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宠记》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文案 庄明宪被表哥毒死,是彻底的炮灰。 重生后,她炮灰别人,扬眉吐气,再不憋屈自己。 当陆铮要她偿还救命之恩的时候,她还是感觉憋屈了。 —————— 陆铮:我就要被赐婚,娶最厌恶的人了。现在,你该报恩了。 庄明宪:你要我怎么做? 陆铮:嫁给我。假成亲,三年之后,还你自由。 庄明宪:好……好吧。 三年后她才发现,陆铮他就是个大骗子! 三年复三年,三年何其多,他这一骗,就是一辈子。 他骗她回家,荣宠一生的故事~ PS:成长型女主,尽量往苏爽甜宠的路子上奔哈~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甜文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庄明宪 ┃ 配角:陆铮,傅文,叶茂 ┃ 其它: ☆、第1章 争吵 庄明宪是被人毒死的。 她以为没了大姐,表哥傅文就会喜欢她了,到头来才发现傅文恨她入骨,诬陷她与人有染,将她逼上绝路。 她拼命挣扎,想要见傅文最后一面。 十一年,他们夫妻十一年啊。 为了嫁给他,她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让他与心上人失之交臂。 他有理由恨她,可凭什么用这种卑鄙龌龊的手段来报复她? 她想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对她,却抵不过仆妇们的拳打脚踢。 粗壮有力的胳膊将她的头死死地按在地上,冰凉的银簪子扎破了她的嘴,尖锐地撬开了她的齿缝。 断肠草入喉,腥甜火辣,疼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蜷缩在地上抠喉咙,婆婆居高临下,如看脏东西般嫌弃、狰狞地看着她。 “我要见傅文!” 庄明宪挣扎着站起来,整个人如风中烛火般东倒西歪,重重地撞到佛龛上。 她大口大口地吐血,殷红的鲜血弄脏了佛龛里的白玉雕成的观世音像。 观音菩萨悲悯的眼神,是她临死前最后一幕画面。 她到死也没能见傅文最后一面。 原来,他恨她到如斯地步啊。 如今也好,到底两不相欠了,就是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她也不欠他了。 迷迷糊糊中,庄明宪听到有人在她耳边激烈地争吵:“……吕氏,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大嫂都被你气病了,你还想怎么样?” 男子中气十足,声音高亢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什么被我气病!她分明是装病装缩头乌龟,好袒护她的外孙女。” 与他争吵的女子显然情绪更加激动,立马拔高了声音怒不可遏:“她朱氏管家的时候不是自诩公允无私吗?不是总说两房会一碗水端平吗?怎么,如今她的外孙女行凶伤人,打伤了我的安安,她想装病然后把事情揭过去,我告诉你,没门!” 男子怒斥道:“大嫂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女子的声音越发的刺耳:“她那是道歉吗?她道歉有用吗?一株人参能换我安安的性命吗?我要叶茜那小畜生来给安安磕头赔礼道歉!” “你给我让开!安安是无父无母,可我这个祖母还没死呢,长房欺负了人,想装没事,休想!” “荒谬,粗鄙不堪!”男子的声音里夹在着剧烈的喘气,还带着推搡的声音:“要不是明宪先动的手,茜姐儿怎么打伤她?你不说明宪身为主人失了礼仪,倒去怪别人!” “你放.屁!”有把掌落在人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明明是叶茜那小畜生口出狂言,欺辱安安在先,你身为祖父不帮亲孙女,跟着长房一起作贱我的安安,庄金山,你给我滚开。” 安安、叶茜、长房……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安安是她的乳名,只有祖母会这样叫她。 庄明宪恍然大悟,她必定是回光返照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叶茜是长房伯祖母唯一的外孙女,她十二岁那年,长房伯祖母过寿,叶茜跟着她母亲、哥哥提前了十来天给伯祖母贺寿。 庄明宪则跟着祖母一起,去长房给叶家人接风。 宴席上,她跟叶茜起了口角,被叶茜打破了头…… 前尘往事排山倒海般涌入脑海,庄明宪心口紧缩,呼吸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她所有的悲剧都是从这件事情开始的。 她被叶茜打破了头,昏迷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之后,她一直呼喊头疼。祖母为了给她讨回公道,连夜大闹长房,逼得长房伯祖母拖着病体带着叶茜来向她道歉。 不料长房伯祖母回去之后就病情加重,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连十天之后的寿宴都没能亲自出席。 祖父十岁那年就丧父丧母,被长房伯祖父、伯祖母抚养长大,他一直视伯祖母这个长嫂如亲生母亲。 这件事后,长房与庄明宪所在的二房渐渐疏远,祖父责怪祖母气病了伯祖母,祖母怨祖父关键时刻不出头,二人互相指责,关系越来越僵。 后来因为她抢了大姐的婚事,祖父与祖母大吵,甚至动了手。双方激怒之下,祖母失手推倒祖父,害祖父命丧当场。祖母背上了杀夫的罪名,被庄家人囚禁,在她嫁给傅文一个半月之后就郁郁而终了。 都是她的错,是她害了最疼她的祖母……所以,她到死了,还对这件事情念念不忘吗? 耳边的争吵还在继续,那一声声指责就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祖母……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祖母,您不要去,不要跟祖父争吵,不要! 庄明宪大喊一声,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 “安安!”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激动又带着后怕:“我的心肝,你可算是醒来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祖母怎么活啊?” 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经充满了哽咽。 十二岁之前,祖母的怀抱是她最温暖的港湾。 十二岁之后,祖母的怀抱是她最怀念的地方,午夜梦回之时,她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回到祖母身边。 柔软的怀抱,温暖的体温,衣襟上的暗色花纹,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有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无一不在证明着一件事。 庄明宪不敢相信,瑟瑟发抖着从祖母的怀中爬了出来。 祖母的脸庞一如往昔,带了细纹的眼角,丰腴的脸颊,慈爱的容貌,看着她时宠溺疼爱的眼神。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祖母,祖母!”庄明宪大哭,如不懂事的婴孩般扑进了祖母的怀抱。 力气太大,祖母被她撞得朝后仰了两下才坐稳。 “安安,安安不怕,祖母在呢。” 虽然大夫说庄明宪没事,但老太太心疼孙女,一直忧心忡忡,如今孙女醒来了,她悬着的一颗心这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轻轻拍着庄明宪的后背,温柔地安抚她。 “好了,好了。”老太爷也松了一口气:“既然明宪没事了,你也不要闹了。” 可老太太却比刚才更紧张了,因为孙女自打醒了,就一语不发,只是哭,她放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安安,是不是哪里疼,告诉祖母。” 她说着,伸手给庄明宪号脉。 庄明宪不说话,只是搂着老太太哭。 老太爷心头一个咯噔,这孩子被砸到了头,该不会砸出什么毛病来了吧?若真是这样,吕氏岂不是要闹翻天了去? 老太太脸色大变,声音绷得非常紧:“安安,你哪里不舒服,告诉祖母。” 她只是略通了医术的皮毛,并不能判断庄明宪是哪里出了问题。 庄明宪还是不回答,她又是为从前的自私难过,又是为如今的失而复得高兴,她只想好好宣泄压抑了十一年的悔恨与痛苦。 “安安。”老太太心疼孙女,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你等着,祖母这就去为你讨回公道。” 说到后面,声音中带了几分狠厉。 老太爷吓了一跳,立马跳起来大声道:“我不许你去打扰大嫂清净。” 老太太是农妇出身,有的是力气,老太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焉是她的对手? 老太太不管不顾,一把推开了丈夫。 长房若不将叶茜那个凶手交出来,她吕氏必要闹个天翻地覆。 就在她堪堪要走出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庄明宪尖锐高亢的声音:“祖母,不要去!” 你不能去。 上一世因为我,您才与祖父变成针尖对麦芒,最后郁郁而终,这一世,我要您好好地活着,好好地陪着我。 “安安!” 老太太回头,又惊又喜地将庄明宪搂在怀里:“你好了?” “祖母。”庄明宪点头,紧紧攥住了祖母的衣袖:“我已经醒了,没事了,你别去长房找伯祖母了,好不好?” “明宪说的没错……”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那怎么能行?”老太太怒气腾腾地瞪了老太爷一眼:“难道安安就白白被叶茜那个小畜生欺负了不成?” “不是,不是。”庄明宪大急:“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的,是我的错,是我先将茶水泼到叶茜脸上,她才把茶盏朝我扔过来的……” “你看看!”老太爷突然挺直了脊背,瞪着老太太道:“我就知道是明宪有错在先,茜姐儿那么乖的孩子,岂是明宪这么无礼的?你竟然还要让别人来向她道歉,吕氏,你这次太过分了!” 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 湘妃竹的门帘重重地落下,发出“啪”地一声响。 老太太看着那湘妃竹门帘,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祖母脾气大,却不是不讲道理之人。 她老人家为了她闹了半天,发现竟然是她先动的手,面子上是挂不住了的。 “祖母……” “你这丫头!”老太太气道:“你就不能等你祖父走了,再慢慢跟祖母说。你祖父知道是你先动的手,只会对你更加不满,以后你再闯祸,祖母还怎么为你说话。” 并不担心老太爷这个丈夫会冷待她这个妻子,只担心庄明宪以后会受到委屈。 疼爱孙女之情,溢于言表。 庄明宪立马扑到老太太怀中道歉:“祖母,我错了,我下次再不这样了。” 其实是叶茜出言不逊,嘲讽她在先,她实在忍不住,才将茶水泼过去的。 若是说出真相,她自然有理,祖母一定会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去与长房交涉,但长房绝不会轻易低头。祖母为了她,一定会将事情闹大,最后事情还是会走上从前的老路。 她宁愿被祖父厌恶,也不希望祖母与祖父变成上一世那种情况,更不想祖母被幽禁郁郁而终。 “祖母不是怪你。”孙女如乖巧的小猫一般趴在自己怀里,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你不是想嫁给文哥儿吗?这事祖母说了不算,必须要你祖父点头才行。所以,以后在你祖父面前,你一定要乖乖巧巧的,哪怕再生气也要忍着。只有这样,你祖父才会喜欢你,怜惜你,将傅家的婚事给你。知道了吗?” 乍然听到傅文的名字,庄明宪心头一紧。 她喜欢傅文,在庄家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第2章 阻止 正兴七年,年仅十五岁的傅文成为顺天府府试的案首。 庄明宪高兴的不得了。 她喜欢傅文,庄家人尽皆知。 端午节傅文来庄家,庄明宪跟着大姐大哥还有长房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向傅文道喜,当时情难自禁多跟傅文说了几句话,傅文却装作没听见,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当场给她没脸。 叶茜就是拿这件事情嘲讽她的。 这一世,她绝不会嫁给傅文,还要离他远远的。 只要傅文与大姐说亲的时候,她不从中参合,傅文自然会得偿所愿,娶到大姐。 庄明宪垂下眼皮,慢慢地说:“祖母,我明白了。那你以后也别跟祖父吵架了吧,那样祖父就会更加喜欢我的。” 说完,她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一想到丈夫那个样子,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她半天没说话。 “祖母,你答应我!” 庄明宪一着急,眼泪就涌了出来。 老太太心软,立马答应道:“好好好,莫哭,莫哭,祖母答应,答应你就是。” 庄明宪摸了摸脸上的眼泪,突然呆住了。 她有病。 又犯病了。 她特别爱哭,紧张了会落泪,激动了会落泪,生气了也会落泪,高兴了也落泪,就是打个哈欠,都会泪眼汪汪的。 所以,她得了个“泪美人”的称号。 叶茜不喜欢她,总是以此来攻击她,说她小□□恼,学了小家子做派,动不动就哭闹,衬得别人都是坏人。 便是她们吵架,叶茜也会冷嘲热讽道:“怎么了,宪小姐以为真的能一哭三分理吗?” 其实她根本不想哭,但眼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朝下落。 后来,她跟着师父学习医术,才知道她这是一种叫“泪溢症”的病,是先天气血不足所致。 因为她早产,不是足月生,跟祖母在一起,又娇气不愿意好好吃药,祖母只觉得她弱,并没有其他问题,也就不勉强她了。所以,她的先天之气并没有补足。 泪为肝之液,肝肾亏虚,精血不能上荣于目,目失濡养,泪窍空虚,不能约束泪液。 所以,情绪一激动,眼泪就会吧嗒吧嗒朝外落。 先天不足治疗的最好时机是在七岁之前,七岁之后再调理就很费事了。 前一世,她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把这个毛病治好。 现在,这个毛病,竟然又来了。 她不想再背着“泪美人”这个称号了,不想再动不动就落泪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4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她要立马给自己调理。 在治好病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心平气和,不要有太多的喜怒哀乐,不要牵动情绪,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眼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对祖母说:“既然如此,那明天我去看望伯祖母吧。祖父说她都气病了,既然是我的错,我们不能失了礼。” “不行。”老太太一口拒绝道:“你头上的伤还没长好呢,你别去,明天祖母替你走这一趟。” 庄明宪知道,祖母是很讨厌长房伯祖母的,可她却愿意为了她犯的错向自己最厌恶的人低头。 庄明宪心头钝钝的:“不要,我做错了事情,还是自己去吧。那我明天不去,过两天等我头上伤口好一些了再去吧。” 孙女打小就没了父母,又是早产,因此她格外疼她,甚至说有几分溺爱。但是她从不会因为溺爱就毫无原则地惯着她。 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情,安安最后也一定会承担错误,赔礼道歉,但那是在她的教育哄劝之下的。 如今,安安愿意主动承担,她这个做祖母的看到孙女有这么大的进步,如何能不高兴呢? “好孩子!” “老太太。”帘子一动,林嬷嬷走了进来,她满眼焦急,声音里都是不忿:“老太爷去长房了,若是长房老太太知道是我们小姐先动的手,必然要不依不饶了,说不定会让我们小姐向表小姐道歉呢。” “她做梦!”老太太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便是安安先动的手,她叶茜如今好好的,安安却受了大罪了,要安安道歉,绝不可能!” “祖母,您别生气,我不会道歉的。” 如果长房伯祖母真的让她道歉,大不了她把叶茜嘲讽她的事情说出来,到时候她是没脸,叶茜也休想好过。 当务之急,是要安抚好祖母,让她不要去长房闹,闹大了,吃亏的还是祖母。 庄明宪一把拉住老太太的胳膊,大声道:“伯祖母虽然不讲道理,但这件事情叶茜也有错,真闹开了,叶茜脸上不好看,她的寿宴恐怕也会受影响。祖母,伯祖母最好面子,她的七十大寿又是从去年就开始筹划准备了,这个节骨眼上,她一定不会跟我们闹的。” “你说的有道理。”老太太冷笑道:“朱氏最是喜欢别人恭维她治家有方,是安荣富贵的老封君,她绝不会自己拆自己的台的。” 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老太太说的是,长房老太太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逼迫小姐,可保不住她会挑拨老太爷啊。”林嬷嬷忧心忡忡道:“您知道的,老太爷向来听她的话,只要她挑拨几句,老太爷八成会回来跟您闹,到时候受委屈的,还不是我们小姐。” 老太太气得怒目横眉:“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安安。” 庄明宪费劲口舌才让祖母的怒火平息,可林嬷嬷却三言两语又挑拨的祖母火冒三丈。 她咬牙切齿道:“庄金山这个王八蛋,他想在朱氏面前做孝子我不管他,可他竟然敢拿我的安安去讨好朱氏,我这就去将他捉回来。” “我陪您一起去。”林嬷嬷同仇敌忾道:“老太爷这回也太过份了,咱们小姐可是他嫡亲的孙女,您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平时他对长房老太太唯命是从就算了,如今咱们小姐吃了这样大的亏,他怎么还帮着长房那边?便是我这个做下人的看了,都觉得齿冷。这一次若是长房占了上峰,以后那边会更得寸进尺了,这庄家还有咱们小姐的立足之地吗?” 庄明宪看着林嬷嬷,眼神有点冷。 她费尽心机挑拨祖母去跟祖父闹,真是是为了祖母好吗?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林嬷嬷包藏祸心呢? 不对,她会去抢大姐与傅文的婚事,就是林嬷嬷在一旁给她出谋划策的! 她从前只觉得林嬷嬷贴心,此刻却觉得有一股彻骨的冷意。 祖母待她不薄,她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 庄明宪大怒,当场厉声呵斥林嬷嬷:“林嬷嬷,你闭嘴,不许再说了!” 她说的时候是很有气势的,可是她忘记自己的泪溢症还没好,一张嘴声音就变成了哭腔,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本来是厉声呵斥,因为突如其来的眼泪,气势全无,变成了小女孩受了委屈无处发泄的哭闹了。 “小姐别哭。”林嬷嬷立马红着眼圈道:“嬷嬷知道您心里委屈,知道您不想听这些,都是嬷嬷不好,没有护住您。” 老太太听了,也以为庄明宪是委屈的哭了,自然更加心疼,她握了庄明宪的手,自责道:“你放心,有祖母在,谁也别想欺负你。我一定让叶茜给你赔礼道歉。” 庄明宪狠狠地瞪了林嬷嬷一眼,这老货怎么如此刁钻! 只可惜她眼中含着一包泪,起不到震慑的作用,林嬷嬷反而一怔。 宪小姐真真是长的好一个可人意的模样,特别是那一双清水似的杏眼,好像会说话一般。 此刻泪眼朦胧娇滴滴的样子,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软了。 这才十二呢,就这般狐媚样,要是大了,还得了? 林嬷嬷下意识地避开庄明宪的视线,道:“好小姐,您等着,我跟老太太这就去跟您讨回公道。” 老太太闻言就要出门,庄明宪大急,一把抱住了老太太的腰:“祖母,你别走,我是肚子太饿才哭的,我想吃您亲手做的手擀面。” 不待老太太回答,她又道:“我还想吃林嬷嬷做的油炸猫耳朵。” 林嬷嬷愣了一下,上前来哄庄明宪:“小姐乖,嬷嬷这就去给您做油炸猫耳朵跟手擀面,让老太太去长房那边给您讨回公道,好不好?” “不好!”庄明宪死死拉住老太太的手,倔强道:“我就要吃祖母做的手擀面。” “老太太……” 林嬷嬷还想再劝,老太太却没有给她机会。 “好,好。”老太太满口答应:“祖母这就去给安安做。” 天大地大,孙女的要求最大。庄金山要去做孝子尽管去,只要安安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林嬷嬷自然也明白吕氏最疼孙女,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只能暗暗忍了,跟着老太太一起去了厨房。 庄明宪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都是复杂与迷惑。 林嬷嬷是父亲的乳母,祖母对她特别好,她这样挑拨祖母,到底是什么原因? 自己想嫁给傅文,林嬷嬷也是极力出谋划策。她一个仆妇,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荣宠记_分节阅读_5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祖母出事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十一年前的庄家,果然有很多妖魔鬼怪啊。 她迷惑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清明,不管林嬷嬷是受了谁的指使,都休想再得逞,她庄明宪这一世必要好好护着祖母。 ☆、第3章 挑拨 晚上,庄明宪以想要嫁给傅文就要讨祖父欢心为由,让老太太不要去长房闹。 好说歹说,老太太终于答应揭过此事,还同意过两天跟着庄明宪一起去看望长房老太太。 祖母最疼她,答应了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 庄明宪心满意足,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她醒的很早,侧耳听听,祖母那边竟然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显然是还在睡觉。 祖母最是勤劳,怎么会比她起得还晚? 她贴身的丫鬟谷雨拿了衣裳给她,小声向她解释:“老太太担心您睡不好,夜里来看您好几次,每一次都问您有没有惊厥哭闹,还要亲自试试您有没有发热,直到天快亮她老人家才睡着。” 庄明宪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她沉默地坐了好一会,才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加倍对祖母好,孝顺祖母,让她老人家长命百岁。 因为额头上被茶盅砸伤,破了一块,庄明宪头上包了厚厚的一层纱布。 前世就是因为天气太热,额头包扎的太厚,捂得伤口溃脓,让她受了好大的罪,还差点留下了疤痕。 庄明宪穿好衣裳,就坐到镜子前,把头上的纱布揭开了。 伤口都捂得发白了,隐隐有溃脓的迹象,疼得庄明宪倒吸凉气。 谷雨吓了一跳,三步两步走上前,想要阻止庄明宪:“小姐,您这伤口不能见风……” “没事,我是大夫,我知道轻重。”庄明宪对着谷雨说:“你去找林嬷嬷,取点三七,磨成粉拿来给我。” 三七味甘、微苦,能散瘀止血,消肿定痛,治疗外伤有奇效。 天气这么热,她的伤口根本不需要包扎这么严实,只要涂点三七粉,伤口很快就能长好结痂。 谷雨咬了咬唇:“小姐,真的没事吗?” 庄明宪倒是非常笃定:“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祖母要是知道我自己治疗伤口,只有高兴的份,断不会生气,更不会怪你的。” 祖母从小就教她背诵那些医药典籍,很希望她能将医术传承下去,对于她学医一事非常的支持。 等谷雨拿了三七粉来,庄明宪清理了伤口,敷上三七粉,老太太就来了。 庄明宪把三七的功效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非常高兴,拉着庄明宪的手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庄明宪又趁机提出开方子给自己调理身子。 从前老太太也没少给庄明宪弄调理身子的药,庄明宪嫌苦,不愿意喝。如今她自己提出来要调理身子,老太太断断没有不答应的份。 她满口答应下来,转身自己看了方子,又让抓药的下人去药铺问了大夫,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人煎了给庄明宪喝。 …… 用过早饭,林嬷嬷说薛姨奶奶来了。 薛姨奶奶是祖父的妾室,据说她长得跟祖父已经过世的原配妻子非常像,因此她非常得祖父欢心。 祖母不喜欢薛姨奶奶,却从不苛待她,还免了她早晚请安的规矩。 前世,祖母跟祖父争吵,迁怒薛姨奶奶,让薛姨奶奶罚跪,导致薛姨奶奶小产,也是祖父祖母渐行渐远的一个原因。 老太太皱眉道:“让她走吧,安安身子不好,我不耐烦见她。” “祖母,让薛姨奶奶进来吧,我好闷,想找人说说话。” 重活一世,对于妻妾之间的那点子事,庄明宪也知道了一些。 虽然傅文没有妾,但是其他高门大户有妾啊。她给很多贵夫人治过病,有不少都是被妾活活气出来的。 那些小妾长得柔媚,最会装柔弱,为了要上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庄明宪不记得薛姨奶奶是不是那种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之人,前世,她眼里只有自己、祖母与傅文,薛姨奶奶一个妾室,她何曾放在眼里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林嬷嬷与记忆中不同让她感觉到了危机。 这危机是什么她还不太了解,却趋势她了解周围的情况,周围的人。 庄明宪看着慢慢走进来的这个女人,眼波忍不住微微一闪。 薛姨奶奶身材纤弱娇小,五官秀丽,皮肤白皙。四十出头年纪,却保养非常好,乍一看不过三十多岁,身上有几分江南女子柔弱的风韵,的确有迷惑男人资本。她身上的气质,跟她前世在高门大户里见到的妾室非常像。 