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3开始》 第一章 许非 1983年,5月。 北方刚刚褪去寒冷,暑气初生,阳光下的灰尘混着旧时代的斑驳味道,轻悠悠落在一棵嫩绿的大柳树上。 柳树挨着道边,繁密的枝条罩着后面一栋二层楼的门口,门口挂着两块牌子:鞍城曲艺团、鞍城曲艺工作者协会。 楼上是办公区,楼下是大堂,弦鼓击板、咿咿呀呀、惊堂拍案的声音隐隐从里面传出。 “马走悬崖失了一跤,马上的君子抬头瞧,见石人石马还有石丞相,有石猪和石羊呀石头吊桥,顶天柱望天犼分在了左右……” 礼堂空间宽敞,人群错落。在东南角,一个年岁颇大的女先生左手持板,右手拿鼓键子击扁鼓,鼓板配合,磕打有声。 这是西河大鼓《杨家将》的著名选段,叫《潘杨讼》。另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旁弹着三弦伴奏,跟前坐着四五个徒弟,认认真真的听着。 而在不远处的舞台上,四个穿花衣服的家伙排演着一出地方戏。舞台斜下方,则是两个说快板的男子,旁边还有几位艺人对着老书梁子…… 书曲说唱,分门别类,但都控制着响动,尽量不打扰到别人。 许非就坐在窗根底下,屁股压着小马扎,捧着本《大众电视》看的津津有味。 今年的第三期,封面是女演员肖雄,封底是刚播出的八集电视剧《华罗庚》剧照,文字、设计、印刷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审美色彩。 蓝天白云,大朵鲜花,姑娘梳着卷头抹着红脸蛋,又土又清新。 “《静静的白鹅湾》《黑十字架》《新妹》《亚瑟王》,这都没看过啊……咦?” “祝延平的《武松》,原来是今年播的。” 他翻了半本书,忽地眼睛一亮,盯在一幅隐约有记忆的行者剧照上。 那张大脸和那只好像白羊座圣斗士似的头箍,让一丝久违的熨帖感自心底涌出,随即又消失不见。 许非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瞧着热闹场面,总是有几分疏离。不知不觉,自己已经适应一个多月了,但一切仍是那么陌生。 没错,他重生了。 上辈子,自己是一家传媒公司的中层骨干,有房有车,收入可观。结果头天晚上跟同事喝得烂醉,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里。 1983年啊! 若是在两千年左右,他可以大搞互联网和房地产;若是在九十年代,他也能弄个乡镇企业家当当;哪怕再晚几年重生,社会环境和开放程度也完全不同。 可现在能干什么呢?上头的政策还没稳定,距人道洪流结束才仅仅五年。 “真是糟心的年头。” 许非合上杂志,莫名觉得有些热,里面的背心黏着衬衫,慢慢捂出了一层细汗。他扯开扣子,把袖子挽起,露出紧实修长的小臂。 没办法,的确良就是差劲,不吸汗不透气,但爽滑易洗,价格亲民,遂成了80年代初的时尚风潮。 比如他这一身,便是年轻人的标准装扮:分头,的确良白衬衫,衬衫塞在裤子里,踩着一双包脚面的破凉鞋,然后一定要穿袜子。 至于蛤蟆镜、喇叭裤、蝙蝠衫之类,要到八十年代中期才能成为大众潮流,目前只有首都偶尔见到,并且会被一些专家狂喷伤风败俗。 啧啧,若是让这帮人知道,再过三十年还会有人光着半拉屁股上街,怕是要被吓死…… “小许,帮忙把道具抬一下。” “来了!” 他正胡乱想着,地方戏已经排演完毕,一位大姐招着手,这货蹭蹭跑到台上,抬桌搬凳,极为熟练。 临近下班时间,这边刚完事,那边也差不多了。他又帮着各队收拾,一起塞到舞台旁边的小仓库里。 许非年龄最小,但众人都挺客气,再不济也能道声谢谢。当然不是给他的,是给背后的老爹和那位大爷的。 不过他也无所谓,老钟的指针一到,哧溜就钻出礼堂,从车棚里推出一辆崭新的大凤凰。两条腿倒腾几步,斜身往上一跨,那叫一潇洒。 行吧,这年头能骑辆凤凰满街跑的,确实很潇洒。 ………… 关于一个时代的印象,从电视里看跟自己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 天空灰蒙蒙的,到处飘散着工业灰尘,街道特别宽阔,自行车就堂而皇之的行在中间,因为极少有汽车,只有电车的轨道笔直铺设。 两侧建筑大多低矮老旧,密密麻麻布满了电线杆和电线。高大的楼必在大路,大路必有治安岗亭,立着穿白色制服的警察叔叔。 放眼望去,人群也是一片沉暗,蓝的灰的黑的白的,少有鲜亮色彩。 许非骑着车回家,只觉走进了一帧帧老照片里,看什么都像蒙上了一层磨砂质,不清晰,更不真实。 他拐过几条街道,又钻进一条胡同,这一溜都是杂院,两三家、三四家同住。 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把车推进门洞似的窄道,再往里走,抬眼是公用厨房,左右各有两间屋。左边姓张,右边姓许,都在曲艺团工作。 “妈,我回来了!” 许非撩帘子进屋,发现人不在,抹身一转,从厨房里传出动静,“回来了,今天都忙啥了?” “我能忙啥,跑腿打杂呗。” 他又进到厨房,一个面容温和,身段苗条的中年女人正在淘米煮饭。 女人叫张桂琴,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现在年纪大了就退居二线,很少上台,主要做教学工作。 “你年纪小又刚转正,以后慢慢就好了。哎对了,你今天发工资了吧?” “呃,发了……” 许非一撇嘴,摸出信封递过去。 张桂琴抽出一小叠钱数了数,三十四块整。她留下二十块,剩下的还给儿子,道:“省着点花,以后不知道咋变动呢。你还没登过台,就算带你出去也是看你爸的面子,自己心里有点数,多长本事才要紧。” “嗯嗯,知道了!” 他哼哼两声,懒得接茬,见张桂琴淘好了米,倒进大灶,又开始添柴烧火,忍不住道:“妈,咱家买个电饭锅得了,还有煤气罐也弄一个。” “煤气罐?那东西可不安全,说不定啥时候就炸了。” “谁跟您说的啊?不安全国家能推出么,人家一点上就有火,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那也不行,一罐气多少钱呢,不值当。” “……” 行吧,许非闭口不言。 80年代初,煤气罐还是新鲜玩意,很多人都觉得是炸弹,而且价格比较贵。到了中后期,城市居民才开始大量使用煤气罐,甚至衍生出一种新的服务行业。 这货在厨房转了转,嘴里啃着根黄瓜,随口问:“我爸呢,怎么还没回来?” “跟你大爷有点事,晚上在这吃饭。” “那我得打点酒啊。” “你这孩子,明知道你大爷不喝酒。” 张桂琴敲了他一下,想想道:“不过家里没烟了,正好你去买一包。” 说着,她翻了翻口袋,摸出张烟票,白纸黑字极为简陋,上面盖着鞍城商业局的章。 这年头从大米到精盐,从毛巾到电池,从铁锅到雨伞,从收音机到箱包,基本买什么都得用票。 尤其是大件商品,比如自行车,首先你得有自行车票,然后还得准备工业券。工业券是按工资比例发的,平均每20块钱配一张券,适用范围极广。 这些票有一定的货币价值,但并不完全是货币,相当于一种购买凭证,还得额外支付现钱。 许非接过券,直奔最近的一家国营商店买了包香烟。 一路闻着回来,在胡同里又刚好撞见两位,一个白净高挑,正是原主的老爹,许孝文。 另一个身材不高,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笑起来表情魔性,一张嘴就先飘过一声极具特色的公鸭嗓子: “小子,你这从哪儿来啊?” (求好心人帮忙做个封面,加群给我,谢谢!) 第二章 渊源 鞍城有两样东西最为知名:鞍钢和评书。 五十年代的时候,国家将东北列为重工业基地,鞍钢更是重中之重,有着十几万产业工人,以及相应的工业区和家属区。 工厂是三班制,也就意味着在任何时段都会有观众,且大多具有消费能力。 第一批嗅到商机的,是以西河大鼓和东北大鼓为主的走唱艺人。他们通常以正月初五、五月初五、八月十五三个时间为周期更换演出城市,但由于鞍城市场太过火爆,很多京、津、冀的艺人便选择常驻,又相继落了户口。 这些人促成了非官方的曲艺协会,即市曲艺团的前身,并涌现出一大批曲艺名家,其中就包括最广为人知的单田芳。 当时的单田芳已经颇有名气,与刘兰芳、张贺芳并称三芳。收入高,名头响,又喜好奢侈品,几百块的进口表说买就买,自引得小人眼红。 后来赶上人道洪流,曲艺团解散,老爷子被下放到农村改造,吃了不少苦。据他的自传评书道,自己是被迫害的,“昨日亲如一家的兄弟,在运动中反目,手段残忍……” 这位兄弟真名不说了,在书里的化名叫王保生,仍然在世。而与之相反的,是以前不太亲近的许孝文,在农村对其多加照顾,二人关系渐密。 再到了79年,曲艺团恢复建制,市广播电台给三芳先后录制了《岳飞传》、《隋唐演义》、《呼杨合兵》,将评书艺术一举推到了巅峰。 它不是诸多娱乐项目中的一个,是作为绝对核心的存在。 晚上六点半,是电台的《评书联播》。每到这时,钢铁厂各个厂区,包括正门的大喇叭都在播,走到那儿的人就不动了。 还有部分工厂会调整上下班时间,连电影院都延后放映,就为了让职工可以完整的听完节目。 甚至刘兰芳说《岳飞传》时,社会治安大大好转,公安局送了她一面安全卫士的锦旗,从此人称“净街侯”。 市广播电台更是风头无量,外地来的同行都背着机器在排队,因为每盘带子要人工一比一拷贝,一百讲的评书,就要拷贝一百讲的带子…… 可以说整座城市的文艺圈,都以曲艺团为重,在团内,又以三芳毫无争议。 许孝文功底扎实,只是名气不显。他比单田芳小了十几岁,老爷子恩怨分明,视其为亲弟,关照提携不在话下,没多久也成了一位小名角。 这便是两家的渊源来由。 至于原主这个货,今年十八岁,在动荡中念完了小学、初中,那会学制缩短,小学五年,初、高中都是两年。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初中毕业正赶上曲艺团恢复,父母一瞧,学习这条路走不通,还不如接自己的班,就给弄到了团里。 最初等同于临时工,每月十几块钱,直到今年初才转正。不过他一向好动,在团里也没正经呆着,成天逛荡,倒是练就了一副好身板。 而这会儿,单田芳操着公鸭嗓一打招呼,许非屁颠颠跑过去,笑道:“这不给您买烟去了么?哟,您还买肉了,太客气了!” “混小子,怎么跟大爷说话呢?”许孝文训道。 “哎,小小子活泼点挺好……来,把肉拿进去。” 单田芳笑了笑,递过一块肥瘦相均的笨猪肉,足有两斤重,上面串着麻绳。许非交给张桂琴,自是一番拾掇,没过多久,饭菜上桌。 许家的两间屋,里屋夫妻住,外屋搭了张床给儿子。饭桌就摆在里头,老爷子坐上首。 其实按照现代人习惯,管没有亲戚关系的长辈,一般称呼为叔叔伯伯阿姨。但父母不这么想,他们往往在自己身上排辈,仿佛真有血缘关系一样。 就像单、许两家,他必须得叫大爷。 今天的饭菜非常丰盛,一大碗土豆炖肉,两盘子小炒,一个辣椒焖子,外加一个鸡蛋汤。83年的粮食和副食品,虽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但也没奢侈到顿顿吃肉的程度。 许非忍着大快朵颐的冲动,一边扒饭一边听长辈闲聊,从国外到国内,从省里到市里,而说着说着,忽然就提到团里最关心的一件大事。 “现在制度不挺好么,为啥非得改革呢?” 许孝文的性子跟脸成反比,嗓门也大,“还有前几天会上讲的,我一直没整明白,到底怎么个承包法?” “这个简单说,就是团里以后不开工资,我们自己去谈演出,谈酬劳。然后拿到的钱,百分之三十交给团里,剩下的由我们分。” 单田芳抽了口烟,慢条斯理道:“我看团里这次魄力挺大,一门心思要做成,那些跳脚的根本反对不了。” “自己谈?那不跟以前一样么,怎么改革又改回去了?”张桂琴道。 “哎,你得这么想。曲艺是门艺术,还是贴近老百姓的艺术,那就应该让越来越多的人享受到。现在条条框框太多,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其实是限制发展的。 但现在一改革,约束没了,对曲艺发展有好处,收入也会提高。你看二十年前我在海拉尔,几个月就赚了四千多块。现在环境好了,老百姓都喜欢,我觉得挺好……” 与夫妻俩相比,单田芳就很有层次,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后因家庭变故才被迫退学。 “哥,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估计啊,今年不会大动,毕竟得给我们准备的时间,约莫从明年初开始吧。我的意思,先在省内转转,打开局面后再联系联系省外。” “行,我肯定跟着你!” 许孝文当即表态,又一拍某人肩膀,恨铁不成钢道:“还有你小子,混了好几年连部短书都不会说,到外面可得给我注意,别……” “我不想去。”许非闷头来了一句。 “啥?”老爹一愣。 “我不想去。” “你再说一遍!” 许孝文眼睛一瞪,顿时有些动气。单田芳正要帮忙劝解,却见那货掏出一本《大众电视》,怼到老爹跟前,“我想试试这个。” 仨人不明所以,齐齐低头一瞧,只见一行非常显眼的大标题: “中国电视制作中心、中央电视台筹拍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戴敦邦谈怎样选择宝、黛、钗。” 第三章 发小 许非不想说评书。 或者说,他也没想好将来干什么。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背景下,貌似干什么都不太靠谱,特别是商业活动。其实在1981年,国家就正式承认了城镇个体户,但总体偏于保守,屁事太多。 比如大名鼎鼎的傻子瓜子,就因雇工超过七个,被认为是资产阶级复辟。最后惊动了中央,还是一号首长亲自批示,表示“放一放,看一看”。 还有温市八大王案,即八个先富起来的家伙,更被作为重大经济犯罪分子受到严重打击,一度造成了社会上关于个体户的摇摆不定。 所以小打小闹可以,往大了做,尺度很难把握,弄不好就是投机倒把。 他上辈子是85后,重生后一度处于很迷茫的状态,竭力在各种事物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从而获取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今天,看到《大众电视》上刊发的红楼梦消息。作为一个偏娱乐性的传媒公司骨干,他承认自己心中一跳,因为这是最熟悉,也最感兴趣的领域。 用国人的话讲:来都来了,总得玩一下嘛! 而此刻,当他把想法吐露出来,饭桌上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许孝文和张桂琴听说过这个热点新闻,他们心思相仿,第一反应是“你小子肯定不行”,自己儿子自己清楚,游手好闲不求上进,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但下意识里,又觉得“试试也不错,万一选上了呢?” 就在这种纠结中,俩人一时不晓得如何答复,还是单田芳开口道:“孝文,桂琴,孩子难得有这积极性,我觉得应该支持,毕竟不是啥坏事。 这小子评书说不好,模样可不差,演戏嘛,首先就得看模样。再说孩子也成年了,就得出去见见世面,选不上也没关系,咱们也没啥损失……” 老大哥在旁边一疏导,两口子心思也活了,而这一确定,反倒比当事人还急切。 “行!你晚上就写信,再带几张照片,上回你照的相不还有么,明天就邮过去。” “演不了贾宝玉,演别的也行,只要选上就算给我们涨脸了。” “那可是《红楼梦》啊!” “是啊,《红楼梦》啊!” 许非看着迅速热烈起来的饭桌,不禁心中感慨,甭提钱不钱的,对这个年代的人而言,能参演名著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想想《西游记》也开拍了吧,自己若是去年穿来,说不定还能在里面混个小钻风啥的。 忽然就有点伤感呢,虽然六学已经没落,但他永远记得那个热血沸腾,遍地开花的激情岁月。 唉,一去不复返。 ………… 晚饭过后,夜幕降临,胡同里又渐渐热闹起来。 电视机还是稀罕物,业余生活十分枯燥,男人们聚在一起下棋聊天,女人们走街串门,缝缝补补唠唠家常。 小孩子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啥也没有但就是瞎乐。 今晚有些闷热,许非拿湿毛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穿着背心裤衩,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的走到里屋。 翻出一张信纸,持笔沉思。 87版《红楼梦》他看了无数遍,包括各种节目的访谈和幕后花絮。如果他没记错,《红楼梦》应在今年2月成立筹备组,5月成立编剧组,8月成立顾问委员会,囊括了曹禺、沈从文、周汝昌、启功等一票大佬。 现阶段是老百姓毛遂自荐,年底剧组才会到各地主动挑选。他思量再三,还是决定高调一些,遂提笔写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 我叫许非,今年十八岁,是鞍城曲艺团的一名评书演员。自幼喜好读书,尤喜古典名著,得知剧组挑选演员的消息,不禁思虑万端,忐忑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 内容颇长,主要表达两点,一是自己看过《红楼梦》,二是较深入展现了一些对《红楼梦》的看法。 因为据他所知,剧组选来的那些年轻人,绝大部分都没看过原著。所以自己有优势,再加上年纪小,相貌周正,基本就差不多了。 他折好信纸,又翻出一张原主的旧照塞进去,胶水用完了,就弄了点大米饭粒黏好,再摁上邮票。 这是年初发行的生肖邮票,主图是一只深褐色小胖猪,身上有寿桃,很像民间剪纸的风格,左侧写着癸亥年三字。 设计者叫韩美林,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福娃,以及猴赛雷,嗯…… 许非本来没注意,结果眼睛在邮票上一扫,忽然心中一动,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把这茬忘了!” 刹时间,一种在潘家园捡漏的兴奋感冲刷着全身。丫穿着大裤衩在屋里踩了几圈,挥动着手臂,仿佛每个细胞都在雀跃沸腾。 “德性!” 一个清脆且尖锐的声音不经意飘了进来,伴着初夏的微风,小虫在窗外窣窣低鸣。 许非不予理会,将这口躁气压下去才斜了对方一眼: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碎花的蓝布小褂,鼻子高挺,细眉弯弯,一根麻花单辫恰到好处的甩过肩头。 “谁让你进屋的?” “我进屋要你同意么?” “这是我的地方。” “你地方在外面呢!” 习惯性的斗了两句嘴,姑娘小步凑过来,完全不陌生的往椅子上一搭,眼波流转,刚好落在那信封上。 “你给谁写信呢?” “自己看。” 许非把信甩过去,对方瞧了瞧,略有些惊讶:“你也报名了?” “怎么?” “我白天刚写了信。” 她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写了三页纸呢,我还附了首诗。” “附就附呗,跟我显呗什么?你想演哪个角色?” “不告诉你。” 嘁!不告诉我也知道! 许非撇撇嘴,拿起暖壶倒了一缸子热水,咕嘟嘟一滚,卷上来一层廉价的茶叶沫子。京城话讲,这叫高碎。 他抿了一口,一股浓郁的渣苦味直冲脑腔,立时精神了不少。 “……” 姑娘瞅着他,越瞅越嫌弃,“你最近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还喝茶水。” “喝茶对身体好。” “可你的茶也不怎么样啊。” “人艰不拆行嘛,好茶也轮不到我喝。” “什么叫人艰不拆?” “不告诉你。” 嘿! 姑娘竖起眉毛,这货以前还挺好的,可最近不知怎么着,每次碰面都跟自己拌嘴,还拌的干柴烈火,难分伯仲,惺惺相惜…… 总之就是很讨厌,怎么这么讨厌呢! 话说这妹子跟自己同岁,家里也是曲艺圈的,下面还有个小四岁的妹妹。 她在话剧团,父亲在京剧团,母亲在歌舞团,跟张桂琴关系极好,经常走动。俩人知根知底,也算从小玩到大。 而她这会来气,不想理人,见桌上散着一把瓜子,随手抓起来就嗑。许非也完全没自觉,继续闷头喝茶。 刚坐了一会,就听外面有个女人喊:“小旭,走了!” “诶!”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忽地转过头,故意抬高音量,“喂,你跟我爸借的烟票什么时候还?” “你小声点!” 许非一激灵,心虚的瞄了眼窗外,“你爸都没要,你催个什么劲?” “借东西不用还的呀,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票?” “我不都上交了么,等我攒下就还你。再说抽烟不是啥好事,我多抽点,你爸就能少抽点,你得谢谢我。”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走了!” “你不带点瓜子?” “呀,忘了!” 姑娘抹回来,把剩下的瓜子一划拉,然后辫子一甩,啪嗒啪嗒出了屋子。 (新人新书,求推荐,求收藏,请大家多多支持!还有书评区也可以多活跃些,听说有个什么活动,能领起点币的……) 第四章 邮票 八十年代是个非常有活力的年代,但这种活力的缘由却截然不同。 鞍城的活力,来自于那一座座炼炉和一吨吨钢铁;来自于大干特干,开足马力完成国家任务;来自于对自身阶级的无比荣耀;来自于一家数代都依附于大工厂的生存关系,以至于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鞍钢…… 可极少有人跳出现有的温床,去主动思考另一条道路,他们做的一切,都被局限在这座城市里。 这样的活力,缺乏思辨和叛逆,早已注定了结局。 许非每次骑着车在街道上穿行时,都会不自觉的感受到一丝在牢笼内狂欢的味道——资源型城市,大抵如此。 “叮铃!” 他打了声响铃,在邮电局门口停了下来,先把信塞进邮筒,走进大厅时发现里面竟然在排队。 没错,这会还叫邮电局,然后在1998年邮电分营,电就成了电信、移动,成天被老百姓狂喷。 后世的邮局门可罗雀,几近倒闭,现在可是实打实的牛逼部门,寄信、寄包裹、电报、汇票等等,都得在这办理。 他排了六个人才轮到自己,对着柜台后面的大妈道:“您好,我买邮票。” “要几张?” 大妈拽过一个四方连就要撕。 “猪票还有么,我想要一版。” “一版?你确定要一版?” “对,还有西厢记的来一套,小型张也要,马克思的也来一套。” “小同志,你这是收藏啊?”大妈回过味。 “嗯,我挺喜欢邮票的。” “……” 大妈表情古怪,却也没说什么。现在刚刚有集邮的概念,爱好者不多,而且人们耻于将邮票跟金钱联系在一起——或者说,人们耻于谈钱。 只见她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出几本册子。 先是生肖猪票,一版80枚,每枚8分。然后是一套四枚的西厢记,外加一个两块钱的小型张——拿了本年度的最佳设计奖。另有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发行的两枚邮票,第一枚拿了最佳雕刻版邮票奖。 猪票六块四,西厢记三块零六分,马克思两毛八。啧啧,马克思忒廉价了! 反正一共九块七毛四,外带一个邮册。其实在后世不值什么钱,像猪票一版才八九千,西厢记一套才几百块。 许非主要是收藏精品,其次呢,当然为了投机倒把! “去年的狗票还有么?” “早卖完了。” “前年的鸡票,大前年的猴票呢?” “啧!” 大妈不耐烦了,道:“都两三年的事了,现在才想起来收藏,早干嘛去了?” “早我不是没来么……” 他笑了笑,拿着册子出了邮电局。 今天团里没什么事儿,许非就先回了趟家,弄块纸板写了两行字,抹身又转了回来。往门口旁边一戳,过往行人顿时被吸引,纷纷注目,见上面写着: “寻热爱集邮的同志,大家一起交流学习。” 底下还画了个古古怪怪的简笔小人儿,踩着云彩在飞。众人面露鄙视,在他们眼里,这叫典型的社会闲散人等,只比盲流的成分好一些。 许非毫不在意,从裤腰带里拽出半包大生产,自顾自抽了起来。 他已经尽量写的正经保守,怎奈老百姓更保守,进出邮电局的人很多,热爱基友的极少,始终没人上前搭话。 等了小半天,一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回家时,忽见一个男人凑了过来,二十多岁,穿着土绿色的衣裤,踩着一双破胶鞋。 这位瞅了瞅,开口道:“小兄弟,你这是要收邮票啊?” “就是个业余爱好,老哥也好这个?” “还行吧,也是最近留意的。” “您贵姓?”他递过去一根烟。 “叫我老张就行。” 男人用粗糙焦黄的指头夹着烟,急促且用力的吸了一口,像是很久没尝过烟草的滋味,接着又道:“你想收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行,当然我得能看上眼。” “那是,我家里正好有几版,你要没事过去瞅瞅?” 男人伸手一指,距邮电局不远的一个小胡同,“就在那边,几分钟就到。” “呃,也行。” 许非想了想,站起身来,推着自行车跟对方离开。 一路有的没的闲聊,他只关心邮票的事儿,道:“我现在主要收生肖邮票,尤其前两年发的鸡票和猴票,你那边有么?” “……” 说完没听见动静,扭头一瞧,那哥们正死盯着自己的自行车,目光闪烁,随后似突然反应过来,“啊!好像是有,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 许非心里一跳,连忙扫了眼周遭,已经离开了邮电局大路,正往一条小胡同里拐。再看那胡同,破破烂烂,连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 “老哥,你接触邮票多长时间了?”他放缓脚步,脸上一汪水似的继续哈拉。 “没多长,比不上你。” “那你肯定不了解集邮的价值。我跟你讲,别看邮票不起眼,将来可值钱,就像马克思那张,以后起码这个数……” “多少?” 男子下意识的往这边看,结果就觉得,呼!一股袖子带起的劲风猛地击打在脸上,而他转过来的角度,就像自己送上门一样。 沙包大的拳头先贴到一层软肉,随即又撞上一块硬硬的牙帮子。就听砰的一声,对方一载歪,嘴角豁裂,两颗带着血花的黄牙随之飞出。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非冲上去又是一脚,正蹬在肚子上,然后调转车头,撒丫子就跑。 “艹,跑了!” 正在此时,胡同里嗖地又钻出个家伙,气急败坏的追过来,捡起石头就扔。 噼啪!噼啪! 许非缩着脖子,仿佛冒着枪林弹雨,使出吃奶的劲一顿狂溜。幸亏大凤凰给力,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窜出去一段,很快甩掉了对方。 “妈蛋的!” 他又刺激又害怕,一阵阵喘着粗气,哥可是学过两年篮球的你跟我斗??? 这年头的治安果然不咋滴,大白天就敢明晃晃的实施抢劫。没办法,社会上混子太多,自己看这车不怎么样,别人看可是一块肥肉,还是很新鲜的肥肉。 约莫下午时分,他才晃晃悠悠的回到家。 看到那么多邮票,爹妈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许非无从解释,只将邮册塞进抽屉,还加了把小锁。 其实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西厢记和马克思,也不是鸡票、狗票,而是1980年发行的猴票。 说起猴票,可谓大名鼎鼎。后世一度炒到了单枚过万,整版一百二十万的惊人价格,收藏界称之为“金猴”。究其原因,无外有三: 它是中国发行的第一版生肖邮票; 作者是黄永玉; 数量稀少。 当初发行的时候,原准备发八百万,后来考虑集邮基数少,遂减到了五百万,而在印制过程中,由于技术原因损坏,最后只出来四百多万,流传后世的就更少。 基于此三点,再加上某些人幕后推动,才导致猴票价格一路狂飙。甚至坊间还流传着一个神奇故事: 说南方有位老哥当时在邮局工作,为了完成任务,自己狠心买了六版猴票。结果三十年后,大儿子结婚买房,没钱,卖了一版;二儿子结婚,没钱,又卖了一版……可谓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若是早穿几年,别说猴票,什么“大一片红”、“革命胜利”、“大清邮政”这些绝世珍品,准保通通入手。 这笔投资简直一本万利,就一点不好,回笼周期太特么长了! 第五章 进京 经此一遭,许非不敢在大街上立牌子了,而是拜托团里同事,帮忙留意集邮同好。 没过多久,还真有人联系,说有整版的鸡票和狗票。每版八十枚,每枚八分钱,双方谈定,以七块钱转让。 在后世,鸡票单枚二百多块,狗票五十块,都不值钱,就是凑个齐整。而最想要的猴票,却一直没消息。 如此过了几日,两封信分别送到了曲艺团和话剧团,正是《红楼梦》剧组的回复。 “许非同志: 您的来信我们已收到,请您到首都华侨大厦714会面,食宿自理,如未入选,路费不予报销。” 短短一句话,激起了不小的喧嚣。 拍电视剧啊,还是四大名著,说小了给单位争光,说大了给祖上涨脸。 一时间,乌央央的声音包围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团里家里都表示绝对支持,要假给假,要钱,呃,再商量商量…… 五月中,阳光和煦。 在一户人家门口,上演着一出不太走心的生离死别。陈父陈母千叮万嘱,许非百般保证,他的那位发小——陈小旭,不断翻着白眼。 墨迹了半天,他才背着一个大大的军绿色书包,带着不情不愿的姑娘到了公交车站。人家想自己去的,可爹娘不同意,只能跟这个讨厌的家伙同行。 俩人等了近半小时,方看见一辆红白相间,车头宛如火车头般的有轨电车,顺着长长的轨道滑了过来。 还别嫌弃,八十年初全国只有26个城市拥有更高级的无轨电车。 许非瞅着那破车跟拖拉机一样,咣啷咣啷的停在跟前,车门一开,身穿制服的售票员阿姨先出来喊:“终点火车站,终点火车站!大家都别挤,排队上车,排队上车!” 她刚往边上一让,这货蹭的就窜上车,顺手塞过去一毛钱。 他把着横杆,占住一个地方,又将行李堆在另一个位置上,用身体挡住人群,“坐!” “……” 陈小旭瞄了一眼,头回发现还挺靠谱的。 车里空间不大,不是一个个单独座位,而是像长板凳一样,左右各有一排。一路无话,当许非觉得自己的鸡蛋黄快被晃出来时,又听咣啷咣啷声响,总算到了火车站。 实实在在的绿皮车,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体味交缠的煎熬味道。下午的票,每张十二块八,要坐十几个小时,在火车上捱一宿,刚好第二天白天到。 俩人座位靠窗,对面儿,都拾掇好之后,不约而同的长出一口气——这年头出趟门太不容易了! 没过多久,乘客陆续坐满,车厢内迅速闷热起来。 陈小旭用手扇了扇,没有聊天的意思,自顾自翻出一本《简爱》。许非左顾右盼了一会,忽道:“哎,你对象没送你呢?” “他准备考试了。” “考戏剧学院么?” “你怎么知道?” “话剧团的人还能考哪儿去,他想考北电还是中戏?” “不太清楚,反正想都试一下。” “诶,这个我懂啊!” 许非来劲了,巴巴道:“国内有三大艺校北电、中戏和上戏,现在差距不大,但以后就不一样了。上戏不尴不尬,排名垫底,北电、中戏成为两大山脉。尤其是中戏,再过十几年,就会有个姓褚的家伙报考培训班,嗬,那人可厉害了,桃李满天下我跟你讲!” “你这人没正经,不跟你说了。” 陈小旭起初听的很认真,后来就乱七八糟,低下头继续看书。看归看,心思也没在书本上,而是飘到了告知她准备考学的男朋友身上。 没错,她有个男朋友,就是《大宅门》里的白二爷。 据不知真假的坊间传闻,俩人同在话剧团,白二爷也算英俊潇洒,单身一枚。当时团里很多人都在处对象,唯独他没有,领导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嘴。 此人道,“我喜欢的人还没长大。” 哎哟,当时就把姑娘感动了! 要知道,她从小是学跳舞的,一招倒踢紫金冠玩得贼溜。初中毕业后本想进芭蕾舞团,政审没过才进了杂技团,后来又转到话剧团,那年才十四岁。 白二爷比她大十岁,跟个十四岁的孩子表白心意……汝听,此为人言乎?!! 不过少女情怀嘛,总是单纯美好的,她正为可能到来的分别而伤感着,怎奈耳边总有一只苍蝇在叨逼叨叨逼叨。 “既然叫咱们过去,首先模样这关肯定过了,到了老师肯定问问题,什么扒灰啊,小叔子啊,宝玉初试云雨情啊,到时候别紧张沉住气,差不多就能过……” 陈小旭不想理,可又忍不住,道:“我看过红楼梦的!” “看和理解不一样,你得深刻准备。” “理解?全国这么多专家都不敢说理解红楼梦,你敢说自己理解么?” “没啥敢不敢的,每个人的思想和角度不同,领会的意思也不同。所谓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就是这个道理。” “你不是不喜欢念书么,怎么现在一套一套的?”她有些奇怪。 “以前不懂事,现在改过自新不行么?