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密妃日常》 第1页 [BG同人] 《(历史同人)[清]密妃日常》作者:撷语【完结】 文案: 康熙三十年,圣祖爷康熙皇帝病重,召集太医会诊,数十名太医皆摇头叹息。 康熙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儿子妃子跪了一地,哭的撕心裂肺。 只有一个跪在角落的女人,梨花带雨,头顶五个大字:好日子来了! 康熙眼一眯,突然想起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是谁…… 微博@晋江撷语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宫斗 历史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康熙,小王 ┃ 配角:宫廷天团败家九子 ┃ 其它:清 一句话简介:我只想养老,你却让我上岗。 立意:坚持自己才是最美好的开始 vip强推奖章: 王闰月是康熙朝的小贵人,没有权利,没有圣宠,更没有靠山。她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很多银子,等自己当了太妃,就能无人管束,随心所欲,尝遍御膳房的美食佳肴!终于有一天,“皇上驾崩了”!闰月欢天喜地掰着手指头等自己的好日子来临,可康熙为什么化成了鬼魂还整日跟在她身后飘……本文构思新颖有趣,一场宫乱,让女主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贵人到艳惊四座的密妃。闰月只想当太妃养老,康熙却让她上岗一路成了密妃。不知不觉间,靠山,圣宠,权利,一下子全都有了! 第1章 夕阳落山,云霞似火,照得巍巍皇城如血般鲜艳刺目。 闰月坐在廊下刺绣。 阿布愤愤地进来,口中蹦出一些极难听的话语。 隔壁的文贵人没了,一根白绫自绝了性命。 闰月想起文贵人昔日受宠的日子,那真是风光无限。 文贵人爱舞,水袖一甩,腰肢轻转,一颦一笑妩媚动人,得了圣上月余的专宠。 闰月每天都能听到隔壁传来层层叠叠的筝鸣之声。 在那些日子里,乐坊就像是为文贵人所设一样,人人都在围着她转。 毓庆宫的李佳侧福晋想听曲儿安胎,可乐坊的人直接被文贵人给截走了。 当时毓庆宫没有半句话,可如今,皇上坠马重伤昏迷不醒,太子监国,眼看着大清江山就要易主,文贵人终究是害怕毓庆宫报复,自己了结了性命。 皇上病重人事不省,太子妃说发丧不吉利,命人秘密将文贵人移了出去,悄悄下葬。 文贵人也算是轰动一时的宠妃了,却走得这样凄凉。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得宠的都在东六宫,西六宫向来安静,好不容易出了个张扬的文贵人,西六宫热闹了几个月,又要安静下来了。 阿布倒霉,一早便被通知说去给文贵人整理遗容。 她骂骂咧咧的,用花瓣儿净了几遍手,香胰子抹了又抹,试图掩盖掉那些她嫌恶的东西。 见到闰月手上的动作,阿布恨意横生,“跟了你这样的瘟神,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入宫一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你若争气些还好,学徐贵人投靠主位娘娘,谁敢看低你?可你倒是睁开眼睛瞧瞧,这偌大的咸福宫连阿猫阿狗都不登门,你要是得宠,何苦连累我处处受人冷眼欺凌,好端端的还要去碰那些污秽的东西。” 阿布啐道:“呸!扫把星!你早该拿根绳子抹脖子去。” 阿布带着一身戾气离开,闰月也不想问她要去哪儿,多半是又去给徐贵人捏腿了。 闰月姓王,也是贵人,却是个无宠无势的贵人。 她家境贫寒,被爹娘卖给人牙子,辗转进了知府老爷家里当丫头。老爷夫人都是好心人,怜她身世凄苦,让她跟在小姐身边伺候。谁料,那年皇上南巡,醉酒歇在王家,阴差阳错占了闰月的身子。 皇上一时兴起,事后弃之不理也没人敢说什么,可女儿家的清白最为重要,闰月只是个丫鬟,占她清白的又是皇上,下半辈子她该如何过? 最后还是老爷给了她一个身份,让她记名在夫人膝下,成了王家的姑娘,又想法子求皇上带她回宫,后来,皇上以嘉奖老爷之名,封她为贵人。 皇上身边莺莺燕燕多的很,闰月只在回京途中侍过几次寝,她嘴笨不会说话,总是会扰皇上的兴致。到了宫里,灵秀的美人遍地,皇上就更不会来找她了。 她在这紫禁城无依无靠,成了天子妃嫔也没指望能再回家,不知能做什么,终日刺绣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一开始,宫里的女人们见闰月是康熙从外头带来的,年纪轻,模样又好,成天对她使绊子,直到皇上几月不召她,这才歇了针对她的心思。 见时辰不早,闰月将刺绣的物什收拾进屋子,又从床褥底下小心取出一个包袱,包袱中存着她这些日子精心保存的绣帕,各色花样,无一不精,闰月仔细数了数,足有二十几块,她眉眼一弯,笑得格外满足。 她位分低,本来内务府分来伺候她的人就不多,后来见闰月不受宠,一个个都跑到其他宫去寻前程,如今只剩下阿布一个宫女,不过阿布也总是到天色漆黑才回来,直接歇在东边的排房,天没亮又跑出去,从不会和闰月打招呼,主仆俩如陌生人般互不干扰。 也正是如此,才能让闰月得片刻清闲。 她小心翼翼的将这些绣帕重新包裹好,未免被人发现,分别藏进两袖中。 第2页 整了整发髻,闰月准时出门。 紫禁城内膳房众多,专供皇上御膳的位于养心殿,被称为“大内御膳房”;而供妃嫔们膳食的地方东西六宫各有一处。 眼下正是膳房忙得火热的时候,门口送菜端菜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 闰月轻车熟路在膳房找到了一个身姿肥硕的女官,一把大勺挥舞得风生水起,闰月喊了声,“如嬷嬷好。” 她不敢站太近,怕被滚油溅到。 “哟!贵人主子,厨房污秽,您怎么又亲自来了?都说过了,叫底下的人来拿就成了。您什么事都自个儿做了,他们做什么呢。” 她将沾了油污的手往腰间泛黄的围兜上迅速擦拭几下,领着闰月到摆满膳食的长桌边。 明珠豆腐,三仙丸子,什锦苏盘,一一放进食盒中,如嬷嬷扫了眼四周,悄悄将一小碟樱桃肉也放进食盒。 闰月见了,感激的说:“多谢嬷嬷。” 如嬷嬷摆了摆手,余光瞥见墙根一只偷食的老鼠,闰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抿嘴一笑,如嬷嬷拧眉,快步走过去,拧了把那小太监的耳朵,低声斥道:“馋嘴的东西,不知死活,主子们的东西也敢偷,你有几个脑袋?” “疼疼疼!嬷嬷我错了。” 一个小太监,十三四岁的样子,满脸稚嫩。 他挣扎不开,被如嬷嬷拎到闰月面前。 如嬷嬷脾气差些,心地却不差,也是小显子运气好,要是犯到了别的嬷嬷太监手里,准没有好果子吃。 小显子正是吃准了如嬷嬷的脾气,这才敢在嬷嬷当差时来伸手。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如嬷嬷又呵斥了一声,“赶紧帮贵人主子把膳食拿回去。” 小显子嬉皮笑脸的拎上食盒,说:“贵人,您宫里的菜做好了奴才会送过去的,不必您回回亲自过来。” 闰月微笑,说:“我闲来无事,正好出来走走。” 如嬷嬷紧着脸皮,“贵人脾气好,可也要记得自己是主子,底下的规矩要立起来。” 这些话,如嬷嬷说了不止一回。 闰月听听也就罢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主子。 出了膳房,寻处方便说话的地方,闰月将袖中的绣帕拿出来,说:“小显子,明日出宫采办的时候,可否再帮我将这些也售出去?” 闰月绣的帕子向来交予小显子偷偷拿出宫去售卖,赚来的银钱小显子总能分三成。 虽不多,但他们二人,一个常年被克扣月例银子,一个被常常要买酒水孝敬首领太监,入不敷出。 难得有个挣钱的门路,干的十分卖力。 两人一个出货,一个贩售,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半年来行事小心谨慎并没有被人发现,收入还算可观。 “哎呦,贵人主子,眼下皇上……”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现在宫里查的严,奴才实在不敢再帮您。” 闰月遗憾,深深望了眼乾清宫的方向,“已经这样严重了吗?” 小显子垂头,“膳房已经接到上面的令,宫里最近减少采买荤腥,出入宫禁处处有人搜查。” 这便是已经开始预备起来了。 自诩精于骑射,却在马上栽了跟头。 小显子打量了她的衣着,提醒说:“主子,您也要开始预备起来了。” 闰月略一迟疑,明白了。 她的衣物都是初入宫时内务府送来的,新妃着新衣,各色衣衫鲜亮衬人。 后来内务府就再也没往咸福宫送过东西。 闰月不在意这个,如今要紧的是一旦康熙驾崩,她位分再低也是妃嫔,须着素服,可闰月这一年在宫里如同虚无,内务府哪里能想起她。 她收起绣帕,颇显无奈。 小显子说:“过了这风头,奴才再去找您,您放心,都是老门路了,您绣多少,他们收多少。” 闰月点头,道了句感谢。 接过食盒,打发走小显子,打算自己回咸福宫。膳房后有一处巷道,杂草多,蚊虫多,许多人都绕开这里走。 闰月反其道而行,那些蚊虫像是有感知一样,纷纷避开。 她嘴角弯弯,拎着食盒往里走,听见拐角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贵鹤公公,今儿唐庶妃胃口不好,想换道开胃的糟熘鱼片,不知可否劳烦公公准备一下?” 闰月探头认出,那是唐庶妃身边的宫女逢春。 唐庶妃是先帝顺治爷的妃嫔,入宫没一年先帝便驾崩了,眼下跟着一众太妃在宁寿宫住着。 闰月曾无意间听到唐庶妃说过一句,“如今这日子可比先帝在时舒坦多了,不用伺候男人,也不用起早贪黑给娘娘们请安,快活!” 她悄悄隐在墙后,硕大的吉祥缸遮住了闰月的身子。 闰月看到逢春袖中掏出几颗银瓜子,慢慢递到膳房管事手中,管事立刻变了副脸色,阿谀谄媚,“庶妃想用糟熘鱼片,派个小太监来膳房知会一声便好,哪里用得着逢春姑娘亲自来一趟。请唐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准备妥当。” …… 回咸福宫的路上,闰月默默盘算着她现在的积蓄能攒几颗银瓜子,能换几道菜。 第2章 夜深,闰月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成了太妃,按照祖制,无子嗣的妃嫔会移到宁寿宫,宁寿宫如今住着太后娘娘,太后常年礼佛,极少召妃嫔们请安,更没工夫去找太妃们立规矩。 第3页 入梦时,闰月迷迷糊糊的想着唐庶妃的话。 “如今这日子可比先帝在时舒坦多了,不用伺候男人,也不用起早贪黑给娘娘们请安,快活!” 清净的小院子,无人管束,一个绣架,成山的绣品,银瓜子堆满了屋子,晚膳想换口味,摸了一把银瓜子给膳房。 鸡丝凉面、荷叶虾仁、樱桃肉,一品酱方…… 没吃过的,想吃的,在成为太妃之后,都有了。 闰月大快朵颐,一抬眼,康熙脸色青白,面无表情的飘在半空中。 闰月猛地坐起,吓醒了。 门外有声音传来,闰月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阿布站在吉祥缸前,一勺一勺的冷水往头顶泼,浑身湿透也不见停。 入秋了,天气冷热不定,她这样浇冷水,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闰月一双眸子定定瞧着,并不去阻止。 阿布满身颓然,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瘫软在吉祥缸边,轻声抽泣慢慢变成嚎啕大哭。 “明日我去内务府,让他们给你另分个好去处。” 闰月说完转身想走,却听阿布凄厉一喊,“你害我成了今天这样,就想打发我走?你做梦!” “真的是我害的?”闰月看着她,居高临下,看着柔弱的人无端让阿布感到威慑。 阿布瞳孔微缩,“你久无盛宠,又没有依靠,我只是一个奴才,人人都敢欺负我,内务府克扣我月例银子,其他人对我动辄打骂,你懦弱怕事,我总要寻一个能帮我出头的主子。” 闰月低眉,“徐贵人出身名门,又与德妃同住永和宫,确实是个好靠山。我这个懦弱的主子会帮你一把,让你得偿所愿。” “你……你说真的?”一阵风吹过,阿布瑟瑟发抖。 永和宫主位是德妃,四妃之一,宫殿比咸福宫瞧着都富贵不少,徐贵人出身更是富贵,随手打赏是她在咸福宫呆上三年五载都见不到的例数。 阿布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有一双巧手,轻轻一按就能让失眠的徐贵人安然入睡,这也是她能在徐贵人身边立足的原因。 只是徐贵人性子暴躁,对她动辄打骂折腾,就因为她明面上是王贵人宫里的。 今日她以冷水冲凉,也是惧怕徐贵人明日再折腾。 不过既然王贵人承诺将她送去永和宫,那她就是名正言顺伺候徐贵人的,如此,徐贵人也不必整日怀疑她身有异心。 闰月回房间,再没了睡意,坐在绣架前绣起花来。 阿布初来的那日,身上带着一股香味,不是普通女子的脂粉香,那是一种极淡极雅极恶毒的味道。 