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黑暗料理称霸末世》 第1页 《靠黑暗料理称霸末世》作者:鲅鱼水饺【完结+番外】 文案 一场爆炸过后,饭桌上的菜肴变异了,开始攻击人类,成为人类生存最大的威胁。 江扬在得罪了人后被发配去荒境,与变异生物作战。 所有人都觉得清瘦的Omega活不过一周。 然后…… 活不过一周的“柔弱”omega把食人花当白菜啃,拿克苏鲁怪物当铁板鱿鱼烤,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和江扬同队的人尝了一口,属性爆增。 [攻击力 +100] [防御力 +200] 这buff加得也太爽了吧! 一个月下来,江扬的小队战果满满,成员却瘦了整整十斤。 因为江扬他做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 但是为了buff……吃! 基地最年轻的少将听闻此事,气势汹汹地走到江扬面前。 不明就里的众人面露喜色:黑暗料理终于能被制裁了。 却听见少将说:“亲爱的,半个月没吃到你做的饭,我都快馋死了!” 来人啊,少将味觉失灵了! 事实上,每天在饭桌前,不可一世的少将都会颤颤巍巍地端起自己的饭碗。 “亲爱的,今天……能少吃一点吗?” 坐在他对面的omega冷漠无情:“都吃干净,不许浪费粮食。” * 众人原本以为江扬只是靠黑暗料理上位的平凡Omega。 后来他们才知道,当江扬重新举起熗时,世界都为他俯首。 少将轻吻江扬的手背,声音微哑。 “欢迎回来,我的指挥官。” 内容标签: 强强 科幻 末世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扬,沈怀舟 ┃ 配角:索菲莱斯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佬靠黑暗料理重回巅峰 立意:节约粮食,从我做起 ☆、被遗弃的Omega “快开车!再不走怪物就追上来了!” 荒境里的风沙铺天盖地,光头用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身旁的同伴嘶吼。 驾驶座上的男孩发动汽车,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声音也是抖的。 “我们真的……真的要把他扔在这儿吗?” 他盯着后视镜里的身影,嗓子发干。 车后十几米的地方,三米多高,两腿行走的庞然大物将一个清瘦的男人团团围住。那些怪物顶着一张油亮酥脆的皮,周身腾腾冒着热气,每走一步,都有浓郁的肉香四溢。 可没人想闻见这香味。 下一秒,变异烤鸭脖颈朝天,大张着嘴,朝面前的人发出一声嘶吼。灼热的气息喷涌而出,在因高温而略显扭曲的空气中,变异烤鸭森白的獠牙泛着寒光。 远隔十几米,男孩儿都打了个哆嗦。可处在包围中的那个人依旧淡然自若。 光头咬了咬牙:“我们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吗!而且后面那么多怪物,他肯定活不成了!” “可是……” “可是什么!”光头厉声催促,“你难道要陪他一起死在这吗?阿银,你妈妈还在家等你!” 男孩听见这话瞳孔猛地缩紧,不敢再看后视镜。他深吸了一口气,脚踩油门冲了出去。 越野车四轮扬起一阵烟尘,把一切抛在身后。 这个当口,光头转过头去,他在翻涌的风沙里最后一次看清男人的面容。 即使小命即将不保,那人身上还是有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冷静。只见他不急不徐地取下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双平静的灰蓝色眼睛,然后从腰间取出了一柄小刀握在掌心。 风沙袭来,模糊了男人的身影。光头回过神,在心里啐了一声:管他看起来多厉害,总归是要死了。 开出几公里后,车速渐缓,驾驶座上的男孩在哭。 “哭什么哭!吵死了!”光头不耐烦地吼,在车内点了根烟。劣质烟草呛人的烟味熏得男孩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当初你答应我要把那个拖油瓶子扔下的时候可没这么磨叽。”光头冷笑了一声,“怎么?现在事办完了,又开始后悔了?” “没、没有……”男孩神情恍惚,磕磕绊绊地回答,“就是……想到那么多变异种围攻江扬一个Omega,即使是死,也死得太惨了……” 光头又想起方才凶兽张开的大口,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低骂了一声,让男孩闭嘴。 “来开荒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是这么死的。” 男孩脸色煞白,捂着嘴干呕起来。 他们都是被送来开荒的倒霉鬼,江扬的惨烈死状说不定哪天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十二年前的大爆炸后,食物变异了。 曾经躺在餐盘里静静等待人类享用的美味佳肴烤鸭、烧鹅、牛排摇身一变,成为身高数米,浑身散发着菜香,以人为食物的夺命巨兽。 人类的科学不能解释这样的怪事,同样也不能解决吃人的怪物。 于是,变异食物以闪电般的速度侵占了人类大半领土。 人类难以自足,不得不派出人手,与变异的生物作战,夺回原本的土地。他们将这种行为称之为“开荒”。 而光头、阿银以及生死未卜的Omega,都是开荒者当然不是自愿的。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这种人将在边境与变异生物作战很多年,直到身亡。 第2页 唯一摆脱这里的路只有一条他们所在的四人小队在一年内杀足够多的变异生物,获取足够物资换取积分。只要能在所有小队中排名前十,他们就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从此还拥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但对于光头来说,这行不通。起码在他如今所处的小队里不行。 他们队只有三个人,比正常配置少了一人,本就已经处于弱势。更何况还有一个除了拖后腿以外一无是处的Omega。 这样的队伍,别说挣到积分,就连活着都是问题。 光头和男孩都明白这一点,但谁也不想就这么惨死在变异种手下。他们急需换一支队伍,到一个能保命、甚至于能拿到更多积分的地方去。 根据基地的规定,要想重新组队,只有一个方法小队中失去两名及以上的队员。 队里现在只有三个人,需要再有一个人出事。 那会是谁?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江扬身上。 只有江扬死了,他们才有活路。 一个只能拖后腿的Omega,早晚都会死,倒不如早点死了,免得连累他们。 光头和男孩很快达成了共识,一起实施了一场酝酿已久的谋杀。 他们的计划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光头嘴角翘得比天高,草草地安慰了阿银两句,便向基地汇报今天的惨案,并提出重新分组的申请。 基地办事效率很高,申请很快就被上报,进入审核状态。看着个人终端上“审核中”三个绿字,光头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一闭上眼,面前浮现的又是那个清冷的身影,以及……那一双毫无感情的灰蓝色眼睛。 基地几百公里以外,风沙渐灭,露出一抹修长的身影。 他身上穿着基地统一发配的白衣白裤,劲瘦的腰间系着条黑色皮带,站在荒境之中,有种与众不同的冷清。 那人正是被队友抛下的江扬。 江扬的左腿踩在变异种酥脆的皮上,弯着腰,看着变异种皮肉里嵌进去的方方正正的小匣子。 耳麦中的语音不断传来,江扬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扯下耳麦,轻笑一声,随手将自己与队友唯一的联络工具扔在地上。 他没死,那两个人的计划落空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成功过。江扬对他们知道此事后的反应毫无兴趣,而他之所以配合两人演了一小段戏,也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东西 在变异种体内的长方形表盒。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 江扬掏出终端,给备注为“安”的人发了一条讯息:“东西找到了,是我用过的手表盒。” 对面立即回复:“不错啊!虽然也不明白变异种肚子里为什么有你放手表的盒子,但是照这个进度,一年内你就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好好回家颐养天年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既然东西找着了,就赶紧回基地。知道你牛逼,但是在荒境待着还是不太安全。” 江扬甩了甩手中短刀,甩净刀刃上变异种的油脂与血液后,回了一个“好”字。 他擦干净手,收好终端,重新拿出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遮去了他眼里的复杂情绪。 张牙舞爪的变异种现在都倒在了地上,菜汤菜汁淌了满地。而站在一地狼藉中的青年的白色制服上未曾沾染一点异物。 太阳已经落山,江扬点了个火堆,在上面架了一口铁锅,静静地坐在一旁。 在队友心里已经死透了的Omega在指尖把玩着一把小刀,刀在他手中被翻出残影,江扬却并不在意,只盯着火苗出神。 狂风止歇后的夜色很澄澈,明晃晃的火光亮着,却没有引来任何一只变异生物。 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后,江扬回过了神。 汤好了。他拿小刀从铁锅里扎起一块肉,放在嘴边吹凉了,慢条斯理地咀嚼。 周遭安静极了,这是荒境里罕见的寂静。江扬嚼着肉,一身疲惫都被卸去。他挺享受现在的宁静。 直到剧烈的引擎轰鸣声扯回江他思绪。东北方向出现一个明晃晃的光点,随着嗡鸣声越来越强,光点也越来越大,最后江扬看清 那是一辆顶配的越野。 说是越野,其实早已不属于正常汽车的范畴了。人类目前能使用出的最高科技都被安了上去,他们说这车甚至都能飞起来。 能用得起这种高科技产品的人不多,如此高调的人更是少有。江扬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沈怀舟。 基地里最年轻、战功最显赫的少将。 江扬把肉咽下去,低下头,皱了皱眉。夜色掩盖了他的神色。 就是这一会儿功夫,越野车已经停在了江扬面前。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军官制服,金属肩章在夜色下泛着寒光。制服一丝不苟的袖子被挽了起来,凌乱地叠在一起。 沈怀舟肩上扛了杆枪,倚着车门站着,另一只手里夹着根未灭的烟。 他刚经历一场恶战,身上血腥气还没散尽。 “江扬?”沈怀舟挑了挑眉,叫出他的名字,“你就是那个被六只变异种围攻后壮烈牺牲,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的倒霉Omega?” 江扬低着头自顾自吃肉,平静地说:“嗯,是我。” 第3页 Omega全身上下完好无损,白色制服上没沾染一点尘埃,脸上甚至还带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总之没有一点惨遭变异种围攻的样子。 沈怀舟“砰”地一下关上车门,迈开步子朝江扬走来:“独自一人在野外点火,你也不怕召来变异种……”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被江扬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具变异种尸体吸引过去。有几头是汇报里说的围攻江扬的,剩下的却不是,应该是被火光吸引过来,又被人杀了的。 离江扬最近的一具变异种尸体通体呈枣红色,酥脆的表皮上滋滋冒油。它仰面朝天,肚腹被剖开,香嫩的肉被片成柳叶的形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这是一只烤鸭变异种,对人攻击性极高,危险程度为A级,一般需要八人合力才能处理。 但现在,A级变异种就这么静静躺在地上,肚子里整齐码好的柳叶状的肉片缺少了一大半。 这些变异种死相出奇一致,颈部都有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动脉、气管和神经一起被干净利落地切开。 伤口的深度大约和江扬手里的小刀差不多长。 沈怀舟看向斯斯文文的Omega和他身边那口热气腾腾的锅:“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我只是路过而已,”江扬随口答道,继续吃自己炖的变异烤鸭肉。反正它们的肉不是诱变剂,吃了也没什么副作用。 沈怀舟轻笑一声这谎言明显得过分了。他在江扬旁边坐下,借着火光看清江扬的侧脸,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长得挺好看。” 他没说错,江扬确实长得好看,而且不是Omega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他面部深邃,五官精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扬,灰蓝色的眼瞳里好像蒙着层雾。 但即使江扬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沈怀舟的话也很不合时宜。沈怀舟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无的放矢,江扬心里清楚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依旧淡淡地回复:“Omega都长得好看。” “你和他们不一样,”沈怀舟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是位大人物吧,”江扬撕咬下一块变异种的肉,漫不经心道:“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得人,可惜我只是个柔弱的O,你们想多了。” 当今很少有Omega公开说自己柔弱,一定要显出自己的强势来才好不受制于人。因此这话在沈怀舟听来很是新奇,尤其是这位自称柔弱的Omega身边就有十具变异种的尸体。 这样的人都自称柔弱,那么当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可能该无地自容了。 沈怀舟被逗笑了。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说。 江扬宠辱不惊:“多谢沈少将谬赞。” “这可不是谬赞。”沈怀舟没有就此作罢,他在江扬身边坐下,盯着他的灰蓝的眼睛:“你不过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却能将变异种一击毙命、知道它们的肉可以食用、如何烹饪。在荒境待了三四年的老人都做不到这些。” “别告诉我这些你都能无师自通。”沈怀舟一字一顿地说,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压迫感,“说吧,你究竟是谁?” ☆、队友 他是谁? 被质问的Omega轻哂一声:“报告少将,我就是江扬。” “男,第二性别Omega,队伍编号U39,证件号码是……” “行了,”沈怀舟摆摆手,“随口问问而已,不用你在这报户口。” 他说着,却在个人终端上给自己的副官发信息:“帮我查个人,江扬。” 副官很快发来资料,补充道::“这是今年新人里唯一一个Omega,听说是得罪了当地什么人被送进来的。” 沈怀舟了然,点开江扬的资料。 他出身于联盟北部的小渔村,由于体弱多病,所以从不下海打鱼。但据说他在厨艺方面很有钻研,做得一手好菜,只是从来不露正脸。就是这样一位习惯奇怪、被誉为百年不出的天才的厨师,在五年前宣布退出厨坛,再无讯息。 退隐后,他几乎不与人起争执,唯一的一次是在两个月前,江扬报警称一名Alpha屡次骚扰自己,希望当地予以核查。但此事无疾而终,不久后,报警的江扬就被分配来开荒。 沈怀舟曲起食指,在自己大腿上敲了敲。履历没大问题,但是体弱多病,闭门不出…… 他抬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目光里的疑惑,打量着江扬。 “沈少将现在聊完了?”江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色镜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位少将对自己感兴趣,江扬想,他对此并不意外。 “被队友抛弃的孱弱Omega”和“杀了十来只变异种的新人”这两个身份放到哪里都能引起一阵讨论,更何况如此矛盾的点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还有自己的这张脸…… 真麻烦……江扬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橙红色火光,隐隐透露出几分不耐。 这神情只出现了一瞬,沈怀舟还没看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怀舟定了定神,回复江扬道:“聊完了。” 江扬点点头,“那我们是不是该启程回去了,我的队友们还在等我。”他说“队友们”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刻意。 “前队友们,”沈怀舟想起档案上的内容,出言纠正:“在你被变异种围攻十分钟后他们就提出了重新组队申请,不久前已经被批准了。资料显示,他们现在属于E3571小队。” 第4页 小队的初始编号由基地根据队伍实力赋予,字母和数字越靠前的,初始实力就越强。 队伍的字母编号共十个,由A到I加上一个U。一般来讲,序号能排到E以前的小队在任务初期都相对安全,不会有太大危险。但对于U来说,就大不一样。 U代表Ungraded,实力差到基地无法评估,被单独分了一类出来。字母编号为U的小队基本上只有一个结局全军覆没。 那两个人从U到E,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沈怀舟想,如果江扬不是被当成跳板的那个人,他可能还会说一句恭喜。 但他们抛下的是江扬。 一个实力强悍到可疑的人。 他扫过江扬周边的变异种尸体,粗略地算了算。 “一共十一只变异种,能算一千一百点积分。它们死得干净,兽皮兽骨可回收,至少也有七百点。这么多积分,完全够你小队荣登这个月的积分榜榜首,把后面的人甩开一截了。” E开头的小队目前平均积分为68分,不及江扬的一个零头。 如果对方知道被自己抛弃的Omega一个下午就赚到了这么多积分,大概肠子都悔青了。 江扬不置可否,他倒是觉得比起后悔,光头更会愤怒。 光头贪心不足,既想活命,又想要大笔积分,甚至还在这地方还会觊觎Omega。 这样的人江扬见得太多了,他们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 江扬索然无味,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鸣响炸开在他耳边,紧接着,沈怀舟的个人终端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目的光芒,红黄两色光以极高的频率闪动着。 在交替闪动的光芒中,沈怀舟的脸色骤然一沉。 基地有事了,正在紧急召他回去。 他捡起枪,飞快地站起身,沉声道:“尽快收拾好东西,即刻启程回基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扬并没有迅速回应。 Omega坐在原地,红黄交织的光把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映成一片惨白。他盯着面前的篝火,愣愣出神。 “江扬!”沈怀舟大喊他的名字。 江扬仿佛这时才缓过神来,猛地转过头道:“好。” 他利落地收拾好了地上的东西,同沈怀舟一起把变异种的尸体清理干净,并把可回收利用的兽皮兽骨都搬到了车上。 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就连车后排也堆得满满当当,江扬不得已坐上了副驾的位置,扯过安全带把自己系牢。 他靠着车窗,看周遭景象急剧倒退着。那些模糊的影子被他甩在身后,某些东西却从来不肯放手。 临近冬天,夜里的温度已然很低了。江扬的头贴着玻璃,不一会儿便觉得冷,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沈怀舟皱了皱眉,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取下肩上的大衣问江扬:“还冷吗?” “不冷,我没事,”江扬道,只是说话的时候鼻尖微微发红。 沈怀舟看在眼里,却没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坐好,突然捕捉到空气里的一股沉沉木香。 香气不浓,但恰好盖住了一车的血腥味。沈怀舟记得自己车里原先没有这种味道,用余光看向车内唯一的新人江扬。 Omega正支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 那是他的信息素吗?沈怀舟心中暗自好奇。 还挺好闻的。 沈怀舟开得很快,不久,他们就到了基地近前。 铅灰色的庞大堡垒无边无际,与整个荒漠无声对峙着。两扇厚重的大门屹立在江扬面前,大约得有十米高,区区一辆越野车在它面前不值一提。 它们的车开至哨岗,停了一下,沈怀舟出示了身份证件,又报上了江扬的名字,两人很顺利地进去了。 江扬一路无话,直到沈怀舟停好车,才又说了句“多谢”。 他刚一下车,荒境凛冽的寒风就迎面而来,江扬猝不及防,吸了口凉气,气管里顿时如同针扎,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来,一件熟悉的带着香烟味大衣忽然兜头而来。Alpha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天冷,还是多穿点吧。” 江扬回过头,沈怀舟已经走了。男人的走得急,只留下一个笔挺的背影。 看着背影远去,江扬松了口气,裹紧了大衣,不紧不慢地向宿舍走去。 他是今年新被分配来的开荒者,宿舍在基地很后面的位置,从大门走过去花了不少时间,大约也快熄灯了。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往宿舍赶。 江扬路上遇见两个和自己同乡的人,对方的行为都不太正常,看见他仿若见了鬼。他没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宿舍前。 门正关着,他抬手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叫骂:“妈的!怎么就这么点东西!”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哥,人都死了,要不然咱们还是……” “你懂什么!那Omega长了那么一张脸,还能缺钱?”男人又喝斥道,“他肯定把值钱东西藏起来了!” 男孩的声音彻底缩回去了。 江扬叩门的手停在空中,他听出光头和阿银的声音了,那两个人现在正在翻他的行李。 江扬没生气。他确实缺钱,光头注定找不到什么东西。 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觉得这很有趣,干脆站在门外,等着事态向好玩的地方发展。 第5页 但他刚听了一会儿,宿舍的门却突然一下子被拉开了。 光头白费半天功夫,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拿着用具要去洗漱,就看见了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门边。 “别挡道,赶紧……” 他“滚”字尚未出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僵硬地抬起头,与一双熟悉的灰蓝色眸子相对。 “当啷”一声。 光头的牙杯脱手,他瞳孔紧缩,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操”。 两人进了宿舍,江扬把沈怀舟的大衣挂好,坐回自己的床上。 他的行李已经被人翻了个底儿朝天,值钱点的东西包括一个银制的护身符和一个停产了的备用终端,都被仍在旁边一张低矮的桌子上。 江扬看了一眼这位非常想让他死掉,且想要独占他少得可怜的财产的光头和瑟缩在一旁的阿银,眼里充斥着疏离感。 “随便动人财物,可不太好吧。” 光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听见江扬的话“啧”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说:“老子还会稀罕你那点破东西?我可是进了E队的人,跟你这种连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可不一样。” 江扬垂头,把目光转向桌上的护身符,不答话。 光头以为是“E队”震慑住了他,心中更是得意,肆无忌惮的目光在江扬四周扫了一圈,从大敞的行李箱上落到江扬身上。 漂亮的Omega垂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有股沉沉的木香缭绕在他周身。 江扬的信息素和他人一样,都透着股淡淡的疏离,但却能让Alpha心痒难耐。 