我好歹从小背评书的,肚子里也算有点墨水。” “哟,那你说说,你从《红楼梦》看出什么了?” 姑娘咬着一截白嫩的拇指尖,嘴角泛起一丝习惯性的小刻薄。 “我看到的可多了……” 许非一个战术后仰,指点江山,似真似假,“我看到了前世今生,过去将来,还有你们的人生命运!” ……………… “啧啧,京城居然不限单双号你敢信?满大街都是野狗你敢信?这天蓝的跟一汪水似的你敢信?” 那货从站口出来,嘴就巴拉巴拉没断过,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陈小旭压根不理他,一心沉浸在初来京城的雀跃中。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已经熬过了疲倦期,这会天气正好,大气磅礴的古都扑面而来,处处鲜活,立时补满了蓝条。 娇弱的妹子展现了活泼好动的一面,其实她本来就挺活泛的,只是艺术形象太过深刻,才容易让人误解。 俩人没远走,先到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叫住宿介绍处的地方登记。这年头没有身份证,出门都得拿单位介绍信,先登记,再到指定的招待所。 京城是最严的,在某些特殊时期,比如国庆前夕,你得到省相关部门换进京介绍信,然后才能买到火车票。如果他们认为你不需要去,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去不了。 介绍信就薄薄的一张纸,写着:“兹有我团演员xx进京出差,请xx招待所予以接待云云……” 当然以曲艺团的体量,还搭不上一家京城单位,他们出差一般住鞍钢驻京办招待所。而俩人登了记,累死累活的跑到地方,进去一问,客满了! 陈小旭立时傻眼,讲话都结巴了,“这,这怎么办啊?” “没事,去别的地方也让住。” 许非连忙疏导,又带着她满大街转,很快发现一家国营旅店,台阶向地下延伸,估计是防空洞改建的。 他一瞧就很有经验,明晃晃飘起两个大字:便宜! 踩着台阶往下走,光线非常昏暗,头顶吊着长线灯泡,一个柜台横在里面。 “那个,同志!” 他不太利索的喊出称呼,道:“请问还有房间么?” “要几间?”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姐抬起头。 “我们要两个单人间,这是介绍信。” “哦,鞍城的啊,招待所都住满了吧?这在京城是常事,习惯就好,有的还在澡堂子对付一宿呢!今天你们运气好,碰上我有房……哎你们什么关系啊,是两口子么,长得倒是郎才女貌的。” 大姐充分发挥了京城百姓的天赋属性,听得陈小旭一愣一愣的。 “瞧您说的,是两口子还要单人间么?”许非也跟着贫。 “那可没准,现在人越来越野了,不是两口子还能住一块呢,你们过来是出差么?” “也算吧……” 他凑过去,小声道:“那个红楼梦剧组不正选演员么,我们是来面试的。” “哟!” 大姐眼睛亮了,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是我说啊,这丫头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肯定能成,你这大高个子也难找。” 咋个意思? 人家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到我这就剩个头了,难怪夸郎才女貌来着。 “我们这单间一块钱一宿,没厕所,刚好剩两间。过来瞅瞅吧,不住也没关系。” 大姐带着他们在地道战一样的布局中左拐右拐,然后推开一扇小门。里面十平米不到,就一张木板床,铺着花格子床单,另有张瘸腿桌子,用块砖头垫着。 许非用眼神询问陈小旭,姑娘明显没中意,但还是点点头,“就住这吧。” 于是,俩人登记住下,收拾整顿。 之后又在房间碰头,各自拿出财产计算。一个带了四十块钱,几斤通用粮票;一个带了三十块钱,也是几斤粮票。 “咱俩一共七十,回去车票二十多,还剩四十多,好容易来趟京城,还得带点礼物。” 他琢磨着开销行程,道:“一会出去吃饭,下午去华侨大厦,然后看情况,有时间就去百货商场瞧瞧,后天往回返。” “嗯,听你的。” 陈小旭难得乖巧,因为她意外的发现,对方是个非常不错的同游对象,不自觉就产生了一丝信赖感。 第六章 面试 “胡噜胡噜!” “胡噜胡噜!” 一家国营饭店里,俩人各抱着一个二大碗,头也不抬,吃的热火朝天。 在火车上没吃啥东西,出来又忙着住宿,肚子空空如也。许非要了一斤馄饨,每人五两,别小看这五两,小馄饨也能有十几个。 “呼!” 他连汤带水干了一碗,砸吧砸吧嘴,不太爽快,又看向陈小旭,妹子也正跟自己眨巴眨巴…… 得,保守了! “同志,再来一斤,哦不,再来一斤半馄饨,谢谢!” 没过多久,又是两个二大碗端上来,继续热火朝天胡噜胡噜。 终于酒足饭饱,他给了粮票付了钱,出得门来,一路摸到了王府井大街,找到了华侨大厦。 进进出出的都是港澳同胞和海外华侨,衣着体面,带着微妙的矜持和优越感。冷不丁闯进俩土鳖,整个画风一抖,全程惹人注目。 714当然在七楼,门上挂着牌子,写着“《红楼梦》筹备小组办公室。”有两个老师在,一个姓白,一个姓张,没见到导演王扶霖。 说起《红楼梦》的筹备过程,大概是这样的顺序: 早在1979年,王扶霖去BBC电视台参观学习,发现人家拍了很多自家的古典名著,于是心生感慨,回来就提议将《红楼梦》搬上荧幕。 当时央视和红学界争议很大,都是部分人支持,部分人反对。央视有一个副台长姓戴,从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在他和一些人的努力下,才得到各方面的最终支持。 不过央视虽然同意立项,却表示木有钱,是广电部计财司给特批了500万,这才得以开展。 哎你看央视这操性,跟拍西游记一样一样的! 于是乎,在今年2月份,筹备组正式成立,5月编剧组成立,有周雷、周领、刘耕路三人。 另在今年12月份,会敲定剧本初稿。《人民X报》、《光明X报》时刻跟踪进度,已然引起了全国热议。 几乎每天都有从各地跑来的家伙毛遂自荐,死缠烂打。所以两位老师并不意外,很和善的招待二人,问了一些问题,都是关于红楼梦的。 简单聊过,双方又约定明天上午九点钟,再过来见见导演。 ……………… “哗哗哗!” “哗哗哗!” 第二天一早,姑娘撑着一把小伞,站在旅店的台阶上发愁。 整个京城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水气氤氲,细风微寒,没带雨具的行人奔跑如飞,偶尔驶来的小轿车滴滴鸣着喇叭,溅着水花悠哉滑过。 “这可怎么去呢?” “走着去呗,要不咱俩打车?” 许非望着穿过雨幕的一辆红色拉达,司机还特意减了减速,随即又戏谑的扬长而去。 没办法,普通市民根本坐不起出租车,一般都是跑长途接外宾。开车的都是党员,优秀青年,甚至不少高干子弟,因为收入极高,还能认识漂亮的女咨员和女服务员。 “算了,还是走吧。” 陈小旭弯下腰,挽起两个裤脚,露出白花花的腿肚子。她一起身,见对方盯着自己的小腿出神,不由羞恼:“你看什么呢?” “你腿怎么这么粗啊?” “砰!” 在雨伞砸过去之前,那货就窜了出去,“快走啊,不然要迟到了。” 果然是讨厌的家伙!姑娘抿了抿嘴。 一路上,俩人小心翼翼的避开积水,但走到华侨大厦时,还是免不了浑身湿气。许非站在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三声。 “咚咚咚!” 也不知道谁规定的,敲门一定要敲三下。 “请进!” 他推门进去,里面还是跟昨天一样,几张办公桌,一套沙发,到处都是用麻袋装的观众来信。 除了白老师和张老师外,又多了一位小个子男人,头发乌黑,温文儒雅,瞧着岁数不大。 许非一眼就认出来,这便是导演王扶霖,瞅着年轻,其实已经五十二岁了。而与此同时,王扶霖也在打量他们,确切的说,是打量陈小旭一人。 个子中等,苍白瘦弱,脸上带着几分娇怯。就那么站在门口,浅绿色的衣裤湿了小半,手里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雨伞…… 他心中一动,已经有了基本判断:样子不算漂亮,鼻子太高,但这份娇弱的书卷气却非常难得。 当初陈小旭寄来信件,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自己写的一首小诗《我是一朵柳絮》。正是凭借这些东西,才初步打动了筹备组。 这年头选演员,还没有演技的概念,标准就是一个字,像! 外形也好,气质也罢,尽量找贴合角色的演员。所以王扶霖一见真人,就给加了不少分数。 “导演好!” “导演好!” 双方互相问候,在沙发就座。 王扶霖是个很有亲近感的人,开口道:“你们的情况,两位老师都告诉我了。其实这事怪我,信里没说清楚,过些日子我们才开始选演员录像,你们来早了,能在这等等么?” “……” 陈小旭面对生人就是个憨憨,下意识瞅了眼许非,见他不说话,才低声道:“我们只请了三天假,后天就得回去。” “哦,这样啊。” 王导想了想,道:“那我们简单聊一聊,你们再回去等通知。” 姑娘顿时有些失落,觉得可能没戏,随即又听对方问:“你来参加挑选,是想演哪个角色?” “我,我想演林黛玉,我觉得林黛玉有一种天生的诗人气质,浪漫多情,我喜欢她的诗,还把它们抄在笔记本上……她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只为自己活着……” “……” 王导听着浅白稚嫩的回答,并没有什么表情,只不时点点头。 “还是有一定理解的,不错。” 他给了句评价,注意起另一位老兄,“那个,许非是吧?你想演哪个角色?” “我挺喜欢贾芸的。” 嗯? 三位老师一怔,他们收了成千上万封信,接待了几百位观众,凡女必说钗黛,凡男必说宝玉,结果冷不丁冒出个贾芸。 王扶霖来了兴致,道:“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贾芸?” “贾芸是贾家五房的后人,父亲早亡,家有寡母,生活堪忧。他给凤姐送礼得了管花草的差事,又认宝玉做父,看起来好像恬不知耻,钻营取巧。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生活,或者说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 许非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在高鹗续的后40回里,贾府败落后,贾芸与贾蔷等人厮混在一起,还设计要把巧姐卖掉。 但在早期的脂批本中,对贾芸的评价非常高,通篇用了仗义二字。比如有一句叫芸哥仗义探庵,就是说狱神庙之时,很可能是贾芸带着红玉救了宝玉一干人。 还有庚辰本里,也说孝子可敬,此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等等。 所以我很喜欢贾芸,他不甘于自己的命运,想要改变,为人现实,却又重情重义,堪称世事洞明,人情达练。” 嗬! 不仅陈小旭瞪大眼睛看着他,连三位老师也是惊讶莫名。王扶霖忍不住扭过头,看向白、张二人,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写信精彩,真人平平”之辈? 那俩人也很郁闷,妈蛋的,他昨天没说这么多啊! 而王扶霖估摸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又问:“这么说,你不喜欢贾宝玉?” “不太喜欢。” 许非顿了顿,道:“首先在艺术形象上,宝玉当然是非常成功的,但从他的性格上分析,我很难喜欢他。 贾家是开国功臣之后,靠祖上萌荫,看着辉煌,实则外强中干。全族没有一个中用的男丁,贾赦官职不明,爵位只是个一等将军,贾政则是个工部员外郎,贾珍贾琏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贾家急需一个在科举上有建树,能真正在朝堂立足的男丁。 贾珠本来是最佳人选,可惜早夭,这份责任自然就落在宝玉头上。但他不仅不明事理,还常常讥讽那些混账书、混账话,可谓毫无担当,缺乏远见,也没有责任感和上进心。 他希望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们,一辈子无忧无虑,却从来不想想,自己哪来的这份底气和资格。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贾宝玉是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就代表着不切实际,我讨厌不切实际的人。” “……” 场面一度沉默,这番话未免有些离经叛道。 现在的红学研究,专注于原著和隐藏的历史背景,多么的浪漫美好,深刻艺术,谁谁谁映射的是谁谁谁,哪个批版如何如何……少有人将书本与现实联系在一起。 许非无疑是将贾宝玉这个人,赤果果的扔在现代社会中,再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解读。而且这个思维,还不是八十年代的思维! 王扶霖安静了好一会,再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此人。 修长挺拔的个子,面容清隽,白净耐看,最重要的是,他透着一股很陌生又很新鲜的东西,仿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只点点头,“好,我们就聊到这吧,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导演再见,两位老师再见!” 俩人起身告辞,姑娘的动作有些缓慢,混淆着惊讶失落和几分茫然。 王扶霖往外送,一直送到了电梯口,就在马上关门的时候,忽然来了句:“把车票保存好,可能有机会报销。” 陈小旭一愣,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掩去了那张和善的面孔,猛地反应过来。 “我们这是通过了?” “通过了。” “那我能演林黛玉了?” “想啥呢,起码还得选几轮,回去慢慢等吧。” “啊?” 姑娘一听就很沮丧,靠在墙上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忽地拧过脖子,单辫儿搭在左肩,跳动着未干的水气。 许非对上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你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 她歪了歪头,“有些神秘呢!” (求推荐,求收藏!) 第七章 信托商店 国内的电视剧起步不算晚,1958年便播出了第一部电视剧,叫《一口菜饼子》。但后来由于种种因素,导致发展的特别慢,远远落后于别国。 这会没有长篇剧,都是上下集,或者三五集。最长的就是《敌营十八年》,一共九集,导演也是王扶霖。 所以制作一部注定长达几十集的电视剧,天生就存在困难,再加上红楼梦这个百年大IP,导致每个人都压力巨大,丝毫不敢懈怠。 王扶霖对演员的要求极为明确,首先要像,然后年纪要小。 林黛玉进贾府时,约莫十二三岁,宝玉要略大一二岁,宝钗大概十五岁。他不可能找小学生来演,遂把年龄限定在二十岁左右,心智可以成熟,但感官上一定要稚嫩。 比如“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这段:宝玉逛到潇湘馆,见黛玉在午睡,便死乞白赖要一块躺着。黛玉不肯,俩人就在床上打打闹闹,还讲了耗子精的故事。 你让那些成名的演员来演,像刘晓庆、龚雪、郭凯敏之类,用王扶霖的话说叫“大男大女”,一下子就色气了,没有两小无猜的感觉。 因此选角非常艰难,迄今为止还没有特别中意的,尤其宝黛钗凤四个核心人物。 其实对陈小旭,王扶霖也不太满意,觉得鼻子太高了,只是相比之下,算目前最出挑的。 “她的联系方式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这姑娘是鞍城话剧团的,以前在杂技团,会跳舞,地方好找。” “哦,难怪身段好看,气质也不错。先列入黛玉的备选吧,到时候一起通知。” “那许非呢?”白老师问。 “许非……” 王扶霖顿了顿,又记起那个年轻人的样子,道:“也列入吧,角色先不要准备,以后再看看。” ………… 由于面试顺利,无形中留出了一些空余时间。 俩人上午见完导演,下午去大商场转了转,一看东西死贵,手里还没有票,又灰溜溜滚了出来。 跟着又奔东单的信托商店,这才找着平民的气氛。 信托商店跟当铺差不多,老百姓可以拿东西寄卖,缴纳一定的手续费,卖不出去还能赎回来;或者商店直接买断,然后自己出售。价格非常便宜,因为有条规矩叫“旧不超新。” 这年月,逛信托商店是很多人的爱好,不为买,只为逛,眼尖的主儿时常能淘到一些好宝贝。 俩人一进门,就觉着光线灰暗,商品也不整齐,货架上、柜台里摆着各种各式的家具、瓷器、铜器、服装、皮货、留声机、钟表等等。 种类繁多,大多是旧货,而且不用票! 陈小旭扫了几眼,很快相中了一块全钢手表,问价才二十五,于是利索付钱。 许非逛了一会,也猛然瞪大眼,w(?Д?)w!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他急匆匆跑过去,那里赫然摆着一对太师椅,体态宽大,靠背与扶手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三扇围屏,庄重严谨,用料厚重。 旁边立着标牌:红木椅,五十。 哎呀!哎呀! 许非都疯了,五十块钱,一对红木太师椅!虽然没注明朝代,但太师椅这东西,能传下来的不是明就是清。 这年头的国人不重视老物件儿,追求的是冰箱彩电自行车。那些祖上的老东西,大把大把的贱卖,甚至当废品扔掉。 特别是大革命时,一些人被抄家,后来又落实政策,发还了部分家具等物。很多名贵的硬木家具仨瓜俩枣就卖了,又被某些主儿仨瓜俩枣的捡漏了,都是常事。 而信托商店卖的东西,必须经过严格评估,所以基本保真。 这货红着眼睛一摸兜,结果下一秒更疯,他特么没有五十块钱啊!满兜就二十多块,还包括回去火车票的钱。 “那个……” 他看向小伙伴,小伙伴攥了攥手表,“你要干什么?” “你能不能……” “不能!这给我爸买的,再说我都给钱了。” 啊啊啊啊! 如丧考妣!如丧考妣! 许非现在就这心情,眼睁睁看着宝贝在前,就是拿不到手。 而他在椅子前徘徊半天,边上一位顾客早等的不耐烦,问:“哥们儿,这东西您要么?” “哦,您看,您看!”他忍痛撒了手。 那位顾客绝对是行家,搭手摸索一番,便十分爽快的掏钱付款。哎哟,他就更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陈小旭皱着眉,“就一对椅子,至于么?” “别理我,我死了。” “德性!” 姑娘还真不理,自己逛自己的。 “这进口冰鞋才二十,刚才在商场看,国产的还七十块钱呢。” “这些唱片都是民国的吧,哟,还有周璇的。” “怎么还有卖花的,哎,那是什么花?” 她捅了捅某人,某人生无可恋的撇了一眼,“君子兰你都不认……嗯?等等!” 许非立马精神了,几步跨过去,只见在柜台底脚摆着两盆花,每盆两株,都是小苗,刚生出几片肥厚油绿的叶子。 正是君子兰。 “同志,这花卖么?”他喊道。 “……” 售货员也不太确定,又问别人,知道是刚送来的寄卖品,遂道:“卖,三块钱一株。” “这么贵?” 陈小旭难以理解,却见那货已经把花抱起来,“两盆我都要了!” 于是乎,许非花了十二块钱,又额外买了个小箱子,视若珍宝的把花放在里面。 “你买它干什么?” “给我妈当礼物啊,鞍城可不常见这个。”他张口就来。 君子兰是南非种,品种特别少,1823年才被发现。最初在欧洲栽培,1854年又传到RB。 后来RB人在春城建伪满洲国,就将其进献给溥仪,成了宫廷御花,解放之后,便流入民间。如今主要种植地在春城,近年才慢慢扩散到各地,不过数量也很少。 起码他在鞍城没见过…… 这两盆小苗,估计是哪个家伙手头紧了,把花也拿出来当。三块钱貌似很贵,但他心里清楚,真的一点都!不!贵! 刹时间,他的气就顺了不少,当然还是惋惜,又一步三回头的蹭出了商店。 第八章 返家 “轰!” “轰隆隆!” 一辆绿皮车冒着烟气,闯进了午夜时分的鞍城车站。 下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沿着明亮的站台走了一段,然后拐下台阶,这身子一转,仿佛就关了所有的灯,黑漆漆一片。 一个值班人员拎着汽灯一晃一晃,为乘客指引方向,再往远看,就是车站门口还缀着些光亮。 原本是傍晚到,结果火车中途故障,耽误了好几个小时。 许非抱着小箱子,后面跟着困顿的陈小旭,俩人正发愁怎么回去,结果一出来,就瞧见两团黑影卧在广场上。 陈小旭辨认了一会,试着叫了声:“爸?” “哎,等你们半天了!” 黑影往前动了动,居然是许孝文和陈父,还带着自行车。许非心头一暖,连忙跑上前,“爸,陈叔,你们怎么来了?” “能不来么,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你妈非让我去铁路问问,这才知道火车晚点了。我跟老陈一合计,半夜也没有车,就干脆在这等吧……你买的啥东西,咋还装个箱子?” “买了两盆花给我妈种种。” “啊?” 许孝文张着嘴,拍了下他肩膀,“真孝顺!” 当即,俩爹载着俩孩子往回返,一路聊着京城见闻,面试过程。一听让把车票留好,都嘿嘿乐了几声,心照不宣。 大街上十分悄静,路灯也不是那么亮,乌漆嘛黑的连条狗都没有。 约莫半小时后,俩家在一条路口分开,许孝文又拐了一下,终于见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不过与以往不同,今天好几家都亮着灯,还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嘎吱!” 许孝文大腿一杵,停在巷口观望,“那不是老王家么,出啥事了?” “怎么了?” 靠在老爹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许非被惊醒,模模糊糊的就听有人喊,“耍流氓了!”“耍流氓了!” 耍流氓??? 哎呀,你要是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这货巴巴凑上前,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半瘫在地,被揍的鼻青脸肿,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另有个年轻人破口大骂:“平时人模狗样的,一大把年纪能干出这事来,你就是个犯罪分子!臭流氓!” 与此同时,院子里还传出一个娇柔的女声,“呜呜呜……你别说了,多丢人啊……呜呜……” 许非一打听才知道,那老王是个木匠,在附近小有名气,也住大杂院。四十多岁了,没娶过媳妇,据说连女人都没碰过,一直老老实实,颇为本分。 结果就在刚刚,老实人拿着把剪子溜进对门,把人家小媳妇儿的裤头剪了——小媳妇儿正在炕上睡着呢,裤头也正在屁股上套着呢。 “奈何老夫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啊!” 许非特神奇,这种操作简直清新脱俗,妥妥的流氓罪! 父子俩抻脖看了会热闹,等到警察赶来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他偷瞄了眼院里,衣衫单薄的女子梨花带雨,的确娇俏,而那木匠耷拉着脑袋,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由暗叹,只能归咎于时代开放,人的本性也在不断放飞。 其实真要说起来,跟那种裹着风衣在街上乱晃,见着漂亮女生就刷的一下露丁丁的老变态没啥区别。 都是性压抑的产物。 ………… 是夜。 许非躺在外屋的小床上,明明身体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来此一个多月,既让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清新质朴,也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粗犷野蛮。 农民,小市民,工人,知识分子,乃至上层领导,都像是一罐被闷久了的苍蝇,好容易见了一丝光亮,既蠢蠢欲动又担惊受怕。 比如陈小旭,她报名红楼梦或许赌上了一辈子的勇气,她就必须要演上林黛玉。但对自己而言,只是现阶段的一种兴趣尝试。 倘若他记得不差,红楼梦的筹备工作持续了一年多,要到明年四月份,才会在圆明园开办第一期学习班,九月份正式开拍。 现在才六月,有近一年的空余时间。 干点什么呢?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走穴是不可能走穴的,他可不想跟着曲艺团东跑西颠,一点技术含量都木有。 话说改革开放的过程,是先农村,后城市。 目前,农村在从大集体时代往联产承包责任制过渡,部分农民的生活显著提高,成效显著,改革的重心已偏向于城镇。 那些工厂、企业仍以国营为主,个体户、小商贩和小作坊也得到承认,但国家对私企却一直持暧昧态度。 中央的政策是“不宜提倡,不要公开宣传,也不要急于取缔”,其实就是默许,但不鼓励。 而事实上,私企在整个八十年代都很苦逼,要从九十年代初才开始迅猛发展。这年头最吃香的只有一个职业,倒爷! 因为再过一段时间,国家就会出台一个非常关键的政策,价格双轨制。 所谓双轨制,就是统一定价和市场定价共存,同一商品分成计划内和计划外两种,在计划内以较低的价格出售,在计划外则按市场价格出售。 这给倒爷创造了充足的活动空间,什么水泥、钢材、电视机、缝纫机、石油,凡是个东西都可以倒腾,以至于造就了中国第一批权贵资本。 倒爷要么是官倒,要么是官倒关系,背景要硬,人脉要广,否则当不起。 比如刚出道的牟其中,他今年会从山城的一家工厂低价购买一批铜制钟,再高价卖到魔都,然后就因投机倒把进去了…… 不过呢,以上都是整个时代的大环境,具体到当下还真不确定。上头的政策一会松,一会紧,一会软,一会硬,浪头始终在变,没点逼数。 “今年好像正打击经济领域犯罪吧,也不知道结束没……” 许非回想起前阵子看的报纸,没得出啥有用的消息。自己肯定摸不着倒爷的层次,正好小打小闹,安全也有保障。于是又绕了回来,干什么呢? 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更无睡意,索性跳下床。 贴门听了听,里面传出轻微的鼾声,遂拿过一盏旧台灯,找出纸笔,用被子一蒙。借着昏黄的光亮,许非在纸上勾勾划划,很快就完成了一张张古怪的设计图。 “现在的人虽穷,但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穷……” 他咬着铅笔冒,也是有些忐忑,“姑娘们,别让我失望啊!” (友情推书《野生娱乐》) 第九章 没沟营 许非啥都没有,只有一百多块存款。 他认真考虑了各种可行性,甚至还想去乡下弄点花生瓜子,回来粗加工,再跑到火车站卖掉。后来想想性价比不高,也就作罢。 而此刻,他正坐在去没沟营的客车上,看着一片连一片的城外荒野。诶,没错,就是老顾找龙的那个地方…… 没有辞职,更没跟家里人讲。 父母支持他参演红楼梦,因为那是件正经事,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开明到让自己的儿子辞掉工作,去干一票投机倒把的买卖。 所以他找了个微妙的请假借口,去寻找红楼梦的感觉。 一听就很扯的东西,居然被单位和家里双双接受——好吧,事实是反正就一打杂的,不缺。 “轰轰!” “咣啷咣啷!” 大客车带着各种频率的噪音缓慢前行,时不时停在某个穷乡僻壤,或上或下,三三两两,百公里的距离,居然走了小半天。 中午时分,他总算捱到了没沟营车站。 随便找了家饭店,一毛五的肉饼啃了六张,外加一碗鸡蛋汤,然后才腆着肚子奔向此行的目的地——纺织厂。 东北作为重工业基地,轻纺不太发达,像鞍城就没有纺织厂,要在1985年才创办。目前就奉天有一家,襄平有一家,旅大那边也有,但最出名的还是没沟营纺织厂。 解放前的没沟营是东北最大的棉布市场,产品畅销关内外及西伯利亚。在1932年,商人李子初组建了一家大型纺织厂,解放后被政府接收。 这年头国企工人最吃香,工资水准之上,各种待遇更是飞上天。 首先是铁饭碗,不用担心失业,全套劳保,生病费用企业全担。而且亲属得病也可以写自己名字,等于全家免费医疗。 等结婚的时候,单位还给分房子,或者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你。找不到媳妇也不要紧,光棍多的企业甚至会特招一批女工,鼓励内部通婚,所以双职工特别多。 后来大下岗时,这批人也最惨。 最牛逼的是,还有个接班制度,儿子可以顶替老子工作。基本上,只要你进了国企,生老病死乃至子孙后代都一生无忧。 除此之外,最火的岗位便是商粮供(商业局系统、粮店、供销社),当然纺织厂也不错,出去相亲都倍儿体面。 许非很容易找到了地方,远远瞧见一大片厂房卧在那里,周围还有俱乐部、医院、学校等配套单位,俨然一方小王国。 他就像白手起家,孤身闯荡的江湖客,全无头绪。不过也不急,工厂进不去,就到俱乐部里转了转。 两层楼,一楼有台球案子和电影院,二楼是阅览室,墙上挂着无产阶级伟大领袖的头像,刷着血红的标语。 下午工作时间,俱乐部没啥人,只有一个小眼睛的男人在独自打球。 许非看了片刻,忽然凑上前,“哥们来一杆儿?” “来呗!” 男人穿的流里流气,也不客套。于是俩人各操球杆,啪啪啪开始怼,很简单的黑八玩法。 许非上辈子也热血青春过,技术格外精湛,没想到对方也不差,竟打了个难解难分。他胜在意识超前,进攻之外还懂得防守,最后凭借一记防御球,破了对方优势,自己连进三球,残血反杀。 “牛逼啊!” 男人眼睛亮了,“再来再来!” 许非自然奉陪,连续打了三局,两胜一负。那家伙把球杆一扔,摆手道:“不玩了,服!”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到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往那儿一蹲。 男人瞅了瞅他,也没管,抹身上了二楼。 ………… “呼!” 一个完美的烟圈从嘴里吐出来,在空中缓缓消失。 正是工作时间,厂区内空空荡荡,隐有纱锭滚动的微声传来,似成千上万只蜂鸟在不远处齐鸣。 这么大一家国企,他才不信都是一颗红心向太阳,毫无破绽。在轻纺最发达的南方,倒腾布料早不是新鲜事了,北方差点,但肯定有人干。 按下少许焦躁,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准备等到晚间瞧瞧。 一晃俩小时过去,机械运转的声音渐渐停止,厂内响铃,紧跟着就像凭空涌现一般,成百上千的工人从各厂房走出,身穿制服,摘下口罩,乌央央涌向大门。 下班了。 他们的气色和精神面貌,要好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说说笑笑的接孩子、买菜,甚至去附近的饭店整两盅。 与此同时,楼上也传来脚步声。 那小眼睛男人领着一个年轻姑娘下楼,见许非还在门口徘徊,遂对伊耳语几句,主动凑了过来。 “哥们还没走呢!” “嗯,楼上看书呢?”他随口搭话。 “我能看什么书,上去玩玩。” 男人走到旁边蹲下,问:“外地人吧?以前没见过你。” “锦城的。” “过来找人?” “不是,办点事儿。” “办点事……” 男人瞅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许非跟对方眼神一碰,心中一动,忙摸出根大生产递过去,“怎么称呼?” “我姓刘。” “刘哥!” 他又给点上火,套近乎道:“一看就是有本事的,这年头台球打得好的可不多。” “哈,你这是夸自己呢!” 男人抽了口烟,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得意,“其实大本事也没有,就是人面儿挺熟。” “人面儿熟就是大本事!” 许非半真半假的表现出一丝惊喜,道:“我初来乍到,正想打听打听……” “行了,你一来我就知道你干什么的,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男人打断他的话,顿了顿,先伸出一只拳头,然后五指张开,晃了晃手掌。 “你是要这个,还是要这个?” 什么鬼? 许非看他比比划划的一脸懵逼,这是暗语啊,自己哪特么知道! “不懂?第一次干?” 刘哥一瞧,脸上笑容更盛,“行,那我也不打哑谜了,你就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弄点布头。” 布……头??? 当第二个字落地,对方的笑容刷地一收,“艹,你整点布头跟我神神秘秘的干啥,白瞎我这感情!” 