闰月打听过,阿布前一个主子,是复宠而起的端嫔,最得意之时暴毙,走得极惨。 闰月第一次体会到了姑娘对她说的话,在宫里,安稳的活着也许是一种奢望。 后半夜,突然就飘起雨来,不一会儿,闪电飞光,雷声轰鸣。 乾清宫内乱了套,一道天雷降下,将乾清宫正殿的一块琉璃瓦劈碎了。 一副挂在康熙床前的金龙腾云彩画莫名起了火。 太子惴惴不安地在殿内徘徊,索额图披风上落了雨滴,他快步走进来,一脸肃穆的回禀:“太子放心,火势已止,皇上并无危险。” 太子胤礽松了口气,索额图面容严肃,“太子,大阿哥如今距京师不到百余里地。” 胤礽变了脸色,“怎么回来得这样快?不是已经派人阻拦了吗?” 索额图面色平静,“明珠和科尔坤沿途派人护送,大阿哥不日将会抵达京城,望太子早做决定。” 皇上病重,大阿哥领兵在外,正是最好的时机,要是再犹豫,等大阿哥带兵回来,恐怕会引起一场血战。 胤礽讽笑,“决定?如何做决定?那是本宫的皇阿玛。” “乾清宫是帝王象征,龙脉所在,天下最尊贵之处。今日这一道天雷哪儿都不劈,它生生劈在了乾清宫正中!”索额图指天,声音铿锵有力,“天雷预警,指当今在位者德行有亏,传出去必定人心惶惶,此时正是太子爷拨乱反正,扭转乾坤,登基为帝的好时机!” “住口!” 胤礽暴怒,“索额图你大胆!皇阿玛八岁登基,十六岁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驱外敌,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你竟有不臣之心!” 良久以后,索额图缓缓低头,长吁一口气,沉声道:“臣不敢。” 索额图心中叹息,太子是皇上亲自教习出来的,于政事上,他目光如炬,洞察细微,是天生的帝王。只是太过于优柔寡断,皇上已经是强弩之末,太子爷此时不动手,等到大阿哥回来,登上这皇位必定不是那么简单的。 大阿哥手中有兵权,那是皇上亲手移交到他手里的。前朝有明珠,后宫有惠妃,一旦大阿哥想反,太子凭着宫里几个御卫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本宫是太子,皇阿玛钦定的储君,天下皆知。本宫登基名正言顺,就是大阿哥回来也改变不了。” 胤礽侧脸,目光所落之处,是一把泛着金光的椅子,底座、扶手、靠背上处处蟠着金光灿灿的龙,那是皇帝的专属宝座,九五之尊的象征。 胤礽想,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坐上去。 无需使那些阴狠手段,是他的,永远都是属于他的。 第4页 …… 胤礽和索额图都没有看到,那龙椅之上,有一道虚影,淡淡浮在半空,近乎虚无。 那虚影身上泛着浅浅的金光,正是那索额图口中德行有亏的在位者——康熙皇帝。 康熙昏迷数日,没想到一醒来就成了一道虚影,世人看不见摸不着。 在此之前,康熙已经出去溜达过一圈,别说是人看不见他,就连雨水,从他身上穿过都不留一丝痕迹。 康熙颓然地飘回乾清宫,万没想到他正值壮年,满腔抱负还没实现就成了孤魂野鬼,更没想到的是一回来,就听到了太子和索额图的一番话。 身为帝王,他无法忍受索额图对他的诋毁谩骂,但是他却明白,此时,确实是胤礽弑君登基的最好时机。 为君者,当杀伐果断,不论是什么样的绊脚石,都要毫不留情的处理。 若他是胤礽,一定会选择和索额图一样的路,登基以后,以天子之令直接夺了老大的兵权,铲除威胁! 只是要铲除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康熙心里并不好受。 听见太子驳了索额图的提议,康熙心中感叹,太子仁孝,不愧是他亲手带大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成了鬼魂,留着一副身子空喘气也并无用处。 看着太子的背影,康熙又开始想:胤礽如此优柔寡断,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 翌日,闰月特意挑了件浅竹月色旗装,打算去宁寿宫见太后娘娘。 今年年初,她曾绣过一副《童子送福》绣像进献给太后娘娘,太后极喜欢,让人做成玉屏,摆在桌上时时看着。 希望此时,太后娘娘还能想起她这个人。 闰月穿过宫墙,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跟着两个人。 “那是……”宜妃眯了眯眼,瞧不出她的身份。 小桃红仔细瞧了半响,犹豫道:“好像是咸福宫的王贵人。” “嗯?”宜妃问:“本宫为何从未见过?” “她入宫那会儿娘娘一直病着,后来她失宠,也就不常出来走动了。” “这样的容貌竟也失宠了?年纪轻轻就埋没深宫,真是可惜。”宜妃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一声,“让她一块儿去德妃的佛会吧。” 皇上染疾,德妃整日在宫中举办什么佛会,称是召集六宫给皇上祈福,内里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小桃红讶异:“娘娘是想扶王贵人起来?” 王贵人的容貌在后宫可以说是顶尖的,柔婉秀丽,与满洲的格格们压着性子扮出来的柔弱不同,王贵人身上的柔是天生的,如水如月,至柔至媚。 这般天资,皇上将她从苏州大老远带回来也不足为奇,只奇怪,为何入了宫便没了盛宠。 “皇上都病成这样了,本宫就是有心扶持,她也起不来。” 宜妃又看向不远处的闰月,腰肢盈盈一握,身段玲珑有致,比德妃那堪比吉祥缸的腰细了不知多少,宜妃笑了笑,没来由闪过一丝恶趣味。 闰月刚走到宁寿宫所在的宫道上,被两个内监拦住了前路。 说是宜妃娘娘身边的,请她一块儿去参加德妃的佛会。 闰月云里雾里,直接被请到了永和宫。 永和宫里很热闹,妃嫔们各跪在一个软垫上,低眉诵经,一个个专注得很,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香烛燃烧的声音。 闰月不敢太惹眼,于门口一个软垫上跪下,她哪里会背佛经,心中默念着一堆菜名。 不知过了多久,一宫女说今日佛会结束,殿内才重新喧闹起来。 “我当是谁呢,一股子腌酸气,原来是王贵人。”徐贵人的声音尖细,她捏住鼻子,似乎是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 闰月只淡淡说:“徐贵人好。” 徐贵人自觉没趣,横了她一眼。 最上首跪着永和宫主位德妃,圆垫撤了,搬上几把椅子,德妃微笑,“竟没想到宜妃妹妹能请得动王贵人。年初王贵人入宫时本宫曾见过一面,如花似玉,见之不忘。” 闰月低眉,尚未搭话,她知道,德妃并非是想听她说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见王闰月呆若木鸡,众人嗤笑,美则美矣,空有一副皮囊而已,怪不得皇上从不踏进咸福宫。 德妃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笑得端庄温婉,她问了些苏州的事情,闰月一一答了。 她叫闰月,姓王,年十六。祖籍苏州,父亲知县王国正,母亲黄氏,家中有嫡兄嫡姐。与皇上相遇在苏州太湖之上,荷花满湖,水波荡漾,两艘轻舟,吟诗作对,言谈甚欢…… 闰月记得当年,皇上听了好些才子佳人浪漫邂逅的小曲儿,然后亲自拟的模板,要她反复背这些话,就是过去一年,也还是熟记于心。 “才子佳人,话本子上的主角儿今天让咱们给碰上了。”徐贵人话中泛着腌酸气。 闰月埋着头,没说话,心中默念皇上的形象光辉伟大。 第3章 康熙在内宫游荡,身子轻飘飘的,想去哪就去哪。 不惧烈日,更不惧神佛符纸,不论白天黑夜,都能在紫禁城四处游走。 那些令鬼魂灰飞烟灭的话一句也没有应验。 这让康熙十分欣喜,话本子果然是荒唐人杜撰的,没一句真话。 只是奇怪,偌大的紫禁城,除他之外,竟没一个鬼魂,都被收入地府了吗? 第5页 这样想着,身子一飘,康熙又去了坤宁宫,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生前所居宫室。 皇后为替他诞下太子,于盛年仙逝。 身为丈夫,康熙承认对皇后有亏欠,但身为大清帝王,康熙别无选择,去母留子,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事实证明,他没有选错。 胤礽天资聪颖,精通文韬武略,成年之后,几次政务办得也格外出色。只如今还太过年轻,竟在这种事关皇位的大事上举棋不定。 皇位都是在血肉中搏杀出来的,胜者为王! 弑父杀君登上皇位的也不在少数。 老大身边有明珠辅佐,那只老狐狸可比索额图还要阴险狡诈,一旦大阿哥平安回京,大阿哥一党有了可扶持的对象,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将胤礽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拉下马。 除了老大,还有老三,人人称赞的阿哥未必没有野心。 墙上挂着赫舍里皇后的画像,皇后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小人,憨态可掬,玉雪可爱。 皇后,若是承祜还在,万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康熙轻飘飘的游荡去了钟粹宫,宫中主位是荣妃。 荣妃是第一个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也是陪伴他时间最长的女人,可惜,他们一共有五子一女,最后只活下了一子一女。 荣妃向来是体贴的,她总能想法子为他分忧,只是他们的矛盾,每每都在子女上。 接连失去四个孩子,荣妃将胤祉和荣宪看成是命,为了荣宪的婚事,荣妃曾跪于养心殿整整三日。 今年六月,荣宪出嫁蒙古,他再也没有踏入过钟粹宫。 弥留之际,他想去看看荣妃,却扑了空,他疑惑,荣妃近来身子不好,又向来不爱出门,今日怎不在殿内休息? 他又打算前往宜妃宫中,像是准备告别一样,康熙飘过一个又一个宫室,在连续扑空后,终于,他来到了德妃的永和宫。 他看见永和宫中香烟弥漫,竟有冲天蔽日之势,康熙震惊。 缕缕白烟涌入他的躯体,无端的,让康熙感觉到一阵舒适。 慢慢飘进去,只见永和宫中莺莺燕燕挤满了正殿,殿中摆放着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是他亲自赏赐给德妃,赞赏德妃的仁心仁德,菩萨心肠。 德宜惠荣四妃皆到齐了,底下还有一群记不清名号的妃嫔,满室珠围翠绕之间,倒有一女,风姿绰约,眉宇间有一股轻烟云雾般的灵气。 康熙低头回想,后宫何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这样一号人。 只听德妃轻笑,“贵人与皇上这一段经历真是令人生羡,只盼着皇上能早日康复,才能再与贵人吟诗作对。” 底下妃嫔有些年轻,忍不住事儿直接笑出了声。 满宫都知道,王贵人早失宠了,大老远从苏州过来,前脚得了贵人的封号踏进后宫,后脚就没了盛宠,不然如何会隐在咸福宫足不出户。 就算皇上康复,王贵人还能有机会复宠? 若真的喜欢王贵人,这样的美人皇上早就捧在心尖了,怎么会生生冷落她一年。 还想和皇上吟诗作对,真是可笑。 闰月低眉,只附和了一句希望皇上能早日康复的话。 至于其他的……她又不会吟诗作对。 底下的女人们都是面带笑意,半空中飘着的康熙却笑不出来,因为方才德妃的话尚未说完,康熙就眼睁睁看见德妃的头顶缓缓冒出一行小字,由虚转实,由白转红。 【狐媚惑主,不得好死!】 康熙眉心紧蹙,不明其意,没过一会儿,德妃的头顶又冒出了令一行字。 【本宫送你去殉葬如何!】 好半响,康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能看见那些口不对心的话。 鲜红的大字顶在德妃头上,触目悚然! 殉葬,是以活人做祭品,好端端的人生生成了陪葬品,这比砍头更残忍。 因为能落到砍头的,都是十恶不赦之辈。而殉葬,死的多是无辜之人。 早在康熙十二年,康熙就正式下诏,明令禁止奴仆随主人殉葬,废除了沿袭千百年的殉葬制度。 德妃,竟然有如此恶毒的心思。 看到德妃的心中话,让德妃在康熙心中的形象有些颠倒。 原来,温柔可人菩萨心肠的德妃也会口腹蜜剑,也会含沙射影,也会心口不一的诅咒他人。 当着佛祖的面,这哪里是仁心仁德,分明包藏祸心! 康熙眼一沉,浑身散发着黑气,只恨此刻他以魂魄离体。 怒火滔天的康熙往菩萨身上一扫,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飘了出去。 佛不渡朕! 眼不见为净! 永和宫一行,让闰月得了个“木头美人”的名号,美貌秀丽,却是个榆木疙瘩。 闰月在前面走,徐贵人在后面跟着,口中不断溢出笑声。 “方才我都没发觉,王贵人身边竟没有一个人跟着,怎么啦?贵人身边的奴才都喜欢躲懒吗?”徐贵人嘲笑得明显。 闰月应了一声:“嗯。” 徐贵人低骂一声,“真是木头疙瘩。”她又高声说:“你身边有个宫女,手脚倒是格外勤快,那按摩秘术真是舒适极了,我啊,缺了她夜里就睡不安稳。” 闰月又说:“回头我禀了内务府,阿布直接去伺候贵人。” 