老太太板着脸:“不是免了你的请安礼了吗?这一大早的,你不好好服侍老太爷,到这里做什么?” 老太爷昨晚与老太太大吵一架,自然是要到薛姨奶奶那里享受一番温柔的抚慰了。 一语未必,大太太陈氏来了。 陈氏是庄明宪的大伯母,跟着庄明宪的大伯父在京城。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参加长房老太太的七十大寿的。 她进来给老太太请了安,又问了庄明宪几句以示关切:“……可都好了?头还疼不疼?” 庄明宪道:“多谢大伯母记挂,都好了,头也不疼了。” 陈氏就笑着点头道:“说话很清楚,看来是没什么事了。昨天你受了伤,你大姐她一直很挂心,破天荒地的,连书都看不下去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6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听说你醒了,她才放心去看书练字。当时天都晚了,我让她不要练了,歇息一天,她说什么都不肯,直练到后半夜才停手。早上就有些不舒服,还要强撑着起来,说要给老太太请安。” 陈氏转头看老太太,跟她解释庄明姿没来请安的原因:“还是我说家中一个明宪病了,难道还要再病一个吗?她这才乖乖躺下了。老太太不会怪儿媳自作主张吧?” 乍然听到大姐的名字,庄明宪心头一顿,接着就涌起一股酸楚。 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祖母与大姐。 前者疼她爱她,却被她牵连,最后郁郁而终;后者被她抢了姻缘,不到双十年华就被五皇子与他心爱的侧妃联手害死。 心里的难过涌上来,喉头有些发梗,眼泪也要往上漫。 庄明宪立马控制自己的心绪,暗暗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情。 老太太笑着摆手:“不怪不怪,明姿有学问,给庄家争光,我心里爱她还来不及,哪里就舍得怪她了。” 这倒是心里话,她一向觉得那些书啊、诗啊的最是难懂,很佩服有学问的人。 再者,老太太是继室,陈氏的丈夫是老太爷原配所出,老太太也知道人家不会把自己当亲婆婆尊敬,所以平时相处非常客气,从不做要求。 “孩子勤奋是好事,只有一条不得累坏了,要不然我这个做祖母的可不依的。” 对着陈氏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老太太这才转头道:“……明宪出事,大家都着急,连薛姨奶奶都坐不住了。” 目光落到薛姨奶奶身上,有掩饰不住的不喜。 薛姨奶奶立马道:“听老太爷说宪小姐病了,我过来看看。” 她说着将一个食盒放在桌子上,好像没看到老太太厌恶的神色一样,语气格外真诚温婉:“我做了宪小姐最爱吃的蟹黄包。” 庄明宪根本不爱吃蟹黄包,薛姨奶奶却故意说这是她最爱吃的。 按照她前世的脾气,再加上对薛姨奶奶的厌恶,必定跳起来对薛姨奶奶说难听的话了。 而且她头上有伤口,螃蟹是发物,吃了之后会导致伤口感染化脓。 前世这个时候她或许不知道,但现在,她可以肯定,薛姨奶奶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这般纯良。 庄明宪能想到,老太太自然也想到了,她眉头一挑,目光锐利,当场就想将放在桌子上的蟹黄包打翻。 庄明宪,先她一步阻止了她,并以最快的速度拿起一个蟹黄包,作势要吃。 堪堪放到嘴边,却惊呼一声“好烫”,手一抖,蟹黄包就骨碌碌掉在了地上。 …… 老太爷昨晚是歇在薛姨奶奶院子里的,因为去了长房,所以今早起得格外迟些。 早上见赵嬷嬷给他送衣裳,服侍他洗脸梳头,他有些不高兴:“薛姨奶奶呢?” 从前薛姨奶奶最是小意温柔,处处以他为尊,这种服侍的事情更是做的非常到位,难道因为他太宠着薛姨奶奶,所以她就恃宠而骄了? 赵嬷嬷笑着解释:“昨天长房那边送了两篓螃蟹,薛姨奶奶知道您最爱吃蟹黄包,一大早就起来,亲自去小厨房做蟹黄包去了。” 老太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等到吃饭的时候,赵嬷嬷把早饭连同蟹黄包端上来,道:“薛姨奶奶知道宪小姐病了,特意把蟹黄包给宪小姐送一份。” 老太爷吃了蟹黄包,心里舒坦,正准备出去走走,就听到赵嬷嬷小声嘀咕:“……姨奶奶怎么去了这么久?该不会又被宪小姐与老太太欺负了吧?” “你说什么?”老太爷虎了脸,不高兴地问:“老太太与明宪什么时候欺负薛姨奶奶了?” 赵嬷嬷目光闪躲,吞吞吐吐:“老太爷……没什么……” 她越是这样,老太爷越是觉得有事,他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道:“说!” “是上个月过端午,薛姨奶奶做了粽子,好心好意给宪小姐送去,宪小姐不领情,把粽子扔到地上不说,还罚薛姨奶奶跪在回廊下晒太阳。” 赵嬷嬷焦急道:“姨奶奶回来躺了好几天才歇过来,她明明受了大委屈,却一直瞒着不让告诉您。” 老太爷越听,心里的怒火就越是忍不住噌噌噌地朝外冒。 他们这种诗书传世的人家,小姐们个个都是谦让有礼的,偏偏出了明宪这个孽障,小小年纪不学好,跋扈刁钻,净做无礼之事,照这样下去,迟早要弄出大事来。 他气得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个孽障,越发无法无天了。” 想他一生只有两个孩子,小儿子不仅容貌与他肖似,聪明伶俐劲更是与他如出一辙。不到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考中庶吉士,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更是他的骄傲。不料竟为了一个女子与他离心,几乎到达反目的境地,直到他得了重病,临死前父子俩个才和好。 小儿子只留下庄明宪这一个女孩儿,本该像她父亲那样知书达理的,不料她与儿子小时候大相庭径,没有诗书礼仪之家小姐的规矩也就算了,行为举止处处透着乖戾。他们二房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不用说,自然是随了她那个祸害的娘了。 “若由她祸害下去,我们庄家迟早要家破人亡。”老太爷额上青筋直冒,如困兽般的暴躁:“不行,我这就去……” 赵嬷嬷大急,作势去拦:“老太爷不要去,否则薛姨奶奶又该怪奴婢了……” 老太爷在气头上,怎么可能会听呢,他阴沉着脸,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进门就看到老太太跟庄明宪坐在椅子上,而薛姨奶奶跪在地上。 地上,还滚着一个蟹黄包。 看到这一幕,他哪里还会不明白呢? 老太爷怒火中烧,大步走进明堂,一把将薛姨奶奶拽起来,然后指着庄明宪咬牙切齿道:“小畜生,你要反天了,今天我就替你死去的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 ☆、第4章 打脸 “庄金山!” 听到心头肉被人辱骂,老太太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怒了,她叫着老太爷的名字拍案而起,与他争吵起来。 老太爷目露凶光,看庄明宪的眼神不像看孙女,倒像是看十恶不赦的仇人一样。 荣宠记_分节阅读_7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他嘴里还叫庄明宪小畜生。 这让庄明宪一瞬间就想起曾经她抢了大姐婚事之后,祖父也是这样指责她的。 祖父一直疼爱知书达理有才女之名的大姐,眼里根本没有她一分一毫。 她前世很傻,祖父骂她,她不敢顶嘴,怕祖父厌恶了她,只会委委屈屈的流眼泪,祖父却越发认为是她的错。 如今她看清楚了,祖父眼里心里从没有她这个孙女。 既然如此,她也不稀罕他的疼爱了。 庄明宪没了奢望,反而不像从前那般怯懦了,她站了起来,目光平平地直视着老太爷:“祖父,我父亲母亲都不在了,你自然可以教训我。但在那之前,你也该让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吧?我父亲若是活着,也绝不会这样不问缘由冲上来就辱骂我的。” 她说的很平静,老太太听了却心疼的不得了,一把搂了庄明宪在怀:“我的安安,便是没了父母还有祖母疼你呢,你别难过,别怕,祖母不会让人欺辱你的。” 老太爷没想到这个小孙女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听着刺耳,觉得这个小孙女果然桀骜不驯,不服管教。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明白吗?竟然还有脸问!”老太爷面色狰狞道:“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让薛姨奶奶给你下跪?” 老太太张嘴就要反驳,庄明宪却阻止了老太太。 祖母性子急,话没说出口,就把自己给急坏了,便是有理,也变没理了。 “薛姨奶奶是祖父的爱妾,心肝宝贝,庄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一个没了父母被祖父厌弃的孙小姐怎么敢让薛姨奶奶给我下跪呢?便是我说了,祖父恐怕也不会相信的。” 庄明宪现在绝对没有孙女对祖父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有生气与愤怒。 越是生气,她却越是压制着怒火,不急不躁道:“祖父何不问问薛姨奶奶,或许她能说个缘由呢?” 庄明宪是孙女,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张口就是爱妾,心肝宝贝,语气还是那般的轻慢,老太爷听了,越发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知是气还是羞,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当场就想发怒,可抬头看着庄明宪,她毫不着急,镇定自若,老太爷心头不由自主就升起一团疑惑。 难道真是薛姨奶奶犯了错,所以庄明宪罚她是有的放矢?要不然这丫头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可薛姨奶奶是服侍他的人,是庄明宪的长辈,便是有错,庄明宪也不能这样对薛姨奶奶。 她给薛姨奶奶没脸,就是给他这个祖父没脸。 庄明宪的眼里,果然是没有长幼尊卑的。 老太爷越想越气,转头就去看薛姨奶奶:“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让你跪下!” 最好庄明宪有合适的理由,否则她今天必须叫他知道什么是孝道。 薛姨奶奶心里叫苦。 按照她预想的,庄明宪与老太太一定会将蟹黄包扔出去,给她难堪,届时老太爷来了,正好看个正着。 谁料庄明宪竟然会去拿蟹黄包吃,还没拿稳蟹黄包掉在了地上。 她刚刚蹲下去,要捡蟹黄包,老太爷就来了。 老太爷跟她想象中一样盛怒,可庄明宪与老太太却并没有欺负她。 薛姨奶奶很想颠倒是非,可大太太陈氏在一旁看着呢,她只能硬着头皮,柔声道:“老太爷,没有人罚妾身下跪,是宪小姐的包子掉了,妾身蹲下去捡包子呢。” 老太爷霍然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薛姨奶奶。 眼睛里都是震惊,愕然,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闹了这么大的乌龙,薛姨奶奶也替老太爷臊的慌:“老太爷,妾身不是下跪,是蹲下去捡包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老太爷气哼哼地瞪了薛姨奶奶一眼,显得有些狼狈。 “原来是我错怪明宪了。”老太爷又道:“那你也不该将薛姨奶奶做的蟹黄包扔到地上,这是大家小姐做出来的事吗?” 老太太气得咬牙切齿,却坐着不动,只冷冷地看着老太爷。 庄明宪也觉得气,她抬头看着老太爷道:“祖父,你凭什么认定蟹黄包是我故意扔到地上的呢?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坏吗?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叶茜总是嘲笑我是没人要的小可怜,扫把星,我还反驳她,说我有祖母疼,祖父疼,并不可怜。” “可现在看来,叶茜没说错。嫡亲的祖父都不疼我,认定我是坏孩子,厌恶我,对我凶,我的确是没人要的小可怜。” 她心里的气愤没忍住,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却拼命控制着,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她在极力忍受委屈,小模样看着可怜极了,特别招人疼。 老太太触动心肠,跟着庄明宪一起落泪,就是大太太陈氏,也没忍住红了眼眶。 没爹没娘的孩子,的确可怜。 庄明宪淘气骄纵,陈氏很不喜欢她。可陈氏也是做母亲的,见老太爷为了一个妾室,这样冤枉庄明宪,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老太爷,你错怪明宪了。薛姨奶奶送了蟹黄包来,明宪拿了就吃,却因为太烫了掉在了地上,并不是故意扔的。” 老太爷愤怒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愣了一愣,片刻后就觉得特别难堪。 陈氏是嫡长媳,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撒谎,那就是他错怪了庄明宪了。 老太爷觉得自己脸上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陈氏犹不解气道:“螃蟹是发物,明宪头上有伤口并不能吃螃蟹,幸好是掉到了地上,便是不掉,儿媳也要阻止明宪吃蟹黄包的。” 老太爷呼吸紧了紧,本能地望向庄明宪。 小姑娘低着头,靠在祖母的怀里,手紧紧的环住祖母腰,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晶莹剔透。 愧疚突然就漫上了老太爷的心头。 荣宠记_分节阅读_8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这是他嫡亲的孙女,从小就父母双亡,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这个做祖父的更应该好好疼爱她才,可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 “安安……”老太爷张了张嘴,想跟庄明宪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祖母,我累了,我们进去休息。” 庄明宪看也没看他一眼,拉了老太太的手进了内室。 这样的祖父,她不稀罕! 大太太也站起来道:“没什么事,儿媳也告辞了。” 老太爷看着帘子扬起又落下,朝前走了两步,想追进内室。 薛姨奶奶见状,忙上前一步,挽了老太爷的胳膊拉住他:“老太爷,宪小姐与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您就是进去解释她们恐怕也不会听。不如您先跟我回去,等她们气消了,您再过来。”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老太爷就想起今天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一时间怒火中烧,扬起手,狠狠地打了薛姨奶奶一个巴掌。 薛姨奶奶大吃一惊,一抬头就对上老太爷愤怒的眼睛,她心头一凉,立马捂着脸,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太爷,您……您这是做什么?” “你还有脸问?”老太爷对她怒目而视:“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冤枉了安安,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是,都是妾身的错。”薛姨奶奶并不辩解,只咬着唇,任由眼泪滚滚而落,哽咽道:“妾身不该自作主张送包子过来,让老太爷发生误会。” 她说着,仰起脸来看着老太爷。 泪眼朦胧,有几滴眼泪落在腮边,因为体力不支,她一只手撑在地上,肩膀微微打颤,好似雨打梨花,看着娇弱极了。 “老太爷,您罚妾身吧,妾身知道错了。” 老太爷呼吸就是一滞,是啊,薛氏并没做错什么,她只是送包子给明宪吃而已,也是一片好心。 说来说去,都是赵嬷嬷惹的祸。 老太爷一把将薛姨奶奶拉起来,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都是赵嬷嬷那刁奴乱说话误导了我,我这就将她撵出去,省得她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没得玷污了你这样的人。” 他的话刚一落音,薛姨奶奶就脸色一白,紧跟着就昏死过去。 老太爷吓了一大跳,张口就想喊人。 声音还没有出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心虚地朝妻子与孙女的内室看了一眼。 门帘纹丝不动,依然低垂,老太爷就抱起薛姨奶奶,有些狼狈地离开了正院。 老太太正坐在临窗大炕前看庄明宪与谷雨玩翻绳,透过窗户朝外看,正看到老太爷的身影,她忍不住撇了撇嘴,无不嫌弃道:“你祖父忒没眼光,薛姨奶奶来咱们家这么多年了,连个蛋都生不出来,白白浪费这么多粮食不说,还隔三差五花钱给她买药,这个妾买的太不划算了。” 祖母是山里的农妇出身,识不了几个字,红袖添香、解语花那一套她不懂。 她只知道两口子活着就要睡在一张床上,死了就要埋一个穴里,在她眼里妾跟下崽的猪一样, 只有生不出来孩子的人家才会买妾,这样不生崽只会吃的母猪,要来何用? “可不是吗?”庄明宪笑着附和祖母:“祖父天天搂着母猪睡觉,真是脑子有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老太爷跟猪睡在一起的画面,怎么想都觉得格外有喜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太太也被她逗的哈哈大笑,搂着庄明宪心肝肉地一通叫。 庄明宪就趁机提出明天去长房看看长房老太太,又道:“她老人家装病也很辛苦的,我们也该给她一个台阶下。” 老太太自然连连答应,当天下午就宣扬出去,说庄明宪不顾头上有伤,执意要去看望长房老太太。 到了第二天早上,整个霞山坊都知道嫡支二房的宪小姐要去长房看望长辈了。 她在长房受了委屈,被人打破了头,却为了两房的和睦,主动退一步,这般孝顺、懂事,识大体,才是庄家女孩儿的典范呢。 ☆、第5章 撒谎 七月的北直隶正值酷暑,用过早饭之后清晨的凉爽就悉数散尽。 庄家嫡支长房的上院就着落在河间县城霞山坊正中。 长房老太太病了,不许下人来往走动,只留了一个马嬷嬷与庄家大姑太太庄素云在身边服侍,原本疏朗宽阔的庭院越发清幽,说话声透过绣帘传出来。 是七房老太太,得知长房老太太病了,前来探望来了。 “大嫂身体可好些了?” 长房老太太身穿墨绿色瑞锦纹衫子,戴了玄青色抹额,越发显得脸色苍白. 她扶了扶头,叹了口气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受了点热,身子就承受不住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该去跟老太爷团聚了。” 七房老太太就赶紧笑:“大嫂说哪里话?整个河间府谁不知您保养有方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庄家还该您坐镇。” “七婶婶说的是,咱们庄家上上下下哪里能离得了母亲呢。”庄素云忧心忡忡又带了几分郁怒:“要不是二婶婶那天在花厅跟母亲争吵,母亲又怎么会病倒?” 对于争吵的原因却绝口不提。 “是,二嫂是个刀子嘴,向来不饶人的,虽说没有什么坏心思,但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我这个做弟媳妇的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大嫂呢。” 七房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间都是不赞成:“这件事情,是二嫂子做的过了。” 七房是偏支,这些年一直依附长房。 七房老太太的长媳怀着孩子生了病,河间府的大夫纷纷表示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一尸两命,长房老太太就让自己的长子庄书贤从京中请了名医过来给七房大太太治病,已经在霞山坊住了七八天了。 最近这一个月,七房老太太一直在照顾自己的儿媳妇,因为请来了名医,她才敢稍稍放松,到长房走一趟,表达谢意与关怀。 荣宠记_分节阅读_9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她只知道是两个小孩子起了摩擦,二房老太太吕氏纠缠不休,无理取闹。 隐约还听说谁的头被打破了,叶茜好好的,应该是庄明宪了。又听了长房老太太这么说,越发觉得叶茜不可能打破庄明宪的头,必然是丫鬟受伤了,以讹传讹也是有的。 这么一来,便是二房过分了。 长房老太太看了庄素云一眼,息事宁人道:“算了,我年纪大了,只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便是受些气也没什么的。谁让我是大嫂呢,这些年都担待过来了,没得如今不担待了。” “母亲!”庄素云忿忿不平道:“二伯父都是您教养出来的,这些年您一直让着二婶,她若是知道好歹也就罢了。可您看看,她只知恩图报的人吗?自己做事过分也就罢了,还纵容她的孙女蹬鼻子上脸。您处处忍让,受尽委屈,可我这个做女儿看了,心理实在是受不住。” 七房老太太也忍不住道:“大嫂,您也太委屈求全了。” 长房老太太性子最是宽厚,闻言只低声叹息:“只要你们能理解我,这些都算不得委屈。” 叶茜正在内间绣花,听着话说到这里就忍不住跑了出来:“外祖母,您想委屈求全,可二外祖母与庄明宪不愿意啊,她们马上就要来了,必然是兴师问罪来了。您都被气病了,她们还不满足,难道非要您这个做长辈赔礼道歉才行吗?” “哪有祖母给孙女道歉的?二房的宪小姐也太过分了。”七房老太太也皱起了眉头:“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二婶不说从中说合,竟然跟着宪小姐一起胡闹。大嫂,您也太纵着她们了。” 叶茜不齿道:“外祖母最是心软,见不得人哭,偏庄明宪最是爱哭,一言不合就掉眼泪。明明是她的错,她反倒哭哭啼啼的好像所有人都欺负了她似的。” 七房老太太讶然,她只知道二房的宪小姐身子骨不好,有些娇弱,甚少出来,没想到竟然这么骄纵小性会使手段心计。 叶茜冷哼一声:“也不知她哪里来的眼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前还哭着让傅家表哥跟她合奏吹埙,傅家表哥不愿意,她就一直哭,哭到傅家表哥脸都黑了。” “前两天,她觉得咱们家的茶不好吃,就把茶水泼到我身上,我什么都没有说,她反倒先哭了起来。” “这一次,就是靠哭逼得外祖母向她低头。等会她来了,必然又要哭了。这般哭哭啼啼,真是不吉利。” “茜姐儿,不该这样说明宪。”长房老太太忙止住了外孙女的话头,道:“她到底父母双亡,娇纵些也能理解,她身子弱,不爱喝我们家的茶,你也该让着她些。” 叶茜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外祖母,我已经站着不动,任由她打骂了,您还要我怎么样呢?” 祖孙两个这一番对话,落到七房老太太耳中,越发觉得庄明宪不堪。 父母双亡的确可怜,可并不是长房害她父母双亡的,她怎么能以此为借口骑到长辈的头上呢?这样实在是可恶。 七房老太太眉头一挑,道:“大嫂,有些人惯会得寸进尺,是不能让的。您温良恭俭,不愿与小辈为难,说不出难听话,我却是个做弟媳的,这一次,我替您说。” 长房老太太正要阻止,庄素云忙道:“我是晚辈,不好以下犯上,如此就拜托七婶婶了。” “整个河间府谁不知霞山庄家是诗书耕读的礼仪之家,这样的事情,很该教训一番。若是搁从前,这样不敬长辈不服管教的女孩子就该送到家庙里看管起来的,也是大嫂太仁厚了。” 七房老太太气道:“大嫂您什么都别说,今天我在这里,断不会任由一个小辈无理取闹欺到您头上来的。” 庄素云甚是得意,看了长房老太太一眼。 长房老太太比她能沉得住气,只叹息一声,拍了拍七房老太太的手:“若人人都像七弟妹这样懂事识大体,咱们庄家何愁不能兴旺呢,我便是立马去见老太爷,也能瞑目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马嬷嬷就来报说二老太太与宪小姐来了。 长房老太太起身要去迎,却因为起得猛了,头晕,还没起来人又倒在床上,吓得庄素云立马去扶。 七房老太太见了就道:“大嫂,您好好歇着,闭目养养神,有我在,断不会让宪小姐扰了您的清净的。” 她虽然是偏支,但也是庄明宪的长辈,若是她敢出言顶撞,她就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上下尊卑。若是她不服管教,她这个做七祖母的,只有叫了族长来评评理了,庄家的家庙可不是摆设! ************ 庄明宪上一次踏进长房,还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她得知大姐要跟傅文定亲了,心里难受的不得了。 正好五皇子来家中做客,又对大姐一见钟情,她听了林嬷嬷的挑唆,觉得只要大姐嫁给五皇子,她就可以嫁给傅文,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她以自己的名义约了大姐出来与五皇子见面,却不料东窗事发,大姐名声受损,她这个幕后黑手也被揪了出来。 她被仆妇推搡着带到长房,接受了众人的批判。 大姐的哭泣伤心,大伯母眼中的怨恨,祖父的愤怒,叶茜的冷笑,姑祖母的晦涩不明,其他人的鄙夷,都像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 那一天,她尝到了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 长房留给她最后的印象,是后悔与羞辱。 重来一次,她再不要做傻事了。 进入明堂,庄明宪深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明间紫檀木凤凰牡丹平头几上,放着三星福寿花瓶,非常昂贵。 中堂挂的那幅《秋山幽树图》,也是前朝名手所画。 仔细打量这屋内一桌一椅,庄明宪暗暗吃惊,竟然处处考究,用的东西比傅家还有奢华。 傅家的宅邸是皇帝御赐,傅文是少年案首、青年探花、最年轻的阁老,家中用得起这些东西。庄家虽然富贵,比傅家却差远了,怎么长房伯祖母用的东西也这么讲究? 祖母祖父房间的摆设比长房可差远了。 虽然乍一看没什么太大区别,可紫檀木与黄杨木的价格相差好几十倍,普通的画随处都是,名家的画有钱也难买,这里面明堂可多着呢。 