他想了想,道:“不过老弟远道而来,我大小也不嫌弃。这样,晚上十点你在这等我,成么?” “肯定成啊,麻烦刘哥了。” 许非把半包大生产都塞过去,男人揣进兜里,又搂着那个姑娘离开,手一路下滑,最后精准的捏在屁股上。 (可以打赏了……) 第十章 创业未半而险些崩殂 啧,社会人啊! “看这一身飘若浮萍的气质,就很寻常老百姓不同,特浪子。”许非摇头赞叹。 其实他也没想到,只觉得能在俱乐部熟练打球的,起码能跟厂里有点关系,结果一下摸到正主。 当然也多了个心眼,先勘探好地形,又在远离工厂的一个地方找了家旅店。 吃过晚饭,眯了一小觉,等到九点多的时候,他才动身出发。换了套旧衣服,蹬着胶鞋,钱用手绢包好系在腰间,小刀也包好塞进裤兜。 抹黑到了俱乐部,大门紧锁,街边挑着昏黄的路灯。那位姓刘的男子,以及三位生面孔正在台阶上闲聊。 年纪都挺大,能有三十多了。 “就差你了,快点!” 刘哥招呼他赶紧过来,低声道:“我可告诉你们,一切听我的,别出声,别问东问西,明白么?” “知道知道,你放心。” “找你就是信你,还有啥说的!” 许非一搭耳朵,尾音古怪的往上翘,典型的辽西口音。 他没言语,默默跟在四人后面,先拐到纺织厂北边,那里黑漆漆的立着一扇小门。刘哥敲了敲,里面沙沙声响,一个黑影拿着手电靠近,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四个?有点多啊!”老头略显不安。 “人多你们挣的也多,快开门!” “又不是你担风险……” 老头哼了声,放几人进来。他穿着背心,披着打补丁的蓝色工装,熟门熟路的在前带路。 偌大的纺织厂,夜里空旷的有些吓人,他领到一间仓库门前,“利索点,不能呆太久。” “明白明白!” 老头带着人进去,刘哥在外边把风。 那三位一进仓库,眼睛都绿了,里面满满登登都是各种布料,还是纺织厂完成计划产量后,额外富余的布料——否则也不敢私卖。 “那大堆的别动,这是涤卡(涤纶卡其布),这是涤棉纱卡(涤棉混纺卡其布),这是府绸(平纹棉织品),那是腈纶毛线……一匹三十米,白布一米两块,先给钱后拿货!” 目前市面上的涤卡,一米要6元多现金外加3寸布票。这里低了很多,买回去一转手便是不错的利润。 那三位嘀咕了一小会,心痛又无比憧憬的开始掏钱。老头瞅了瞅许非,问:“你要什么?” “师傅,有碎布头么?” 丫自觉档次低,语调都降了几分。 “啥?” 老头一脸胡闹的表情,没好气的往里边一指,“五毛钱一麻袋,自己捡去!” “诶!” 这货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堆积如山,全是各式各样的边角料。 八十年代的基础布料,以棉和涤纶为主,再加工成其他面料。像老头披的蓝色工装,就是一种质地紧密、坚牢耐穿的粗斜纹棉织物。 中国叫劳动布,西方叫牛仔布,牛仔裤的牛仔。 他只挑大块的捡,又跟老头买了几个麻袋,轻松松塞了三大袋子。说沉不沉,说轻不轻,就拿着有点费劲。 他再瞧那边,立时吓了一跳,三位兄弟扛着小山就过来了,比春运时的农民工还要夸张。 老头今天收入不菲,态度也好了点,“干这个讲究细水长流,别贪多,行了该走了!” 他把门一推,几人慢吞吞挤了出来。刘哥也挺乐,老头上面当然有人,大家一块分分,自己还能喝点汤。 于是乎,就在黑漆漆的大院里,有四个滑稽的身影缓慢移动着。亏得许非身体好,不然能喘死,那三位更可以,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 “呼……” 他走了半天,总觉着走不到头,默默调整着呼吸,像背个龟壳一样费劲抬头,见小门就在不远处,遂在心里翻腾,给自己加油。 一步,两步,三步……眼瞅着要抵达了,他忽然一顿足,有些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仿佛触电一般。 刷!刷!刷! 几束光毫无预兆的从侧面打来,顿时花花绿绿的看不真切,随即就听一声喊:“站住!” 咝! 许非浑身一激灵,反应神经比脑子更快,来人是谁,有几个,通通没管。他把麻袋一扔,凭着之前的方向记忆,撞开门就跑。 “你们,你们……” 那三位砸了血本,舍不得扔,慌乱加懵逼的功夫已被对方狠狠扑上。 “别动!别动!” “老实点!” 来人有七八个,有穿工人制服的,还有穿警服的。手电筒的光齐齐打在他们脸上,头晕眼花,再一瞧那警服,瞬间全部崩溃。 老头和刘哥抖得跟筛糠似的,有警方参与,说明上头的领导肯定也栽了,妥妥的守株待兔。 “同志,警察同志……” 一个男人更是扑通跪地,痛哭流涕,“我第一次啊,我真的第一次,是我犯浑,是我投机倒把……” “你们先看着。” 人家或许见的多了,压根没理,“跑了一个,我去追!” …… “呼哧!” “呼哧!” 许非跑出北门,刚拐上一条小街,就听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他心里一急,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只觉嗓子迅速干热。 艹他娘的老子重生一把,光陪你们跑步玩了?怎么好死不死就赶上了? 那位刘哥显然负责拉人,老头是实际操作者,上面肯定有领导罩着。刚才那一出,明显是东风吹到西风,从上到下基本玩完了。 “别跑!” “警察,站住!” 许非不敢回头,按照白天勘察的路线左拐右拐,一副不熟悉地形的样子。 他感觉肺都快炸了,却丝毫不敢减速,在体力消耗到警戒线之前,猛地往某条胡同里一窜。 然后借着黑漆漆的环境,翻过左边的一道院墙。 院里有两间房,玻璃窗破了个洞,无人居住。他穿过院子,又从对面墙翻过去,就到了另一条街,跟着转了两转,彻底消失。 “这小子还真机灵!” 就在他消失后的不一会,一个警察追了过来,瞅瞅不见人便晓得追丢了,“算你能跑!” ………… 许非回到旅店,自然各种郁闷。 失败啊!先帝创业未半而差点崩殂啊! 他越想越气,不是气谁,就是气自己点子背。在前赴后继的倒爷浪潮中,有多少赚钱的,就有多少扑街的。 摸着石头过河,水性一半靠自悟,一半靠运气,淹死了活该。 “唉!” 他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情绪,算了算余额,还好,各种费用加起来才十几块钱。 “幸亏只倒腾碎布,不然就破产了。” 自我安慰了一下,这货又平和了几分,往床上一躺,开始反省得失。 没沟营纺织厂是知名国企,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盯着。还有找的人也不对,内外勾连的模式十分不稳定…… 许非是个善于总结的家伙,琢磨了半天突然回过味。 “啧,路线就想错了!” 他一拍大腿,虽说蝇营狗苟的不少,但不代表他也要走这种见不得人的途径。 自己可是有正经单位的! (感谢盟主们,等上架后一起补加更……新书求推荐、收藏) 第十一章 拉帮手 许非觉得自己就是个赣卵,思维转变还没通透。好在他善于反省,几天之后,这货就出现在了襄平纺织厂门口。 无论名气还是实力,它都比不过没沟营,待好歹是一家国企,该有的都有。 他又换上了那身人模狗样的行头,旧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抿了又抿,配上沉稳的姿态,无形中大了好几岁。 他直接到了值班室,递上花了一包烟才将“旅游”改成“出差”的单位介绍信。 “鞍城曲艺团?” 老师傅很狐疑,但身份不是假的,遂叫来了相关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胡,头发蓬松卷曲,挺时髦的样子。 “您好,我就叫您胡姐了。” 许非跟她握了握手,道:“是这样的,我们团想采购一些碎布,您也知道鞍城没有纺织厂,我就到这儿瞧瞧。” “你们要碎布做什么?” 胡姐也奇怪,碎布的用途有很多,但限于生产条件不足,现在基本等同于垃圾,一般无偿转给各大工厂,擦洗机械用。 “这不开人代会了么,团里听从号召组织开会学习,还有下个月就是建党节,下下月建军节,然后国庆、中秋……您知道曲艺团活动多,我们就想买点碎布回去布置布置,搞搞气氛。” “碎布能搞什么气氛?” “用处可多了!” 许非掰着指头给对方讲,道:“把那些碎布裁成细条,绑在一起系个结,是不能做个彩带彩绸啥的?还有几片布往起一拼,就是个衣服罩,再不济也能扎个墩布、假花……” “衣服罩?”胡姐又不懂了。 “就是,呃,比如开会的时候,领导觉得热把外套脱了。就那么挂起来吧,不雅观,还容易脏,弄个像这样的布套,给它罩起来。” 他一比划,对方马上就明白了,不由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点子啊!她不晓得这个年轻人是故意说的,还是无心之失,反正自己拿回去照猫画虎,肯定能出彩。 开会学习嘛,是个单位都要搞,纺织厂也不例外,这要给领导弄个衣服套,简直四面八方露脸。 身份没问题,理由正当,瞧着还顺眼,胡姐一下子就热情几分,“既然这样,我就领你去看看,具体到库房再说。” “诶,那就谢谢了。” 俩人进了大院,拐到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各式布料。 “你来的挺是时候,明天就让机床厂拉走了。” 胡姐指着一座小山高的碎布头,道:“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自己挑吧,我就不收钱了。” “这可不行!” 许非连忙摆手,道:“您心意我领了,可一码归一码,我也不想因为这点便宜就让您担责任。” “呵,你还挺老成的。那行,就两毛钱一麻袋,能拿多少拿多少。”胡姐看他愈发顺眼。 当即,这货就pia在布头堆里开始划拉。 跟没沟营的差不多,都是棉、涤纶、涤棉混纺,他心里早有主意,多挑着棉布拿,尤其是劳动布。 不多时,就捡了四麻袋,又买了十几根松紧带。 成本才一块钱! 过完一套手续后,胡姐亲自送他出来,表示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许非只能默默流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白瞎了十几块钱,还特么差点崩殂。 ………………… 午后,小院。 进入六月份,天气愈发炎热,屋里基本呆不住人了。 陈小旭靠在床上,捧着一本红楼梦已经看了两个小时,小脸白净,连滴汗珠都没有,仿佛隔绝了人间烟火。 许是受那个讨厌的家伙影响,她最近也时常请假,别问,问就是读书备课,为拍戏做准备。 行吧,话剧团真心希望自家能走出一个林黛玉,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容忍。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自此宝玉视袭人更自不同,袭人待宝玉也越发尽职。” 陈小旭咬着大拇指,再次读到这段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不由喃喃道:“宝玉既是喜欢黛玉,为什么又跟袭人有了肌肤之亲?后面黛玉还叫袭人好嫂子,莫非她是不介意的?” 说罢自己摇摇头,道:“她肯定在意的,许是王夫人把袭人的月例提到二两,她才开这个玩笑。可是又不对,黛玉应该知道二两银是贾家姨娘的月例,她竟是允许男人三妻四妾的?” 姑娘陷入了逻辑深坑,想了半天索性把书一摔,生起无缘由的闷气。 她最初读红楼梦,纯由着自己的性子,看到的是宝黛两小无猜,情真意切;是黛玉多才多情,红颜薄命。 但在京城听过某人的一番话后,才发现红楼梦居然可以这样剖析,于是不知不觉中,角度就发生了些许转变。 陈小旭是个标准的闷骚性子,貌似文静娇弱,实则牙尖嘴利,对着生人老老实实,对着熟人胡天胡地。而她又不爱表达,难以付出真心,有事自己憋着。 她窝在床上乱想,一会想到黛玉,一会想到自己,一会又想到准备考试的男朋友,如果考上了,必定天各一方,不知何日才能…… “啪啪啪!” “啪啪啪!” 姑娘正在难过,忽然身子一颤,跟着便按捺不住的抓狂——敲他们家窗户的只有那个混蛋! 她趿拉着鞋过去,那孙子就在外面比比划划,一嘎巴一嘎巴的听不见响。 “你来做什么?”她打开窗户。 “哇这么热的天你还关窗户,也不怕闷死。” “我乐意,你……咦?” 陈小旭见对方灰头土脸,跟从地里爬出来似的,奇道:“你干什么去了?” “等会再说,我问你,你们团是不有个废弃的小仓库?” “有啊。” “平时有人看着没?” “没,没有。” “那太好了,快带我过去!” 他露出一口白牙,愈发像一只躁动的泼猴。 “你说清楚,到底干什么?”姑娘被搞的云山雾罩。 “自己出来看。” 他把人叫到外面,指着院里的四个麻袋,“你可不知道我怎么扛回来的,好家伙,两辈子都没干过这体力活!” “这是什么?” “布头啊,两毛钱一袋收的。” “你收它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了,哎……” 许非端详了对方一阵,笑道:“我正好缺个帮手,要不你帮我一块干?” 第十二章 小生意 陈小旭觉得自己疯了。 不仅领着许非跑到废弃小仓库,把那四麻袋碎布藏好,还鬼使神差的跟着他进了一个俏寡妇家里。 她就觉得挺新鲜的,新鲜中还带着一丝刺激,这感觉可从来没有过。 那女人二十多岁,精神气很差,屋里没啥摆设,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台缝纫机。此人姓方,张桂琴的远房亲戚,不怎么来往。丈夫去年死了,孩子上小学,活得挺艰难,那缝纫机还是结婚时的彩礼。 “姨,您看这个能做不?” 他拿出一个图样,女人瞅了瞅,弱声道:“以前没做过,我也说不好。” “就是把布片拼起来,这有分解图。” 他又取出几张小纸片,陈小旭探头观瞧,见纸上画着些宛如几何图形的东西,大小形式不一,还标着尺码。 紧跟着,他又掏出四块蓝色的长布条,两条较深,两条较浅,按照深浅相间的顺序摆在桌上,道:“这是一个面,您先裁一裁,再拼成一块,长30cm,宽24cm。” 女人理解了一会,才点头,“我试试吧。” 她按照要求将布条剪裁,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很快就完成了。许非拿起一瞧,尺寸合适,针脚密实,深色线嵌在布条中间,很好的被蓝底掩盖。 “难怪都夸您手艺好,不比大师傅做的差。” “没,没有……” 女人性格非常内向,不过也有了点自信,跟着又做了几个面,往起一拼。 陈小旭瞧明白了,奇道:“你是做书包么?” “什么书包,这叫女式单肩挎包。” 许非拎起这个雏形包,道:“上面再加两条带子,要长一点,正好你试试,看看尺寸。” 姑娘接过来放在腰间,感受了一下到肩头的长度,“到这差不多了,跟我身高不一样的怎么办?” “我买了调节扣,可以调长短的。” “那开口呢,你有拉锁么?” “不用拉锁,咱们用盘扣。” “盘扣……” 陈小旭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意外的还挺合适。 女人在这方面似乎天赋异禀,顿时也激发了灵感,十分主动的参与设计。最后,在俩人的综合意见下,一款简单大方的女士挎包新鲜出炉。 方姨摸在手里看了看,也挺欢喜,“我觉着有点素,能不能加个花草啥的?” “可以啊,我给你个图样。” 许非的口袋就跟哆啦A梦似的,又翻出五个纸片。除了一个能看出是帽子外,其余的都是不圆不方,古古怪怪。 “你先拿纸练熟,再用布剪裁。我都编上号了,1、3、5用白色,2、4用灰色。” 方姨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鼓捣半天终于加上了图案。效果显著,足以让两个女人雀跃,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姨,按这个标准,做一个包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 许非估算着成本,道:“那您做一个五毛钱怎么样?先做六个,三个挎包,三个手拎包。” “五毛钱?” 方姨一愣,不是嫌便宜,而是太照顾自己了。 五毛钱听着不多,但她一天做六个,就是三块钱。若是生意好了出货量大,一个月就是九十块,比很多人的工资都高了。 这么一想,女人反而有点担忧,“你倒腾这个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我这么机灵。” 好说歹说,女人才战战兢兢的同意合作。没办法,有些人老实惯了,天上掉下一张馅饼都得掂量掂量,是捡起来吃还是绕过去。 随后,许非给方姨留了几张图样,约好明天拿货,便带着陈小旭出了屋子。 俩人走在路上,那丫头拧着脖子,又开始瞅啊瞅。 “我都是在书上看的,自己琢磨了好长时间才决定试试。” 他不等对方询问,就主动坦白:“我想现在城里人也有点钱了,应该能有人喜欢。你别害怕,明天我自己去卖,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呸!” 陈小旭啐了一口,哂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么?你想去哪儿卖?” “鞍钢吧。” “哦,那倒是个好地方。” 姑娘点点头,又强调一遍,“明天记着叫我,不许擅自行动!” 许非反倒奇怪了,问:“你不是挺烦事儿的么,干嘛这么积极?” “我烦的是无趣事,这是有意思的,我为什么不参加?” “行吧。” 他不置可否。 临近傍晚,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一水的白衬衫和自行车,冲开还很高的太阳,碾着这个时代的尘土,洋洋洒洒。 俩人都不说话了,陈小旭低着头,不晓得在想什么。 许非更是走神,明明跟一个娇俏刻薄,又弱柳扶风的妹子压马路,但在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上辈子那个热衷DIY裁缝,几近成婚的温柔身影。 回不去了。 ……………… 许非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他娘的骑着自行车,车上坐着陈小旭,然后一起去投机倒把。 俩家人也很奇怪,孩子们突然黏乎起来,一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嘛——咱也不敢问啊! 姑娘侧坐在后座,手里抱着大包袱,另一只手犹犹豫豫,不晓得该扶还是不该扶。最后还是很保守,把着车座一直挺到了目的地。 他们脚下是一座界限分明的城市,被一条长长的铁路整齐分割,路东是鞍钢家属区,路西是工民区,北边是鞍钢主厂区,南面才是市区。 许非挑的地方就在东北角,找了块树荫地方,大包袱皮一铺,六个包明明白白。 不远处就是一个巨大的厂门,里面有街道和公交车,一眼望不到头。另一边是密麻麻的住房,附近还有一家医院。 “这就是鞍钢呢!”姑娘羡慕道。 “是啊,鞍钢!” 许非语气复杂,感触更深。 从解放后到九十年代初,鞍钢重要到什么程度?中央某一个阶段的五年规划,核心思想便是集中全国资源,全力建设鞍钢。 当时从各地调来500多名县地级以上干部,又从中南、华南地区招来500多名高文化的工程技术和管理人员,就为了填充缺口。 有个东北籍作家描述道:“那时候一大批工厂在辽阔空旷的黑土地上拔地而起,然后才有了城市,这些工厂才是城市的主干。” 八十年代还是鞍钢的辉煌期,十几万职工,五百多家附属单位,从医院、幼儿园、中小学,甚至殡仪馆、消防队、农场、理发店样样齐全。 真真正正的,支撑着这座城市的命脉。 “叮铃铃!” “叮铃铃!” 俩人等了一小会,很快到了午休时间,大批大批的工人出现在各处厂区,家属楼、医院、市场等地方也骚动起来。 刘晓曼是鞍钢医院的一名护士,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在厂里,位置不低,母亲和姐姐也在集体企业,典型的根正苗红。 她年纪最小,自幼娇惯,喜欢新鲜事物,花钱也有点大手大脚。 就在刚刚,她跟同事惹了一肚子气,没心情吃饭,便想出去逛逛。本要去百货商店,结果一出大门,就瞧见对面有两个奇怪的家伙。 一男一女,女的靠着自行车,男的蹲在地上,还铺着一块布。 卖东西的? 刘晓曼眼睛一亮,这不是京城或南方,在鞍城瞧见一个摆摊的太稀奇了!她也不管什么百货商店,颠颠过了马路。 “有人来了!” 陈小旭顿时紧张,觉得应该招呼两句,却又开不了口,随即就听见那货开始忽悠,“来看一看啊,挎包拎包,纯手工制作,自己找的料子,款式新颖,结实耐用,保你找不到第二家……” 好大的口气! 刘晓曼撇撇嘴,自己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结果眼睛往下一搭,立马离不开了。 六个小包显得有些寒酸,但那样式、风格,确实是没见过的。 她随手拿起一个挎包,蓝色打底,正反两面也是蓝色,色彩相间,深浅均匀过度,毫不突兀。 上面缝着两条细带,可以挎在肩头。没有拉链,缝着两排小巧的蝴蝶盘扣,像旗袍那样扣在一起。 而最吸引她的,是正面右下方,有一个新颖的装饰图案。 乍一看还没瞧出来,仔细一瞅,却是个戴帽子穿白裙的小女孩。风格怪异,帽子把脸全部遮住,没有五官相貌,身体也非常小,但组合在一起,比例却极其协调。 刘晓曼越看越爱,若没有这个图案,整体就很老气,可加上之后,竟意外的透着一股十分舒服的感觉。 她说不太清楚,在后世倒有一个标准词汇可以概括,小清新。 “这个多少钱?” “六块!” 陈小旭瞪大眼睛,哥,之前不说五块的么,五块她都觉得贵咧! “六块?你还真敢要!” 刘晓曼也吓一跳,盯着这个年轻的摊主,“你胆子够大的,不怕我把你举报了?” “一看您就是新时代的好青年,跟那些脑筋僵化的老家伙不一样。您这么青春靓丽,活波可爱,有我的包锦上添花,没我的包照样好看,干嘛做举报这种无聊的事儿?” 许非半点不慌,巴拉巴拉又来了一段。 “哈哈!” 刘晓曼一乐,“你嘴还真贫,不知道的以为你京城人呢!不过你这包是贵了,再便宜点。” “小本生意,就挣个辛苦钱,您看我这料子,这手工……” “拉倒吧!一看就是劳动布,你要用丝绸,我给你十块都行。” “丝绸也做不了包啊,劳动布土了点,但结实耐用,你背三天跟背三年能一样么?再说您看这款式,不是我吹,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 俩人掰扯半天,许非咬死了六块钱,见火候差不多了才装作无奈的样子,又摸出个东西,“这也是我准备卖的,您要诚心买,一口价六块,我送您一个。” 刘晓曼接过一瞧,是个巴掌大的红色布袋,长条形,上有一枝孤零零的竹子坚韧挺拔,袋口用松紧带扎着,简约又美观。 “这是笔袋,装个钢笔、橡皮、小梳子啥的都很方便。” “笔袋……” 刘晓曼又喜欢了,无论挎包还是笔袋,其实都挺粗糙,但胜在那一丝灵动设计和超脱这个年代的审美品味。 现在的衣饰方方正正,古板严肃,半毛钱的创意都木有。 “行,六块就六块!”她也不墨迹了。 “敞亮!这有挎包和手拎包,您看看哪个合适?” 刘晓曼试了试,还是挑了挎包。一直到她抹身离开,走出老远,陈小旭还在愣神,“这,这就卖出去了?” “是啊,卖出去了。” “那可是六块钱呀?” “小意思,这才刚开张呢!” 许非把钱塞进兜,也是意气风发。 (大家多多发帖活跃书评区,每个月书评圈排名前100的,可以申请活动经费50000币) 第十三章 理想 人都有个通病。 自己干了什么事,或者碰到了什么事,只要能搔到内心痒处,就千方百计也想搔搔别人。不存在例外,没人憋得住。 刘晓曼回到医院时,午休还没结束,一群小护士正聚在屋里叽叽喳喳。 “晓曼回来了,中午吃饭没?”一位同事招呼道。 “没吃,去街里逛了逛。” 她从对方跟前经过。 “下午三点开个小会,别忘了啊!”另一位同事告知。 “嗯,知道了。” 她擦过第二个人身边。 “又去百货商店了?你这一个礼拜去三五次,真够厉害的。” “你羡慕你也去啊!” “哟,人家里顿顿吃肉,香油都当水喝,我可比不了,是吧晓曼?” 她大踏步踩过几个开玩笑的年轻妹子,脸色已然不太好看。当她走到最里头,正想着兜回来再转一圈时,忽听有人问:“哎晓曼,你这包挺好看,新买的么?” 刷! 妹子一秒换画风,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是啊,我刚买的,你看看怎么样?” 她把包捧到对方手里,人家瞧了瞧,赞道:“款式不错啊,简单大方还实用。这是劳动布吧,那可够结实的……” 俩人一谈论,顿时引了众人围观。小护士都是二十左右岁,接受新鲜事物,眼界也相对开阔。 “这是盘扣吧?以前都是做旗袍马褂的,没想到还能缝在包上。” “做工糙了点,样式倒挺新颖的,哎我喜欢这个图案,真可爱。这包多少钱?” “什么,六块?晓曼你太大方了,顶多值三块!” “一边去,这叫设计懂么?冲这个图案,六块钱就挺值的。” “是吧是吧,以前就没见过这么画的。” 刘晓曼被围在中间,成为话题焦点的感觉让她心情舒畅。正此时,又有人问:“你是在百货买的么,我昨天去怎么没看见?” “不是百货……” 她嘘了一声,低声道:“这是摆摊卖的,就在斜对面,你们别出去乱说,领导知道要处分的。” “摆摊!” 妹子们眼睛一亮,摊贩在京城和南方已经很常见,但在以厂为家,铁饭碗观念根深蒂固的鞍城还是挺新鲜的。 她们纷纷点头,“明白明白,我们绝对不说。” “嗯,绝对不说。” 才怪咧! …… 自开门红之后,生意就迅速面临倒闭的危险。除了吃瓜路人过来瞅瞅外,再没卖出去一个。 陈老板忧心忡忡,许老板老神在在,甚至还蹲在地上看起了红楼梦。 “都好半天了,你还有闲心看书?” “不然呢,我还能强拉人家买么?” “那也想想办法啊,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就这片挺好。” 许非瞧着一脸焦急的陈小旭,笑道:“别担心,我们再等等,等下班人流就多了。” “多了也未必买你的包,我看你卖不出去怎么办?” “那也赚了,我一个成本才几毛钱。” 嘁! 陈小旭不能不讲义气的走掉,只得陪着干等。 又过了一段,铃声再起,暮色黄昏。鞍钢可比纺织厂壮观多了,正式的临时的,工厂的集体的,下班的倒班的,还有接孩子、买菜的家属等等。 十几万人呢,即便出来十分之一,也足以用人头攒动来形容。 许非合上书本,拧了拧腰,一副备战的姿态。陈小旭又开始紧张,盯着不断涌出的人群,川流不息,似永不停歇。 她猛的一眨眼,只见有一小股从医院出来,离开大部队,穿过马路直奔摊位。个个青春靓丽,衣着干净,一瞧就是家境优越的孩子。 “哟,还真有一个。” “快来看看,晓曼买的是不是这款?” 姑娘们挤在摊前打量,还剩五个布包,白裙少女的已经卖掉了,剩下的图案都不相同。 有的是几笔花草,有的是憨态可掬的小熊,有的是两个人头剪影……总体风格皆是清新可爱。 “这个怎么卖?” 一个妹子扫了眼,抱住小熊包就不撒手。 “六块。” “不说送笔袋么?我有么?” “都有都有!” 他又取出个白色笔袋,很大方的作为赠品。妹子也没矫情,有刘晓曼打样儿,特爽快的付了款。 另个姑娘一瞧,也忙掏钱买了剪影,生怕被人抢去。还有的确实不中意,问:“你有别的图案么?” “今天就这些了,不过你们喜欢什么,可以提前订做,像自己的名字啊,生肖啊,包括人像都可以。” “人像?” “比如这样……” 许非摸出铅笔和纸,三两下就完成了一张简笔画,往外一展,“像不像你?” “哇!” 对面的姑娘睁大眼睛,那画像乱蓬蓬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蜷着胖胖的身体正在呼呼大睡。 限于裁缝工艺的落后,没有描绘五官,只是一个轮廓,但那种古怪的精准感,确实抓住了她的特征——圆润,可爱。 开玩笑! 许非可是正经的美术专业,从底层设计一步步爬上去的,深暗客户群的不同需求。八十年代的妹子,哪见过后世的萌系画风? “我就要这个!”对方瞬间败下阵。 “订做的还要贵点,八块钱。” “八块……八块也行!你明天能过来么?” “得过三四天吧,手工制作挺费时间的。不过只要你确定,我一定做出来。” “行,那我等你。” 陈小旭在旁边看傻了,一串数字在脑袋里转来转去。 六个包都卖掉了,还有一个订做的,光到手的就三十六块。那孙子的车费、食宿、原料费、加工费,全部的成本都回来了。 一天三十六,一个月就是一千零八十,放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交流了半天,护士们叽叽喳喳的走了。许非攥着一沓钱捋了又捋,郑重其事的塞进衣兜。 “总算有点安全感了。” 他拍了拍口袋,温热热的,是令人心安的感觉,跟着转头一瞧,却发现小伙伴在发愣。 “怎么了?” “……” 陈小旭显然受到了冲击,拧着眉毛道:“这钱来的也太快了,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我们又没犯法,顶多打个擦边球,再说赚钱多还不好么?” “赚钱多好么?”姑娘傻乎乎问了句。 “那你觉着什么好?”许非乐了。 “很多呀,像读书,诗歌,旅游,爱情……我觉得都很美好。” 得! 小姑娘年轻轻的不知人间疾苦。 许非面冲着她,一本正经,“我跟你讲,经济独立才是一切美好的前提,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别的都得靠后。” “这我可不同意,做人得有理想,理想更伟大。” “不,钱和理想一样伟大。老祖宗早就教过我们‘衣食足而知荣辱’,马克思也教导我们‘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不过现在的人不承认罢了。 我们要尊重钱,也尊重理想,这才是最体面的生活方式。” “……” 陈小旭想了半天才勉强接受这个观点,“那,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么……” 许非笑了笑,“你猜!” 第十四章 千元户 “叮铃铃!” “叮铃铃!” 下午,胜利小学准时响起了放学铃,一群穿短袖衫和小裙子的屁孩子疯一样跑出来,立时喧如鼎沸。 其中又有一个系红领巾的小胖子,先扑到爷爷怀里,然后拽着老头就四处踅摸。 “你找啥呢?”爷爷纳闷。 “哎呀,我找,我找……” 小胖子瞅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撒开手就奔向一个小规模聚集的人堆里。都是学生和家长,围着一男一女,地上铺着两块废布,齐整整摆着十二个书包。 “我要那个脑斧!脑斧!” “给我小兔子,妈妈,快买小兔子!” “我也要兔子,快点快点!” “呜呜……呜呜……” “哎哟别哭别哭,下次再给你买。” 吵吵嚷嚷中,小胖子终于挤到里面,急慌慌的招手:“爷爷,快来啊,快来啊!” 老头近前一瞧,才明白怎么回事。他随手拿起一个,那种老式的翻盖书包,只不过色彩比较鲜亮。 搭盖不是方方正正,而是做成了一个小猴脑袋的形状,耳朵尖尖,还有眼睛和大大的嘴巴,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活灵活现。 再看小摊上,应是十二生肖齐全,但已经少了一大半。还有几个撞生肖的孩子,脸红脖子粗的互相争抢。 “爷爷,我想要这个!” 小胖子早拽过一个龙头书包。 “多少钱?” “七块!” “啥?你咋不去抢啊?”老头一瞪眼。 “瞧您说的,您买一米布还六块钱呢,还得搭张布票。一米布能做件衣服么,不能吧!那七块钱买个书包亏么?您看这布料结实耐用,背几年都没问题,再看这款式,满大街您能找出第二个么?”许老板道。 “大爷,这是生肖书包,鞍城就这一份。您孙子属龙的吧,一看就聪明,将来肯定鲤跃龙门,飞黄腾达,有大出息!”陈老板道。 “爷爷,我上回就没抢着,给我买一个吧。”小胖子也可怜巴巴的瞅着老头。 老头顿时心软,而且那姑娘说话中听,我大孙子必须有出息啊! 当即,他摸出个手绢,心疼无比的数出七块钱。反正不管怎么着,小胖子得偿所愿,忙不迭的背上书包,再瞧瞧众人,自觉也能姓赵了。 83年的全国职工平均工资是六十多块,是挺穷,但也没有辣么穷。从放学开始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十二个书包全部卖掉。 许非一边数着钱,一边感慨:“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果真至理名言。” “谁说的?” “鲁迅。” “他说过这话?”陈小旭很神奇。 “哎,那都不重要……” 许非收好钱,脚一踢支撑架,“不过你现在可以啊,刚开始都不敢张嘴,现也能帮我吆喝了。” “我又不是吃干饭的,就不许我学习向上么?” 逐渐激活经商天赋的陈小旭翻了个白眼,抖了抖废布卷成一捆,那边刚启动,她就熟练的往后座一跳,干净利落的携款潜逃。 俩人绝不恋战,卖完就走,卖不完也得走——这是前几天差点被混混堵住的经验。 话说许非进行这项投机倒把的行为,已经一个多月了,如今是八月,夏季的酷暑已渐渐收敛。 其实碎布DIY产品有很多,手套、帽子、背心、内裤都可以。 不过手套帽子没市场,背心利润低,内裤不敢当街卖,那叫伤风败俗。所以许非最初就确定了路线,只做包。 