第6页 徐贵人心气不顺,几句话弹出去,就犹如弹在了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痛不痒,对王闰月没有半点影响。 她咬牙,“成啊,你只管去。” 白送的人她为何不要? 王贵人无权无势,没了阿布,内务府未必会给她送新人过去伺候。 好歹也是贵人,身边却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她还真想看看王贵人打算在宫里如何活? 闰月还打算去宁寿宫见太后,只是时辰不巧,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走了没几步路,一个小太监行色匆匆而来,顶着满头大汗,喘了口粗气,说道:“两位贵人,乾清宫出事了,德妃娘娘请两位贵人快快前往。” 乾清宫?皇上! 徐贵人情急,顾不得贵人的体面,拂开宫女的手,拉着裙摆往前冲,跑了几步一回头,见闰月还傻呆呆的站在原地,她没好气的说:“愣着做什么?走啊!” 走? 走去哪? 闰月被徐贵人一路生拉硬拽冲往乾清宫,沿途见到数位妃嫔从各处而来,人人行色匆匆,面露焦色。 这是闰月第一次到乾清宫,天子居所,金碧辉煌,一砖一瓦,一景一物处处彰显了帝王尊贵。只是殿中却弥漫着浓重的药香,苦中带涩,熏得人眼乏。 太子跪在离龙床最近之处,身后是各色装扮的帝王妃嫔以及皇子公主。 闰月随她们一起跪下,她位分低,又不受宠,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皇阿玛,皇阿玛……”太子轻声呼唤,龙床上的那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一个年级小的阿哥被乳母抱着,已忍不住悲痛抽泣起来。 闰月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太子的神情,他不耐烦的扫了小阿哥一眼,又将一个阴郁的眼神投给奶娘。 奶娘往德妃身边靠了靠,用帕子轻轻掩住小阿哥的嘴。 这应该就是极得皇上疼宠的十四阿哥了。 惠妃挪动几步,伏在皇上身边,戚戚苦苦,“太医,皇上为何会突然吐血?” 发须双白的老御医叩头,“皇上伤势严重,腹中有积血,臣等尽力施救,只可惜……”他摇头。 殿中众人将老御医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这话意味这什么。 徐贵人跪在闰月身边,早忍不住抹起了眼角,听完老御医的话,直接泣不成声。 有人带头,悲伤的情绪瞬间在乾清宫内弥漫。 都是风华正茂的姑娘,进宫都是拼着一份当宠妃的心来的,谁知桥走了一半,终点塌了,这是何等的绝望! 有子嗣的还好,下半辈子有儿孙孝敬,只是宫里多的是年轻未育的宫嫔,此后漫长的岁月,还有什么指望? 闰月拭了拭眼角控制不住的泪水,殿内糅杂着龙涎香,药香,以及妃嫔们的脂粉香,熏得她眼睛疼得厉害。 皇上驾崩,于她而来,并非是坏事。 当了太妃,日子没准会比如今更好过。 只是可惜皇上走得太早,她的银子还没有攒够,也不知道现在的银钱够吃几顿。 康熙飘进乾清宫,见他的妃嫔子女哭成一团,个个伤心欲绝。 康熙心知肚明,他们哭得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前程。 阿哥们没了他庇护,从此要在太子名下讨生活;妃嫔们没了他,年纪轻轻都成了太妃。 这是在哭他们的苦日子。 康熙冷眼瞧着,环视殿内,唯有一人,梨花带雨,哭得和别人一样凄惨,头顶蓦地闪现五个血红大字:好日子来了! 康熙眼一眯,死死盯着这个女人。 第4章 康熙日理万机,满朝文武的名字都记不过来呢,哪里能记得住满宫妃嫔的名字。 记名号这回事自有身边太监帮忙。 只如今身边突然没了人帮衬,一时懵了圈。 康熙飘得更近了些,瞧得也更清楚了。 此女容貌出色,在美人如云的后宫都是拔尖的,按理说他不至于没有印象,只可惜,康熙绞尽脑汁,也翻不出关于此女的一点记忆。 他暗自思索,按照她跪的地方,应该是低位的妃嫔,贵人或是常在。 康熙时常去永和宫见德妃,知道她身边跪着的是住在永和宫配殿的徐贵人。 既然如此,那此人的位分必定也是贵人。 她看着这样年轻,入宫的时间定然也不会很太长。 这样一一推测,本以为此女真实身份马上能推敲出来。 然而,康熙寻遍了记忆中封过的妃嫔,也不记得这几年曾有过这样一个姿容出色的女人被他封为贵人。 不!是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的女人! 天子驾崩,此女表面悲切,梨花带雨,若没看到她头顶的大字,康熙必定会心软。 他偏偏看见了! 康熙浑身冒着黑气,皇帝驾崩,她装模作样,心底却在欢喜,若不是此时情况不同,他无法处置,此女在平常绝对活不过第二日! 闰月并不知道自己在康熙心中已踏进了鬼门关。 她抹着泪,心底却在盘算着成了太妃以后该如何挣更多的银钱。 …… 殿内一片肃穆,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或是低低抽泣,或是安静等待。 仔细看,康熙胸口低低起伏,缓慢,近乎于无。 众人都在等候太医的宣判,而太医,则都将目光放到了太子身上。 第7页 这段日子,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不管多少汤药喂下去都无济于事,如今只是拿一口气吊着。 今日皇上呕血,便代表着皇上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太子是储君,早晚会是下任君主,皇上这口气能喘多久,只凭他一句话。 太子伏在病榻前,粗喘着气,双手颤抖。 他是命中注定的帝王,皇后嫡子,这些年辛苦理政,就是为了让皇阿玛知道他这个太子名正言顺,实至名归,他自信皇位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索额图的话不停在耳边打转。 大阿哥手上的兵权是他最大的威胁。 他不能背上弑父的骂名,也不能让大阿哥有半点沾染皇位的可能。 康熙飘近,看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目光颇显复杂。 任谁知道儿子要杀自己,心情都不会好。 不过他知道,胤礽此时动手,是对他最有利的。 但太子迟迟不动手,康熙此时心中还是有点感动的。 康熙首先是一个帝王以外,其次,他还是一个父亲,他希望儿孙孝顺,不再出现前朝乃至历代兄弟阋墙,血溅宫闱的惨剧。 胤礽是他唯一亲自抚养的孩子,他能如此孝顺,是康熙唯一的宽慰。距今为止,除了和老大不对付之外,胤礽对每个皇阿哥都一视同仁。康熙相信,胤礽登基以后,会善待其他的皇子公主。 只……除了老大。 老大的野心太过明显。 在大清已经有太子的情况下,老大依然在结党营私,伙同明珠,笼络朝中官员。大阿哥党在朝中发展得太快,康熙不信胤礽会不知道。 保清若真的不收手,胤礽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不过……大阿哥回宫在即,胤礽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正犹豫不决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高声报告。 “大阿哥到——” 太子面色一凛。 惠妃面露喜色。 康熙叹气。 皇长子一身戎装,大步流星走进来,他嘴角衔笑,一抹难懂的眼神抛向太子。 随后,皇长子面上蓦地呈现出极大的悲戚,闰月看了全程,对大阿哥的变脸能力叹为观止。 象征地位的皇子甲胄重重落于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 “皇阿玛,儿子来晚了!”大阿哥哭号。 惠妃泪水涟涟,“保清,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皇阿玛一直在等你。” 这话听得连康熙都皱眉。 惠妃和大阿哥一来一往,三言两语就将康熙迟迟不咽气的原因推到了等皇长子回来。 太子心中郁结,顿时颇有些后悔。 “太医呢?”哭完皇上,大阿哥又开始寻麻烦,“你们就这样任皇阿玛痛苦不堪的躺着?一群混账庸医!” 太医院众人战战兢兢跪着,院判只得请罪。 大阿哥冷笑,“到底是你们医术不精,还是有人指使?”他意有所指的扫了太子一眼。 太子警告:“大阿哥,请适可而止。” “皇阿玛不过是从马上坠下,你我都是习过骑射的,坠马也不是没有,应当知道,坠马受伤是什么样的。”大阿哥振振有词。 他这是故意扭曲事实! 太子刚想开口争辩,只听大阿哥又说:“这群人,连区区的坠马之伤都救不了,还敢妄称自己是国手。不论是真的医术不精,还是有人指使,本阿哥自会替皇阿玛争个公道!既然宫里的太医救不了皇阿玛,那就召民间的名医。” “大阿哥!”太子咬牙切齿。 大阿哥缓缓说道:“我就不信,皇阿玛洪福齐天,还能让邪祟侵害?” 惠妃一唱一和,“是啊太子,皇上乃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本宫虽久居深宫,但也知道民间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太子不妨试一试,宫里面的太医们所见的疑难杂症太少,不像宫外的大夫见识多,历练多,为了皇上的龙体,请太子一定试试。” 康熙飘在半空中,紧紧盯着殿内的局势。 见太子对大阿哥和惠妃的话毫无辩驳之力,康熙隐隐有些失望。 不过,听到大阿哥和惠妃的话,心里那杆秤有些倾倒,一边期盼着胤礽能狠下心来杀他,一边心里又隐隐期待着自己或许,也许,大概,还有一线希望。 …… 闰月走出正殿,清冽的空气涌入口鼻,她才觉得身子好受些。没有那些复杂的气味,眼睛也好受些。 徐贵人跟在她的身后,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正殿。 她还抹着泪,抽噎道:“皇上真的会好起来吗?” “民间大夫的医术真的能比宫里的太医还要厉害吗?” …… 她喋喋不休的问着,也不知是在问谁。 闰月一字一句的听着,没有回答半句话。 皇上要是能康复,日子又要回到从前去。并不是不好,对于无宠的她来说,不用伺候皇上,日子清闲没人打扰,也能过下去,但每月一次给四妃请安,三月一次给太后请安,逢年过节时给仙逝的太皇太后以及三位皇后祭奠……勉强也可以忍受。 回了咸福宫,见阿布正在舀水洗衣,洗的自然不是闰月的衣服。 闰月淡淡道:“你去永和宫吧。” 阿布眼中迸发出极大的惊喜。 她见阿布迅速转身,冲进里屋拿出一个包袱。出来后愣了愣,朝着闰月服了服身子。 第8页 这是闰月第一次看见她心甘情愿的行礼。 目送阿布离开,闰月转身,没有看见,虚空中飘着一个人,缓缓向她而来。 康熙看着宫门之上咸福宫三个大字,凝视许久,关于咸福宫主的事情突然闪入了脑海。 苏州,王家,贵人,咸福宫…… 他本想追来看看,那个虚伪的女人到底是谁。 不料竟会踏入咸福宫。 经年旧事,丝丝缕缕涌入脑海。 康熙不记得她的名字,但能想起她是苏州知县王柱国之女。康熙记得,在他面前,王氏总是低眉垂头,问她话,半天也不吭声。 美则美矣,却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头脑袋。 康熙喜欢的是美貌灵秀的才女。 他哪里知道,这个该死的女人表面沉默,心底竟然在诅咒他! 康熙怒火中烧,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女人,除了表面诅咒之外,可有使什么阴险手段。 康熙缓缓移进去,见咸福宫内空旷寂寥,老大的宫殿里除了方才那跑掉的宫女之外,竟然只有王氏一个人,他皱了皱眉。 闰月走进内殿,翻箱倒柜拿出自己几件压箱底的旗装,比起其他颜色的衣服,这几件都会显得稍微低调一些。 康熙疑惑,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她拿的那几件衣物都略厚,一看便是深秋入冬时所穿。此时正式夏末,拿这些衣物出来还是太早了些。 康熙盯着她的动作,只见她将衣物堆在木盆里,拿到外面吉祥缸旁边,又拿起方才那跑掉的宫女遗留在一边的木锤,舀了几勺水,竟然开始洗衣了。 康熙忘记了发怒,满脸都是震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妃嫔亲自浣衣。 以他看来,天子的女人,一旦得了封位,不论位置高低,都是主子,哪个主子会去做奴才的事? 浣衣局的人都死光了吗?竟然让主子洗衣服? 令康熙震惊的不止于此,盯了几天,除了洗衣,他还看见王氏亲自去膳房拿膳食,亲自缝补衣衫,亲自绣花…… 闰月的所作所为颠覆了康熙的认知,让他一时忘记了来意。 他实在是不明白,王氏好歹也是贵人,怎么能混成这样? 第5章 没了一个阿布,对闰月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日子照常过,还清净不少。 阿布就像是一根针,无用时躺在一边,时不时闪烁光芒昭示一下存在感,不痛不痒,可一旦被人拿起,便是害人的利器,闰月不知道执针的人什么时候会向她动手。 