庄明宪正暗暗思量,就见内室里面走出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庄明宪正在回想这是谁,谷雨已经上前行礼了:“七老太太好。” 原来是七房的叔祖母,庄明宪收回心思,端端正正给七房老太太行了个礼。 七房老太太讶然,没想到二房老太太根本没来,来的只有庄明宪一人,更让她吃惊的是庄明宪竟然长得这么漂亮,规矩这么好。 可一转眼,她就释然了,庄家的女孩子就没有规矩不好的,庄明宪也不算特别出众。至于长得好,更应证了叶茜的话,惯会撒娇卖痴仗着自己容貌出众胡搅蛮缠。 这样人前乖巧人后胡闹的女孩子她见得多了。 原本她还担心二房老太太过来,自己压制不住。可如今只有庄明宪一个人,自己收拾她,将她撵出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七房老太太点了点头:“坐吧。”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0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明宪刚刚坐下,就听到七房老太太声音冷清严肃:“明宪,前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伯祖母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你休要得寸进尺,仗着自己年岁小就胡作非为。你伯祖母仁厚,可你别忘了我们庄家可是有家训的,不敬长辈,忤逆不孝的女眷可是要被送到家庙的。莫说是你一个孙小姐,便是你祖母犯了错,一样要受到惩罚。” 庄明宪当然知道,上一世她被送到庄子上,祖母就幽禁家庙,都是因为她一步走错。 幸好,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庄明宪面上平静无波,站起来屈了屈膝:“多谢七叔祖母指点,明宪受教了。” “嗯。”七房老太太面色微霁,用宽容大量不与小辈计较的口吻说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就回去吧,日后不可再如此为非作歹了。” 她怎么就成了为非作歹之人了呢? 庄明宪站着没动,说:“七叔祖母,我今天的事没办,我不能走。” 七房老太太冷笑了一声,看看,她就知道庄明宪不是个好的,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实际内里藏奸。 她站了起来,摆起了长辈的款:“今天有我在,你的事情办不了!” “哦。”庄明宪了然:“您是要管着我了?” 她语气轻慢,七房老太太只觉得她是在嘲讽,心里的怒火越发忍不住:“我就管着你了,又如何?” 庄明宪淡淡地笑了:“七叔祖母,这里不是七房,是嫡支长房呢。” 七房老太太脸色微变,七房是偏支,早就分出去了,长房跟二房是嫡支,一直没分家。 庄明宪这是在提醒七房老太太,她是外人,长房二房是一家,庄明宪在自己家里做事,七房还真没有管的资格。 她一个祖母辈的人,竟然被隔房的孙女给羞辱了。 七房老太太咬牙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刁钻丫头!我再是旁支,也是你叔祖母,你见了我一样要行大礼,咱们庄家诗书传世,断不会容得你这样的不敬长辈之人。” “七叔祖母,我不顾病体前来探望伯祖母,你三番两次刁难,不许我看望,你行的是哪门子的规矩事呢?” 庄明宪的语气依然淡淡的:“我看望我嫡亲的伯祖母,您不许,又凭的是什么呢?插手隔房事物,挑拨嫡支不和,不知道这样的女眷是送家庙呢,还是有其他的处罚?” 七房老太太愕然,庄明宪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看望生病的长辈的。 这么一来,胡搅蛮缠之人不是庄明宪,而是她,一个偏支的外人。 若真追究起来…… 不会的,大嫂一定会帮着她说情的,大嫂最是宽和了。 可大嫂的宽容好像仅对二房,若是其他房的人犯了错,她断不会网开一面的。 长房二房是嫡嫡亲的兄弟,二房老太爷还是长房老太太带大的,若真起了冲突,大嫂会向着自己吗? 到时候,长房二房握手言和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她就成了挑拨嫡支不和的奸诈小人。 七房老太太心里凉飕飕的,额上却都是汗珠子。 ☆、第6章 顶撞 庄家二房正院,二房老太太吕氏端着盆,亲自给庭院中的瓜果蔬菜浇水。 她是农妇出身,最喜侍弄庄家,连院子里都种上了时令蔬菜。 老太太一直说花花草草不能吃,还难养活,与其侍弄花草不如种大葱,大葱不仅能开花,还能吃呢,划算多了。 所以,每年老太爷派人送新花到正院,她都会把那些花拔了,种上菜,每年都会把老太爷气个仰倒。 在葱蒜韭黄丝瓜这些蔬菜里面,几盆盛开的茉莉花格外显眼。 椭圆形的叶子上沾了水珠,碧绿油亮,花朵雪白玲珑,娇嫩可爱,花香沁人心脾。 二房老太太轻轻摸了摸花瓣,脸上都是高兴的笑容:“你看这茉莉花就是漂亮,闻着就是香,安安就是厉害,就是比我强。” 这几盆茉莉花是庄明宪春天种下的,也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浇了两天水就丢到一旁了,一直是老太太在悉心照顾。 老太太不喜欢花,但因为是庄明宪种的,所以她照料起来格外细心。 在她老人家的心里,孙女庄明宪的需要就是天大的事,什么事都不能跟庄明宪比。 “可不是嘛,咱们宪小姐最是聪明能干。”林嬷嬷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添到盆里,然后无不担忧道:“可小姐还小呢,就这样让她带着谷雨去长房,万一闹起来,咱们小姐岂不是要吃大亏?老太太,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老太太疼孙女,林嬷嬷肯定,她一定会去。 “不去。” 老太太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用纵容信任的语气道:“安安说了,不让我去,她说她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 老太太不去,长房老太太的目的不就落空了吗? 林嬷嬷不死心,还要再劝:“可是老太太……” “不用再说了。”老太太语气坚定,目光落在庭院中的那棵柿子树上:“安安原来娇气,我就把她当成花朵娇养呵护着;如今她不想做娇娇花朵了,想像大树一样自己去面对风雨了,我也不会拦着。孩子就跟庄稼树木一样,经历风吹雨打才能健康成长。” …… “七外祖母未免太没用了!” 叶茜不满地撇撇嘴:“她没有赶走庄明宪,自己反倒灰溜溜地走了。亏得外祖母对她那么好,还让大舅舅请了名医给她的儿媳妇治病。” “茜姐儿!”庄素云瞪了女儿一眼:“不许说长辈的不是。” 她是立志要将叶茜培养成名门闺秀的。 叶茜嘟着嘴道:“七房是没用嘛,枉外祖母给了她们那么多好处,这种人以后还是不要用了,关键时刻成不了事,不过是废物而已。”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1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叶茜!”庄素云柳眉倒竖:“你怎么说话的,我是怎么教你的?” “好了。”长房老太太护着叶茜道:“她才多大,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 庄素云戳了戳叶茜的额头,然后皱眉问长房老太太:“母亲,这可怎么办?难道真要放了庄明宪进来,坐实了她孝顺、尊敬的长辈的名声?” 一提到这个庄素云就气得不得了。 叶茜与庄明宪闹了矛盾,庄明宪落了个孝顺、懂事,识大体的名声,那叶茜岂不就成了不孝、无知、任性之人? 她子嗣艰难,拼尽九死一生才生了一个叶茜,那是捧在手里怕冻着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眼珠子一般千宠万爱呵护长大的。 她的娇娇宝贝,侍郎府的千金,庄明宪怎么配跟她的女孩儿相提并论? 一个是美玉,一个是瓦罐,如今这瓦罐就要欺到美玉头上了,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庄素云说着就站了起来,气道:“母亲,你不能见她,我这就将她撵出去!”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一点就着,一点气都沉不住。怪不得斗不过她的婆婆叶老夫人,硬是让家中的小妾生下庶长子,这还不算,那庶长子还记在她的名下成为嫡长子,如今更是养在叶老夫人身边,她碰都碰不得。 想她朱氏一生要强,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女儿呢,连带着外孙女都是一样的性子。 长房老太太暗暗叹了口气,却故意不去阻拦:“她要是不肯走呢?” 庄素云头也不回地冷笑:“那我就让人将她捉起来丢出去。” “若是她大喊大叫哭嚷起来了呢?”长房老太太继续反问女儿。 “她敢!我让人堵住她嘴!” “你能堵住她的嘴,还能堵住庄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嘴吗?” 长房老太太目光冷冷的,语气也冷冷的:“她庄明宪没走角门,是从正门大模大样地走进来的,看着的人可不少。如今整个霞山坊,谁不知道庄明宪进来来看望我?你将人丢了出去,让人怎么看我们长房?” “若是庄明宪大喊大叫,大哭大闹,说是你将她丢出来的,你这个做姑姑的脸朝哪里搁?” “她是晚辈,是庄家人,你是长辈,还是已经出过门的姑太太,就算你知府夫人,焉知别人不会说你仗势欺人连晚辈都不放过?” “到了那个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吕氏让庄明宪独自来,说不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将庄明宪丢了出去,说破天也是你没理。到时候吕氏打上门来,有再不堪入耳的话,你也只有乖乖听着的份了。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长房老太太越说声音越高,到后面已带了几分凌厉。 庄素云停下了要迈出去的脚步,脸涨得通红,嘴角抿得紧紧的,站着一动不动。 长房老太太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倔脾气犯了,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不愿意认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感觉胸闷头疼,很是难受,可一看到跟自己容貌肖似的庄素云,一颗心又软了。 再不好,也是她十月怀胎身上落下来的肉。她只有这一个女儿。 长房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听我细细地教你。” 庄素云这才走了过来,坐在了床边。 “吕氏让她过来,打着看望我的名义,干吵闹的事,我们岂能如了她的意?她想吵想闹,就让她进门来,好好吵个够。只要没有别人看见,等出了这个门,她说的话,还有谁会相信?” 这下子,别说是庄素云了,就是叶茜也听懂了。 这院子里只有长房的人,别说是辱骂庄明宪了,就是她们将庄明宪打一顿,又有谁知道? 叶茜眼珠子骨碌碌直转,长房老太太却道:“你到碧纱橱里做绣活去,外祖母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断不会让旁人白白欺辱了你。” 叶茜不想去,却也知道自己外祖母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连母亲都乖乖听话,更何况是她呢? 她不甘心地嘟了嘟嘴,去了碧纱橱,却不做针线,只站在门口隐了身子偷听。 …… 马嬷嬷将庄明宪请了进来。 从庄明宪进来的那一瞬间,长房老太太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庄明宪身上。 庄明宪并没有争吵,反而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先叫了一声“伯祖母”、又叫了一声“大姑姑”。 声音很轻软,却很稳,没有从前的怯懦。 长房老太太不由正色,将眼皮抬起来,去看庄明宪的脸。 小小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整个人娇滴滴的跟朵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让人忍不住就想呵护她。 特别是那一双大眼睛明亮还水汪汪的,比黑珍珠还耀眼,让她显得又娇弱又明媚。 从前庄明宪一直畏畏缩缩躲在吕氏身后,她也没有正眼看过庄明宪。 没想到这庄明宪竟长了这般容貌。 可她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伤口? 吕氏不是说茜姐儿打破了庄明宪的头吗?分明是那村妇满口胡沁,冤枉茜姐儿。 一想到心尖上的宝贝被人污蔑,长房老太太就特别生气,想发作,却生生忍住了。 “你这孩子!”长房老太太慈爱地笑道:“听说你病了,伯祖母担心得不得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装病,这两天在屋里闷坏了吧?” 庄素云一听就有些急,不是说好好骂庄明宪一顿,狠狠羞辱她的吗?母亲怎么温言细语地关心起庄明宪来了? 这跟她想象中的吵架可一点也不一样。 庄明宪泪溢症没好,情绪不能激动,只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伯祖母这两天也觉得闷吧?” 庄明宪果然是有备而来的,不哭不闹,还知道跟她寒暄了,从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2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长房老太太给了庄素云一个安抚的眼神,笑容比刚才深了许多:“还不是因为你不懂事胡闹,你若是不装病讹诈伯祖母的人参,伯祖母又怎么会生病?” “哦!”庄明宪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伯祖母是心疼送出去的人参急病的呀。” 她煞有介事道:“伯祖母既然不想送,不送就是了,我不会怪罪您老人家的。既然送了,又心疼,这是何苦?您年纪大了,也该把心胸放宽些才是。您可以学学我祖母,她从来不看重这些东西的。” 长房老太太的脸色立马落了下来。 吕氏那个粗鄙村妇,身上的泥灰还没洗干净呢,凭什么跟她比? 她可是长房老太太,她陪伴丈夫苦读,鞭策丈夫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又教养小叔子,将他培养成从进士。 她的长子是进士,次子是从进士。二房的大侄儿是进士,二侄儿也是进士。 不算丈夫,她可是先后培养出四个进士的老封君。 提起河间府霞山庄家朱氏,谁不竖大拇指? 整个霞山坊,谁敢忤逆顶撞她? 这么多年了,她听到的只有恭维赞美,庄明宪一个孙字辈的小姐竟然敢这样奚落她,说她心胸狭窄不如吕氏? 长房老太太脸色阴沉,看了马嬷嬷一眼,想让她给庄明宪两巴掌,让她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第7章 巴掌 叶茜躲在碧纱橱里,屏气凝息,全神贯注地盯着马嬷嬷,眼里都是期待。 她早就看庄明宪不顺眼了,要不然也不会跟她打起来。 谁让庄明宪长得比她漂亮呢? 她心里明白,庄明宪不过是个克死父母双亲的扫把星,再漂亮也不可能嫁给傅文的。 她以后要么嫁入小户人家辛苦度日,要么嫁入高门为妾看别人的脸色度日,更有甚者会沦落为别人的玩物,与她这个知府千金的未来有着云泥之别。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可怜庄明宪的,毕竟庄明宪处处不如自己,前途堪忧,的确可怜。 可这样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偏长了比她漂亮的脸蛋,生生压过了她,这就让她很难接受了。 庄明宪让她不舒服了,她自然要教训庄明宪,谁让庄明宪这个扫把星拥有了与她身份不匹配的容貌的呢。 庄明宪她既然拥有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敢觊觎傅文,就不要怪她不客气教训她了。 马嬷嬷收到长房老夫人的示意,立马捋了袖子。 她刚想上前,长房老夫人突然抬起手让马嬷嬷住手。 马嬷嬷的手劲她是知道的,两巴掌落下去,庄明宪脸上必定会落下伤口了。 为了这么个下作的东西,坏了自己的名声,不值得。 而且,她也不知道刚才那样说究竟是小孩子的赌气之语,还是故意气她。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那这个小孩子心思也太深沉太险恶了,说不定有什么后招等着自己呢。 “你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一株小小的人参算什么呢?”长房老太太依然是长辈慈爱的口吻:“我是气你小小年纪装病,落下了刁钻古怪的名头,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呢?傅家可是首辅门第,你名声若是坏了,可就嫁不进去喽。” 庄明宪低垂了眼皮,显得有些失落。 小姑娘家,最看重的就是能不能嫁一个如意郎君了。 庄明宪对傅文的心思路人皆知。 长房老太太戳中了庄明宪的命门,目光越发慈祥和蔼。 庄明宪估计撑不住了,她是最爱哭的。 没想到庄明宪抬起头来,双目清亮,一脸的认真:“伯祖母,我是真的生了病,不是装病。” 她竟然没哭,果然是长进了呢,可也没长进多少,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恐怕她自己都不信吧。 长房老太太笑着说:“可不能这样说,没病装病,还自己咒自己,会应验的。你年纪小不懂,人在做,天在看,等这话应验了,你就该知道怕了。” 庄明宪却郑重地点头,看着长房老太太的眼神很是钦佩赞同:“伯祖母,我知道的,人在做,老天爷的确在看着的。自己咒自己,的确会咒出病来的。” 说完,她微微一笑:“就因为我知道自己是真的生病了,所以并不害怕。不过我想,那装病的人,的确要真的病一场,让她知道教训,以后才敢不装病了呢。” 长房老太太呼吸滞了一滞。 庄明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知道她也是装病的不成? 念头一起,她又失笑,这不可能,就连素云与茜儿都不知道她是装病,庄明宪又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她今天的确感觉到很不舒服,难道真是自己咒自己应验了。 她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不过是吓唬庄明宪的,怎么自己疑神疑鬼来了。 便真有老天在看着,她每年给寺庙捐那么多钱可不是白捐的。 想到这里,长房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中有淡淡的失望:“伯祖母见你无父无母,打心眼里怜惜。傅家那边,伯祖母也能说得上话,我本想指点你几句,原是好意,不料你竟然……”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女孩儿家德容工言最是重要,要有诚实不撒谎的品格才算是好女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是得不到大家的喜欢与尊敬的。你这个样子,伯祖母怎么帮你呢。” 庄明宪脸上带了迷茫:“伯祖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呵,不是不明白,是刚才死不承认,现在想改口没有台阶下吧。 果然一提到傅文的婚事,她的态度就软下来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3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这些小姑娘啊,总以为旁人不知道她的心思,却不知道她们的想法都在脸上摆着呢,太天真,太自以为是了。 长房老太太声音慈祥道:“我的意思是人不该撒谎骗人,这样不会有好下场的。” “撒谎骗人?”庄明宪看着长房老太太,过了好一会才道:“伯祖母,您说的是谁呢?” “当然是你。”庄素云的耐心耗光了,她怒气腾腾道:“你明明没受伤,人好好的,却故意污蔑茜姐儿,你的心也太毒了。我告诉你,你最好给茜姐儿赔礼道歉,否则你休想离开长房半步!” 原来叶茜是这样跟庄素云、长房老太太说的啊。 她在自己母亲祖母面前都没有说实话,怪不得长房老太太前世会替她出头呢。 庄明宪静静地听庄素云说完,然后转头看向长房老太太:“伯祖母,您也觉得我该道歉吗?” “素云,你进去吧,我跟明宪说。” 长房老太太发话了,庄素云瞪了庄明宪一眼,也进了碧纱橱。 她走了,长房老太太才用菩萨般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语气对庄明宪说:“不是你该道歉,是谁做了错事谁就该道歉。做了错事却不承认,还撒谎诋毁旁人,这样的人,还能算是个人吗?” 这话飘进了庄明宪的耳中,也飘进了碧纱橱。 叶茜一愣,感觉脸上像被人甩了一巴掌,虽然明知道长房老太太骂的是庄明宪,脸上还是觉得火辣辣的。 长房老太太谆谆善诱地教导庄明宪:“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茜姐儿打破了你的头,听说你来了,就特意教导茜姐儿,女孩子家的容貌重要,既然打破了你的头,就该跪下来向你额头赔礼道歉。” “如今看来,你的头没事,反倒污蔑茜姐儿。女孩儿的名声比容貌更重要,我还是那句话,既然错的是你,那便跪下来,给茜姐儿磕个头吧。”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长房老太太的声音是那么清楚,谷雨气得咬紧了牙关。 长房老太太明面上是怜老惜贫的慈善人,却不料竟然如此恶毒,这般逼迫小姐。 明明是长房袒护表小姐,欺负小姐,现在竟然这样说。 庄明宪没哭,谷雨的眼泪却要掉下来了。 庄明宪皱眉道:“伯祖母,做错事就要磕头赔礼,未免太过了吧?” 长房老太太却觉得她这是心虚了,害怕了,心里冷笑,脸上却格外郑重:“敢做就敢当,错了就该跪下磕头。” 庄明宪终于要服软了,终于要给茜姐儿磕头了。 也不枉她跟她装病了一场,跟她周旋了半天。 庄明宪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长房老太太:“是谁说叶茜没有打破我的头,叶茜说的吗?” 这是不死心吧,是啊,换做谁也不会甘心给别人磕头的。 “茜姐儿没做过,如何能承认?”长房老太太皱了眉头:“你也是庄家的女孩儿,错了就是错了,就该跪下磕头赔礼道歉,撒谎、诋毁旁人,这样的人,与畜生又有什么区别呢!虽然年纪小,可教养她的人年纪却不小了,难道教养她的人也是畜生吗?” “没错。”庄明宪认真地点头,道:“做错事不承认,撒谎、诋毁旁人的人,的确不能叫个人,的确只配做畜生,教养她的人也是畜生行径。” 庄明宪说着,轻轻撩起额头上的留海,将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叶茜打伤我也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还蒙蔽伯祖母,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的确是畜生呢。” “这件事情我本来是想揭过去的,不想伯祖母您真的会为我主持公道,不仅将叶茜那畜生骂了一顿,还坚持要她给我磕头赔礼。” 庄明宪一字一顿道:“既然伯祖母一番盛情,我这个做晚辈的只好却之不恭了,伯祖母叫那畜生出来给我磕头吧,我等着。” 长房老太太大怒。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辱骂她的娇娇宝贝外孙女。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慈爱和蔼的样子,挑起眉头就要呵斥庄明宪。 “你这贱婢!” 庄素云先她一步,满脸狰狞地从碧纱橱里冲出来,扬手去掌掴庄明宪。 长房老太太这一次没有阻止,而是任由庄素云动手。 刚才她羞辱庄明宪的话全变成了在羞辱自己,她受不了这个转变,除了打庄明宪一顿,再没有其他法子能让她出这一口毒气了。 谷雨吓了一跳,本能地就张开双臂将庄明宪护在身后。 巴掌就落在了谷雨的脸上。 庄素云没打中庄明宪,一把推开谷雨,再次扬起手臂去打庄明宪。 第二个巴掌未落下,庄明宪架住了她的胳膊。 “小贱人,你给我放手!” 庄素云怒目圆瞪,那眼神恨不能要将庄明宪给生吞活剥了,她用力抽拽,却发现不仅抽不出自己的手腕,手腕处反而有一种剧烈的疼。 那疼中带着麻,从她的手腕处一直延伸到她的腋下,莫说是手腕了,她整个胳膊都动不了了,还疼痛难忍。 她脸上的愤怒还来不及收回去,就变成了吃痛骇然:“你!你!” 她见鬼一般盯着庄明宪。 庄明宪却不看她,而是拽着她的胳膊走到了长房老太太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长房老太太。 “伯祖母,您刚才说要叶茜那个畜生来给我道歉的,我等着呢!” ☆、第8章 看病 七房老太太性格耿直,却并不是傻瓜。 这些年依附长房也是形势所逼,庶出偏支得不到家族的资源,依附长房嫡支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4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她今天真是昏了头才会替长房出头。 那可是长房,在庄家说一不二的长房,朱氏更是受整个霞山坊尊敬的老封君,二房老太太吕氏这些年都斗不过她,她要教训庄明宪一个孙小姐还不是易如反掌? 自己这是被长房当枪使了。 可那又如何呢? 谁让七房是庶出偏支还人丁稀薄呢。 她只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儿媳妇怀孕了,从最近几个月胎像一直不稳,整个河间府有名气的大夫都请尽了,却越治越严重,到最后都无人愿意问诊了。 是她求到了长房老太太面前,长房贤大老爷才从京城请了闻名北直隶的名医张老大夫前来诊治。 她欠了长房一个这么大的人情,别说是长房老太太不过是暗示她,就算长房老太太吩咐她收拾庄明宪,她为了还人情,也是不得不从的。 这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呵,为了请张老大夫,她不仅欠了长房极大的人情,还花了重金才请得这位名医出京来河间府。 只希望张老大夫能不负众望,能替她儿媳妇保住这一胎,否则…… 唉! 