光头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不过,看在队友情分上,我可以勉为其难的保你一命。” “队友情分?”江扬感受到他的目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光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道:“毕竟都是情分。” “哦,”江扬敷衍地点了点头。自从他分化成Omega后,类似的话他听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实在分不出兴致去搭理。 这些在信息素作用下的一时兴起总会淡下去,尤其是在荒境这样,人需要绞尽脑汁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光头还以为江扬是在思索,出言催促道:“这还有什么可想的?你答应我,后天出任务的时候我就允许你和我的小队同行。别拖拖拉拉的,除了我,还有谁能这么大度去帮你?” 他觉得江扬但凡聪明一点,都一定会答应。毕竟在这个破地方,什么能比命更重要呢? 但江扬没有和他预想中的一样一口答应下来。 “喂”光头见他还没回答,心中急躁,可刚出口一个字,他腰间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叮”的提示音连响三声。 这时江扬也拿起手边的终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光头意识到,他们原先小队成员的终端都响了。 重新组队不到十二个小时,他们的终端仍然与原先小队绑定,还能接收到消息。 都这样了,还会有什么消息 光头不明就里,从江扬一直淡然的脸上也品不出什么。他只好打开终端,看见了最新一条来自基地的自动消息,顶头的字体标了红,是“积分更新”。 他点进小队积分界面,一条新的记录赫然出现。 小队总积分:+1963 注:因您已退出U39小队,该积分不予共享。 ☆、重组 “你……”光头目瞪口呆。 1963分,他一整年都赚不到的分数,竟然就在此刻,出现在了江扬的账户上? 而如果他没有换队,他原本也能拥有这样一笔丰厚的积分。 光头的脸色由青转白,愣了很久,对江扬大喊一声:“你的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江扬眼中无喜无悲,他拿着洗漱用具对光头道:“借过。” 光头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侧着身出了门。 江扬再回宿舍时,光头已在自己的床上,大概没睡。他那股怨毒的目光盯着江扬,几乎把他的身子洞穿。 江扬不太在乎,他也不在乎积分。 积分对他来说很好赚,荒境里大多数危险的变异种在他看来也不成威胁。江扬取下自己的眼镜放在枕边,毕竟他曾经花了好几年去研究如何与变异种对抗,就在这里,挑着灯熬了好几个通宵。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会在基地过一辈子。 后来,他的雕塑被摆放在在基地的英烈纪念馆里,以他名字命名的建筑也已落成。 而他时隔多年,故地重游一次,脑子里却早已没了那样崇高的信念。 江扬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五年前他指挥战役时遭遇意外,几近身亡,究竟出自谁的手笔。 他原本以为那是自己的责任,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便隐姓埋名,准备安度余生。直到三个月前,一封匿名信寄到他任职的餐馆,信中罗列了当年的事情中的几个疑点。 江扬那时并不了解这些,可当他这些信息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得不承认,五年前的意外中有很刻意的人为痕迹。 他需要查明一切,给自己,也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Omega的嘴角扬起一个几近刻薄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话别人,还是嘲笑自己。 江扬随便在终端上点了几下,但是他的终端几乎没加什么人,不一会就刷到尽头。就在他打算退出去之前,【新朋友】一栏上忽然多出来一个小红点。江扬点进去,那是来自【沈怀舟】的好友申请。 第6页 个人终端的昵称可以随便起,但江扬不觉得这个基地里有人会嫌命长到拿少将的名字来用。 所以这是沈怀舟本人。 江扬的手指悬在“拒绝”键上,他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太多关系。但是就在他点下去的前一秒,对面又发来一条申请,下面附带了一句备注“我的大衣在你那里”。 江扬看了一眼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眼神微动,最后选择了同意。 他飞快地敲了一行字:“今天晚上谢谢了,衣服怎么还你?” 沈怀舟道:“明天上午九点,埃尔西大厅一层,我在那里等你。” 江扬的目光在埃尔西大厅多停留了一秒,那里主要负责积分核算、任务处理与小队分配问题。他现在是一个人,拥有重新组队权,基地通知他尽快前去处理。 埃尔西大厅离指挥部并不近,江扬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将地点选在这里,但还是干脆地回了一句:“好”。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积分也多谢你特意帮我存了。” 他回复完,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江扬在小渔村待了五年,作息一直养生,现在也有点困,就关上了终端。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自己放好的小刀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五点就去了洗衣房,把沈怀舟那件大衣用水洗了三遍,确认上面没有留下一点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后,才把衣服烘干、装起来。这一系列动作花了江扬不少时间,比他预计的要多一些。 于是等他吃完早饭,拎着衣服到达埃尔西大厅后,已经是八点五十七,比和沈怀舟约好的时间只早了三分钟。 将近九点钟,埃尔西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时有人拖着变异种尸体,带着满身血腥闯进去,大声说着什么。 大厅里闹哄哄的,江扬站在侧门门口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地方吵得他头疼,连带着脸色也开始发白。 所幸沈怀舟是个守时的人,卡着九点的钟声走到江扬身边。 他一过来,江洋发现大厅里的嘈杂声音减弱了。他看了一眼沈怀舟来的方向,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整齐地站着。 在基地里,只有军官才穿黑制服,被强制送到这里的开荒者则穿白色制服。 沈怀舟来这里一定有别的事情。江扬想起昨晚他终端上闪现的黄光,隐隐觉得不安。 一愣神的功夫,沈怀舟已经从他手里把衣服接了过来。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神色突然变得极为古怪。 沈怀舟问:“这衣服你是水洗的?” 江扬“嗯”了一声,补充道:“机洗。” 沈怀舟的神情更奇怪了。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江扬好几次,最后艰难地说:“谢谢,洗得……挺干净的。” 江扬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拿个衣服的表情还能这么丰富。他记得自己在基地的时候,衣服都是被拿去统一洗的。他当年也是一个对服装要求很高、西装革履的指挥官,都没像沈怀舟一样纠结。 ·他还要去大厅里办事,没在沈怀舟面前多耽搁,又说了一句“不用谢”就进了大厅,去办理自己的小队重组业务。 埃尔西大厅一层,几乎所有窗口都排着长队,标明小队分配的地方更是人满为患。江扬排了许久,终于到了队伍二分之一的地方。 他的位置正对着一层的楼梯口,江扬感觉一股不善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来,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来不及逃开的油光锃亮的后脑勺。 是光头。 光头在江扬回基地之前,和不少同期的新人吹嘘自己是如何抛开拖油瓶子,一跃从U队到了E队的。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该死透了的Omega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甚至还得到了将近两千多的积分。 光头不信那是江扬靠自己能力能得来的,这其中一定有些猫腻。 他翻来覆去思索很久,决定跟着江扬,找出他的问题,最好能把他的积分全都转到自己身上来。 于是江扬一起,光头就尾随着他。Omega似乎对此全无所觉,全心只顾着在洗衣房洗什么东西。 大早上五点起床就为了洗衣服? 光头心中疑虑大增,就这样又跟着江扬出了宿舍,一路走到埃尔西厅,结果他看见了什么! 江扬竟然与一个有少将军衔的Alpha站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聊了一会儿后,江扬还递给了那人一件东西。 光头猛然回想起昨天江扬回宿舍时肩上披着的大衣,和早上洗着的衣物……那绝对不是Omega自己的东西。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绝对自己明白了一切:江扬为什么没有死,又为什么能得到一笔巨额积分。 江扬抱上了那位少将的大腿!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光头还没来得及消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一个男声在自己身后响起。 “约翰布朗,原U39小队成员,请跟我们走一趟,我有话问你。” 光头猛地回过头,黑发黑瞳的少将正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同一时间,江扬终于站在了人工窗口前。 他拉开椅子坐下,女人像机器一样平稳的声音响起:“什么业务?” “申请小队重组,”江扬报出了自己的ID,静静地等着。 女人十指如飞,很快查到了消息,头也不抬地念到:“姓名江扬,性别Omega,队伍编号U39,个人初始评级U……” 第7页 江扬点点头,示意信息无误。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认真地同专员核对着消息,眼角的余光却看向楼梯间的方向。 他看见沈怀舟一行人走了进去。 他们去找光头,是为了查他的身份吗? 不、不对……他现在在沈怀舟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存在疑点的新人,不值得军方大费周折。 那就是昨天在回程路上他们遇到了什么东西。 “江先生?” 江扬猛地回过神,道:“信息无误,您继续。” 女人继续念:“任务次数,一次,个人总积分……”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1963分?” 江扬扶了一下眼镜,向她颔首,“是的。请问您现在可以帮我重新分配队伍里吗?” “好的。”女人惊慌一瞬,重新对着屏幕搜索,过了一会儿才略显尴尬地抬起头:“江先生,现在还空余的小队只有U01,您看,要不要再等几天,A队或许会出现空位。” 她这话说得很真挚。江扬个人积分就将近两千,就算初始评级时出现了一些意外,也无论如何都不该去垫底的U队。 但江扬摆了摆手,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不必再等了,就U01吧。” 他办好手续,根据女人指的方向前去休息室寻找自己的新队友。 江扬刚踏进休息室,就准确地从风尘仆仆地一群人中认出了他未来的三位队友。 他们坐在休息室的角落,原本洁白的制服上沾染得全是沙尘和血,蜷缩着身形时更显得瘦弱。很像刚从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圈的人。 除了他们手里正捧着一本书。 一本六百多页,连纸张都发黄发脆的纸质版书籍。 他们看得入神,连江扬走过去都没有发现。 于是江扬清楚地看见书页右上角的一副画像。那人有一头张扬的金色头发和无比自信的灰蓝色眼睛。 江扬心神一动。 就在图像下方,有一行蝇头小字,属于画像主人的名字被涂成一串黑色。 “基地第一任指挥官,***,于新历87年因公殉职,尸首不明。” ☆、仰望星空派 “这位的名字怎么都被涂黑了?不过长得倒是挺眼熟的。”一个U01的队员小声嘟囔着,但很快察觉了一丝不对,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面前的清瘦Omega。 男人瘦高的个子,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微光。他五官深邃,脸上的线条与普通Omega相比委实要凌厉一些。然而面庞赋予他的所有锋芒却被在那双幽深而平静的灰蓝色眼睛遮挡得严严实实。 那人微垂着头,看向他手里的书。而没有姓名的指挥官透过发黄的书页与Omega四目相对,两人仿佛在隔着五年光阴对话。 “你……你是?”U01的队员目光在画像与那人之间梭巡着,愣愣地发问。 “江扬,你们的新队员,”Omega淡淡地说,“我建议你们把那本书合起来,不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语气平淡,但队员却鬼使神差地信了他,忙把书本合了起来。纸页相碰时,一股尘灰从书中被扇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才忙乱地对江扬道:“方远。” 队伍中的另外两人也注意到了江扬,个头稍微壮实一些的中年男人率先打了招呼:“我是伊安,U01小队的队长,旁边这位是菲尔。”他指了指仍盯着书本看的瘦小男人,即使他待了足有瓶底厚的眼镜,眼神里对那本书的渴求之色也没少一分。 “见笑了,”伊安干巴巴地说,“他很久没见过纸质书了,一时有点失态。” “没事,”江扬简练地答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休息室里其他的人。他们基本都在等待着物资核算,并没有朝角落看。江扬略微放心,压低了声音问他们:“现在基本没有纸质书了,这一本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变异种的身体里!”不等伊安回答,方远就抢了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扬,手在空中胡乱比划:“那是张追杀了我们好久的仰望星空派变异种,里面放的每一条咸鱼都能有两米多长,一股子腥味。我们在前面跑,派在后面追,那味道……” 听到仰望星空派,饶是江扬也推了推自己的金框眼镜。 变异的仰望星空派属于E级变异种,攻击力不算高,也因此,即使方远小队只有U级的实力,也只折损了一个人。 但这个派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长相。 七条种类不同的咸鱼被镶嵌在派里,鱼身被弯成U型,使头和尾露在派的外面,呈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 这道菜本来的面貌就已经诡异极了,在变异之后就更加骇人。 露在外面的鱼尾延长变大数倍,一部分化成派身的触手帮助它在地面爬行。另一部分则卷住倒霉的开荒者,把他们扔进大张的鱼嘴里。 “方远!说正经的。”伊安想起被追杀的一幕,脸色微微发白,低声呵斥了他一声。 “知道了,叔叔。”方远这才从被包裹着咸鱼的巨大酥皮派追杀的激动中缓过来,回归正题。 “那只派追杀我们的动静太大了,别的小队发现了,就过来把派宰了。他们拿走了酥皮派,把咸鱼都留给我们了。”方远说着,叹了口气,“咸鱼值不了几个积分,但总比没有好,我们在处理它的时候,就意外从鱼肚子里发现这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换成积分。” 第8页 “不能换!” 菲尔突然高喊了一声,从方远手里夺过书,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他警惕地看了江扬一眼,不再说话。 江扬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那本印着和他极为相像的指挥官画像的书不再感兴趣。 “好好,不换。”方远答应着,小声嘟囔了一声:“我也就随口一说,那么紧张做什么。” 伊安见两人间氛围不好,忙出来圆场:“江扬,我们明天要出任务,我把地点和具体内容都传给你吧。” 江扬点点头,从终端上接收了文件。 第二天的任务地点很巧,离他被光头等人抛下的地方不远。因为前一日附近刚出过事,任务规模增加了,由原定的一支小队变成了三支。 他们要去那里进行土壤清洁全基地最简单、低风险但是也最累的任务。 除了U01以外,另外两队不明。 “我们明天六点在基地大门见,”伊安嘱咐道,“枪械我们自己去领,但自己还是要准备一些必要的防护措施。文件上有,都是很重要的物资,千万不能忘了。” 江扬依旧冷漠而平静地颔首,站起身道:“我走了,明天见。” 见到他走远,方远压低了声音道:“江扬不就是这届新人里唯一的一个Omega吗?他进了咱们队,这以后……” “闭嘴!”伊安又制止了他,紧张地抬头看向江扬离去的方向。 Omega的步伐迈得沉稳,丝毫没有因他们的对话而出现异样。伊安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江扬听见了所有内容。 “不能乱说话,”他叮嘱道,“这个基地里我们谁也惹不起,只能做好自己。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江扬面色平静无波,完全不在意自己又遭到了新队友的质疑。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菲尔紧紧抱着的那本书。 那本书的全名是《基地编年史》,是他和所有基地的建设者一起编写的,还没来得及发布,全基地仅此一本。在他最后一次和同伴外出任务前,书被内地借走传阅了。 但是现在,按照方远所说,书出现于一只变异种的体内。 江扬回忆起匿名信里的内容:真相潜藏于荒境之中。 难道就是指,与当年那件事相关联的物件都可以从变异种的身上找到? 回到宿舍时,阿银和光头都不在,房间里乱糟糟的,东西凌乱地摆在地上。 江扬眉头微皱,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迈开长腿跨过地上的重重阻挠,顺利地坐回床上。他拿出终端,开始查看自己未处理的信息。 其中大半来自于“安”。 安,大名安·亚当斯,是江扬从童年时就认识的好友。他是个很尽心的朋友,为人也相当正直,唯有一点令江扬头疼至今 他太八卦了。 比如,他现在就用几十条条讯息轰炸了江扬的终端。老式机子在打开信息时甚至都卡了一下,屏幕上才缓缓浮现出一些令人窒息的语气词来。 明明现在人不在基地,可亚当斯的消息却十分灵通。江扬选择性地看了几条,发觉让对方大为惊讶的正是基地中的某位Alpha少将和Omega新开荒者的地下恋情。 这人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江扬抿了抿唇,正打算关了终端,却突然一个激灵。 这届的新开荒者里,只有一个人性别为O。 那就是他自己。 所以Alpha少将是……沈怀舟? 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关系?江扬眉毛拧起来,难得地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于是他向上去刷亚当斯的历史信息,直到手都有点酸了,才终于看见他的第一句话。 安:“这张照片里的人不是你吧?”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黑发黑瞳的少将微微低着头,接过了一个袋子,脸上泛着灿烂的笑意。而背对着镜头的是个浅金色头发的青年,他的制服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标志他是一个Omega。 年轻的Omega腰细腿长,千篇一律的白色制服穿在他身上莫名多了冷峻的气质,让他和周围灰头土脸、满身血腥的开荒者们显得格外不同。 江扬太好认了。 于是亚当斯很快就认清了照片里的人就是江扬的事实,用几十条信息向他阐述照片是如何被某个好事的开荒者拍下,上传到基地内网上,又如何被他眼疾手快地拦截下来的。 照片的事情聊了几句也就过去了,亚当斯没把它看得太严重,这本来就没激起太大的浪花,更何况基地多数人都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看着这花边新闻。 翻到后面,亚当斯提到更多的是沈怀舟。 安:“沈怀舟不是什么好人,千万别和他走得太近。” 江扬象征性地回了一个“嗯”过去。 他坐在床上,突然想起沈怀舟那张永远带笑的脸和周身浮动的烟草味信息素来,并着零零散散的沈怀舟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对于一个初见的新人,这样的关注实在是过分了。即使江扬身上存在疑点,也不值得堂堂少将和他耗上这么长时间,更不用提借他大衣,帮他存上积分。 究竟是沈怀舟为人如此,还是他一切的行为背后……另有隐情? 江扬想到这,立刻拿起终端,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给亚当斯。 第9页 他问:“沈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去,你不会真对他感兴趣吧。” 亚当斯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了条语音,被江扬随手转成了文字格式。 安:“沈怀舟这个人,怎么说……虽然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少将的主要原因是他有个好爹,但是自己也战功显赫,杀过不少变异种,也指挥过几场精彩的战役。” 安:“单就这点,我还挺佩服他的,但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安:“而且他不单单是不要自己的命,他谁的命也不在乎。只要能赢,他可以牺牲一切。你可以去看看他做指挥官时候的伤亡信息,太可怕了,好像那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江扬闭了下眼睛。 四下无人之时,他平时展露的无聊和冷漠都变成了一种倦怠和颓靡。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些时候方远描述的仰望星空派:咸鱼以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而自己此刻亦然。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他不知道咸鱼看见星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但他现在有点头疼。 亚当斯还孜孜不倦地发着消息。“如果是沈怀舟主动找你,你可别被他骗了。他这种人,无利不起早,而且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身份敏感,还是跟他走得远一些好。” “好,”江扬说,“我和他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 少将和开荒者身份差异巨大,前者是堂堂正正的军官,后者只是来以工代罪的犯人。沈怀舟不会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关注他,也很快就会忘掉一个Omega的异常之处。 安满意地回复道:“指挥官一直料事如神,既然你都说不会再见面,那我就放心了。” 但是第二天,料事如神的前任指挥官就翻车了。 就在他与伊安等人汇合时,那个他所说的,再也不会见面的少将正倚着自己的越野车站着,肩上披着一件缩水变形、皱皱巴巴的羊毛大衣。 ☆、出行 “早上好啊,又见面了。” 沈怀舟靠着车,呼出一口烟,白雾缭绕在他周身,遮挡了大半张脸,却衬得本就含笑的桃花眼更加潋滟。 用亚当斯的话来说,沈怀舟生了一副温柔多情的好皮相,光看脸,能骗来不少Omega。可当他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来时,才流露出一点漂亮皮囊下的真实性情。 “江哥,他在跟谁打招呼?”方远走在江扬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你。”江扬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个字,把方远吓了一跳。“别吧……这人眼神好吓人,跟看着猎物似的。” 江扬没有回答,但是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以示自己的赞同。 这时沈怀舟已经掐了烟走向他们,大衣被清晨的劲风扬起一角,在空中猎猎作响。Alpha身上还没散的香烟味和自身的烟草气息就一同逼近了江扬。 “江扬,见了我也不打声招呼吗?”