断一些思绪,却又不想回养心殿,面对满案冰冷冷的卷牍直到天明。 最后,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最远僻的景阳宫吉氏这儿来了。 吉灵看胤禛脸色有点变化,便将碗筷递给七喜。起身走到胤禛背后,伸了两只手放在他肩背上,无声地轻轻揉捏了几下。 胤禛按住吉灵一只手,向后仰头,问苏培盛道:“什么时辰了?”。 苏培盛刚要张口回答,胤禛已经又道:“去!着人多备些热水,今日朕便留在吉贵人这儿。”。 这不合规矩呀…… 苏培盛苦着脸看了吉灵一眼。 本来,天子居住在乾清宫,是前明就有的的规矩。 先皇康熙爷也在乾清宫住了几十年。 虽然尚没有严格的定制,但乾清宫位处紫禁城中轴线,已然成了众人眼中,皇帝理所当然应居之处。 但到了雍正朝,胤禛最讲求的便是“高效”、“实干”。 为了勤政和方便,这位爷干干脆脆地搬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后寝殿是有西围房的,那才是正儿八经给妃嫔们侍寝等待的值房! 可是自打皇上宠上了吉贵人,西围房的门框就快落灰了…… 第63页 热水很快便送上来了。 吉灵方才就看出来胤禛有点心事。 显然这心事和她毫无关系,但是为了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吉灵坚决地闭紧了嘴巴,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洗浴过后,两个人都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坐在床沿边上。 奴才们将床帐轻轻放下,这才倒退着无声无息了出去了,又将房门掩上。 吉灵拿起小烘炉,用一块织锦缎毛巾,从上往下用力擦着胤禛后背湿的头发,又一遍遍烘干。 胤禛一直闭着眼睛。 随着吉灵轻柔的动作,他脸上冷峻的棱角慢慢融化开,眉宇间的表情也松快了不少。 擦干了头发,吉灵便将毛巾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便听胤禛语气温和地道:“你别忙了,过来。”。 吉灵听他这话,知道已无大碍,便笑嘻嘻地转了身,小步走了过来,站在胤禛面前,开口道:“皇上。”。 胤禛握住她的手。 吉灵晃了晃胤禛的手,也就顺势把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只觉得他平日里身上火热,此时却是掌心微凉。 胤禛微一用力,拉吉灵并排坐下,拍拍她的手背,似是想说什么的样子,却没开口,半晌,扔下一句:“睡吧。”。 熄灭了烛火,两个人并排躺下在床上。 吉灵不是没和胤禛躺在一张床上过。 只不过那都是情事过后,她被胤禛折腾得浑身都要散了架,自然一挨到枕头便睡得分外香甜。 但是像今日这样,两个人沐浴、换衣后,安安静静地直接躺下来在一处,到底还是少。 躺了一会儿以后,吉灵忍不住转头去看胤禛。 就见这位四爷呼吸停匀,只怕已经是睡着了,月影投射在窗纱上,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的侧脸。 第53章 嬉皮笑脸 胤禛的侧脸线条流畅而精悍,只是浓眉微皱……即使在睡梦中也是,总让人察觉出一股疏冷淡泊的意味。 吉灵注视了一会儿胤禛的面庞,将一只手垫在脸庞下。 窗外一轮凉月不知何时渐渐隐入了云层,有雨水落下了下来。 春雨贵如油,沙沙地打在院内花枝上,不由得让人想起宋人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落雨声淅淅沥沥,温柔入心,吉灵伸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想象着……将胤禛皱起的眉头抹平。 随后,她打了个哈欠,终于觉得一阵困意涌了上来。 随着原主留下的病体越来越恢复,吉灵近日里睡觉姿势都透着一股王霸之气…… 每天早上醒来,都呈现大字型,而且被子一定会被踢到床角,七喜怕她受凉,往往夜里会起来给她盖好几遍被子。 和她穿越之前的德性一模一样。 