无论这件事阿布知不知情,阿布都不无辜。 她想走,闰月就送她一程。 徐贵人的脾气在后宫中是出了名的,娇蛮暴躁,她手低下的宫人或多或少都被她责打过,就连闰月也听说了不少流言。 阿布成天跑去永和宫,想必也是了解的,此后依然还要求去永和宫,心里应当是做好了准备,闰月成全她。 手底下针线翻飞,一簇簇娇艳的花朵绽放于洁白的丝帕上,金灿灿一片。 是桂花! 康熙飘在半空中,能将绣架上的东西看得更加清楚,一时间,神色莫辨。 一年前中秋,康熙以巡视河道的目的下江南,途经苏州时,见满城桂花飘香,一时起了游玩赏乐之心。正巧苏州知县王柱国最近几桩差事办得好,康熙正设法嘉奖,便在苏州歇脚。 他是微服出巡,换上民间公子的装束,带着几个侍卫去了苏州最有名的街道夜市。 桂花盛开的季节,由桂花制成的各式吃食成了康熙此行的首要目的。 桂花糕、桂花糯米藕、桂花酒酿圆子…… 尤其是香甜醇厚的桂花酒,甘美柔和,一路上,也不知饮了多少。 康熙海量,国宴上饮酒不在少数,从未想过自己会醉,可偏偏那一天人事不省。 也是他贪快活,一时放松了戒备,竟让人下了药。 随行侍卫无法,只好将他就近送到当地知县家中。 康熙混沌迷惘,只记得王知县家中的桂花香甜悠远,圆月皎洁,身下是抗拒却不敢挣扎的她。 忽然想起她的名字,是叫闰月吧,据说是被父母所卖,辗转几家主子,流落异乡。 这些话,王柱国来来回回说了无数次。 身世确实够可怜。 不过,康熙认为,闰月只是个丫鬟,幸了也就幸了,康熙本打算赐万贯家财予她,可那王柱国成天在他身边磨嘴皮子,念叨着这丫鬟貌美,良善,德行佳,身世苦…… 拐弯抹角的要康熙将王闰月带进宫,为此,还不惜收了此女为嫡女,记入宗谱。 康熙想起当年便仿佛又听见了王柱国喋喋不休的念叨,真是烦心! 他不由地低头看向聚精会神绣花的闰月,冷嗤一声:她倒是认了个好爹。 带一个女人进宫,对于康熙来说,更加不是难事,他以嘉奖王柱国为由,封了王柱国嫡次女王闰月为贵人。 其实一开始他只是想封个常在,不过见到王氏的容貌,当即改了主意,直接封了贵人。 后来王氏侍寝,明明身姿曼妙,却僵硬得宛如一个木头疙瘩,康熙顿时后悔了,该给她个答应的位分。 如今看来,是个贵人都混成这样了,当初要是封了个答应,那还不被人欺负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第9页 …… 中秋将至,宫里的几株丹桂也散出缕缕清香,每日去膳房时,闰月都会特意绕到御花园一侧,略赏桂花姿容。 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万里挑一,至于这丹桂,也是内务府精心挑选栽种的上品。 香远益清,清香扑鼻。 不过闰月却觉得,宫中的桂花,还是比不上苏州王知县家中的几树桂花。 虽然王知县家中栽种的只是普通的金桂,但那一株一株长得却极好,仲秋时节,金桂怒放,满园的清香。 此时,闰月就会和王姑娘一起,挎着小竹篮,去园子里采桂花。 姑娘手巧,既会酿桂花酒,也会做酥皮月饼。 夜景月圆之时,桂花树下,闻花赏月,饮酒谈笑。 老爷夫人及少爷姑娘,还有她们这些下人,都围坐在一张桌上,吃着小姐酿的桂花酒和酥皮月饼。 往年历来如此,今年,闰月孤身在京城,只能遥祝他们人月共团圆。 康熙跟了她几日,顿觉得她这日子过得乏味,不乐意再留,便往各宫飘着,看看那些妃嫔,瞧瞧几个子女。 与他料想的不差,他如今重病,妃嫔们人心惶惶,那些有子嗣依靠的妃嫔还好,无子的低位妃嫔这几日像个屋头苍蝇一般,到处想找人依靠。 王闰月倒是气定神闲,整天刺绣,也不见她有半点焦急。 康熙见此便对她混成如今这番田地的原因又有了定论,连人情往来都没有,怨不得在深宫被人遗忘。 温僖贵妃软弱,遇事哭哭啼啼,哭了几日又病了,让康熙心生不喜。 钟粹宫惠妃和永和宫德妃收礼收得手软,康熙更加不喜。 他还没死呢,这两人竟靠这个发财。 宜妃是四妃中最受宠的,又有三个儿子,这段时间,翊坤宫也成了热门之地,不知有多少妃嫔想寻求庇护,宜妃却一个个都给挡了回去。 今日又退了几个常在送来的珍宝首饰,小桃红不解,“娘娘,听说钟粹宫和永和宫都收了不少礼,您怎么一样都不收。” 宜妃眼中泛有愁思,近来消瘦了许多,“皇上身子向来康健,本宫相信,皇上一定会康复的。” 小桃红又想起一事,道:“娘娘,今日内务府送了中秋过节的例礼过来,奴婢清点后,发现竟比去年整整少了一成,要不要奴婢去毓庆宫问过太子福晋一声。” 宜妃摇头,这位太子福晋是康熙亲自千挑万选,从万千秀女中挑出来的,刚嫁进东宫,康熙就直接将后宫宫务分给她管理,摆明了是对她十分信任。 从前康熙也曾在宜妃面前露过口风,已经命内务府挑好日子,准备正式册封瓜尔佳氏为太子妃。 宫务本是四妃共同协理,荣妃已经失宠,荣宪公主出嫁后,直接撒手不管事,占个名头罢了。宜妃见康熙这样果断就将后宫交予太子福晋,便心知康熙的成算,也放了权。 如今这宫务,是惠妃德妃以及太子福晋共同管理。 太子福晋初入后宫,谦和有礼,尊着他们是长辈,下决定前总是去问过他们。 依照宜妃看,瓜尔佳氏给了她们足够的脸面,可是这两位的脸皮是真厚,到现在都还把着宫务不放手。 惠妃也就罢了,她是还谋划着大富贵呢,可德妃这行事作风,难道还指望着老四老十四上去争一把? 太子福晋以准皇后的身份管理后宫,可惠妃和德妃迟迟不撒手,早晚惹得毓庆宫厌弃。 “太子福晋没必要在这个上面动心思,一准是德妃使得手段。罢了,皇上病重,本宫原也没心思去过这个中秋。” 小桃红嘟囔:“娘娘脾气好,不计较,可难保德妃不会得寸进尺。”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传话过来,说是永和宫德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来见宜妃娘娘。 黄鼠狼拜年。 宜妃心烦,她和德妃不对付十几年了,知道有好处德妃向来想不起她。 本想不见,可她还是想瞧瞧德妃要整什么幺蛾子,便使唤人进来。 一个年岁较大的宫女,叫翡翠的,宜妃知道,在德妃身边伺候多年了。 翡翠道:“见过宜妃娘娘,德妃娘娘今日在永和宫中办了个祈福会,想请六宫主子一起给皇上祈福。” “德妃可真是蕙质兰心,自皇上病后,什么佛会,祈福会,处处可见对皇上的情深义重,倒是显得本宫凉薄。”宜妃捏了捏指尖,“回去禀了德妃,本宫更衣后就去。” 翡翠福身告退,回去后立刻禀报德妃,德妃扬唇:“想给皇上表深情?这简单,稍后让她多抄几卷经书,日后皇上醒了,本宫可会好好在皇上面前说说她的情深,本宫可不抢人功劳。” 翡翠轻笑,“奴婢已经派人将桌椅摆好,笔墨纸砚也都分好了。” 就等着她们来抄经书了。 德妃想了想,道:“王贵人呢?叫人请了没有?” 翡翠愣了一下,半响后,才想起咸福宫有一个失宠的王贵人。 她说:“需要奴婢去请她来吗?” 德妃饮了口茶,动作十分端庄,“这是自然,那日本宫瞧她十指纤纤,不写字真是可惜了。” 这是闰月第二次到永和宫。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永和宫的院子中齐齐整整的摆放了数十张桌椅,此时,已经有不少宫妃正坐在桌椅上埋头执笔,不知正在写些什么。 第10页 午后阳光日盛,就算如今入秋了,毒日头一点也不比盛夏时弱,在这样的阳光下,别说是写字了,就算是在阳光下行走也刺眼睛得很。 闰月对后宫折磨人的方法又有了新的见识。 闰月刚进去,德妃就看见了,笑吟吟的喊她。 闰月这才发现,永和宫的正殿内也摆放着几张桌椅,四妃中齐了三妃,德妃坐在正中,惠妃宜妃坐于两侧。 她进去请了安,德妃说:“王妹妹坐吧。如今皇上昏迷,咱们姐妹在后宫也只能为皇上抄经祈福,尽一点心力。” 闰月依礼坐下,巧的是又坐在徐贵人身侧。 徐贵人没空挤兑她,时不时拿帕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瞧着格外辛苦。 闰月闭了闭眼,拿起毛笔开始抄经书。 她是近几年才开始学字的,姑娘闲来时就会教她写几个字,在苏州王家时,她倒是时常练习,写出来的字也能得小姐一句“端方挺秀”。 入宫以后,也练过几个字,可惜笔墨纸砚全得要去内务府按例领取,闰月去过几次,被他们几番推辞,咸福宫已有几月没有供应宣纸了。 再次执笔,颇觉陌生,仿着书上的笔画一横一竖慢慢写。 康熙顶着烈日飘过来,低头看她的字,端正是端正,速度慢得很。 康熙向来喜欢美貌兼并的才女,一看她那字,就知道王闰月不是才女,她也就只能算是美女。 不过丫鬟出身,能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第6章 康熙满院子转悠,这满宫妃嫔,也只有通嫔纳喇氏的字好看些,不过通嫔喜欢得寸进尺,康熙并不爱去她宫里。 转悠来转悠去,结果还是转悠到了王闰月的身边,看她一笔一划,不住的摇头念着: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嘴上吐槽,人却不挪,蹲在闰月身边看了许久。 她写得太慢,康熙觉得自己犹如是看着稚女学字,见她写完一个字,自个儿心里也欢喜。 烈日之下,实在不易,没写两个字,闰月脑门上就浮出一头的汗,头晕目眩的,难受极了,执笔的手也在颤抖。 “砰”的一声在耳边炸响,闰月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一位眼生的妃嫔已经支撑不住倒地。 里头德妃听见声音,连忙问道:“呦!这是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那位妃嫔的近侍,“主子受不住暑热,晕过去了。” 德妃仿佛这才明白外面日头毒,叫人扶着中暑的妙答应在偏殿休息,又命奴才们在院子里撑起了厚厚的油布,旁边又放了解暑的冰盆,阴凉了不少。 “是本宫的不是,让各位妹妹们受苦了。明儿本宫让内务府从永和宫的分例中分些冰给各位妹妹,也算是本宫赔罪了。” 她又命人去熬制了清凉的绿豆汤。 众人连忙推辞,德妃坚持,一来二去,众妃只能道谢。 惠妃皱眉,宜妃岿然不动。 这些天游荡下来,康熙也对德妃的心思有了些许了解。 已经入秋,虽然殿内依然如盛夏般暑热,但内务府已经不给低位妃嫔供应冰,只给高位娘娘,德妃这样行径,明显是在笼络众人。 冰化成水,漾出细细的凉风。 闰月坐在桌案前,提笔准备继续写,一边的徐贵人探头,见她才写了几个字,嗤笑道:“听说王贵人是苏州才女,可这手书可连我都比不过。” 康熙有一瞬间的恍惚,苏州才女……这个名号,还是他特地派人宣扬出去的。 闰月敛眉,轻轻道:“贵人出身名门望族,才德兼并,我自愧不如。” 徐贵人洋洋得意,“确实,小门小户出身,见识浅薄,也好意思妄称才女。空有一副皮囊迷惑皇上,封了贵人又如何,以色侍人注定不能长久。” 见闰月正襟危坐,专注抄经,侧脸也可见高洁清雅,徐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妒恨。 听那阿布说,咸福宫的日子可难过的很。她每日需自己浣衣,去膳房拿膳食。 内务府向来踩地捧高,她宫里的月例银子已拖了几月,时令改换的衣衫也没人替她做,屋里的程设坏了也没有给她换,都需要自己动手。 另外,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内务府压根就没供应给她。 …… 身为贵人,活的还不如一个奴才。 听到这些,徐贵人笑得可开心了,这几日用膳时常常寻了那阿布到跟前,说点王氏的凄惨遭遇,开胃下饭。 她还有什么可傲的! 徐贵人放下毛笔,“听说王贵人刺绣功夫了得?” 她的声音微微高,正好能让全殿的人都听到。 闰月眉头微蹙,众人侧目。 徐贵人缓缓道:“贵人恐怕是多日懒怠,未有勤勉练习书法,这手书不堪入目,供奉佛祖案前也怕污了佛祖的眼,惹佛祖生气便不好了。” “不如……”她看了闰月一眼,站起身,走到正殿门口,对着三妃福了福身子,徐徐道:“不如让王贵人绣一副佛经,将对皇上的祈愿寄于针线之中,虔诚祈求,绣经是大功德,绣娘们也以绣经为傲,王贵人要是仿效此举,定能感动佛祖。” 此话一出,满室妃嫔窃窃私语。 众人皆知,一卷佛经千万字,就是手抄,也得抄上好几个时辰。 若是一针一线的绣,要绣到什么时候? 第11页 徐贵人又发话了,说是什么为表虔诚,希望王贵人能在五日之内绣完,也能早早供奉与佛祖案前,让皇上早些康熙。 五日…… 这怕是不想再让王贵人休息了。 宜妃沉思后,说:“绣经颇耗心神,恐怕……” 徐贵人立马夺了宜妃的话,“正是绣之不易,才显得弥足珍贵。” 德妃倒是没说话,只是说话见,已有太监抬了绣架过来,宫女也端了各色丝线过来。 闰月心中明了,德妃虽没说话,但是她要是没点表示,谁会越俎代庖,拿这些东西过来。 德妃笑了,说:“王贵人可愿绣经一副?” 事已成定局,容不得闰月反驳一句,她行了礼,改坐在绣架前,静心绣经。 康熙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方才宜妃分明是想帮助她,她却不领情,如今落得可好。 天气越来越凉,一副佛经绣下来,她这幅身子还要不要了。 闰月并非心甘情愿绣经的,她也想反抗,然而,多年为奴为婢,让她习惯卑躬屈膝。 幼时,家中贫穷,一共有六个孩子,闰月是长女,从小就要担起照顾弟妹的责任,一有不妥当,爹娘的棍棒就狠狠落在她身上。 