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笑着看向江扬穿在白色制服外的薄外套,“这几天凉,不再多穿点?冻坏了可不好。” 他的语气与前天扔下衣服时截然不同,欢快得让人觉得吵闹。 “多谢,不劳您费心,”江扬敷衍地回应着,感觉到身旁的方远抖了几下。 “该走了,”他头也不抬,转身向U01小队的车走去。 伊安到底年长,反应也快,立刻招呼还在一边慌张的方远和紧紧抱着背包的菲尔跟上。 只是沈怀舟站在原地没动。他轻轻“啧”了一声,对江扬高声道:“你就这么抛下新同伴走了?” 江扬的步伐一顿,他看向沈怀舟:“少将难道就是与我们同行的第二支队?” “不止,”沈怀舟咧嘴笑,笑意灿烂得刺眼。他拍了拍手,两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军官押着两个诚惶诚恐的开荒者走了出来。一个是体型瘦小的男孩,另一个要壮实一些,但个子也不高。 “E3571小队也会和我们同行,这是其中的两位队员,”沈怀舟道,“江扬你应该和他们很熟了,对吧?” 光头脸上堆笑,讨好地看着江扬,阿银一如既往地垂着头,眉目间是遮掩不去的仓皇和紧张。 江扬只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算不上。” 光头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目光渐渐变得怨毒起来。阿银绞紧了手,神情越发不自然,五官都紧紧地拧在一起那是心虚。 在场的人里,唯有沈怀舟笑出了声。 少将的性情大约是乖张惯了,他身后的军官也无人敢管。只见他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像是拭去笑出来的泪珠,之后又说:“不熟也没关系,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由他们两个带路,我们去寻找潜藏的变异种巢穴,找到巢穴以后” 他有些恶劣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继续说:“把里面的变异种料理干净,再做好土壤清洁就好了,很简单。” 话音一落,不止是方远发抖了,就连一贯老成持重的伊安也整个人都绷紧了。 伊安比年少无知的方远更清楚,变异种不好杀,就连一只攻击性不高的仰望星空派都需要三个水平在C以上的开荒者联手,更何况还要闯进变异种的巢穴? 就算有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军官在场,风险也依旧很高。再说了,对面的少将也不一定会管他们这种底层开荒者的死活。 第10页 气氛突然凝重极了。 江扬依旧是那副无聊的模样,灰蓝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淡定得像是个局外人。 但沈怀舟执意拉他进局。 不可一世的少将眯了眯眼睛,点了江扬的名字:“我觉得算上来回,八个小时就能好,江扬你说呢?” 江扬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边镜框。沈怀舟今早五次三番刻意提及他,他觉得有点烦了。 他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没必要多起争端,说:“可以。” “就是嘛。”沈怀舟低头看了眼表,指针刚刚好指向六的位置。他们都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了一些,因此一阵寒暄过后,刚刚好到了规定的任务时间。 “任务时间到了,”沈怀舟说,“各位,事不宜迟,早点出发早点回来,我今天还想躺床上好好睡一觉呢。” 沈怀舟身后的黑衣军官齐声说“是”,押着光头和阿银上了车。 光头上车前,江扬感觉到一阵不怀好意地目光凝视着自己。而当他看过去时,对方已转过了头,只留了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 沈怀舟对江扬眨了眨眼,桃花眼中的兴味丝毫不加掩饰。江扬像没看见一样,拉开车门,坐到后排。几秒后,方远坐在了他旁边,整个人贴过来,小声道:“江哥,你和那位少将好像关系不错?” 江扬这时已拿起了终端,闻言微微拿手挡了一下屏幕,语气平静:“几面之缘而已。” 方远显然不信这样打发人的说辞,又凑得近了些:“可是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怕他。那人看着和善,气场还挺吓人的,我看见他都有点抖。” 确实抖得有点厉害,江扬心道,不着痕迹地拉开与方远的距离。 “不过少将应该挺厉害的,今天跟着他一起,肯定能顺顺利利的,而且说不定可以捡到一大笔积分!”方远见他不答,仍然喋喋不休,又讲起昨天看到的仰望星空派,并许愿今天要是真遇见变异种的话,希望能长得稍微正常一点。 他有活力极了。在方远看来,荒境里最危险的就是变异种,而只要有一位少将在,他就大可以高枕无忧。 但他还不知道,在这里,最可怕的远不是张牙舞爪的变异种。 江扬神情没有变化,他从终端屏幕上暂时抬起头,看向窗外。 堡垒似的基地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他们正在向东开,天边有一层鱼肚白,淡淡霞光自地平线上的一点向外晕染开来,周遭泛上一层朦胧的粉。鱼鳞状的云层叠着向远方铺展,他们行驶在浩渺天穹下,只是茫茫大漠里的一粒沙尘。 天气看起来还不错。 载着光头和阿银两人的车开在最前面带路,沈怀舟和江扬的车则各自在侧后方跟着,汽车行驶时带起的风将沙尘向远扬去。 江扬吸了口气,带上耳机,点击终端上的一段音频音频—来源于沈怀舟。 音频下面,他又发了一句话。 沈怀舟:有人要来给你送人头了。 江扬已经猜到和谁有关了。 果不其然,光头的声音出现在其中。 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那个Omega身上有1963分,你们真的不要吗?” “是他的就是他的,就算眼馋,我们也拿不走啊。”虽然另一个声音江扬很陌生,大概是E3571小队另外的队员。 “但他是一个Omega,各方面素质远远不如我们,”光头说:“你们真的甘心被他压上一头,失去离开这里的机会?” 对方沉默了。 光头的声音继续响起:“只要他死,我们拿着他的终端或其它东西回去,就可以继承那么大的一笔积分。” “只要他死……” 江扬眯起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光头想报复他的心并没有因为转队而减弱,反而在看到一笔巨额的积分后更加浓烈起来。 他开始觉得烦躁了。 沈怀舟的消息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们昨天的对话你听完了?你可别栽得这么轻易,让我失望了。” “让我失望”这个用词很值得考量,江扬盯着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最终动动手指写出了回复。 “还不想死,放心。” 他们接近任务地点时,天突然阴了。几簇沙子被风吹得打转,细小的沙粒散在空中,被风旋吸引过去,一同撞上了车门。 沙子撞到钢铁上的声音很细小,只是“刷啦”一下,但江扬皱起了眉。 他觉得有些不妙。 荒境里的天气变幻莫测,最让人捉摸不透。在他任职指挥官的那些年里,极端天气下的事故概率是正常情况下的五倍不止。 沈怀舟也感受到了,吩咐车队减慢速度,注意周围的情况。 天越来越暗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在一起,低低地压下来。 沙粒被狂风裹挟着,又一次敲在车厢上,只是这次的声音清晰可辨。 “今天的风怎么、怎么这么大?”方远缩了缩脖子,不安地问。 车里没有人回答他。 对讲机里只传来了沈怀舟的声音。 “这点儿算什么啊?还有更大的呢。拿着枪,下车!” 江扬把小刀别在腰间。他看了眼方远,对方拿了一柄7.62口径的冲.锋枪。 他顺手拿了一杆同样型号的,打开车门,迈了出去。 第11页 黄沙顿时扑面而来。 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的,是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声。那声音环绕在他们四周,不能分辨来源。 风沙已起,变异种的身型藏匿其中并不清晰,饶是沈怀舟也不能轻举妄动。他安排几人背靠背而站,持枪对着外围,攻击时刻有可能冲过来的变异种。 “你猜是什么?”即使是这种时候,他语气里仍然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烤鸭。”江扬面无表情,把子弹上好了膛。 他话音刚落,巨大的咆哮响彻天地,甚至盖过了风声。 一只两腿的,皮肤被烤的滋滋冒油的巨型烤鸭破开风沙,疾速向几人冲来。 也就在这时,江扬身后的一个人状似不经意地将他往前一推 ☆、风沙 江扬早有预料,轻轻侧身往旁边一躲。 身后那人为了推动他,使了十足的力气,没推到人,便在惯性作用下一个趔趄,扑向了前方。 他惊惶地想要拉住江扬,可是那个清瘦的Omega平静地向后退了一步,飞扬的衣角与他的手擦过 那人无可避免地跌了出去。 转眼之间,一股浓烈到熏人的油烟味扑鼻而来。三米多高的A级变异种弯下身子,一身骨头“咯吱咯吱”作响。它伸出一支被烤得焦香的翼,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中,五节灰白色的指骨突破皮肉,形成利爪,将倒在地上的人抓了起来,提到空中。 “救……救命啊!”那人疯狂地挣扎着,指骨破开皮肉时溅出的油腥遮盖了他满脸。他透过油污向下看:北方,沈怀舟单独迎上了两只变异种;东方,两位军官合力对付另外一只;南方的第三位军官命令伊安引诱着变异种,自己上前刺杀。 而在西方,光头和阿银早已丢盔卸甲,躲到车底。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枪都拿不稳的小子,和一动不动的Omega。 完蛋了。他绝望地想,却在这时望进了一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睛。 面容冷峻的Omega微仰着头,做出了一个口型:“要我救你吗?” “要!要!”他被抓至变异种嘴边,灼热的灼烧气息几乎燎着他的头发。他背后寒毛倒竖,所有考量都被抛诸脑后,只能嘶声喊叫着:“救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江扬眯起眼睛,透过镜片看清了那人涕泪横流的脸。 他推了一下镜架,对方远道:“开枪。” “啊?开枪?”方远早就被吓得腿软,现在还能端着枪站着已经用尽了万分勇气,可江扬还叫他开枪。“我……我不会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江扬的面色立刻冷了下来。 方远从没见过他这样。当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平静被卸去之后,江扬整个人的锋芒毕露,他像是一柄出鞘的、染血的剑。 方远觉得他比面前的变异种更可怕。 “想活命就开枪,”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把眼睛闭上。” 方远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唇齿冰冷,声带嘶哑,发不出一个音节。江扬冰冷的目光依旧附在他身上,他不敢再犹豫,闭上眼睛,举起枪,手指扣上扳机。 他拿着连发的冲\\锋枪,子弹飞快地从弹夹里射出去,在枪管口出迸开一点火花。 枪响声、咆哮声、哭喊声、风声…… 在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沙中,没有人能分出神去,听见几声短促的枪响。 江扬在方远按下扳机的一刻就抬起了枪,他瞄着烤鸭的要害那本该已经被人砍掉,却又重新长了回来的鸭脖子连发数弹。 子弹排成一线,没入烤鸭酥脆的皮肉之中,彻底打穿了它的颈骨。 那只庞然大物最后哀鸣了一声,硕大的身躯徒然向前倾倒。 一秒、两秒…… “轰隆”一声巨响,A级变异种倒在了地上,掀起一阵猛烈的风沙。方远,和还被握在利爪里的倒霉鬼避无可避,被滚烫的鸭油、血液和沙尘扑了一脸。 而江扬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范围之外,他正低着头,皱着眉毛凝视自己白色衣摆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好脏,他抿了抿嘴,抬眼扫了一下四周,战斗的结果已经板上钉钉。 他们赢得毫无悬念。 沈怀舟飞速解决了他那边的两只变异种,前去支援落单的军官,南方的颓势立刻被扭转,变异种死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而东方的两名军官也结束了战斗,带着满身血污回到车前集合。 其中一个暴脾气的江扬记得他叫刘烈,直接从彻底揪着光头,把他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妈的,老子在前面奋战,你就躲车底下?”他身上满是油腥味,光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更激起刘烈的血性来。他“呸”了一声,抬脚要踢,却被沈怀舟喝止了。 Alpha桃花瓣一样的墨黑眼瞳里笑意依旧,只是冷得吓人。他吩咐道:“好了,更猛的风沙还在后面,先找地方躲一下。” 这话说得不假。 荒境里的天气变化无常,却有迹可循。此时天仍然阴着,而且越发暗下去,说明这场风沙原未结束,还有更为猛烈的在酝酿之中。 他们再耗下去,怕是无处可躲了。 刘烈闻言,当即松开光头,整个人站得笔直行了个军礼,高声道:“是!少将。” 随后他又问沈怀舟:“少将,这方远几公里都是荒漠,我们要躲,也没地方躲啊。” 第12页 沈怀舟轻笑一声,指了指地上变异种的尸体:“这附近不就有一个吗。” “哪儿?”方远扯了一下江扬的袖子,小声问他。 江扬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把自己当成标杆的年轻小子,淡淡道:“变异种的巢穴。” 他听见方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变异种的巢穴挖在地下,路径蜿蜒,一般有多个防风口,可以防止大风天气时风沙灌涌进来。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很是安全,对人类来说也一样。 更大的风沙将至,一行人都不敢耽搁,在光头和阿银的带领下,找到了掩藏在黄沙之下的巢穴入口。 刘烈一脚将光头踹下去,听见他之后站起来的动静,才对沈怀舟说:“少将,应该没问题。” “你们先下去吧,小心里面还有遗漏的变异种。”沈怀舟说,“我还有东西要确认,很快就能跟上。” 刘烈不疑有他,招呼着几人下到巢穴里。 江扬正打算跟着他下去,胳膊却被一个人拉住了,他头也没回就知道那人是谁。 江扬吸了口气,忍了忍,问:“少将单独把我留下来,有何贵干?” “就咱俩,不用演了,”沈怀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兜里摸出盒烟,递给江扬,“抽吗?” “风沙将至,下面的巢穴里可能有变异种,少将就这么跟我在这抽烟?”江扬说,“这不太好吧。” 沈怀舟说道:“没事,应付得来。再说了,你也该知道我,我不是一向谁的命也不要吗?” 他又向江扬递了根烟过去,这次江扬接了。 Omega点烟、吸烟、过肺一气呵成,动作如行云流水,白雾被他呼出来,模糊了江扬的五官。他的动作太娴熟,一看就是多年的老烟油子。 沈怀舟为自己的发现略感惊奇,江扬乍看上去不像是会沾烟的人,这种有害健康还容易成瘾的东西跟他气质太不相符。 江扬感受到沈怀舟的目光,斜瞥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里依旧无波无澜。 “少将站这难道就是为了看我抽烟?” “当然不是,”沈怀舟说,“我只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我不会,你另请高明吧。”江扬说完,弹了弹烟灰,转身欲走。 沈怀舟叫住了他:“我知道你是谁。” 江扬步伐不停:“你要跟基地汇报就去吧,他们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样。” “可他们会阻止你现在要做的事,”沈怀舟说,“无论你承认与否,这都是事实。而只要答应你和我联手,我就会动用全部人脉、资源帮你达成你的目标,不管花费多少。” “空头支票我不收。”江扬已经走到了巢穴甬道的拐角,留给沈怀舟一个过于锋锐的侧脸,“你好好握着,我先走一步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后。 随着脚步声渐弱,沈怀舟把手里的烟也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桃花眼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个莫测的笑。 他当然没想过就这么成功。 毕竟对面的那个人可是基地的构建者之一,第一任、也是最优秀的一任指挥官。 虽然他的名字已经不再被人提起,甚至刻意地销毁,但是沈怀舟记得他。 那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和艳丽的灰蓝色眼睛的青年曾对他伸出过手,把他从一地血污里拉起来。 当时他站在阳光下,和所有俗套的影片里的男主一样,周身沐浴着金色华光。 那时他们称呼他为埃尔西指挥官。 指挥官公务繁忙,不可能记得自己随手救下的一个少年,时隔五年再见,早已忘了自己还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很正常。 沈怀舟迈开步子向巢穴深处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一条褪了色的塑料珠串。 没关系,他会让江扬记得自己的。 再也忘不了。 ☆、巢穴 江扬走进甬道。得益于变异种庞大的体型,这地方被修得很宽很高,人通行时毫不费劲。 甬道的地面凹凸不平,江扬始终沿着路的中线在走,不让自己碰到一点墙壁。烤鸭变异种有群居属性,一群油乎乎的大鸭子把周围也蹭上了一层厚厚的动物脂肪。 油腥味在这里格外浓郁,熏得人头脑发闷,胸口一阵阵地泛着恶心。江扬有点想吐,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吃烤鸭和烧鹅这一类的东西了。 甬道很长,江扬都习惯了胃里的翻江倒海后才终于走到到巢穴正中。 有个人趟过地上的油脂“哒哒”跑过来:“江哥你可算来了!你快来为我作证!” “作证什么?”江扬压下呕吐的冲动,有点迟钝地问。 “作证那个变异种是我开枪打死的呀。我才发现我闭上了眼睛就是个神枪手呢。”方远说,突然看见了江扬的脸色,一惊一乍道:“你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似的?没事吧?” 江扬摆了摆手,方远却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安顿他和其他人并肩而坐。 坐下时江扬先拿手摸了一下地面还好,不是混合着油脂的沙子,他们在地上铺了层塑料薄膜,不算太脏。 方远又说:“江哥,今天那个变异种是我打死的吧?他们都不信。” 江扬瞥了他一眼。 方远开枪的时候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可看得一清二楚。方远的枪都没抬起来,冲.锋枪一个弹匣几乎打空了,也没一颗子弹打进变异种身体里,倒是给鸭腿描了个边。 第13页 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怎么对自己如此自信,但也板着脸点了下头。 刘烈见了立刻对方远竖起大拇指:“人不可貌相,你小子牛啊!” 方远挠了挠后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把身子歪向江扬,小声说:“多亏了你提醒,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功能。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 江扬:“……” 算了,还小,不打击他了。 “还是Omega好,大腿一个接一个地抱。”角落里,有人冷哼了一声。 江扬冷冷地看过去,又是光头。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一定和自己干上,而且在这一过程中越来越降智,开始还是合理的暗害,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这时连他的队友也不理他了。 阿银一如既往地缩在一旁,而E3571小队那个被江扬救下的男人嫌恶地看了光头一眼,站起身,换到离光头更远一点的位置。 刘烈冷笑道:“就算人家是个Omega,也没干出阵前抛弃队友的操蛋事。你也别天天端着个Alpha的架子了,丢脸。” 光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没说话,又缩回阴影里,还拉上阿银,两个人不知在密谋着什么。 这时沈怀舟下来了。 他仍旧是不着调的样子,把大衣打在小臂上,桃花眼懒懒地扫过来。 刘烈立刻住了声,腾地一下站起来,向沈怀舟敬了个军礼:“报告少将,这个巢穴面积很大,后面还有三条很深的甬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我们已经派了两个人去探第一条路了,等您下一步指示。” “三条不知道通向何处的甬道,”沈怀舟状似不经意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却突然凌厉起来。 刘烈站得更直,道:“是!” “这里离基地只有三百公里,属于人类掌控最彻底的区域之一,所以我们才敢派U队来这里进行物资采集与土壤清理,”沈怀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是现在,这里不仅出现了一整窝A级变异种,还有一个更大的巢穴,这样的规模,没有两个月绝对不能成型。” 他问:“你们的工作究竟怎么做的?每月的例行检查查不出来吗?还是说……” 沈怀舟顿了顿,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知情不报,你知道是什么罪吧。” 刘烈喉结耸动,忙说:“我回基地就去调查每月的例行检查记录,查清到底是什么人玩忽职守!” 沈怀舟“嗯”了一声道:“名单直接提交给我,不必上报。” 他说完,微微上扬的眼睛又扫过刘烈,看得他背后寒毛直竖。 沈怀舟说:“还愣着干嘛?你带两个人去查第二条甬道,我去看第三条。江扬!” 坐在一旁脸色煞白的江扬突然被叫到,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即使刘烈也被刺了一下,莫名地心慌。 而他再看去时,那样吓人的神色已经烟消云散,Omega灰蓝的眼瞳里只透着一种怠慢和无趣。 江扬说:“什么事?” “要是有变异种进来就杀了,”沈怀舟说,在看清江扬的状态后又补充了一句:“刘烈的包里有压缩食物和水,不舒服就吃一点。” 江扬这次连敷衍也没有了,听完这话重新垂着头,眼睛微阖,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怀舟不再耽搁,点了E队原先的两个队员跟着他走,刘烈则叫走了伊安和菲尔。他的手本来只着的是据说枪法很好的方远,可是一看他旁边病恹恹的Omega,还是留了厉害点的人一起看守洞口。 于是还留着的只剩下了方远、江扬以及被遗忘了一样的光头和阿银。 巢穴的中心一下子空旷了,方远心里一慌,话就更多了。他连续不断地说了十分钟,只收到了江扬几个点头。 “小子,你勾搭错人了,”光头在角落里嗤笑一声,“这Omega可比你想得厉害得多,他抱上了那位少将的大腿,哪里还会搭理你?” 方远愣了一下,迟疑道:“啊?什么大腿?” “就是那位沈少将啊。”光头恶劣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然你以为他区区一个Omega怎么能得到1963分,堂堂少将又干嘛关照他?” 他“啧啧”两声:“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是什么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更何况我还亲眼看见他们俩” “闭嘴。” 冰冷的声音忽然打断光头的话。 “老子凭什么闭嘴?”光头从原地站起了,一步一步走向江扬,“反正现在那劳什子的少将不在,这小子又不管事……” “铛”地一声响后,光头的声音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他机械地回过头去,看见自己身后的土壁上,正插着一柄短刃。 整个刀刃已经完全没入土壁之中,只留下刻着奇怪纹样的刀柄露在外面,而刀上的余力未消,刀柄还左右晃了两下。 掷出短刃的人重新开口,仍然是那两个字。 “闭嘴。” 光头抖了抖,往后疾退,靠在了墙壁上。动物油脂顺着他的衣服渗上来,他也浑然不觉。 可江扬取下眼镜放在一旁,看都没看他一眼。 江扬拄着枪站起身,朝入口处站好。他举起刘烈留下的枪那是基地新研发的家伙,杀伤力大不大还犹未可知,但沉是真的。 但身形瘦削的Omega却无比熟练地拉动保险栓,举起刘烈端着都费劲的枪,稳稳地在肩上架好 第14页 只凭这一个动作,明眼人就能看出来,他是一个老手,更是一个玩枪的好手。 方远不明就里:“江哥,你站起来干什么啊?你不是还难受吗。” “有东西来了。”江扬说。 “我看也没什么啊” 他话音未落,“嘭”的一声响起,银色的子弹飞出枪膛,打上了半空里的什么东西。 浓烈的焦糊味骤然漫开,江扬皱了下眉,又连开三枪。 焦糊味更浓重了。 那三个被江扬击中的物体已然落地,痛苦地在杀地上扭曲着,身上“吡啪”作响,体积却肉眼可见地缩小。 