不过如今床上多了个皇上……吉灵告诫着自己睡相一定要斯文、再斯文些! 她转过身,正想要闭上眼乖乖睡觉的时候,却听胤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了几分调侃的意思,低沉道:“不看了?”。 ……什么!四爷刚才居然没睡着?! 吉灵身子一僵,缩在被子里,顿时尴尬得不敢动了。 胤禛可不管,他伸了手臂,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股脑儿强硬地拢进自己怀里去。 “平日里看你贪吃得很,对别的事儿也不甚上心,原来……还喜欢偷偷瞧着朕?”,胤禛的声音在她耳朵边笑眯眯地响起, 他一点儿不客气地戳穿了她! 四爷你怎地又这么耿直了……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 胤禛嘴角噙笑,像拔萝卜一样,干脆地把吉灵的脑袋从被子里拔了出来,又握住她的肩头,让她转了过来。 他在她额角温柔地亲了一下,用令他自己也诧异的,从未有过的温柔口吻道:“告诉朕,你在瞧什么?”。 吉灵比划着动作,小小声地回答道:“我……我刚才以为皇上睡着了,就看你在梦里还一直皱着眉呢……”。 胤禛顿了一下,心里居然有些热乎乎。 他半晌没说话。 吉灵听他没说话,就有点紧张了,以为他生气了。 她心里挺后悔的:毕竟四爷是皇帝,便是如今自己得了点宠,也不能就得意忘形。 她抬头想去看胤禛脸上的表情,却被胤禛的下巴,强势地又给压下来了。 胤禛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眸光流转。 他伸手,在吉灵的头顶重重地揉了揉,然后忽然在她后脑勺轻轻地拍了一巴掌,沉敛地道:“你可有什么心愿,尽可告诉朕,朕今日便都允了你。”。 吉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想要个大膳房!”。 胤禛:…… 吉灵:(*^▽^*) 三句话离不了老本行! 胤禛抬手抚了抚吉灵后背,翘起嘴角道:“朕知道了。”。 吉灵眼睛一亮,握住胤禛袖子,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道:“谢皇上!”。 …… 胭脂是三更天时候偷偷溜出去的。 她前脚刚刚踏出景阳宫东侧院宫女耳房的门槛,七喜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无声无息地起了床,眼见着胭脂出了景阳宫,竟然连一盏灯笼都不提,就这么径直没入了夜色的黑暗中,心里不由得也吃惊于这姑娘的大胆。 第64页 小芬子今夜值守,是早就在檐下等着的。这时候看见七喜站在院落对面,对自己打了手势,又指了指胭脂消失的方向。 小芬子会意,立即追了上去。 送走了胤禛,吉灵照旧又回到床上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 日上三竿的时候,七喜进里屋来,果真见自家主子又快把被子踢到了地上,便弯腰把被子搂了起来, 吉灵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手背挡住光线,问七喜:“什么时候了?”。 七喜一边将被子重新叠好,一边道:“回主子,差不多是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了。”,说完,她低声将夜里胭脂又去了翊坤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吉灵听了,垂下眼淡淡地道:“她这是逼着我处置她呢,也好。”。 这顿早膳格外丰盛,不仅有各色糕点,粥、小菜、馄饨、还又有了一道鱼肉面,里屋的小案都快摆不下了,最后吉灵只能让人全部端出去,放在外面膳桌上。 然后她换好了衣裳,让七喜帮自己梳了头,因着一会儿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七喜又帮着吉灵薄薄上了一层粉,画了点淡妆。这才出去用早膳。 碧雪一边摆着盘子一边道:“主子,小达子今日起得格外早,一直忙活到了现在呢!”