七房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一进门见儿子正端着药喂给儿媳王氏喝,七房老太太忙问:“今天怎么样?可吃得下东西吗?” 七房大老爷庄书宗摇了摇头:“毫无起色,好像更严重了些,刚才一直说难受,这才睡着。” 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双眼通红,眼底一片乌青,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王氏趟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虽然睡着了,眉头却紧皱着,呼吸也非常不规律,一会重如风箱一般,一会气息微弱,好像快要断绝了似的。 七房老太太从儿子手中接过药碗,道:“让她睡会吧,你也去歇着,等她醒了,这药我来喂。” 她做在床边,听着儿媳急促的呼吸,只觉得心如火烤。 …… 长房老太太也呼吸急促,心如火烤。 她羞辱庄明宪,不想最后被羞辱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她要打庄明宪,庄素云却被庄明宪制住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庄素云疼得直抽凉气,满脸涨红都是汗水不说,眼泪也要疼出来了。 庄明宪这小畜生却固执地跟她讨要一个公道,还有几分她不低头,她就不松手,让庄素云一直受罪的意思。 想她朱氏在霞山庄家叱咤风雨,今天竟然在一个毛孩子身上摔了跟头。 长房老太太怒极攻心,却咬着牙关道:“明宪,你跟叶茜不过是小孩子家的玩闹,过去了就算了,你这般纠缠,传出去咱们庄家会被人笑话的。” 她语气很软,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和蔼,而是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她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吓傻的马嬷嬷递了一个眼神,马嬷嬷如梦初醒,大声叫了出来:“来人!来人!快来人!” 不一会屋内就跑进来一大群丫鬟婆子。 庄明宪顺势松了手,坐在了长房老太太床边,恭敬又温和道:“我本来只是来看望您的,要不是您提起这事,我其实都忘了的。” 丫鬟婆子全都愣住了,老太太好好的呢,马嬷嬷瞎叫什么啊。 长房老太太见庄明宪松了手,就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马嬷嬷立马大喊:“快!老太太晕过去了,快去请张老大夫,快去。” 喊人的,请大夫的,通知主子的,长房人仰马翻般地闹腾了起来。 马嬷嬷就趁机对庄明宪说:“宪小姐快回去吧,老太太晕着呢,屋子里手忙脚乱的,仔细冲撞了您。” 从前她何尝将庄明宪放在眼里过? 可刚才庄明宪一招制住庄素云实在太令人震撼了,她心里就是再不满,面上也要忍耐几分。 “没事。”庄明宪轻轻地摇头:“我是来看望伯祖母的,如今伯祖母晕过去了,我如何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走了,总要等张老大夫来了,说说是什么情况了,我才放心。” 她前世学医十年,虽然天分不够,没学会先生的面诊之术,可真晕假晕,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若是现在走了,她就成了气晕长辈的不肖子孙了。 她缓声道:“我跟着祖母学了两年,对医术也略懂些皮毛,我替伯祖母看看吧。” 哎呦我的宪小姐,你这不是探病是来催命的吧! 庄明宪这个提议吓了马嬷嬷一跳,她本能地去看长房老太太。 长房老太太闭着眼睛,额上青筋跳了跳。 长房老太太装晕,不能拿主意,马嬷嬷只得询问庄素云,庄素云却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怔怔的,如中了邪一般。 马嬷嬷皱眉。 就这就吓得不得了,也太没用了。 马嬷嬷还未来得及说些阻止的话,庄明宪就已经坐在了床边,抓了长房老太太的手给她号脉了。 长房老太太装晕,打的是她晕了庄明宪必然要走的意思,没想到庄明宪竟然没走,还要给她看病。 刚才她制住庄素云的手段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长房老太太眼皮一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睁看了眼睛。 “我……我这是怎么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5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她脸色迷茫地看着马嬷嬷,顺势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可惜没抽动。 这小畜生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害人吗? 长房老太太顿觉心浮气躁,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将心头的怒火与膈应压下去。 “老太太,您刚才晕过去了。”马嬷嬷赶紧上前,扶了长房老太太的胳膊:“您突然晕过去,吓了我们一跳,连宪小姐就急着要给您看病,幸好您醒了,马上张老大夫就来了,也不用劳烦宪小姐了。” “还是让我给伯祖母看看吧!”庄明宪扣住长房老太太的手,非常的关切:“我给伯祖母看病是我的一片孝心,与张老大夫不冲突的。” 然后不由分说将右手搭在了长房老太太的手腕上。 马嬷嬷还要再劝,长房老太太却摇了摇头,暗暗使了一个眼色,用无声地说了一个“二”。 马嬷嬷收到指令,转身就朝外走。 …… 张老大夫得知长房老太太晕过去了,请他过去看看,心里挺不高兴的。 他是医圣张仲景的后人,一本疑似仲景亲手所写的《伤寒杂病论》藏于家中,与世面上的《伤寒杂病论》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是他们张家的传家宝。 他行医四十余载,救济过的人不计其数,在京城,人人都称呼他一声“张老”的。 太医院有着“小神医”之称的顾廉,就是他的嫡传弟子。 若不是顾廉再三拜托,说他有事离不得京,还说病人严重凶险,他自己没有把握,所以特请老师出山,他怎么会到河间府来给人看病。 他以为是什么棘手的大症候,不料竟然只是胎气上冲,造成的膈噎症,他大为失望。 不是为河间府的大夫没用而失望,而是气庄家为了请他出来欺骗顾廉,故意夸大病情。 可他既然来了,再不满,还是要好好诊治的。 没想到庄家人竟然这般托大,竟然真将他当成普通大夫使唤,让他去给庄老太太治疗晕厥。 几天前他到庄家的时候,见过庄老太太,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根本没有病。她之所以会晕厥不过是人上了年纪心气不足或者中了暑气罢了。 从前在京城,他接手的病症,全是别人束手无策求到他面前来的,如今一个小小的晕厥,竟然也叫他。 庄家实在是过分!丝毫没将他放在眼中! 张老大夫憋着一口气,去了长房。 “……您年岁大了,体内正气不足,不足以抵抗邪气,所以才会生病。我跟着祖母也学了这么些年了,这种病还是手到擒来的。” 女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自得自满。 张老大夫愣了愣,难道是请了女大夫? 可这声音软糯娇柔似乳燕一般,听着像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不像大人。 不过有些女子嗓音天生娇糯,便是成年了,声音还像小孩子也是有的。 张老大夫转身就要走:“既然已经请了女大夫,我就不便进去了。” “不是请了女大夫。”丫鬟连忙解释道:“是二房的宪小姐。” “不知这位小姐如今跟着哪位先生学习医术?” “我们宪小姐没有正经学过医术,只是闲来无事会翻翻医书看。” 张老大夫皱起了眉头。 十几岁的小姐,怕字都认不全呢,不过读过几本书,就敢行医了,还真真是无知无畏! 丫鬟道:“您稍后,我去通报一声。” 张老大夫拦住她道:“我有些口渴了,你给我倒盏茶来,我喝了茶水再进去也不迟。” 他倒要听听,这位宪小姐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张老大夫端了茶也不喝,只侧着头听屋里的声音。 “……您这是受了凉,患了伤寒病,所以才会头疼头晕。” 张老大夫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眼下可是七月,赤日炎炎,烁石流金,哪里来的寒凉? 屋里女孩子的声音依然是镇定清柔的:“不是什么大症候,用小青龙汤,喝几剂,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胡说八道! 小青龙汤是热药,药方里的麻黄、芍药、细辛、干姜、桂枝等都是温热的药,但凡对医术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用热远热”这个基本常识。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里就有原话:用寒远寒,用凉远凉,用温远温,用热远热,食宜同法,有假者反常。反基者病,所谓时也。 用热远热,意思是看病要因时制宜,天气炎热的时候,人体内阳气亢盛,阴.精易损,所以用药的时候热药不能再用,否则便是火上浇油,会让阳气更加亢盛,阴.精受损太过,造成阴阳偏胜、失调。 现在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这位宪小姐竟然让庄老太太服这种热药,简直是信口雌黄! 一个连《素问》都没看过人,竟然也敢这般卖弄显摆,这哪里是大夫,分明是夺人性命的屠夫凶手。 张老大夫一生行医,最见不得这种无知狂妄的庸医害人,他压不住心里的愤然,“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9章 反转 庄家二房,薛姨奶奶正躺在床上柔声劝着老太爷:“……妾身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有赵嬷嬷守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您还是去长房老太太那边看看她老人家吧,她本就气病了,若是老太太再跟她顶撞起来,到时候为难的还是您。”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6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薛姨奶奶这一晕,身边离不得人,赵嬷嬷又在老太爷面前自打耳光哭诉磕头说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老太爷这才允许她戴罪立功,留在薛姨奶奶身边好好照顾。 薛姨奶奶本就柔弱,这一病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老太爷握了她的手道:“吕氏没去,就明宪一个人去看了大嫂。她走的时候,还特意到我面前跟我说了一声。” 她恭恭敬敬地去了书房,说去探望伯祖母,还保证说不会跟叶茜吵架。乖乖巧巧,端的是名门淑媛才有的样子。 老太爷眸中闪过一抹欣慰。 薛姨奶奶也柔和一笑:“宪小姐长大了,懂事了,是妾身瞎担心了。” “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别为这些琐事忧心了。” 说着拍了拍薛姨奶奶的手,柔弱无骨,纤细嫩滑,不知道比吕氏那粗糙的手娇嫩了多少倍,薛姨奶奶这个样子的女人才能算女人,吕氏只能算……罢了,想她作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嬷嬷走进来道:“老太爷,马嬷嬷说了,说宪小姐在长房闯祸了。” 老太爷立马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庄明宪会闯祸,他是有点怀疑的,那孩子临出门的时候特意跟他做的保证,怎么会闯祸? “马嬷嬷,出了什么事情?” 马嬷嬷焦急道:“二老太爷,您快跟我去长房看看吧,老太太晕过去了,这才醒来。宪小姐不知何故,非要抓着我们老太太的手给她老人家治病,张老大夫只得在一边等着……” 老太爷听了,三分的怀疑就变成了五分的肯定,他脸色落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去了长房。 …… 张老大夫被庄明宪那一番话气的不得了,本想冲进去狠狠叱责庄明宪一番,却在最后关头止住了脚步。 庄家人既然请他来给庄老太太看病,怎么还叫个毛孩子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 难道是庄家人信不过他的医术,所以故意叫了这么个小孩子试试他的本事?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来了七八天了,庄家七房大太太的身体并无明显的起色,所以庄家人对他的医术产生怀疑了。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七房这位太太病情严重,又是孕妇,用药必须谨慎,只能慢慢调治,而不可求急。他来的时候就说过,最多不超过十天就能见到效果。 现在已经七八天,再等几天不就行了吗? 庄家人竟然如此鼠目寸光、轻浮毛躁,竟然对他这般不恭敬,简直可恶! 让这个宪小姐来唱.红脸,待会就该有人来唱白脸了吧? 必然是要训斥宪小姐,说这位小姐不懂礼仪,冲撞了自己,然后再让自己给这位老太太看病,说明情况。 张老大夫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庄家人也太过份了。 他何尝受过这样的折辱! 这一趟河间府之行,从一开始就错了。 张老大夫背着手,在明间走来走去,想着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不会这样心软,随便什么人一求就出京了。 老太爷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张老大夫皱着眉头沉着脸,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他站住脚步,再仔细一听,果然是庄明宪在里面高谈阔论呢。 老太爷的脸色就更加阴沉了几分,庄明宪又胡闹了,大嫂身边的嬷嬷果然没有胡说八道。 他压着怒气走到张老大夫身边,拱了拱说一声:“孙女顽劣,让张大夫见笑了。” 然后就跟马嬷嬷一起进入内室,忽略了张老大夫眼底闪过的讥讽。 “大嫂,是不是明宪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只管教训她就是,不必因为她年纪小就纵容她。” 长房老太太忙道:“她不过是个孩子,还小呢,你这么严厉做什么。” 谷雨一听,就知道要坏事,连忙大声解释:“老太爷,小姐没有做错事……”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老太爷呵斥谷雨,然后怒目瞪着庄明宪,语气严厉道:“还不快给我滚出去!没有王法的东西,你伯祖母疼你,才容你胡作非为,你却蹬鼻子上脸,阻碍张大夫给你伯祖母看病,我们庄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庄明宪站了起来,看着老太爷道:“祖父,伯祖母病了,我是给伯祖母看病呢,您忘了,我也是大夫。” 她不急不燥的,一点也没有生气,好像老太爷的喝骂他都没听到似的。 “是啊。”长房老太太也赶紧劝道:“明宪帮我看病,也是一片好意。” 老太爷听了,却越发觉得庄明宪是在为自己的胡闹找借口了。 做错事不承认,还找借口,她是越大越刁钻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以大夫自居。”老太爷厉声道:“哪有不请自来的大夫?满口胡言乱语,你是被吕氏惯坏了。” “马嬷嬷,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她叉出去,请张大夫进来!她胡闹不懂事,耽误张老大夫给大嫂看病,你们怎么能这样由着她?” 张老大夫在外面听着这严厉的咆哮,心里一直冷笑不止。 这位老太爷来唱白脸来了。 果然被他猜中了,庄家人果然信不过他。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将脸上的嘲讽压下去,走进内室道:“庄家二老太爷!你误会了,我来的时候,这位宪小姐正在给府上长房老太太看病,我听她边号脉边分析病情,就没有上前打扰。不是她阻挡了我,是我想听听她的诊断。” 老太爷愣了愣,停顿了一下方问:“您说的是真的?” 他好像真的毫不知情一样,装得可真像!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7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张老大夫在心里狠狠鄙视了老太爷一番,面上的笑容却更盛:“当然是真的。宪小姐一直在内室,并不知我从外面来,我也一直不曾让人通传,何来她阻碍我一说?” 呵! 你们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不就是想试探我的医术吗? 我若是不接招岂不是就算我心虚了? 不过是做戏而已,谁不会呢? 我再勉强忍耐两天,等过几天七房太太的身子有了好转,再狠狠打你们庄家人的脸。 张老大夫笑道:“你可千万别怪宪小姐,她年纪虽然小,这一片孝心可是令人感动的。” 他笑容真诚,语气恳切,断没有勉强的。 他可是闻名北直隶的名医,架子大着呢,怎么可能会为了给明宪说情而撒谎? 也就是说,明宪没有胡闹,是真的在给大嫂看病,他这一次又冤枉了明宪了。 老太爷看了庄明宪一眼,发现庄明宪正直直地看着他,视线碰触的一瞬间,他心头一虚,赶紧把眼光落到别处。 他臊得慌,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庄明宪。 可庄明宪的视线却一直落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 这丫头这样盯着自己,难道是想跟自己讨公道?难不成还想让他这个做祖父的给她道歉? 她若是目的达不成,哭起来了,他又该怎么办? 老太爷正烦恼着,突然听到庄明宪的质问:“祖父,您怎么一进门就喝骂我?” 要是上一世,她受了委屈只敢憋在心里,或者哗啦啦流眼泪,绝不敢像现在这样质问祖父的。 只是重活一世,她认清楚了,人对她好,她就对人好;人对她不好,她也不会再客气。 老太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心头更是憋了一口气,这让他如何回答? 明宪这个丫头,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哭倒是不哭了,竟然这样咄咄逼人,跟吕氏一样,得理不饶人,无理争三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一点余地都不给他这个做留,眼里还有他这个祖父吗? 庄明宪走到老太爷身边,用轻软的声音道:“您学识渊博,明理磊落,对待小辈一向宽仁和蔼,今天怎么会突然训斥我?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您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话,所以对我产生了误会了啊?” 老太爷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庄明宪这几句话,猛然豁然开朗,是啊,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训斥孙女,还不是马嬷嬷胡说八道他才会失去判断! “明宪,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受了旁人的蒙蔽。”老太爷狠狠瞪着始作俑者道:“马嬷嬷,你污蔑明宪,是何居心?” 马嬷嬷心头一凉,求助地望向长房老太太。 “大嫂!”老太爷气愤道:“这马嬷嬷胆大包天,挑唆污蔑明宪,所以我才会误会了明宪。她是你的仆妇,你说该怎么办?” 长房老太太一脸的迷茫:“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马嬷嬷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向来稳重老实,我相信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必然是有什么误会。” 老太爷是被长房老太太养大的,视长嫂如母,听了这话,也不得不犹豫一番。 “伯祖母,若是旁人,或许是有误会,但马嬷嬷污蔑我,可是当着祖父的面。”庄明宪道:“祖父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吗?难道伯祖母信任马嬷嬷,不信祖父?” “谁不知祖父最是宽和,从不责罚人的。” “马嬷嬷做错了事,祖父教训她,她竟然装没听见,分明是没将祖父放在眼中。当着您的面,她都如此胆大包天,背着您的时候,不知道如何的任意妄为呢。” ☆、第10章 叶茂 庄明宪真的是来探病的。 在她的记忆里,长房老太太是个和蔼公正的大家长,除了跟祖母不和之外,她老人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以为只要她低头了,服软了,长房二房必然能和睦相处,祖母也不会跟祖父怄气了。 可事情的发展让她大开眼界。 长房老太太竟然是这么个……虚伪无耻的人,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从一开始的退让,到后来的反击,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算是明白了,对于她这么个晚辈,长房老太太都不会放过,可见她对祖母如何了。 退让是得不到和解的。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维持虚伪的和气了。 长房老太太想借祖父的手收拾她,那她就悉数奉还好了。 庄明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针对老太爷说的,她每说一句,老太爷脸上的怒气就更盛一分。 “大嫂,你是太和软了,这些奴才才会蹬鼻子上脸。”老太爷愤怒道:“这种欺上瞒下的恶仆,必须要撵出去才行。” 马嬷嬷吓得膝头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太太救命,我怎么敢污蔑宪小姐,我是太担心您了,所以才失了分寸,绝不是故意冒犯宪小姐的啊。” “二叔,马嬷嬷在我身边多年,我了解她,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庄明宪打断了长房老太太的话:“伯祖母,您就是心地善良,才会受了马嬷嬷的蒙蔽。祖父,您可要替伯祖母好好教训这刁奴才是。” “你!”长房老太太额上青筋直跳,目露凶光瞪着庄明宪。 庄明宪迎着她的目光,温婉一笑,娇滴滴明媚媚如春日枝头的桃花,娇俏极了。 长房老太太气得心肝直颤。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8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明宪这是在逼她,逼她教训马嬷嬷。 可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她若是继续护着马嬷嬷,必然会落个护短昏聩、包庇下人欺辱晚辈的名声。 这种落人口实的事情,她不能做。 长房老太太权衡利弊之后,越发觉得庄明宪可恨,明知道对方在逼迫自己,可她却不得不按照对方的意思去做。 这种憋屈的感觉,已经几十年都不曾有过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内心的怒火,缓缓对马嬷嬷道:“你做了错事,就不要狡辩了,罚你两个月的月例,再重打二十大板,就算是你冒犯宪小姐的惩罚,你服不服?” 马嬷嬷暗暗咬牙,颤声道:“老奴知错,甘愿受罚抵过。” 马嬷嬷出去了,不一会外面就传来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音。 就算要惩罚,也不急于这一时,长房老太太分明是故意做给老太爷看的。 庄明宪见老太爷果然咬着牙皱着眉有些不忍,就抢在长房老太太前面说:“二十大板也太重了些,就该按照祖父说的撵出去才是,伯祖母果然铁面无私。” 这是说长房老太太心狠手辣不如老太爷慈善和软。 长房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几乎要真的晕过去。 庄明宪就趁机扶住长房老太太。 当着众人的面,将刚才自己的诊断是伤寒病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才看向张老大夫:“您看我说的对吗?” 张老大夫刚才在外面已经听过一遍了,他还跟丫鬟仔细打听了庄明宪的事。 这位宪小姐无父无母,因此很受祖母的溺爱,跟着女先生读书认字,自己看过几本医书,给家里的下人开过方子。 治没治好不知道,但她那位宠爱孙女的祖母却到处宣扬,吹嘘自己的孙女聪明厉害、医术高超。 他还知道这位宪小姐德行不好,在庄家名声不好听,今年十二岁了,也到了说亲的时候,她看上了表哥傅文。 这个傅文张老大夫也认识,乃前内阁首辅傅士岐的嫡孙,当朝五皇子的伴读,今年顺天府的案首。 张老大夫其实是有些明白的。 庄家想测试他的本事,这位宪小姐为了攀亲事急于积累好名声,所以凑到一起来了,他是能理解的。 若这位宪小姐有真才实学,他不介意助她一助。 或者她低调一些,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他也不会怪她。 可她不仅对医术一窍不通,信口开河,还这般狂妄,直接问起他来了,分明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张老大夫满心的不悦,连看也没看庄明宪一眼。 这种不学无术、狂妄无知的黄口小儿,他见得多了。 等她以后吃了亏,就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他没有理会庄明宪,而是问了长房老太太几个问题,然后道:“长房老太太这是受了暑气,不是什么大症候,不用服药,只要饮食清淡多休息,自然就能好了。” 长房老太太暗暗点了点头。 她本来就是装病,张老大夫看出来了却不点破,不愧是闻名北直隶的名医,的确名不虚传。 庄明宪讶然:“张老大夫,您不用号脉吗?” 她刚才看得分明,长房老太太这是脉浮缓,微微有些发热,是典型的外感伤寒。