他在鞍钢医院赚到第一笔钱后,没有趁热打铁,而是跑到了粮站附近,那边也是有钱人。 第三天则跑到了商场门口,第四天又回去了鞍钢……就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大大降低了风险程度。 他每天都在记录消费者类型,比较分析,细化市场。最后发现年轻的女同志多喜欢挎包,上点年纪的喜欢手拎包,或许手拎包容积大,看起来更实在。 所以卖了一段时间后,许非决定减少手拎包产量,主打挎包。每天六个,卖完就回,卖不完的就告诉方姨等等,清掉库存后再开工。 这让俩人没有任何压力,连带着生意也越来越好,后来陈小旭提出建议,于是又发展了书包业务。 他做了小小改动,在包里隔出几个区域,有专门放书本的,放文具盒的,放杂物的,放水杯的……看起来更精致一些。 然后便是独家配方的十二生肖。 许非自己也没想到,仅仅将翻盖改变形状,再加些碎布点缀,就能受到如此大的欢迎。 没办法,在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往衣服、物品上印个画,印个字都能掀起一股热潮,何况是十二生肖这么有血脉基因的东西。 谁小时候没买过旅游区的辣鸡生肖纪念品咧??? 却说俩人避开小道,宁愿绕远也顺着大路往家走。陈小旭一手把着车座,对前些天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你说那几个人为啥要拦我们?” “看我们挣钱眼热呗。” “可我们无仇无怨的,至于这样么?我看有个人还拿刀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无财可取,损人不利己的家伙也多了去了。” 许非也后怕,道:“当时幸亏我机灵,拽着你就跑,不然肯定被堵住了。我看啊,咱们的生意也做不成了,这一个多月东跑西颠,再搞下去迟早栽了。” “你的意思是,不卖了?” “先缓缓吧……” 许非顿了顿,回头笑问:“怎么,舍得么?”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赚的本来就够多了。”她皱了皱鼻子,一脸被瞧不起的样子。 说着说着,俩人便拐了个弯,跑到那个废弃小仓库。 许非先从窗户跳进去,再把陈小旭接进来,瞧着姑娘身手敏捷的扒窗台,不禁十分纠结:我把林妹妹带成这德行,到底是好是坏? 老实讲,他并没有什么爱慕之情,只觉得对方身世堪怜。 一辈子都笼罩在林黛玉的影子里,不仅演成了黛玉,更活成了黛玉,连自己的命运都跟人物相似,最后还特么被神棍坑死。 既然今世有缘相识,那就尽可能的想改变一些东西…… 俩人翻进来后,他便撬开块砖头,拽出一个纸包,往地上一铺。全是一块五毛,五块两块的纸币,还有好些钢镚,看着就特充实。 他数了三遍,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铜臭味的愉悦感。陈小旭统计过,挎包、拎包、书包一共卖了245个,收入1540块! 什么概念? 相等于自己45个月的工资!1毛2的大米能买一万多斤!协和医院的白内障连手术带住院,可以做十几个! 诶,后面这个对比有点神奇。 “来分赃了!” 许非直接数出540塞过去,“这是你的。” “不行,太多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你也帮了不少忙。” “不行就是不行,我拿了连觉都睡不着!” 他瞪眼,她也瞪眼,最后掰扯半天,陈小旭才勉强收下两成,也就是308,抹掉零头刚好300。 俩人干了一个多月,期间又去了趟奉天纺织厂,采购了一批碎布。现在还剩下一麻袋,暂放在方姨家里。 她这段也赚了一些,主要手艺练起来了,以后再做类似的东西完全可以当熟手。 “跟你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许非正儿八经的要握手。 “装什么社会人呢,你赚到一万块再装也不迟。”陈小旭哂道。 “一万块,其实也不是难事……” 许非笑笑,道:“咱们一会去银行存起来,先歇一段,然后看情况。” 这年头揣着一千多块钱巨款在大街上,甭管有事没事,自己都不踏实。他琢磨了一会,把钱裹进废布,又叠了几层,然后拧在腰上打了个死扣。 除非直接腰斩,不然脑袋掉了钱都不带丢的! 俩人告别了小仓库,紧赶慢赶在下班之前到了银行门口。后世的五大行,工行还没成立,交行尚未组建,建行还没开通储蓄业务,只有人民银行和农行是可以存款的。 许非系着腰包,刚想进营业厅,脚步一转,拐到门口贴的一张告示跟前。 “怎么了?”陈小旭跟过来。 “呵,这下好了!” 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禁轻轻摇头,叮嘱道:“以后包是不能卖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殃及池鱼。你这段也该上班上班,该看书看书,别没事出去瞎转悠。” “到底怎么了?”姑娘莫名其妙。 “严打啊!” 第十五章 严打 白天见了告示,晚上在家的时候,许非又听到了电台的新闻广播。 监察队更是挨家挨户通知,那些久经考验的党员干部、人民群众、工人骨干通通抽调,协助治安。 跟着第二天,仿佛一夜之间鞍城处处就贴满了相关通告,政府、银行、邮电局、曲艺团,连自家胡同里都是大字报。 通俗易懂的介绍了一下严打行动,主要是鼓励群众参与,举报揭发,积极提供线索。 接着便是警力加强,对一些群众身边的违法行为速战速决。所以老百姓感受特明显,似乎短短几天内,那些有名有号的流氓混混成批被抓,街道为之一清。 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中央对严打的决心和执行力度,人人议论,并以一种燎原之势迅速扩大,约莫在半个月之后,终于达到了首个高潮。 “小非快点!” “赶紧的,一会没地方了!” “来了来了!” 许非匆匆扒了最后一口饭,锁好门,跟老爸老妈挤在一辆自行车上,赶到了鞍城最大的一条主干道。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进去,只好在外围找了堵矮墙。许非则爬到了一棵大树上,看的还算真切。 只见马路两侧黑压压一片人头,站满了紧张期待的男男女女,连小孩子都不避讳,被家长抱在怀里,仰着脸蛋满是好奇。 没过多久,就听里面爆出一声:“来了!” 本该是情绪最高涨的时刻,人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路口。先是轰轰几声,两辆挎斗摩托车出现在视线之内,身穿白色制服的警察腰板笔直,神色严肃。 后面则是三辆卡车,每辆站着一个人,戴着手铐,脖子上挂着牌子,上写姓名和罪名,还画了个大大的叉。 再后面也是两辆摩托车,循环播放着宣传口号:“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切实保障人民的人身安全和社会生活安定……” 这一套程序,有着固定的表现形式。 先是公判大会,搭建高台,将犯人押送当场,台下聚满了群众。然后还有主持人,一一宣读罪行和审判结果。被判死刑的,便要经过游街示众,最后枪决。 “轰!” “轰隆隆!” 卡车缓慢且笨拙的驶过主干道,挤在最前面的人,能清楚看到犯人的面如死灰,瘫软发抖,要靠着警察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一股细碎的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从低语到谈论,从谈论到吵杂,最后猛地冲破阻碍,如洪流般奔涌而至。 事不关己,懵懂恐惧,哭泣喊冤……分分散散,最终又汇聚一处,洋洋洒洒的笼罩着整条长街。 许非只盯着第三辆车上的犯人,对方竟有点眼熟,仔细辨认,才发现是那个要抢自行车的哥们。 不知那名同伙哪里去了,只见他耷拉着脑袋,瞧不清面色,半个身子都靠着警察,右手紧紧攥着栏杆。 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成岩,抢劫犯! “……” 许非不晓得什么心情,总之不是兴奋。而下面的许孝文和张桂琴,正在热切谈论: “幸亏王木匠提前进去了,不然搁到这时候,准保枪毙。” “是啊,他也是命大。” “大个屁!” 旁边墙上的一个男子扭过头,插嘴道:“你说清水胡同的王木匠吧,早特么改无期了!” “我听说就判几年啊。” “开始是判几年,这不严打么,人家政府一审查,觉得太轻,给加了十年。王木匠不服要上诉,这下好,直接就无期了。” 这哥们貌似有点门道,讲的吐沫横飞,“要我说啊,还改什么无期,直接枪毙多好!你就瞅瞅现在这世道,什么猫三狗四都出来晃悠,再来一回运动才好呢,把这帮人肃清肃清。” “……” 许父许母也不搭话了,互相瞅了瞅,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尤其许孝文,他亲身在农村改造过的。 可是,他不是坏人啊! 约莫十几分钟的功夫,游街车队才从头到尾的开了过去,人群也随之散开。 三口人回到家里,莫名的都挺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分。 饭桌上,许孝文吃着吃着,忽然来了一句:“小非,你以后少跟小旭接触,你俩这段走的太近。” “就是,人家有正经对象,万一被人举报了,你俩有嘴都说不清。”张桂琴道。 “嗯,我以后注意点。” 许非没有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话说在1978年,中国结束了持续二十多年的上山下乡运动。随着大批知青返城,以及年轻待业人口的迅猛增长,城市中积累了一个大量、单身、又极其压抑的躁动群体。 仅京城一地,待业人口就有40万,平均每2.7户就有一人在街头胡混,而这个群体又滋生出大量的犯罪分子。 特别是83年,大案数量飞速上升,随便拎出一个就是骇人听闻,比如东北著名的二王案。 今年二月份,一对王姓兄弟潜入奉天某医院盗窃,被发现后,杀死四人杀伤三人逃离奉天。此后一路潜逃,期间又打死打伤多人,直到九月份才在某县被当场击毙。 还有更著名的迟志强案。 他是长影厂演员,正当红,结果今年在南方拍戏时,参加了一个高干子女组织的舞会,并与一个妹子自愿鼓掌。 事后,有人举报舞会为聚众鼓掌活动,警方调查后,因为没有受害人,遂不予处分。 结果有个记者来采访,胡编乱造了“强x”“淫x”等罪名,发表文章《银幕上的明星,生活上的罪犯》引起公愤,群众要求严惩,这哥们才判了四年。 随后,他在看守所又碰见两个难友,一个偷看女厕所,判了死刑,缓期两年。另一个强行搂抱了一个女青年,也判了4年…… 听起来十分滑稽,却是这个年代的真实环境。 严打是特殊时期中的特殊阶段,不可用常理判断。尤其流氓罪,这就是个筐,啥都能往里装。什么猥亵啊,侮辱啊,聚众斗殴啊,寻衅滋事啊,作风不当啊,都算流氓罪。 在这种意识形态影响下,很多留长发的男青年被强行剪头,连阔腿裤都被剪掉了裤腿…… 许非对严打只有一个文字上的概念,但亲身经历了,才晓得它是多么的烈火烹油。 客观的看,严打维护了社会稳定,却也造成了不少冤假错案。 就像他和陈小旭,确是清清白白,但架不住有那么多蛋疼的热心群众。这会再骑着一辆自行车去卖包,还真可能被抓喽! (想发红包的,最好先在群里通知一声,免得都被外挂抢走了。) 第十六章 教导 天气渐渐转凉,严打的热度却丝毫不减,且愈演愈烈。 混混流氓已经见不着了,女同志也敢走夜路了,小瘪三排着队来跟曾经受欺负的人道歉,因为不道歉就会被举报。学校的宣传栏里满是死刑犯照片,成功播种了孩子们对犯罪行为的恐惧心理…… 许非最近特老实,准时上班,团结同事,在家孝顺父母,帮忙家务,奖励十朵小红花都不够。 而这会儿,他正端着碗烩茄子上桌,蒸好的土豆茄子在锅里扒拉几下,加蒜加酱,喷香扑鼻。此外还有两个炒青菜,一盆苞米茬子粥。 许家吃饭讲究,许孝文一定坐上首,而且得先动筷。他也懒得管,这是父辈的观念,他只想吃肉! 其实许家在鞍城属于较高收入家庭,从屋里摆设就能看出来:最里头是炕,炕上有木板素面的大柜子,窗户底下摆着缝纫机和收音机,甚至还有台电风扇。 就是没电视,张桂琴一直念叨着买台电视,因为想看春晚。彩电甭想,那是限量商品,平民只能看黑白,但黑白也贵,还要票,买台电视机得费不少劲。 曲艺团属于文化单位编制,工资按级发放。 人道洪流之前,单田芳被评为第五级,每月八十四块,最高的是两百多。当时大学名教授的工资是三百,艺人是不能超过三百这条杠的。 而改革开放之后,单田芳到了最高级,许孝文是一百多点,张桂琴六十多,再加上许非的三十四,共二百出头。 “现在团里人心都散了,班都不正经上。” 许孝文夹了口菜,谈兴颇浓,“咱们都组织好了,田芳哥带一队,刘姐带一队,张姐带一队,三芳齐下,基本就把团里包圆了。” “想好去哪儿了?”张桂琴问。 “首站没沟营吧,田芳哥老家在那边,以前也跑过江湖,人熟地熟。他正跟那边单位联系,好几家都有意向,估计年底就能出发……” 许孝文靠过来,笑道:“哎,你猜演一场能给多少?” “多少?” “这个数!”他晃了下左手。 “这么多?”张桂琴吓了一跳。 “人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一年到头就图个乐呵。田芳哥以前跑江湖有经验,知道啥时候最能挣钱,就小非那样的跟过去,一个月也能混个三头五百的。” 说罢,许孝文照例恨铁不成钢,点着某人道:“你呀,你小子得争气啊!” “嗯嗯,争气争气!” 许非扒着饭,哼哼唧唧的还是想吃肉。 哎哟,老爹老妈又愁又气,怎么跟块滚刀肉似的? “桂琴!” “桂琴!” 正吃着,外面就有人叫喊,进来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却是陈小旭的母亲。 “你咋这点来了,来加双筷子。”张桂琴连忙招呼。 “不用不用,我来找小非。”女人摆手道。 “出啥事了?” “还不是我家丫头,这不高考录取了么,那谁考上了,啥地方的艺术学校……小旭上午去送了,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女人搭着炕沿坐下,愁道:“她爸也不在家,我就怕出点什么事,想着让你帮忙劝劝。” “行啊,我吃完就过去。”许非继续夹菜。 “还吃个屁啊,赶紧的!”许孝文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 “……” 没办法,他只得放下碗筷,想了想又翻出一个小册子夹在怀里。 跟着陈母到了陈小旭家,这边也是杂院格局,两家同住。院里安安静静,连邻居都不敢大声,轻手轻脚的打着招呼。 “还在里头呢,谁劝也不好使,婶就交给你了。” “嗯,没事儿。” 许非瞄了眼卧房,冲着窗户大声喊:“您别担心,不用劝,有些人就是矫情,越劝越来劲,自己哭累就活泛了……” 砰! 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谁要你劝了?看着就烦人!” “小旭,怎么跟人说话呢?”陈母斥道。 “我就这么说话了,今天谁都别理我!”她就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见谁咬谁。 “今天不理算什么,有本事明天也别理啊,后天也别理啊,有本事你别张嘴,别吃饭啊!” “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 “你不伤心么,伤心还吃饭啊?你吃得出咸淡么,白瞎我婶那心思了!” 说实在的,这妹子情商真不高,为人处世各种欠缺,天生喜欢刻薄人,不仅当面KY,还当着人家父母的面KY。 比如第一期学习班时,惜春的父亲来看她,这位就跟人家爹说“哎呀,你女儿长的多怪啊,像个怪味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嘛?当然后来自己开公司,性格应该好些了。 陈母在旁已经看傻眼,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许非不惯那脾气,继续喷:“你都十八了,还当自己小孩呢,心里有点数行么?动不动耍性子,活这么大丢不丢人?” “你……你……呜呜……呜呜……” 陈小旭刚送白二爷上火车,本就一肚子低落,这又噼里啪啦一通乱怼,顿觉委屈,说哭就哭。 “没事儿,我去瞅瞅。” 许非冲陈母摆摆手,进到屋里,一个月没见妹子消瘦了不少,两眼红肿,正pia在床上抽泣。他坐在板凳上不言语,过了会才慢吞吞道:“我上午去了趟同事家里。” “呜呜呜!” “收了套邮票,费了半天劲。” “呜呜呜!” “就为了给你弄件礼物。” “呜……嗯?你为什么送我礼物?”陈小旭抬起头。 “你不快过生日(10月29)了么?好歹是合伙人,不得表示表示。” 许非一脸肉痛,装得跟真事似的,“人家本来不想卖,我也不好意思买,君子不夺人所爱么。但我想着,这东西挺适合你的,就死磨硬泡拿下来了。” 说着,他摸出小册子,“喏,《红楼梦》的邮票。” 小姑娘哪是老司机的对手,瞧他言辞恳切,神色真诚,立马又感动了,“红楼梦,红楼梦还有邮票呢?” “有啊,81年发的,一共十二枚加个小型张,你看看?” “嗯。”她抹着眼泪点点头。 唉,这年代的姑娘真(que)好(xin)哄(yan)…… 许非叹了口气,翻开册子,“邮票别看是写信用的,其实很有收藏价值,工笔、设计都是大家手笔,平时拿来欣赏也不错。” 这套邮票出自于画家刘旦宅的手笔,采用古典小说的绣像形式,工笔与写意结合,泼墨与线描并施,刚劲而不失秀逸。 陈小旭一一看去,目不转睛,神采连连。 “这是元春省亲。” “这是妙玉奉茶。” “这是宝钗扑蝶……哟,宝姐姐既富态又漂亮!” “呀,这是黛玉葬花,怎么没有花锄呢?” 她瞧过十二枚之后,目光又落在小型张上,只见一片春意盎然,轩榭掩映,红粉桃夭间,宝黛坐在山石上共读西厢。 “西厢记秒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正是《红楼梦》里的名篇。 陈小旭一时看得入神,喃喃道:“你说我们拍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你先选上再说。” “我肯定行的,书里的对白我都背下来了,你看这段……” 她轻轻点着小型张,笑道:“宝玉说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听了便要告状,宝玉赶紧赔不是,说自己要变个大王八。黛玉又说他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这话不错,你是倾国倾城的貌,又是多愁多病的身,没事就找点不痛快,自己哭天抹泪,说起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呸!刚觉得你是好人,又来笑我!” 陈小旭心情好转,狠狠摔过一只枕头。 “别闹,跟你说正经的。” 许非一把揪过枕头,顿了顿,“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喜欢他么?”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觉得你们俩合适么?你们有聊过各自的习惯爱好,脾气秉性,有聊过将来,有为以后的生活做过打算么?” “……” 陈小旭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首先呢,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情况,我只是说说我的观点。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种非常迷茫的状态。无论话剧团的工作,还是红楼梦,还是你们俩的感情,我都觉得你十分不确定。我问你,你有自己的人生目标么?” “演红楼梦啊!” “那演完之后呢?你想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事业也好生活也罢,都要明确目标,并且为之奋斗。比如这份感情,如果你想跟他在一起,那就得努力加油,准备在京城闯荡的苦日子。 如果你连自己的态度都不明确,那就得认真考虑,不能盲目冲动。更不要为了感动自己,而做出一些头脑发热的事情。 总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至于将来后悔。” “……” 陈小旭垂着头不吭声,十八岁的姑娘,题目有点超纲,但肯定听进去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自己也形容不出,当然嘴上是不承认的,只道:“你也不过十八岁,凭什么来教育我?” “就凭我们一起长大,凭我真心希望你平安快乐,够么?” 第十七章 抢购 许非不是处男。 哦,在上辈子…… 他重生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事业刚步入黄金期,还有个感情稳定的女朋友,一度谈婚论嫁。姑娘也是搞美术的,心灵手巧,热爱DIY,像那些拎包、书包什么的,都是他耳濡目染学会的。 许非以前是直男,抽烟喝酒烫头,时常跟兄弟们发出哲学的吼叫,后来是被调教的,才慢慢懂女孩心思了。 那会伊闹脾气,他一般会在网上找点丑丑的小玩意,把链接发过去,“给你买了这个。” 甭管对方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肯定会回,而且对你的品味,审美,胡乱花钱给予相当的鄙视。 再然后,自然就狂风扫落叶,雨打烂芭蕉。 所以许非就悟出一个道理,女孩子生气的时候,千万别跟她掰扯缘由。越掰越乱,越扯越失败,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件事情,转移注意力。 通常是买点礼物,谈些她非常关注的话题,或者来一次美妙的生命大和谐。如果一次不够,那就两次…… 敲黑板,划重点! 陈小旭自然被许非哄好了,也不知她自己怎么调节的,反正很快振作起来。此后,俩人仍然不常碰面,各装各的老实孩子。 转眼入了冬,天气迅速转寒。 八十年代的东北可比后世冷多了,许非套上老妈织的毛衣,罩上一件沉实实的大棉袄,外加狗皮帽子和手闷子,还是冻得倍儿吧乱叫。 他最近一直在伺候那几盆花,比伺候自己爹妈还上心,还买了几本书籍来看。 都是细叶君子兰,已经移了盆,一共四株。叶子多了好几片,从肥厚变得狭长,不过只有一株生了小小的花苞,看样子花期将近。 君子兰十分娇气,怕冷又怕热,便放在里屋的窗台上。为了保证温度适宜,他甚至还买了个温度计。 “小非!” “小非!” 他正转动着花盆,让日照均匀,张桂琴就急匆匆进了院,“别鼓捣你的花了,快跟我去商场。” “干嘛?” “今天1号啊。” “那又怎么了?” “抢布去啊!” 一提起这茬,平日温柔的老妈也变得有点泼妇,“本来说九点开门,结果我刚才去刘姐家,说八点半就开了,哎哟你快点的!” 许非一听就脑袋疼,劝道:“妈,那些布卖不完的。” “怎么就卖不完?现在不收布票了,敞开供应,那帮人不得抢疯喽?” “国家既然敢敞开供应,就说明产量有保障,你急个什么劲?” “那也不行,万一没保靠呢,你以后光屁股啊!” “可外面下雪呢……哎哎……” 张桂琴听不进这个,拽着儿子就走。 许非没办法,只得载着老妈,冒着大雪,赶到鞍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场。 到地方一看,差点没吓死,队伍有几十米长,一直排到街边。俩人赶紧占位,没多久身后又挤挤压压的甩过一条尾巴。 排队的满脸急切,买到布料的欢天喜地,怀里抱的肩上扛的,跟全家梭哈一样。时不时还有几个闲汉,小声招呼着:“收布票了,收布票了!” 这一切,都源于前几天的一纸通知。 商业部发的告示,宣布从今年12月1日起,全国临时免收布票、絮棉票,而且明年也不再印发——这说明施行了三十年的布票,即将寿终正寝。 由于这个年代的政策多变性,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甭管怎么着,先抢了再说。 这大概是某些人的一种天性,核泄漏抢盐还记着么?抢回去一看,妈蛋的,非典抢的还没吃完呢! “您可真是我亲娘诶,这天儿陪您出来挨冻……” 许非蜷的跟个糖三角似的,雪不停地下,北风一个劲的吹,鼻涕一个劲的流,这叫一夜风流。 俩人不知道排了多久,才堪堪进了大门。张桂琴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极大的能量,一下子冲到柜台前,“还有布么?” “就剩白布,格子布和被面了。” “一样给我二十米!” 后面的立马不干,纷纷往前挤,“你凭什么要那么多?” “你都买了,我们还买么?” “同志,别给她……都闪开,让我过去!” 许非撑开双臂,挡住后面的人潮,觉着自己就像一只被大象强暴的小蚂蚱,忙喊:“同志,维护一下秩序,发生踩踏事故就不好了!” 售货员一听也对,喝道:“干什么呢?排队排队,往后撤!” 国营商店售货员的权威独一无二,大伙不情不愿,到底往后退了退。随即,对方才开始摊布,量尺寸,剪裁。 说格子布、被面布,都是老百姓的叫法。所谓被面布,就是印有花鸟图案的大红布,特喜庆,一般结婚才会买。 一匹三十米,每样裁了二十米,张桂琴掏出一大把钱,毫不犹豫付了款。 好容易挤出来,许非把三捆布绑在车上,自己在前面把着,张桂琴在后面推,娘俩冒着大雪,一步一个坑。 何苦呢? 他无可奈何,又觉得十分滑稽,问:“妈,你是不把咱家家底都花了?” “……” 车子明显晃了晃,老娘弱弱回了句,“还剩,还剩不少呢。” 呵呵,你就当我信了。 俩人折腾一起,到家已经中午了。正赶上许孝文从团里回来,见状吓了一跳,“这怎么了?” “说布票废除了,大伙都抢着买布,我也买了点。” “这叫买了点?你花了多少钱。” “也没花多少……” 张桂琴毫无底气的报了个数,她现在冷静下来,也有点后悔。 许孝文顿时火大,虽没到倾家荡产的地步,但花好几大百买一堆布料,纯属有病嘛! “你是不缺心眼啊,听风就是雨,脑袋让驴踢了?” 他指着媳妇就骂,毫不顾忌孩子在场,“这么多布,啥时候能用完?嚯,这还有被面,给你儿子结婚都够了!” “别说你儿子,我儿子结婚都够了。”许非幽幽蹦出一句。 “滚一边去!” 许孝文正在气头上,管不了媳妇儿,还管不了儿子么?他见许非真要闪,马上又道:“给我回来,有事跟你说!” “咱们到外面演出定了,月末去没沟营,他们新年有个联欢会,钱给的挺大方,你也跟着去。” “我不去,我又不会说书。”他拒绝。 “你傻啊!多一人,分钱的时候咱家就多个人头,不用你上台,帮忙搬东西还不会么?” “就是,你这段没啥事,出去走走也挺好。” 张桂琴理亏,自然顺着丈夫,“顶多一个月的事,然后就过年了,这钱不挣白不挣。” “我告诉你啊,你大爷可是点名叫你去,这是关照你懂不懂?别不识抬举。” 呃,行吧。 爹妈齐上阵,还把单田芳搬出来,他不去也得去了。 第十八章 演出 走穴这回事,并非近代才兴起的。古时那些曲艺人到处演出,酒楼卖唱,其实就是走穴的前身。 六十年代时,单田芳和媳妇儿跑江湖,俩月就挣了四千多块,然后就被举报了,曲艺团勒令他回城,并罚了八百块钱。 他在自传评书里说,回去是最后悔的决定,因为马上就搞运动了,自己被迫害。若是不回去,兴许还能躲过一劫。 当然这事说不准,时也命也。 眼下到了十二月底,曲艺团经过半年多的准备,派系已定。三芳各带一队,都接到了演出邀请,每队十几个人。 没沟营这边的单位正是纺织厂,财大气粗,接待的很有规格,食宿都不错。 一行人上午抵达,晚上有一场演出,明天还得去奉天,那边有三场……等省内这一趟跑完,基本也就过年了。 “大爷,啥时候能到啊?” “不远,前面就是了。” “前面……嚯,住楼房啊,我还头一回见着住楼房的。” 裹得像个粽子的许非抬头一望,不远处立着一片新楼,在白剌剌的日头底下冒着白剌剌的霜气。 今儿天冷,仨人都是一步一喘,好容易进了楼,单田芳啪啪一敲。 门打开,露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眼睛很大,嗓音清朗,与年纪完全不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 “这天是挺邪乎,估摸要下雪。” 单田芳摘下帽子围巾,换了拖鞋,这才端端正正叫了声:“师叔,您还好啊?” “好,有什么不好的。” “师叔,孝文来看看您。” 许孝文也跟着叫了声,又介绍道:“这是我家小子,来,快叫人!” 呃…… 许非就很纠结,妈耶,你们俩都叫叔,那我得叫啥?他一犹豫的功夫,对方先开了口,笑道:“你拜师了么?” “还没有。” “哦,没拜师就不算门里,我们各论各的。” “……” 许非瞄了眼许孝文,自己真要喊一嗓子袁老师,老爹能当场灭亲。算鸟,他也恭恭敬敬行了礼,“见过叔爷!”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评书大家袁阔成。 话说在旧社会时,所谓的江湖不是红帮青帮,也不是梨园妓院,而是那些算卦相面、行医卖药、杂技戏法、相声坠子、评书大鼓的行当。 这些才是真正的江湖门,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辈分。 真要算起来,单田芳其实是西河大鼓门,刘兰芳是东北大鼓门,袁先生却是正儿八经的评书门,在建国前就开始说书,辈分极高。 他这会还没去京城,长期住在没沟营,单田芳带团演出,于情于理都得来拜会。至于带着许非,那纯属私心作祟,想让前辈认识认识。 这房子五十多平,供暖不错,摆设齐全,还有台黑白电视机。一间卧室门开着,另一间紧闭。 单田芳捧着一耷拉礼品放在茶几上,四样点心、几两茶叶、两瓶好酒,用马粪纸包着,上面串着纸绳。 他瞅了眼紧闭的房门,问:“我婶儿怎么样?” “老样子,这会儿刚睡,就甭见了。” 袁先生的妻子卧病在床,他把屎把尿,足足照顾了几十年。而俩人说了几句,话题又转到许非身上,“小子,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十八还不拜师,是对评书不感兴趣?” “就觉着没啥天分……我报了红楼梦的剧组,想试试拍戏。” “哦,也好。” 袁先生点点头,“人各有志,每人有每人的长处,孝文啊,你也别强求过多。” “是是。”许孝文应和着。 他跟初次见面的长辈差不多,问几句学习生活,也就略过去了,主要单田芳陪着闲聊,许孝文不时插一句。 仨人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许非忍不住问:“叔爷没子女么?怎么就老两口自己生活?” “你叔爷有五女一子,闹运动的时候儿子得病,没来得及治,就早亡了。他妻子也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现在孩子都大了,在外面闯荡,也不让他们在跟前儿。” 单田芳挺感慨,叹道:“真要说起来,师叔才是正经的大本事,短打袍带新书旧书,说什么有什么。前两年在中央广播电台录《三国演义》,讲长坂坡豪情万丈,讲麦城满目怆然,后来没心情说了,录音推迟。当时是王将军亲自鼓励,这才完成了整部录制。 唉,师叔就是苦难太多,分心太多,不然成就绝不止于此。小子,以后见了千万要尊重,别小觑人家……” 我没小觑啊! 许非心的话,《三国演义》自己可喜欢听了,也知道这位低调,作品少,后来干脆就退隐了。 而且他还知道,老先生不仅书说的好,还有个很槑的干孙女,哎呀那孙女生的也好。 我比她大几岁来着? ………… 天蒙蒙黑的时候,果真下起了雪。 俱乐部门口的路灯挑着,几点昏黄的光晕似将寒冷阻隔在外。一楼灯火通明,电影院的幕布拉上去,便是个偌大的舞台,近千座位满满登登。 不知是暖气烧的太好,还是人太多,许非竟感到了一丝燥热。 他早就扒了棉袄,过了会又脱掉毛衣,现在只穿着一件衬衫,半拉身子缩在侧幕里头,再次探头观瞧。 嗡! 之前还有些遮掩的声音,刹时间变得清晰,台上的唱腔伴着台下的叫好,一起冲刷着自己的耳鼓。 “好!唱得好!” “好啊!” 当两个戏曲演员结束鞠躬时,底下更是掀翻了天。长期缺少娱乐文化滋润的人们,直截了当的宣泄着自身情感。 其实从第一个节目开始,到现在就没冷过场。 队伍十几个人,各有分工,先是一段快板热场,然后唱西河大鼓,说相声,地方戏,许孝文再来一段短书,然后再唱个小曲。 这就八九个节目过去了,最后的大轴子自然是单田芳。 “许非!许非!” “干特么啥的,快搬桌子!” 许孝文一串声的叫喊,许非忙不迭的搬着一张桌子上台,随即掩面而逃。工人们一瞧,也渐渐安静下来,只见一个小矮个子从侧幕走出,到桌后站立。 一人,一木,一桌,一把折扇,一方手巾,便是一台大戏。单田芳望着台下,灯晃的看不清人脸,起起伏伏,晕晕眩眩。 他稳了稳神,醒木一拍,“啪!” “咱们这回书说的是,赤壁保康王铁延寿派人给唐王李世民下书,约定八月初一要在九鼎山大光明寺前决斗,五阵赌输赢。 