。 吉灵也笑了,知道小达子是因为昨日被皇上夸了,所以像打了鸡血一样。便在小达子又一次送菜来的时候,出声道:“小达子,你且等等。”。 小达子刚刚将托盘交给碧雪,听见主子叫唤,立马便站住,行礼请安。 吉灵尝了一口小馄饨,赞道:“小达子,你做的很好,有你在这膳房里,我很放心。”。 小达子昨天到今天被二连夸。此时脸上便通红通红的,眼里也闪着激动的光芒。 他憋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主子不嫌弃奴才的手艺,是奴才的造化!”。 吉灵笑着点点头,道:“只是这早膳,下次不必做的花式太多,我虽然爱美食,但大早上的,也吃不下这么多呀!”。 小达子听主子说得坦诚,搓着两只沾着油的手,咧着嘴笑了,跪下道:“奴才谨遵主子的意思。”。 吉灵“嗯”了一声,道:“你现在在这小膳房里,原也没什么帮手,量力而为便是了,不必太辛苦,我本也不是忍心磋磨奴才们的人。”。 吉灵说完,向几个奴才看了一眼,胭脂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道:“贵人主子仁厚,实在是奴才们的福气!”。 吉灵瞟了她一眼,淡淡笑道:“瞧胭脂这小甜嘴!这碗鱼肉面便赏了你吧!”。 第54章 请君入瓮(加更) 宫里规矩严,奴才们每餐饭只许吃八成饱,饭碗从来都没盛满过,若是谁眼见着米饭到了底,马上就得把饭碗放下。 轮到夜间上夜,虽然各宫也会有加餐的点心,可基本上没有奴才敢吃,只能由晚上直饿到天亮。 胭脂昨晚翊坤宫一趟折腾,肚子里那点晚饭早就消耗得干干净净了。 也就是在吉灵这东侧院里,规矩稍微松动一些。听吉灵这么说,胭脂登时跪下叩首道:“奴才谢主子恩典!谢主子!”。 抬起头后,胭脂面有得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一碗鱼肉面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主子在众人面前给了自己脸面,到底便是不一样! 七喜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伸手将那碗鱼肉面拉了过来,不轻不重地顿到了胭脂高举着的双手上。 汤汁还是滚烫的,飞溅了一些出来,星星点点地落在胭脂手背上。 胭脂忍着烫接了过来,用眼角向七喜飞了个眼刀子。 吉灵看了一眼众人,对除了七喜以外的奴才们皱眉道:“你们都下去吧,该忙什么,各自忙活去!天气越发暖和了,这么多人气聚在屋子里,热得慌!”。 七喜上前来替吉灵布菜,听吉灵这样说,不由得抿嘴一笑,道:“这才几月份,主子便已经嫌热了,若是到了六七月,岂不是要抱着冰桶才能入睡了。”。 吉灵拿起一块金丝酥饼送进嘴里,就看见那酥饼上的面皮如金丝一般,一络络地掉在点心碟子上。 她咀嚼了几口,看着胭脂背影,朗声道:“对了……胭脂!一会儿本贵人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你回房去拾掇干净,跟着七喜一起去学学规矩,以后,”。 她说到这儿,语音一顿,笑吟吟地继续道:“若是轮上他人值守去不了的话,你也能顶上。”。 胭脂大喜过望,立即捧着鱼汤,原地转过身蹲下:“……是!主子。”。 其实她过来景阳宫东侧院也有一阵子了,只觉得这位吉贵人虽然性子软和,但却总是对自己不远不近。 不说贴身伺候洗浴之类的,便是平日里请安,也少有带上自己的。 今日却又是赏赐,又是点名要带自己去坤宁宫请安…… 胭脂飘飘然地捧着鱼汤回了宫女耳房门前,小芬子追上前来,道:“胭脂姐姐!”。 胭脂回头见是小芬子,秀眉一扬,哧的一笑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芬公公居然喊我胭脂做姐姐?我可受不起!” 小芬子左右看了看,这才笑嘻嘻地凑近了道:“受得!受得!如何受不得?胭脂姐姐样貌生得好,人又机灵,放在这景阳宫,是奴才里一等一的体面。”。 第65页 胭脂笑着对他“呸”了一声,道:“芬公公这般说,也不怕被那七喜姐姐听了,从此不提携你了?”。 