虽然现在还不是很明显,可今天晚上就会出现头疼头晕身子沉这样的症状。 如果不做治疗,三天后病情就会加重,变成阳明腑实症,等变成阳明腑实症,长房老太太恐怕就要受一番罪了。 张老大夫闻言,立马就不高兴了。 “宪小姐是什么意思?信不过老朽的医术吗?” 有些人就是如此不知所谓、蹬鼻子上脸。 “不敢不敢。”老太爷立马道:“她小孩子家,哪里知道您医术高超看一眼就知道病症了,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 说着,又警告地瞪了庄明宪一眼。 张老大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既然大夫说长房老太太要多休息,老太爷也带着庄明宪出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房老太太的门帘,微微笑了笑。 长房老太太还不知道自己装病变真病了,等到了那个时候,才好玩呢。 在门口,遇到了长房老太太的次子庄书良与他的妻子杨氏,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少年。 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相貌英俊,庄明宪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叶茂。 他是叶茜的堂哥,还是傅文最好的朋友。 前世庄明宪嫁给傅文之后,在傅家遇到他几次。 每次他都非常规矩,站的板板正正的,把路让给庄明宪,让庄明宪先行。 有时候他会跟庄明宪说上几句话,也不过是最近身体如何,在忙些什么之类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庄书良赶紧上前,焦急道:“二叔父,母亲怎么样了?怎么好端端的晕过去了,可请了大夫了?” “大夫来看过了。”老太爷就将张老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不是什么大症候,不过是中了暑气。” 他们说话,叶茂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庄明宪。 荣宠记_分节阅读_19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脸色白皙没有病态,双目莹润有神,看来什么没有什么大碍了。 只是不亲自问问,他到底不放心。 可庄明宪却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看自己,她询问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 她斜斜地看过来,大大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水波滟潋,动人心魄。 叶茂脸红心跳,却舍不得避开,而是笑着说:“宪表妹,舅舅跟二外祖父说话,我们去厢房坐坐吧,这里太热了。” 乌黑的两道眉,明亮的一双眼,嘴角还带了几分温柔的笑意,和善又熟稔。 庄明宪微微一愣,这个时候的她跟叶茂很熟吗? 她一发愣,视线就一直落在叶茂脸上,叶茂脸更红了,额头上出了很多汗。 庄明宪想了想,觉得叶茂是嫌热又不好意思一个人离开,所以扯了她一起吧。 庄明宪道:“你自己去吧,我不热。” 说完,便又把脸转过去,安安静静地听老太爷说话。 她没有看到叶茂眼中闪过的失落。 宪表妹对他不如从前亲昵了。 见庄明宪小巧粉嫩的鼻头上有星星点点的汗珠子,像清晨被露珠打湿的荷瓣,他心头一紧,手指用力捏了捏帕子。 他真想给宪表妹擦擦汗。 可惜只能想想而已。 叶茂停止胡思乱想,将帕子收起来,打开随身携带的折扇,轻轻摇了起来,大部分的风都吹到庄明宪身上了。 庄明宪穿着粉红色衫子,风一吹粉裙飘动,好似层层水波荡漾,叶茂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只觉得那水波荡呀荡,一直荡到他的心底,让他心跟着跳,呼吸跟着水波一起飘荡起来。 等庄书良与老太爷的话题转到长房老太太七十大寿寿宴的布置上,他就上前道:“既然二舅舅有很多事情要跟二外祖父商量,还是到花厅那边坐下来慢慢说吧,免得热着了。” 他是叶茜的堂哥,之前一直跟着老太爷读书,就随了叶茜,叫庄书良二舅舅,叫老太爷为二外祖父。 “嗯。”老太爷对于这个自己教出来的少年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些。” 叶茂今年也刚刚考中秀才,虽然不像傅文那样惊才绝艳一上来就是案首,但名次也在前二十,令人欣喜。 庄书良也道:“茂哥儿如今进学了,越发成熟稳重了。” “都是二外祖父教的好。” 叶茂落落大方说了这一句,就跟在老太爷、庄书良身后去了花厅。 庄明宪走在最后。 叶茂就回头,见庄明宪一起跟着来了,脸上就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这真是个气质轩朗又温柔的少年,真不知怎么会跟傅文那心机深沉之人做朋友。 庄明宪暗暗想到。 等几人坐下了,叶茂吩咐丫鬟斟了茶水,这才站起来道:“舅舅、舅母跟二外祖父说话,我跟宪表妹就不打扰了。” 他本就长得俊朗不凡,这一番举动越发有大人的样子,几个长辈都很满意,笑着让他带着庄明宪到别处去。 庄明宪本想坐着听听的,见祖父发话了,不得不跟着叶茂一起出了花厅,去了旁边的厢房。 到了厢房,叶茂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庄明宪的脸,看得十分认真,连一处地方都不放过。 庄明宪垂了眼皮。 叶家只有叶茜一个小姐,叶茂对于叶茜这个堂妹,是非常疼爱的。 前世叶茜嫁的不好,婚后跟丈夫吵架,叶茂还拉着傅文一起去给叶茜撑腰呢。 这一次,叶茂也是要给叶茜撑腰了吧。 否则她实在想不出来他为何这样紧紧盯着自己。 他应该是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受伤,然后再像长房老太太那样发作自己。 庄明宪暗暗撇了撇嘴,只装作不知道,等着待会打他的脸。 可没想到叶茂一直一语不发,只是盯着庄明宪看,刚开始还好,时间久了,庄明宪也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了。 被人盯着,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她瞪了叶茂一眼:“你看够了没有?” 不想叶茂的眼睛却有些红,低声说了一句:“宪表妹,对不起,你受苦了。” 竟是十分愧疚的样子。 庄明宪又是一愣。 不是来找麻烦,而是来道歉的? 她吃惊发愣的样子,让叶茂心头一疼。 是没想到会有人像她道歉吧。 宪表妹这次真的受了很大的委屈。 叶茂声音低低的:“宪表妹,对不起,我代叶茜像你道歉。” 他态度真诚,的确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不是作伪。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0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明宪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她受苦了,那也是叶茜打破了她的头,而不是叶茂,她不会无端迁怒旁人。 “你不必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她说的疏离清淡,叶茂心里一急,忙道:“怎么不是我的错呢?叶茜是我妹妹,她伤害了你,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是有责任的。” 以前宪表妹在他面前很随意的,如今这般生疏,分明是有意要远着他了。 叶茂一急,脸上就带了几分情切,显得他越发的真挚虔诚。 庄明宪暗暗点头。 叶家还算有个明事理的人,叶茜与庄素云想方设法推卸责任,眼前这个却将责任朝自己身上揽。 她突然生了恶作剧的心思,眼波一转,故意道:“既然是你的责任,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将你自己的头打破吗?” 叶茂突然笑了。 宪表妹愿意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就是不怪他了。 他不怕宪表妹打破自己的头,只怕他不理自己。 只要宪表妹不怪他,能开开心心的,他什么都愿意的。 “这有何难?”叶茂毫不犹豫,拿过旁边的一个花瓶交给庄明宪:“只要宪表妹能原谅我,打破我的头又有什么关系,这本来就是我欠宪表妹的。” 这下子轮到庄明宪愣住了。 真没想到,刚才在祖父他们面前那般稳重的人,现在会这么单纯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面色红润娇俏如桃花绽放,让人移不开眼睛;眸中泪光点点,就像阳光照在两弯水汪汪的泉水上,闪闪发亮,流光溢彩,有一种炫目的美。 叶茂看呆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自己心脏噗通噗通狂跳的声音。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眼前这个人。 ☆、第11章 无策 叶茂呆愣无措的样子越发让庄明宪乐不可支。 可她知道自己情绪外露马上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就赶紧控制住情绪,不再大笑,眼角眉梢却都是愉悦:“你不必如此,叶茜是叶茜,你是你,到底是不同的。” 叶茂本来就心跳不止,听了这话更是又激动又惊喜,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庄明宪,激动地问:“宪表妹,你说的是心里话吗?你真的觉得……觉得我……” 觉得我跟别人不同吗? 他问不出来,脸却更红了。 庄明宪还以为他是愧疚着急的,忙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并不怪你,你不用自责了。” 没有听到希望的答案,叶茂心头涌起一阵失落。 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不该奢望太多,只要宪表妹不疏远他,愿意理他就好了。 其他的,以后再慢慢说。 反正宪表妹才十二岁,谈婚论嫁还早。 叶茂忍着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热意,问庄明宪:“宪表妹,你头上的伤严不严重,疼不疼,难不难受?我能看看你头上的伤口吗?” 宪表妹的额头白皙光洁,非常好看,戴了珍珠发箍不知道多漂亮,如今却因为受了伤不得不用留海遮起来。 虽然宪表妹剪了留海也一样很漂亮,可只要他一想到宪表妹额头上有伤,他心里就特别的疼,疼得他恨不能替她受罪才好。 “伤口有什么好看的。”庄明宪漫不经心道:“我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女孩儿家的容貌多重要,万一落了伤疤,该怎么办?” “落疤就落疤吧,我是不在乎的。” 她自己会配药,怎么可能落疤?再说了她又没打算嫁人,落了疤也无所谓。 “怎么能不在乎?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你身边的人不会担心你?” 叶茂一时情急,关心的话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庄明宪摸了摸额头,想着要是落疤了,叶茜一定高兴死了,而祖母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叶茜,就点头道:“我知道不该让关心我的人担心,多谢你好意提醒。” 叶茂见她神态轻松自然,提起伤口容貌非常随意,并不像叶茜那样对容貌十分看重,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心疼。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她没有伤心落泪难过。 心疼是因为她太懂事了,若是叶茜,必然闹得一家人都不得安宁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双手捧给庄明宪:“这是宫中御用的创伤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宪表妹你用这个,保管很快就好了。” 庄明宪却没有接:“既然是宫中御用的,想来一定很珍贵了,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留着给别人用吧。” 她自己就是大夫,也会配药,宫中御用的药,或许还不如她配的药呢。 “虽然宫中的东西珍贵,但再珍贵也不过是个死物,怎么能跟人比?”叶茂情切道:“药若是不能拿来给人治病,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都没有宪表妹重要啊! 庄明宪淡淡地笑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我实在不能要。”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1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很客气,跟他分的非常清。 叶茂脸色微微发白。 那天得知她受伤了,他担心得不得了,连忙跑去看望,二房老太太却说怕她得破伤风,不能见生人。 他只能忍着心疼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一想到她可能会得破伤风,可能会留疤,他的一颗心便如在火上烤一般。 那种看着她受罪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太糟糕了,他实在忧心,就骑了快马赶到京城,托人从御药房拿了这盒药。 早上他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得知她在长房,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就盼着见她一面,将药给她。 可宪表妹根本不接受…… 一腔的热诚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叶茂握着那药盒,心里浓浓的,都是苦涩。 他站着不说话,庄明宪就起身道:“那边话该说完了,我该走了。” “宪表妹,你等等。” 叶茂如梦初醒,将药放在桌子上,立马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个月白色的锦袋,那锦袋上面绣着青竹,里面装了东西,圆圆的,鼓鼓的。 “我听说你在学埙,那天无意间见了这个埙非常漂亮,想着你一定会喜欢,就买了送给你,就当是我替叶茜赔礼了。” 说完,不由分说将锦袋塞到庄明宪手里,拔腿就走。 “哎……你……” 庄明宪喊了一声,他却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的不怪我,就不要拒绝。” 庄明宪握着那埙,再一想那叶茂真诚的样子,就没有说话。 她喜欢吹埙,那是因为傅文喜欢吹埙,她是爱屋及乌。 如今她不喜欢傅文了,还要埙做什么呢? 谷雨上来问:“小姐,表少爷的药还没拿走呢。” “你收起来吧,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还给他。” 主仆二人出了厢房,老太爷人已经离开了,花厅的仆妇见了她们,立马道:“宪小姐,您没去七房吗?” 不待庄明宪问,她又说:“七房太太不中用了,说是不行了,刚才七房的人哭天抢地来请张老大夫呢,二老太爷跟二老爷、二太太都过去了。您也去看看吧,晚了,可能就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庄明宪吓了一跳,带着谷雨就去了七房。 七房的院子比长房、二房可小多了,一家几口人就挤在一个院子里面住着。 七房老太太住正房,大老爷庄书宗与妻子王氏住厢房,厢房门口坐满了人,一个个脸色凝重,气氛很是压抑。 庄明宪一见祖母也在,就上去问:“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太太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大夫在里面看着呢,情况不乐观。” 她握着庄明宪的手紧了紧。 女人家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过一遭。 当初庄明宪的母亲就是早产,差一点就一尸两命,后来虽然保住了庄明宪,大人却去了。 七房大太太还没到生产的时候,可刚才她看了,气息微弱,快要断绝,左手的脉都没有了,分明到了命悬一线的之时。 “希望这位张老大夫有奇方,能力挽狂澜救你宗堂婶一命。” 庄明宪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张老大夫出来了,众人一拥而上,围在了他的面前。 庄书宗与七房老太太走在最前头,声音紧绷含着无限的希望:“张老,拙荆……” 张老大夫心灰意冷地摆了摆手:“老朽回天乏术,准备后事吧。” 七房老太太当场就哭了出来,声音绝望凄凉,非常可怜。儿媳王氏是她娘家侄女,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感情非一般婆媳可比,若是情同母女也不过分。 庄书宗失魂落魄地站着,突然情绪激动大声道:“絮娘早上还能跟我说话呢,她说一定会生下我们的孩子的,她不会死的。一定是你诊错了!” 他一把抓了张老大夫的手,拽着他踉踉跄跄朝屋里走。 “宗大爷!”张老大夫挣脱他的手,黯然道:“我已经尽力了,你还是赶紧给尊夫人安排后事吧。” “我不信!”庄书宗双目通红,狠狠地推了张老大夫一把:“你不是名医吗?不是医术高超吗?你刚来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这是小问题吗?你答应过一定会治好絮娘的,你收了钱的,你拿的诊费的!” 他绝望又痛苦地质问,像锤子一样,重重击打在张老大夫的心头,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像这种胎气上冲导致的膈噎症,他治过很多例的,每一次都是很快就见效,这一次却失手了。 他来庄家的时候,要了一大笔银子作为诊费,也夸下海口说一定药到病除的。 如今他越治越严重,还是一尸两命的大事,这让他怎么交差?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他对病情很有把握,谁能想到今天会突然急转直下? 可生病这种事情,本就是瞬息万变的。 阎王爷要人死,他也强留不住的。 要怪只能怪这位宗大太太命不好。 张老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淡漠地想着。 庄书宗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张老大夫,我求求你,您老人家大发慈悲救救絮娘。她不能死啊,絮娘才二十岁啊,我们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孩子啊。我现在不要孩子了,只求您能保住絮娘的命,就当我求求你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2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七尺昂扬的青壮男子,跪在地上,砰砰砰给张老大夫磕头。 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张老大夫也很替他惋惜,可病人的确没救了,这是事实。 “宗大爷,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我真的无能为力啊。” 庄书宗忍不住嚎啕大哭,声音绝望凄惨。 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掬一把同情的眼泪,女眷去劝七房老太太,男子去劝庄书宗。 两个人都哭得泪人一般。 “宗堂叔,你别哭了,既然张老大夫不愿意再看了,我去给宗堂婶瞧瞧,行不行?” 凄凄惨惨的劝慰声中,女孩子清润娇软的声音格外清晰。 众人看向庄明宪,有认识她,也有不认识她的,全是不赞成的眼神。 这么个小孩子,也太大胆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二房老太太怎么就不管管? 老太太拽着庄明宪的袖子,满脸的不赞成:“安安,你怎么这么托大?这可不是过家家。” 老太爷也呵斥道:“胡说八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就你那么点医术能顶什么用。这里乱糟糟的,你别添乱了,快回去。” 这个庄明宪,就知道给二房惹祸! 宗大太太这么严重的病,连张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看得好? 到时候出了事,还不是二房的责任。 真是太不懂事了! 他原意是让庄明宪回去,不料经他这一说,众人就想起二房老太太也是有医术的,当年她就是靠着医术救了二老太爷一命两人才结的缘的。 莫非二房真有奇方? 这么一想,众人的眼神变得意味不同起来。 ☆、第12章 打赌 张老大夫早在庄明宪开口的时候就震住了,他知道这位宪小姐狂妄自大,但是没想到她竟然狂妄自大到这种程度,这不是狂妄自大,简直是……无法无天! 病人已经没救了,他都已经盖棺定论了,她竟然还敢去诊治。 她就不怕没治好,被七房的人忌恨吗?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就不怕惹祸上身? 张老大夫隔着人看向庄明宪,那女孩子神色淡淡的,平静的不得了,好像这并不是人命关天的大病,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癣疥之疾。 她怎么敢? 谁给她的底气? 她到底想从这里面获取什么好处? “祖父、宗堂叔,堂婶已经这样了,河间府的大夫都不愿意接手,张老大夫也说束手无策,不如我看看吧。若是看好了,便是我跟堂婶有医缘,若是看不好,那也是命中注定如此。” 庄宗书“腾”地一下子走到庄明宪面前,带着希冀看她:“明宪侄女,你手里是不是有奇方?” “是的。”庄明宪点头,语气肯定:“我手里有奇方。” 你哪里来的奇方? 老太太瞪大眼睛看着庄明宪。 只见庄明宪傲然道:“是祖母家传的方子,平时不用,只在紧要关头拿来救命。” 我们家何时有过救命的方子! 老太太抿了抿嘴角,最终选择了沉默。 张老大夫被庄明宪恶心坏了。 这世上怎么又这样的无耻之徒?为了打出名声不择手段,甚至连将死之人都不放过。 这个病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水米不下,呼吸微弱,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以挽回。 她明知道她治不好,却要去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出名? 到时候只要说一句,她跟北直隶名医张显一起一起合治某孕妇未果,从此以后,就跟自己扯上了关系。 难道她最终目的是要拜自己为师? 他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的。 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火,大步走到庄明宪面前,板着脸沉声道:“宪小姐,宗大太太在世上的时间所剩无多,你身为晚辈,该让她体体面面的离开人世,不该再继续折腾了。” 他又转头对庄宗书道:“治病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什么治病救命的奇方,那是江湖郎中骗人之语,绝不可信。” 庄宗书冷冷地看着他:“那敢问张老大夫可有治病救命的良方?” 张老大夫一阵语塞。 庄宗书声音里有难掩的愤怒:“既无良方,为何阻拦旁人救命?” 你能救人,便视你为名医恩人,你不能救人,我也不怪你,可你凭什么阻拦别人施救? 张老大夫心头一抖,知道劝不住庄宗书了,就转头去跟庄明宪交涉:“宪小姐,不管你怎么折腾,老朽是不会收你为徒的,更不会给你做名声,你死了这条心吧。”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3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明宪很是诧异,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拜张老大夫为师了? 她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张老大夫,您误会了,您医术高超,名声远播,我知道自己高攀不起,怎么敢痴心妄想呢?” 庄明宪正色道:“我只是不忍宗堂叔与堂婶壮岁夫妻天人永隔,不忍七叔祖母与情同女儿的儿媳妇阴阳两别,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去挽救一个即将消失的生命,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阎王夺人性命却什么都不做,只是不想这个家支离破碎,仅此而已。” 听听,这话说的多么仁义,多么冠冕堂皇。 张老大夫气的浑身直哆嗦。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她不忍这一家子天人永隔,她不愿眼睁睁看着人死什么都不做,这不是口口声声在指责自己冷血无情眼看着人家要病死了都无动于衷吗? 她懂医术吗?懂脉象吗? 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老大夫很想跟庄明宪理论,却觉得那不过是自降身份对牛弹琴而已,就算他跟她分析病人的病理,她能听懂吗? 张老大夫心肝直颤,好一会才指着庄明宪,咬牙切齿道:“好,好个仁医!我等着,你若能让宗大太太延命三日,就算我张显瞎了眼,诊错了症,耽误了病,我此生都不再行医!” “好吧。” 庄明宪淡淡地说了这一句,就进去给人看病了。 宗大太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阖,喘气时喉咙里的痰跟着发出声音,高高隆起的肚子一动一动,放在床边的手臂呈现出紫青色,肿得发亮。 庄明宪心头一个咯噔,怎么严重到这步田地。 