李世民便率程咬金、裴元庆、侯君集、秦怀玉、罗通、单天长等九鼎山赴会,徐懋功、尉迟恭领兵在外接应……” 评书门的行话,管故事梗概叫书梁子,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同样的书,却可能有不同的梁子,内容也就不同。 像这段五阵赌输赢,就是单田芳的独门,别人都不会。 说来很神奇,像唱歌、相声之类,演出都是有头有尾,是完整的一个节目。但评书几十几百讲,只能选取其中一段,没头没尾。 可即便这样,老百姓也爱听。 “……” 许非又探出头来,见近千人鸦雀无声,两边和中间的过道也坐满了人,最后面也横着一排,就听着一个人在上边说书。 “秦怀玉箭射三环,取胜第二阵。却说到了第三阵,大梁跳出一个大和尚,手捧一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将唐军引入沙雁岭的碧海丹心佛!” 单田芳说了一讲,常规的二十分钟,然后一拍醒木,且听下回分解还没吐出口,就听底下哇呀哇呀一片。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继续啊,别走别走!” “继续说,再来一段!” 左边坐席先有人站起来,跟着右边也站起来,再跟着乌压压全是人头,都喊着“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单田芳一看要失控,连忙双手往下压,又补了第三阵。 结果十分钟过去,终于吐出那句“下回分解”,底下还不让走。他估摸着时间,不走不行了,再讲就得到明儿早上。 许非在侧台推着主持人,“控制一下场面,咱们得撤了!” 主持人也经验不足,手忙脚乱的跑上去,磕磕绊绊开始收尾。单田芳趁机回到后台,一行人赶紧穿衣服,收拾道具。 好容易坐上客车,没开几步路,嘎吱又停了。 “怎么了这是?”单田芳问。 “人堵上了,不让走啊!”司机拍着方向盘,也是热血沸腾。 好家伙! 许非扒玻璃一瞅,部分人已经离场回家,但还有一些人挤在客车周围,更有一个哥们趴在车头上,大声嚷嚷:“您才讲了三阵,还有两阵呢!” “那两阵讲完再走吧!” “对对,讲完再走,我们就在这听。” “我们就在这听!” 工人们抄手缩身,衣服和头上满是雪片,炽热的呼吸跟寒气搅成一团,在昏黄的路灯下,却是一双双眼睛闪亮,真诚热切。 单田芳鼻子一酸,出来抱抱拳,哑着嗓子道:“各位,我也是没沟营的,咱们都是老乡。今天跟大家相见,是缘分,也是福分。但总有曲终人散之时,我们明天还要赶火车,得早点回去休整。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再来,一定再来……” 俱乐部的员工也出来劝说,好半天,众人才松了手,让了路。有几个同路的,还骑着自行车跟了一程,打着响铃不断摆手。 大雪纷飞,客车颠簸前行,慢慢驶离了厂区范围。 外面的光慢慢暗下,十几个人化作一团团影子,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寒风从四面缝隙中穿过,又在车内兜转肆虐。 没人觉得冷了,只有热腾腾的气在心里燃烧,许非看着那两个车灯照向前方,那前方路上,热潮翻滚,冰雪消融。 第十九章 春节 “有台没?” “有台没?” 许非站在屋后,握着一个竹竿似的东西,上面有鱼骨头状的天线,转一下,问一声,转一下,问一声。 明明就隔着一个后窗,张桂琴也非得在炕上传话,“有台没?” 许孝文愁眉苦脸的拍打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没有,没有,哎,刚才有了……” “刚才有了。”张桂琴又扭过头,乐在其中。 许非往回转了转。 “哎,有了有了,别动!” “是中央台不?” “是中央台!” “有雪花没?” “不大。” “那我进去了啊。” 许非晃晃悠悠进屋一瞧,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正播着一段京剧。爹妈坐在炕上,乐颠颠的看,画质没法形容,由于尺寸太小,观感也不太愉悦。 这会儿电视节目少的可怜,都用纪录片、新闻、戏曲凑数,再辅以少量的电视剧。 七十年代,只有中央台和省级台,去年才允许创办市台H县台,但传输技术跟不上,现在是从共用天线到电缆的过渡阶段,非常不成熟。 那许孝文也得意,一个月能搬回一台电视,还有相当多的余钱,这都彰显了一家之主的尊严和地位。 他和许非在外跑江湖,几乎踏遍省内,演了二十多场,春节头两天才赶回来。 许非混了二百多块钱,许孝文八九百,单田芳自然最高,人人尝到甜头。邻居张家也是曲艺团的,跟张贺芳一队,同样搬了台电视回来。 总之团里上下,这个年应该都很愉快。 “都说春节晚会好看,我今天非得瞅瞅是啥样,电视谁也别关。”张桂琴看了一会,大为满足。 “没点出息,以后买彩电你还不睡觉了?一会别忘做饭,我出去溜达溜达。” 许孝文从来不下厨,披件大棉袄就出了门。 俩人的亲戚基本在乡下,搞运动时纷纷疏远,现在也不怎么来往。而东北这边的习俗,一般中午吃顿最好的,然后晚上接神,再吃顿饺子就OK。 张桂琴早备下了年货,从院子雪堆里拽出一只整鸡、两尾冻鱼和大块猪肉,硬邦邦的,许非拿斧头咣咣开始剁。 窗根底下,还有一地的黏豆包和冻梨,瓜子花生、点心蜜饯也早早摆上炕桌。邻居张家也热闹,这边用斧头,那边用锯,不知道还以为院里是干木匠活的…… 许非没经历过这个,玩的特别嗨,连买冰箱的念头都往后推了推。 张桂琴更忙的脚不沾地,把鸡放进大灶,整只蒸,猪肉也大锅炖,等鱼化了点又咔嚓咔嚓收拾,一脑袋汗,笑却没停过。 夫妻俩活这么大,约莫是最丰盛的一次春节。 “我小时候穷的很,一年到头能吃回肉就不错了。那会你姥姥炸油渣儿,放篮子里吊棚顶上,就怕孩子偷吃。还有回你姥爷发了点糖,把咱们都轰出去,俩人在屋里吃。我就在外面喊……哎哟,现在条件真好了,谁能想到呢?” 许非就当听老妈讲古了,也挺新鲜,只是光看着没搭手,因为他不会做饭。 诶,男主竟然不会做饭你敢信??? 待饭菜准备的差不多时,许孝文也回来了,三口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顿。跟着便是空闲时间,老爹喝了点酒,趴炕上眯着,亲戚邻里,距离近的就开始窜门。 张桂琴刚送走一位,陈母带着陈小旭和陈小阳就过来了。 大人们在里屋说话,许非陪在外屋。那丫头嘴里嗑着瓜子,边嗑边吐槽:“听说你出去跑江湖了,真是福大命大,还全手全脚的回来。” 许非抓了点果脯给小肥皂,啊呸,给小阳,笑道:“本来不爱去,现在想想幸亏去了,不然真见识不到。” “见识什么?” “人民群众对老艺术家的热爱啊,那真是锣鼓喧天,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他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经历,还是不禁感慨,“咱们以后要是干文艺工作者,做到这份上也就算行了。” “别往脸上贴金,我许是文艺工作者,你顶多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那怎么了?耍把式卖艺的以后都挣钱,甚至没把式的,都能躺着挣。” “又胡扯,没本事的怎么能挣钱?” “因为人傻啊……” 许非摇摇头,不想提这些,问:“你最近忙啥呢?” “我能做什么,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陈小旭又忍不住担心,道:“这都过年了,还是没消息,会不会落选了?” “我看报纸上写,二稿剧本已经完成,选角顺利,估摸很快就有信儿了。” “要是没有呢?” “不可能。” “万一就是没有呢?”她抿着小嘴就是犟。 “要不咱俩打个赌,春天结束之前肯定有消息。我要是输了,我就请你吃饭,最好的馆子随便点。” “那我输了呢?” “你输了……” 许非顿了顿,脑袋里忽然就蹦出一个梗,不由笑道:“你就拔棵垂杨柳给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拔垂杨柳?”陈小旭十分不解。 “因为,因为,哈哈……没事没事……你不懂,你不懂……” 他瞧对方一脸呆萌,愈发被戳中笑点,乐的跟个二傻子一样。 “这出去一趟,莫非是病了?” 姑娘有点害怕,匆匆顺了几块点心,拉着妹妹远远避开。 ………… 除夕夜里,三口人挤在一个炕上,吃着猪肉芹菜馅饺子,看了一场最原生态的春晚。 去年开办,今年才第二届,各方面都很粗糙,但绝没有后世的强政治性,其乐融融,随心随性。 观众席比较少,几个人坐张圆桌,看着看着忽然台上点名,嘉宾起身就上去了。 甚至姜老师和李老师唱《刘海砍樵》的时候,没有道具,姜老师瞅见一根拖把,把头一卸,扛着棒子就上台。 本届春晚堪称经典,不少节目都耳熟能详。 像马大师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陈老师的《吃面条》,李老师的《难忘今宵》也正式成为了固定曲目…… 许孝文和张桂琴兴致淋漓,大半夜都不困。许非啃着冻梨,纵然看过千百遍,却也奇妙的融入到这种氛围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那会还在农村,院里院外全是雪,小孩子穿着新棉袄,兜里揣着几毛钱,捧着零食和小嗤花东跑西颠,不时被划炮吓一蹦达。 大人们在家里热乎炕头,喝酒吹逼,看春晚,夹杂着各种哭闹劝解欢笑…… 这特么才叫过年呢! 第二十章 这是一个春天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一位老人在南海边画了个圈圈。 而1984年1月,这位老人突然决定到圈圈看看,并且题词:“深城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在他离开后的第二个月,中央做出重大决定,开放14个沿海城市。中国的对外开放由点及面,形成了沿海全境开放的格局。 更重要的是,这些举动坚定了改革开放的决心,使得社会思想也不再动摇。 所以84年是个极其关键的年份,商品经济的概念正式提出,企业飞速发展,后来很多人将这一年称为中国现代公司的元年…… 这一切都与许非无关,哦,起码暂时无关。 当春节过后,天气渐暖,树上的新芽刚刚生出时,等待了近一年的《红楼梦》剧组终于传来消息。 一名副导演专门跑到鞍城,给许非和陈小旭签了半年借调合同,让俩人在4月1日去京城报到。 ………… “是这儿么?” “应该是吧,没看进进出出的么。” 在京城的桃花还没绽放的春天里,许非和陈小旭又熬了一宿的火车,提着大包小包赶到了位于圆明园的招待所。 招待所非常破旧,四层楼,有个小院,就在大水法后面。俩人进去的时候,一楼已经挤了不少人,尤氏的扮演者王贵娥正在大声招呼,“报到的同志去里屋登记,统一分配房间,大家不要乱。” 她跟邢夫人的扮演者夏明辉、贾赦的扮演者李颉,是红楼梦剧组的选角老师,百分之九十的演员都是他们挑来的。 许非和陈小旭身条都不矮,相当显眼。老师一下就瞧见了,招呼道:“哟,你就是小旭吧?” “您是?” “我叫王贵娥,没见过你,但我看过你的照片和诗,我还能背两句呢!我是一朵柳絮,长大在美丽的春天里……” 此人性子爽朗,张口就给念诗,姑娘有点囧,“那个,王老师,我先去登记了!” 她拽着许非拐到里屋,见摆着三张桌子,坐着导演王扶霖,以及制片人任大惠和郑燕昌。桌前挤了好些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小伙。 “孙孟泉,202号房,下午可以随便逛逛,但晚上一定要回来,七点在四楼开会。” “好的。” 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刚登完记,抹身回头。许非一看乐了,哎呦,这不三姑嘛! 她在《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的角色颇为知名,但有几个人知道她还演过李纨呢?又有几个人知道,她还在《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里演过灭绝师太呐? 没错,就是张敏骑白马回眸的那个倚天。沙和尚还在里面演金毛狮王,你敢信??? 孙孟泉的年龄稍大一些,资历也深,走路都稳稳当当的样子。与之相比,其他人就很青涩,还有一些是父母陪着来的, 许非跟前就站着个小姑娘,手里还拎着蛋糕。 “李红红是吧,才十七岁,你可是组里最小的……” 王扶霖一如既往的和善,笑道:“怎么还带了个蛋糕?” “今天,今天我过生日。” 李红红十分腼腆,怯生生的应着——她后来扮演邢岫烟,名字改成了李伊。 “哦?那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在这里也能开心,先去房间吧。” 王扶霖的态度缓解了小姑娘的紧张,跟着妈妈去楼上安顿,爸爸则跟任大惠攀交情,让其多多关照。 一个个的登记,很快轮到了许老板和陈老板。 王扶霖面色微妙,却没多讲什么,道:“你们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尽快适应下来,全身心的投入学习。” “你在304,你在205,晚上七点钟开会,不要迟到。” 很明显,男的三楼,女的二楼。俩人先行分开,各自去房间整理。 招待所的条件非常简陋,公用的厕所和盥洗室,多是三、四人间,实打实的木板床,国民大花床单,枕头透着一股怪味。 许非闻了闻,都特么馊了。 “没法睡啊……” 他把床单、被子、枕头拿到楼下晾晒,又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行李,颠颠跑到205。这短短的功夫,陈小旭已经多了个室友,且交谈甚欢。 这姑娘鹅蛋脸,眼睛圆溜溜的,年龄看着很幼,说是小学生都能信。她非常活泼的样子,声音清脆,“陈小旭,这就是你男朋友呀?长得还挺帅的。” “别瞎说,我们一个地方出来的,没那种关系。”那位赶紧撇清。 “哦,老乡啊。” 姑娘主动伸出手,讲话跟倒豆子一样,“你好,我叫胡则红,红旗越剧团的,今年二十一了,你多大啊?” “我十九。” 许非真有点惊讶,笑道:“你看着可不像二十一,长的太小了。” “我可不小,我最烦别人说我小了,以后谁也不许说我小!” “呵,那我跟你道歉。” 许非聊了几句,只觉对方心直口快,愣头愣脑。不过他也没工夫闲扯,拉着陈小旭跑下楼。 走了十几分钟路,跟着坐地铁,就到了市区比较繁华的地方。 俩人先进了一栋百货商场,转半天才找到一个日用品柜台。他瞧了一会,问:“同志打扰了,请问脸盆要票么?” 他对着白装大妈,半个字都不敢出错。果然,正跟隔壁唠嗑的大妈虽不耐,却也赏了句回复:“不用!” “哦,那麻烦给我拿个脸盆。” 大妈一脸不爽的给拿货,老式瓷盆,盆底有两条红鲤,乡土且喜庆,敲起来叮当作响。 “你也买个盆吧,还有水桶。” “买桶做什么?” “水龙头都是公用的,平时存点水,不然你洗个脚还得跟别人抢么?” “啊!” 陈小旭毫无独立生活经验,忙道:“那我也要一个!” 于是乎,俩人抱着盆拎着桶,在里面逛了逛,又买了点饼干、糖果。 1984年,中央继续开放港口城市,确立改革不倒,各种产品供应也大幅增加。深城首先取消了粮票,几大城市如京城、魔都、金陵等也陆续取缔了部分票券。 就像京城,若是前两年来,买个盆也得用票,现在只有较稀缺的产品才用得着。 …… 一晃到了晚上。 报到的人没有想像中的多,只有二十几个演员,外加一些剧组人员。 六点钟的时候,招待所提供了第一顿饭。在一楼的食堂里,几个痛经大妈排成一溜,跟前放着三个大桶。 许非凑过去,手上啪嗒一沉,一勺子黏糊糊,还有点发黄的米饭就扣在饭盒里。 跟着第二个,一勺子看不见油星的大白菜,然后第三个,一小勺子腌菜。 “……” 俩人对视一眼,默默找个地方坐下。 陈小旭是极爱吃的,但此刻也毫无食欲,不说饭菜质量,起码得干净啊,这看着就不卫生。 许非勉强尝了口白菜,嚼了嚼咽下去,妹子忙问:“怎么样?好吃么?” “没油没咸淡,就是白菜帮子味儿。” “啊?” 陈小旭一听更不爱吃了,偷瞄瞄四周,见有的艰难下咽,有的吃得杠香,一瞧就是苦孩子出身,家庭环境特别差那种。 “要是煮点面条,把白菜加里头,肯定能好吃。” 她眼睛一亮,道:“哎,我们买点面条吧,我看外面就有个小店。” “没地方煮。” “也是哦。” 陈小旭噘着嘴,一筷子一筷子捅着米饭,最后自暴自弃,还是塞进了嘴里。 许非见状也不好矫情,吃吧! 他知道培训班的伙食差劲,可没想到这么差劲,眼下没啥办法,只能一边下咽,一边自己转移注意力,以忽视食物的糟糕味道。 啧,看来得弄个电饭锅啊…… (第十五章又放出来了,神奇!!!) 第二十一章 开会 晚七点,会议室。 设施非常简陋,前面摆着几张桌子就算讲台,下面一溜大板凳,没座儿的还得贴墙站着。 二十几个演员,几乎都是小姑娘,许非和陈小旭坐在中间,不时四处观望,有脸熟的,有脸生的,一个个稚嫩的很。 “哎,你看那个。” 他捅了捅妹子,道:“那人多好看。” “嗯?” 陈小旭抻抻脖子,瞄到斜前方的一个姑娘,五官鲜明,天生的丹凤眼,脸蛋圆润大气,透着一股极自然的飞扬和性感,完全区别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打扮也很时髦,翘着腿坐在那边,无论谁看,一眼就能在人堆里找到。 “她好漂亮啊!” 陈小旭盯着人家不放,喃喃道:“漂亮又特别,鹤立鸡群呢。” “别这么说,鸡也是很美的。” 许非为鸡抱不平,低声闲聊了几句,就见一行人走进来,为首的正是王扶霖和任大惠。 一个是导演,一个是制片主任,为剧组的两大核心。他们在前方坐定,见人差不多了,王扶霖清清嗓子,尽量抬高音量,因为没有麦克风。 “好了,静一静,我们开个小会。我就不自我介绍了,之前都见过,我就说说《红楼梦》的筹备情况。毕竟这项工作,既是我们的任务,也是你们的使命,你们应该有所了解。 《红楼梦》这部剧,有名有姓的角色一百五十多个,我们挑选了六十多位演员,来出演主要角色。有些还没赶过来,有些还在跟单位或家里沟通,但大抵是差不多的。 其实说是演员,有些夸大了。你们都是我一个个筛出来的,知根知底,绝大部分没有影视表演经验,甚至从事完全不相干的工作。但不要紧,我们开学习班的目的,就是弥补这一点。 学习班初步预计是三个月,可能还会有第二期。那么在这三个月里,大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我提几点硬性要求,首先,一定要将原著熟读。其次,在熟读的基础上有自己的理解,最后再融入到角色当中。 《红楼梦》是名著,如果我们连原著都没有熟读,那何谈艺术表现呢? 我们会请一些专家学者,来给大家讲课。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千万要珍惜机会,别辜负了他们的苦心。 我先说一点,现在没有定角色,包括我们也没定。最后的结果,到底谁能饰演谁,都要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至于拍摄时间,我们预定在下半年,大部分外景地已经选好了。为了支持我们工作,相关领导还在南菜园批了块地,准备建造一座大观园,现在已经动工了。 甚至连冀省的一个县城,也主动联系我们,要出钱出力建造一条宁荣街……” 王扶霖说这些的意思,是鼓舞大家士气,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着,支持着。不过听到许非耳朵里,就变得很微妙了。 尤其那个不可言明的县城,哎呀真是热血沸腾!!! 而王扶霖讲完,任大惠又接过话题,道:“王导演负责艺术方面的事情,我负责剧组和生活方面。所以你们在艺术上有问题,找王导演,在生活上有问题,来找我。 那我就说说学习班的日程安排,大家都听好了。” 刷刷刷! 话音刚落,底下人纷纷翻开小本子,许非也摸出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从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半起床,起床之后不用洗漱,由老师带着去晨跑。晨跑之后到园子里练功,拉筋,学形体,然后洗漱吃早饭。 上午的安排,是听专家讲课,不过现在人不齐,等人齐了再说。下午的安排,你们自行排练小品,就是你们想演哪个角色,就选个片段出来,自己找搭档,自己设计。不懂的也别担心,我们有几位辅导老师……” 说着,他一一介绍,“这位是李颉老师(贾赦),这位是李婷老师(贾母),还有夏明辉(邢夫人)和王贵娥(尤氏)老师。有不懂的一定要问,别自己憋着。” 几个老师也站起来鞠躬示意,其中李婷最长,已经63岁了。 随即,任大惠又介绍了几位重要人物,包括编剧周领,摄像李尧宗,化妆杨澍云,服装史岩芹,作曲王利平…… 没错,《红楼梦》办培训班,连化妆、服装、作曲都跟着学习,三十年后你敢想??? “晚上的安排,是学习琴棋书画。因为大观园里的小姐丫头,很多都是出口成章,学问不俗。我们一点不懂也不对,起码能写好几个字,弹对几个音。 再说说生活上的,我们每天管三顿饭,没有补贴,每周日放一天假,可以进市区逛逛,但晚上一定要回来,不许在外过夜。有特殊情况的,一定要请假。” 为啥放一天假呢?因为现在还是单休,1995年才实行的双休。 “等最后角色都定了,确认你能进组拍戏了,我们还会签份合同,包括床板费啊,伙食补助啊,拍戏酬劳等等……” 嗡! 这话一出来,引起不小的骚动,很多姑娘面带惊喜。 因为有些人来之前,还以为这是项国家任务,自己就是来义务劳动的,结果没想到还给酬劳! 许非挠挠头,印象里好像贾宝玉是最多的,每集八十块,拍完拿了两千块钱。黛玉是六十块,小角色就是二三十。 前面任大惠说完,王扶霖又道: “我补充一点,我们大概要经过三轮筛选,怎么样的形式呢? 你们平时不是排小品么,每过一个月,我们都要给你们录像,录的就是小品。然后我们和顾问组商讨,再决定哪个合适。 这三轮筛选,就像闯三关,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你们年龄都差不多,尽快熟悉起来,其实这里就像一所大学,大家都是同伴,平时也多多包容……” 王扶霖性格比较温软,唠唠叨叨的叮嘱每一个事项,好半天才宣布散会。 ………… 可能是认床的缘故,许非睡的非常不好,滚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好像也没过多久,就被一阵刺耳的哨声惊醒。 “咻!” “咻!” 他浑身一激灵,只觉得难受,意识还跟不上身体的反应,“咋回事?灵气又复苏了?” 缓了两分钟,才晓得是早晨吹哨,要集合了。他连忙穿衣,匆匆抹了把脸,等跑下楼时,大家已基本就位。 精神状态都不咋样,估摸是紧张又兴奋。 “你洗漱了么?”陈小旭悄声问。 “就抹了把脸。” “没刷牙?” “没。” “去,别挨我。” 她推了那货一把,随即又道:“我六点就起来了,你怎么这么懒?” “我认床啊……” “许非,陈小旭,别聊天了!” 任大惠亲自带队,制止了这种不正当作风行为,“人都到齐了,大家排成两队,跟着我走。” 说着,他和几个形体老师慢跑带路,众人跟在后面,出招待所大院,再过道圆形门,就到了圆明园里头。 圆明园这会儿非常荒凉,只有树和甬路,还有个干湖,谁都可以进。在今年9月份,政府才决定大力建设,整修福海,蓄水放船,挖湖补山等等。 直到1988年6月29日,它才正式变成景点,重新售票开放。 大伙先绕着湖跑圈,第一圈,没问题,第二圈,也还凑合,第三圈时,陈小旭不干了。 “哎,我去躲躲,等练功了你再叫我。” 她最烦的就是体育运动,瞄了眼任大惠,就要半途潜逃,结果刚一迈步,就被许非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给我好好跑步。” “我不想跑。” “不想跑也得跑,你身体这么差劲,就得多锻炼。” “你!” 陈小旭咬着嘴唇,死活挣脱不开,周围的小伙伴都在惊奇吃瓜。她不想拉拉扯扯的,只得妥协,“你放开,我跑就是了。” 许非这才松了手,开玩笑,她那病多半是当宅女当出来的,做个元气林黛玉才是真理。 跑了五六圈之后,任大惠停了下来,在湖岸上列成几队,形体老师开始教课。压腿拉筋,学操学步,都从戏曲身段里简化而成,如何走路,如何抬头,如何看人等等…… 姑娘们多是艺术剧团的,有基础,上手极快。许非就困难了,老胳膊老腿,硬得跟钢铁侠似的。 练完功,吃了一顿难以下咽的早饭,上午没课,暂时自由活动。 这第二天,又有不少人来报到。陈小旭多了个室友,名字特别棒,叫东方文樱。她跟胡则红同岁,在江城儿童剧院,跟李尧宗是情侣。 当初王扶霖找李尧宗当摄像,人家不干,说进组拍三年,耽误我婚姻大事。王扶霖就给开绿灯,说你把对象也找进来,你俩拍完就可以结婚。 李尧宗这才同意——不过后来离婚了。 许非的房间也被分配出去,多了两位室友,面孔都挺熟。 一个叫侯昌荣,一个叫孙十万。 (角色建立了……) 第二十二章 排戏 侯昌荣是扬剧团的,专攻小生,扮相丰神俊朗,大概是红楼第一帅。 当初王扶霖看到照片,一度将其视为贾宝玉的候选,结果见到真人,一米八的个子,太高了。 若是拍正常戏,男主高点没什么,但这是《红楼梦》。宝玉年龄很小,且是在脂粉堆里打滚的贵公子,如果个头太高,就会给人一种不协调感。 王扶霖又不是某二逼导演,搞个尖嘴猴腮,一脑袋脏辫,瘦骨嶙峋的大高个子当宝玉。然后再配个深v露胸,一膀子蕾丝边,营养过剩的胖带鱼…… 这是要向全国人民谢罪的啊! 至于孙十万,哦不,吴小东呢,他是演话剧出身,二十多岁,也是那种很传统的帅气。他最开始奔着贾琏来的,不过没演成,而在剧中除了饰演角色,还兼任了场记和执行导演的工作。 两位室友相对年长,性格较成熟,许非自不必说,所以还算合得来。 您看看,这一屋都是美男子呢! …… “白菜,又是白菜。” “昨儿吃的白菜,早上吃的白菜,听说晚上还是白菜。” “我不喜欢吃白菜。” 中午的食堂里,陈小旭戳了戳饭盒,叹了口气,还是认命的塞进嘴里。 胡则红也勉强下咽,嘟囔道:“导演还让我们少吃,保持体重呢,就这饭菜谁能多吃啊?” 许是相性指数很高的缘故,俩人已经成了好朋友,一个说话损,一个说话冲,就这顿饭的功夫,已经吵了不知多少嘴。东方文樱却还陌生,基本跟李尧宗在一块玩。 许非把白菜汤拌进米饭,这样味道还能好点,笑道:“没事儿,我让我爸买了个电饭锅,他朋友给我捎过来,过几天就能到。” “电饭锅?” 陈小旭眼睛都在发光,“可你会做饭么?” “窝个鸡蛋,煮个面条还是没问题的,哎我下面手艺可好了,有机会你们尝尝。” “那肯定要尝尝呀!”胡则红充满希望。 “我煮面,你们负责刷锅就行了……” 许非正说着,忽觉周围的谈话声小了很多,一抬眼,正瞧见那个身形高挑的姑娘走进来,有着一双华丽的丹凤目。 食堂里的所有人,包括厨师和大妈都在盯着,没办法,长相太特别了。 她看了看饭菜,明显不满意,但也盛了一饭盒独自吃着。这姑娘就像小时候班里最漂亮的女同学,谁也不太敢说话,当然本人也不在意。 她叫乐韵。 “哎,我听说她演王熙凤……” 胡则红压低音量,神经兮兮道:“不是备选,就是王熙凤。” “不能吧,导演不说要录像筛选么?”陈小旭怀疑。 “筛是筛,但她要演凤姐,谁能比得过?”胡则红带着羡慕。 “也是。” 许非瞧了眼坐在另一边的,某位皮肤黝黑,个子矮小,完全不突出的姑娘。在这个阶段,乐韵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渴望演凤姐的人身上。 “下午排小品,你们有角色了么?”怪味豆又问。 “我暂选贾芸。” “你不想演贾宝玉?”对方惊奇。 “想演也演不上,我个子太高了。你呢,想试试林黛玉?” “是呀,谁不想试黛玉呢?” “呵,那你们可成对手了!” 哦? 陈小旭和胡则红对视一眼,互相看不上,“你排哪个段落?” “葬花。” “我也是葬花。” “噗……” 许非抽了抽嘴角,没说什么,葬就葬吧。 仨人匆匆吃了饭,又跑到圆明园里,大伙也都在。刚来一天,除了同屋的能说几句,都不好意思交际,三三两两的散在各处,自己就开始瞎弄。 李颉、李婷等老师跟前早挤满了人,他们便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山石岗上。 这会还没给剧本,每人发了一套《红楼梦》。许非抱着书,坐在大石头上,问:“你们想演哪段葬花?” “当然是葬花吟的葬花了。”陈小旭道。 “那你们想怎么演?” “我……” 俩妹子傻愣愣的戳着,完全没头绪呀。因为一提起林黛玉,首先想到的必是葬花,但真说怎么演,没有任何影视表演经验的俩人,根本就是个槑。 我就知道! 许非摇摇头,开口拯救:“想排一个段落,一定要联系上下文,把意思吃透,揣摩人物心理。 黛玉葬花之前,发生了很多事。先是宝玉口无遮拦,拿《西厢记》里的荤话来玩,那叫‘成了给爷们解闷儿的了’。而没等二人和好,宝玉就被薛蟠借贾政之名叫去了。 黛玉担心,便去怡红院找,正赶上晴雯闹脾气,不给开门。黛玉刚要走,忽听里面传来宝钗的声音。你们看原文如何写的,‘越发动了气,想起早起的事来,必是宝玉恼我。但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 她是很多情绪杂糅在里面,有跟宝玉的生气,有对宝玉的误解,还有对自己身世可怜,无父母撑腰的委屈……这些情感汇聚到一起,最后一刻才爆发出来。 而曹雪芹写过黛玉之后,先用了大段文字描写宝玉跟薛蟠,然后宝钗扑蝶,芒种过节的时候,姐妹们都在一起,唯独不见黛玉。 宝玉便去找,‘听那边有呜咽之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到此刻,才引出了那首《葬花吟》。 所以你们演绎,不能浮于表面,要把这个铺垫和意境演出来。 那种峰回路转,情感爆发,抬头见花冢残红,纵黛玉这般绝世之人,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之感!” “……” “……” 气氛格外安静。 陈小旭一双妙目看着此人,看那书本摊在腿上,却只字不瞧,就坐在山石上,娓娓道来,谈吐阔气。先是惊诧,而后疑惑,这会只剩下眼波流转,异彩连连。 胡则红更是直接,叫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以前学过表演么?感觉比我们剧团老师还厉害!” “没学过,就是看了一些杂书,自己理解出来的。” “我也看过,我怎么理解不出来?” “智商差距。” 许非指了指脑袋,又恢复痞里痞气的样子,笑问:“怎么样,还演葬花么?” “演不了,演不了。”怪味豆忙道。 “哼!”陈小旭唾面自干。 这才对嘛!葬花貌似简单,就一个人在那儿刨坑埋土,哭哭唧唧,殊不知是最难的。用后世的话讲,这叫内心戏,还是最重头的内心戏。 上来就挑战这个,玩闹呢! 许非没学过表演,但对这方面极其爱好,看过很多专业书籍,包括电视综艺什么都看。他所在的传媒公司也投拍过作品,自己时常去探班,亲眼见过剧组运作。 他见过那些老演员一丝不苟的背台词,中气十足,慷慨激昂,现场收音……也见过辣鸡流量嘚嘚瑟瑟,替身抠图,对着镜头念1234…… 《红楼梦》的情节早就滚瓜烂熟,让他真正去演,可能演不了,但论纸上谈兵的功夫,可谁也不怵。 “你们这个阶段,找到人物的感觉最重要。把自己代入林黛玉,她平时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举手投足,这些感觉一定抓住,然后再考虑艺术加工的问题。 所以尽量别找单人的,比较内心化的段落,找些日常化的,说说笑笑聊天解闷,慢慢往上提高。” “日常化的……” 陈小旭也熟读原著,比胡则红了解一些,想了想道:“那我排这一段,第三十五回的。” “三十五回?” 胡则红赶紧翻书,却是写宝玉挨打,黛玉探望回来,跟紫鹃有几句对话。出场角色有三:黛玉,紫鹃,以及那只鹦哥。 “哈哈,我们仨正好,许非你就演鹦哥,我们轮流试。” “我不。” 陈小旭顿了顿,还是坚持道:“我不要给你配紫鹃,我只试黛玉的戏。” 嘿! 胡则红最烦她的就是这点,当即又吵了起来。许非头疼,忙道:“行了行了,我再给你们找一个。” 他站在山石上望了望,见众人真的假的,会的不会的,都已排了起来。唯有几人例外,一个是乐韵,一个是黑小妹子,还有一个正抱着书本,有点呆,有点迷茫的不晓得干啥。 “喂!” 许非招招手,冲着她喊:“张俪!” (十五章又进去了︿( ̄︶ ̄)︿) 第二十三章 煮面 嗯? 姑娘茫然的望向这边,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在叫我? “张俪!” 许非又喊了一声。 这下确定了,她莫名其妙的走过来,“你是?” “我叫许非,听别人喊过你名字,你现在有搭档么?” “还没有。” “我们刚好缺一个人,你能不能帮个忙?” “我……好啊。”张俪点点头。 她穿着件蓝色短衬,白裤子,小圆脸,一双杏眼,看着年岁很幼,也没介绍下自己,就带着矜持且客气的微笑,默默站了过来。 还好胡则红是个逗趣的,巴巴问:“你叫张俪啊,你是哪里的?” “我在蓉城战旗文工团,跳芭蕾舞的。” “呀!” 陈小旭一听就接过话头,道:“我以前也跳芭蕾舞,可惜没进团,你多大了?” “我十九。” “我也十九,你几月份生日。” “十一月。” “我十月!” 俩人迅速聊在一起,姬发了共同爱好。