但还有一只,在同伴都被击中时落在一旁,趁此时向江扬飞扑而来。 江扬扣动扳机,可是并没有子弹射出。 弹夹用完了。 方远惊呼一声,眼见着变异种的利爪泛着寒芒,就像江扬抓来,几乎能想象到鲜血喷涌的场景。光头也心中窃喜,就算枪法再准,他能怎样?被变异种近了身,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凄厉的尖鸣响彻整个巢穴。 声音是那只变异种发出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江扬根本没有躲闪,顺势抡起枪杆,重重地砸在那东西的腰上,变异种沉痛地滚落到地上,发出阵阵哀鸣。 江扬眼睛眨也不眨,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他趁那只变异种重新跃起时拔出了腰间的另一把刀,一刀掷了过去,将变异种死死地钉在地上。 那只品种不明的变异种还在挣扎,可是战局已见分晓。 江扬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枪,拄着枪站着,连呼吸也没变得急促半分。 Omega脸上被溅满了变异种的血,血液和油汤正顺着白皙的面容滑落。他拿手指抹开眼睛上的一层血渍,灰蓝色的眼睛被没彻底擦净的血衬得比往常更蓝,蓝得惊心动魄。 光头整个人僵住了。刚刚……是他一直看不起的Omega随手击退了四只变异种? 方远神色激动,手舞足蹈地在原地喊:“江哥,你不会真的是那本书上画着的指挥官吧!” ☆、太湖银鱼汤 指……指挥官? 光头对于基地的制度并不熟悉,但他也知道,指挥官绝不是能胡乱扣给别人的词。 他紧张地看向江扬。就在刚刚,这个一直以来冰冷又疏离的Omega展现出了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强大实力,难道他真的有着如此显赫的身份? 而江扬正从白色制服的兜里掏出纸巾,一点点擦拭脸上的血渍。 “我不是他,”听见方远的问题后江扬淡淡地回答,“他都死五年了,我只是碰巧长得像他。” “可江哥你真的太厉害了!”方远说,“不是指挥官哪能有这种身手。” 他看见江扬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四只变异种,惊掉下巴的同时也有点羞愧。 巢穴外的烤鸭分明也是江扬干掉的,他不仅没明白,自以为有了什么闭着眼睛就能百发百中的特异功能。 一想到自己拉了江扬作证,对方还答应了,方远脸上就火烧一样的热。 江扬不知道方远内心戏如此丰富,又冷冷地否认了一遍自己指挥官的身份。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当年的战败有人为因素在,而那人若是还在基地,看见了这张与前任指挥官肖似的脸 ,一定会有所行动。 江扬等着那人露出马脚。 方远闻言,眼神却变得极为复杂,透露出一种深深的了然。 明明是实力卓绝的前任指挥官,却因为种种原因沦落至此,就连名字也不被人提起。 英雄末路,何等的令人唏嘘! 他握紧拳头,压低了声音:“江哥你放心,我会和你站在一边的!” 江扬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这小子又脑补出了什么大戏。 他擦净脸上的血迹和油脂,拄着枪蹲下身子想要去查看被钉在地上的变异种。 可他才蹲到一半,胃部猛地紧缩起来,火辣辣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老毛病了。江扬还做指挥官时常熬大夜,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在经历滑铁卢后更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动不动就胃出现问题。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突然停顿地动作却把方远下了一跳。年轻人跑过来搀住了他,关切道:“江哥,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先别看了,你坐一会,我给你拿点吃的。” 他扶着江扬坐下,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整袋压缩饼干和一罐水,递到江扬嘴边。 “沈少将走前说你实在难受就吃点东西,”方远道,“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应该吃东西,但少将说的话,总没错嘛。哎,江哥?” 江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够到了自己携带物资的背包。在方远震惊的目光下,他掏出了一个钢制的、平底的、原型的 锅? 谁出任务会带一口锅? “江哥,你这是干啥呢?”他愣愣地问。 还不等江扬回答,惊魂甫定的光头就出言讥讽:“没脑子的蠢货,荒境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他难不成还想煮变异种吃吗?” 方远瞪了回去,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看见向来清冷的江扬点了点头。 江扬说:“你要真想帮我,就把那只变异种拿过来。” 第15页 方远瞳孔地震。 基地配备的压缩食物不方便、不安全吗?大佬为什么一定要在变异种的巢穴里吃变异种,学习古人类荒野求生吗? 但他也只是心里吐槽,仍然乖乖地戳着濒死的变异种到江扬面前,看见他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便携煤气灶。 江扬把煤气灶放平,避免出现意外,点燃烤鸭巢穴里的一地油脂。在方远震惊的目光下,他架好锅,拧开两罐水,咕嘟咕嘟开始烧水。 “鱼给我吧。” 方远呆呆地应了,才把手里的变异种一条近一米长的鱼递了过去。 那条鱼身体细长,呈优雅的流线型,通体都是珠玉般的嫩白色。鱼肉饱满,只是看着就觉得肥美无比。 “这竟然是太湖短吻银鱼的变异种!”方远惊呼出声,“虽然危险级别为B级,但是因为体型不大,动作敏捷,又能在沙海中潜行,有时候比A级还难对付。” 江扬没理他,从制服的兜里拿出一双实验用橡胶手套,这才拔出银鱼身上的小刀,干净利落地一刀拍下去。银鱼修长的鱼尾在地上弹了两下,再不动弹。 方远跟着抖了一下。 江扬面无表情,扬刀剥下银色的鱼皮,紧接着一刀划开银鱼的肚腹。 太湖银鱼个头不大,味道鲜美,一般都会被晾成鱼干,在熬汤时使用。这一条变异的就是银鱼干,内脏还没去干净。 江扬眉头微皱,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握刀的手用了点力,直到刀柄上镂刻的花纹嵌入掌心。 手心传来的刺痛分散了腹中灼烧感,江扬咬了咬牙,挑出鱼的内脏,然后翻了个刀花儿,刀影如飞,从鱼身上的肉片了下来。 鱼肉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彻底与灰白色的鱼骨分离,没带任何一根刺。 它们被一股脑儿下进锅里时,突然觉得可怖的变异种似乎也变得美味起来。 “江哥,我待会能尝一口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江扬从他神奇的背包里又拿出各种调料撒到鱼汤里:“一起吃。” 方远受宠若惊,坐到江扬旁边翘首以待。鱼煮了一会,鲜香味已经从锅里飘散出来了,鱼汤呈现出一种漂亮的乳白色。削薄的鱼片在汤中沉沉浮浮,让人见之忘俗。 方远咽了下口水。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因为变异种横行,人类大半领土沦陷,现存的耕地只是维持基本的粮食需求都很困难。为了解决粮食困境,大部分人被迫食用压缩食物,具体的来源不明,味道很差,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银鱼汤这种长得像模像样,甚至还闻着不错的食物,也只有联盟中的权贵才能享用,就连沈怀舟,也近一年没在基地吃到过这样的东西。 少将刚刚探索完甬道的另一端,斩杀了两只变异种,正拖着战利品向回走时,就闻到了巢穴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便看见清冷的Omega席地而坐,垂眸看着面前的一锅汤。他修长的手握着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他身周还有几具变异种焦糊的尸体,属于刘烈的那杆枪也躺在他旁边。 沈怀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五六年,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当他看见前任指挥官用他那双握着刀枪的手拿汤勺时,心里仍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他拎着自己的战利品,向江扬走去:“今天又做什么呢闻着好香啊,我猜是鱼汤?” “啊,猜对了。”他走到近前,弯下腰看了一眼色泽诱人的汤和里面漂浮的鱼肉,语气轻快地说,“就没有什么奖励吗?” “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们吃。”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沈怀舟说,却仍然坐了下来,而且好巧不巧坐在方远与江扬两人之间,把翘首以盼的倒霉年轻人挤得远了一些。 江扬神情似乎更冷淡了一些,但他常年是这个样子,现在也看不出来。 面前的鱼汤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拿出一只小碗,把汤乘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往里夹了两块鱼肉,就把汤勺递给了沈怀舟,让他自行处理。 江扬扶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觉得胃暖了起来,脸色也跟着红润了一些。 他喝完一整碗汤,整个人恢复了一些气力,跟沈怀舟说了一句“我去看看那些变异种”,便起身把剩下的三条银鱼和沈怀舟带来的两只肥美的烧鹅剖了开来。 和他料想的一样,江扬从一条银鱼的身体中找到了一柄狭长的匕首。 经过方才火焰的炙烤,匕首的柄处有点发黑,但江扬还是辨认出了其上的纹样。 和他惯用的小刀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一把匕首、一本书、一个空空如也的、他曾经用来放置手表的盒子。 这是江扬如今得到的全部线索。 “除了都跟你有点关系以外,这还能有什么联系啊?”亚当斯在得知了之后立刻回了消息,“而且这些东西出现在变异种的肚子里,感觉很奇怪啊。” 江扬抿紧唇,他自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可仍然一头雾水。他们已知的信息太少,完全不足以连成一条线,好去顺着查找到一切的真相。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扬看着终端时,沈怀舟已经在三支小队其余人的瞩目之下盛起一勺汤。 第16页 他在艳羡的目光下轻轻吹散汤的温度,把一整勺汤一饮而尽。 然而想象中的满足或是幸福的神情却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沈怀舟的表情凝滞了,五官有一点点纠结,手也顿在空中。 他怎么会想到,卖相如此完美,闻起来也味道诱人,甚至是由指挥官亲手熬制的一锅鱼汤,竟然是一锅黑暗料理?!! 众人不明觉厉:是因为好喝到说不出话了吗? “少将,这汤啥味啊?”还是刘烈先忍不住出言问。 沈怀舟空白的表情这才恢复过来。 他从容不迫地把勺子放下,眉眼弯弯,笑意灿烂得耀眼。 少将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很好喝的,你们也来尝尝?” ☆、黑暗料理 沈怀舟话音刚落,就看见江扬一直向下垂着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原来也会笑的吗? 他愣一下的功夫,方远已经拿起了汤勺,迫不及待地放到嘴边。 他甚至没来得及吹凉,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大口。 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把汤全喷了出来。 “咳、咳……”他五官都扭曲了,瞪大的眼睛里映着江扬依旧平静的面容,和沈怀舟嘴边不怀好意的笑。 “江哥你骗我!”方远拧开一瓶水,喝了大半才压下去嘴里的腥和苦,指着江扬哭诉。 “我没骗你,是他。”江扬看了一眼沈怀舟,“我没说这汤会好喝。” 方远欲哭无泪。江扬确实没说过,可是这锅鱼汤的卖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但谁能想到浓白醇香的汤喝到嘴里就变了味道。 他无从辩驳,更不敢去和公然骗人说汤好喝的某位沈姓少将对峙,只能垂头丧气,把勺子放回锅里 勺子与锅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周围众人忙向后移了移,要躲开这锅夺命的黑暗料理,就连刘烈这样魁梧又剽悍的人也躲得远远的。 “不喝了?”江扬看向方远。 “不了不了,”方远连连摆手,掏出自己的压缩食品,没敢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我吃这个就够了。” “浪费粮食,”江扬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方远脸有点红,现如今是特殊时期,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他却放弃面前的一整锅鱼汤,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好。 “这算哪门子的粮食?”光头打了个饱嗝,突兀地插进这场对话。 他刚才吃了一大份压缩粮食,嘴角还沾着饼干屑。 “变异种肉也算粮食?”他冷笑一声,“这玩意儿说不定还有毒呢!你让大家吃,是想把所有人都毒死吗?” 江扬的眼睛仍然不知道看着哪里,没回答。 “是啊,变异种的肉不知道会不会也引起变异。” “刚刚少将是不是也喝了一口汤?完了……” 光头更加得意:“如果今天在坐的谁有个好歹,你都要负责,你积分不是挺多的吗?干脆给我们一人分” “把嘴闭上。” 光头一脸不屑地看过去。 说话的人已经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向他逼来。黑发黑瞳的少将脸上收敛了一切笑意。 他投射出的影子把光头笼罩其中,一股刺鼻的烟草味跟着压迫而来,在浓郁又霸道的Alpha信息素之下,光头竟然再不能说一个字。 沈怀舟冷声道:“汤熬出来,江扬是第一个喝的,谁要是想害人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没脑子?” “置于变异种的肉会不会引起变异……”沈怀舟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扫过刚才发言的部下,轻嗤了一声,“研究院的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看不懂课不是我的问题。” 光头在信息素的压迫下脸色发白,此时更不敢再说一个字。 其他人也都默默低下头去,掏出自己的压缩食物来吃,只是都不去碰那一锅汤了,也不敢再看江扬。 少将都为这个Omega说了话,他们还能怎样?反正少将只要不强迫他们喝那个难喝的鱼汤就一切都好。 他们各怀心思,江扬却仍坐了回去,一边吃他的黑暗料理,一遍摆弄着终端。 终端上赫然显示着【沈怀舟】三个大字。 沈怀舟问:“你怎么任凭别人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不可一世的少将就坐在江扬旁边,但是却选了在终端上打字。这人舍近求远,实在有点好笑。 江扬动动手指,回复道:“说我做的菜难吃也是泼脏水吗?相比之下,指鹿为马的应该是沈少将才对。” 沈怀舟:既然那么难吃,那你为什么还特意切了太湖银鱼做汤,发现味道不对以后还继续喝汤? 江扬过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沈怀舟好奇地看了过去,Omega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顿了几秒钟才终于落下,一条消息立刻蹦到沈怀舟的终端屏幕上。 “因为浪费粮食可耻,光盘行动光荣。” 沈怀舟:…… 他怎么觉得这话这么顺口,好像在哪听过? “浪费粮食可耻……”方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盯着江扬的锅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光盘行动……光荣。哎江哥,你这锅上怎么刻着这个啊?” 江扬“哦”了一声,解释道:“这是村里光盘大赛的一等奖,我顺手带到基地来了。” 第17页 方远长长地感叹一声,又开始缠着江扬问光盘大赛的事情。 被晾在一边的少将脸色有点黑:他可以确信,江扬是在敷衍他了。 相处了几次,他发现江扬的态度其实对谁都很敷衍,做事的时候也是如此,无论他是在煮汤、聊天或者战斗。 沈怀舟记得他们在风沙里与烤鸭变异种迎上时,那个自己跌出去的男人分明是想把江扬推出去。可江扬并没有报复回来,甚至还出手救下了他。 沈怀舟看得明白,这不是善良或者大度,而是江扬压根儿就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推出去,或者有没有被谁保护在身后。 他对所有事情都极度不上心,可怎么会有人无聊至此? 沈怀舟侧过头去,昔日的指挥官平静地待在一旁,吃着他亲手做的难以下咽的汤。 五年过去,Omega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漂亮的金发蓝眼,只是不见再有当时的神采。 他又闻到Omega身上散发的沉沉木香,看见那人正慢吞吞地吃饭,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一个年轻小辈的话,心神微动。 “要不你还是分我一点吧?”他说。 这次别说方远,就连江扬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那点波澜一闪而过,江扬很快冷静地回答:“请自便吧。” 沈怀舟得了允诺,却遇到了新的困难:那一锅鱼汤实在是太难喝了! 他举着汤勺和碗,正犹豫时,又听见江扬清冷的声音:“实在不想喝就别喝了。” 江扬说这话实在是出于好意,没有半点想要激将的意思。可是Alpha过盛的自尊心和他体内的某些荷尔蒙作祟,沈怀舟炸了毛。 在所有人或迷惑或佩服的目光中,他把自己的碗里盛满了汤。 白色的浓汤几乎溢出碗边,舞刀弄枪都面不改色的少将这时手颤颤巍巍地,将碗举到了自己嘴边。 他咬咬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汤一饮而尽。 “少将牛逼!” 洪亮的喝彩声骤然响起,差点惊得沈怀舟把汤喷出来。 他艰难地咽下腥咸的汤,看向罪魁祸首刘烈用力地鼓着掌,好像在致敬一位英雄。 沈怀舟眯了眯眼睛。 掌声戛然而止。 “少……少将……” 沈怀舟摆了摆手。他现在一嘴苦涩,根本说不出话。刘烈又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也就没有深究。 众人缓了一会儿,在变异种的巢穴中又休息了一个小时,沈怀舟就安排他们去进行土壤清洁。 变异种都是由食物变异而成,其中自然不乏油与盐,还有食物变异后携带的不明成分。有这些成分在,即使这片土地被人类收复,上面也不能正常种植粮食,因此需要泼洒清洁剂保证土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项工作不难,危险程度也不高,沈怀舟只派了一个手下带着伊安和光头的小队处理,自己则带着刘烈等人去查看巢穴外部的情况。 他行至洞口时回过身,刚巧看见江扬与那个试图害他的男人擦肩而过。 “江扬,你和我们一起去外面。” 这话从沈怀舟嘴里脱口而出。 江扬跟了上来,不知道这少将又在想什么东西,要和他达成什么协议。 他刚刚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E队的那个男人江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反正他也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姓名。 他只是拜托那个人去打听一下五年间基地新升任的军官而已。 新人总是容易对这些八卦好奇的,从口口相传的故事之中,他说不定也能窥见当年事故的一些蛛丝马迹。 江扬想着,已经和沈怀舟走出巢穴,风沙迎面而来。 过了几个小时,风沙的势头小了,但还不到能够出行的地步。沈怀舟带着江扬几人艰难地跋涉到车队前,确认了物资安全后便打算返回。 就在这时,他觉察到有哪里不对。 沈怀舟猛地抽出腰间的手.枪,未经瞄准便向西北方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响,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西北方,离车队二十米左右的位置,一条姿态扭曲的西湖银鱼从沙子下面现出了身影。 银鱼善于在沙下潜行,离二十米远时,人类的肉眼几本难以观测。可沈怀舟却未经瞄准,就一枪正中要害。 部下向他投来了钦佩的眼神,只有沈怀舟自己知道,他本来没有这个能力。 那么是什么能让他提升到如此地步? 他的余光瞟向江扬,对方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鬼使神差地,沈怀舟想到了自己方才喝下的那一碗奇难喝无比的鱼汤。 ☆、坏掉的压缩饼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怀舟就觉得不可思议。 变异种经过了科学家的全面研究,可是从没有研究者发现食用变异种的肉能让人的属性提升。 那江扬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沈怀舟试着从Omega脸上看出端倪,毫不意外地失败了。江扬的金发被狂风吹得潦草,脸却仍然板着,像是这场巨大灾难中的一个旁观者。 江扬察觉到了某位少将投来的略带审视的目光,开始感到烦躁。沈怀舟今天看他的次数格外多,也不知道未来会惹出什么事情。而他也不能做出太大的动作让沈怀舟停止作妖。 第18页 这位少将现在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站在一旁,也不出手,看沈怀舟几人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变异种。 他们这一行有惊无险,在风沙过后就顺利返程。回到基地,沈怀舟领着几人直奔埃尔西大厅。 江扬凭借四条尸体残缺不全的太湖银鱼挣了二百多分。 收到积分的清脆提示音同时在U队成员和还没来得及解绑的光头阿银两人的终端上。 伊安拿起手机,看到猛然飙升的队伍积分,倒吸了一口凉气,拿手指着江扬,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远这次看起来倒是不意外了,他兴奋地围着江扬:“江哥、江哥,你打算拿这个积分干点什么” 在他3D环绕的疑问和埃尔西大厅一如既往的嘈杂中,江扬的头又开始疼了。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镜架,便见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方远小声道:“江哥,我不乱说了,你的难处我都知道,我会帮你掩藏秘密的!” 说完,还冲江扬眨了眨眼。 江扬:…… 虽然他现在确实也有难处,但他保证和方远理解到的并不是一种。 不过既然这样能让这个聒噪的年轻人安静一会儿,他还是不要出言解释好了。 他们这趟任务花了整整一天,转队的手续刚好彻底办齐,江扬的宿舍也跟着转了。方远兴冲冲地要去帮江扬搬行李,伊安身为队长,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 江扬走到半路,总感觉有股目光如同附骨之蛆,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他回头看,在茫茫人海中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有人耐不住,要对他动手了。 会是当年的谁呢? 江扬心不在焉地想了一路,凭借肌肉记忆走回自己的宿舍。 而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方远的惊呼。 江扬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房间。 入目是一片赤红,伴随着浓重的塑料味。房间的地板上、墙面上被人泼满了红色的油漆。江扬的行李箱大敞着,所有东西都被扔了出来,浸在红色的油漆里。 江扬缓缓扫过房间其他的角落光头和阿银的铺位早就搬干净了,但也没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 床板上、地板上、墙面上,都能依稀辨认出用红色油漆涂写的大字。 走后门的去死! 积分清零,还我公平! Omega滚出基地! 除此之外,还有更不堪入目的字眼,对江扬及其家人进行辱骂的字眼,方远一个局外人,看了都又惊又气。 “江哥!我们去找沈少将反映吧,”方远急促道,指着地面的手微微颤抖,“这都是什么东西啊,还跑到你宿舍里来了。