她立马坐在床边,先号脉,然后仔细看了脸色,又用勺子撬开宗大太太的牙齿看了舌头。 庄书宗双眼通红,紧紧盯着庄明宪:“怎么样?” 他问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唯恐从庄明宪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 “还好。”庄明宪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凶险,但尚有一线生机。拿纸笔来,我写方子。” 庄书宗赶紧陪着庄明宪写方子,待看到方子之后,他就愣住了。 桑白皮、地骨皮、粳米、甘草、黄芩、桔梗,其中有不少都是苦寒的药。 他是秀才出身,对药理懂一些,妻子怀孕的时候大夫告诉过他苦寒的东西是禁忌。 庄书宗犹豫了:“明宪侄女,这……这真的是七伯母家里祖传的奇方?” “不是。”庄明宪目光清明地看着他,十分平静:“祖母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奇方,这是我根据宗堂婶的病情开出来的药方。” 那你刚才怎么说有奇方? “我如果不说有奇方,你会让我给宗堂婶看病吗?” 庄书宗哑然,是啊,若不是有奇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诊治的。 可让这么个小孩子给絮娘治病,太儿戏了,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庄明宪像看懂他的纠结一般,轻声道:“宗堂叔,治病救人,辩症最重要,医者的名气不重要,年纪同样不重要。” 她年纪虽小,声音虽然清淡,却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肯定。 庄书宗抬头看她,只见这小姑娘巴掌大的脸蛋上一双眸子如秋日的长空,带着风光霁月的磊落。 这份镇定磊落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罢了! 絮娘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庄书宗咬咬牙,唤了人去抓药。 ☆、第13章 结果 厅堂里,众人都在等候结果。 庄明宪扫视了一眼,张老大夫人不在,恐怕已经回去了。 “怎么样?” 老太太一脸的担忧,先于众人问出这句话。 庄明宪微微笑了笑,轻声道:“没事,等药抓回来,堂婶两剂药就能渡过危机。过个十来天就能正常饮食,恢复神智,等堂婶清醒之后再养个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常了。” 她神色轻松,语气和缓,白皙稚嫩的小脸上,大眼睛水汪汪的非常平静。 若不是刚才见过宗大太太,知道她快不行了,还以为她说的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呢。 这样凶险的病,吕家的救命方子,真管用? 众人心中猜疑,却压着性子,耐心等待。 庄明宪坐在祖母身边,老太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 胡闹,净会胡闹,回去我再找你算账。 药买回来了,煎药的时候,庄书宗忍不住跑来问庄明宪:“明宪侄女,刚开那方子真能治你堂婶的膈噎症?” 庄明宪摇头:“错了,宗堂叔,宗堂婶这不是膈噎症。”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4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书宗一惊:“怎么不是膈噎症?” “张老大夫说了,絮娘这是脾胃虚弱不能运化水湿导致身体肿胀,胎气上冲,血液上涌,在脾胃之间结成肿块,导致吞咽困难,吃饭就会呕吐。” “我也翻了医上也说,膈噎症就是这种情况,没错啊。” 大夫最怕这样的病患家属,自己一知半解,还总是按图索骥、生搬硬套,如果大夫说的跟医书上写的一样,他们就信以为真,觉得这个是好大夫;如果医书上没有,或者有出入,就觉得这个大夫医术不高明。 其实给人治病犹如行军打仗,千变万化,不能纸上谈兵。 庄明宪不急不缓道:“张老大夫必定开了五味子来遏制胎气上冲,又开了人参来给堂婶补身子强壮脾胃,这方子堂叔必定也查了医书,是没问题的,对吧?” 庄明宪一口说出张老大夫开的方子,让庄书宗面露惊讶,自己并没有说,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也是翻了很多医书才看懂张老大夫开的方子的,若庄明宪仅仅凭借他说的膈噎症就能猜到张老大夫开的方子,那她的医术岂不是可以和张老大夫比肩? 或者,比张老大夫更厉害? 这个猜测让庄书宗心头一凛,跟庄明宪说话的语气也变的比刚才更加郑重:“是的,我查过医书,方子的确是治疗膈噎症,是对症的。” 庄明宪反问:“既然是对症的,为什么堂婶反而越吃越严重呢?” 对于这种喜欢翻医书的人,就必须要从理论上说服他。 这回轮到庄书宗语塞了:“这……” 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既然庄明宪问了,是不是说明庄明宪知道原因? 只要要能找到原因,絮娘岂不是就有救了吗? 庄书宗心中一阵狂喜,仿佛找到了妻子活命的救命稻草:“明宪侄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因很简单。药方没问题,吃下去无效,就说明一开始就诊断错了,宗堂婶患的根本不是膈噎症,而是壅闭症。” 少女的声音笃定而充满自信,平静的语气遮不住她话语中的老练,仿佛她不是娇养在闺阁中的天真少女,而是行医多年,看病无数,手段高超的老大夫。 辩症治病,是庄明宪的老本行,自然说起来头头是道。 “你必然想知道这壅闭症是什么病?又是如何形成的吧?” 不待庄书宗相问,她就继续道:“壅,是上焦壅堵不疏;闭,是下焦闭塞不通。堂婶的这壅闭症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至少也有一个半月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堂婶两三个月前就开始肚子不舒服,胎像不稳了。” “正是如此!”庄书宗又惊又喜地看着庄明宪:“你堂婶的确是两个半月前开始见红的,可后来请了大夫开了安胎药就止住了血,保住了胎。只是没想到身子却肿胀得厉害,越来越沉不说,还吃不下饭,总是呕吐。” 他说什么来着,这个侄女果然是个医术高超的,竟然连刚开始发病的情况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絮娘有救了,他们的孩子有救了! “堂叔你说错了。”庄明宪摇了摇头,心中略一斟酌,最终决定把残酷的真相告诉庄书宗:“堂婶的胎没保住,腹中的胎儿早在一个月半月前见红的时候就已经是死胎了。” “你说什么?” 这话一出,别说是庄书宗了,屋里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皆是满脸骇然地看着庄明宪。 庄宗书则是脸色发白,双唇颤抖,不敢置信。 庄明宪并非刚刚行医的小女孩子,她给很多人治过病,还经历过大面积的疟疾,见过惨状比这个要可怜多了,早就练成她镇定对待病患与病患家属的心性。 她轻声道:“宗堂叔,我知道这个结果你难以接受,但事实是堂婶腹中的孩子已经是死胎了,一个半月前落红的时候下焦就已经闭塞不通了,由此判断,孩子最少在两个半月前就已经胎停死亡了。所以,堂婶的身上才会发出青紫的颜色。” 家属有知情权,要不欺不瞒地将病情告诉家属,这是师父教她的。 短短一天,庄宗书的心情上下起伏太大,绝望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承受的打击的太多,反而让他知道绝望悲伤无济于事,妻子还等着他救命,他必须要振作冷静:“明宪侄女,你继续说。” 作为七房的顶梁柱,宗堂叔的心性果然坚强。 庄明宪点了点头道:“胎儿停止发育,堂婶呕吐吃不下东西,绝非胎气所冲,而是堂婶肺里生了痈肿,肺热太过,造成结塞。肺部堵住了,气机不畅,死胎自然排不出,又不能进食补充体力,自然越来越虚弱,时间久了,就酿成大患。这便是堂婶眼下昏迷不醒的原因。” “我刚才开的方子,可以清热解毒,消除肺里的肿块,这样肺气一开,堂婶就能呼吸顺畅,气机正常运化,下焦的死胎也能正常排出来了。等上焦下焦都顺畅了,这病自然就痊愈了。” 她声音不高,可众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在听她说话。 一字一句,都言之凿凿,并非胡诌的。 这下子,众人看庄明宪的眼光更加不同了。 二房老太太医术高超藏而不漏啊。 老太太也懂医理,听了庄明宪的一席话,又接受到众人震惊歆羡的眼光,脸上立马露出几分骄傲,脊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的直直的。 她早就说过,安安最是个聪明的。 她是读书绣花不行,原来天分在医术这里。 爹活着的时候,一直为她性子燥,不能继承吕家的医术而失望,如今看来,他们吕氏后继有人了,医术绝不会旁落了。 老太太嘴角越扬越高,心里十分欣慰。 庄明宪却不在意众人的眼光,她只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说服庄书宗:“宗堂叔,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我明白了。”庄书宗正色道:“我这就去给你婶婶喂药。” 庄明宪最怕他因她年纪小轻视她,冥顽不灵,见他愿意用自己开的药,不由松了一口气:“服药后堂婶会产下死胎,她现在昏迷着,找个稳婆帮忙会保险一些。宗堂叔,虽然这次孩子没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宗堂婶,你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庄宗书点点头,去厢房看妻子去了。 庄书宗给昏迷的宗大太太喂下两剂药,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宗大太太身边,到了傍晚,宗大太太果然发作,在稳婆的帮助下,产下一个已经腐烂的死胎。 也就是说,庄明宪是对的,错的那个是张老大夫。 ☆、第14章 改变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5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书宗又是难过又是高兴,心里各种滋味都有,最多的还是庆幸。 庆幸遇到了庄明宪,庆幸自己没有坚持偏见,否则妻子真的要与自己天人永隔了。 他让母亲守着宗大太太,自己去请庄明宪来复诊,态度恭敬谦卑,不像是隔房的长辈对侄女,俨然就是病患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了。 庄明宪让他不必如此,又道:“接下来几天,宗堂婶会一直排白色的脓液,那是胎胞与羊水所画,堂叔不用担心。” “等脏污排净,宗堂婶就会清醒,到时候我来换方子。” 庄书宗如今对庄明宪的话奉若圣旨,自然连连点头。 等复诊完毕,他又亲自送庄明宪回来,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庄书宗对二房非常感激,对着老太太与老太爷连连作揖道谢:“絮娘已经转危为安,虽然尚未清醒,可呼吸平稳,已经没有大碍了。这全是明宪侄女与二伯父、二伯母的全力相助的功劳,救恩之恩,小侄没齿难忘。” 老太太与有荣焉,老太爷也对庄明宪的表现甚是满意:“这本就是明宪该做的,都是一家人,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说了几句话,老太爷又道:“你媳妇离不得人,我就不留你了,等你媳妇身子好了,你再带着她来,我跟你二伯母给请你们吃饭,跟你媳妇好好补一补。” 庄书宗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去了。 送走了庄书宗,老太爷就道:“明宪你做的不错,不愧是我们庄家的女孩子,说话做事都非常有分寸,很好,很好。” 救人一命可是积福积德的大事。 老太太素来看不上老太爷,可眼下听老太爷夸赞庄明宪,心里头的也乐滋滋的,自然不会反驳他的话。 庄明宪微微一笑,故作惊讶道:“祖父您不怪我吗?我还以为你会怪我自作主张,要狠狠地训斥我责罚我呢?” 她心里已经不当他是祖父了,有机会奚落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老太爷:“……” 被她一怼,老太爷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又很快散去:“你这是做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你怎么会这样想?” 庄明宪轻轻拍了拍胸脯,做出一个放下心来的样子:“原来祖父不怪我,我要给宗堂婶治病的时候,祖父说我胡说八道,让我别添乱,我还以为您不同意我给宗堂婶治病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老太爷嘴角一抽,好半天才狼狈道:“的确是你想多了。” 庄明宪还想继续说,老太爷却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他道:“我有事情要跟你们宣布,已经让人去叫陈氏与明姿了,等会她们就该到了。” 话音刚落,林嬷嬷就进来通传说大太太陈氏跟姿小姐到了。 陈氏款步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少女十四五岁年纪,身段苗条,脸庞秀美,一看就知道是个温柔端方的佳人。 庄明宪本来为让老太爷吃瘪而高兴,乍然看到大姐庄明姿不由心头一跳,接着就涌起一股酸涩的愧意。 上一世,大姐嫁给五皇子,却很快就被害死。 她虽然不是凶手,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不是她鬼迷心窍,想要嫁给傅文,大姐又怎么会被冠上与五皇子私会的罪名,又怎么会以侧妃之位嫁给五皇子,又怎么会被人害死。 她欠大姐一条命,还欠她一段好姻缘。 庄明宪心里难受,情绪波动,眼泪忍不住就上涌,她赶紧低下头,擦干了眼泪。 幸好祖母忙着跟大伯母大姐说话,没人看见她的模样。 她松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的,只要她今后不再犯错,不再靠近傅文,大姐自然可以获得美满的姻缘。 她走了上去跟陈氏与庄明姿打招呼:“大伯母,大姐,你们来了。” 她这一开口,倒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从前她娇娇懒懒的,可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 老太太很满意,陈氏暗暗诧异之后也道:“果然生一场病,就长大了很多。” 庄明姿的目光也落到庄明宪身上。 她穿着浅粉色内衬,青碧色绣蝴蝶花的半臂衫,梳着双平髻,戴了两只玉蜻蜓,乍一看跟从前梳妆打扮一般无二,可身上的孩子气却陡然消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稳重。 庄明宪原本就长了一双又大又漂亮的双眸,这种沉静让她的双眸如秋天的水波般明净,更加漂亮了。 “明宪,我还担心你受了伤,漂亮的额头留了疤就不漂亮了。如今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你长得好,剪了留海一样是我们庄家最漂亮的小姐。” 庄明姿笑容可亲,声音温柔道:“你不仅治好了自己头上的伤,还给宗堂婶治病了,连张老大夫都被你比下去了,我真是又高兴又羡慕。” 庄明宪一愣。 怎么会传出她比张老大夫还厉害这样的谣言? 张老大夫是长房请回来的客人,这个谣言一出,她必定要被冠上不尊重客人、无礼轻狂的名声了。 她正想问大姐听谁说的,就听到老太爷不悦道:“你是从哪里听到这话的?她不过是偶然侥幸瞎猫碰到死耗子而已,怎么比张老大夫还厉害!这般狂妄无忌的话怎么能说出口?这要是被人家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们庄家人轻浮无礼了!” 他说着,瞥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很气。 他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她传出去的吗? 庄明宪早在老太爷开腔的时候就开始注意老太太的情绪了,她抢在老太太面前对老太爷说:“祖父说的是,我只是想帮助宗堂婶而已,绝没有跟张老大夫相比的意思。就是祖父、祖母为着宗堂婶的事情忙了大半天,也是出于对同族后辈的一片爱护之心。家里竟然有这样的流言蜚语传出来,实在是太可气了!” 她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大声对林嬷嬷说:“你还不快去长房,把祖父大发雷霆的事情告诉伯祖母,就说她纵容仆妇狂妄无忌胡言乱语,祖父很生气。让她彻查此事,将这种轻浮无礼的仆妇赶出去,不要再继续做让我们庄家丢脸的事!” 老太爷:“……” 他什么时候大发雷霆了?林嬷嬷这一去,岂不是整个庄家都以为他对大嫂管家不满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6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老太爷并没有对长嫂不满的意思,他立马叫住了林嬷嬷:“林嬷嬷,回来!” “祖父说的对!”庄明宪故作义正言辞,大义凛然:“这种事情林嬷嬷一个仆妇去是不行的,必须要祖父亲自去才可以引起伯祖母的重视。” 老太爷:“……” 这个孙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偏偏自己还无法反驳她。 老太爷突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窘迫。 “咳!明宪。”老太爷尴尬道:“其实仆妇们说的也没错,这一次,你的确是将张老大夫比下去了。” 老太爷不能指责长房老太太管家不力,不得已改了口。 庄明宪也见好就收:“多谢祖父夸奖,其实我是不敢当的。” 这一番言论,让众人都吃惊了。 从前老太爷不是没有训斥说庄明宪的,她总是一边掉眼泪一边躲在老太太身后,老太太心疼孙女,就会护着庄明宪跟老天爷争吵,要为庄明宪讨公道。 像这样抢在老太太前面说话,还把老太爷呛了一顿还是头一回。 眼前这个把老太爷怼的无言以对连连败退的女孩子,真的是从前那个娇气爱哭的庄明宪吗? 庄明姿眼睛圆睁,红唇微微张开,她惊了一下,又赶紧拿帕子掩住吃惊的神色,然后微微笑了。 剩下的几个人反应不一。 陈氏跟庄明姿一样吃惊,老太爷则是觉得憋屈,唯有老太太是高兴的笑。 庄明宪也笑了。 原来祖父是这样的人啊,耳根软,摇摆不定,要面子。 怎么她从前就没有发现呢。 从前面对祖父她只会唯唯诺诺的,怕自己惹祖父不高兴,结果祖父却越发不喜欢她。 如今她什么都不怕了,敢跟祖父理论了,祖父也并没有对她更糟。 既然如此,她还怕什么呢! 以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只要祖父敢训斥自己,她就毫不犹豫地怼回去。 老太爷还不知道自己被庄明宪“盯”上了,心里暗暗说了一句:果然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面对众人的眼神,老太爷干咳了一声,掩饰了自己的不自在,然后道:“我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说。你们姑祖母派人送了信来,说她要带着傅文来我们家住上一些时日。” 庄明宪心里一突,嘴角紧紧抿了起来。 傅文,他果然还是要来了。 ☆、第15章 病发 对傅文,她心里是有恨有怨的。 大姐死了,傅文恨她,怪她,对她冷漠,却不休弃她,因为她的医术可以给他治病。 等她给他治好了病,他就设计污蔑她,害死她。 原来他那么恨她,恨到连死都不让她清清白白地死。 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狠到那步田地! 前世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一世她只会离傅文远远的。 能有多远,就避多远! 庄明宪心潮起伏,双手紧握,眼角也泛起了水光。 庄明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里都是关切与询问。 庄明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庄明姿,然后深呼吸,将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压制下去。 老太爷道:“……陈氏你明天就将松怡斋好好收拾布置一番给傅老夫人住,至于文哥儿,等他来了,问过他的意思,再看他住在哪里。” “松怡斋年久失修,偏僻破旧,傅老夫人住那里合适吗?”陈氏想着傅老夫人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昔,就建议道:“不如让傅老夫人住卧云轩吧,那里宽敞明亮又安静舒适,用来招待傅老夫人再合适不过了。” 傅老夫人可是受皇上嘉奖的,不仅是超一品的诰命夫人,还有直接进宫面圣的腰牌,怎么能住松怡斋呢。 老太爷摇了摇手道:“她信中指明要住松怡斋,你收拾了别的地方,反而不好。” 陈氏也知道傅老夫人是个脾气怪异的,闻言只得应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明姿如今跟着我一起管家,不如将布置松怡斋的事情交给明姿做吧。” 老太爷想到傅老夫人书信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就点了点头:“也好。” “那安安也要一起去。”老太太立马道:“安安如今也懂事了,跟着我……跟着我学不到什么东西,正好可以跟她大伯母、大姐一起学学。” “祖母,我……” 庄明宪还未发表意见,老太太就说:“安安今天立了好大的功劳,可不能白白受累。” 老太爷皱了眉头想拒绝,庄明姿却柔声说道:“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呢,明宪能来帮我真是再好不过了。” 老太爷这才点点头表示答应:“傅老夫人喜欢看佛书,喜欢清静,你们布置的时候定要注意。她来了之后,你们两个过去请一次安就可。以后若没有傅老夫人主动邀请,你们谁也不许去松怡院打扰她的清静。” 他目光从两个孙女面上扫过,最终落在庄明宪脸上,语气带了几分严厉:“任何人做了不体面、辱没庄家的事,我都不会轻饶,可记下了?” 庄明姿应了。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7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明宪打定了主意要离傅文远远的,自然也满口答应。 老太爷又训斥了几句话,才满意地让众人回去。 …… 长房那边,庄素云正喜滋滋地跟长房老太太说着话:“……必定是为了傅文与茜姐儿的婚事来的。” 叶茜在碧纱橱里做绣活,想起傅文俊朗的五官,挺拔的身姿,两只耳朵红了一大片,脸上也火辣辣的。 虽然羞臊,但更多的却是喜悦,她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长房老太太本来觉得身子沉,头也晕晕的,听了这话顿觉精神一震:“是傅老夫人吐口了吗?” 叶茜是她嫡亲的外孙女,心头上的肉,若是能嫁给傅文,她也就放心了。 “正是呢。”想起这件事情,庄素云就忍不住喜形于色:“上个月傅老夫人进宫,皇上问起傅文的婚事,有指婚的意思。结果傅老夫人说傅文已经定下人家了,虽然没有正式交换庚帖,但两家都心知肚明的。傅老夫人说了,女孩儿是姻亲里的表妹,与傅文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这话一出来,可让好多准备跟傅家结亲的人大失所望呢!” 长房老太太揉了揉额角:“虽然咱们与傅家是姻亲,茜姐儿的确是表妹,可你别忘了,傅夫人李氏娘家也有好几个适龄的女孩呢。” “谁说不是呢!”庄素云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大家都以为是李家的那几个女孩,我也不敢奢望的,李夫人到处宣扬说傅老夫人看上她们家的女孩儿了,不日就要上门提亲。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傅家人登门,原来傅老夫人已经回了三河县了。” “李夫人大吃一惊,亲自套车到三河县去问怎么回事,结果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再也没提过结亲的事。李小姐哭得眼睛都肿了,李夫人更是称病在家,一个多月都不敢出门见人了。” 长房老太太也被庄素云那喜滋滋的神色感染了,她轻笑道:“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们家的茜姐儿。” “母亲,这回您说错了。”庄素云心情非常好:“除了李家,便是我们庄家了,茜姐儿可是姻亲女孩儿里面头一份的。若说青梅竹马,傅文一心只读圣贤书,很少跟女孩子玩的,我们家叶茂跟他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算来算去,也只有我们家的茜姐儿了。” 庄素云抚掌大笑道:“我原来只是三分的怀疑,如今傅老夫人就要来了,还不住长房,指明了要住二房,摆明了是为了避嫌,不是为了茜姐儿还能是为了谁?我的母亲,你最疼爱的茜姐儿恐怕很快就要被人聘去了,你赶紧多疼疼她吧,等她成了别人家的媳妇,怕就不能回来的这么勤了。” 长房老太太也觉得庄素云这话不错,傅老夫人为人是出了名的傲,若说是为了她过寿而来,那是不可能的。 能让她出门的,便只有傅文的事情了。 这些女孩子里面,只有叶茜身份最贵重了。 虽然叶茜的父亲叶承亮不过是从五品的知州,可叶茜的大伯父叶承宗可是礼部侍郎,正三品的官。 叶茜虽然不是叶承宗亲生女儿,可叶家并未分家,也只有叶茜这么一个女孩子,叶茜就是侍郎府的千金,与傅文那就是门当户对。 叶承宗与傅文已经过世的父亲傅元吉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稳稳当当一定能成的。 她点了点头,笑着道:“知道你生养了一个好女儿,瞧你那张狂的样,仔细被人笑话。过几天傅老夫人来了,万不可如此轻狂,免得被她看低了去。” 庄素云闻言毫不在意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长房老太太满脸倦容,说了几句话就累了,庄素云就叫人拿了人参养荣丸来,服侍长房老太太吃。 她这几天身子越发沉重,头也经常晕,吃了人参养荣丸也不见好。 