张俪认识新朋友很开心,但还是不多话,而且她川普口音很重,讲话古古怪怪的。 “我们本想试葬花,人家许老师把我们好一顿批,现在想排别的,哎,你准备的哪个角色?” “我想试试紫鹃。” 咦? 陈小旭和胡则红看向某人,我们缺个紫鹃,你随口就叫来个紫鹃,你特么蒙的吧? 寒暄了一会儿,仨人开始排练。张俪完全不会,闷了几秒钟,自己忍不住道:“我,我怎么做呢?” “许老师?”陈小旭扭过头。 许非白了她一眼,问:“这段情节熟么?” “算熟的,就是对白没记下。” “没关系,照着书念就行。你先往远站一点,要从她后面进来……你侧过身,背对人家……” 许非把俩人错开一段距离,随即挥挥手,示意OK。 就见张俪拿着书走过来,顿了顿,才极为生涩道:“菇凉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 “噗哧!” 陈小旭乐了,对方口音不行,LN不分,好端端的姑娘念成了菇凉。胡则红更是哈哈大笑。 “……” 张俪小脸一红,愈发没自信。 想当初,她是陪朋友面试,结果被王贵娥相中,觉得呆呆傻傻的,就让她试了二木头——这大概是国内最早的试镜梗。 等进了培训班,人家都想演小姐,唯她选了丫鬟,可见心态也与旁人不同。这会儿被嘲笑,那红晕一直抹到了耳朵根,脖子上也是胭脂一片。 “严肃点,排戏呢!” 许非一本正经,道:“不要因为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录像就嘻嘻哈哈的。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那么多竞争对手,每分每秒都要抓紧,懂么?” 嘁! 陈小旭不看他,只道:“我们再来吧,这次我不笑了。” 于是张俪又远撤数步,缓缓走近,道:“菇凉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林妹妹做作的拧过身。 “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歇。” 对到这里,许非忽然插口:“扶她,扶她……哎对,慢慢走,慢慢走……” 他挥着手,示意俩人小小绕了个圈,“前面就是潇湘馆了,抬脚,迈门槛,停!” “这大概就是一场戏的镜头,感觉怎么样?” “感觉……” 陈小旭抿抿嘴,“像小孩子过家家。” “我也是,太生涩了。”张俪道。 “生涩就对了,你们才刚开始,慢慢练就好。” “许老师,您这么大本事,就不能速成么?”胡则红道。 “可以啊,你过来坐这儿……” 他让胡则红坐在石头上,调教道:“身子歪一点,一手拄着额头,肚子!肚子别挺着!别嬉皮笑脸的,你们家林黛玉嬉皮笑脸的么?好,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眼神哀怨一点,把心思沉下来,沉下来……” “沉不下来啊!” 胡则红憋了半天,老想动。 “所以得练啊,你连让自己安静下来都做不到,怎么演林黛玉?还是那句话,得抓住人物的感觉,平时多琢磨……” “许老师,您讲了这么多,不如给我们示范示范?”陈小旭忽道。 “就是,你给我们演一个!”胡则红嚷着。 “嗯嗯。”张俪也连忙点头。 “……” 许非挺起身,瞅了瞅太阳,“今儿天不错啊!” 噫! 三个妹子一起鄙视,“还以为你多能呢,原来是光说不练的主儿。” “是呢,人不可貌相。”张俪掩嘴打趣。 “呸!我道是什么,原来也是个……” 陈小旭就不客气了,白白的手指头一点,“银样镴枪头!” ………… 几天后,到了培训班第一个休息日。 很多人都出去逛街了,王扶霖和任大惠在一楼闲聊,陈小旭、胡则红和张俪则在院子里瞎转悠,不时瞅瞅大门。 过了半响,吴小东忽在门口露头,比了个手势。 “来了来了!”胡则红顿时兴奋。 “别嚷嚷,让人听见!” 陈小旭特冷静,道:“你去缠住王导,你去缠住任主任,吴小东掩护,楼上准备好了么?” “那你干嘛?” “我指挥呢。” “指挥个屁!” 胡则红翻了个白眼,还是跟张俪跑进屋,“王导,主任,我们……呜呜呜……” 而那边,刚从火车站回来的许非,拎着个神秘的纸壳箱子在大门口现身,吴小东左右瞅瞅,“正好没人,快去后面。” 俩人一溜小跑绕到楼后,三楼窗户早已开着,侯昌荣扔下由两条床单捆在一起的绳索。许非把箱子系好,又轻手轻脚的吊了上去。 到此刻,俩人才松了口气,溜溜达达的从正门上楼。 待进了屋,见那箱子仿佛冒着金光,毕恭毕敬摆在桌上,里面正是老爸捎来的电饭锅。五十七块,粤省产的三角牌,属于较稀罕的物件。 许非有点滑稽,也有点古怪的怀念感,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校园,跟兄弟们一起疯疯癫癫。没办法,招待所不让私用电器,剧组也不让多吃东西,就得偷偷摸摸的。 他刚把电饭锅拿出来,胡则红就咋咋呼呼的跑进门,跟着是陈小旭,然后是张俪,张俪还拉着一个又黑又矮的姑娘,叫邓洁。 话说培训班开了一个礼拜,演员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共六十多个,加上剧组人员一共有百来人。 以许非和陈小旭为中心,交际圈子无限向四周扩散。 陈小旭跟张俪关系好,张俪跟邓洁是室友,吴小东看上了沈霖(平儿),沈霖又跟袁枚(袭人)、周月(尤三姐)、金丽丽(迎春)是室友…… 邓洁年纪比较大,57年生人,已经27岁了。她皮肤黑,个头矮,才一米五几,性格不像屏幕上那般泼辣,非常沉稳。 “面条呢?你买面条了么?” “买了两斤。” “那快点啊!” “小声点,我煮了啊。” 好嘛,就在这小屋子里,一帮人围着个电饭锅,感觉特神圣。许非站在中间,俨然化身中华小当家,会发光的那种哦! 只见他用壶倒了水,烧开就往里加面,咕嘟几分钟盖上锅盖,又闷了一会。煮面一定要闷一会,不然不好吃。 那帮家伙一人捧着一饭缸,跟等待投喂的狗狗一样。 好容易熟了,每人一小份,比阳春面还素。即便如此,一个个也埋头开吃,连张俪都顾不得矜持。拜托,啃了一礼拜的白菜,谁受得了? 许非尝了一口,暗自摇头,没油就是不香,而且也缺少配菜,“等下次休息,去市场买点菜回来。” “那还得等七天呢!”胡则红头也不抬。 “哎,我知道哪儿有菜。” 刚赶过来的金丽丽插了一嘴,“我早上去后厨称体重,发现里面一筐筐的全是菜,可能新上的。” “后厨……” 许非眨了眨眼,看向陈小旭,她也眨巴眨巴,旁人都没注意,唯张俪偏头笑了下。 “咚咚咚!” “干什么呢,怎么门还锁死了?” “咚咚咚……有人没有?” 大伙正吃着,外面忽传来任大惠的声音。一下子就慌了,许非见犯罪现场狼藉,来不及收拾,只得过去开门。 任大惠抱着一摞册子,抻脖一瞧,“嚯,电饭锅!我说刚才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调虎离山。” “主任,您进来坐!”胡则红连忙让座,还狗腿的拍了拍。 “主任,您吃面!”陈小旭又奉上一碗面条。 “你们几个平时就鬼头鬼脑的,这会又开上小灶了……” 任大惠想教训两句,却也不忍心,伙食烂谁都清楚,便道:“你们吃归吃,控制点体重,真要胖了我可没收!” 众人赶紧对着电饭锅发誓,连连保证。 “现在人到齐了,明天就有专家给我们讲课,我来给你们送剧本。” 说着,他把手里的册子发下去,许非翻了翻,“这么短?” “这是二稿,还不全呢……行了我走了,招待所不让用电器,你们小心着点。” 第二十四章 讲课 招待所的院子里另有几间平房,作为后厨和仓库。仓库内有台秤,姑娘们早上练完功,经常来这里称体重。 正值夜深人静,大部分人都睡下了,楼上黑漆漆一片,只数间房屋还亮着灯。 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溜出楼门,贴着墙根跑进后厨,一个理所当然的把在门口,一个自动自觉的前线作战。 没办法,陈小旭就这德性,主意多,但从来都躲在人后。 而许非进了仓库,见满屋子都是竹筐,摞起来老高,根本看不着里面。他伸进去就瞎划拉,碰着个东西立马缩回来,却是一根挺翘的紫茄子。 “茄子……” 他本想摸西红柿来着,不过茄子也能用,跟着第二次伸手进去,抓了抓,这次是根黄瓜。 “怎么都是长条的?” 他第三次伸进去,诶,圆溜溜冰凉凉,感觉对了,果然摸出来俩西红柿。 许非用衣服一包,低声道:“快走!” “你摸着什么了?” “一根茄子,一根黄瓜,俩洋柿子。” “他们有菜还不给我们吃?顿顿啃白菜!” 陈小旭顿时气恼,道:“我听说剧组压了不少钱呢,这叫偷工减料。” “那你反映反映。” “我才不去。” 嘁! 许非懒得理,轻手轻脚的返回楼上,各自分开。侯昌荣和吴小东都没睡,捧着剧本在读,见他回来忙问:“有收获么?” “必须有!” 他把衣服一兜,“嘴都严点,明天给你们加餐。” 许非收拾了一下,见二人仍无睡意,索性也翻开剧本,在灯下看了起来。 这年代技术落后,哪有什么复印机,都是油滚。就是装油墨的大盒子,再拿一根类似沾毛沾灰的滚筒,把纸放在里面,一滚就是一张。 印出来的字体粗大浓黑,易有污迹,还带着一股明显的油墨味儿——现在应该失传了。 他就翻开这样一个剧本,逐字逐句的默读,又回想87版《红楼梦》的情节,确有许多不同。 话说在《红楼梦》筹备期间,各方人士针对剧本如何改编,专门在回龙观开了十五天的会议。 以周汝昌为首的一派,支持将后40回创造性改编;以冯其庸为首的一派,表示要完整呈现120回的全书。 当时的情形,可谓舌战群儒。 因为后40回是高鹗续书,是违背曹雪芹愿意的,不能算在原著里。吵到最后,各方才同意了剧组的意见,八个字:尊重原著,重视续作。 于是就有了剧本,周雷和刘耕路负责前20集,对应前80回。周领负责后7集,对应续作改编。 所以一共是27集的剧本。许非手里这份,还没有后7集,但光看前面,就知道电视剧删掉了多少。 比如开头,贾雨村和娇杏勾勾搭搭,英莲被人贩子拐走,甄家和葫芦庙被烧,甄士隐落魄等等,一概没有。 不是没拍,而是拍完了,上面组织了一场老干部观影会。老干部看完几集很不爽,说你演了半天,林黛玉和贾宝玉怎么还没出来啊? 然后就成了现有的版本,将上述内容缩减为半集,后半集林黛玉直接就进贾府了。 还有非常可惜的太虚幻境,据周领说,当时是真理部发话,大意是:不许拍做梦这一段,贾宝玉追求自由婚姻,是反封建斗士云云。 这特么是人话嘛?!!! 当然谁也没整明白,你不许封建迷信,那《西游记》和《济公》是怎么回事?反正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 夜越来越深,侯昌荣和吴小东看了半天剧本,主要是揣摩自己想演的角色,熟读台词。当俩人有些倦意,想关灯睡觉时,却发现许非还坐在桌前。 身板挺得笔直,右手拿着铅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还不是那种简单的人物注解,甚至又扯了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 俩人对视一眼,都瞧出彼此不解。 这位室友年纪虽小,却丝毫不敢轻视,平日里多有惊人之举,这会又不晓得在搞什么。 ………… 四月十日,早九点。 大家吃完了早饭,不用喊不用催,自动自觉的挤进会议室,一个个摊开小本,格外正经。 前面的桌子撤了,因为要容出空间,只摆了一张沙发,旁边立着块黑板。沙发前还放了台录音机,一边讲,一边录,管这事的是郭晓珍(史湘云)。 从前天起,一些专家顾问就开始给众人上课,第一天是编剧周雷,讲《红学概论》。第二天是红学家胡文彬,讲《国内外红学研究概况》。 今儿是邓云乡先生,讲《红楼梦》里的民俗礼节。 邓先生是红学界元老,不仅仅是《红楼梦》,对南北两地的风土人情也极有研究。他久居魔都,为了培训班特意赶过来,就住在张俪隔壁——之后也成了全程跟组的民俗指导。 大家等了一会,就见王扶霖扶着老先生进了屋,在沙发坐定。 邓云乡七十了,气有点喘,喘匀了才缓缓开口: “大家都知道,《红楼梦》是无朝代可考,曹雪芹刻意模糊了年代背景,甚至地理区域。比如贾府的所在地,究竟在南方,还是在北方,至今仍有争论。 曹雪芹想将真事隐,但在很多生活细节上是隐不了的,尤其是里面的民俗礼节。比如衣食住行,祭祀访友,灯谜戏班等等,我们抽丝剥茧,还是能看出不少端倪的。 今天我们不讲复杂的,就讲问候礼。”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其实红楼梦反映了很多旗人礼节,如第九回,贾政问跟宝玉的是谁,外面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问安……” 说到这,邓先生撑着沙发站起来,王扶霖连忙虚扶着,就见老先生亲自示范,“左腿抢前一步,屈右腿半跪,右手半握拳下伸,这就叫打千儿。仆人见主人时用的,典型的旗人礼。” “……” 许非见状,不由心中一动,除了记笔记之外,刷的撕开一页纸,寥寥几笔,就画了一张速写。 陈小旭歪头看,一个简单生动的古怪小人,右腿半跪施礼,正是老先生示范的动作。 她眨了眨眼,写了张纸条甩过去。许非一瞧,“这个法子好,清晰明了,下了课好好画画,让大家也学学。” “得您夸奖真不容易。”他回道。 陈小旭扭过头,不再理会。 “还有三十一回,湘云到来,众姊妹请安问好。请安是如何请呢?按汉人礼法,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半握拳,放在胸口以下,上下动一动,这叫万福。 按旗人礼法,双手平放膝上,弯膝碰一碰身躯,这叫请碰安。 那到底是万福,还是请碰安呢?曹雪芹没有明写,你们自己考量。 这些都是问安礼,并非正式的大礼,大礼就是跪拜磕头。最生动的便是六十二回,平儿给宝玉拜寿,你们看看怎么写的……” 有的人忙着翻书,邓先生却没有任何草稿,直接道:“平儿便拜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又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拜了一拜,宝玉又还了一揖。” 他冲着王扶霖道,“这段一定要注意,女人先万福,男人先作揖,然后才跪下磕头。一揖,一跪一磕头,跟着又一揖,这算完成了。 磕头千万别加打千儿,那是旗人的常礼,随便的,真要拍出来让人笑话。” 王扶霖连连点头,邓云乡又叫人:“周领啊,周领?” “这呢!”周领稍稍站起。 “还有一点,我上次看你写的有个段落,磕头把屁股翘起来,那是不对的。磕头翘屁股,表示完全臣服,非常谦卑下贱的一种行为,红楼梦纵观全书,没人需要这种,一定得改了。” “记下了!”周领忙道。 邓先生的语速很慢,声音也低,满屋子雅雀无声,就怕漏听了一个字。数十双眼睛注视着前方,只有轻细的书写声,和录音机的沙哑转动。 “……” 来此十余天,许非最喜欢的就是上课。 周雷,胡文彬,邓云乡,后面还有朱家溍,周汝昌,蒋和森,吴世昌,启功等等。没有任何酬劳,剧组窘迫的也出不起一辆车。 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先生,都是自己坐公交一路赶来,中午留顿饭,再坐着公交回去。 “优先放了个外任,不妥,那时候不这么说,应该是仅先放了缺。” “瓦败冰消,不妥,改成瓦解冰消……” 一个字一个字的给你推敲,一个逻辑一个逻辑的给你讲授。大家清楚机会不易,有些人学历不高,听不太懂,但也满纸记下,回去借了录音机,再自己慢慢琢磨。 年轻人二十来岁,正是活泼好动,但唯有上课时,最为严肃认真。 这便是这个年代做学问的人,也是这个年代听学问的人。 后来呢,后来哪有这样做学问的人,又哪有这样听学问的人呢…… 第二十五章 说探春 “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基本不见外男,所以总体上一定是含羞带怯……” 夜晚,小屋子里,李颉正给许非、吴小东、陈小旭和张俪说戏。 “古代小姐看人,一定是遮遮掩掩的。你们的问题就是眼神太大胆了,比方你演林黛玉,你看人就不行,一定得偏着点,或者低着头……” 李颉59岁,特别瘦,一张奸脸,但人非常好。由于狼多肉少,学员们早不局限于那几位表演老师,现在连摄像李尧宗,编剧周领都被缠住,请教如何理解角色。 李颉这里更是常年排队,那也毫无怨言,手把手的教。这时候可真是手把手,不像后来就特么为了摸摸小手。 “你先学会这个,看人不要直上直下,身体稍微侧过来,然后眼睛慢慢的,从下到上滑过去……” 陈小旭酝酿了片刻,八十斤的小身板轻轻拧过来,然后垂眸,微抬,再一点点往上绽,未等完全绽开,忽地又似羞了,缓缓垂了下去。 “哎,好!” 李颉十分意外,拍手道:“你这个眼神抓的太好了!” “可别的我还是不会演。”她愁道。 “别着急,表演这东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主要得找到角色的感觉。你演林黛玉,你就得努力把自己变成这个人物,一旦变成人物,自然就会演了。 什么意思呢,比方你现在背着一个人走路,你演一下。” 陈小旭根本放不开,笨手笨脚的走了几步,李颉道:“这就是不会演,那怎么办?来,你趴到她背上。” “我?” 张俪一愣,小心翼翼的伏在妹妹身上。 “你现在背着她走两步……你瞧瞧,这就会了吧?我说的就这意思,不会演没关系,一定要吃透角色,往角色身上靠,自然水到渠成。” 李颉是京城电影学校毕业,也就是北电的前身,经验极其丰富,说的已是体验派和方法派的内容了,只是国内还没有研究。 经过一通教诲,俩姑娘茅塞顿开,透彻了不少,又齐齐看向许非,意思是:你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 李颉之前已经教了十几个,这会腰酸背痛,坐在椅子上面露疲态。陈小旭连忙过去,道:“还有一个呢,我给您捶捶,您歇会再教。” 她哪会捶什么背,但态度让人很愉悦,老头挺起精神:“许非,你试哪段?” “贾芸和小红初会。” “找搭档了么?” “嗯。” 他一指张俪,冇办法,陈小旭不搭黛玉之外的戏。 “那你们排一遍,我先看看。” 只见许非往里走了几步,似在屋内,张俪则往远拉,似在屋外,然后操着可爱的川普叫了声:“哥哥呀!” 他探头往外瞧,二人目光对上。 张俪本该抽身就躲,结果隔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而这一耽误,整体节奏就乱了。 导致吴小东演的小厮也卡了一下,不知上不上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姑娘,你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 此时,许非起身往外走,仨人碰到一起。 他冲张俪拱拱手,笑道:“什么廊上廊下的,叫我芸儿就好了。” 到此,一小段结束。 “……” 李颉直皱眉,问:“你以前学过表演么?” “没有。” “哦,那还算有些悟性,就是经验不足,表现的不太准确,那个拱手不加为好。你们这个小品完全是割裂的,人物之间毫无关系,各说各的,尤其你这丫头。” 李颉照着书念道:“她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从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 你看原文写的,下死眼!你刚才没这感觉,看都不敢看,还下什么死眼?再来一遍!” “……” 张俪低着头,她对许非倒没什么,就觉得盯着一个男人看,自己性格接受不了。但老师开了口,她也只能躲躲闪闪,又不得不死盯了两眼。 “这回就好多……嚯,你轻点!” 李颉一侧歪,“你这不是捶背,是锤鼓呢!” “老师,他们演的好,还是我演的好?”陈小旭探出头。 “都不怎么样!你们以后多过来,别不好意思,我看旁人都挺勤的。千万不要怕麻烦,说我累了,怕影响我休息又怎么样,只要你们来,我肯定教。” 李颉不厌其烦的叮嘱了几句,才让他们散了。 等出了来,张俪低声道:“不好意思,帮你演砸了。” “没事,正好一起提高。” “那,我回屋了。” 张俪顿了顿,拉着陈小旭走了。 “……” 吴小东看了会儿,忽道:“哎,你觉着她俩谁漂亮?” “都不咋滴。” “那你说谁好看?” “当然张明明了!” “张明明……” 吴小东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过我还是觉得沈霖好。” “好你就追啊,老在这叨咕。” “这才认识多长时间,我就追人家?再说剧组有规定,不许谈恋爱。” 切!等你俩干柴烈火的时候,可别自己打脸! 许非在心里吐槽,摆摆手,“你自己回去吧,我找周领老师聊聊。” ………… “咚咚咚!” “请进!” 周领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琢磨剧本,忽听敲门声响,门一开,见是个生脸,应该以前没来过。 “老师好,我叫许非,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哦,来坐。” 周龄被打断思路,却也无可奈何,面对一帮求知若渴的孩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试的哪个角色?” “不是角色,我在情节上有点疑惑。” 嗯? 他有点惊讶,这是头一个问情节的,顿时来了些兴趣,“你说说,哪里不明白?” “就是探春啊,前面判词写‘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我也看了一些书,说结局应是远嫁了。但我拿到手的剧本还没有后面的,实在忍不住好奇,探春到底是不是远嫁了?” 周领乐了,道:“不错,探春确实是远嫁海外。” “那嫁给了谁呢?粤海将军邬家?”许非又问了句。 咝! 对方端茶杯的手一抖,那点惊讶变成了惊奇,“你知道粤海将军?” “嗯,书里面写的,贾母八旬大寿,达官显贵送来礼品。当时就提了俩家,甄家和邬家,能跟甄家相提并论,我想邬家肯定很重要。而且前面讲到,有管媒婆来求亲,又有粤省的官来拜,我就想是不是嫁给邬家了。” “……” 周领茶都忘了喝,猛的反应过来,他叫什么来着,许非? 就是王扶霖提过一嘴的小伙子,面试印象极为深刻,说他不止熟读原著,还有相当出色的理解。 那此刻看来,何止是出色啊?!! “前文就提了一句两句,你怎么联想到的?” “因为以前看书,形容红楼梦都用了一句话,叫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前面随处一提,后面就可能引出一个大情节。” “难得!难得!这种思路太难得了!” 周领连道了三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毕业于杭大(浙大前身),今年才三十岁,在红学界是新丁。年轻人的思维跟老学究不同,更为活跃和创新,所以才负责后七集的剧本。 “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是脂砚斋的一句批注。 说白了,曹雪芹就是个剧透狂魔,脂砚斋就是个发弹幕的,“注意这个门子,以后他要搞事情!” 诶,就这种。 所以有了这种思路,才能谈得上解析《红楼梦》。 周领的谈兴瞬间上来了,道:“其实探春这个人物,结局已经达成共识,就是远嫁。但究竟嫁给了谁,学术界分成两派。 一派是南安王妃,宝玉过生日,姊妹们抽花签子,探春是必得贵婿,众人打趣说‘我们家已有了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 再后面贾母过生日,南安王妃来访,贾府的女儿就安排了探春相见,这也是一处伏笔。 另一派是沿海官员的儿子,就像你刚才说的,管媒婆来提亲,不可能提一嘴后面就没了,所以也可能是邬家。 《红楼梦》后续情节的缺失,造成的一个最大难点,就是收束不明。 两条线都有道理,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综合了多位专家的意见,才决定了南安王妃这条线。朝廷战败,不得不和亲,南安王妃便认了探春为义女,嫁与番邦为妻。” “那为什么不能……” 许非看着对方,“把两条线合起来呢?” “合起来?” “探春本来有个好姻缘,但是没成,然后才被南安王妃认了义女,只得远嫁和亲……” 砰! 周领一下站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圆满 第二天早上,会议室。 张俪进屋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但怎么个不对法,自己也说不清楚。以往都是稍后才到的王扶霖,这会已经坐在前面,看样子好像在走神。 陈小旭见了她,便挪了挪屁股,咬着耳朵道:“听说李曼(彩云)昨晚上去偷菜,被老鼠夹子夹了?” “嗯,现在还裹着纱布呢。” “嘻!” “你还笑,还不是你俩带的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俩,我可谁都没说过,难不成是他碎嘴?” “他没说,是我猜的。” “猜的,那你可真聪明……” 陈小旭瞧了瞧她,又挪了回去。 约莫九点钟的时候,大家到齐了,郭晓珍照例搭在旁边,负责用录音机录音。不多时,就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进来好些人。 周领、邓云乡、任大惠、周雷、刘耕路,这是熟脸,还有一个不算熟,但也见过,就是培训班开课时专门来捧场的戴临风。 他是央视副台长,实际上承担一把手的工作,对央视以及中国电视业都贡献极大。 比如引进了第一批外国电视剧《加里森敢死队》和《神探亨特》,开辟了广告宣传业务,开办了《动物世界》栏目,这才有了赵老师性感低沉的解说词: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当然也包括《红楼梦》,他挂的头衔是监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瘦小老头,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棍,还被人搀着。 呼啦啦来了七个人,大伙都有点愣,王扶霖介绍:“这位是周汝昌先生,今天给我们讲《红楼梦》原著的优与续书的劣。” “哗哗哗!” 众人拍了拍手,就见周先生坐在沙发上,声音意外的有气力,开口道: “大伙呢,可能没听过我,一干巴老头,走路还让人扶,会讲什么?其实我不是身体不好,我是看不太清楚,也听不太清楚。比方现在你们坐我跟前,我都看不见脸,交流也请大声一点,不便之处,多多包涵。” 周先生在青年时期,耳朵就逐渐失聪,平日戴着助听器。左眼也在几年前失明,右眼还剩下一点视力,书写时都得趴在桌上,写出来的字大如红枣,常常串行重叠。 最后右眼也看不见了,改为口述,由女儿记录整理。 “在谈原著与续书的优劣之前,我们要先了解《红楼梦》是部什么样的著作。 历来对《红楼梦》的阐释,众说纷纭,蔚为大观。有的看见了政治,有的看见了史传,有的看见了家庭与社会,有的看见了明末遗民,有的看见了晋朝名士,甚至有的看见了金丹大道……这种洋洋大观,其中必有一番道理。 那换在我个人的观点呢,我觉得《红楼梦》是一部文化小说……”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熟悉的沙沙声,许非也认真记录着。 周先生的百家讲坛,他看过很多遍,敬佩老先生的治学精神,也很喜欢对方的一些研究成果,但对某些观点,却不太苟同。 比如老先生把《红楼梦》列为第十四经,将红学定为新国学。这里的红学指曹学、版本学、探佚学和脂学,并不仅限于小说本身。其称红学是中华文化震动世界的三大高峰,称曹雪芹是一位创教之人——情教。 呃,许非总觉着有点那个…… 其实剧组在筹备期间,曾邀请过另一位红学大家冯其庸,但冯提出个条件,就是顾问名单,得经过自己同意才行。 剧组自然接受不了,便找了孤僻于红学界之外的周汝昌。 为啥说孤僻呢?因为冯其庸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所长,官方代表,冯派也是目前最权威的流派。 周汝昌和冯其庸的矛盾众所周知,其实八十年代还好,二人还彼此称赞,到九十年代才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 那时红学界也变成了红学圈,什么猫三狗四都钻出来了,读书人那点腌臜事体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某位刘姓作家在《百家讲坛》揭秘红楼,用的是周派的方法论。冯其庸便批评“有些对《红楼梦》的讲解,都没有进入正题,都在圈子外面胡猜,猜得又很离奇古怪。” 这个节目更因受到阻挠,而中途停播…… 眼下,同学们对周汝昌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就是专家中的一员。周先生的课自极为精彩,深入浅出,娓娓道来,三个小时一晃而过。 结束时,大家照例目送。 几位大佬往另一个房间去,王扶霖最后一个走,忽地喊了声:“许非,你也来。” 嗡! 许非有点尴尬,在一道道奇异的目光中站起身,他前脚刚踏出门,后脚热闹就起来了。 陈小旭又咬起了大拇指,张俪也非常愕然,满是担忧。旁人更是议论纷纷,大家相处十几天,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多,唯一的成就值就是电饭锅。个别人还觉着他任性,有钱,好享受,有奢糜之风。 所以想不通,为啥偏偏叫他过去。 ………… 却说几人进了另间屋子,地方小,有点挤,许非和周领都得站着。他岁数资历最幼,自然把着门边。 周先生讲了三个小时,样子很疲惫,斜斜靠在一张小床上,邓先生搭在旁边。 王扶霖的精神也不太好,似乎一宿没睡,道:“昨天周领连夜找到我,说了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又连夜找到诸位,今天在此相商。 正好老戴也在,我们今天就把意见定下来,免得后续麻烦。周领,你先说说吧。” “昨天呢,我跟许非聊了聊探春的结局。我说探春远嫁有两条脉络,我们采用了其中一条,他就说了句,为什么不能合二为一呢?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也是想了一宿。哎小子,你是怎么有这个想法的?”周领顶着黑眼圈,仍然难掩兴奋。 在座的都有极高的文化修养,讲话文绉绉的,许非酝酿了一下,道:“其实就是胡乱一想。 我在曲艺团是学评书的,看过很多老书旧书。《红楼梦》很伟大,但本质上也是一本小说。小说就有小说的写法,情节上可以峰回路转,人物性格可以前后不同。我们单纯去想,可能觉着没逻辑,但在作者手里,或许只需一个段落过渡,就能把逻辑理顺了。 所以我真是瞎想的,既然有两条线,那为什么不能合起来呢?” “哎,到底是年轻人,思维活跃……” 邓云乡先生叹道:“我初听这个观点也是惊讶,后来越想越对,昨夜也反省吾身,深觉自己陷于老旧,没有创新。这真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屋内已经成了一个小型的讨论会,而像这种形式的聚会,他们已经开过了无数次。 周领又道:“我就照着这思路往下想,愈发觉得通顺。前文的一些伏笔暗线,都能对的上,并且比之前更合理。 像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探春抽的花签子,原本我们说‘必得贵婿’,是指后面众人打趣的‘王妃’,但现在一想,这说的是两回事。远嫁海外,嫁给番邦的一个王子还是国王,即便是王妃,但能称得上是贵婿么?显然不能。 所以贵婿应指沿海官员的儿子,后面说的王妃,才是最后归宿。” “还有蕉叶覆鹿。” 邓云乡接道:“《列子》有篇文章,说郑国有个樵夫打死一只鹿,怕被人看见,就把它藏在坑中,盖上蕉叶,后来去取鹿时,忘了所藏的地方,就以为是一场梦。樵夫一路上念叨这件事,有个人听到,便按照他的话把鹿取走了,如此想来……” “云乡兄有个地方不妥……” 周汝昌靠在床上休息,但一直用手扩在耳边,全神贯注,生怕漏了一句话。此时他忽然开口,道:“郑国樵夫覆的不是蕉叶,是柴草,真正的来源应是明杂剧《蕉鹿梦》。 《蕉鹿梦》的内容与《列子》篇中差不多,都是一个失,一个得。如果探春的结局真是如此,那再贴合不过。 那公子本有机会娶得探春,却错失姻缘,最后南安太妃认了义女,远嫁海外,正如蕉鹿一梦,空空一场。” “这就对上了。” “果真贴合不过!” 几人愈发兴奋,仿佛苦寻多年,终于找到了开启宝藏的正确方法。 戴临风等人更是听的眉飞色舞,王扶霖没有他们研究的深,却也是一阵阵热气上涌,情绪高涨。 他不时又看看许非,想去年初见,便觉有些不凡,谁知今日还能带来大惊喜。 “那为何没嫁成呢?为何没嫁成呢?” 前面的线头都理顺了,开始往更深层次研究,周领在方寸之地不停踱步,“缘由何在?缘由何在?” 周汝昌想了想,道:“凤姐有一句话,可能与此相关。她曾与平儿讨论探春的庶女身份,说‘将来不知哪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您是说因为庶出,所以没嫁成?” 