违反基地的规定了吧!” “找他也没用,”江扬说,自行关上了门,遮挡住一室狼藉。“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去买生活用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见喜怒,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方远迟疑道:“可是他们都这么过分了……” “他们,你也看出来不是一个人了,”江扬打断他,“这不是报复或者是加害,而是一场泄愤。” 他冷静地说:“这些人,和我们同期的开荒者,正在发泄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愤怒。” “不公平?”方远还没明白,问道,“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因为积分吧。”伊安在旁边叹了一口气,“积分榜单今天上午更新了,我们小队直接从底层升到了第一。U队拿到积分都很困难,更何况飙升榜首,只要是有心人,都会前去查看,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一切积分都来自于江扬,唯一的一个Omega,而且还和沈少将有一张合照。” “合照”是一个很含糊的词,但江扬清楚那一张照片。 安曾经为他拦截下来的,他和沈怀舟在埃尔西大厅前交流的照片。 不需要更多的东西,只是这一张积分飙升的新人Omega和位高权重的Alpha少将的图片,就能让心怀一律的看客自动补全所有逻辑链条。 Omega通常都很弱势,怎么可能在荒境拿到那样高的分数?可是如果有一个身手奇佳的Alpha少将为他斩杀变异种,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但是一年里能够荣誉归乡的队伍名额只有十个,江扬被刷到第一,就意味着有一队的人要在荒境里与变异种继续作战一年甚至更长时间。 这是断人生路。 方远想清楚这一点,背后冷汗直流。但凡是个人都会因此愤怒。 “可是你明明没有……”他试图辩解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如果他不是亲眼见到江扬是怎么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变异种,他也不会相信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Omega能有那种本事。 “没事,”江扬见他比自己还委屈,难得出言软和了一点,“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沈怀舟,他的处境应该更难一些。” 沈怀舟的处境确实不算好,但也称不上艰难。 他一从埃尔西大厅出来,就被恭恭敬敬地请走,如今正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啃着压缩食品,一边听旁边几个脸色很黑的军官训斥。 “你怎么想的,跟一个Omega走得那么近?注意影响!” “帮人积分作假不是小事,怀舟,这真是你做的吗?” 回应他们的只有“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第19页 “沈怀舟!”国字脸的中将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站在他身后的人都不由得缩了一下。“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跟老沈说了。” 听见“老沈”两个字,沈怀舟终于把东西都咽了下去。他挑了挑眉毛,眼波在几人之间流转了一圈,这才开口:“您说去呗,五年了他都没把我拽回家,现在又能怎么样?” 他拿手擦干净嘴角的食物残渣,一双桃花眼弯弯:“我刚刚也没有故意不理您,只是正好吃着东西呢,不方便回答。” “目无尊长的家伙。”中将喝斥了一声,见沈怀舟仍然是油盐不进的模样,血压都飙升了一截。 为了防止自己被不省心的小子给气死,他只能摆了摆手道:“舆论已经派人帮你先压着了,你尽快把变异种防卫的事宜搞好,再去解决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遵命。”沈怀舟站起身,向中将敬了个礼,推开椅子迈步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前时,他突然又转过身,笑意盈盈地对中将说:“对了,您这儿的压缩食物有点寡淡,下次换一换吧。” 本来他吃多了压缩食品,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尝过江扬一碗味道奇特的鱼汤后,再吃压缩饼干总觉得缺了点味道。 也不知道江扬现在怎么样了。他受了自己的连累,可自己碍于事务,抽不开身亲自处理。 沈怀舟剑眉拧起,他想了想,招过身边一个副官,吩咐道:“去把人身攻击江扬的都拦下来,但别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副官。” 他已经欠了指挥官一个莫大的人情,可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但江扬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他刚想从宿舍离开,就被一群闻声而来的开荒者围堵了起来。 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扫帚、棍子都有,围成一圈,把江扬三人逼到了走廊尽头。 “把你不正当得来的积分还回来!”为首的人厉声喊。 他一出声,纷纷有人附和。 “还我们公平!”“拒绝不恰当积分!” 每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层层音浪,席卷了整栋宿舍楼。 负责管理的黑制服站在圈外,刚命令人群遵守规定,快些散开,就被吼了回来。 “基地创建初衷就是公平公正,如今这人通过不合规手段挣来积分,连基地的基石都破坏了,你们竟然还在谈规定?” 被他一吼,管理员也暂时没有出声。 江扬舔了下唇,事态的发展变得复杂起来了。 他认识说话的开荒者,这人来自他的邻村,一直不学无术,好勇斗狠,因为恶意伤人被发配来基地。 公平公正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那是什么人教给他的? 教他这么说的人,和当年暗害自己的人,有没有关系? 江扬灰蓝色的眸子在为首之人身上停了一会儿。 他对伊安和方远道:“分都在我身上,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先回去,宿舍见。” “那你……” 江扬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别在制服的上衣兜里。 他平静地说:“我自有办法。” ☆、饼干渣 为首的人没有为难打算离开的伊安和方远。他接到的命令是只针对江扬一个人,不牵扯无关人等,便让身后义愤填膺的开荒者让开了一条路。 方远被伊安拉着走远,跌跌撞撞地回头,却见人群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正低着头,不知从终端上翻找着什么。 江扬在看《基地规则手册》第七版。 他离开这五年了,要先确定一下当年自己的一些规则有没有改。 比如说擂台赛的规则。 他一目十行看过去,刚刚确定规则不变后,为首的人亨特,C4137小队的队长就耐不住性子了。 “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别想从这儿离开。”他声如洪钟,吼了一嗓子,整个楼道都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亨特身后的人挥舞着手里的器械大声附和着,江扬站在风波的最中心,从容不迫地放下终端,手在空中往下压了一下,是一个让人声音放低的动作。 “太吵了,声音小一点。”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以至于对方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指挥,把声音放小了一点。 “听他的干什么?”亨特立刻反应过来,“我们是正义的,来讨伐不公正的行为,为什么要声音小?就要大声喊出来,让那些人都知道,我们开荒者的权利也不不是谁都能干涉的。” “没错,为了公平!” 其它开荒者们群情激愤。基地建立开荒者制度的本意是以工顶罪,可是在开荒所需要的人受越来越多后,监牢里的罪犯已经远远供给不起开荒者的输出。 但上面给每一个地区都发了硬要求,为了达到指标,不少无权无势的可怜人被扣上帽子,一起押送到基地来。 他们本来就是不公平待遇的受害者。 而这一次,他们的公平又一次受到了威胁。 “回家”是吊在所有开荒者面前的萝卜,他们可以忍受基地的艰苦与危险,却绝不能允许积分榜单的真实和公平被人破坏。 亨特直戳中所有开荒者的痛点,要用舆论压倒江扬。 可是亨特不清楚、也没有被告知最重要的一点江扬得来的一切,全都依靠他自己的实力。 第20页 江扬在开荒者的高呼声中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你们怎么就知道我的积分不是公正得来的。” “这还用问?”亨特嗤之以鼻,“你的等级认证是U,ungraded,我们C队的人还只有几百分,你一个人赚到两千多分,不是借那个少将的手,能行吗?” 江扬灰蓝色的眼睛里迸出一抹寒意,“是啊,U是Ungraded。但你又怎么知道,这个未被评分的成绩,究竟是高是低。” “Ungraded也代表着无限可能。” 亨特冷哼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可江扬的话还没说完。 Omega向前走了一步,一一看过在场的开荒者,平淡地开口:“既然不知是高是低,那就拉出来比一比。今晚七点,决斗场上,我等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了一片轰动。 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江扬已经不欲在留在此处。 他不耐烦地道:“让一让。” 开荒者们自动退后了一步,给江扬留出一条容他走过的通道。 看着Omega越走越远,开荒者里有一个年轻人突然向他喊道:“你真的会去格斗吗?不会出尔反尔?” 而江扬的步伐停都不停,声音从远处飘来:“我一定会在。” 当晚,一条名为【U级Omega约占决斗场】的帖子飘在基地内网的头条上。 无论是开荒者还是军官们都被惊得语无伦次。 一名副官急匆匆地在作战指挥厅的长廊上走过,走路时的风带起衣摆。 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叩门道:“报告。” “进。”Alpha低沉的声音传来,门应声而开。 副官走进去,扑天的烟草味就冲进他的鼻腔。 沈怀舟肩上披着件大衣,支着下巴,手里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他面前有四五个屏幕的投影,在幽幽蓝光的映照之下,那双惯来风流的桃花眼里都现出了愁容。 “少将,我按照您的吩咐去见了江先生,”副官立定站好,“他暂时没有危险,但是约在七点后与人在决斗场相见。” “好,”沈怀舟点了点头,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点,“你继续跟着他就好。” “可是江先生要上决斗场,”副官以为少将还没转过弯来,出言提醒道:“决斗场上只要不危及生命,外人都不能插手。” “我知道,”沈怀舟说,“你去看着就好,别出什么意外。如果当场有视频的话记得传我一份。” 副官:…… 他现在非常确定以及肯定沈怀舟和江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关系了。 不然谁会任由自己的Omega和别人登上基地最臭名昭著的擂台?但转念一想,他们少将连人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江扬是否受伤? 副官领了命,出了少将的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叹了一口气。 在餐厅里,方远也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几乎把肺给叹出来。 “江哥,这也太危险了,”他眉毛像个八字一样向下撇着,“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那可是决斗场!只要一方不死,就可以一直打下去的地方。” “你再看看这些评论……”他把终端怼到江扬身前。 终端上显示着基地内网的页面,标着hot的头条贴下有大几千条跟帖,都在讨论江扬约战决斗场。 [如果没记错,亨特是个Alpha?O约战A,百年难得一见啊。] [上面的,别忘了这还是个评级为U的新人。] [散了吧,差距这么大,我赌十积分两分钟以内定胜负。] [不一定吧,我和亨特同届,他这人有点毛病。听说那个Omega长得很漂亮,这次应该不会好受。] …… 从这栋楼开始,用户们纷纷开始押注,赌那个自不量力的Omega会在几分钟内以什么样的方式输给亨特。 江扬的神色一如往常,他默默地清理干净盘子里的压缩饼干渣,一边继续往下刷。 快要刷到底时,他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把终端还给方远,道:“跟着这层下个注吧,” 方远接过终端,看到了江扬指出的发言。 在清一色笃定江扬会输的言论中,这一条显得格外突兀。 [五分钟以内江扬会赢,下1963积分做赌注。] 后面跟了一大片或是感叹或是嘲讽的话,倒是有一楼指了出来:这不是那个Omega得到的分数吗? 有人回复:说不定是他自己也觉得内疚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分还回来了。 方远看了,气得肝疼,泄愤似的使劲在屏幕上敲,引用了唯一一条押着江扬的评论。 [跟注,160积分] 江扬和他离得很近,轻松地看见了方远的回帖。160分,这是方远的全部身家了。 他微微皱眉,出言提醒道:“你总共就这么多分,全都押在这里,万一输了不太好。” 方远扬起头冲江扬笑了笑:“没事,江哥,本来这也是你打死的那只烤鸭算的分数。而且我信你会赢。” 江扬没再说什么。 正是此时,他自己的终端一阵震动,沈怀舟又发来了消息。 不同于这人以往花里胡哨又轻佻的风格,这条消息总共只有三个字。 “我信你”。 江扬几乎能想象到黑孔雀一样的少将是怎么皱着眉,在一堆焦头烂额地事宜中抽出时间打下这三个字的。 第21页 他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去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才想起来平光镜架早已被他别在了制服上。 “以后别轻信别人,风险很大,”江扬用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了一眼表。时针已经转到了六和七的正中间,距离那场万众瞩目的决斗赛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他收拾好东西,在临走前又掏出终端,给沈怀舟也发了一句:“别信我,好好工作。” 方远凑过来:“江哥,你发什么呢?” 等他看过来时,江扬的终端黑了屏。Omega灰蓝色的眸子里无风无浪,但他的手指却扣在终端的关机键之上。 “先去决斗场准备吧。” 江扬到时,决斗场已经人满为患,多得是手持终端,想要拍下这多年难遇的“赛事”的人。 他们远远地看见金发蓝眼的Omega,就知道是本场比赛的发起者来了,迅速让出一条通道。就连在决斗场当值的军官也多看了和他们顶头上司传绯闻、还胆子比天大的Omega几眼,并把他领了进去。 亨特到得早,正往手掌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他什么防护用品也没带,见江扬来了,粗着声笑道:“宝贝儿,快去好好把防护装备穿上,免得死在场上,我也麻烦。” 穿黑制服的中尉瞪了他一眼,为江扬拿来一套尺寸差不多的防护衣。 Omega生得实在漂亮,他也不想看见这样一个美人惨遭横祸。 哪知江扬摆了摆手,冷声道:“不必了,你不戴防护,我也不戴。” “这才是公平。” ☆、决斗 江扬竟然不戴防护上场? 中尉愣了一下,又好言相劝道:“那是Alpha,你们性别不同,身体素质也不一样,穿上不算不公平。” “多谢,但还是不用了。”江扬依旧无动于衷。 两次劝说不起效果,中尉也不再多费口舌,惋惜地摇了摇头。 赛前十分钟,他把江扬和亨特都叫来,说明了一下决斗赛的状况。 “不能使用热.兵器,其它的随你们自己挑。决斗赛只有一个回合,一方投降或者倒在地上二十秒站不起来算赢,不能在台上伤人性命,否则倒扣两千积分。” 亨特应得爽快,江扬也很快答应了。 他解开制服的袖口,不紧不慢地把袖子挽起来,然后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Omega白皙的手臂和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引来周围旁观者的一阵呼声。 亨特看着江扬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粘滞在江扬的脖颈上,并拉长了声音:“宝贝儿,你这样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扬看都不看他,转身接过了方远递来的水。 他仰着头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场外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 为首的那人戴了顶帽子,他穿着的一件皱皱巴巴的羊毛大衣遮盖住了制服上的军衔。宽大的帽檐投射下的阴影遮住了男人的脸。 那人发现江扬看过来,把帽檐微微抬起,江扬就这样望进了一双略带疲惫的黑色桃花眼里。 “选手亨特、选手江扬就位” 中尉的声音响起来。 亨特用手撑着擂台,直接翻了上去,又迎来场下观众的一阵喝彩。 “身手不错啊。” “肯定比那个Omega要强就是了。” “趁着还没开始,快点来下注,押到就是赚到。” …… 江扬在不绝于耳的唱衰声中收回目光,从摆放武器的夹子上随手拿起一柄细长的刀,一步一步平稳地走上擂台。 沈怀舟只看了一眼,便又带着他的下属从决斗场匆匆而过,属于他的那道目光也消失不见。 亨特对此全然不知,咧嘴笑了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同意把积分” 他话没说完,对面的Omega却举起了手,问在一旁站着的中尉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中尉没想到他这样急切地想要开始比赛,愣了一下,回答道:“还有三分钟,你们再稍等一下。” 江扬点了点头,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亨特见状,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一把大砍刀舞出了花儿来。宽背大砍刀带起虎虎风声,一时气势很盛。 中尉看见,都为江扬捏了一把汗。 三分钟时间过得很快,当时针马上就要指到“7”的位置时,中尉开始了他的倒计时。 “十、九、八……” 场下的所有观众也都跟着他在心里默念。 “三……” “二……” “一。” 决斗赛正式开始。 亨特举起砍刀,向江扬劈来。他动手的速度很快,台下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冲了过去。 江扬却在中尉宣布比赛开始的那一刻猛地看向场外。在目光尽头,有一缕飘扬的金色长发。 他愣了愣神,砍刀以至身前,根本无处可避。 江扬眯了眯眼睛,灰蓝色的眼瞳里透露出极致的冰冷与杀意。 这一刻,他的形象与《基地编年史》上的埃尔西少将彻底融合在了一起,好像五年光阴过后,人一点也没有变过。 他抬手、挥刀。 细而窄的长刀与宽背砍刀相撞,“铛”地响了一声。 亨特没料到自己的攻击能被江扬接住,愣了一下。 正是这时,江扬的长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把亨特向后逼去。 第22页 亨特很快反应过来,撤过了刀。 可是江扬的反应比他还要快。Omega敏捷地凌空跃起,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 亨特想要起身,可是这一脚的力量太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大概已经断裂了。 然后冰凉的刀锋横在了他的脖颈旁,Omega冷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投降吧。” 几乎不到二十秒,决斗场上的形式整个反转了。 评级为C的、孔武有力的强壮Alpha狼狈地倒在地上,被江扬拿刀指着脖子,动也不敢动。 亨特咬了咬牙,想起那人给自己的嘱托,把手伸向衣襟中。他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我不信!你作弊!” 明明胜负分明,却还这样挣扎,江扬觉得无趣极了。 他把刀锋向亨特脖颈移了移,不耐烦道:“说完作弊就拿出证据来。” 亨特狞笑一声:“好啊,我这就给你看。” 他话音刚落,便用胳膊撑着自己从地上翻过了身。在所有人都没看清之前,从衣襟里掏出一柄手.枪,对着江扬连开两枪。 江扬闪身躲了过去,可就在这时,台下又冲上来一个人,他拿了一柄长剑,暗地里刺向江扬。 江扬猛地转身拿刀去格挡,可是就在刀剑相撞的一刻,他手中的长刀断为两截。 身后,第三发子弹向他射来。 身前,剑势只因断刀缓了一刻,继续向江扬刺来。 电光火石之间,江扬拧身躲过子弹,抬手向身后掷出半截断刀,正中亨特的胸膛。 他的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人当即打到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可身后的长剑就在此时刺入他的体内。 钢铁割开皮肉,浓浓的血腥味绽开。身后的偷袭者将长剑送向更深处。 江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杀意更盛,他几乎没有停顿,捂住腹部的伤口,向后猛退几步。 沾了他的血的长剑从他的腹腔中退出来,对方还想乘胜追击。可江扬却不同他再站。 他退到亨特的身旁,蹲下身,摸到那一柄他私藏的手.枪。 他满是鲜血的手持着枪,毫不迟疑地向偷袭者连开三枪,打空了枪里的所有子弹。 第一枪正中那人的手腕。 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第二枪击中了他的右膝。 那人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三发子弹就打碎了他的左膝。 偷袭者以狼狈的姿态跪倒在地。浑身血腥的江扬捂着伤口缓缓站起来,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台下一众目瞪口呆的旁观者。 “我赢了。” ☆、鸭血粉丝汤 “你们都在干什么!”沈怀舟的怒喝响在决斗场前。 他快步走来,羊毛大衣被走路时带起的劲风吹起,露出胸前闪亮的少将军衔。 台下众人围观了一场血腥又残忍的决斗,这时才缓过神来。 方远冲出人群,厉声喊道:“江哥,你没事吧。” Omega这才看过来。 他身上纯白的制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顺着白皙的手腕滑下来。他脸上被溅上了一点血,就在左眼眼眶下面,衬得那双冰冷又骇人的灰蓝色眼眸多了一丝诡异的艳。 “我没事,”江扬脸色很白,扶着伤口从容地走下擂台。在感受到沈怀舟的目光时,他礼貌地微微颔首。 沈怀舟皱起了眉头。 桃花眼里染上了一抹怒意,他嘴唇紧抿着,不笑的时候有种难以企及的威严。 “这是怎么搞的?”他问一旁的中尉,“决斗场上只能有两个人,而且禁枪械,你们工作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疏漏?” “少将……”中尉低着头,不敢直视沈怀舟的眼睛,嗫嚅一阵道:“是我监管不力。”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点委屈。 全场人都能看得见,亨特是以怎样的速度掏出枪、偷袭者又是怎样登上擂台的。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不到二十秒,台上胜负已分,哪有他们插手的份。 “确实是你监管不力,”沈怀舟冷声道,“那人是怎么带枪上擂台的?决斗期间怎么又能有人越过你们的封锁上台?我看是你们最近太过安逸了,自己下去领罚。” “莱斯。”沈怀舟又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原本被派来看顾江扬的副官从人群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对沈怀舟行礼。 “属下办事不力,这就去领责罚。” 沈怀舟轻轻“嗯”了一声。 江扬被方远从擂台上扶着下来,医生已经赶到,先给他的伤口进行消毒和清创。 他抬头看着突然赶回来的少将,却发现沈怀舟和副官训话时,手摆在身前,刻意不让后面的围观人员看见后,比了几个动作。 江扬神色一凛,那是他当年在指挥部时使用的一种手语。 副官对沈怀舟说的是:“有人刻意拦我。” 沈怀舟的回复远比平常简练:“查。” 