小芬子笑吟吟地,并不接这话头,只是神神秘秘地道:“胭脂姐姐,我瞧着主子如今越发看重姐姐你,你赶明儿若是当了掌事大宫女,一定一定可别忘了提携小芬子才是!”。 胭脂一挑眉,笑道:“那还得看你乖不乖!”。 小芬子:…… 他险些哈哈笑出声来,只好将指甲捏进掌心,忍着笑意,抢着道:“胭脂姐姐,我替你拿进去吧。”,说着伸手接过胭脂手中的鱼肉面托盘 胭脂拖举了半晌,正觉得手臂发酸,此时小芬子来献殷勤,她乐得轻松,便将托盘给了小芬子,顺手抬起胳膊捶了捶自己的后颈肩。 小芬子低头在面上闻了闻,摇头赞道:“好香!好香!”。 胭脂一边挑起门帘,一边向窗下堆放杂物的长桌案一扬下巴道:“这是自然!主子的膳食,还能有差的?你便搁在这儿吧。”。 待得小芬子出去了,胭脂翻出自用的筷子,顺手拖了张做针线的板凳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将一碗鱼肉面都吃了。 她又拿起梳子,含了一口水,后仰了脖子,“噗”的一口,细细地那水雾喷在梳子上,权当发油,对着镜子细细打扮拾掇了半晌后,胭脂揽镜自照,只觉得镜中女子明丽宜人,这才匆匆起身,站在了正屋门口的台阶上等待着吉灵。 没等多久,便见门帘微动,七喜挑起门帘,扶着吉灵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转头,主仆二人都看见了光鲜亮丽的胭脂。 胭脂上前便抢着扶住了吉灵另外一只手。 夜里虽下了一场春雨,可此时却是艳阳高照,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红墙夹道和各式瓦当上,灿然生光。 也有那日光照不到的角落,飘积了昨夜风急雨骤时落下的花瓣残叶,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萧瑟之意。 绕过钟粹宫,已经近了御花园,仔细听去,还能听见御花园里女子的谈笑格格声,胭脂讨好吉灵,凑趣道:“主子,瞧这日头多好,咱们一会儿请安回来,不如去御花园转转!”。 吉灵不置可否,“哦”了一声,道:“先给皇后娘娘请了安再说。”。 说话间,坤宁宫已经到了。 胭脂虽与翊坤宫暗度陈仓,对坤宁宫却不甚熟悉,此时扶着吉灵入了殿门,见汉白玉的台基上,四周廊庑环绕,气势磅礴,不免也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庭院中洒扫的太监一抬头见有妃嫔来了,还是最近的宫中大红人——吉贵人,立即放下手中活计请安,唱报“吉贵人到——!” 正殿台阶上的宫女便端步迎上前来,引了吉灵一行往内暖阁里去,又抢在前面打起帘子。 吉灵刚迈进去一只脚,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翰墨书香,就见皇后正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日光照射在她脸上,反射出一圈晕晕的光圈, 她穿了一身镶银色边淡灰色竹叶纹妆花缎十全大福字旗装,旗头上,一只银色的凤凰衔着一只樱桃大小的东珠,昂首欲飞,凤凰的尾巴是造型极精巧的六七根白玉珠串做成,映在黑油油的头发底上,越发显得秀雅雍容。 皇后本是转头,和坐在侧下首的裕妃说着话的,屋中另有几人,听见动静说是吉贵人到了,众人的视线齐齐转了过来。 第55章 出手处置 暖阁中除了皇后娘娘外,另外还有四人,分别是:裕妃、年妃、宁妃、张贵人。 裕妃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品字图案旗装,一头厚厚的黑发乌蓬蓬、紧绷绷地向上梳起来,拽得她眉梢眼角都好似吊得向斜上方飞了起来。 她的旗头上配了一头星星点点的金丝掐珐琅蝴蝶发饰,和皇后娘娘坐在一处,一个素雅雍容,一个浓丽夺目,两人便似两朵并蒂莲。 年妃坐在皇后娘娘左手边的座位,穿的还是一身雪青色的旗装——当然已不是昨日生辰宴上那件旗装,但色系相同,都是清淡婉约的颜色。 吉灵不由得想:怪不得刚才一进来,自己差点都没注意到年妃。 年妃的眼下有些隐隐的乌青,那乌青从脂粉下透出来,是盖也盖不住的样子。 