周领皱皱眉,摇头道:“如果在庶出上做文章,那邬家为何会求娶一个庶女啊?对方明知是庶出,又为何请了管媒婆来求亲?不通!不通!” “贾家当时已显衰败,但毕竟还是京中豪门,求庶女也是可能的。其中一定有个关键性因素,才导致这桩婚事没有成功。”邓云乡道。 “贾母当时可能故去了,没法做主,会不会是王夫人阻拦?”周雷道。 “有这个可能,但我个人来讲,倾向性不大。王夫人对探春颇为倚重,起码表面上其乐融融,正妻不容庶女,那是犯了七出的。 何况探春不比贾环,她是女子,嫁个好人家,能让人记得她的好,自己也能落个贤德的名声。”刘耕路道。 “那会是什么呢?” “……” “会不会是赵姨娘?” 一个很突兀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年轻人。 周先生看不见他,但模糊的眼睛似乎一下子亮了,“不错,赵姨娘!” 老先生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频频以杖拄地,连声脆响。 “第七十回探春放风筝是如何写的?见那两只凤凰绞在一处,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着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逼近来……门扇大的,带着响鞭,如钟鸣一般,这不正是赵姨娘么?” “啪!” 周领一拍巴掌,“以赵姨娘的性子,正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顺了,这回都顺了!” “诸位,如果真这么改,探春就算首尾全龙,圆满了!” “纵非雪芹原意,那也是极为难得的!”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气氛从讨论开始就在一点点积聚,到此刻终于达到了顶点,砰砰的迸发出来。 连一向安静沉稳的王扶霖都红了脸,探春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角色,将她的故事线补完,逻辑自洽,还契合前面的伏笔,这在红学界都要引起轰动的! 而且是在自己的电视剧里! “那我就照着这个思路改了?”周领的声音都在抖。 任大惠沙哑着嗓子,问:“老戴,你觉得,觉得如何?会不会有影响?” “你们是专家,我只知皮毛,你们觉得行,我就支持这么改!”戴临风相当有魄力,拍着桌子大声道。 “好,那就改了!” 四月中的天气,京城还有些寒,屋里却像铺了一席烧旺了的大坑,烤的所有人都晕乎乎的。 无人不好名。 这版《红楼梦》拍出来,先甭管别的地方,单就这一条线,足以青史留名! 周领搓着手,不知亢奋还是紧张,跟着一搭眼,猛地道:“哎,别忘了我们的大功臣!” 他把许非推上前,“小许,你也说说,这次多亏了你。” “您别这么说,我就提了两句嘴。” “你这两句可不一般啊,有时候就差了一层窗户纸,没人捅,永远破不了。” 周汝昌很努力的瞧了瞧他,问:“你说是曲艺团的,以前念过书么?” “念过中学,主要平时自己爱看。” “哦,那有没有兴趣写写文章?” 咝! 众人纷纷瞩目,周先生既然这么说,就表明有举荐之意,这个年轻人虽是新丁,但老先生推荐,肯定能发表。 “这个……” 许非一时也心动,但细想之下,还是道:“有点突然,您容我考虑考虑。” “想好了就联系我。”周先生点点头。 戴临风也特意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很不错,难得啊难得!” 一帮大佬的态度愈发不同,这可是个勤学上进,十分有思想,还立了功劳的小后生。 ……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同学们早已吃完饭,正跟着老师排小品。陈小旭眼尖,从人堆里钻出来,问:“哎,找你做什么?” “研究一下剧本。” “研究剧本,你?”她不可思议。 “吹牛呐!我看你是犯错误了。”胡则红也凑过来。 这边一说话,不少人注意到,有来往的呼啦啦围观,七嘴八舌的问。 “许非,找你干什么?” “有什么大新闻,跟我们说说!” “就是,别保密啊!” 正此时,王扶霖送走了周汝昌等人,见状索性把大家叫到一处,道:“你们听了也有几节课了,我们初期就是培养你们对原著和人物的理解。 刚才匆忙,忘了说,现在补充一下。今天就留个作业,每人回去写篇人物小传,你喜欢的人物也好,你想演的人物也好,要言之有物,不要糊弄。明天我会检查。” 话音刚落,一片叫苦。 胡则红傻大胆,喊道:“导演,不会写呀!” “不会写就学着写,邓先生在呢,周领也在呢,多跟他们请教请教。” 王扶霖说罢,又一指某人,“像许非也很好,非常有自己的见解,也可以跟他聊聊。” 正所谓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刹时间,又是数十道目光钉在这个人身上,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王导说完就闪了,只留下一地槑槑的吃瓜群众。 第二十七章 非常人 许非仔细考量了一下,还是否定了写文章的念头。 在后世信息时代,关于红楼梦的各种论证猜想,包括各版本的续作,全网都是。他只是从中挑了一条最合理,最能让大家接受的探春线,以期这部剧更为纯熟经典。 但真让自己做学问,写学术文章……拜托,我就是个嘴炮啊,就算写也扯不到学术身上。 当然他也不是没收获,经此一遭,起码在各位大佬那边成功刷脸,也从周领手里拿到了后七集剧本。 87版《红楼梦》播出之后,老百姓非常喜欢,学术界却一片批评之声,当时王扶霖都以为自己拍失败了。 主要的批评点在哪儿呢? 就是后面很多情节都是跳着的,不连贯,宝玉做什么事,黛玉做什么事,没啥逻辑关系,好像突然就这样了。 而许非拿到剧本后,发现周领还是很缜密的,比如宝玉送探春远嫁,之前铺垫了很多东西,电视剧都没表现出来。 周领后来透露过,一是资金不足,二是暗指王扶霖没太懂自己的创作理念,觉得可有可无就删掉了。 《红楼梦》的拍摄资金有五百万,其实并不多。 首先建大观园,剧组拿了75万,剩下的由宣武区承担。后来建宁荣街,剧组预算58万,结果那个不可言明的县城就要了38万,剩下的也由县里承担。 哎呀,您瞧瞧这个眼光,一通彩虹屁…… 除此之外,还有庞大的道具、制景和演职员开支。因为大部分人都是从各单位借调的,剧组付给他们工资,还得额外付一份给原单位,好让它们去雇佣顶替的劳动力。 更别说这漫长的周期,跑了10个省市的外景和2700套服装了。 等拍到一半时,实在没钱了。此时鲁省的一家叫康乐公司的总经理,找到任大惠,称自己与当时号称“蓬莱新八仙”的8位农民企业家愿一起出资。 于是就赞助了240万,剧组花了180万,剩下的还回去了。而《红楼梦》开播挣了广告钱,央视又还清了那180万。 貌似很合理吧,但任大惠说过,当时签的是投资合同,人家公司要求按比例分红,结果央视没给。那《红楼梦》几十年来挣的广告费有多少呢? 不可说,不可说。 ………… 天气慢慢转暖,眨眼到了四月下旬。 临近五月,也就说明很快要第一轮录像,大家不再嘻嘻哈哈,压力倍增。大半夜整栋楼都亮着灯,全在屋里排小品。 那些竞争激烈的角色,如黛玉、宝钗、凤姐、贾琏等等,备选成员更是憋着内火,有的嘴上都起了火泡。 “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 “待我放下书,就帮你来收拾。” “什么书?” “不过是《中庸》《大学》。” “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 “哎!” 山石岗上,东方文樱打断了排演,拿着剧本道:“这里说,黛玉追宝玉绕着山石跑,我们是不是得跑起来?” “那怎么跑?” 陈小旭思量道:“是从这边跑到那边,还是从那边跑到这边,是跑快还是跑慢,是跑一圈还是跑两圈……” “行了,再说我头疼!”东方文樱扶额。 过了这些日子,俩人也熟了。东方本来是做场记,王扶霖觉得形象不错,就让她演个角色。 结果她野心勃勃,就想演贾宝玉,但不敢说,平时就憋着劲的表现,只要有人配戏,她就反串帮忙。 陈小旭呢,又从来不跟男宝玉配戏,俩人一拍即合。 而眼下,她们研究了一会,心里没底,东方遂道:“要不找许老师问问,他懂的多。” “他?忙着呢!” 陈小旭撇撇嘴,“我们继续。” “小旭!小旭!” 正此时,一个年轻人喊着名字,从远处跑过来。身材中等,眉清目秀,隐带着一股脂粉气,就是脸上起了好些青春痘,破坏了感官。 他叫马广儒,安庆黄梅剧团的,原本按宝玉招的,但来了一看脸上全是痘,王扶霖就不太满意。 “你在排戏么,我跟你搭档好不好?”他神态颇为亲近。 “用不着,我有东方了。”陈小旭拒绝。 “女宝玉哪有男宝玉来的好。” “可你又不是宝玉。” “除了我,没人能演贾宝玉!” 马广儒指了指自己,极为自信,“我自小登台,十五岁就演了宝玉,旁人也都说我是宝玉,这个角色肯定是我的。” “旁人归旁人,做得了导演的主么?你把王导说服了,再来跟我显呗。” 她几句话把对方撵走了,东方文樱望着那背影,啐道:“这人真讨厌。” “也不能说讨厌,只是太执着了。” 陈小旭反倒很理解马广儒,他对贾宝玉的执念,就像自己对林黛玉的执念一样。 “执着是优点,太执着就是缺点。听说他还在床头贴了首诗,什么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东方文樱的性格比胡则红还冲,有啥说啥,“依我看,这是病,得治!” 却说马广儒被怼跑了,自己在圆明园随处溜达,看着排练的众人,颇为不屑。路过一棵树下,见一男一女正琢磨情节,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似乎要擦身而过。 “许非!” 马广儒看了会,冷不丁喊道:“你演的是什么?” 嗯? 许非一愣,哥们儿咱俩很熟么?当然他不会表现出来,道:“我演贾芸。” “你这一副好皮囊,为什么演贾芸?”这位还带着点戏腔。 “有多大本事就担多大份量,我本事未到,就算勉强演个大角色,也是玷污了这个人物。” “嗯,有道理。” 马广儒点点头,十分赞同,抹身又走了。 这来去如风的,把俩人弄的直懵逼,张俪悄声道:“听说他想演宝玉,但这么些天,就见他东游西逛,从没好好排练过。” “哎,这位也是个可怜人……” 许非摇摇头,“不说他了,我们继续。” (友情推书,《逆袭2000年》) 第二十八章 一瞬动心 四月的圆明园尽显苍凉,石不见青,湖不见绿,西天的余晖照下来,似乎还残留着数十年前那个王朝的颓败暮色。 这是棵有年头的大槐树,叶密且高大,遮下一方天然石凳,许非和张俪就在树下排着小品。 这段剧情(剧本),是贾芸和小红初见之时,小红故意丢了帕子,被贾芸捡到。后有一日,二人在蜂腰桥相遇,贾芸就把帕子给了坠儿,让她还给小红。 许非退到这边,张俪退到那边,以石为桥。 之前排了很多遍,早有默契,他一迈步,她也跟着往前走,然后一搭眼,都瞧见了对方。 许非理论知识相当丰富,实际操作就是个弟弟,毕竟没演过戏。他尽力的在找感觉,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变得欢喜,步子不快不慢的向前走。 张俪也是一顿,露出几分惊喜之情,二人走到石边,互相看了一眼,擦身错过。 “我觉得你刚才不太对。” 他叫了停,琢磨着人物之间的联系,“是小红让坠儿把贾芸引过来,所以不该是惊喜,应是期待中又带着紧张和兴奋。” “期待,紧张,兴奋……我,我再试试吧。” 张俪十分为难,但既然答应帮忙,也没想过放弃。 于是又来第不知道多少次,二人各自退后。许非也在转换这个惊讶和欢喜,怎样才能更自然。 用后世的话讲,这叫层次感。 层次感,分层次,但绝不能割裂,我先来个惊讶,惊讶完了再接着欢喜——这是杨天宝的演法。一定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包含,又互相清晰。 张俪继续往前走,这次还不如上次,表情十分古怪,自己就觉着不行,“太复杂了,我抓不到。” “那我们简化点。” 许非想了想,确实难为人家,便重新梳理了一下,“其实贾芸和小红的感情,在封建社会是非常大胆的。俩人所处的环境都不好,都想主动改变,无论事业还是爱情。 用现在的话讲,俩人先看对眼,然后自由恋爱。所以表演的时候,你约莫是七分大胆,三分羞怯,毕竟是女子。我就再增两分,九分大胆,一分矜持,这便是分寸。来,我们再试一遍。” “记住,七分大胆,三分矜持。” 俩人又试了一遍,这回就简单多了。张俪的眼睛本就大且有神,不用过多表现,直接看着对方再略微收一收,便能体现得差不多。 “不错不错!” 俩人接连排了几次,虽还有些不足,但已经进步惊人。 “呼……” 张俪总算松了口气,坐在石上休息,又发现自己占了整块石头,犹豫片刻,还是往边上挪了挪。 “再练练就可以了,你紫鹃排的怎么样?”许非倒没注意这个,一屁股坐下。 “我一直在努力去理解紫鹃,几乎每句对白我都背下来了,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张俪有些沮丧,道:“或许我不够聪明,总是抓不住她的感觉。还有小红,我回去也看了好久,她是个活泼热烈,非常有上进心,想出人头地的姑娘。其实你,你不应该找我的……” “是啊,我也觉得不合适。” “嗯?” 姑娘愣神间,又听对方话音一转,无奈道:“可我找不到别人了,总不能让胡则红来吧?她那不是小红,那是钱串子。我也不能让邓洁来吧,她跳起来能够到我膝盖么?你就当帮我个忙,先把第一轮闯过去。” “噗哧!” 张俪难得大笑起来,露出了不太整齐的牙齿,遂用手悄悄掩住,“你这张嘴跟小旭一模一样,难怪从一个地方出来的。” “你这地域偏见啊!一个地方怎么了,邓洁也是蓉城的,人家说话怎么不菇凉菇凉?” “你,你真是……” 张俪不好意思了,又不会怼人,只得不吭声表达抗议。 四月的白昼不长,天光已有些暗了。园子里却还处处热闹,有的仍在排小品,有的已经练起了琴棋书画。琴就摆在干涸的湖岸上,远远望去,只几个背光的影子。 她穿的多,忙了一阵有些热,不停用手扇着风。脸映着余晖,有点油油的光,又有些暖暖的蜜色,与那眼角泛起的波纹一样柔和。 许非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如此仔细的打量她,不自觉的又跟另一人比较。那丫头的气质更胜,但纯论五官相貌,这个姑娘又高出几分。 真真的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 张俪听那边不应了,便稍稍转过头,这一转,正对上一双大胆至极的眼睛。 直接,热烈,毫无顾忌,又透着一丝形容不出的色彩,仿佛是穿越了这个时代的欣赏与赞美。 她一看,就像碰了刺,连忙转回去。 但那眼中的热烈,却似有了形,化作一缕缕丝线闯进心尖儿,一抹胭脂般的红晕从耳朵根蔓延到了脖颈。 她忽地生出一股感觉,这大概就是贾芸看小红的样子。 又或是,他在,看我? “……” 许非看她的反应,也有些异样,仿佛一下子抓住了状态。那时情窦初开,碰到了一个中意的人,少年一瞬动心,便是永远动心。 “哟,怎么还有相面的,还背着身相,明儿咱也学学。” 一个声音轻悠悠飘了过来,陈小旭拉着东方文樱,从大树前慢慢儿的路过,又慢慢儿的走过去。 张俪受不住了,自己找了个台阶,跑过去道:“你们排完了?” “是呢,不如你们勤快,我们可坐不住。” “你,你这张嘴呀……” 张俪伸手就拧,俩人绕着东方闹了一番,又一块去吃饭。 什么鬼? 就像《孤独的美食家》里,许非咚咚咚三声,被咚出老远,瞬间就孤家寡人,不知自处。 ………… 一晃到了五月,第一轮录像结束。 录像分三天,陈小旭在第一天,张俪在第二天,许非在第三天。大部分角色的造型都没定,化的是简妆。 陈小旭完全没有那个林黛玉的样子,桃红色的衣裳,脑袋上带着朵花,大红脸蛋,十足的柴火妞儿。 张俪也没好到哪儿去,许非反倒占了便宜,因为贾芸的男装特简单,戴个头套,穿身古装就OK。 总体来说,第一轮还是找感觉,剧组看看众人的状态如何,初步筛选。 比如试黛玉的,就有陈小旭、张静林(晴雯)、胡则红(惜春)、周月(尤三姐)、张蕾(秦可卿)等等。 真不合适的,一轮就能筛下来,这样就能让淘汰的准备其他角色,留下的继续重点攻黛玉。 而三天过后,正赶上五四青年节。 王扶霖一合计,索性搞了个联欢晚会,一是庆祝节日,二是让大家放松放松。 这年代的联欢会无趣的很,别说彩灯彩带,连个气球都没有。就在那间会议室里,桌子贴墙围一圈,摆点花生瓜子,大家坐在后面。 好家伙,跟小学生元旦晚会一样。 唯一的道具是录音机,弄了几盘磁带,唱歌跳舞什么的。许非啥也没报,就负责黑板画,画了几朵牡丹花,上面写着艺术字:红楼梦演员培训班五四联欢晚会。 哎呀,党性都增强了! 不过有好热闹的,比如演秋桐的沈璐,她就跳了首迪斯科,震慑全场。在一个大集体里,肯定有几个爱交际,肯张罗事的。 沈璐便是其中之一,人缘特别棒,掌声雷动。 跟着下一个节目,风格截然不同,由张明明跳了一段舞蹈。 她后来演了尤二姐,身形窈窕,扎着马尾,眼窝略深,眉骨突出,鼻子带点鹰钩。单个器官很一般,可组合在一块,却透着极迷人的味道。 许非一下就来精神了,他一直觉得,这姑娘才是红楼第一美。 别的男同学也都目不转睛,个个赞叹,场面立时达到了高潮。 “……” 陈小旭缩在角落嗑着瓜子,根本不关注,她最烦的就是这种热闹场面。当联欢会进行到一半时,她连瓜子都不嗑了,揉着太阳穴不吭声。 “怎么了,不舒服?”张俪凑过来。 “有点闷。”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 “嗯。” 俩人起身,悄悄出了屋子,门一关,那喧嚣顿时隔了老远。 走廊里凉爽许多,陈小旭舒服了一点,刚走几步,前面忽地冒出一人,却是上厕所回来的马广儒。 “小旭!” 他跑到近前,又自来熟道:“出去啊,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太热了,我们去散散步。” 张俪见她不爱搭理,便回了句。 “大半夜的还散步,我陪你们一起吧。”他说着就要跟上。 “用不着!” 陈小旭猛地开口,声音特别大。马广儒被吓住,只得悻悻离开。 “……” 张俪瞧在眼里,欲言又止,待出了楼门,终忍不住道:“哎,他好像喜欢你呢。” (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九章 谈心 “他喜不喜欢我,管我什么事?” 陈小旭一步踏出楼门,到了院子里,五月的夜风一吹,顿觉舒爽了不少。 “这话说的,我看马广儒铁定要追求你,你还能视而不见?” “反正我不喜欢他!” 她态度明确,拉着张俪在院里散起了步。 “也是,你有男朋友了。哎对了,你跟你男朋友现在怎么样?” “好几个月都不联系了……” 陈小旭揪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撕扯着,道:“他刚去上学的时候,还一个月两封信,后来一个月一封,只说要忙学业,过年他都没回来。” “那他没个准话么?”张俪觉着不可思议。 “没有。我都不知道现在算什么,我们算在一起,还是分了呢?” 张俪纵不是多事的人,此刻也想劝解,“我觉得你们还是要说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他属于不负责任的态度,你也要想明白,别耽误了自己。” “……” 陈小旭瞧了瞧她,笑道:“你怎么跟他一样了?明明都是同岁,怎么偏生我小,都教育起我来了?” “你就是小呀,虽然比我大半个月,但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的。”张俪笑道。 “哼!” 陈小旭皱皱鼻子,道:“那别说我,你男朋友呢?” “我没有呀。” “我才不信!” “真的没有!” 夜风阵阵,张俪看她有些寒了,便握了她手,缓缓道:“我爸爸妈妈都是公务人员,对我非常严格。我爸爸书法写的好,就让我学习书法,后来还请了老师教我画画,长大了些又被送去学跳舞。我从小到大,好像一直在学这个学那个,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 再到了战旗文工团,倒是几个男孩子有心意,但我当时就特别傻,人家暗示了,也没往那方面想。后来都说我冷淡,慢慢的就没人提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没想过。” “这个我真不信!” 陈小旭伸手就挠她腰间,“快说!” “哎哟,我真的没想过,别闹别闹!” 俩人小小打闹了一会,都觉彼此亲近了不少。毕竟以前在一块玩,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谈过心。 “看你这么瘦,力气还不小……呀,你辫子要散了……” 张俪把她拉到楼门口的昏灯下面,把那根单辫儿解开,又重新给她系好。 陈小旭微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忽道:“其实我觉得紫鹃不适合你,你倒挺像宝钗的,下回你试试宝钗吧?” “宝钗,我能行么?”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你要是宝钗,我就是黛玉,以后拍戏也能经常在一起了。” ………… 几天后的办公室里,王扶霖、戴临风等人围成一圈,正在看第一轮筛选的录像带。 先看的黛玉组,有六七个人,看完都很沉默,过了会王扶霖才道:“表现都不怎么样,还是得练习。就目前来看,陈小旭、张静林和张蕾比较出挑,先保留吧。剩下的分别谈话,试试别的角色。” 跟着又看宝玉组,宝玉组人更多,但值得讨论的就两个。 一个大家非常熟悉,就是《炊事班的故事》里的洪班长,也是《武林外传》里的钱掌柜。诶,就那个死胖子,居然是贾宝玉的候选你敢信?!!! 洪班长这会青春年少,扮相不错,唯独额上有一个疤,是缝针留下的。 戴临风瞅了半天,道:“形象有点英气,少了些脂粉味。” “他确实有这个问题,我们研究研究,看能不能通过化妆改变一下。另外我跟他谈谈,愿不愿意做个手术,把疤痕去掉。”王扶霖道。 说归说,结果众所周知,可能洪班长觉得没必要。他给观众的印象一向亲切,不过后来出了事,据说在阿拉伯兄弟的酒桌上信仰爆棚……然后这哥们就转业地方了。 另外一位,便是马广儒。 看到马广儒的录像,在场的都忍不住惋惜。 他成长的环境很特殊,家里把他当女孩养,十二岁了还在梳辫子,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有脂粉气,而且演技好,极容易入戏。 非常适合的一个人,但就是这个痘! “老任,有没有什么手术,可以把这个痘消除?”王扶霖又提起这茬。 “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吧,我打听打听。”任大惠挠挠头。 俩人说的理所当然,旁人也不以为意。 这年头,选演员的根本是像,纵然保证了艺术品质,但有些时候太过极端。比如王扶霖就想让陈小旭削鼻子,还让贾宝玉去拉长下巴——他下巴短,显得不够精致。 宝玉做了,黛玉没搭理——她可是明知得癌,也不肯做化疗的人啊! 宝玉组过后,是凤姐组。 没的说,乐韵艳压群芳,邓洁这时候都不敢试凤姐,试的是平儿。 跟着是贾琏组,主要是吴小东和高良。吴小东败在年纪太大,扮相老气,高良二十出头,正是粉嫩小狼狗。 主要角色看完了,才轮到贾蔷、贾瑞这些边角料。而等到贾芸的时候,大伙都不说话了。 “……” 待录像放完,定格不动,李尧宗才道:“这个眼神真好,我拍的时候就感觉到,太灵了!张俪也可以,她试紫鹃木讷的很,试小红反倒娇羞了,也很有意思。” “热烈大胆又留有分寸,俩人拿捏的都很恰当。”王扶霖点头赞道。 “哎,这不是小许么?演技也不错啊!”戴临风惊讶。 “他画画还好,画了好些图片,教大家行礼拜年什么的,特通俗易懂,省了邓先生不少事。”任大惠道。 “是么,还有这手本事?” 戴临风擦了擦眼镜,复又戴上,看着定格在屏幕里的那个年轻人,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欣赏。 老爷子有魄力,有能耐,还有一点,就是惜才。 “许非扮相好,年纪合适,原文写贾芸就是‘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十八九岁,斯文清秀’。” “那他就定下贾芸了?” “暂定吧。” 等终于看完了录像,一帮人头晕眼花,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一群没啥基础的孩子,刚培训了一个月,虽知道欲速则不达,但压力是过不去的。所幸还有那么几个亮眼的角色,不至于让大家太过崩溃。 (单身狗们,520快乐吖!!!!) 第三十章 打架 这年头京城的气候简直吓死人,三四月里的沙尘天世界闻名,“终日扬沙,昼晦,黄涨天宇,万响奔吼……” 完全是灾难片的即视感。 培训班于四月开办,也领略了几次这种壮观场面,到了五月略好,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沙尘渐歇,但紧跟着的不降雨和燥热,又极为恼人。 经过近两个月的生活,大家已经适应了新节奏。今儿是休息日,头几天便有人策划着行程,或逛街,或看电影,或去某处游玩等等,以便充分利用。 许非不太逛街,出去大多为采买,可能现代人思维不同,他没那么节俭,喜欢什么买什么,遂显得十分有钱。 今儿一早,他照例去圆明园里跑步,回来就提了桶热水,把脏衣服泡上,又接了一盆,在走廊哗啦哗啦的洗头。 正洗着,吴小东神出鬼没的戳在旁边,一脸郁闷,“许非,你今天上街么?” “怎么了?” “我有两张舞剧的票,你要是去,我就给你了。” “你干嘛不用啊?” “我不约沈霖了么,人家有别的安排,我也不能不跟着,这票就浪费了。” “哦,那搁着吧,多少钱?” “就当送你了,我得走了。” 许非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白净的脸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润着那好看的锁骨,以及每日锻炼愈发明显的肌肉。 他瞅了瞅票,“天桥剧场,舞剧《屈原》,下午14:30。” 舞剧这东西上辈子看过几次,说实话,没那个舞蹈审美能力,反倒对舞台布景,美术设计特感兴趣。 但既然给了,不看白不看。 他擦干头发,换了件短袖,跑到205,门半开着,“哎,我有两张票,你……呃……” 话到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屋里坐着两个人。 “你说什么呢?”陈小旭正玩着一只毛国套娃,抬头问道。 “……” 旁边的张俪不知怎地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你找小旭有事啊,那我先走了。” “哎你别走,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陈小旭一把拽住,“你找做什么?” “吴小东给了我两张票,我问你想不想去。”他还是说了出来。 “舞剧呀。” 她接过扫了一眼,又扔回去,“不太想看,你找别人吧。” “别人……” 许非下意识看了眼张俪,张俪也刚好瞧了眼他,俩人目光一碰,匆匆转开。 拜托!你约一个朋友出去,人家不爱去,你抹身就找她旁边那个。这情商低下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所以他有点尴尬,道:“要不你们俩去吧,正好都是学跳舞的,观摩观摩。” “你想看么?”陈小旭扭头问。 “呃……” 张俪老实孩子,但本能的觉得不能说实话,来了句,“我看不看都行,你再问问别人吧。” 得! 许非拿着两张票又出来了,表情跟刚才的吴小东一样一样的。 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我一人坐俩椅子,我还能歪着,我还能大跳,我累了还能躺会儿呢! 切! ………… 天桥剧场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家剧院,位置特别好。前门大街靠南,天坛公园往西,北面是琉璃厂,西面是中央芭蕾舞团和几家戏楼。 许非还真来了,孤家寡人的买了根冰棍,边嗦溜边进场。 设施一般般,人能坐满,他本以为是什么歌舞团演出,进来听人一谈论,才知道是京城舞蹈学院的台。 为了庆祝建校三十周年搞的活动之一,从编导到表演,都是今年即将毕业的学生一手包办。 他一屁股往俩张椅子中间一坐,硌的生疼也不挪窝,四面八方纷纷看来,都觉着这是一病人。 他不以为意,男人嘛,说到就得做到! 没过多久,灯光暗下音乐响起,大幕布缓缓拉开,演出开始。 《屈原》的年头很长,许非以前还真看过。他对舞蹈没兴趣,对表现的内容也没兴趣,就看舞台布景和美术设计,还有演员身上的服装装饰。 硬件不太足,像舞台灯光就特廉价,照的色调不正,跟鬼片一样。 周围人也差不多,有用心的,有走神的,他后面就坐着俩人,特爱讲,嘀嘀咕咕没停过,标准的京城腔儿。 演到一半时,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动作,男主角背对观众,女主角被遮挡,跟着有个下腰的动作,观众看不见。 “嚯,这肯定亲一嘴儿。”后面那哥们又逼逼一句。 “你怎么这么醋啊?” “谁醋,谁醋,我醋谁也不能醋她啊?” 谁啊这么烦人!许非回头瞅了瞅,乌漆嘛黑的也没看清,就俩男的。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表演刚结束,他就溜了出去,莫名感觉浪费了俩钟头。看看时间还有,便到琉璃厂转了一圈。 京城的个体户和小商贩远胜鞍城,不说随处可见,走一走也能碰着。没淘着什么好东西,就瞧见有个买芝麻烧饼的,买了四个。 两毛钱一个。 他边啃边摇头,烧饼都两毛钱了,这物价涨得也忒快了! 约莫五点多钟的时候,许非才往公交车站赶,老远就瞧见站台上聚着几个人,吵吵嚷嚷颇为激烈。 “草你↘大爷的!” “草你↗大爷的!” “你特么谁啊?搁这装什么低阶级啊,装低阶级的早特么被卖到非洲援助去了知道么,你特么就一漏网之鱼,赶紧自己报到去,居委会还没关门儿呢……” 嚯,这词骂的又娘又硬啊! 许非探头一瞧,只见两个男的护着一个姑娘,对着另外两个男的。 这俩人,一个圆头圆脑,寸头,眼睛挺大;一个瘦长脸,小眼睛呈八字耷拉着,浑身透着一股肾水不足的虚弱感。 大眼睛这哥们指着人家鼻子骂,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对方一看文化就低,骂不出来,骂不出来就急眼,撸袖子准备干。 “哎,我告诉你别动手啊,京城首善之地,容不得你下三滥!” 大大出乎意料,这哥们骂的慷慨激昂,一动真章秒怂,不住往同伴背后缩。 双方刚要撕巴起来,许非挤了进去,“哎,让一让,让一让!” “你特么谁啊?” 一个腆着肚皮的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就推了一把。 “我上车,让一让。” “让你妈……” 砰! 许非能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干翻抢自行车的,就说明骨子里不是什么善茬。妈字后边还没出口,一记重拳从下往上,划出一个弧度,正打在胖子的下巴上。 平时可不是白锻炼的! 那孙子脸上的肉直颤,都颤出肉花了,身子略晃了晃,硬是没倒。但紧跟着,砰!砰!砰! 他就跟打沙包一样,连续几拳都击在下巴的同一位置。 “我艹!” 同伴嘴里骂着,上来一脚飞踹,许非没躲过,也是一侧歪。那瘦长脸别看跟大烟鬼似的,关键时刻还挺仗义,从后头一把抱住。 大眼睛却撤了几步,“干他!干他!” 没几秒钟的功夫,胖子倒地,哎呀哎呀的捂着牙叫唤,那同伴也摔了个跟头,算是团灭。 “你等着,你等着……” “等你麻痹啊,快滚!” 短暂的热闹散了,正好公交车抵达,几人上了车。 “可以啊哥们,豪气!” 大眼睛的又开始装逼,那妹子倒挺懂事,很感激的冲他谢过。 瘦长脸掏出个手绢,擦了擦汗,十分后怕,“你特么尽给我找事,我一文人硬让你拽的灰头土脸的,要不是这位兄弟出手,今天就栽这儿了!” 他很讲究的样子,抹了抹手心的汗和灰土,才伸出手道:“兄弟,认识一下,我叫马卫都,那孙子叫汪朔,那是沈叙佳。” 第三十一章 大新闻 80年代初文学热,全国三个青年,两个半搞创作。 1981年的时候,中青社举行过一次大型座谈会,就谈一首诗和一篇小说。写诗的叫顾城,写小说的叫马卫都。 当时还是工人的马卫都,在《中国青年报》发表了一篇小说叫《今夜月儿圆》,写一个车工被车间女神爱上的故事。 这年头爱情是个稀缺品,人见人爱。而文学被禁锢十余年,刚刚开闸放水,全民沸腾。 《中国青年报》发行量500万,再加上传阅的次数,起码几千万,老马一夜就成了爆款,读者来信都用卡车拉。 后来《青年文学》的主编亲自登门邀请,老马就成了杂志编辑,学历最低——小学四年级就辍了学。 至于汪朔,以前当过兵,倒腾过彩电,卖过假药,从医药公司辞职后专业写作。