不用他再指,已经有荷枪实弹的黑制服把亨特和偷袭者带进医疗车内,手腕上还戴了基地监测重犯所用的追踪手环。 江扬也被领了上去,只是待遇显然要好得多。 医生把手术服穿戴整齐,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他将江扬伤口附近局部麻醉后轻声道:“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第23页 “没事,”江扬说。 他说话时,缝合针已经刺进了皮肉。江扬眼都不眨,望进沈怀舟一双漆黑的眸子。 那人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鸭血粉丝汤吧,”江扬答道,又问:“你来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沈怀舟赶来的如此及时,让他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少将现在应该正为变异种巢穴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并没有时间再去管“已故”多年的初代指挥官。 他开门见山,沈怀舟却好像有点不乐意,剑眉蹙起,沉着声道:“是,有关巢穴里的变异种。” 江扬的目光瞟向一旁的医生,沈怀舟会意,摆了摆手:“他是自己人。” 江扬点了点头,开口问:“你在斩杀甬道深处的变异种时,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吗?” 沈怀舟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色的怀表,在江扬面前打开:“我本来只是觉得眼熟,看到正主才想起来的。” 缝合针穿过皮肉时,带来一丝凉意,江扬的心揪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白色的制服裤。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淡淡的烟草味袭来,奇迹般地让他觉得心安。江扬重新看向那块怀表。 怀表的制式虽然简单,上面刻着简约而又大气的线条却昭示着它身份的不凡。普通人买不起这东西,普通富商也不行。 但江扬知道一户人家,是这款表的常客。 他目光向下扫,看见表盘下方嵌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俨然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俊美的金发男人和婉约的长发女人紧靠在一起,在女人膝盖上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五六岁的样子,还没长开,但眉清目秀,已然能窥见未来的相貌不输父母。 在这一家人身后,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挺拔地站着,他把手搭在父母身后,有了点家里小主人的样子,只是脸不知道被谁涂黑了,根本看不见真容。 沈怀舟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扬:“你应该认识他们。” 江扬抿起嘴,想起决斗开始前他看到的金发人影,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确实认识,这是我弟弟。” 看来江扬果然就是那个被涂黑了脸的少年。 沈怀舟忽然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把这个东西放到他面前的。 但不过一瞬之间,江扬脸上所有的异常情绪就不见了,他像一块坚冰,根本就化不开。 “他也来基地了吗?”江扬问,“现在是什么职位?我这些年没有关注他们的消息。” “你一失踪他们就把他送来了,”沈怀舟刻意没有用“死”字,而是说了“失踪”。“这些年埃尔西家有意扶持他,他也确实努力,现在挂了文职,但也相当于少将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文职军官一年只用去一次荒境,而我调过他这五年的外出记录,很巧,每一年的地点都在我们上次去的变异种巢穴附近。就在一个月前,他才到那里完成了今年的外出任务。” 江扬重新带上他的眼镜,突然其来的动作让医生抱怨了一声。 “如果有人巡查,尤其是文职军官,在他外出前附近的环境应该会被彻底排查,以避免以外。埃德蒙每年都会去同一个地点,那么筛查应该更加严格才是。” 沈怀舟郑重地点头,手指凌空点了点怀表,“而且我发现,他五年第一次外出的时间,离你出事,只有三天。” 三天。 从被决定顶替哥哥原来的位置到前来录入信息并进行第一次任务,埃德蒙·文森特只用了三天。 这样的速度实在快得可疑。 江扬推了一下眼镜,刚想说些什么,方远忽然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朝江扬挥舞着他的个人终端。 “江哥,江哥!内网的舆论风向朝你一边倒了!” “他们都向你道歉了!” ☆、扬名 在江扬待在医疗车里缝合伤口时,外界已经乱成了一团糟。 围观者把各个角度拍摄的决斗视频放到内网上,楼瞬间盖起几百层高。大写标红的“HOT”飘在帖子旁边。 主楼:[OA世纪对决,两招之内让你投降。][视频] 下方的感叹词不绝于耳。 [卧槽,点进来前以为是夸张,谁知道真的只是两招?] [这届Alpha不行啊,2v1,热/兵/器对冷兵器还输得这么惨] [你们都在震惊战斗结束的怎么这么快,只有我在心疼我的积分。那可是50积分啊啊啊!血本无归了!] 从这一条评论开始,众人纷纷想起了自己曾经参加过的赌注。眼见着大笔积分从个人账户里流出去,拿着终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知是谁,突然想了起来。 [之前不是有个人花1963分押江扬赢吗?他现在赚大发了吧。] [对对对,好像还有个出160分的,虽然不然上面的土豪,但也飞来一笔横财啊。]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慕了。] 方飞来横财被人羡慕远,骄傲地挺起胸膛,给江扬看他拿涨了数倍的个人积分。 他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得意地说:“江哥,我就说了,信你准没错!” 方远实在是得意忘形,以至于他都忽略了身边少将投过来的阴恻恻的眼神。 沈怀舟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下属,打了一个手势:他怎么进来的? 下属为难地回应:他看起来跟那位很熟的样子,不敢拦。 第24页 沈怀舟看向那个贴在江扬身边喜气洋洋的小青年,磨了磨牙,拎着他的衣领把人拉开。 “挣得挺多?让我也看看。” 方远大大方方地把终端拿过来,以为会被少将夸一句有商业头脑或者是看人准确,却不想沈怀舟轻笑一声。 “年轻人,眼界不行啊。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多。” 他眼睁睁地看着某位以大欺小的少将掏出自己的终端,指着最上面新入账积分里的一长串数字,对江扬说:“多亏你在,不然我就是摇钱树,一天也搞不到这么多分。” 方远愣了一下,指着沈怀舟:“你……您、您就是那个拿1963赌江哥会赢的人?” 沈怀舟矜持地点了点头,但从他眯起的眼睛里看来,这人心里的尾巴也翘上天了。 方远有种错觉,凶巴巴又不可捉摸的少将的模样好像在说: 能笃定你会赢,我是不是慧眼识珠? 随随便便拿出将近两千分,我可比那小子有钱多了! 这么会挣积分,要不要夸夸我? 无端成为少将假想敌的方远摸了摸下巴。少将这样,活像他在动物园见过的展翅开屏的雄孔雀。 就是这只孔雀,从里到外,都太黑了一点。 黑孔雀很快把方远赶了出去,自己和江扬又说了几分钟的话,也带着他的一群黑制服下属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江扬到底失血过多,在军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一睡就到了第二天。 他没想到,在他睡着的十几个小时里,这场决斗赛就已经从基地传了出去,扬遍整颗星球。 起因是一条半夜凌晨一点被发在帝国论坛上的视频剪辑。 发贴的人是基地里的一名小军官,在基地内网围观全程后,把自己吃的瓜都放了上来。他有点剪辑天赋,还把各个名场面剪在一起,做成了一段小小的视频。 视频开头,是江扬在走廊被围攻的那一段。 Omega摘了眼镜,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未经镜片遮挡,叫人看得清楚。晚风吹起他金色的头发,他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余辉下,面庞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像是降世的神明。 他清澈又澄明的声音响起:“我自有办法。” 简单的视频剪辑没配bgm,周围人群的吵嚷声却成了最好的衬托。一边声嘶力竭,一边平淡如初,高下立见。 画面一转,已经到了赛前。容貌清冷的Omega摆摆手,拒绝了中尉的好意,只说了一句:“这是公平。” 再到赛场上,那人两招之内解决了对面占尽一切优势的Alpha,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赢得那么漂亮。 在他踩着血与火站起身来时,屏幕前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听见Omega说“我赢了”,默默地在心里跟着附和。 是的,你赢了。 漂亮的脸庞、高冷的气场还有强大的实力。 江扬有着能让所有人都为之癫狂的力量。 论坛里高楼拔地而起,在这个晚上所有人讨论的话题都只有一个:江扬。 不知道是什么人扒出了江扬小队的积分,两千多分的巨额让基地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整件事的起源,以亨特为首的开荒者质疑江扬得到的积分有猫腻,就显得尤其可笑。 [以江扬的实力,拿不到这么多分才算是奇怪吧!] [有些人大概就是酸,还搞得这么沸沸扬扬。] [srds,江扬的初始评分就是U,有人怀疑也不为过吧] [楼上……好有道理!] 他们这才想起来,强得令人震惊的Omega的初始评分只有U。他一定是在刻意隐瞒实力,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风靡全网的Omega身上又多了一层谜团,人们开始疯狂地谈论起他,聊他那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睛和耀眼的金色长发,评估他老辣的战斗招数和战斗思维。 江扬远在荒境,却在短短一个晚上拥有了一群无比热切的狂热粉丝。其中大部分都和他同是Omega,甚至有不少来源于帝国知名的显赫家庭。 他们这些貌美却又柔弱的Omega在帝国现行的各类评估中都因为性别问题而拿到过U的评分。 于是江扬的那句“Ungraded代表着无限可能”成为他们之中最流行的一句口头禅。 在江扬激起的巨大浪花下,他原本的身份被盖了过去。没人想起这就是几年前火爆的一位不露脸的厨师。 直到一个名为“LIAR”的用户把江扬的身份履历和在变异种巢穴里的那段,方远食用他所做的汤的视频放了出来。 ☆、花生红枣粥 基地外的舆论在一个晚上几经转变,江扬却全然不知情。 方远走后他又跟沈怀舟聊了一会儿,直到缝合结束。 沈怀舟的意思很明显,埃德蒙来到基地的时间太巧了,而且他身为幼弟,来这里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寻找兄长,或是收复江扬留下的势力,而是直奔了荒境的某个地点。 好像是在刻意避开和江扬有关的一切一样。 而五年来屡次前往同一个拥有大型变异种巢穴的地方,更是让人觉得不对。 所幸当时在变异种巢穴内他们取了足够的土样。江扬建议沈怀舟去分析一下,就能大致得知巢穴建成的时间,如果时间比较长,甚至是在五年前就建成的,那么埃德蒙的嫌疑就很大了。 沈怀舟答应了下来,同时轻笑了一声:“我怀疑也就罢了,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怀疑吗?” 第25页 江扬已经有点困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将如果没有足够的疑心,难道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来吗?” 沈怀舟走前的神情有点复杂,身上烟草味也重了一些。 一旁终于缝合完毕的医生一脸嫌弃地把他赶了出去,对江扬叹了口气:“烟草味的信息素真是烦死人了,每天跟他待在一起都像是在吸二手烟,折寿。” 江扬掩着嘴,捂住了自己小小的哈欠,提醒道:“信息素里没有尼古丁和焦油这类有害物质。” 医生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像是吃了瘪。他把江扬带到了一间单人病房,带上门时小声咕哝了一句:“这年头的人怎么都这样。” 江扬不以为然。从他还小的时候,别人就总会这么说,那时的文学教授评价他:“理智永远大过情感,没人敢亲近你,你以后也难有交心的人。” 活了二十多年,江扬一直觉得文学教授说得挺对。 可直到这次重回基地,他才发现有个人一心一意地向他走过来,既不为了权势,也不为了私欲。 真是个奇怪的人。 江扬想着,困意逐渐袭来。单人病房很幽静,他端端正正地躺在被子里,一夜好眠。 再醒来时,病床前站着一位穿着黑衣的红发女郎。 那人见他睁开了眼,给江扬递了杯水,又拎起桌子上的保温盒。 江扬端着水杯啜饮几口,便闻到一股甜香。 “是花生红枣粥,沈怀舟让我给你带来的。”女人把食盒拿来道,“他自己做的。只是今早突然有事脱不开身,托我顺路送过来。” 一盒泛着瑰色的米粥被放到江扬面前。粥还冒着丝丝热气,里面紫米饱满圆润,几颗色泽明艳的红枣漂浮在粥上,花生枸杞点缀其中。 “他做饭好吃,如今这些食材也难得,你可有口福了。” “多谢,”江扬接过女人递来的餐具,顺势看清了她的肩章。和沈怀舟一样,都是少将军衔。 基地的女Alpha少将中,有着红发的也就一人索菲·莱斯利。 她也是个传奇人物,江扬初任指挥官时就听说过她。 莱斯利那时是第一批被送来的开荒者,犯的是偷窃罪,她好像偷了一块面包。 五年后,曾经的偷窃犯将功补过,她成了军队武器研发部的重要领头人,靠着卓绝的研究成果终于到了少将的位置上。 而她曾经穷困潦倒时偷窃面包的故事,反而成了基地的一个噱头。 江扬心中了然,却没有因此多看人一眼。他接过勺子,舀起一勺粘稠的粥。粥清甜软糯,入口即化,每一口都是红枣的甜和花生的香。江扬连喝了几口,热腾腾的粥下肚,脸色都红润起来。 莱斯利见他情况好了一点,打趣道:“味道不错吧?我听沈怀舟说你还是个厨师,给点建议?” 江扬第一反应觉得莱斯利在诈他。 他当然不是厨师,不然做饭不可能那么难吃。所谓的“江扬”只不过是他还在埃尔西家时给自己留的一个备用身份。 小有知名度履历干净、可信。 不露脸等自己出事时好用上这个假身份。 厨师一来和自己固有的形象相去甚远,不容易引人怀疑。 二来……江扬自己掺了一分私心在里面。 但正如从小到大就没亲自下过厨的少爷想不到自己在做饭一道上如此没有天赋,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卡在这个问题上面。 江扬擦了擦嘴,主动引开话题:“莱斯利少将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讨论厨艺。” “我以为先拿点别的话题引入你会轻松一些,但现在看来你不是很想讨论做饭,”索菲·莱斯利挑了挑眉,拉了张椅子坐下,“那我就直说吧,昨晚亨特死了。” 昨天江扬下手太重,虽然刻意避开了要害,但那人被抬走时就已经几乎断气,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依照基地的规定,江扬算是过失杀人。 虽然是亨特带枪械上台违规在先,江扬情急之下伤人也合乎情理。但杀人无论如何都是重罪,要是没有处罚,实在不好交代。于是基地折中了一点,要扣走江扬一千分以儆效尤。 这活儿本来属于沈怀舟的手下,但他在看过那段视频后莫名有点怵这个Omega,路上遇见莱斯利,便把活托付了给这位好说话的少将。 莱斯利也好奇在短短一夜火遍全网的Omega究竟是什么样子,她打量着面前的Omega。 江扬喝完粥,气色好了一些,但皮肤仍然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他微垂眼眸,不见一点杀意,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手腕。 莱斯利怀疑他有没有在听。 她又重复了一遍,江扬仍旧是那副样子,莱斯利确定他并不在乎积分的事情,也不在乎亨特的死。 江扬本人确实不在意。 亨特是被人当枪使的,他的价值倒还没有昨晚突然上来偷袭江扬的那个人大。那人一直埋伏在场下,在亨特失手后突然上场,看来是受人安排,想让江扬死在当场的。 不过他手里没有持枪,是临时拎了把剑上场,大概本来也没想到亨特会输得那么毫无悬念。 江扬又喝了口粥问:“偷袭的是什么人?” “A0010队的,”莱斯利答,“你们队的积分升到第一,刚好把他们从前十上挤了下去,他心有怨念,来偷袭你也合乎情理。” 第26页 “他终端的记录还没查吗?” “还没,”莱斯利的终端响了一下,她站起身,“上面已经下了处罚令,现在的意思是这件事就到此为之了。可能对你有点不公平,你有什么别的要求想提,我们也能尽量满足你。” “光脑。”江扬说。 “什么?”莱斯利皱了皱眉。 “Linux系统的光脑,”江扬重复了一遍,在她疑惑的目光下给出一个解释,“听同队的小孩说最近网上有关于我的消息,我想看看。” 索菲·莱斯利了然:“你确实应该看看,光脑下午就能送到病房来,这几天先好好养伤吧。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她踏着军靴潇洒地走了。 江扬看着人影走远,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碗花生红枣粥,这才看见终端上终于浮现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沈怀舟:鉴定结果出来了,那座变异种巢穴应该在五年前就开始建造了。] [沈怀舟:我派人去那一整片都进行检查了,除了我们发现的那一处,又发现了附近的六七座巢穴,隐蔽得很深。] 江扬盯着那两行字看来很久,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如果埃德蒙出事了,自己的父亲,老埃尔西先生应该会很生气。 毕竟埃尔西家没有第三个继承人了。 ☆、弟弟 江扬醒后,方远也来看望过他,并且带来了一盒特别口味的压缩食品。 年轻人拉了把椅子在江扬旁边坐好,又手舞足蹈地讲起自己在内网和论坛上看到的一众评论。 方远夸张地说:“江哥,你可不知道那些Omega,他们都把你当成英雄了!” 江扬的太阳穴突突了两下,他觉得头有点疼。 索性护士很快赶了进来,以打扰病人的理由把方远赶了出去,但是留下了压缩食品。 江扬难得以一种感激的眼光看向护士,护士脸一红,结结巴巴道:“你……你好好养伤,那个压缩食品还挺不错的,帮助伤口恢复。啊……味道也还行,虽然比不上沈少将送来的粥。” 江扬尝了一口,对此深表认同。 小护士的脸不知为什么更红了,她出了病房,就掏出终端,登上帝国论坛,为万人瞩目的新明星添上一栋楼。 [啊啊啊,沈少将和江扬太真了!如果不是爱情,还有什么人会在这年头用粮食熬粥送给对方喝!] 下方跟帖如潮。 [内部消息,沈少将昨天处理军务,一整夜都没合眼,今早就回去休息了一个小时。他把唯一的休息时间都用给江扬煮粥了!] [太真了,这样的少将好像没有原来凶了。之前他瞪我一眼,我都觉得小命不保了呜呜呜……] 现在的人都在想些什么…… 江扬吃完饭就接到了莱斯利少将差人送过来的电脑。他进了论坛,本来想先看看近日风向,以及埃尔西家有没有什么动向,却在此之前先发现了一堆有关他和沈怀舟的帖子。 身为主人公之一的江扬默默点了退出,他熟悉了一下新一代Linux的系统,驾轻就熟地黑进基地的网络,找到亨特和偷袭者的终端号码,偷出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江扬自己对于网络很有天赋,当年构建基地防火墙时就出了很大一份力。如今监守自盗,自然没遇到什么困难。 如他所料,亨特果然受到了别人的指示,那人先是让他找江扬的麻烦,在江扬主动提出上决斗赛后就吩咐他尽量在决斗场上下狠手杀了江扬,并且许诺事成把扣掉的积分双倍返还。 江扬顺着那个小号搜,果然找到了A队的偷袭者身上。 以那人的记录来看,在江扬的积分被曝出来前就已经有意无意地提到U排名的小队,和今年唯基地新人里的唯一一个Omega,明显是有意为之。 追溯时间,正是江扬前往埃尔西大厅被人拍到的那一天。 江扬扶了一下镜框,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很快调出了偷袭者的通讯记录,并成功从中找到他和埃德蒙·文森特的聊天框。 逻辑链很顺,顺得异乎寻常。 但是记录都删了个干净,江扬能找到,却无法因此定下埃德蒙的罪。 他眯了眯眼睛,埃德蒙毕竟也是埃尔西家的儿子,做事不可能如此大意,露出这么多的破绽让江扬查到。唯一有可能的解释是他的好弟弟是故意的。 江扬轻笑一声,甚至能透过屏幕上的一传代码看到和他肖似的那张脸上愤怒的神情。 他不喜欢极了。 天色还早,江扬身上伤着,也不好动弹,顺手查了查发照片的人的IP地址,出来的名字有点让他出乎意料。 约翰·布朗。 即使是江扬,也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这人另一个更为耳熟能详的名字光头。 他皱了皱眉。 光头心术不正,他知道。但是江扬一心查出当年的真相,没有兴趣和这种角色纠缠。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令他极度厌烦, 江扬不想和他这位前队友耗费更多时间了。 他把一众资料全打包在一起,通过终端发给了沈怀舟。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光脑,靠着病床躺着,开始重新梳理一切。 自己的手表盒、自己编纂的基地书目、和自己惯用的小刀拥有同种花纹的刀…… 江扬猛地想起他和安·亚当斯聊天时,对方漫不经心提起的一句话:“这些东西都和你有点关系。” 第27页 变异种的身体里有这些和自己有关、它们又根本难以碰到的生活物件谁会带着一本书去荒境?更何况这书不应该在基地了。 可能的解释并不多。 是有人故意带到荒境里,才被变异种拿到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况且变异种只伤人,并不吃人,为什么肚子里会有这些东西? 江扬神色一凛,他猛地翻开光脑,迅速连进基地的网络,开始查找基地有管变异种研究的相关数据。 他循着标题和摘要一点点寻找,在终于看到一个想要的题目后,病房的门忽然被谁敲了敲。 小护士红着脸看进来:“江先生,您的朋友来找您了。” 朋友? 方远来找他时根本不用通报,沈怀舟现在忙得脱不开身,连他的终端都没有回。 他的哪位“朋友”会在这个时候找来? 江扬正想着,一捧压缩饼干拼成的粉色花束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紧接着一头金色的长发映入眼帘。 前来探望江扬的客人眨了眨碧蓝色的眸子,谢过门口的护士,请她先行离开,便带上门走了过来。 他拉开椅子坐在江扬面前,从自己带来的花束里取下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外皮啃了一口,嫌弃道:“这东西可真难吃,吃五年了我也没怎么习惯。” 江扬冷冷地看着他:“就算东西再难吃,我看你也吃得挺好。” 对面的男人撩起额前一缕碎发,身子慢慢前倾:“当然比不了哥哥啦,谁能比得过你呢。你之后,我接受家族企业和基地整整五年,声望还是不如你深厚。即使我已经想尽办法抹去你的痕迹,可你还是那么阴魂不散。” “你说是不是,伟大崇高的初代指挥官,文森特·埃尔西?” 江扬文森特·埃尔西闭起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过了一秒后又睁开。 两双眼睛对视,两张相似的面容上却写着不一样的神情。 江扬看了一会儿埃德蒙脸上得意又张狂的笑,平静地说:“你这样真的很丑。” ☆、饼干花束 “哦?”埃德蒙轻笑一声,摸着自己的脸自问自答道:“我顶着这张脸,做着远不如你的事,让你不爽了是不是?” “当然,有谁能比得上百年难遇的天才呢?” 江扬微微皱眉。 “二十岁接手家族新兴起的军工行业,二十一岁就把它做成业界的龙头老大,甚至与帝国签下协议。二十二岁借着建造基地的东风,又挣了一大笔,同时因为带头抵御变异种入侵,成了帝国的英雄。所有人都夸赞你,敬仰你,就算到了现在—你一无所有,变成一个可笑的厨子,还分化成了Omega,都有一群人吹捧你。” “我亲爱的哥哥,你是当空骄阳,我就是阳光下的阴影,你越耀眼,我越丑陋。” “你怎么想我和我无关,”江扬神色如同一块坚冰,“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和五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埃德蒙脸上的愤怒和讥笑僵住了,江扬别过头去,实在不想看他。 “原来你为的是这个啊,”他听见自己的弟弟冷笑一声:“那你永远也查不出来了。” “话别说的这么绝对。” “哈,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埃德蒙忽然癫狂似的笑了起来,他捂着脸,冷厉的寒光从碧蓝色的眼睛里透了出来,都汇聚在那个清瘦的白色背影上。 “你不会成功的,”他说,“你就算抓住我,也不可能查清一切的始末。