后来,爹娘实在是穷,将她卖予人牙子,她反抗,人牙子对她不是责打就是恐吓。 有一次,她反抗得实在激烈,激怒了人牙子,被灌了哑药,哑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她不敢反抗,像街头的乞丐一样摇尾乞怜,这才硬生生保住一条命。 夜深了,德妃命人将绣架般去了咸福宫。 她坐在灯下,实在是困顿,手底下的动作越发慢了起来。 康熙飘在半空,担忧的看着四周。 为了能够把这漆黑的内殿照的更亮一些,她把殿内的烛灯全点亮了。 亮堂是亮堂,可四处晃悠的烛火若是她不注意,引起火难她该如何? 见她又打起了盹,康熙心里实在是着急,烧了宫殿,又要国库出银子修葺,他可没钱了! 他靠近闰月,想将闰月推醒,几番尝试,依然是触摸不到她。 康熙气急,狠狠地踹了桌上的烛灯一脚。 本以为会穿灯而过,没想到“咚”的一声,直接将烛灯踹翻在地,烛灯应声而灭,康熙惊住了,看着自己的龙脚,一动不动。 闰月是被针刺醒的,烛灯倒地的声音震耳发聩,吓得她直接将手里的针刺进了指尖。 刹那间,两滴血珠滴于绣品之上。 闰月大惊。 康熙赶忙探头一看,他摇头,顿感惋惜。 已经绣了一半,若重头再来,她就算不吃不喝,那五日之期便完全不够了。 闰月拧眉,殿内门窗紧闭,想不出烛灯是如何倒地的,更苦恼的是这幅绣品。 她无奈,起身将烛灯拾起,起身时,揣在袖中的一片绣帕滑下。 绣帕上,是簇簇金灿灿的桂花。 闰月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起针,换了另一种颜色的针线,在血珠周围细细勾勒。 康熙好奇,蹲在她身边,只见一片一片桂花慢慢成形状。 是血桂! 人血浸入让这血桂更加饱满,栩栩如生。 康熙惊叹,这样的绣品,绣工已经是上乘,更难得的是这幅巧心。 有这样的灵机,这木头疙瘩似乎并不木。 他恍惚,只觉阵阵清香涌入鼻尖,竟是桂花香。 康熙疑惑,成了鬼魂这阵子,他除了双目能正常视物,双耳能听之外,不能饮食,不能闻味,更不能走路。 这味道…… 康熙细细嗅,能闻出味儿来了? 忽然,像是被召唤了一般,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飘往了一处宫殿。 乾清宫,太医以及民间而来的大夫跪了一地,直接分成了两派,各争执一词,一边主张用药,另一边主张温养。 太子胤礽领着太医,大阿哥站在民间大夫一列,两人更是视同水火。 大阿哥冷笑,给太子翻了个白眼,目光一侧,忽然看到龙床之上,康熙那已略有发黑的手指忽然颤抖两下。 大阿哥大惊,随即大喜,他猛地冲到龙床边,“皇阿玛?皇阿玛!” 他高喊,“大夫快来,我方才见到皇阿玛的手动了!” 胤礽急忙冲上去,挤在大阿哥旁边,仔细观察,见康熙鼻尖唇瓣微微颤抖,他亦是大喜,“太医!快快!” 那一瞬间,满屋子的大夫太医一拥而上,挤成一团,一个个都想去搭皇帝的手把脉,然则前头还有太子和大阿哥两个挡着,身边又有诸多阻碍,那一个个的,宛如蚂蚁堆山。 太子被挤在最里头,被压得难以喘气,他忍无可忍,高喊一声,“都退下!” “院判先看。”他道。 大阿哥胤禔理了理被挤乱的衣容,听了太子的话,他眉头一竖,“太医无能,治了这么久也不如民间大夫看一刻钟,这群御医养着有用?盛大夫您先请。” 太子不服,“皇阿玛是天子,向来都是由院判诊治,你弄了一群民间大夫,入宫不过一刻,连汤药都没用过,也好意思往脸上贴金,占了太医苦苦医治多日的功劳?” 康熙盘坐在半空中,面色阴沉,眼皮半耷拉着,看着底下争执不休的两个儿子,又看看躺在龙床上的自己,面泛死气。 第12页 他自己心中郁气更盛。 要不是不能接触人,他恨不得亲自去掐死这两个倒霉儿子,从小吵到大,万事都要争和先后。 如今身怀重病的老父亲在病床上躺着,这俩人竟然还只顾着争吵,要等他们吵完,他还能有救吗? 第7章 天微亮,大阿哥胤禔就赶去延禧宫见惠妃。 此时惠妃彻夜未眠,她只着单衣,静坐在书房的桌案前,面前是一副雪景梅花图,落款是康熙玄烨。 想起和儿子多年的谋划,她心中不安。 门外有人传话,“娘娘,大阿哥来了。” 惠妃忙披了外衣出来,急问道:“怎么?是乾清宫出事了吗?” 胤禔猛灌了口温茶,说:“皇阿玛有醒来的迹象。” 惠妃大喜,又大惊,“这……那我们的事到底做还是不做?” 胤禔沉吟,“盛大夫说皇阿玛一时半会不会清醒,只要再拖一个月,必能成事。”他一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是难以言喻的狠绝。 这意思,便是要继续行事了。 惠妃已经失宠多年,她清楚,深宫之中,皇帝的宠爱是靠不住的,她只有依靠自己的儿子。 她今日的一切荣华,是儿子替她挣来的。 “你请来的那群民间大夫可能信任?”惠妃说。 “这是自然。这几位大夫都是我精心挑选,身家性命全在我手上攥着,他们要是办事不得力,下场他们知道。” 有了儿子的承诺,惠妃也安了心。 “若你有需要额娘的地方,只管说。” 胤禔紧接着说:“眼下就有一桩事情需要额娘帮忙。额娘明日去鼓动德妃宜妃荣妃,让她们向太子施压,务必要让妃嫔侍疾。” 惠妃蹙眉,“侍疾?日前额娘就向太子提议过,不过被太子以皇上需要静养为由给打了回来。” “如今不同了。”胤禔肖似康熙的眉头一扬,满满的自信。“乾清宫里有盛大夫他们,只要传出话,说皇阿玛康复有望,那群妃嫔一定会要求侍疾,去打探情况。” “这不就乱起来了吗?不会给你添麻烦?”惠妃不理解。 “就是要乱,越乱越好,这样一来,太子就没有理由再把持乾清宫,我就有机会筹备人手。给老二福晋也找点事做,眼下他们一个把持乾清宫,一个攥着后宫,对我诸多掣肘。” 惠妃细细思索,“李佳氏快生了,毓庆宫眼下戒备森严,太子福晋亲自坐镇,额娘再想想法子让她分不开身。不过,李佳氏那边……怕是个男胎。” 胤禵眉间冷凝,没说话。 惠妃探了探他的眼色,“额娘给你看了几个人,不如你改日就带回去,让你福晋多调养几年,身子养好了,嫡子早晚会有的。” 这些话,惠妃忍了不知多久,成亲多少年,到如今只得了三个丫头,大福晋的肚皮不争气,硬生生将大好的局面打得稀烂。 惠妃明白,胤禔对嫡子的渴求有多么热烈,更明白,皇长孙的名号对于皇室乃至大清意味着什么! 他比太子早大婚多少年,按理早该得个儿子。 可偏偏大福晋的肚皮拖了后腿,三个格格,让胤禔承受了多少明嘲暗讽。 嫡长子惠妃是不指望了,只盼着胤禔能有个儿子,就是庶出,生母位分低一些也无妨。 胤禔肃容,不置一词。 惠妃叹了口气,继续劝道:“大福晋连生三胎,身子亏损,总要好好调养,额娘已经问过太医,这一调养总得三五年。你是皇子,绵延后嗣不能指着大福晋一个人。” 惠妃还想继续说,大阿哥却是不耐烦的拧眉,惠妃无奈住了口。 大阿哥沉默饮茶,不言不语,惠妃也不敢再说什么。 良久之后,大阿哥慢慢道:“额娘,昨日太医已经诊断出福晋有了身孕,额娘放心,这胎,必定是个小阿哥。” 他低头,眼尾嘴角尽是狠厉。 皇长孙? 怀得上也得看有没有命生下来。 惠妃抬眼,心道:前两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不是生了俩格格! 这话她可不敢直说,佯装高兴,直接唤了身边的大宫女来,要给大福晋赏赐,却被大阿哥给拦了下来。 说是月份还不足,得先瞒着,等胎稳了再传出去。 惠妃细细想想,也是,眼下形势不乐观,要是早早把喜脉宣扬出去,难保不会引来黑手作恶,喜事也变丧事了。 另一方,太子胤礽靠在李佳氏的枕边,轻抚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微笑道:“放宽心,孩子一定能平安出生的。” 李佳氏笑得温柔,“福晋行事妥帖,替妾身将院子都清了一遍,爷等会记得替妾身谢谢福晋。” 太子捻起她的一缕发丝,语气十分温柔,“亏爷特意敢过来,这么着急赶爷走呢。” 李佳氏娇笑,“今日爷过来,哪里是看妾身呢,分明就是来看看小阿哥。再说,爷与福晋新婚燕尔,妾身怎敢打扰。” 她身怀有孕,不能侍寝,与其将太子推给小李佳氏,不如承嫡福晋一个人情。 瓜尔佳氏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妃,地位非凡,加上福晋新嫁入毓庆宫,太子本就新鲜着,日后太子登基,福晋就是中宫皇后,轻易惹不得。 深夜时,瓜尔佳氏依然在处理宫务,她刚嫁进皇家,就遭遇到了这样的事,对于她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第13页 早听说皇家福晋的路难走,她还是太子福晋,难度更大,一个处理不慎,很有可能,她太子妃的位置便不保了。 当初还以为有些事情能慢慢学,谁知道皇上会出现意外。 这样一来,大阿哥和太子的争斗也搬到了明面上。 太子是储君,她是储君嫡妃,理应和太子站在同一线上。 她如今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又面临这样的场面,要是有一步踏错,太子妃的地位,她就别想要了。 门口又内监高喊,“太子到!” 瓜尔佳氏赶紧放下手边的宫务,前去门口迎接太子。 太子踏月而来,瓜尔佳氏心中是欢喜的,不过她也知道,太子是先去了李佳氏的寝殿,心里有些膈应。 她将那份膈应藏进心底,给太子展示她作为太子福晋的大度,不问不扰,她给太子沏了杯茶,“太子,这是今年进宫的新茶。” 胤礽慢慢品茗,瓜尔佳氏将自己方才所看到棘手的事务一一讲给太子听。 太子抚了抚额,有些疲惫。 来后院,本来想放松,可几次来瓜尔佳氏这儿,她说的无非就是那些令人心烦的宫务。 瓜尔佳氏看出了太子的疲惫,她加紧处理宫务的速度。 这其中最要紧的还是四阿哥大婚的事。 “太子,这是皇阿玛准备给四阿哥和乌拉那拉氏格格准备的大婚典仪,虽然还未下明旨赐婚,但皇上已经是吩咐了内务府,按照明年的婚期举办。但是皇上现如今昏迷,不知这典仪还办不办。” 太子摸了摸脸,“赐婚的圣旨皇阿玛已经写好了,本来是准备在孝懿皇后忌日之后再颁旨,但……我已经命人留中不发,至于典仪的话,再等等。” 等等? 等什么? 胤礽等的自然是他日自己登上皇位的时候,亲自给他的弟弟赐婚。 瓜尔佳氏明白太子的野心,今生嫁予皇族,她只能尽全力协助太子。 这两日,康熙呆在咸福宫游荡,哪里也没有去。 随着时光一点点过去,他发现自己的身躯由虚影一点点变成与常人一样的实体,尽管常人依旧无法看见他,但他却能触碰殿内的物什,不过也仅仅是咸福宫内的东西,其他地方的东西对于他来说,依然是一尘空气。 这不免让康熙对闰月产生了怀疑。 他凌空俯视,底下刺绣的王闰月,温和柔美,一边却想着,这个女人是使了什么妖术? 第8章 太子与大阿哥斗法,加上后宫妃嫔的掺和,最终太子棋差一招,不慎叫大阿哥给得逞了。 翌日,由四妃开始安排妃嫔侍疾。 德妃位分高,圣宠优眷,成功夺得了魁首,成为第一个去给康熙侍疾的妃嫔。 乾清宫内,德妃悉心的过问皇上近日的身体情况,又问过服用汤药的事情,还让人将殿内小心打扫,将离康熙最远的窗子打开,既让康熙吹不到风,又能将殿内苦涩的味道散出去,经过太医的许可,她还拿了新鲜的果皮来熏,给充满苦药味的内殿增加了一丝清新。 都是小事,却区别于各人处事做事的手法。 通过这些细小入微的事情,突然便能让人明白,容貌在后宫只算得上是小家碧玉的德妃,从一个宫女,一跃成为永和宫主的原因。 这就是德妃的过人之处。 “太医,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连日值夜也是辛苦,这里的事就暂且交给本宫吧,本宫会照顾好皇上的,倘若有事,本宫着人来叫你们。” 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弯了弯身子,道:“德妃娘娘,老臣便在殿外候着,您有事,可以随时传唤老臣。” 德妃挥退了太医和内侍,便在康熙的病榻前坐了下来。 她仔细端详着这个男人,她明白,自己乃至乌雅氏全族的荣华富贵,全都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老四与太子交好,但她与太子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年前太子将乌雅氏的子弟从好几个紧要的官职上面踢下去,老四连吭都不吭一声,这样的儿子,真是让她寒心。 这也更证明了,一旦太子上位,对乌雅氏一族绝对不是好事。 大阿哥就更不用说了。加上她和惠妃几十年不对付。大阿哥若上位,那更遭殃。 她不像宜妃,郭络罗家世代显耀,族中男儿个个有好前途,女孩不论嫡庶,一概入高门府邸。五阿哥被太后抚养,有太后的庇护,所以宜妃能肆无忌惮的活着。 也不像荣妃,前有荣宪公主抚蒙之功,后有孝顺的三阿哥可依靠。 乌雅家,老十四,还有她的两个女儿,只能靠她自己。 突然,德妃眉心一拧,她坐得离康熙更近了些,携起康熙的手,情深意切的说:“皇上啊皇上,您可一定要醒过来。当年胤祚走时,您说过,您会一辈子陪着妾身的,君无戏言。” 康熙飘在德妃身后,看了眼门外墙角根偷听的杂碎,又看了眼德妃。 只听德妃又说:“皇上说过,畅春园景色宜人,您还想带着妾身一块儿去赏景呢。” 话落,门口已经空无一人,片刻后,德妃身边的宫女翡翠端着药碗走进来,对德妃使了个眼色。 德妃敛容,问:“谁的人?” 那翡翠轻声道:“延禧宫惠妃。” 第14页 德妃唇角一扬,“她的手伸得可真是长。” 