她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一夜无眠的样子,她本是惫懒地半倚在椅子上,见吉灵来了,整个人立即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吉灵没敢多看年妃,松开了扶着七喜的手,快步上前,先向正上座的皇后蹲下身子行礼,字正腔圆道:“贵人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随后她对着年妃、裕妃、宁妃一一依照礼数请了安。张贵人此时便站起身和她互相行了平礼,两人相视一笑。 就听皇后亲热地道:“本宫正和裕妃说到你呢,你就来了!”。 她说完,便催促七喜道:“扶你家主子起来!你家主子去年病得厉害,身子如今一天见着一天好了,虽然你年亲,可也不能大意,还是得好好将养着。”。 七喜应了,连忙上前将吉灵扶起。 裕妃看着吉灵被七喜扶着,小心翼翼地在最末首的那张紫檀木雕团圆月的椅子上坐下,便转头对皇后笑着道:“娘娘,难为这孩子了!身子骨虽然不好,这一次次来坤宁宫的请安倒是风雨无阻,坚持着从没拉下!”。 皇后点头表示赞同,微笑道:“吉贵人年纪虽小,却是个懂事的。”,说完这话,眼光不动声色地从年妃身上转了一圈。 第66页 只见年妃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双美目沉沉地,眨也不眨地盯着吉灵,眉眼间有一股强撑着的倔强。 裕妃淡淡一笑,将目光转了转,不经意地落在吉贵人身后侍立着的,一个面生的宫女身上,那宫女虽然半低着头,但仍然能出她小小的,尖尖的下巴,五官镜子,身段婀娜动人。 裕妃“咦”了一声,抬起手,道:“吉贵人,你这奴才本宫从前倒是从没见过,是新人么?”。 吉灵听见裕妃问话,便顺着她的目光向胭脂看了一眼,笑着回答道:“裕妃娘娘看的没错,这奴才确确实实是新人。” 皇后被裕妃这么一说,目光也向胭脂投来,在她头脸上、身上审视了一番,顿了顿,淡淡道:“叫什么名字?”。 胭脂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皇后娘娘是在问自己,立即紧张地小碎步上前,跪下磕头道:“奴……奴才名叫胭脂……,“胭脂水粉”的“胭脂”!奴才叩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裕妃朗声道:“你抬起头来,给皇后娘娘瞧瞧!”。 胭脂应了,双手撑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来。 此时日光正艳,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众人就看见这姑娘肤白胜雪,滑腻如脂,方才低着头尚未觉得,此时抬起头来,便觉得明**人,即使刚刚选秀进来的一批常在、贵人们,只怕也比不上, 裕妃“哟!”了一声,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秀眉微蹙,一低头,拿起茶盅啜饮起来了。 吉灵朗声,清清楚楚地道:“皇后娘娘,说来话长,其实这奴才在妾身院子里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还是封贵人的时候,内务府选进来的人呢!”。 她顿了顿,一侧头,对皇后无奈地道:“妾身想着……既然是内务府‘挑’来的人,必然是一等一的出色,所以更要好好调教了规矩,才敢带出门,到坤宁宫给来请安呢!”。 皇后眉心微动,颇有意味地将视线从胭脂身上收回,向吉灵望了一眼。 随后,她垂下眼睫,将茶盖子在茶盏身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她微微转身,将茶盏交给身旁的宫女华容,才淡淡道:“近些。”。 眼见胭脂还没反应过来,华容出声道:“皇后娘娘让你上前,靠近一些!”。 胭脂被她一喝,连连道:“是!是!”,唬得立即手脚并用,爬上前来到了皇后面前。 此时她距离皇后极近,连皇后身上的熏香气息都闻得清清楚楚。 胭脂一颗心在胸腔里如打鼓一般,只能低着头,眼中清清楚楚地看着皇后脚上花盆底鞋头的明黄色刺绣。 只见那双花盆底鞋微微动了动,是皇后调整了一下坐姿。 