真相……你猜不到真相的,那太疯狂了……太……” 江扬从这话里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弟弟和他凌乱的发丝:“我觉得你需要请一位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早该找个心理医生了……”埃德蒙喃喃道,忽然俯下身子,在江扬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我精神有问题,没关系。我知道这一辈子我赌上一切,赌上命也赢不了你,但是哥……你会输的。” 江扬忍着他到他把话说完,一把揪住埃德蒙的衣领,把他甩了出去。 埃德蒙趔趄了两步,终于站稳。 他理了一下自己被扯开的领子,歪歪斜斜地对江扬行了一个演员谢幕时用的礼。 “长这么大,你这是第一次对我动手,”他说,“让我猜猜是为什么?因为我说你会输吗?” 江扬冷着脸摁响呼叫护士的铃,道:“因为你精神不正常,需要打清醒。” 埃德蒙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人却不见了。 一道白影闪过,他耳畔有呼呼风声响起,拳头正砸在他的鼻梁上。 埃德蒙吃痛,猛退一步,另一拳以打到肚腹上。 他捂着肚子□□一声,心里却有种声音叫嚣着让他站好。他颤颤巍巍地分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苍白无力的格挡。 但江扬已经摁住了他的头,膝盖狠狠地往前一顶,正中埃德蒙的腹部。 他再也站不住了,江扬的身影投射在他身上,他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兄长。 江扬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初:“这是我第一次跟你动手,也是最后一次。你要记住,顶着埃尔西家的名字,就要坐好在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不要再说拿命跟谁斗气的话了。” 他顿了顿:“文森特·埃尔西已经死了。” 第28页 “你放……”埃德蒙话没说完,感受到了江扬投射来的眼神,把嘴边的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 江扬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上又染了血,但他没在意,重新回到病床上躺好,盖上了被子。 “护士我已经帮你叫来了,”他对自己伏在地上的亲弟弟说,“自己想个理由。被一个病号打成这样有点丢脸。” 护士来得很快,看见埃德蒙的样子惊讶了一下,在听到他说的话后急匆匆地领着人出去了。 江扬坐在床上,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沾的一点血迹愣愣得出神。 到底是自己曾经为之付出二十几年的地方,即使到现在了仍然忍不住去管。 他不得不承认,家族教育里的很多东西至今仍烙印在他的骨髓里难以磨灭,而父亲的形象也不时影响着他。 江扬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不应该用暴力解决问题,他也不应该再去管埃尔西家的闲事了。 不速之客埃德蒙·埃尔西走后,江扬享受了几天清净。 但他心里一直隐隐地觉得不安宁。 埃德蒙走前说的那些话……他好像知道点什么很惊人的内幕,甚至都因此而癫狂。 江扬意识到五年前的战败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说那是人为策划的,那究竟是什么人迫切地想让他输,甚至将此置于人类的利益前呢? 刚巧,那天被他救下的E队成员很快发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是一份五年内基地所有关于军官的流言蜚语。 这东西当然非法,但是口口相传,谁也拦不住消息就这么一点点传下去,最后变成多数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扬做了个算法解析数据最直接地想,谁在他的战败里获利最大,谁就最有可能为了利益向他下手。 他一面查着基地内部的军官,一面还在看变异种相关研究。 身为门外汉,他看得并不轻松,四天时间就这么被消磨了个干净。 等四天后医生再来给江扬检查伤口时,还发出了一声惊叹。 “江先生,您的恢复力真是快得吓人,”他感概道,“当时你的伤口有多深,我们都有目共睹。可现在你看……” 他指着江扬左腹的一道血痂都已脱落的灰色伤疤:“都快要完全长好了。” 江扬任凭医生和他的一群学生围着自己啧啧称奇,只在对方冒着星星眼提出想要让他配合研究快速愈合的方法时婉言拒绝了。 医生明显大为失望,但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了。 因为沈怀舟到了。 江扬四五天来休息得挺好,沈少将却忙得脚不着地。他连轴转了好几天,眼底都是一片乌青,脸上一贯带着的笑意中含了敷衍,便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 几位医生都知道少将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又想起这位几天来差人送给江扬的各类食物,也不敢再提抽血和配合研究,逃也似的溜了。 病房里就剩下了他和江扬两个人,以及埃德蒙四天前来时,送的那一束由压缩饼干假装成的花。 沈怀舟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有点碍眼。 他揪下来一块压缩饼干,把好端端的花束弄得歪七扭八,才终于满意了一点。 “谁这么不长眼,送难看又难吃的东西过来?”他说,“还不及我熬的粥十分之一好喝。” “埃德蒙。”江扬忽略了沈怀舟的后半句话回答道。 沈怀舟早听副官说过这事,也知道那位便宜弟弟好端端的来,鼻青脸肿的出去。 但他不知道还有一束又难吃又丑的花。 少将心中烦躁,越发变本加厉地开始辣手摧花道:“凭借现在的证据,埃德蒙·埃尔西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江扬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而且我也觉得他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和变异种巢穴有联系的人。留着也好。” 沈怀舟捏了一手假花瓣,修长的手指上染了点假花瓣的粉色亮片,倒是和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极为相衬。 他弯着眼睛笑起来:“原来指挥官也喜欢钓鱼执法,果然跟我想一块去了。” 江扬看着他,不知道那个“果然”到底从何而来,但还是应了一声,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钓?” 他问完,倒是觉得有点没必要。 依照沈怀舟的风风火火的性格,大概也就今天了。 果然,那人爽快地一拍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刚好变异种巢穴的事情一直也没个着落,是时候X1去看看了。” X1是他们给变异种巢穴群落起的新名称代号,目前针对这里的行动依旧有了不少波。 江扬飞快地回忆了一下这几天他已知的基地动向,补充道:“这个临时决定钓鱼意图太明显,诱饵不容易上钩。我记得索菲·莱斯利今天下午要去S1区域试验新武器,不如这次就悄悄和她同行,中途找几个人放点消息出去” 江扬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你觉得派光头去怎么样?” 这人一直以来都盯着江扬,找他的麻烦,这次应该不会再例外,钓鱼钓得浑然天成。 沈怀舟听见这个代号,眯了眯眼睛:“他确实挺合适的,就是……” 江扬看见他有点闪躲的眼神,觉得不太妙。 接着就听沈怀舟说:“你上次给我发的资料里包括了他偷拍的我们的照片。而且这个人不怎么安分,总是挑事,所以我就顺手把照片和IP地址发给了监管组。” 第29页 监管组在基地负责监察成员行为,上至军官,下至开荒者,铁面无私,毫不容情。 江扬猜到下面会发生的事了。 沈怀舟摸了摸鼻子,说道:“他们把光头以‘散播军官私人照片’和‘诽谤罪’一起把光头送进了开荒人员管理所。” 江扬“哦”了一声,等着下文。 “你也知道,基地现行惩罚条例主要是扣积分和代罪。鉴于光头没什么积分,他要以工代罪。” “具体大概是清理垃圾吧,期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百年。” ☆、韭菜味信息素 沈怀舟记忆力好得很,这种事的记忆不会出现岔子。 江扬理所当然地将多此一举的一句话当成此人暗搓搓的夸耀。 散播军官私人照和诽谤虽然是挺重的罪,但是一般也惩罚不到一百年。一百年,现代人类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沈怀舟必定在其中推波助澜,才能帮光头争取到整整一百年收拾垃圾的好待遇。 “你不开心?”沈怀舟见江扬仍然是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不由得放低了声音问他。 “没有,”江扬说,“但是以后慎用职权,为光头这种人,不值得。” “为他确实不值得,”沈怀舟回答道,把被他摧残到只剩了几根杆的花束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说不出的烦躁。 江扬觉得这语气不对劲,多看了他一秒,最终目光落在沈怀舟手里被碾成碎块的一堆压缩饼干上。 沈怀舟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得哪儿都不是滋味,正想把东西扔了,却被江扬抬手拦下。 Omega看着他,眼神是两人认识以来少有的坚毅。 江扬郑重其事道:“这是吃的,不能浪费粮食。” “……” 沈怀舟实在不知道江扬每天究竟在关心些什么。 他对于食物无论是吃饭还是做饭的兴趣都远远大于对某个人。 与之相反的是,江扬把他看得透彻。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沈怀舟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无可藏匿,而江扬看在眼里,像是年长的人对于年少者的一种宽容。 他不喜欢这个感觉。 沈怀舟想着,但仍然把压缩饼干的碎块们敛了起来,走时决定带上。此外,他还在腰间别了瓶矿泉水以免再吃压缩饼干的时候被噎死。 鉴于光头已经受到了制裁,他们只得重新制定了更复杂的计划,并且和莱斯利联系了一番。 莱斯利对于两个武力值很高的人主动加入她测试武器的行列表示开心,很快说出了自己的出发地点和时间。 她这次是去测试武器,因此不从大门走,而是从基地的西侧门出发,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 江扬看了一眼表,现在已经将近两点。而病房离西侧门距离不近,他和沈怀舟大概要四十来分钟才能到,更别提路上还布置了不少摄像。 摄像? 江扬眼神微动,他迅速调出基地的摄像分布图,沉静地分析着合适的线路既能及时赶到和莱斯利汇合,同时能露出恰到好处的马脚,好让大鱼上钩。 他低头看着光脑,眼神冷静而锐利。 过了十分钟,江扬终于和沈怀舟定好一切。 江扬最后看了一眼摄像头分布图,把一切记在心里,然后替换了病房中的监控摄像内容,伪装成沈怀舟和他还在和平友好地聊天的假象。 江扬做好一切准备,打算出发时,突然被沈怀舟叫住。 “这么出去太显眼了,”少将指着江扬身上的病号服,眉眼弯弯,“还是把制服换上吧。” 江扬的病号服也是白的,他觉得两者之间没有太大差异。可是既然合作伙伴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他也没有拒绝。 初代指挥官做决定的速度和动手的速度一样快,江扬在沈怀舟话音还未落时,就已经拿出了自己备用的一套白色制服,单手解开病号服上的扣子。 扣子解开两排,领子塌了下去,露出Omega白皙的脖颈和平直的锁骨。 本来抱着胳膊等待的少将忽然转过了身去,有点语无伦次:“你、你换快一点。” “知道了,”江扬说,感觉空气里的烟味浓重了一些,不知是从哪飘来的。 他迅速扣好扣子,一抬头,却看见墙上贴了张好大的标识:禁止吸烟。 江扬愣了一下,在系上腰带时偏过头,那位信息素是烟草味的少将正揉着鼻子转过身来,两人目光对视,有一瞬间的寂静。 “你先下去吧,”江扬道,把病房扫视了一圈,终于在夹角的一个柜子上看到了想要的标志。 信息素抑制剂。 江扬大步走过去,从里面拿了四支出来。这些都是AO通用抑制剂,注射一个小时后,使用者的信息素会停止分泌,这段时间里也不会受到他人信息素的影响。 病房里的这种药性大,持续时间也长,能维持两个星期,如果在荒境里使用再好不过,只是可能会对人体产生一些副作用。 但江扬现在没空管那么多。 他撩起袖子,给自己打了一针,另外揣起三支,以备不时之需。 他觉得沈怀舟的状态不对劲,不做好万全准备,在荒境上可能有危险。 江扬带齐了东西,单手撑着身子翻上窗台。 病房在二层,高度适中,江扬便直接踩着窗台一跃而下。 第30页 他淡金色的头发被风扬起,发梢处点缀着金色的阳光,乍一看像是沐浴圣光,乘风而下的神明。 江扬稳稳地落在地上,沈怀舟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了。 他从容地站起身,拍下裤腿上的草屑,向沈怀舟的方向去了,速度很快,没耽搁一点时间。 索菲·莱斯利下午三点出发,他们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两人从医院道基地正门,按照江扬的计划避开了绝大部分摄像头,却在几处露了一点身影。 次数不多,但足以让发现江扬离开了病房的众人推测出他们最终所去的方向。 江扬和沈怀舟配合的默契,两人脚程也快,不久就走过了所有他们预计要经过的摄像头,离西门只有一步之遥。 但在基地西门倒数第二个摄像头的死角里,江扬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目光与沈怀舟对视在一起。 两人打了一套手语,从原地一左一右飞掠而出。 他们精确地避开摄像头的范围,顺利地到达了最后一个摄像头留下的一处死角。 那里是基地巨大防御墙的墙根,因为堆了不少废弃物资,而逐渐变得荒凉。 很少有人会去那里,但如果有人有心,就会发现那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江扬和沈怀舟确定那里有人。 他们速度极快,像两阵风,藏在里面的人还来不及发现,冰冷的枪管就已经抵在了太阳穴上。 那人受了惊吓,一股韭菜味的信息素逸散开来,充斥着并不算大的空间,差点把沈怀舟熏了一个跟斗。 他嫌弃地捂住鼻子,又总觉得这股韭菜味和正常的不太一样。 江扬却已在这时冷淡的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约翰·布朗。” 光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而紊乱。他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看清两个人的脸,其中的一位黑发黑瞳,肩带金徽,正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将。 而另一个穿着干练的白色制服,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不带任何感情。 这都是光头的老熟人了。 他浑身都在打着哆嗦,却因为紧贴着皮肉的一杆枪而不敢动弹。 他许久也没回答沈怀舟的问题,少将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继续等待。 沈怀舟手上使劲,枪管狠狠地顶在光头太阳穴上。他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逃出来的?在这儿待着又是想给谁通风报信?” 光头早在看见两人样貌时就慌了神。 “我说!”光头忙不迭地回答,也刻意压着声音,“我都说,只要少将能救我一命!” “那是谁打算要你的命?” “我也不清楚,”光头说,明显感觉到太阳穴一阵发疼,声音渐渐变小。 “我是真的不清楚……”他答道,神情慌乱,背后冷汗直流,看着不像撒谎的样子,“就像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总要和江扬做对一样。但……但我就是知道!” 这话显然谁也不能说服。 沈怀舟脸上笑意更盛,但是周身气质却更冷了。浓烈的烟草味逼近光头,在Alpha信息素的强烈压制下,他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将要窒息,完全说不出话。 他惊惧地看向沈怀舟,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江扬。 分明更容易受到信息素影响的Omega并无任何异样,脊背挺得笔直,漂亮的灰蓝色眼睛让人难以看透。 沈怀舟继续逼问,江扬却突然神色一凛。 他终于从浓烈的呛人的韭菜味中分辨出那一丝不一样的气味。 好像是……汽油? “快退!” 江扬反应过来,猛地按下沈怀舟的手腕,整个人扑上来,借着力把自己和沈怀舟都向后推去,与光头拉开了一些距离。 沈怀舟的头重重地磕在堆放已久的货物上,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随即,不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捞过身旁清瘦的Omega,把他按在了自己怀里。 “砰”的一声巨响,灼热的热浪从身后袭来。 沈怀舟和江扬听见了光头嘶哑的吼叫声,那声音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一股烧焦、烧糊了的气味传来,同时在气浪冲击下,光头周围放置的资源都被轰了起来,向四面八方砸去。 沈怀舟被什么东西砸中,一瞬间整个后背几乎都麻了。他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把江扬更往怀里按了一些。 他的手指埋在金色的柔软发丝间,一股沉沉的木香沁入心脾。 香味又沉又冷,有点像阴雨时的天气,沉静又淡漠,盖过了外面的一切纷扰。 沈怀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血。现在他背后火烧火燎的疼,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根本动弹不得。 而爆炸引起的大火已经把他和江扬围困在墙根。 沈怀舟身前的那一缕木香就在这时淡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江扬的手。 即使身处火场,江扬的手温度依然很低,声音也一样冷得吓人。 “我们中计了。” ☆、燃烧 不知道什么人在光头体内被埋下了远程操控的炸弹,并且把他从开荒人员管理所放了出来,刻意让他逃到了这里。 江扬来时心急了,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现在才发现周围堆积的都是可燃物,地上还泼了汽油只是所有气味都被光头散发的浓浓韭菜味盖了过去。 第31页 他们没有被欺瞒太久,可是等江扬回过神来时,已经没有时间了。 强烈的爆炸点燃了所有可燃的杂物,火焰借助风势成型,立刻燎着整个杂物堆。 这里东西堆了很多,不断地被熊熊大火吞噬,将沈怀舟和江扬两人牢牢地困在其中。 他们来时的路已经被堵住了,要想出去,只能闯过面前的火焰。 江扬眯了眯眼睛,眼神锐利如刀锋。 “我们……只能硬闯出去了。”沈怀舟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扬点了点头,微微起身,看了一眼沈怀舟的情况。 少将后背给炸得血肉模糊,又经火燎着,情况更加糟糕。他浑身血污,汗渍和血液混杂在一起,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但他脸上依然带着笑意,飞扬的桃花眼中映着熊熊火光,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能站起来吧,”江扬沉声问,同时抬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整块布,倒水润湿,叠在沈怀舟面前道:“捂好。” 沈怀舟接了过去,在江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尽量伏低身子。 他受得伤太重,全身几乎使不上劲,只能把大部分力量压在沈怀舟身上,才能保证自己跟上江扬的步伐。 江扬用沈怀舟临行前拿的一瓶水把两人浇湿,跌跌撞撞地向前冲过去,就在他们穿过炙热的火焰时,沈怀舟在江扬耳边轻轻开口。 “指挥官……小心……”他被火熏得哑了嗓子,说话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噙着血。 江扬听着,莫名觉得这声音变成了一把把刀子,正划在他的心口。 他沉着脸不说话,拉过沈怀舟的胳膊,拖着他用更快的速度冲出火场。 有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一切都无比相似。 因为他的失算,他人被卷进了莫大的危险之中。 江扬屏住呼吸,咬紧下唇,嘴唇上渗出血来。他负担着沈怀舟的重量,一步一步向前。 “你不能死,”他听见自己对沈怀舟说,只是声音太小,或许更像是喃喃的低语。 五年前他没能救下来自己的部下,但是五年后,他不要再重蹈当年覆辙。 他一定要救出沈怀舟。他要让他活着。 也只有这样才能救出他自己。 墙根五十米外,索菲·莱斯利在五分钟内看了第十次表。 沈怀舟和她约好会在三点前到达西侧门,混上车队,可是马上要到时间,人却还没有影子。 武器测试不是小规模的任务,有几十人随行,说几点出发就是几点出发,一分钟也不可能晚。 沈怀舟到底在干什么?莱斯利暗骂一声,他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对。 “莱斯利少将……”副官走到她身边:“又检查了一遍,一切都正常,随时可以出发。” “好,”莱斯利压下乱糟糟的思绪道,“最后向所有人确认一遍,我们三点整准时出发。”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沈怀舟约定会来的方向。 那里依然没有人影。 莱斯利紧张地来回踱着步子 这场武器的测试已经筹备半年多,上面投资了无数财力、物力、人力,如今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因为武器重要,这场出行早就策划完善,规划精准到秒,她容不得任何闪失,肯让沈怀舟和江扬两人加入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可要是为了他们延误行程…… 她正心烦意乱,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火光从基地的墙角出冒了出来。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一时没人能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后,西侧门附近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嘹亮尖锐的警报被拉响,一群手忙脚乱的开荒者和军官被号召着前去救火并搜查现场。 莱斯利站在原地,远远地看向大火燃起的地方,觉得有些眼熟。 她眯起眼睛细看,心头陡然一惊。 大火发生的地方是摄像头的死角,如果有谁想要避开摄像,从西侧门出去,这里就是必经之地。 西侧门外就是荒境,而现在会往荒境里溜的人只有两个。 “少将……”副官跟过来,迟疑地问她,“我们现在需要分出人手救火吗?”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回答:“不,先在原地待命,我们有更要紧的任务。” 副官沉重地点了点头,吩咐了下去。 莱斯利站在原地,眉头紧蹙,基地内部怎么会有爆炸?沈怀舟和江扬到底干了什么? 她想前去探查一二,可时间已不允许,距离三点只剩下十秒,她的终端一点一点报着剩下的时间。 车队里的人都已上了车,所有人屏息凝神,只等着她一声令下。 莱斯利咬咬牙,终于在倒计时归为零的一刻宣。 “出发” 打头的车已经出发了,载着重型武器的车队浩浩荡荡向远处进发。安全起见,莱斯利的座驾在车队靠后的位置,现在还未出发。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闭起眼,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她前面的一辆车已经动了。听见声音,莱斯利睁开眼,坚定不移地直视着前方。 正是这时,车后忽然传来\咚咚\两声。 “沈少将?” 在驾驶座上的副官惊呼一声。 第32页 莱斯利终于看见,在车后身,两个浑身血污的男人互相搀扶着。个子高些的黑发Alpha情况并不好,整个人几乎靠在金发Omega身上,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半闭着,虚弱极了。 \快开门!\她忙吩咐道,车门应声而开。 江扬冷着脸说了声“谢谢”,搀着沈怀舟上了车。 副官在他们关好车门后就立刻发动了车,载着额外的两位伤员扬长而去。 车开出去一段时间,莱斯利确认一切顺利后,终于分出神关心江扬和沈怀舟的状况。 她抽了抽鼻子,冲天血腥气和皮肉的焦糊味迎面而来。 “你们怎么搞的?”她问,正看见江扬简单地处理着沈怀舟的伤口。Omega自己也受伤不轻,半张清俊的脸被血污糊住。但他生来有种淡然的气质,即使这样狼狈,依然像是下一秒就能到台上演讲的大人物。 “被暗算了,”江扬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抬头轻轻扫了莱斯利的副官一眼。 