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 转眼就是三天时间过去,张老大夫一直在等候七房那边的消息。 等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七房还没有没有挂起白幡。 没有办丧事,也就是说,七房宗大太太还死。 张老大夫就纳闷了。 那天他看过的,七房宗大太太明明活不久了的。 难道那宪小姐手里真有续命的奇方? 不、不、不,念头一起,他就自嘲地笑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续命的奇方。 除非…… 除非七房宗大太太已经咽气,但宗大爷因为忌恨他,所以秘不发丧,准备再等一天,好让他丢脸。 一定是这样的! 张老大夫自认为自己想明白了,就派小厮去七房看看,小厮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张老大夫急于知道结果,忍不住迎了上去:“怎么样?宗大太太如何了?” “我没能进去。”小厮想到七房人轻鄙的眼神,咬牙切齿道:“他们不让我进去,不过我听照顾宗大太太的稳婆说,宗大太太三前天产下一个死胎,目前也的确还未曾咽气……” 这怎么可能! 张老大夫顿时脸色一变,心头像是被重锤敲击一般,突突跳了几下。 产下了一个死胎,怎么会是死胎! “老爷,您别担心,现在不过酉时初(17点),离子时(凌晨)还有三个多时辰,说不定宗大太太会在半夜过世呢……” “住口!庄家人请我来是给人治病的,就算治不好也没有咒人的道理。”张老大夫语气严厉地呵斥了小厮:“下去!” 小厮灰头灰脸地出去了。 这一夜,张老大夫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阖上眼。 睡意朦胧中,听到小厮焦急地唤他:“老爷,快醒醒了,不好了,不好了!” 不好了! 张老大夫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不好了?” 是不是宗大太太过世了? “长房老太太昏迷不醒,要您过去治病!”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8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第16章 下套 张老大夫一夜没睡,早上空着肚子被叫来,饥疲交加,脸色很不好看。 当他给长房老太太诊了脉,他心头一个咯噔。 这……这怎么可能! 长房老太太所患的确是伤寒病。 这可是夏天,炽日炎炎,怎么会是伤寒病! 可脉象告诉他,这的确是伤寒病。 也就是说,那天庄明宪没说错,错的那个人是他。 张老大夫脸色灰白,眼睛圆睁,犹如活见了鬼一般。 他诊错了长房老太太的病,那宗大太太呢?会不会一样也诊错了? 这样一想,张老大夫心里的慌乱立马如翻江倒海一般涌了上来。 他来不及多想,思绪就被长房二老爷庄书良打乱了:“张老,家母的病,究竟如何?” 他一脸的焦急,语气却很诚恳,将他当成了救命的良医。 张老大夫脸上闪过一抹愧疚:“是外感伤寒没有治疗及时,变成了阳明腑实之症,我这就开方子。” “伤寒?”庄书良疑惑道:“您上次不是说家母是中暑,不碍事吗?” 他只是普通的疑惑,并没有羞辱张老大夫的意思,可张老大夫听了却觉得异常刺耳,当着庄家众人的面,他羞愧不已道:“上次,是我诊错了。” 不是诊错,是他托大,不相信庄明宪,所以连脉也没有诊,才酿成今天的祸事! 庄书良却以为他是谦虚,忙拱了拱手:“病情千变万化也是有的,请张老开方子吧。” 这一回,张老大夫不敢托大了,他认真地诊断了,然后开了方子交给庄书良道:“这是大承气汤。方子里大黄、厚朴、芒硝都是泻下的药,老太太服用之后便会泻下,届时热邪一同泻出。热邪没了,人自然就能清醒,转危为安。” 庄书良拿了方子看了,听了张老大夫的讲解连连点头,赶紧让人去抓药。 没想到的是,长房老太太服了药,病情却纹丝不动。 张老大夫以为是药剂量小了,让长房老太太服用了第二剂。 服用第二剂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张老大夫慌了神。 庄素云看张老大夫的眼神格外的尖锐:“张老大夫,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这样不客气的指责,张老大夫再无傲气可言,他只能羞愧道:“是老朽医术不精。” 连连失手,晚节不保啊! 庄素云忍不住了:“母亲现在昏迷不醒,你难道只凭一句医术不精就想推卸责任吗?我们庄家好吃好喝供着你,花了钱请你来,就为了听你这句话的吗?” 张老大夫臊得脸皮都发紫了。 “好了,素云,你少说两句。”庄书良阻止庄素云道:“张老大夫已经尽力了。” 庄素云怒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张老大夫都不行,还有谁能行? 难道是不治之症吗? 傅老夫人就要来了,母亲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庄书良慌张无措,叫了小厮来:“去二房,看看二老太爷有没有回来,如果回来了,让他老人家赶快过来。” …… 二老太爷出门去接傅老夫人刚刚到家,他听了小厮的话立马赶到长房。 庄素云见了二房老太爷只身一人,急道:“二叔父,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傅老夫人呢?没来吗?你见到傅文了吗?” 事关叶茜的婚事,庄素云非常在意,她语气焦急,眼神非常迫切。 二老太爷诧异地看了庄素云一眼。 不是说大嫂病重吗?怎么庄素云张口就问傅老夫人的事情,反而不提大嫂的病情? 小厮大惊小怪、夸大其词也是有的。 二老太爷就道:“傅老夫人想先在兰泉寺住几天,说过几天再来。” “原来如此!”庄素云如释重负,把心放回了肚子了,然后把长房老太太的情况连同张老大夫的诊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二叔父,您说该怎么办?” 二老太爷不由一愣。 那天庄明宪说长房老太太是伤寒病,他听得一清二楚,当时他还呵斥庄明宪胡说八道呢。 如此说来,岂不是证明庄明宪没有胡说? 再加上今天已经是第四天,宗大太太还活着,老太爷越发认定庄明宪的确有医术。 他立马道:“我这就让明宪来给大嫂治病。” 荣宠记_分节阅读_29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 “我不去。” 庄明宪正把和好的香粉揉搓成条,她听了这话,头也不抬,一口就回绝了老太爷。 趁着天气热,阳光充足,庄明宪准备多做一些香。 她最近一直在忙,常用的药丸药膏已经做的够用了,便闲不住,开始做香料。 她做的香跟市面上的香都不一样,是她前世在庄子上百无聊赖,自己研制出来的,味道清新好闻,燃的时间也格外的久。 做香,是她除了医术之外第二个爱好了。 她做了香出了自己用,还要送给傅老夫人一些。 倒不是为了讨好她,只是为了感激她前世多年相护,感谢她将自己引荐到师父面前,让她能跟师父学医术。 老太爷听了就不悦,本想发怒,呵斥庄明宪,可闻到那淡淡的香味,心头的怒火瞬间少了许多,语气也平静了不少。 “我以为你懂事了,不想你竟然如此淘气,还学会了见死不救!”老太爷冷哼一声:“你为何不去?” “因为没有不请自来的大夫啊,这不是祖父您教育我的吗?” 老太爷:“……” 那天庄明宪给长房老太太治病,老太爷的确这样说过。 老太爷板了脸:“难道我这个做祖父的请你,也不行吗?” “您又不是长房的人。” 庄明宪不为所动:“祖父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伯祖母生病了,长房明知道我有医术,张老大夫也说了,希望我去给伯祖母看病,为什么长房不派人来请我呢。” 老太爷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因为叶茜不让我去。” 庄明宪语气淡淡的:“那天叶茜骂我,说我是没人疼的扫把星,我不高兴,就把茶水泼到叶茜身上,让她滚回叶家去。” 老太爷听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庄明宪只当没看见,继续淡淡道:“可您知道叶茜怎么说吗?她说长房是她的家,该滚的人是我,还说要不是伯祖母赏我饭吃,我早就被撵出去了。我当然不走,叶茜就拿茶盏扔我,这才打破了我的头。” 她说着,装作不经意撩了一下留海,额头上的伤疤露了出来。 老太爷一阵语塞。 原本是对庄明宪不满,觉得她这个做主人的太失礼,现在是对叶茜不满了。 庄明宪再不好,那也是庄家人,叶茜姓叶,凭什么撵庄明宪呢? 她还把庄明宪的头打破了,连道歉的话都不说一声,面也不露,如今还不许庄明宪去长房。 女孩子有这种行为做派,已经不是骄纵二字能解释得了的了。 “祖父,难道我们庄家要听一个姓叶的人的话吗?”庄明宪撇撇嘴,做出委屈的样子:“我已经去看望过伯祖母一次了,当时叶茜还骂我呢,伯祖母也没有责罚叶茜。我虽然不懂事,但也不是那没皮没脸主动送上门让人骂的。” “可我也不想伯祖母有事。”庄明宪吸了吸鼻子道:“只要您让叶茜来给我道歉,让她亲自来请我去给伯祖母治病,我就去。” 她说的合情合理的,老太爷的一颗心就偏到了庄明宪的身上。 他捋着胡须道:“你放心吧,我这就去跟你姑母说,让叶茜来给你赔不是。” “祖父,您还是别去了吧。” 庄明宪站了起来,仰头看着老太爷,巴掌大的小脸上,双目清澈如秋天的湖水,能倒映出人的影子来:“叶茜不会来的,姑母跟叶茜都不会听你的话的。她们对你的话置若罔闻,不让叶茜来,随便派个仆妇来传话,到时候您的颜面又朝哪里搁呢?” “不会的!”老太爷脸色一沉:“我是庄家的当家人,虽然是二房不是长房,但两房没分家,他们不会不听我的话的。” 庄明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再接再厉道:“祖父,如果叶茜不来,你能不能不要强迫我去给伯祖母治病?我虽然小,也是有自尊的。” 老太爷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却没有多想,当即就点头同意了:“这是自然,若是叶茜不来,我也不会同意你去的。” “不过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老太爷十拿九稳道:“长房既然请你去治病,怎么可能不拿出诚意来?随便派个仆妇更是不可能!你是担心多了,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叫叶茜过来。” “好,我相信祖父,我等着。” 庄明宪低了头,掩住了嘴角勾起的微笑。 我等着长房来打您的脸。 …… 叶茜听了丫鬟的话,气得火冒三丈,她狠狠地将茶盏摔在了地上:“污蔑,污蔑,庄明宪这是污蔑!” 她根本没说过不许庄明宪来长房! 她根本没有要撵庄明宪走! 她是让庄明宪以后识相点,不许纠缠傅文表哥,她是向庄明宪宣告她对傅文表哥拥有权。 不料庄明宪却泼了她一脸的茶水,让她成为笑柄。 她这才恼羞成怒,打破了庄明宪的头。 这个扫把星,撒谎精,竟敢这样污蔑她! 叶茜丢下绣帕,“腾腾”几步跑到长房老太太的明间,不顾二老爷、二太太、张老大夫在场,一头闯了进去。 “母亲,我不要去二房,我不要去见庄明宪!她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去见她!我可是知府的女儿,侍郎府的大小姐,她不过是克死父母的扫把星,我去请她,她受得起吗?”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0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叶茜太气了,进门就一通大声的叫嚷。 “还不快闭嘴!” 庄素云怒目圆瞪,疾声厉色呵斥她:“就算你是有理的那一方也该好好的说,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这样言辞尖锐与她有什么区别,还不快给我回去闭门思过!” 叶茜是来找安慰的,没想到被训了一顿,顿时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你太让我失望了,总之我是不会去的!” 叶茜一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她的丫鬟跟着追出去,等里庄素云的屋子远了,才脸色凝重道:“小姐,你刚才看到夫人屋子里的那个穿紫棠色比甲的嬷嬷了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那又关我什么事?”叶茜一边哽咽一边擦眼泪,她当时太气了,根本没注意什么嬷嬷。 “那个嬷嬷好像是傅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你说什么?” 叶茜闻言,脸色一白,连哭都忘记了。 ☆、第17章 丢人 庄素云气得浑身发抖。 她气庄明宪给脸不要脸,竟然让叶茜去请她。 气二房老太爷竟然这么蠢,被庄明宪巧言令色哄骗几句就信了。 更可气的是,傅老夫人在这个时候派了李嬷嬷过来看来母亲,而叶茜在李嬷嬷面前失态…… 可她还不能发作! 庄素云忍着气,强行挤出笑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样子送走了李嬷嬷。 二老爷庄书良道:“素云,既然明宪这么说了,就让茜姐儿去二房一趟吧。” “凭什么?”庄素云勃然大怒:“庄明宪算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庄家的事情由她说了算了?想让茜姐儿给她道歉,她受得起吗?二哥,枉你是茜姐儿的亲舅舅,这个时候怎么胳膊肘朝外拐!” 庄书良从小就处处让着这个妹妹,如今一点没变。 庄素云不舍得叶茜,他也不再勉强:“既然如此,那我去请明宪过来吧。” 庄素云却脸色阴沉道:“不行!谁都不许去!她庄明宪不过是隔房的一个晚辈,你这个长辈去请她,传出去,我们长房的脸还要不要?” 总之,能给庄明宪长脸的事情,她一律阻止。 庄书良却道:“万一母亲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到时候二房要分家……” 他们长房哪有那么多钱的给二房呢? 被他这一提醒,庄素云也反应过来了。 她想了想道:“让马嬷嬷的儿媳妇马胜家的去。马胜家的也是长房有头有脸的仆妇了,让她去请庄明宪,足够抬举庄明宪的了。” 更何况还有二房老太爷呢,他可是母亲一手抚养大的,长嫂如母这句话在二老太爷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受苦不管不顾的,更不会纵容庄明宪不来长房。 …… 庄明宪做好了香,把香放到外面晾晒,一切都弄好了,长房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祖父,叶茜会不会不来啊?” “不会!”老太爷斩钉截铁十分肯定:“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嗯。”庄明宪点了点头:“听说您今天去接傅老夫人了,人接到了吗?” “接到了。”老太爷觉得有些烦躁:“她说要在兰泉寺住两天,过两天再来。” 庄明宪笑了。 傅老夫人来了啊。 来的可真好,可真巧! 这下子,叶茜想不道歉都不行了。 上一世,祖母逼着伯祖母带着叶茜来道歉,最后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一世,不用祖母,她自己就能让叶茜低头。 呵呵,想想就有些小激动呢。 庄明宪心中有了打算,脸上却丝毫不显,依然是乖巧的模样:“祖父,您出了好多汗。我们去正房等着吧,那里放了冰,凉爽些。” 两人一起去了老太太的正房,坐下一连喝了三杯茶,都不见长房有人来。 庄明宪偷笑,老太爷却急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掩饰自己的心焦。 等到续第四杯茶的时候,长房那边终于来人了。 老太太凉凉地道:“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被安安说中了,叶茜根本不会来呢。” “不过是有事耽误了而已,你少说风凉话!”老太爷不悦道:“我可是叶茜的二外祖父,也是庄家正房嫡支的老太爷,我说的话,她们怎么敢不听!” 他脸上强硬,心里却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的。 话音一落,帘子一撩,林嬷嬷领着马胜家的走了进来。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1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给二房老太爷、老太太、宪小姐请安。” 老太爷犹如见了鬼一般不敢置信,脸色先是一青,接着发红,接着又是一白,犹如开了染坊一样,别提多难看了。 长房竟然这么托大! 庄素云跟叶茜竟然真的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里分明没有他这个长辈。 可他刚刚还在庄明宪跟老太太面前夸下海口,这让他怎么见人! “噗”耳边传来一声笑,分明是老太太的嘲笑声。 老太爷身子一僵,却不敢回头去看老太太,只硬撑着,咬牙切齿地问马胜家的:“你来做什么?叶茜呢?” 马胜家的没听出老太爷的怒气,笑着道:“老太爷,宪小姐,大姑太太让我代替表小姐来请宪小姐去给我们老太太治病。” “哈!”老太太的笑声比刚才又大了几分。 丢人,丢人,在他最看不上的吕氏面前丢人,他是丢人丢到家了! 老太爷脑中“嗡”地一声,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心里的愤怒如脱缰的野马,他几乎是跳起来指着马胜家的鼻子骂:“你吃我庄家的饭,却听叶家人的使唤!谁给你的胆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到我面前放肆!” “都是我平日里太宽容了,才纵得你们没了尊卑!” “没有王法狗东西!王八蛋!” 狗东西、王八蛋,是老太太骂人的话,夫妻俩吵得厉害的时候,她也这样骂过老太爷。老太爷向来嫌弃她粗鄙,今天太过愤怒,连老太太的话都蹦出来了。 马胜家的被骂的狗血淋头,又羞又恼,却死死低着头咬着唇,一句也不敢辩解。 马嬷嬷被打了一顿的事情整个庄家都知道,就是因为她惹了二老太爷。 自己若是顶嘴,会不会也被打一顿? “是,是,老太爷教训的是,都是奴婢的错……” 老太爷牙恣欲裂,指着门口道:“知道错了就给我滚,让叶茜过来!” 马胜家的落荒而逃。 老太爷憋屈极了,发了一通火,就坐在椅子上直喘气。 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担心。 他气庄素云跟叶茜太不懂事,竟然丝毫不顾虑长房老太太的身体。 担心长房老太太病情严重,会不会遭遇不测。 严格论起来,还是担心多于生气的。 那可是长房老太太,他嫡嫡亲的大嫂,从他五六岁将他养大的大嫂! 在他的心里,长房老太太就等于是他的母亲,她病了,昏迷了,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可他答应过庄明宪,要是叶茜不来,他就不能勉强她去长房的。 这可如何是好? 都是叶茜的错! 还有庄素云!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老太爷恼羞不已,气得胡子都打颤了。 老太太一直静静地看着老太爷发作,等老太爷坐下了,她才冲庄明宪使了一个眼色。 好安安,做的好!做的太好了! 虽然她刻意压制翘起的嘴角,可眼角眉梢的高兴却怎么也掩不住。 这些年,她没少受长房的气,偏偏老太爷信任长房老太太,她受了气也没地撒,只能忍着。 如今老太爷被长房气着了,她只觉得窝了这么多年的气一下子都出了出来,浑身上下说出来的舒坦。 让你说大话,让你训斥我,这下好了,脸被打肿了吧! 庄明宪抿嘴一笑,眨了眨眼睛:祖母,您别急,看我的。看我让祖父脸疼得更厉害! 庄明宪端了一杯茶给老太爷,语气轻柔地劝道:“祖父,您喝口茶,消消气,别跟马胜家的一般见识,免得损了您的身份。” 老太爷被长房打脸,正面上无光,心中恼火,不知如何面对庄明宪,不料庄明宪竟然主动安慰他,他立马觉得这个孙女乖巧懂事,孝顺听话。 他接过庄明宪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顿觉心中舒坦,怎么看庄明宪怎么觉得顺眼。 他已经想好了,叶茜八成是不会来的,可大嫂的病情却不容耽误。他正愁不知如何跟庄明宪开口劝说她去长房,不料这孩子竟然如此善解人意,不仅不再追究,反而还主动劝他。 如此甚好,他一开口,她必然会同意去长房的。 “嗯。”老太爷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不能跟马胜家的一般见识……” “没错,祖父。马胜家的不过是个传话的仆妇,她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庄明宪接了话腔,故意做出气愤不已的样子:“她一定是听了长房姑母的吩咐才来的,可见我刚才说的没错,叶茜不会来,姑母也好,长房也罢,根本没有人将您放在眼里。您是一番好意,结果被她们当成了驴肝肺,她们随便派个仆妇,分明就是看不起您,就是故意要打您的脸!” 庄明宪站起来,情绪激动道:“祖父,您放心,现在叶茜就是亲自来请我,我也不会去了。她们这样羞辱你,打你的脸,我这个做孙女的看了,都觉得脸疼!” “我若是去给伯祖母治病,这不是把您另外一边脸伸过去给叶茜打吗?”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2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您放心吧,我怎么都不会去的,无论如何,也要给您老人家争这一口气!” 老太爷心口一噎,一口气没提上来,“噗”地一声,将喝下去的茶水吐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庄明宪猛然扑到了老太爷身边,惊声呼道:“祖父,祖父,您怎么了?” 她利用冲过去的力气,将自己的手狠狠地按在了老太爷的小臂内侧,然后带着哭腔道:“祖父,您就是再气叶茜也要顾虑自己的身体啊。” 她回头,冲目瞪口呆的老太太使了一个眼色。 不愧是嫡亲的祖孙,老太太立马明白了庄明宪的意图,她也扑上去,一边用力地摇晃老太爷,一边用大嗓门干嚎了起来:“来人呀,快来人呀,叶茜跟大姑太太把老太爷气病了。” “老太爷呀,你这是何苦呀!” “苍天呀,庄家这是怎么了啊!这些不孝的儿女啊,不顾大嫂也就算了,竟然连老太爷也不放过!这还有天理吗?” 老太太跟庄明宪哭的声音太大,太“情真意切”,震动了整个二房。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霞山坊都知道庄素云跟叶茜,明知道长房老太太的病只有庄明宪能治,却故意阻拦不让庄明宪登门,还将二房老太爷气病了。 ☆、第18章 传信 长房大姑太太庄素云,虽然出嫁,却干涉娘家事务,恣意辱骂兄长,实在过分。 表小姐叶茜更是不孝,为了赌气,连外祖母的身体都不管了。亏长房老太太视她为心头肉,关键时刻,她却在长房老太太心头上插了一刀。 母亲没有规矩,女儿又是个白眼狼。 二老爷庄书良懦弱,大老爷庄书贤远在京城,二房老太爷又被气病了。 长房老太太昏迷着躺在床上,根本没有人替她说话。 看来,她老人家八成是要死在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女手里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整个霞山坊都在说庄素云与叶茜的流言蜚语。 庄素云听着马胜家的报回来的这些传言,气得浑身发抖。 胡说八道! 信口雌黄! 这些全是庄家人的猜测与污蔑! 他们过得不如自己,身份地位不如自己,一直对她富贵荣华的生活又羡慕又嫉妒,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就想尽一切办法诋毁她们母女。 这些卑鄙低贱的泥腿子,下等人,只配一辈子在地里玩泥巴! “大姑太太,您别生气。” 马胜家的在二房老太爷面前唯唯诺诺的,可到了其他偏支庶房面前一向是鼻孔朝上,她嗤之以鼻又趾高气昂道:“那些人不过是乱吠的野狗而已,一个棒子下去他们就乖乖听话了。我这就叫了院外的家丁,拿了东西去教训那几家乱说话的人家,让他们好好张长记性!” “闭嘴!”庄素云咬牙切齿地道:“母亲现在还病着,你这样去闹,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心虚了吗?到时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些偏支庶房的看法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傅老夫人会如何看,傅文会如何看。 事关叶茜的婚事,庄素云难得的冷静了一回。 她现在要做两件事情。 一是让傅老夫人不知道这件事情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叶茜有不好的印象。 二是让庄明宪那个小贱人必须来给母亲治病。 虽然是两件事情,可只要庄明宪来给母亲治病了,就证明叶茜跟庄明宪之间并没有龃龉,那些传言都是污蔑。 所以,这两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一件事情,那就是庄明宪必须来长房给母亲治病。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庄明宪那个小贱人过来呢? 庄素云急得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片刻都安宁不了。 谁能来帮帮她呢! 这件事情关乎叶茜的名声,关乎傅老夫人对叶茜的看法,关乎叶茜能否嫁给傅文,实在是她心腹第一大事。 都怪张老大夫没本事,要是他能治母亲,她又怎么会如此焦头烂额? 还有母亲也是的,早不病倒晚不病倒,偏偏这个时候病倒了! 害得她手忙脚乱,进退维谷。 这里上上下下都是庄家的人,那些狗腿子、墙头草合起伙来欺负她这个外嫁的姑奶奶。 对呀! 她怎么把叶茂给忘了! 叶茂身份清贵,是叶侍郎的长子,叶家的嫡长孙,他还是二老太爷的爱徒,今年参加院试名次进了前二十,前途不可限量。 让叶茂去跟二老太爷说情,二老太爷无论如何都会卖这个面子给叶茂的。 二老太爷这个人最要面子,只要他答应了,就是拖,他也一定会把庄明宪给拖来。 庄素云抓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顿觉神清气爽,她立马叫了一个丫鬟道:“快,快去找表少爷,就说我有急事找他商量。” 丫鬟奉命而去。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3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庄素云松了一口气。 