随后,皇后忽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一脸厌恶地伸手用帕子捂住了鼻子,侧过脸去,问道:“什么味道?”。 华容上前来,细细闻了闻,冷冷看向胭脂,慢慢地一字一顿道:“回皇后娘娘,奴才闻着……好像是鱼腥味。”。 胭脂脑中“轰”的一声。 鱼腥! 早上被赏赐的那碗鱼肉面…… 她在宫女的耳房里,只注意将自己拾掇得干净、整洁,却忘了宫里的规矩:身上不许带邪味,更不许有脏味儿。若是冲撞到了主子,让主子犯了恶心,便是奴才的罪过。 吃了鱼,身上带了腥气味,这也算作“脏味儿”。 只怪吉贵人的东侧院规矩松动,胭脂从内务府过来了一段时间,竟然连这些禁忌都给轻视了。 皇后娘娘爱洁净,暖阁里,前殿外,衣裳上……方才走进来,哪一处不透着熏香的袅袅香气? 如今她在皇后娘娘面前,身上突然冒出脏味儿来,这就叫“大不敬!”。 能杀头的那种! 胭脂很快意识到了可能的后果,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她咬着一口细碎的银牙,指甲刺进了手心里也不觉得疼,只听见自己的上下牙床不住相撞,止也止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吉灵沉默地抬起眼,果然便见胭脂把求救的目光挪向了年妃。 第56章 自作聪明(加更) 年妃本是正坐着的,这时见胭脂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她目光一凛,立刻不自然地将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胭脂的视线。 她低头只是喝茶。 虽然只是个小动作,但胭脂立即明白自己求救无望了! 胭脂眸子暗了暗,眼中一片绝望,身子一晃,无力地跪坐在地,便听宁妃忽然出口插嘴道:“这奴才身上带着这般邪味儿,竟还敢来坤宁宫里,污了皇后娘娘的暖阁,当真是放肆!不过……”。 宁妃顿了顿,飞转了一个眼风,似有意,若无意地向吉灵瞟了一眼。 她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清清脆脆地道:“奴才有错,多半是主子无能!未能管教调束好。这奴才触犯了宫规,难道她的主子便能撇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责任也没有么?”。 她转头看向吉灵。 张贵人身为永和宫侧位,虽然随着宁妃,坐在她下首,这时候却将身子微微前倾,倾向吉灵,满眼担忧之色。 一只湘色丝绸小帕子被张贵人紧紧捏在手里,攥成了一团,揉捏着半晌,又放开来。 吉灵抬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宁妃,点头柔声道:“宁妃娘娘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有理。”。 第67页 宁妃一怔,便见吉贵人此刻眼眸里虽然笑意盈盈,但是那笑容便如窗外潋滟的日光一般,漏入指缝掌心,虽能看见,却捉摸不得。 她想起上次在年妃生辰宴时,翊坤宫前的事情,一双星眸微微眯起。 吉灵不慌不忙地走到暖阁正中,对着皇后拜下去,道:“皇后娘娘,方才宁妃娘娘说了,胭脂犯错,是妾身这个做主子的没有管束好。所以妾身自请受罚!”。 她说完便低头屈膝行礼。 皇后一皱眉,道:“吉贵人先起来。”。 吉灵站起身,朗声道:”不过,在责罚妾身之前,请皇后娘娘允许妾身问宁妃娘娘几句话。“。 皇后一挑眉,道:“允。”。 吉灵转身,看向宁妃,正色道:“正如宁妃娘娘所言,下人犯错,是妾身管教不束;那么,妾身想试问宁妃娘娘一句:妾身既然身为景阳宫侧位,不懂得调御下人,景阳宫主位——懋嫔娘娘是否也该担负没有认真教导妾身的罪责?”。 她顿了顿,道:“懋嫔娘娘身为一宫主位,居然不懂得教导侧位的贵人,试问这又是谁的错处?按照宁妃娘娘方才说的那番道理来看,难不成……”,她说到这儿,止口不言。 懋嫔身为一宫主位,管束她的自然是中宫——皇后娘娘。 裕妃端着茶盏,眼光四处溜达,是看热闹的表情。 