副官正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宛如锋刃的眼神,打了个寒噤,识趣地在莱斯利发话之前升起了隔音墙,把自己和另外三人隔开。 江扬道:“这场爆炸不简单,军部有高层参与。堤防埃德蒙·埃尔西和他的部下,这一届开荒者里也有他的人。” “你让我堤防埃尔西组长?”莱斯利反问道,顺手给江扬递了捆纱布过去,“他是负责变异种研究的组长,和我同级的文职干部,你觉得我是会信他还是信你?” “你不信他,”江扬说,“五年前文森特·埃尔西身亡后,埃德蒙空降基地,升职飞速。他不只专注于变异种相关研究,同时把手伸向文森特的旧部你为此和他起过冲突,此后五年,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 莱斯利冷哼一声,“别以为你顶着那张和指挥官一样的脸就可以畅所欲言。” 她虽然这么说着,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生硬。 江扬对此有些诧异,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和莱斯利之间又有什么渊源,如今只是盯着一张脸都能让对方的情绪缓和很多。 一个一个都是这样,我当年到底干了什么事? 江扬小小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纠结,毕竟这也并不算坏。 他叮嘱了莱斯利几句,把自己的伤口也粗略处理了之后,就靠着车窗休息了一会。 到底才受过伤,火场逃生让他耗费了不少力气,江扬靠着窗户,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指挥官……”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垠大漠里,周围都是十几米米高的变异种。 那一声凄厉的惨叫来自于头顶,他的副官和另外的很多部下被一只深红色烤全羊叼着一角甩向高空。人在重力的作用下急速下坠,而烤全羊不依不饶,刻意顶着两只比到还要尖利的角,昂着头寻找着人落下的方向。 在江扬有任何行动之前,他的属下们就被串在了尖利的羊角上,像串糖葫芦一样叠在一起,甚至连一声求救也再不能发出。 江扬目眦欲裂,入目尽是一片猩红的血。 他甚至忘了闪躲,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一场虐杀。 一眨眼之间,那些人有拥有了沈怀舟的面庞。年轻的少将脸上不再有笑意,而是可怕的绝望与空洞。空洞 江扬的头开始疼了,活像被什么从中间劈开。 他攥紧自己的裤子,克制着那股绵长深远的痛。 但是没用。 好像有一个他一个全新的他从那个壳子里破出,他极端愤怒,极端不甘,把一切冷静自持抛诸脑后。 急于想要打破什么、烧尽什么。 哪怕他在此之前要先烧尽自己。 ☆、噩梦 “江扬?江扬?” 急切的女声传过来,把江扬拽出了这一场噩梦。 他睁开眼,红发女Alpha的手正扶在他额头上,这人嘴唇紧抿着,神色里满满写着担忧。 “你有点发烧了,”索菲·莱斯利说,“我们药品备得不是很足,你先将就一下,等到返程。” 她这一说,江扬才觉得有点冷,然后意识到梦里的头疼也被带到了现实中来。他实在难受得很,连带着胃部也不舒服起来。 江扬下意识地去推眼镜,摸了个空的时候才想起来睡前自己早把眼镜摘了放在一旁,不由得更烦躁了一些。 他近乎粗暴地把眼镜戴在脸上,当他透光平光镜片视物时,才终于感觉自己正常了一些,把梦里的一切抛在脑后。 “哦对,沈怀舟也不太行,”莱斯利指了指还昏迷在一旁的另一位少将,“他受伤太严重了,只给伤口做清理没用。” 江扬当然知道。 所有状况都赶到了一遭,江扬深吸一口气,现在无比地烦躁。 但他最后只是朝着莱斯利摆了摆手:“没关系,我有办法。” 莱斯利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但是也不多问,坐到他们这种位子上的人知道什么叫做分寸。她闭上眼睛小憩,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新武器的测试情况。 江扬经历一场噩梦,如今困意全消,撑着下巴看窗外,他知道快到了。 这时终端又“嗡嗡”地响了起来,江扬单手拿在眼前,觉得沉了,又用两只手举着。 上面又是一连串的消息。方远和亚当斯的碎碎念凌驾于基地西侧门墙根处发生爆炸的惊天新闻上。 第33页 安·亚当斯的权限相当高,不出一个小时大概就能摸清一切的来龙去脉。江扬没点开,反正他也知道对方都会说点什么,无外乎又是劝他行事谨慎,千万要远离危险。 平时这话江扬肯定会听,就算不听,也会给予对方相应的尊重,敷衍地回上两句。 但是今天他心底像是有一团火,不停地燃烧着。他又烦又燥,不想看熟悉的说教。 江扬把亚当斯的对话框扔到了底端,点开方远的头像。 他记得U01小队除自己以外的人都被选进了这场武器测试中,方远那时应该也目睹了爆炸。不知道一直性格跳脱的男孩这次会说些什么。 但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爆炸相关的内容。 方远拍来好几张有点糊了的图片,但是江扬能勉强辨认出图中的内容。 那是一群被关押在巨型笼子里的变异种。他的车在车队前方,到得比江扬等人早了不少,如今正能看见为武器试验做准备的大型变异种。 烤鸭、烧鹅、烧鸡……X1区域附近的变异种基本都是烧烤,油光水滑,皮上泛着金光。 方远说:“突然觉得还挺好吃的!” 后面跟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本来也挺好吃,江扬面无表情地想,那些本来都是人类的食物,只是在经历变异之后,食物和猎人的身份才忽然对调。 说起来很滑稽,但没人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已经死亡的动物与植物才能变大数倍,重新拥有运动的能力,并且以残害人类为第一目标。 官方说法是十二年前的大爆炸导致了这样的变异。 但谁知道呢? 江扬还没来得及回复,方远的下一条消息就来了。年轻人手速快得令人发指。 他说:“我问开车的长官了,他说真的能吃!而且味道好像还不错,他们跟着莱斯利少将出任务经常有机会改善伙食。” 紧接着又是一条:“江哥,我馋了!以后我们队天天跟着莱斯利少将出任务吧,跟着沈少将每天只有那些难吃的东西,太绝望了。” 江扬看着“难吃”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对号入座,但他怀疑方远在说自己做的饭。 “跟谁聊天呢?”索菲·莱斯利听见后排的响动,把肩膀搭在座椅靠背上,回过身看着江扬。 Omega依然是一派不苟言笑的样子,莱斯利有点遗憾,他要是多笑笑,何必来荒境这种地方。帝国的权贵会疯了似的把一切捧到他手里的。 江扬道:“一个同组的小孩儿。” “哦,”莱斯利点点头,“他发什么了,竟然能劳动你的回复。你看样子,可不是很爱回消息的人。” 她到底看了谁的样子? 基地现在的少将真是一位比一位奇葩。 “试验变异种的照片,”江扬淡淡道,便见红发Alpha脸色一变,露出一个极为夸张的表情。 “私自泄露试验照片?”莱斯利的声音提高了,“他的ID是什么?在哪辆车上?同车的是哪个小兔崽子,竟然也不管管!” 江扬:…… 他五年前在基地时,一直都是指挥官,无论是多保密的信息,他都有权限看到,因此在方远刚发过信息来时并没有想起这点。 对不起了。他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少将,在心里默默对方远道了声歉,报上了年轻人的ID。 莱斯利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做好,升起位置之间的隔音板。 只是江扬仍然能听到从中传来的一阵一阵厉吼。 三分钟后,方远发来哭脸。 “江哥,我发给你照片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被莱斯利少将知道了……” 罪魁祸首江扬回复的内容依然很正常:“结果怎样?” “结果我和车里的长官都被扣了三百分!三百分!我现在分数都是负的了!!!” 悲愤在方远的一堆叹号里呼之欲出。 江扬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账户上转了六百分过去。 “一半你拿着,另一半给那位军官吧。” “以后记得保密协议。” 方远感激涕零,当场把江扬夸成了神仙。 江扬没再回复他。 因为此时车已经停了,而他看见方远正眉飞色舞地站在黑衣军官面前,不知在比划着什么。 江扬有点心虚,他推了一下镜框,起身,把沈怀舟放平在车后座上,顺便拿了条薄毯盖上。 少将个子实在很高,宽大的越野车后座也放不下一个横躺的他。他缩着身子,看起来可怜兮兮地。 江扬看着沈怀舟背后的伤,头又炸裂似的疼起来,下车时一个没站稳,险些摔着。 所幸莱斯利在一旁扶助了他。 他对红发少将道了声谢,忽然感到一阵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数秒,几乎凝滞。 江扬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秒,撕心裂肺的一声“江哥”响起,方远神色凄凉的看过来,模样活像一个被渣男始乱终弃的倒霉Omega。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莱斯利手下的军官笑得尤其开心。 “好了好了,”同样被罚了三百分的军官笑着把八爪鱼一样的方远从江扬身上拉开,“莱斯利少将到了,我们终于可以试新武器了。” “试完新武器,就有肉吃了!”另外一个人开心地接过话,说到一半,看见江扬极有辨识性的金色头发和灰蓝色眼睛,颇为欢快道:“江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第34页 江扬“嗯”了一声,转而问莱斯利:“你们很常吃?” “这是我们的传统,”莱斯利对江扬解释道,“变异种本来都是食物,只要稍加烹饪,味道都还不错。” 话说一半,莱斯利想起网上盛传的那段江扬菜品品鉴视频。 当时LIAR发的东西掀起了一小阵水花,只是影响不大。帝国明星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五年早就足以让大众忘掉曾经的顶流,一个小小的、不露脸的厨子更是不在话下。 狂热的江扬追捧者们没有因为这一点小瑕疵就脱粉江扬,恰恰相反,他们疯狂地开始玩梗,做饭不好吃突然也成为风靡一时的潮流。 只是梗玩得再快乐,也没人想让传说中的黑暗料理厨师碰饭勺的。 莱斯利看向江扬,她觉得对方应该有自知之明,主动选择退出。 Omega冷淡地开口道:“如果可以,今天不如我来掌勺?” 索菲·莱斯利:? 众军官:?? 方远:???江哥你不要再祸害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然而站在一群问号中间的Omega异常自信,在所有人因为极度震惊而说不出话时,矜持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 莱斯利脑海中又浮现出方远在喝道太湖银鱼汤时堪称诡异的面容,视线迟疑着与年轻人对视,从方远眼里读出了一种绝望。 那到底得有多恐怖? 她正思考着要不要行使少将权力为大家找到一条活路,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让他做……” 索菲·莱斯利僵硬地转过身,与沈怀舟充血的双眸对视。 那双上扬的桃花眼并未因主人受伤而缺少神韵,反而更透着一些凌厉出来。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莱斯利问,压低了声音道,“脑子应该还没问题?” “没有,”沈怀舟说,“我确信你吃了之后不会后悔。” 莱斯利的目光停在沈怀舟脸上几秒,最终得出了结论:沈少将确实受到了爆炸的影响,脑子坏掉了。 ☆、八宝葫芦鸭 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方远吃饭时那张扭曲的脸! 在一片绝望的目光里,副官悄悄戳了戳身旁的方远,压低声音问:“真的有那么难吃吗?不是你刻意搞怪?” 方远欲哭无泪。“真的,长官,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最绝的是那个鱼汤卖相还挺好,闻着也香,单看过去谁能想到这玩意会是黑暗料理?” 副官同情地拍了拍方远的肩膀:“是挺难的。” 其他人站得远,听不见两人对话,但从那片沉痛的表情中多少也能猜到江扬掌勺后的结局。 他们窃窃私语,讨论着自己不久的将来。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江扬听力不错,还是捕捉到了几个人的对话内容。 索菲·莱斯利也听到了。 她面上的表情有点凝固,明显是挂不住了。沈怀舟倒是依旧那副样子,只是脸色随着时间流逝越发苍白得吓人。 “江扬,你看……”莱斯利试探着问他本人,跳过了杵在中间的病号沈怀舟。 “不如给我和沈怀舟留一块肉吧,”江扬没让她为难,又解释道:“我胃不太好,在荒境食用压缩食品会出问题。吃自己炖的肉就会好很多。” 莱斯利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欣然应允,走前还扬起头看了沈怀舟一眼。 沈怀舟闷闷道:“她会后悔的。” “你真想吃?”江扬在沈怀舟一旁坐下,身手夺去他手里还没点燃的烟。“病号不能抽烟。” “味道难得,还是要再尝尝的,”沈怀舟道,“而且有时候,实用性比好吃更重要,不是吗?” 少将意有所指,却不把话说明白。江扬听懂了,但是懒得理,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沈怀舟见他不答,把话挑明了继续说:“你用变异种做的饭能提升食用者的属性,我吃过之后亲身体会了一把,属性提升了两倍不止。你要是有意愿,我可以在基地推广你做的食物,有了它的加成,人类和变异种的作战会轻松很多。” 江扬掏出一只打火机把烟点上,送到嘴边抽了一口。烟草被他吸进肺里,可尼古丁却并没有让他的神情变得舒缓一些。 味道不对,江扬皱起眉,太平了,少了点东西。 他索然无味,身旁的少将却不满地抱怨着:“你不也是病号吗?抽什么烟。而且你还强迫我吸二手烟,二手烟对身体危害更大。” 沈怀舟这么说着,却还是凑近江扬所在的方向,猛吸了一下。 在他挨过来时,一股混着血气的烟草味漂浮过江扬鼻尖。味道和江扬正在吸的烟味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因此而莫名觉得心安。 “我没这个意愿,”江扬直白地拒绝了沈怀舟,“以后说话也简单一点,我不喜欢打哑谜。” 沈怀舟轻笑一声,“你和指挥部的那些老乌龟们一点也不像。” 老乌龟?想起指挥部那些人行动缓慢、犹豫不决,一有事就缩回壳里的作风,江扬也跟着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少有的笑。 Omega不笑时嘴角天生向下,显得冰冷又有威严。但他一笑起来,连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溢上了几分温柔,平日里冰冷又锋锐的棱角似乎也淡了。 第35页 沈怀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你以后多笑笑,好看的。” 江扬扭过头,和他四目相对:“少将总是有一些奇怪的要求。”话虽如此,他脸上的笑却还没散。 这时武器测试的初步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莱斯利踩着军靴来到两人面前。她虽然沉着脸,但眉目间的喜悦却仍然压不住。 “你要去和我们一起测试武器吗?”她问江扬,眼睛闪闪发亮。 江扬战斗力爆表如今人尽皆知,根据他在擂台上用枪的那两下,也能清楚地看出来这人是个用武器的高手。 如果他能加入这次实测…… “莱斯利,你可做个人吧。”沈怀舟有气无力的话打断了莱斯利的幻想。“你看看我俩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他手上血迹还未干透,指了指江扬,又指了指自己,二人狼狈的形象极其有说服力。 莱斯利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江扬身上还带着伤,同时发着烧的样子,忙说两句抱歉。她转过身去,招呼自己的一众还没从江扬做饭这件人间惨事中反应过来的下属前去干活。 副官悄悄挤过来:“少将,今天中午不会真的是江、江先生做饭吧。” “不至于,”莱斯利冲他挤了挤眼睛。副官立刻喜笑颜开,被莱斯利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红发少将笑骂一声:“收敛点啊,马上就到最关键的时刻了,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副官正色,领命下去了。 “真是不识货啊,”沈怀舟又叹了一口气,“他们要是知道吃了你做的饭有什么好处准保会后悔的。” “你怎么对这些吃的这么耿耿于怀?”江扬问。他今天话难得的多,估计也是因为身上受着伤,没别的事情可干,身旁又守着一位话痨少将,被带的偏了。 “不是对吃的,”沈怀舟纠正,“是对你做的吃的。” “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是你。我已经能想象到以后指挥部的老乌龟求着你给他们做饭……” 江扬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原本唇边的一点笑也消失不见:“对于做饭难吃这件事,我很开心。” 沈怀舟愣了愣。 江扬吐出一个烟圈,主动岔开话题:“比起这个,我建议你好好去研究一下索菲·莱斯利是怎么驭下的。同为少将,你们两个差了太多。” 虽然是随便找的借口,但江扬没撒谎。 沈怀舟在基地简直是声名狼藉,从安无数次让江扬小心他就能看得出来。一张帅脸也挡不住他整天玩命自己和别人的命都玩。 基地的军官比开荒者们还怕他。跟沈怀舟出任的的死亡率比其它少将高出两三倍还多。 沈怀舟作为基地最年轻的Alpha少将,纵然战功卓越,却也不是凭空得来的。他脚下的路是太多人的尸体铺起来的。跟着他的人都提心吊胆,生怕某天变成沈怀舟军功章上溅上去的一滴血。 他们毫不怀疑,到那时这位少将会一点也不留情地把血迹擦干。 “我不会,”沈怀舟弯着眼睛,潋滟的桃花眼里却一点应有的歉意也不见,“听说指挥官最得人心了,要不然你教教我吧?” 他怎么还挺得意? 江扬撇了少将一眼,“我教不了你,另请高明去吧。” 沈怀舟却不满意,还往江扬身边靠。江扬想把他挪开,沈怀舟却抬头笑眯眯地看他:“指挥官,打病号可不太好吧。”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 正是这时,一声闷响在两人右前方响起。炽热的白光爆开,扬起一地沙尘,庞然大物轰然倒地,莱斯利等人的惊呼此起彼伏。 “成功了!” “我们做到了!” “快试试下一个!” 接连不断的枪响没有盖过前方喜悦的声音,没试玩一次,都有一群人喜极而泣,欢乐地相拥,情绪甚至影响了一旁的开荒者们。 江扬撑着下巴,看着那边似乎有点出神。 今天他信息素的味道格外淡,沈怀舟花了好久才捕捉到熟悉的沉香味,总觉得信息素里也带上了一点主人的情绪,是一种意味不明的惆怅。 “你教教我呗,指挥官?”他拍了拍江扬,“我诚心求教,你要愿意,我以后改口喊你老师。” 江扬斜过眼来看着他,显然不是很明白这人突如其来的拜师癖好。 沈怀舟见江扬不答,又问道:“不叫老师,难道要叫师父?师尊?” 江扬忍无可忍,眼见莱斯利那边第一次测试已经圆满地结束,撑着地站起了身。 走前他又被某个完全看不出受了伤的话痨少将叫住。 “指挥官要去做饭了吗?记得多给我留一点啊!” 江扬从牙缝儿里挤出“好的”两个字来。 既然沈怀舟这么想吃,那他一定要给他奉上一大碗满满一大碗。 一期测试成功得很,莱斯利等人围在变异种身边,正对着被炮弹轰得焦黑一片的皮肉啧啧称奇。 这是一只B级变异种八宝葫芦鸭。八宝鸭去头去脚,内脏都被剖了出来,里面塞上火腿虾仁。鸭身中上部被绑了一道,做成葫芦形状,八宝鸭变异种的弱点也正在这一线之处。 莱斯利等人研制的新武器正中八宝鸭命门,火箭炮几乎把葫芦腰射断,创口很大,鸭身的皮肉几乎都被烧焦,但是里面的虾仁和火腿等馅料却幸免于难,混着肉一股脑儿漏了出来,香飘十里,惹人眼馋。 第36页 本来也已经到了饭点,莱斯利的副官收好武器,跑上前去,嘴边几乎要留下口水:“少将,咱们是不是该开吃了?” 但莱斯利没有回答他。 副官讶然抬头,却见一个清俊的Omega正款步朝他们走来。他一头熠熠生辉的金色短发被风拂起,灰蓝色的眼睛明澄宁静。 分明是极好的一副相貌,可众人见了却都心生惊惶。 救命啊!黑暗料理厨师要来祸害午餐了! ☆、汤泡饭 他们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人走过来,一步一步靠近他们香气四溢的午餐,一颗心都凉了半截。 难道……终于还是逃不过要吃黑暗料理的宿命了吗? 江扬不知道这些军官都在想些什么,径直走到莱斯利面前,和他商量好后,便从背包里取出那一口“光盘行动光荣”的饭锅,蹲在八宝葫芦鸭变异种的伤口前,用饭勺挖了小半锅配料进去。 虾仁饱满而有弹性,火腿鲜香,紫米软糯,几种配料混在一起,不仅味道鲜美,就连配色也很抓人眼球。 只是它马上就要惨遭毒手了。 众人扼腕叹息,顺便看向那位脑子受创的可怜少将。 也不知道等沈少将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可惜沈怀舟没有。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江扬点火,架锅,倒水,动作一气喝成,甚至有种美感在里面。 他欣赏着江扬做饭,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个盐撒得太好看了!” “哎你这个刀工怎么练的?”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江扬在拿一锅紫米泡汤的事实。 在一旁远远看着的方远:…… 有时候真不知道沈少将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旁的军官们也纷纷小声嘀咕着,在索菲·莱斯利冷着脸敲了敲碗后才终于回过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面前的八宝鸭上。 虽然如此,但是毫无人性的少将和冷酷无情的大佬Omega实在是太引入注意,众人还是悄悄抬起头,用余光打量着那边的动静。 江扬动作娴熟,光看动作,可能还真会误以为他是三星大厨。一锅虾仁紫米粥出锅后的卖相也好得不行,鲜味飘出十里远,乍一看过去,还让人很有食欲。 莱斯利的副官宋凉捅了捅方远:“这饭真的很难吃?看得不像啊。” 方远从八宝鸭上抬起头,一脸“你不能理解我”的沉痛:“你看看江哥这个人,多有欺骗性。他做得看起来好吃的饭,你敢吃吗?” 宋凉闻言,陷入了沉思。 两秒后,他结果了碗里的饭,对方远道:“小远,再帮我盛一碗。” 方远略显震惊地接过他的碗,紧接着,就看见了更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初时被炸得面色惨白的少将在吃了一碗黑暗料理后,脸色竟然红润了一些,桃花眼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对着冷酷无情的江扬暗、不是,明送秋波。 “要不……还是再来一碗吧。” 江扬心里觉得这人有病,但还是接过病号的饭碗,起身帮他盛饭。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沈怀舟以超出人类手速的速度拧开身边一瓶矿泉水,狂灌了大半桶,在江扬转过身来以前又恢复了一切,还拿手抹干唇边的水渍。 方远看得一愣,随后给沈怀舟比了个大拇指。 少将,真男人! 沈怀舟回以方远一个一如往常的灿烂的笑,只是方远从中品出了一丝苦涩。 原因无他,江扬捧着满满一大碗饭回来了。 他把饭碗放到沈怀舟面前,沈怀舟感觉大地都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望着那碗几乎冒尖,靠着水的表面张力才堪堪没有溢出来的粥,才被压下去的酸涩又从胃里反了上来。 他声音有点颤抖,勉强挤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这么多……真的都给我吃吗?” 江扬冷漠无情地点了点头:“没错,都吃完,不许浪费粮食。” 沈怀舟:…… 人生头一遭,他知道了什么叫做传说中的自掘坟墓。 江扬已经喝完了粥,在黑暗料理的神奇作用下,伤口渐渐愈合。他坐在沈怀舟对面好整以暇,觉得看这人吃饭可能还挺帮助消化的。 沈少将颤颤巍巍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不得不说,江扬的新料理又难吃出了新的高度。 原本弹牙的虾肉经他一煮,不知怎么软得像滩泥,鲜香的火腿则吸足了盐分,咸得齁人。一粒粒软糯的紫米经水过了一遍,全都粘连在一起,吃起来又沾牙又没味。 偏偏粥里还夹杂着一股腥咸酸臭的怪味,一口粥喝下去,简直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 可江扬分明也没往里面放什么奇怪的调味品! 沈怀舟欲哭无泪,艰难地和他的黑暗料理奋斗着,背后的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渐渐长在一起。 而他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听力视力甚至比以往更好,能清楚地听见方远和莱斯利副官宋凉的对话。 方远:“沈少将也太难了,你真该去看看他的表情。” 宋凉:“你可别说了,基地哪有人敢睁眼看他……” “哎,真别说,他这表情也太好笑了!” 沈怀舟恨恨地磨了磨牙,在心里狠狠记了方远和宋凉一笔,在江扬看过来时又乖乖埋下头去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