她再看了眼病床之上的康熙,“去问过了吗?江太医那边怎么说?” 翡翠走近了些,悄悄的说:“江太医说,皇上康复有望,只是好似有人不想让皇上这么快的康复。”她接着道:“这碗药是江太医精心调配的,只要每日给皇上服用,皇上必能早日醒来。” 康熙飘近了一些,原本闻不出一丝味道的鼻子日渐灵敏。 他隐隐猜到,自己可能有机会复活了。 从几位太医口中,康熙也证明了这一点。 此时的康熙,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漩涡。 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一个希望胤礽或是胤禔能狠下心弑君登基,不管是哪个儿子夺位,他都不想管。皇位,本来就是在血肉中厮杀出来的,胜者为王,他一个半死之人也无力管辖太多,皇位本来就是给儿子们留着的,早传晚传都给传。 而另一个小人却极渴望复活,敢害朕的都得死!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纠结。 德妃手中这碗汤药与从前喝的汤药不同,味道更冲,康熙看着,那碗沉得发黑的药汁仿佛就是一潭污泥,要将他彻底吞噬。 见德妃用金勺舀了一勺药汁就想往他嘴里喂,康熙勃然大怒,“大胆德妃,竟然敢私自给朕喂药!” 皇帝是万金之躯,皇帝服的药是要太医院几名院判仔细分析,仔细把握。 那药的剂量是分毫不能差的。 德妃这这碗药,一看就没经过院判的手。 他病重,妃嫔皇子们有私心正常,康熙不在乎,可是事到如今,在明知道自己能够复活的情况下,还做那些有的没的,就不怪康熙会多想。 奈何,无论他怎么喊,德妃却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的。 康熙心中急切,“梁九功!李德全!两个狗奴才,你们都滚哪里去了!” 德妃将汤药送到康熙嘴边,慢慢倾倒,康熙双唇紧闭,那黑褐色的药汁竟然顺着唇角滑下。 翡翠赶紧上前用帕子将康熙嘴边的药汁擦干。德妃见这样喂不进去,直接说:“你将皇上的嘴打开。” 康熙愤怒,“大胆乌雅氏!” 或许是康熙的灵魂反抗得太过激烈,导致他的身体也对德妃产生了明显的抗拒。 几次尝试,喂完了大半碗汤药,康熙愣是没有下咽一口。 “喂不进去。”翡翠摇摇头,也是急切。 德妃不甘心,还想再次尝试,可突然,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跺脚声。 紧接着,是一道绵软的女声响起,“梁公公怎么来了,您值夜辛苦了,合该好好休息会儿才是。” 是梁九功来了! 德妃安排的人在跟梁九功周旋,给她们拖延时间。 德妃和翡翠赶紧将殿内收拾干净。 剩余没喂完的汤汁无处藏,翡翠狠狠心,捏了鼻子忍了苦,直接大口给自己灌下去,空碗藏于龙床底下。 梁九功入内时,德妃主仆已将内殿清理干净,恢复如常。 她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康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 闰月将修好的绣经小心翼翼的折叠好,送去永和宫。 这几日,她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刺绣,总算是赶在德妃定下的期限内完成。 要不是小显子和如嬷嬷时常来看看她,给她送膳,她大概是连饭都吃不上了,等不及这幅绣品完成就已经饿死了。 平常闰月每日都是在咸福宫和膳房之间来回,最近这几日,却是来永和宫有些频繁。 永和宫的宫人都是笑眯眯的,就像是德妃一样,日常脸上都挂着温婉的笑容。 明白闰月的来意,在正殿伺候的宫女回说道:“回王贵人,主子去乾清宫侍疾了,临走前吩咐过,您若来了的话,请先在殿内稍候。” 闰月颔首,跟着宫女去殿内。 宫女给闰月上了一盏茶,并一小碟子绿豆糕,便退了下去。 偌大的殿内,只余闰月一个人空坐。 茶是好茶,清新甘美,至于糕点,只闻到这清雅的味道便知道是上品,只可惜闰月没有口福,体恤寒凉,不宜吃绿豆糕这类过于寒凉的食物。 永和宫正殿的程设也是极好的,虽然不如其他宫殿富丽堂皇,但清新雅致,很符合德妃温婉宜人的形象。 时辰一点点过去,日落西山,洒进殿内,是橙黄的霞光。 闰月拿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早已凉透。 约莫……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原以为能很快回去,是以她特意吩咐了小显子和如嬷嬷,不用再给她特意端膳菜过来。 如今看这样子,还不知要等多久。 再过半个时辰,膳房就要下钥了,今晚注定要饿上一夜了。 闰月心中焦急,又不能先行离开,等了一刻钟,终于听到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并德妃和身边宫女说话的声音。 闰月赶紧站起身,先行礼。 德妃入内,见王闰月便笑道:“让妹妹就等了。本宫在乾清宫侍疾,无法脱身,实在是对不住。” 闰月只能推说自己不急,又赞扬了一番德妃的劳苦功高,贤良淑德。 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自个儿在后宫呆久了,这些奉承拍马屁的话竟然也能随口而出。 第15页 她将自己的绣画呈给德妃的宫女。 两位宫女一人执着绣卷一侧,一点点展开,呈于德妃面前。 黑色的底布,配上金色的经文,旁边更有血桂点缀。 德妃自个儿也学过点刺绣,知道金线偏硬,不能大范围的使用,否则丝线容易堆砌在一起,是以一般的绣娘只是将金线作为点缀,让绣画更添一些华贵。 可王贵人的这幅绣金,字字都是用金线所绣,且字字如铁画银钩,全然不像是用丝线绣上去的。 她脱下尖细的护甲,手指轻轻在绣画上面拂过,突然,停于那鲜红的血桂之上。 德妃仔细摩挲,迟疑道:“这是……” 闰月低眉,道:“时近中秋,满园桂花飘香,妾身就在上面绣了些许血桂点缀。” “绣经,绣金。真没想到王贵人会直接用金线绣,更难得的是血桂栩栩如生,红色与金色相得益彰,这幅绣画,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德妃细细看完,赞叹而出。“王贵人的刺绣真是精美绝伦。” 德妃命人将这幅绣经妥善保管,并说道:“皇上已有苏醒之色,这是后宫姐妹在菩萨前虔诚祷告,忠心哀求的结果,当然,王贵人劳苦功高,他日皇上醒来,本宫定会替王贵人将此绣经呈于圣驾前,不枉贵人一番苦心。” 一顶顶高帽子扣在王闰月身上,闰月实在是心中不安。 皇上能醒来,难道不是太医的功劳吗? 她只能将话茬在引到德妃身上,再次夸赞德妃贤良。 两人谈了一阵子的话,德妃突然说道:“皇上龙体安康,太子也同意众姐妹轮流为皇上侍疾。本宫看,贵人是个合适的人选,本宫明日就和惠荣宜三妃商量一下,早日安排你去乾清宫侍疾,不知王贵人可愿意?” 她不愿意,但是她不敢说。 闰月只能缓缓点头。 闰月离开后,德妃像是泄了气一样,软趴趴的摊在了榻上,有气无力道:“翡翠,给本宫捏捏腿。” 翡翠上前,替她将高高的花盆底脱下,轻轻的按捏,“主子今日劳累了。” 德妃合上眼,道:“知道皇上无碍,本宫也就安心了。” 翡翠迟疑,问道:“今日的药并没有给皇上喂下,日后,咱们还要去问江太医拿药吗?” “不用去。”德妃昏昏沉沉,累极了,她撑起精神吩咐道:“你记得时刻看好延禧宫和毓庆宫,记得让江太医机灵点,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尽量别让皇上服用,皇上越早醒来,对我们越有好处。” “往后,安排几个贵人去侍疾,你叫乾清宫的人都警觉点。” 翡翠点头,明白了。 “老十四……”德妃的话含糊不清,在翡翠的按捏下,已经渐渐陷入了沉睡,口中无意识的说道:“……皇上再多等几年吧。” 翡翠敛容,这句话她没有听见。 她是德妃的心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明白。 第9章 德妃手脚很快,第二日就派人来通知闰月,说是已经安排了她三日后去乾清宫侍疾。 本来以为和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谁知道阴错阳差竟然还被德妃安排进乾清宫侍疾。 面圣是有许多规矩的,首先就是要沐浴更衣,身上必须要整洁干净,不能污了圣眼。 尽管她是去侍疾,但该执行的规矩还是不能忘记。 不过咸福宫现在没有宫人伺候,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闰月自己做,就连洗澡水都需要她自己准备。 康熙很满意王闰月为了见自己所做的一系列准备,但是同样的,他也并不明白,明明她现在好歹也在德妃跟前挂了号,不能再算作是从前那个透明小贵人了,只要她跟德妃开口,内务府那帮狗奴才肯定会调人过来。 可她却就是不开口,好歹也是天子妃嫔,整日里打水浣衣的,她自己累也就算了,传出去真是有损康熙的龙颜。 床榻对面放置着一扇巨大的素娟屏风,屏上绘制着牡丹芍药,万花齐放,色彩艳丽,灿如锦绣。 更加灿烂的是屏风后,薄雾氤氲之间,那个曼妙的身影在浴桶之中拨弄着水花,倩影在烛光的映衬下倒映在屏风上,袅袅动人。 康熙动了动耳朵,往后飘了些许。 嗯,这幅屏风真好看,彩绘艳丽,大气磅礴,乱中有序,将万花齐放的盛景完美的描绘出来,当真是精彩。朕要好好赏赐制作屏风的人。 如今的康熙耳聪目明,阵阵流淌的水声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钻。 康熙没忍住又飘近了些许。 心中腹诽,这个女人怎么还不洗完,磨磨蹭蹭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紧紧盯着屏风,眼中散发着晦暗的幽光,灼灼的目光像是要烫穿这一扇屏风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止,闰月披上外衫,用干帕子包裹住湿润的头发,扭头过来时,依然是那张容貌出色却令康熙不喜的脸。 这是他的女人,他什么都看过,身段还是和从前一样,人也和从前一样,一点也不懂变通。 闰月换了一身素净的衣物,梳了个相配的发型,自个儿一个人走到乾清宫,正巧在内殿撞到太子正在询问太医关于皇上龙体的事情。 闰月朝他行了礼,便避开他往内殿去。 康熙跟着她飘进内殿,至拐角时,他转头,看了眼太子胤礽。 第16页 这是闰月入宫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近皇上, 在她已经近乎模糊的记忆中,皇上永远是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而眼前病榻上的人,脸色泛白,嘴唇带着些微紫,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神采。 梁九功走进来,笑眯眯的说:“稍后会有宫人给贵人送皇上的药来,请贵人喂予皇上服下。” 闰月点点头,梁九功又吩咐人拿了几样小点心过来给她垫垫肚子。 不愧是皇上所住的乾清宫,各色小食做的色香味俱全,鸳鸯卷,合意糕,这是今日此行的意外之喜。 梁九功见她连用了好几块点心,清了清嗓子。 煞风景的声音顿时让闰月从美味佳肴中回过神来,她细细品尝,依依不舍得吃完手中一块鸳鸯卷。 小步挪到康熙的床榻边,敛衣而跪,拿起干净的帕子,替康熙擦擦头上的汗,擦擦手心的污秽。 梁九功看见闰月的动作,心中暗暗惊讶。 妃嫔侍疾,按理说,确实是应该像王贵人一样,跪在龙床前服侍。 可哪里会真的有人这样做呢。 那些妃嫔,主位娘娘们位高权重,奴才们供着还来不及,谁敢让她们跪在龙床前伺候?至于低位的贵人常在,哪个家里没点门路的,他们做奴才的,谁都得罪不起。 是以,连日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只有王贵人一人,规规矩矩的跪着伺候。 康熙暗暗冷嗤一声。 侍疾吃力不讨好,高位妃嫔都不愿侍疾,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后,就打发了一众贵人常在过来。 那些人阳奉阴违,哪会真的在龙床前跪着伺候一整天,也只有这个傻女人蠢笨,一点也不懂得变通。 康熙昏迷的近两个月,也没有人时常帮他修剪指甲,眼见这长度都能挠人了。 闲着也是闲着,闰月问梁九宫要了把修甲刀,一点点替康熙修剪指甲。 康熙蜷起腿盘坐在半空,眯着眼看王闰月。 认真做事的女子柔和温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妃嫔这样服侍他,突然康熙感觉到了一种岁月娴静的味道。 大不了日后醒来,对她好点,给她封个位分。 康熙的手上,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药味,让闰月不适感丛生,拧了好几回帕子,悉心帮他将指缝残留的药汁擦干净。 梁九功看她做事这样认真,便也放心了,交代了内殿的宫女几句,自己就悄声出去办别的事了。 