皇后的眼光沉沉地向宁妃扫了过来。 宁妃一个激灵,立即站了起来,向皇后屈膝,尴尬地陪笑道:“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淡淡道:“不是这个意思便收口罢!”。 裕妃左右望了望,放下茶盏,笑着道:“宁妃妹妹,皇后几时说你是这个意思了?不过区区一个不懂事的奴才,既然对皇后娘娘大不敬,那便赶紧拖出宫门,打上二十大杖便是!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尚未出声,胭脂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宫女被责打,脱裤丢人尚不说,要知道二十大杖足以打废一条腿,若是运气不好,丢了命也说不定。 她如捣蒜一般在地上重重磕起头来,颤声道:“皇后娘娘,奴才冤枉!奴才委实冤枉啊!皇后娘娘您有所不知,这碗鱼肉面是吉贵人今早用膳的时候,赏赐给奴才,奴才实在不是有意冒犯皇后娘娘!”。 她迫切地望着皇后娘娘,辩解道:“奴才还在想着,怎的吉贵人忽然便抬举奴才了,不但赐菜,还带奴才来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谁知道吉贵人的心思竟是这样!”。 七喜忍耐不住,出声道:“胭脂!主子已经容忍了你许多次,你竟还如此攀诬主子!”。 胭脂并不理睬她,只是连珠串一般道:“吉贵人,奴才自知伺候您的日子不如七喜姐姐她们长,可奴才对您也是一片忠心的!您为何要如此算计奴才!”。 吉灵正色道:“算计?”。 到底是谁在算计?谁又在被算计? 她仰头叹了一口气,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说是我赏赐鱼肉面给你,那的确不错。可是你若安分守己,将心思放在老老实实服侍主子上,自然能记得宫规,又怎会想不到鱼腥味是对主子的冲撞?”。 她说完,自起了身,向座椅走去。 胭脂揪着胸口的衣襟,凄惨地哭道:“奴才忠心耿耿,服侍了贵人您一场,想不到贵人竟这般翻脸不认人!”,她一边说,一边狠狠拽住了吉灵的旗装下摆。 七喜上前,用力要将她的手拉开,无奈胭脂死死抓住吉灵的裙摆不放,指甲都勾陷进了那旗装的花络子上,扯得一片片花络子都翻了开来,洒了一地的银绣短绒线头。 七喜咬着牙斥道:“放手!”。 她凑近了一些胭脂,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道:“昨天夜里,小芬子跟着你来回跑了一趟,可累得不轻!” 胭脂双手一颤,才知道吉灵早已察觉自己是翊坤宫耳目。她的目光中终于失去了那股狠厉之气,颓然地松开了手,委顿在地。 裕妃看了一眼皇后脸色,一拍几案,向奴才们催促骂道:“还不快拉出去!由得这疯奴才在皇后娘娘面前撒泼,成什么体统!”。 早有小太监左右上来,这时候一边一个,如狼似虎地拎起胭脂的左右胳膊,胭脂心一横,抬头望向年妃,眼看着就要喊出一句“娘娘救奴才!”。 年妃面色一紧,身旁的贴身宫女珠玉这时候已抢上前来,将手中一块粗布帕子塞进胭脂口中,对那两个小太监道:“吵嚷得紧!赶紧拖出去,别让娘娘听了头疼。”。 说完,她走回年妃身边,似乎是故意解释给众人听一般,强笑着道:“娘娘,您昨日生辰宴多饮了几杯,头一直痛到现在,奴才便知道您受不得这些吵嚷!”。 眼见着胭脂已经要被拖出去了,吉灵忽然快步走到皇后娘娘面前,屈膝道:“皇后娘娘,请等一等!” 第57章 御赐膳房 吉灵回头看了一眼胭脂,跪下给皇后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才抬起头道:“妾身斗胆,请皇后娘娘对胭脂从轻处罚。”。 胭脂本来已经近乎崩溃,听见这句话,她从那两个小太监手中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只听吉灵对皇后柔声道:“胭脂冲撞了皇后娘娘,实在是大不敬,妾身原本是不该替她求情的,但胭脂是个小小宫婢,只怕这二十大杖下去,多半得要了她的性命,脏了坤宁宫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