只要叶茂出马,庄明宪来给母亲治病的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现在就只剩下傅老夫人那边了。 “你立马去松怡斋,稳住李嬷嬷。”庄素云正色道:“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在事情解决之前将她留在庄家。” 等事情解决了,她回兰泉寺在傅老夫人面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就算说,那也是说庄明宪不知尊卑,目无长辈,绝不会有叶茜什么事。 马胜家顿时就傻了眼。 李嬷嬷是奉傅老夫人之命来布置松怡斋的。但是二房早就布置按照傅老夫人的喜好把松怡斋布置好了,李嬷嬷不过是来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了,绝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不行啊。”马胜家的毫无把握,犹豫忐忑道:“傅老夫人身边离不得李嬷嬷,没有合适的理由她肯定不会留下来的。” “所以我才要你去办!” 庄素云见马胜家的愁眉苦脸,不由怒从中来:“蠢货!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你难道从前没办过这种事情吗?” 马胜家的顿时就明白了,那种手段是用在普通人身上的,现在要用在李嬷嬷身上,万一被发现了…… “你只管去办!”庄素云微眯了眼睛,阴恻恻道:“出了事情自然有我兜着,你若是不去!” 她冷哼一声,给了马胜家的一个威胁警告的眼神。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马胜家的不答应了。 马胜家的咬着牙道:“大姑太太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马胜家的说完这话,就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出去了,在院子门口冷不丁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撞死我了!” 马胜家的正想呵斥,一抬头见来人是叶茂,立马精神一震,正想开口说话,让他快进去找庄素云,不料叶茂却抢先问道:“二婶婶在正房吗?” 他眼神迫切,语气焦急,与平日里和气近人温文尔雅的样子大相径庭。 是听说了表小姐的事情着急了吧! 也是,表少爷疼爱妹妹,断不会允许妹妹名声有损的。 这下子,有庄明宪好看的了。 她的婆婆马嬷嬷挨了板子,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买膏药可花了不少的钱,她回去还要给婆婆端吃端喝好生伺候。她走出去,总能看到别人在窃窃私语笑话她。 这都是庄明宪怂恿二老太爷干的。 这一回,也要让庄明宪尝一尝吃瘪滋味才好呢! “正是呢,表少爷,您可总算回来了。”马胜家的道:“大姑太太急得不得了,眼睛都望穿了。” 叶茂闻言,也不说话,就大步朝正房走去。 马胜家的望着叶茂着急的背影,就冷笑了两声,心里道:庄明宪啊庄明宪,这回有你受的了! 她转身刚走了两步,又被叶茂叫住:“你回来!” 马胜家的赶紧转回了身:“表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马胜家的。”叶茂额上还带着汗珠子,语气有些发紧:“叶茜不让宪小姐进门给长房老太太治病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 叶茂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你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马胜家的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期间说了不少污蔑庄明宪的话。 叶茂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端凝。 “……表少爷,现在除了您再也没有别人能帮表小姐了。二老太爷向来疼您,只要您跟他说了,他必定会让宪小姐来给我们老夫人看病的,宪小姐就是再猖狂,也不能不听二老太爷的话……” “好了!”没等马胜家的说完,他就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做事吧。” 他脸色语气都脸色语气都冷了下来,没有刚才的焦急,倒有几分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在想着怎么鼓动二老太爷收拾庄明宪吧。 马胜家的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看到庄明宪被二老太爷逼着来长房了,她脚下如风地去松怡斋找李嬷嬷去了。 叶茂站在原地凝神思索,站了好一会,直到他的小厮小满见他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来提醒他,他才正了正神色,理了理衣襟,去见庄素云。 到了门口,他突然止住脚步,对小厮小满说:“你去一趟二房,找宪小姐身边的谷雨……罢了,你拿纸笔来。” 像叶茂这样的清贵公子出门,小厮身上是必携带纸笔的。 叶茂快速写了两句话,轻轻抖干,卷成小拇指粗细的纸筒,让小满交给庄明宪:“快送到宪小姐手里,不要经别人的手。” 小满没有任何惊讶疑问,接了纸筒,转身就跑。 对于自家主子的心思,他比谁看的都明白。 少爷身边的小厮有好几个,他不过是做洒扫的,根本不配到少爷身边服侍。 某次少爷无意中听别人叫他,就特意问他名字是那两个字。他如实说了,少爷就夸他名字取得好,问他愿不愿意到少爷身边服侍。 就这样,他来到了少爷的身边,让从前的那些伙伴好生羡慕。 原来他也不懂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的,直到见到了宪小姐,得知她身边的丫鬟名叫谷雨,他才明白。 少爷喜欢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名字跟宪小姐身边的谷雨的名字都是节气,听着像是一对。不知情的人听了,就会以为少爷跟宪小姐故意给自己的丫鬟小厮取这样的名字,有青梅竹马心有灵犀的意思。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4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所以,他做事格外用心,少爷也越来越器重他,还让他跟着读书认字,现在他就是少爷身边的第一人。 这一切都是宪小姐给的,只有少爷跟宪小姐好了,他才能好。 …… 庄明宪听谷雨说小满来了,就是一愣,她看着谷雨问:“小满,小满是谁?是你的弟弟吗?” 谷雨笑盈盈的脸上就闪过一抹红晕,声音也变得不自在起来:“是叶表少爷身边的小厮。” “叶茂的小厮?” 庄明宪听了,脸色就变得凝重。 她怎么把叶茂给忘了! 叶茂疼爱叶茜,祖父疼爱叶茂,他的身份又在那里摆着呢,若是庄素云让叶茂做说客,祖父必定会要求自己去长房。 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人,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庄明宪很不高兴。 “叫他进来吧。” 不管叶茂让小厮来做什么,总要见过了才知道。 小满进来之后,就请安问好,然后就说明了来意,把纸条交给了庄明宪。 庄明宪让谷雨接了。 小满飞快地瞟了谷雨一眼,又低下头道:“少爷说,让小姐看了之后就毁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叶茂到底在搞什么鬼? 难道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主动去长房,这样他就不必再过来找祖父了? 眼前闪过叶茂双眼明亮,温润和气的样子,道歉时真诚的语气,庄明宪觉得还真有可能。 他一定希望她主动过去,这样她有了孝顺的好名声,也不会被祖父逼迫,更不用承受祖父恼羞成怒时的怒火。 他也不用来到祖父面前做说客,在她与叶茜之间为难。 只可惜,他太不了解她了。 不管事情如何,只要叶茜不来,她绝不会去。反正事情闹大了,吃亏的总是叶茜。 她是破罐子不怕摔的,叶茜还想嫁给傅文呢,不会不爱惜羽毛的。 庄明宪接了纸筒,心里嘀咕了几句,然后展开了纸条。 雪白的宣旨上,落着一行小字,字体工整典雅又不失动感。 “别怕,我让叶茜跟你道歉,等我。” 字里行间带着温润,一如叶茂其人。 庄明宪看着,就愣住了。 ☆、第19章 道歉 庄素云见叶茂这么快就来了,不由大喜。 叶家人丁稀少,两房加在一起才只有叶茜一个女孩,叶茂对叶茜这个妹妹疼爱有加,有求必应。 今天的事情关乎叶茜的名声,叶茂一定会去找二老太爷说情,到时候,庄明宪想不过来都不行。 “二婶婶,事情我都听马胜家的说了,你别着急。”叶茂说:“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叶茂主动出谋划策,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样,让庄素云更得意了,她立马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二房老太爷?” “二婶婶,妹妹跟宪表妹不过是误会,只要让妹妹去二房,跟宪表妹赔礼道歉,事情就会迎刃而解了。” 庄素云脸色一变,勃然大怒。 这是什么鬼主意,竟然要茜姐儿跟庄明宪那个小贱人低头! 若是从前,她早就破口大骂了。 可眼前的人,是叶茂,是叶家嫡长孙,是她跟叶茜都要仰仗的人。 庄素云不得不压着怒火,和颜悦色地说:“茂哥儿,若是其他小误会,让你妹妹去道歉也没什么。她虽然娇气了些,却很听我这个做母亲的话,我让她去道歉她一定会去的。” “可今天这件事情绝非一般的小事。” 庄素云觉得,叶茂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要她这件事情对叶茜的影响说清楚,叶茂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现在庄家上下都在说你妹妹桀骜不驯,出手伤人,还脾气骄纵不尊敬长辈,如果她去了二房跟庄明宪道歉了,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 庄素云语重心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女孩儿的名声何其重要,这些指责,你妹妹怎么受得住?若真染上了这种不好的名声,你妹妹以后怎么办?二婶婶求你,你帮帮叶茜吧。”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叶茂,果然,叶茂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一丝不忍让她窃喜不已。 叶茂果然还是会乖乖按照她的吩咐做的。 叶茂静了静,没有说话。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5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妹妹的名声重要,可宪表妹的名声也很重要啊。 妹妹是侍郎府的小姐,有人疼有人宠,宪表妹有谁疼呢? 如果不是他,换做其他人,一定毫不犹豫地帮着叶茜了吧。 他真的很心疼宪表妹。 “二婶婶,你把事情想的太复杂,太严重了。”叶茂缓缓道:“只要妹妹低头跟宪表妹道歉,别人自然知道妹妹是守礼懂事的好女孩,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而破……” “不行!” 庄素云立马阴了脸:“我绝不会让茜姐儿去跟庄明宪低头的!” 这个叶茂,竟然胳膊肘朝外拐,真是可恶。 “那您就自己想办法吧。”叶茂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侄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庄素云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叶茂,只见少年温润白净的脸庞显得格外严肃,绝不是平日里好说话的模样。 “你……” “我先回房了,二婶婶若是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我陪着妹妹一起去见宪表妹。” 他起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庄素云错愕地看着叶茂走出去,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傅家是首辅门第,傅老夫人最重礼仪,若事情不能解决,叶茜名声有损…… 不、不行!谁都不能阻止叶茜嫁到傅家。 庄素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道歉就道歉吧,小不忍则乱大谋。暂且退让一步,等叶茜跟傅文定了亲,等傅老夫人走了,她再报今日之辱。 “来人!”庄素云阴沉道:“去请少爷跟小姐过来。” …… 自打他老太爷醒了,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将外面的流言蜚语告诉他。 “哈!”老太太得意洋洋,眼角眉梢都是嘲讽:“老太爷,现在庄家的人都说朱氏这是养女不教如养猪,如今这猪来祸害她了,这就叫自作自受!” 老太爷呼吸急促,怒目圆瞪,脑袋嗡嗡作响。 她竟然用这种轻慢的语气议论长嫂。 那是长嫂,从小将他养大的长嫂! 他不仅指使不动自己的孙女去给长嫂看病,如今还因为他突然昏迷,让长嫂被人诋毁,将她陷入如此境地。 他怎么对得起长嫂抚育之恩? 长嫂还等着呢,庄明宪必须去给长嫂看病。 “祖父,您别生气了,好好保重身体要紧。”庄明宪气愤道:“叶茜这么过分,我不会放过她的。” “胡说八道!”老太爷怒喝一声:“我是因为天气太热才晕过去的,跟叶茜有什么关系!” “原来祖父是中暑了啊。”庄明宪打断了老太爷的话,瞪大了眼睛不解道:“可是屋里放了很多冰,很凉爽啊,您怎么会热着呢?” “该不会您怕我找叶茜麻烦,故意为她开脱吧?” 老太爷:“……” “当然不是!”老太爷愣了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恼羞道:“我岂是那种人,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简直荒谬!” 庄明宪看着老太爷,不急不躁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祖父您这么着急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被我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了呢。” “你……” 老太爷憋红了脸,呼吸更加急促了。 庄明宪赶紧道:“祖父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该不会不是中暑是有其他的病了吧?您躺着,我来给你号号脉。” “混账!”老太爷自以为抓住了庄明宪的把柄,训斥道:“我本来就没事,你守着我干什么?你既然有医术,就该救助真正需要你治疗的病人……” “原来祖父您没事了啊。”庄明宪立马打断了老太爷的话:“既然您没什么大碍,孙女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还有事呢,这就告退了。” 老太爷:“……” “你给我回来!”老太爷被堵的七窍生烟,气得直拍床:“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哦,您不让我走,我当然不能走。”庄明宪乖乖转身,对谷雨道:“你去花厅跟叶茂叶茜说一声,就说老太爷非常生气,不许我去见他们。所以,我没有办法接受叶茜的道歉了,也没有办法给伯祖母治病了,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什么?叶茜来了!”老太爷以“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姿态坐了起来,指着庄明宪道:“那你还不赶紧去!” 庄明宪坐了下来,慢悠悠道:“您刚才不是说哪也不许我去吗?” 老太爷嘴角直抽,脸黑的跟个锅底一样:“刚才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让你赶快去。” “祖父您考虑清楚了吗?确定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吗?该不会我前脚刚走,您后脚就叫我回来吧?” “不会!”老太爷觉得这个孙女简直就是恶魔,是他的克星:“祖父这次说到做到,绝不会出尔反尔了。你快去吧。” 大嫂还等着呢。 庄明宪这才施施然起身,勉为其难道:“其实叶茜不来道歉,我也会给伯祖母治病的。既然祖父再三要求,我还是接受叶茜的歉意吧,毕竟这是祖父的一番心意。” 老太爷心口一疼,几乎要再次昏过去。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6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 “哥哥,你说明宪会来见我吗?” 叶茜语气忐忑又自责:“她赌气不给外祖母治病,全是因为我的缘故。她气我恨我,我都理解,她打我骂我,我也愿意接受,只要她愿意娶给外祖母治病,再多的委屈我都愿意承受的。” “若是她还忌恨我,迁怒外祖母,我该怎么办呢?” 庄明宪走到花厅门口,正听到叶茜自责伤心的话语与轻轻啜泣的声音。 叶茜来道歉,她已经猜到了。 可她没猜到叶茜会这么说。 叶茜向来骄纵,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了? “妹妹,你别担心。”叶茂声音温和地安慰她:“宪表妹最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只要真心跟她道歉,她一定会对你表示宽容谅解的。” 叶茜的哭声顿了顿,才道:“真的吗?哥哥你没骗我吧?我真怕明宪忌恨我。” “不会的。”叶茂语气笃定:“宪表妹心软善良,一定会接受你的歉意的,我可以跟你保证。” 庄明宪愣了愣,突然觉得压力山大。 在叶茂心里,自己这么完美啊! 可是他凭什么断定自己是他口中说的那种人呢。 不过被人夸赞总比被人贬低要好。 庄明宪走进了花厅。 庄明宪穿着海棠红折枝玉簪花褙子,削弱的肩,纤细的腰,雪白的脸,动人心魄的大眼睛,娇媚又不失清纯。 叶茜眼底闪过一抹嫉恨,又很快散去。 “明宪。”她眼睛红红的,满脸的愧疚:“都是不好,惹你生气了,连带着你对外祖母都迁怒上了。我来跟你道歉,你原谅了我吧。” 庄明宪这才发现屋里不止有叶茂叶茜,傅老夫人的贴身侍婢李嬷嬷竟然也在。 怪不得叶茜会这样乖乖地认错,原来是想给李嬷嬷留个好印象啊。 庄明宪撇了撇嘴。 来道歉,却绝口不提道歉的原因,还摆出一副委曲求全、顾全大局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无理取闹呢。 “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虽然你打破了我的头,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无心之失,绝不会故意要毁我的容貌。”庄明宪轻轻道:“至于迁怒伯祖母一说,更是从何说起啊?你真是太多心了。” 叶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想辩解又怕庄明宪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既然说开了,那我也就放心了。”叶茂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宪表妹,你这就跟我们一起去给外祖母治病吧。” 他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亮,露出洁白无垠的大白牙,非常温暖。 庄明宪突然很羡慕叶茜,有这样一个好哥哥。 叶茂见她看着自己,心突然漏了几拍,脸也热的厉害。 他不敢再看,赶紧把视线落在别处,一手握拳放在唇边:“宪表妹,我们走吧。” ☆、第20章 傅文 长房老太太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庄明宪见她面色通红,虚弱不堪,就知道她的伤寒确实转化为阳明腑实之症了。 这种病会让人全身滚烫,头晕恶心,全身无力,双眼昏花。 看的出来,长房老太太的确很是吃了一些苦头。 这一点庄明宪早就料到了,她没想到的是张老大夫竟然会束手无策。 阳明腑实症用大承气汤泻下,邪热出,人自会转危为安。 张老大夫乃北直隶数得上号的名医,就算刚开始太刚愎自用疏忽错诊,后来发现问题了应该不会解决不了才是啊。 庄明宪不动声色,给长房老太太号过脉,确定了病情,才转头问张老大夫:“这是阳明腑实症,张老以为该如何用药?” 张老大夫眉头一挑。 阳明腑实之症,要用大承气汤泻下,但凡是医者,就没有不知道的。 庄明宪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她歪打正着替七房大太太续了几天的命,就可以随意羞辱他了吗? 她休想! 她不过是碰了巧,不知道用了什么邪药,她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他张显绝不会认输。 “自然是要用大承气汤的。”张老大夫道:“我已经让长房老太太服下了,不知宪小姐以为如何?” “您已经给伯祖母用过大承气汤了?”庄明宪诧异,面露惊讶地看着张老大夫。 “当然用过了。”张老大夫两腮的肉抖了抖,隐忍道:“这是常识。” “用了大承气汤却没有任何作用。”庄书良是好脾气,可也有些受不了了:“明宪,你赶紧开方子吧。” 张老大夫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荣宠记_分节阅读_37 荣宠记 作者:上官慕容 病患是不管你常识不常识的,他们只知道有没有效,能不能治好病。 庄书良急得不得了,一手拿笔一手拿纸,催促道:“你不是用吕家的神方治好了七房你婶婶吗?快,把方子写下来,我这就让人抓来给你伯祖母服用。” 张老大夫额上青筋直跳。 他竟然叫庄明宪的偏方叫神方! 她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偶然撞了大运,怎么就变成神方了? 这世上哪有百试百灵的神方? 他不信! 张老大夫忍不了了,他也决定不再忍,他倒要看看所谓的“神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身为医者,他不能容忍病患被这种名利之徒戏弄。 他要戳穿庄明宪的把戏,将“神方”甩到她脸上,让她无颜在庄家待下去。 张老大夫跟庄书良都看着庄明宪,想看她能开出什么方子。 庄明宪却淡淡道:“不用那么费事。二叔父,伯祖母这病不用开方子,只要威灵仙三钱煮水服下,便能转危为安。” 庄书良愣了愣,不敢置信:“明宪,只开一味药吗?不用其他的吗?” 庄明宪该不会是不想给母亲治病,所以胡乱说出一味药糊弄自己吧?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只有一味药的方子呢。 母亲病得这么重! 就只要三钱威灵仙就能治好? “你放心吧,二叔父,用药如用兵,不在多而在精。就这一味药,保管伯祖母化险为夷。”庄明宪轻轻点头,语气充满了成竹在胸的笃定。 见庄书良面色犹豫,她又道:“如果二叔父您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了。” 庄书良是不信,可事到如今,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硬着头皮叫了小厮去买威灵仙抓回来煮水。 张老大夫冷笑连连。 他早就猜到这个庄明宪没什么本事,不过是故弄玄虚了。 威灵仙三钱,她可真敢信口胡诌啊。 她若是开三钱人参来给老太太吊气补气他或许会相信,可威灵仙是什么,那是治疗风湿骨痛、小便不利,跌打内伤的药。 它主要的作用是祛风除湿,通络止痛,消痰水,散癖积,因此可以治疗以上几种疾病。 他从未听说过威灵仙可以治伤寒、阳明腑实症。 这简直就是胡闹。 他就在这等着,等着看这位宪小姐怎么收场。 药很快就抓了回来,长房老太太服了药,一开始也是纹丝不动,两炷香时间之后,昏昏沉沉的说要解手。 庄书良大喜。 他虽然不懂医术,可也听张老大夫说了,阳明腑实症是在体外的伤寒外邪化热,进入体内与肠中干燥的大便结合在一起,不能排泄,造成发热头痛。 只要排泄通下,热邪自会消除。 他立马让丫鬟婆子服侍老太太方便。 张老大夫却大惊失色,“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威灵仙根本不能治疗阳明腑实之症。 他不信,绝不相信。 可事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长房老太太的确解手了,身上的热也的确消退了。 庄明宪说的没错,三钱威灵仙,转危为安。 庄书良非常高兴,把庄明宪夸了又夸,然后问:“接下来还要继续服用威灵仙吗?”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张老大夫一眼。 庄明宪看张老大夫脸色发白,双目呆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就有些不忍:“不用威灵仙了,接下来只要开一些调养的药就行了,具体的还要问张老大夫。” 庄书良不解,庄明宪就解释道:“伯祖母的病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要是张老大夫开了大承气汤起的作用,我开的威灵仙,不过是让大承气汤快些发挥药效而已。真正论起来,还是张老大夫的功劳。” 庄书良当然不信,只认为庄明宪是故意给张老大夫留面子。 不过老太太险情已过,剩下的调养张老大夫总该出点力了,毕竟庄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总不能他一点力都不出吧。 张老大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情格外复杂,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 东路是长房,西路是二房,中间是一座占地面积非常大的花园。 花园里亭台楼阁、假山湖泊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