等闰月将康熙的十指全部清理干净,殿内宫女将她扶起坐在床榻边,又换了盆清水,道:“贵人辛苦了,先净手吧。” 闰月点头,准备起身时,膝盖处一阵无力,想是跪得久了,脚软的厉害,没有一点力气,要不是宫女们眼疾手快扶着她两只胳膊,她差点栽倒在地上。 侍疾啊,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康熙看着,哼了一声,“真是太蠢了。” 洗干净了手,此时梁九功端着药碗进来,交给门口伺候的宫女,嘱咐道:“你们仔细帮着贵人主子伺候皇上服药。”他低声又斥责了一声,“再出差错小心你们的皮。” 闰月揉了揉自己发软的膝盖,毅然决然的跪在了康熙的床榻边上。 宫女端着药碗过来。 突然,闰月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那碗药的味道,与刚刚清理过康熙手上的药味有些许不同。 闰月细心,在苏州时,王家的小姐就夸过她无数次。 说她体察入微,认真细致。 她的眉头微微一蹙,想起眼前这时局,心里有些不好的想法,不过……或许是太医换了药也未可知。 闰月笑了一下,“给我吧。” 宫女目光忽闪,又神色如常的准备将手中的药碗交给她。 殊不知,没有错过她目光的王闰月心底已经犹如波涛翻滚,巨浪滔天。 她难道想让我弑君?! 闰月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坎坷命,小时候被亲爹娘发卖,被人牙子灌哑药,好不容易在苏州王家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又碰到康熙进了皇宫。 原本,康熙一死,她当了太妃,好日子迎面而来! 可康熙不能死在她的手上啊! 闰月不动声色,问询道:“姑娘,皇上昏迷着,请问从前是如何让皇上服药的?” 那宫女福了福身子,道:“贵人叫奴婢香云便好。皇上虽然昏迷着,但是喂药的话,还是能喂进去些许的,只是要细心些,慢慢喂。” 闰月点点头,伸手准备接过药碗。 正当香云将药碗交给她的时候,她的手小小偏移了方向,不让香云发现端倪。 香云放手,那药碗顺着闰月的指尖滑下。 那一刹那,就连康熙都吓得不轻,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小心!” 并无人听见,同时,殿内响起的是另一道声音。 “啊!” 随着闰月的一声叫喊,那药碗应声而碎,碗中药汁半数被撒到闰月的手上,衣衫上,又或是地上,总之,尽数被撒了个干净。 药汁温热,撒在闰月手上的一瞬间,手背上已经通红一片。 香云赶紧跪下,连连叩头,说话时口中已经带了哭音,“求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梁九功就在门外,听见里头的声音,三步并两步冲进来,一见内殿的情况,便猜到了大概,他连忙叫人去喊了太医。 第17页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着贵人起来。”不敢打扰康熙,梁九功低声斥责道:“不要命的玩意儿,让你办这么点小事都毛手毛脚的。” 宫女急匆匆地跑出去叫太医,太医们还以为是皇上有什么情况,一个个飞奔而来。 谁知见到的是被烫伤的王贵人,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太医们在给闰月看伤,康熙觉察出这一切发生得不太寻常,他飘到那堆碎碗片旁边,仔细嗅。 这味儿? 不对啊! 康熙顿时明白这里面的不同寻常。 是谁要借王闰月之手害朕?! 他的目光顿时狠厉,双眼猩红,身上散发出滔天的怒气。 跪在另一边的香云,无端感觉到又一阵刺骨的冷风涌入心尖,俗话说,做贼心虚,原本事败,心里就慌,这样一来,心里更加发毛。 目光落到被太医包围的王闰月身上,康熙的怒气渐止,这个女人,实在不知该说她是蠢笨,还是聪明。 太医给闰月开了涂抹的药,原本药汁就不是滚烫的,所以闰月的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 梁九功作为乾清宫总管,首先请罪,“贵人,奴才送您回咸福宫休息。至于香云,您放心,奴才会好好处置的。” 此话一出,犹如香云的死亡之音,她匍匐在地,连连叩头请罪,“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奴婢知错了,求贵人主子,求梁总管饶奴婢一命吧。” 梁九功猛地上去一脚,直接踢向了香云的心窝,压低声音怒斥道:“狗奴才,你也不瞧瞧这里是哪里,是你能嚎哭吵闹的地方吗?” 香云疼得在地上翻滚,却不敢再喊出声,梁九功马上叫人把她拖出去。 闰月说道:“梁公公放心,我无事。今日给梁公公添麻烦了。” “贵人哪里的话,奴才没有管教好乾清宫的宫女,让她砸了皇上的药碗,还烫伤的贵人的手,都是奴才的错。” 闰月心底松了口气,到如今,那些麻烦应该不会再找上她了。 不管那碗药里有没有毒,若是有毒,她方才所为就是救了康熙一命;若是没毒,也不是坏事,至少她能提前离开,而且这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叫她来侍疾。 闰月心满意足,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帕子在方才仓皇之间遗落在康熙的床榻边上,虽然洁白的帕子已经被药汁染成了灰褐色。 拾起帕子时,她没有注意到帕子底下正好是一块锋利的碎片。 食指触及锋利的一尖,顿时血珠涌现。 “哎呦!”梁九功一惊,连忙就要叫太医回来。 闰月赶紧叫住他,只是手指划破,完全用不着大动干戈劳烦太医。 闰月急着包扎自己的伤口,可半空之上的康熙却清晰的看到一滴血珠从闰月的伤口之中慢慢地,慢慢地,飘起,再渡入自己的口中。 血落无声,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一瞬间的异变,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康熙知道,他并没有看错。 身为帝王,本来心智阅历就不同于常人,更何况,连化身鬼魂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见到这样的异事,康熙只是一瞬间的惊讶,随即,便开始观察,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奇怪的是,康熙看来看去,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任何不一样。 他实在是不解。 若是没有用的话,那滴血怎么会自己飘进他的口中呢。 闰月离开了,他依然还呆在乾清宫,就想看看那滴血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不过异常没等到,倒是让康熙等到了太子胤礽。 太子知道今日在殿内发生的情况,立刻让人按住那名宫女,放下手边的事急忙来了。 香云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了一团布,免得她自戕。 “交代吧,谁指使你干的?”太子爷慵懒的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慢饮了一口,放下茶后,一手搭在案几上,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桌面。 那一声声短促的声响,像是催命符一样,一下一下砸在香云的心上。 香云吓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嘴被堵住,不能说话,只能发出一连串“呜呜”的哀求声。 “经你手的那碗汤药,虽然撒干净了,但盛放汤药的碗还在,太医已经查验过,和太医院熬制的药汤差不多,但里面,却多了一味药。”太子爷笑眯眯的俯身,挑眉,“药粉就藏在你的指甲缝里,你说是不是?” “下药后,嫁祸王贵人,王贵人又是德妃选来侍疾的,一旦成功,连德妃都落不到好。真是好算计啊。” 香云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听着太子爷一字一句的话,她眼中最后一丝希冀泯灭,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绝望。 胤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真替你主子感到可惜,竟然找了这么一个蠢笨的宫女来下药。药都下完了,你连药碗都拿不稳,硬生生毁了这条绝妙的计策,真是蠢钝如猪啊。” 香云涕泪横流,太子接着说道:“说吧,是谁指使你下药的,是不是大阿哥?” 香云想说话,却被布团堵住了嗓子眼,太子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香云口中布团被取出,胤礽道:“你的家人,可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你家人一个机会,到底是不是大阿哥只是你干的?” 第18页 香云死死盯着太子,口中呢喃,却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太子疑惑,“你说什么?” 突然! 香云瞪大了眼! 鲜血从七窍而出,胤礽一惊。 身边的奴才赶忙上前掐住她的喉咙,已然是来不及了,他摇摇头,“齿后藏着毒。” 太子勃然大怒,一脚将香云所坐的椅子踢翻。 他神色阴狠,“胤禔,我们走着瞧!” “那她的家人……” “一个不留!” …… 康熙看着,心里明白,这事儿绝对不是胤禔干的,胤禔这两年做事有些畏首畏尾,他那边人手还没有布置好,没有完全的把握,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是谁干的,眼下已经死无对证,而这一局,胤礽败了。 康熙漫无目的地到处飘荡,发现偌大的皇宫,竟然没有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从前心里一有烦心事,他就会去坤宁宫,和仁孝皇后说说话,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们相伴数十年,互相扶持,一起走过最艰难的几年。 可现如今,他最不想去的也是坤宁宫。 飘来飘去,最后,他停到了一处僻静的宫殿,宫门口连宫灯都没点亮。 这是他这几日最熟悉的地方了。 康熙轻车熟路的飘进去,内殿中,王闰月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 康熙探了个头,她正在练字。内务府不给她笔墨纸砚,她就用食指沾了水在桌上写。 真磕碜! 不过这份努力还是挺难得的。 练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了,手指都快僵硬了,闰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已然不早了,便打算洗漱更衣。 谁知,她刚起身,就见烛光下凭空闪现一张大脸。 一张应该躺在乾清宫的脸…… 闰月的视线下移,她看到康熙飘在半空中,身后没有影子…… 闰月呆住了。 康熙飘在半空中,目光与王闰月对视,良久之后,闰月听到一道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能看见朕?” 回答他的,是闰月充满恐惧的目光,以及瑟瑟发抖的身子。 好的,他明白了。 第10章 御膳房后头有一个小房间,房间门口花坛下有一把钥匙,正是开膳房的钥匙。 夜深人静,闰月在康熙的指引下穿过御花园,躲过层层巡逻的守卫,成功到达了御膳房。 至今闰月才知道,原来从咸福宫到御膳房,竟然还有一条偏僻的近道。 此时房内已经空无一人,但蹲在花坛边的闰月,还是闻到了来自美味佳肴的香味。 康熙点点她的肩膀,“发什么愣,赶紧进去。” 闰月僵了僵,摸出藏得十分隐秘的钥匙,偷偷摸摸的环顾四周,悄悄地开门进去。 她听见康熙冷冷的嗤了一声,闰月心中一紧,不敢和阴灵作对,只盼着康熙看在她这么听话的份上能早些放过她。 天子的膳房,比妃嫔的“东西膳房”大了数倍不止,桌上琳琅满目的放置着数十盘美味佳肴。 从燕窝野味到清淡小点,这里应有尽有。 “吃!”康熙发布命令。 闰月不敢违背,双手颤抖的伸去拿那晶莹剔透的水晶梅花包。手还未粘上,康熙又说:“先用点汤吧,那珍珠雪蛤汤不错。” 闰月不敢不听话,赶紧伸手拿小碗盛汤。 这是闰月吃过最高规格的饭菜,虽然放凉了些,但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有没机会吃御膳了,临死前,康熙能让她做个饱死鬼也还算是不错了。 只是一想到这是她的最后一餐,闰月食不知味。若是此时身后没有康熙,她还能开心些。 “到寅时这里都不会有人来。”他提醒道。 闰月一凛,埋头苦吃。 往常心情不舒畅时,康熙偶尔会到御膳房来用些东西,他不喜奴才跟着,更不想成群的奴才盯着他用膳,便给膳房立下了规矩。入夜之后,膳房按时关门上锁,将钥匙放置在隔房的花坛下,位置隐秘,不易被人发现。 这事,只有他与膳房总管知道。 宫门口有人把守,不过膳房里面是不会有人值夜的。 方便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也方便他带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来饱餐一顿。 康熙见闰月身材瘦削,腰背上连一丝肉都没有。 都骨瘦如柴了还成天饿着自己。康熙怕她还没撑到自己醒来晋封她位分呢,她就已经把自己饿死了。 “朕先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闰月也没敢问康熙要去哪,一个劲儿的埋头苦吃,恨不得康熙不回来才好。 飘出了御膳房,康熙直直地往乾清宫飘。 方才听见王氏腹中空鸣,光顾着带她去用膳,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要去乾清宫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王氏怎么就突然能看见他了呢? 刚飘到乾清宫门外,康熙就发现惠妃正坐着轿撵,像是从乾清宫出来的样子。 康熙往惠妃的头顶飘,本以为会像从前那样虚虚穿过,谁知康熙身子一震,竟直接被惠妃吸进了体内。 走在轿撵边的宫女只看到惠妃身子一震,随即,惠妃的目光就变得呆滞木讷。 她赶紧问道:“娘娘,娘娘,您怎么样了?” 惠妃,不,此时是康熙了。 第19页 康熙附在惠妃身上,不敢置信的伸手,摸摸双臂,碰碰鬓边的流苏,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没事。” 今日的变故实在是太多,康熙一时没回过神。 他不明白,这难道就是志怪小说中的附身? 犹豫再三,他心中念着:要离开。站起身,竟直接从惠妃身体中抽身而去。 再坐下,再次附体。 起身,坐下,起身,坐下…… 康熙玩高兴了。 宫女只看到惠妃的身子连续震了好几下,瞬间慌了神,连忙问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康熙立马抽身而出。 惠妃的神色渐渐清明,她疑惑道:“本宫能有什么事?快走,本宫乏了,赶紧回宫。” 康熙瞬间一喜,直接冲着一个抬着轿撵的太监身上去,又瞬间抽出。 实验成功,康熙欣喜若狂。 他真的能附身!! 但是……那太监身体连续震动,抬不稳轿撵,一失手竟将惠妃给从轿撵上翻了下去。 一时间人仰马翻,主子奴才倒了一片。 惠妃被摔到了旁边,一宫主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奴才们摔在了一起,她已经可以想到,这些事传遍六宫被万人耻笑的场面,惠妃勃然大怒。 她理了理已经凌乱的鬓发,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出了错的小太监瑟瑟发抖,膝行几步,带着些许哭腔,道:“回禀娘娘,奴才也不知,奴才总觉得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惠妃正打算发话处置了这小太监,谁知凭空跃出一只白猫,冲着惠妃“喵”的一声,将惠妃吓得够呛。 那小太监见此,立马说:“就是这只猫,就是这只猫绊了奴才一下,奴才才失手的。” 惠妃失态大叫,“这是谁养的猫?” 有认出来的,立马说:“好似是章佳庶妃。” 惠妃拧着笑,“什么章佳庶妃,这就是只无主的野猫,给本宫抓了,免得改日又伤了别的主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来临,小白猫窜得飞快,瞬间就没了影子。 惠妃狠了狠心,低声对身边宫女道:“给本宫找,找到后剥了皮炖肉汤,给那小太监赐膳。” 康熙没工夫理会惠妃,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附身时的感觉。 既然可以附别人的身,那自己呢…… 康熙飞快飘到乾清宫,将目光转到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的自己。 他飘过去,心中默念着:附身附身附身……他静静的躺下,再次睁开……依然还是一副虚形。 康熙试了无数次,身体和灵魂就像是两个极端,分离着,排斥着。 他绝望了,颇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外飘。 他还没忘记,王氏还被他搁在了御膳房。 就在康熙失神时,突然,凌空跃起一只猫,与正在往前飘的康熙猛地碰撞。康熙瞬间就入了小白猫的身。 没等他将身子抽出来,小白猫直接滚进了旁边的池塘冲,康熙的猫爪紧紧扒住一棵草。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池水,冰冷异常,若这只猫掉下去,不死也得少半条命。 康熙心中一直默念着离开离开离开,然而睁眼一看,永远是猫身猫爪。 他哀嚎,求救,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夜深人静时,这么凄惨的猫喊声,他盼望着,一定有人能听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康熙瞬间有了盼头。 “八阿哥,那好像是章佳庶妃养的猫。” 是他的儿子! 是老八! 老八最是心善,一定能救他! 康熙这样想着,又凄厉的喊了两声。 谁知八阿哥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开,完全不搭理命悬一线的康熙。 康熙震惊了,这个儿子,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是宽仁随和,温润如玉的,就算是一只小猫,他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就在这时,康熙抓住的那根草承受不住从根部断开。 只听“噗通”一声,池边哪里还有小白猫的身影,只有水面上不停翻滚的动静。 “八阿哥。”小太监见此,急忙喊了一声。 八阿哥停下脚步,凝眉:“章佳庶妃与惠妃娘娘不和,我们走吧,就当从没有遇见过,什么都不知道。” 康熙溺在水中,他拼命地挣扎,猫身猫手限制了他的动作,窒息感紧紧的将康熙包围,他万没想到,坠马没摔死,竟会穿成一只猫被溺死。 王氏还在膳房,以她的蠢笨样子,万一被人发现了该如何? 就在他筋疲力尽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瞬间从猫身上抽出。 再次回神,已经又回到了人身状态。 而池塘边,早已没有了八阿哥胤禩主仆的身影。 而胤禩刚刚的话,还在康熙的耳边回荡。 八阿哥生母位分低,是住在延禧宫偏殿的卫氏,康熙早厌恶了卫氏,早年对八阿哥也不闻不问,只将他交给延禧宫主位惠妃抚养。 后来,胤禩去书房读书,那一手字写得极好,看得出是个努力的孩子,康熙就喜欢这种能力强的皇儿。 抛开他的生母不提,本身胤禩就是个性情好,特别争气的孩子,所以这两年里,几个皇子中,除去太子胤礽,康熙比较看重的就是八阿哥。 今年正月里,康熙还特地给八阿哥办了一个生辰宴,这是除太子意外,只有胤禩才有的殊荣。 第20页 可今日,他差点因胤禩而丧命…… — 摆在长桌尽头的是一盘色泽鲜亮的松鼠鱼,鱼身被炸至金黄,片片鱼肉翻腾而起,橘红的汤汁十分浓郁,浇在鱼身上,令人食指大动。 这道菜,在苏州时经常能吃到。 闰月还记得,初到苏州时,那拐子准备将她转手,把她送到一家酒楼,与拐子做交易的就是那酒楼的老板和老板娘。 老板娘将她买了下来,承诺会留她在酒楼力做工。当天晚上给了她哑药的解药,并将客人并没有用过几筷的一道鱼给了她,那道鱼正是松鼠鱼。 谁知第二日,她就被再次转手给了一个牙婆。 闰月家中虽然贫穷,但也是清白人家出身,她努力攒钱,就是想要脱离奴籍,回归清白之身。 她想回家,想知道她离开这些年,弟妹们还好不好? 她想弟弟妹妹们了…… 可是今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闰月越想越悲伤,滴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落下。 康熙回来时面色凝重,也不知是在哪儿碰了壁。 他见美人梨花带雨,脸上丝毫没有怜惜之色,恶狠狠的说:“闭嘴,再哭朕吃了你!” 闰月:“……” 第11章 作为帝王,当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康熙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 从前用美食解烦闷的法子现在毫无用处,他硬生生撕下一只烤鸭腿,毫无形象的啃一口,昧同嚼蜡。 闰月惊了一惊,鬼魂也能吃人界的食物? 康熙似是察觉了什么,他睨了闰月一眼,直接将手中的烤鸭腿塞进闰月口中,野蛮粗暴。 香,脆,也腻。 刚刚那碗珍珠雪蛤汤,闰月喝的一滴也不剩。 再加上一些胡七八糟的菜,闰月撑肠拄腹,油光锃亮的烤鸭腿引不起闰月半点食欲,反觉得腻的反胃。 她刚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康熙就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闰月却觉得自己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只能默默地,艰难地,囫囵吞枣般地将烤鸭肉咽了下去。 康熙满意的笑了,他笑时像索命的罗刹,实在可怕。 “来,再用点核桃酪,补补脑子。”他说。 —— 回了咸福宫,康熙十分自然的飘到了闰月的床榻之上。 飘荡了数十日,总算能像正常人一样,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个二郎腿,床边的香袋内传来阵阵清甜的桂花香味,康熙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看着康熙的动作,闰月默默地从柜中抱了两床褥子出来铺在床边。 “嗯?”康熙翻起身,正正坐在床中央,宛如一个睥睨众生的佛祖,他抬了抬眉毛,“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闰月手上动作未停,不一会儿就将自己今晚的安寝之处给铺好了。 从前也是这样,侍寝后,闰月总是会到旁边的榻上休息,不会和皇上同床。 当时教导规矩的嬷嬷说,康熙不喜与妃嫔同床过夜。 闰月默默卸掉妆环,努力忽视身后那道视线。 闰月不喜贵重的装饰,况且她也没什么贵重的首饰,头上仅仅两支宝蓝色的珠钗,还是她托小显子在宫外带进来的。 康熙倚靠在床沿,看着她慢慢将耳上的坠子取下来放在匣内,再将头上的发钗取下,如墨般的发丝倾泻而下,康熙觉得,这好像是他见过最柔顺黑亮的头发。 闰月一回头,就看康熙直勾勾的看着她,像是出神了一般。 她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康熙瞬间回神,眸光闪烁,“真慢!磨磨蹭蹭的打扰朕歇息了。”满脸的嫌弃与嘲讽。 闰月赶紧请罪,康熙不理会她,一个翻身,用后背对着她。 闰月走到自己的褥子边上,刚掀开被子,康熙又发话了,“你往常都穿着外衣睡?” 闰月咬着下唇,去内间屏风后换上的寝衣。 康熙看着屏风中透出的丝丝倩影,心中暗道:当朕稀罕看呢! 心中如是想到,眼珠子却没从屏风上挪开。 闰月特意挑了一件稍微厚实一些的长衫,将自己包裹得一丝不漏,可尽管如此,那贴身的寝衣还是将她琳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出来。 康熙见她要走出来,赶紧躺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康熙第一次这么早就寝,从前批折子总要批到子夜时分。皇祖母的严厉教导,让他习惯于做一个勤勉的皇帝,总是熬到撑不住了才会歇下。 像这样,无所事事的躺在床上,等着睡意袭来,还真是头一遭。 深夜的皇城向来寂静,仅有微微的风声,以及床下那人翻身的声音。 深更半夜的,听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康熙忍不住道:“你成心不想让朕好睡是不是?” 闰月也不想这样,她揉揉难受的肚腹,说:“皇上,妾身应该是方才吃撑着了。” 闰月平时用餐不过三分饱,并非是没东西吃的缘故,只是晚膳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她晚膳向来少食几分。 但今日,在虎视眈眈的康熙的监督下,硬是用了九分饱。 再加上方才那只鸭腿,现在,她只觉得那只烤鸭硬生生抵在喉间,难受得很。 腹中翻江倒海,闰月实在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