这会已经写了《空中小姐》,在文坛略有薄名,但远没到养家糊口,大红大紫的地步。 俩人都是大院子弟,认识很早。今天老马是陪汪朔来泡妞,就是那个女生沈叙佳,也是《屈原》的女主角。而起冲突的那两个人,亦是沈叙佳的仰慕者。 却说四人上了车,互相通名。汪朔刚才怂的一逼,现在又能耐了,“哥们干嘛的,以前练过?” “没有,就是平时爱锻炼。” “那也不容易,瞧这身子骨,哪儿人啊?” “鞍城的。” “过来出差?” “不是,在《红楼梦》培训班当演员。” “哦,红楼梦啊!” 汪朔一眨巴,有点惊讶,随即嗤笑道:“你演什么啊,红楼梦里还有练块儿的贾宝玉呢? 我听说导演是王扶霖,这人我觉得不靠谱,他拍那《敌营18年》就不靠谱……听说你们还找了帮红学家来改,哎哟,哪有这么干的?红学家多无聊啊,一帮人全是考证索隐派,都不是正常文学评论。 我跟你讲,中国两大不靠谱读者群,一个是吃鲁迅饭的,一个就是红学家。这帮人的话不能听,他有利益在里头,他吃这碗饭的,怎么还能改呢……” 许非听得直乐,目光在仨人身上转来转去,新鲜又有趣。 这货真是一话痨,逼逼个没完没了,末了一转,“不过今儿你仗义,我这人不欠人情,正巧赶上,一块去搓一顿。” “我还得赶回去,心意领了。” “嚯,不给面子?” “真不是,我住的地方太偏,晚了就没车了。” 对方再三拒绝,汪朔有点不爽快。但老马结婚数年,都奔三十了,过了那个混不吝的劲儿,道:“那就不勉强了,咱们留个电话吧,有机会再联系。” 汪朔说没电话,只老马留了个单位座机。 许非把纸条揣进兜,也不以为意,看看前面站台,笑道:“我到站了,两位回见。” 一声汽响,车门打开,他后脚刚迈下去,就听着一声嘀咕,又好像故意让自己听见似的。 “卧槽,装什么逼啊,我特么请人吃饭谁不给面儿?” 汪朔啐了一口,继续道:“现在基层群众这么牛逼了么,我看这孙子也是低阶级,得教育!” 大院子弟嘛,看哪儿都是基层,看谁都是傻逼,刚才客气几句,都是看在出手相救的面子上。 老马却揉了揉鼻子,道:“我老觉着他好像认识咱俩,不是那种认识,他就像知道咱们俩的一切故事,就那种审视你发现没? 而且像咱们搭话,见面聊天,肯定要问你干嘛的啊,在哪儿工作是吧,你看他问了么?什么都没问,我觉着这人挺有意思。” “对,他刚才看我也是那种眼神,特新鲜,又带着点好玩,反正挺奇怪的。”沈叙佳道。 “奇怪什么啊?就不许人家斜眼白内障么?我看就是一装蒜的。” 汪朔大脑袋一晃,给许非的形象拍了板。 ………… 天蒙蒙黑的时候,许非才回到招待所。 在院子里,正赶上陈小旭和张俪逛街回来,晃晃悠悠的,手里还拎着半拉西瓜,没塑料袋,用麻绳兜着。 现在已经允许农民进城卖东西,京城还划了几个自由市场,啥东西都有,价格还便宜。 “你干什么去了?” “看舞剧呗。” “哟,你还真自己去了。” 俩姑娘眨眨眼睛,跟着都掩嘴一乐。 “不然怎么着,也没人陪。” 许非提起就不愉快,这一天过的真是精彩纷呈。 “这话说的,我们为什么要陪你?” 陈小旭回了一嘴,又觉得不太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好在张俪接过话头,“好了,上去吧,我们请你吃西瓜。” 三人到了二楼,胡则红和东方文樱不在。陈小旭从来不干活,张俪就找了把刀,准备切瓜。 “哎,等会儿!” 许非连忙叫停,“你这么吃瓜是没有灵魂的,我去拿个勺。” 他飞速跑到三楼,拿了个羹匙下来,“吃西瓜得这么吃,这才叫……呃……” 他挠挠头,一个勺,三个人,三个人,一个勺。 “算了还是切吧。” 嘁! 俩姑娘齐齐鄙视,张俪利索的切成小块,手法娴熟,一看就常做家务。 西瓜还没到大幅上市的季节,口感稍差,但在炎热的夏夜里也十分满足。陈小旭啃着瓜,偶然一抬眼,注意到许非的手背上有擦伤。 “你又跟人打架了?” “什么叫又啊,我就不能是蹭的?” “哼,你以前跟人打架,就是这种擦伤!” “他经常打架么?”张俪奇道。 “小时候经常打,后来就少了,带着我跟一群小孩子,一个对八个,被打的满脸是血都不求饶,我就在旁边看着。” 陈小旭吐出一粒籽,幽幽道:“真怀念小时候。” 什么鬼? 许非翻了个白眼。 “出事了!出事了!” 正怀念童年时,胡则红忽然跑了进来,“出大事了,你们还有空吃瓜?” 她抄起一块西瓜就啃,“乐韵跟王导吵起来了,好大声,乐韵刚走!” “啊?为什么啊? “这大晚上,她怎么走的?” “小轿车接的,说认识个男的,要出国。” “什么出国,是去香港。” 东方文樱也进了来,消息更准确一点,“说是认识个香港明星,人家要带她去香港结婚,乐韵就同意了。王导不放人,俩人就吵起来了。” “……” 仨人面面相觑,事情来的太突然,也太劲爆。而且不光205,楼上楼下乱糟糟的,看来已经传开了。 当然,闹心的是剧组领导,同学们都是看戏的,还有觊觎王熙凤的那几个,瞬间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许非对这事了解一点,但不晓得啥时候发生的,原来她这么早就认识罗烈了。 据后世的八卦文章记载:罗烈受邀来做一个活动,乐韵也有参加,对其一见倾心,就开始追求。 乐韵才十七岁,年轻单纯,很快坠入情网。 这年头的人大多崇洋媚外,削尖了脑袋往外钻。香港在内地人眼中,就是个繁花似锦,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能嫁给香港人,还是个大明星,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情。 罗烈当时已有妻儿,把乐韵带去香港后,只能把她藏在别墅里,并介绍拍了一些戏。 后来事情败落,罗烈趁机甩掉了她,且闹的人人皆知。作为小三的乐韵走投无路,事业低潮,加上又把母亲接来香港,生活愈发穷困潦倒。 她无颜返回内地,感情失败,生活困苦,母亲又长期抱怨……终于在某个早晨,站在刚擦好的玻璃窗前,跳了下去。 “这个……” 许非沉吟着,自己也没啥办法啊。 她愿意跟着罗烈走,自己哪来的拯救力,不让人家去香港。而且也没啥交集,顶多就提醒一句,要慎重考虑。 她听就听,不听也就不听了。 第三十二章 暂别 第二天乐韵又回来了,跟王扶霖道了歉,但心意已决,还是要走。 移居香港非常麻烦,一时半会走不了,王导就发动各方各面,她的家人、同事、单位领导,轮番做工作。 因为形象太好了,总觉得可惜,折腾了一段时间,乐韵答应留下来演尤三姐。可没过多久,又不想演了,不知罗烈给灌了多少迷魂汤,铁了心就是去香港。 那就没辙了。 很快到了六月末,第一期培训班接近尾声。 一大早的会议室里,气氛格外严肃,今天便是角色确定的日子。其实经过三个月相处,大家知根知底,对谁能演谁都有点数。 许非左右瞅瞅,竟然不见陈小旭,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会议快开始时,才见她和东方文樱偷偷溜进来。 “你干嘛去了?” “去山上摘杏子了。” 她摊开手掌,躺着两枚青涩涩的小杏,“我还给你带了一个。” “这种关键时刻,你去摘杏?”许非头疼。 “我就是受不了这种气氛才跑的。”她抿抿嘴。 行吧。 众人等了一会,几位大佬齐齐出现。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三个月,不容易啊!我们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心协力,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为了把这部剧拍好。 今天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选上的继续努力,没选上的也不要灰心,毕竟你们都年轻,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王扶霖戴上眼镜,照着手里的名单道:“宝玉的候选人,我们还在寻找。所以先说黛玉的扮演者……” 咝! 许非忽觉被旁边扯了一下,只见那丫头一手捏着杏子,一手揪着自己的衣袖,小脸煞白,紧张的不得了。 跟着下一秒,就听导演吐出一个名字,“陈小旭!” 那只手猛地一松,随即又以两倍的力气揪紧。许非扭过头,她也看着他,眼波流转,似喜似泣,愈发显出那份娇柔可怜的味道。 “别哭。”他做着口型。 “我才没哭。” 她低低反驳着,又慢慢松了手。 “薛宝钗的扮演者,张俪!”王扶霖继续公布。 嗡! 这下就引起惊异了,因为她一直试紫鹃来着,后面才转到宝钗。当时众人都没啥指望,结果化上妆,穿上衣服一瞧,哎,这张脸太上镜了!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几乎就是书里的宝姐姐! 张俪自然十分激动,难得的有些失态,又连忙左右寻找,看到了许非和陈小旭,仨人碰了碰眼神,互相勉励。 “第三个,王熙凤的扮演者,邓洁!” 嗡! 仍然一片议论。 乐韵走了之后,邓洁仍不是第一候选,甚至在前些天,还有新来的面试者出出入入。但剧组综合考虑,她个子虽矮,但演技最好,凤辣子的劲头抓的最准。 邓洁直接捂住脸,差点哭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 紧跟着,“元春的扮演者,成梅。” “迎春,金丽丽。” “探春,东方文樱。” “惜春,胡则红。” “史湘云,郭晓珍。” 一提起史湘云,许非就想吐槽。 史湘云并无具体的外貌描写,曹雪芹只说她“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不是虎背熊腰的意思,而是背窄腰细,身材苗条瘦高。 简单讲,就是小细腰,大长腿! 还有一点,史湘云爱穿男装,真名士自风流,极飒爽的一个姑娘。 不知剧组怎么考虑的,居然找了个胖乎乎的圆脸姑娘来演,一下就拐到可爱挂上了。甚至影响了后世各种版本的史湘云,都是胖乎乎的。 其实说起来,林青霞演的贾宝玉,才是真正史湘云的样子! “贾琏的扮演者,高良。” “平儿的扮演者,沈霖。” “晴雯的扮演者,张静林。” “秦可卿的扮演者,张蕾。” 张蕾跟陈小旭争黛玉,争到最后一刻,最终王扶霖认为她面相老气,皮肤较松弛,不符合年龄感才作罢。 许非一直听着,跟历史中的完全相符。主要角色念完,又开始边边角角。 “贾芸,许非。” 第一个就是他,当然也不意外,三轮录像表现的都非常稳。 “贾瑞,马广儒。” “冯紫英,吴小东。” 马广儒脸色一白,显得十分沮丧。而吴小东是唯一一个出现偏差的,没有演贾芸,演了冯紫英。 不过看样子,他还是会做场记和执行导演,跟沈霖的感情也稳定发展。 这次会议开了好久,除了宝玉的所有角色已定。 第二期培训班就在香山八大处,有个空军招待所。剧组随时可以搬进去,但考虑到大家非常辛苦,决定放假三天,自由活动。 而散会之后,许非找到王扶霖,提出个请求。 “你要请一个半月的假?” 王导诧异的都想笑了,“第二期培训班一共才两个月,你的意思是不想参加了?” “我有件很重要的私事要处理,而且我觉得我对这个角色已经有相当的把握,几次录像您也都看见了。” “……” 王扶霖考量许久,他演贾芸是没问题,而且戏份少,就算开机了也不能上,起码得等到一年以后。 “那你八月下旬能回来么,我们还要签份合同。” “可以啊,我还能呆半个月呢。” “嗯,那你去吧。” 随后,许非又找服装设计史岩芹聊了聊,当天买了车票回鞍城。没办法,眼瞅着七月份,有件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只能忍痛告别了林妹妹和宝姐姐。 至于说,他为啥不缩着,现在又敢出来蹦达了呢? 因为严打的第一阶段结束啦! …………………… “你看看是这意思不?” 方姨家里,女人拿起两件缝好的衣服给对方。 纯白色的底子,短袖,圆领,分男女款,样式非常简单,也非常熟悉,正是后来极为普遍的T恤衫。至于布料来源,张桂琴不是买了两丈白布嘛! “就这意思,您手艺越来越好了。”许非看着很欢喜。 “都是托你的福,做挎包练出来的,我现在带着几个人缝衣服,一个月也不少挣。” 如今布票取消,布料敞开供应,制衣的需求大大增加。方姨比以前敞亮多了,说话也不再唯唯诺诺。 许非拿着两件T恤出来,去商店买了点礼物,又直奔单田芳家里。 老爷子十分高兴,毕竟仨月没见着了,自己也忙,带队东奔西走,最远去了陕北那边。上万人的场子给他搭台,鸦雀无声,一个人对着麦克风讲评书,那气氛终身难忘。 那边群众也热情,演完了扒车门都是惯例。 最开心还是收益上的,资历最嫩的家伙在队里打杂,一个月都能混四百块钱,更别提这等大轴子了。 “在培训班怎么样,都适应吧?” “还好,交了不少朋友,也拿下一个角色,虽然不是贾宝玉。” “那也挺好,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你们什么时候拍摄?” “估摸得九月份了,不过前面没我的戏,还是闲着……” 许非瞅瞅厨房,见大娘在里面忙活,遂小声道:“大爷,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事……” 他不好意思张嘴,纠结半天才道:“您能不能,借我点钱?” “借钱?你想借多少?” “两千。” 两千块钱在这个年代的概念不必多说,若是许孝文听到,准保抄鞋底子开削。 单田芳也非常惊讶,但还是很稳,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真要惹事了跟大爷说,我还是有点人面儿的。” “不是惹事,我就想做个小生意。”许非把衣服亮出来。 “这,这叫T恤衫吧?” 老爷子果然见多识广,这会也明白了,“哦,你是想做一批衣裳,然后出售?” 他拿着T恤看了又看,总觉得很普通,“靠这个你能赚回来么?有那么多人买?” “不光是一件衣裳,还有别的。” 许非又摸出几张图样,“把这些印在上面,您瞅瞅,能不能卖?” “……” 单田芳一怔,把图样在衣服上比了比,半响不语。 他学历高,有文化,思想也比旁人开明,但此刻还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凭借多年对孩子的喜爱,开口道:“这样,我给你拿三千,哎你先别高兴,你跟我交代句实话……” 老爷子盯着许非,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你再了解不过。但这一年多来,就觉着跟以前不太一样,大爷看不懂,琢磨不透了。你跟我说老实话,你以后到底想干什么?” “我……” 许非顿了顿,道:“我就是想出去闯一闯,有机会都尝试一下,不想一辈子窝在鞍城。” 单田芳暗暗叹了口气,晓得他没说尽,却还是道:“既然你要闯荡闯荡,那我支持,但无论如何,都不许昧了良心,走上邪路,也别让你父母担心。” “我省得!” 第三十三章 深城 “吱呀!” 马卫都推开一间四合院偏房的小门,扇了扇空中的灰尘,“就这儿了,两间屋子,摆设还算过得去,你看一眼。” 许非瞧了瞧,跟鞍城格局差不多,里屋是床,没有炕,然后有个烧蜂窝煤的小炉子,衣柜桌椅什么的也都有。 “成,价钱怎么算?” “我朋友那意思,就让你给看看房子,别损坏了,没事再给打扫打扫。你先住着,那仨瓜俩枣的就不要了。” 这好事肯定接受啊,许非笑道:“谢谢那位朋友,也谢谢马老师。” “嗨,我算什么老师,都是朋友抬举。”马卫都笑了笑,小眯缝眼愈发细密。 其实他也挺诧异,就在前几天,一个电话忽然打到编辑部,说是许非找。他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么个人,哦,在公交车站打架那位。 俩人聊了聊,说是想租个房子,请自己帮忙问问。 马卫都跟大多数京城子弟一样,骨子里也瞧不起人,但他不说,这点比汪朔强。毕竟结了婚,也干了几年编辑,每天来来往往的,面上能过得去。 他属于蔫坏、机狡那种,倒腾古董的时候没少得罪人,后来悟了,说要捐出去洗净身——其实就是左手倒右手。 老马爱交朋友,用自己的话说,“好的坏的都交,人品那是以后的事儿。人品人品,慢慢品出来的才叫人品。” 何况还有打架的人情没还,所以他就帮着问问,结果还真有,一朋友出国了,留着间空屋子。 俩人出了来,正碰见主屋一大妈买菜回来,“嘿,你俩干嘛的?” “老五朋友,租这房子住。” “真朋友假朋友啊,别糊弄老年人,我可告派出所去。” “老五屁股后头有颗痣,您知道吧?” “哟,那是真朋友,住着吧。”大妈进屋了。 随后,许非请马卫都吃了顿饭,随便聊了聊,也没聊深。 他是没办法,这年头的房子都是国家投资,单位发放,前两年才“允许私人拥有住房”。而且人生地不熟,找上天也不一定找着。 送走了老马,他又买了床被褥和日用品,有长期驻扎的意思。 当天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许非就踏上了去深城的火车。 ………… “这特么是郊区吧?” 一个炎热的下午,几天内连番导车的许非揉着屁股从罗湖汽车站出来,抬眼就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不远处还有连绵青山。 罗湖远没有日后的繁华,车站是个砖房和一排茅屋,不过附近就是工地,一座新站房正拔地而起,另配着人行天桥。 对面便是香港的罗湖火车站,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 深城今年会推行暂住证制度,但他扫了几眼,没见着联防队,遂放心大胆的往市区走。 与别的地方相比,这里有着完全不同的魅力。落后与创新并存,农业与大楼同在,一边是正在建造的搞建筑,一边是烂泥土地,农民赶着牛,悠哉悠哉的在后世最繁华的地段溜达。 香密湖满是低矮的石棉瓦房,河边也是一溜的客家民居,另有无数人背着大包小包,带着忐忑和向往,来此搏一搏前程。 野蛮,粗犷,躁动,处处激情。 许非到了人口比较集中的区域,找了家旅店,稍微休息了一会,又在店主的指引下来到一条老街。 老街异常繁华,虽没有高楼大厦,但两侧全是各种各样的低矮店铺。人流不息,买卖自由,颇有九十年代小县城的风光。 他拐进一条胡同,里面又有十来家服装店。 前边是铺面,后边是工作间,都是小作坊式,十几二十台缝纫机,每天能做几十上百件衣裳。 在改革开放初期,香港为了降低成本,把大量的成衣加工、玩具加工搬到了深城。 既有港商回来投资建厂,也有内地人的家庭作坊,这些原始步骤的积累,才为日后深城服装业的兴盛打下了基础。 许非随便进了一家,铺面特别小,墙上、架子上都是服装。 “你好,你想买什么衣服?”一个小姑娘过来招待,普通话不太利索。 “哦,我先看看。” 他转了一圈,发现款式都很简单,多为衬衣和短袖。 “这件多少钱?”他摸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问。 “十四。” 好家伙,比北方便宜一半。 “这件呢?”他又摸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稍微带点装饰。 “二十。” “这个呢?”他又摸了摸一件粗糙的老头衫。 “这个最便宜,五块钱。” 小姑娘有点不耐烦了,“您到底要哪件?” “我不买,我就随便看看。” 他抹身出了门,小姑娘愣了愣,随后啐了一口,“样衰就唔好出来扮晒野啦!” 许非一连逛了十来家,大抵摸清了价格。 衣服大多十几块,纯白的便宜,带颜色的贵,条纹的更贵,其中长袖又比短袖贵两三块。老头衫最贱,因为布料劣质,还薄,基本剪出个窟窿,套脑袋上就能穿。 既带颜色,又印图案的特别少,顶多就是白衣服上面,再印点什么东西——这就是设备和技术问题了。 在六、七、八十年代,衣服的价格一直很贵。通常是单位发制服,或者自己做衣服,买衣服什么的,一年到头能有一件就不错了。 那做衣服怎么做呢? 前面说了,一米涤卡白布要六块钱加两寸布票,而做一件成人上衣,要一米多的布。于是就八九块钱买布,两块钱找裁缝量各种尺寸,然后自己做,或者雇人做。 缝制这个环节的人工费最便宜,几毛钱都是高的。 所以你看看,自己做一件的成本就要十来块,更别提买了。尤其是寻常人家,一件衣裳轮流穿,最小的光屁股跑,都是常事。 而许非看了一圈,卖价十几块,成本价还得便宜,这买卖干的过。 他匆匆回到旅店,租用了一下电话,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是《红楼梦》服装设计史岩芹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厂子。 老式的转轮电话,就听那咔嗒咔嗒的动静,拨个号能给你累死,一不小心拨错了,还得从头开始咔嗒咔嗒。 “喂,是花田服装厂么?哦,我有个订单想跟你们谈谈。” (第八章也进去了……) 第三十四章 生意谈成 这是罗湖的一个渔民村。 河边一溜小屋,土路泥泞狭窄,透着一股人畜粪便的味道。唯一像点样的建筑,就是那座小小的厂房,门前道路也是少有的干净宽敞。 “花田服装贸易公司……” 许非瞅了瞅牌子,确认地方。 这是史岩芹朋友的朋友介绍的,据说老板是个港商,嗅觉灵敏,早早就把香港的服装生意搬到了深城。 因为政策太优惠了,前三年免税,地租便宜,一平方一个月只要一块钱,更别说那极其廉价的劳动力了。 而他在门口等待的功夫,又往对面的矮山瞅了瞅——那是香港新界的打鼓岭。 香港啊,这时候是什么来着? 《开心鬼》马上就上映了吧?徐老怪应该加入新艺城了吧?《唐朝豪放女》已经引起轰动了吧,哎呀,夏文夕那副骨头架子,真是又瘦又骚…… 啧! 许非又不困了,跟着一个工作人员进了厂区。 负责接待的是个小经理,也是香港人,戴着黑眼镜,梳着油头。他对许非的到来有些惊讶,因为深城的服装厂基本是做国外订单,国内生意非常少。 而再一瞧,对方连双皮鞋都没穿,不免就有点轻视。 “许先生想订制什么服装?”他操着一口不利索的普通话问。 “T恤能做么?” “当然可以,我们公司技术纯熟,产品多样,不知想要多少件?” “一千件。” “一千件……” 经理笑了笑,道:“不瞒许先生,T恤利润低,单子又小,我们没什么赚头的。但既然是朋友介绍,这笔生意我们就接了,你想什么时候提货?” “……” 许非一听这话,准备好的说辞又憋回肚里了,想想道:“十天可以么?” “十天?这就不巧了,我们正在赶一批大单,忙完也得十天左右,你能不能延后一下。” “恐怕不能,我要的非常急。” “这样啊!” 经理扶了扶眼镜,抱歉道:“那就只能说sorry了,看来我们没机会合作。” “呵,那不打扰了。” 许非也没争取,起身便走,被经理送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厂,心里明镜的,还是没被瞧得起啊!自己白丁一个,单子又小,人家可有可无,否则加班加点也能做出来。 而且对方的态度很不爽,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优越感。其实那些港商过来投资,就是冲着政策,谁那么好心回馈乡梓?就算回馈,也是赚了大钱之后再来刷名望。 不过没关系,大陆动荡结束,改革开放,万物更新,只要信念坚定,勤劳肯干,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许非瞬间觉得自己升华了,怀着满满的正能量离开了小渔村。 ………… 中午时分,天气正热。 小姑娘坐在铺子里,把着个小电扇不停的吹,时不时往外瞅一眼。她忽地一皱眉,坐起身子,低低道:“又是这个衰仔!” “妹妹,你家大人在么?”那衰仔晃晃悠悠的进了屋。 “你要做什么?” “有个生意谈一谈,正经事。” 小姑娘狐疑片刻,还是去里屋叫了人。出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非常非常瘦,有点像《鹿鼎记》里的胖头陀。 屋内没地方,里面是工作间,不能让外人进,俩人就到街边的屋檐下,往那儿一蹲。 “您贵姓?” “鄙姓钟。” “哦,钟老板。” 许非跟他握了握手。 都说现代的老板起源于南方,称呼那些个体做生意的,其实不是。在旧时,老板除了称呼戏班名角儿外,本身就有生意人的意思。 胡也频《到莫斯科去》里便道:“因为在那布店中,老板固然不把他看作一个人……” 而钟老板一听这个叫法,顿时乐了,“小兄弟抬举了,我小本经营,算不上老板。你是买成衣还是订做?” “我想订一千件T恤。” “噗!” 钟老板正点火抽烟,差点没咳死,他这小作坊每天能做七十件衬衣,一千件啊!! “大概是这种样式……” 许非把那两件T恤抖开,男款没啥特点,宽宽松松的。重要是女款,袖子稍短,袖口是斜的,然后下面有收腰,这样穿上去就会显得长手细腰,苗条很多——太胖的除外,拯救不了。 钟老板摸了摸,料子虽糙,但看着简洁大方,观感不错。 “对布料有要求么?” “不用太好,也不用太差,中等就可以,我是说价格。” “呵呵,明白明白。” 他连连点头,又道:“我店里的短袖你也看着了,那个料子普通还要四块钱。若是用较好的布料,成本肯定高一些,但小兄弟开口就是一千件,我也不矫情,就赚点辛苦钱,一件还是四块。” “那印上些图案呢?” “图案啊,这个就麻烦了。” 钟老板估摸了一下成本,道:“我还得联系印染厂,费用不低,一件七块怎么样?” “不,一千件T恤,印上图案……” 许非摇摇头,伸出四根手指,“每件还是四块!” “兄弟,这玩笑开不得,我可就赔钱了!” “别急,您也是买卖人,看看这个值不值?”他摸出一张图样,捂住一半,只露出几个字。 嗯? 钟老板没太明白,琢磨了一会,眼睛竟越来越亮,隐隐约约的觉出一丝味道。关键就是这个捅破窗户纸的创意,以前没人想得到! 对方的意思,就是自己拿来做,创意白送,也可以照猫画虎的赚一波快钱。但是这个风险…… 他心痒的不行,正想说看看全图,那纸嗖地被塞回去了。 “我还有几张,您考虑考虑,我下午再来。”许非起身就走。 钟老板在后面跟便秘一样,满脸纠结,瞧他要离开视线范围了,才猛地跺跺脚,“小兄弟,这活我接了!” …… 当即,双方签了个简易合同,许非付了部分定金。 由于印染还要时间,遂宽松到十五天期限,今天是七月七号,回去还来得及。他手里有一千多块,跟单大爷借了三千,这笔生意谈成,一下就得花掉四千。 不过自己有信心,很快就能几倍几倍的赚回来! (哇现在的水果,真是有钱人才能吃得起……) 第三十五章 万事俱备 进入1984年以来,京城可谓一天一个样。 去年许非来面试的时候,火车站附近的群体还没有如此多元化,今年就明显不同,颇有几分后世的样子。 1952年,国家提出“克服农民盲目地流向城市”,盲流这个概念由此产生。 1975年,更明文取消“公民有居住和迁徙自由的规定。”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中国是逆城市化的。直到改革开放以来,农村转为承包制,部分农民先行富裕,生产力提高,不再需要那么多劳动人口,于是剩余的劳动力便开始进城务工。 而城市各方面产业发展迅猛,也刚好需要这部分群体。 最先进京城的,是大量的乞丐,然后是以修皮鞋、木匠、扛活为生的农民工,再过几年,又会诞生一个非常有历史印记的群体——小保姆。 单说许非拎着两麻袋衣服,奔波千里,差点没折腾死在途中,狼狈不堪的出现在火车站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一千件T恤,听着挺多,但这东西不占分量,一件贴一件,一件贴一件,一摞就可能好几百件。 广场上恰有一堆蹲着等活的,通身的气质跟自己也没啥区别,都是灰头土脸。他花两块钱雇了辆板车,给送到了小四合院。 咣啷一进门,大妈正坐在水龙头旁边洗菜,抬头一瞧,“嚯,二十多天不见人,原来当倒爷去了!” “您也知道倒爷?” “多新鲜啊!现满大街都是装蒜的,张口闭口就盘条、水泥、大彩电,不是几百吨都没人跟你聊。其实有什么啊,他们家最大的官就居委会主任,还特么盘条,他见一铁丝儿就不错了! 昨儿还有人跟我吹牛逼呢,说搞一发明,那汽车不用油,加点水就走,这不睁眼说胡话么?但我瞅你不错啊,起码还知道弄点货回来……” 哎呀,这大妈素质高啊,眼界也深! 许非默默拜服了一下,把T恤扔进屋,又抹身找了家理发店,然后进澡堂子好好搓了搓。等天黑的时候,他才摸着自己的小短寸回来,精神抖擞,又是一匹好马。 这座四合院颇为老旧,住着三家人,俩家都出国了。就剩大妈大爷带一孙子,子女在别的地方住。 这会老两口不在,可能又找谁遛弯去了。许非往自己房间走,忽地脚步一顿,发现锁头竟然没了,里面悉悉索索的还有响动。 卧槽,贼! 他立马就兴奋了,抄起一根插门的木头棒子,轻手轻脚的靠近小屋。先往里瞧了瞧,一个黑影正到处忙活。 “小偷!” 他猛的拉开门,一个箭步冲进去,大声喝道。那黑影吓的一蹦,连忙就地一滚,“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我就是看看,看看!” “看你母亲的,别跑!” “哥,哥!咱俩见过,见过!” 嗯? 许非住了手,拉开灯一瞧顿觉没劲,十三四岁的小屁孩子,正是大妈的宝贝孙子,叫陈小乔。 “站这,站好了!” 他大马金刀的往床上一坐,“你在我屋干嘛呢?” “哥,我真没偷东西,我就是看你拎了两袋东西,好奇想瞅瞅。” 陈小乔皮肤白净,从五官到身材都生的很小巧,一副人畜无害的德性。 “好奇?你特么好奇就溜门撬锁啊,我锁头呢?” “这儿呢。” 他从兜里摸出个锁头。 许非掂了掂,居然半点没破坏,扣上还能用,“手法挺溜啊,看来以前没少干。这事怎么解决,你是想我告诉你奶奶,还是直接去派出所?” “哥,你饶了我这回,我下次再不敢了,千万别告诉我奶!”陈小乔慌了。 “放了你,你又去霍霍别人?” “我真不敢了,我就是觉着,觉着挺有意思,我没想过偷东西!” “真没有?” “绝对没有!” “……” 许非看了他半天,这屁孩子心理变态啊!父母不在身边,老两口又有代沟,自己便找点刺激的事儿耍耍。 他也挺犹豫,过了会方道:“不告诉也行,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没问题,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哼! 许非哼了一声,起身把门一关,又觉得有点热,遂把上衣脱了。 “咕噜!” 陈小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瞧那一米八的个子,流线型的肌肉,还有某根又粗又长的棒子,忽然嗅到了一丝哲学的气息。 “你放暑期了吧?” “放,放了。” “那正好,我弄了点东西,打算这段时间买了,你就帮我跑跑腿。” 许非合计了片刻,道:“我需要一辆板车,骑的那种,你能弄来么?” “我同学家里有,但他肯定不能借。” “那就租,一天一块钱,交给你去谈。还有你给我弄几个纸板,越大越好,能画画的。我要的急,最好明天给我拿来。” “一定一定。” “嗯。” 许非点点头,又道:“你转过去。” “啊?” “我让你转过去!” “……” 陈小乔哆哆嗦嗦的转过身,跟着就觉一只脚狠狠踹在自己屁股上,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到。 “小屁孩子学什么不好,干特么偷偷摸摸的,以后乖巧点,你奶奶养你不容易!” 许非踹了一脚,反正自己舒坦了,又摸出两块钱,“去吧,明天咱们开工!” “诶!” 陈小乔愣了一会,才借过钱,匆匆跑了出去。 ………… 此后几天,许非忙的不可开交,连带着陈小乔也脚不沾地。 板车和硬纸板已经就位,他又联系了一家纸盒厂,买了一千个白纸盒。长方形,带盖子那种,一个才八分钱。 这会在屋里,床上床下被纸盒堆满,麻袋也撕开口,露出一摞摞的T恤衫,中间又勉强挤出块地方,摆了张桌子。 陈小乔拿着一个土熨斗,形似铁壶,里面装着烧炭,先一件件熨,然后叠好,再一件件装进盒子。 少年没耐性,但不得不干,满脸苦逼。 陈小乔很讨厌许非,却又非常佩服,因为几天来,自己亲眼见他在那纸板上勾勾画画,就像传说中的魔术师一样,从无到有,色彩纷呈,已经显露出一个半成品的画作。 少年不懂绘画,就觉着特大气,戳人堆里也能一眼瞧见那种。 而外屋,许非稍稍放下笔,站远了观赏片刻,距自己巅峰时的水准还差一些,不过也能应付了。 他手里还剩几百块钱,买这套画具又花了不少,可以说,这是笔不成功便成仁的买卖! “今天28号了……” 他忽然叹了一声。 “28号怎么了?”陈小乔奇道。 “怎么了?让你平时多读书,多看报,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我天天在这熨衣服,哪来的时间读报?”陈小乔特委屈。 许非全当没听见,训道:“少废话,快点熨,后天带你上街。” “哥,我们要闯荡了么?” 少年一听就活跃了。 “是啊,你小子好运,也算铭记历史了!” 第三十六章 第一枪 7月30日,晨。 昨夜的暑气还未褪尽,又被今晨的热气融合叠加,使得温度又拔高了几分。 工作的人们走出家门,抱怨着糟糕的夏末,自行车叮铃当啷的回响在大街小巷,无精打采,整座城似乎都笼罩在了这股热浪之中。 许非早早的把陈小乔叫起来,吃过早饭,便骑着那辆租来的破三轮前往西单。少年迷迷糊糊的窝在车里,跟一百件T恤和几块大大的硬纸板做伴。 小四合院在东城区安定门附近,再过三十年,这的房价从6万12万不等。 他蹬着车子,顺着安定门外大街一直走,很快到了地坛公园,经过门口的时候,嘎吱一刹车,“哎,那帮人干嘛呢?” 陈小乔随意瞧了眼,稀松平常道:“练气功呗!” “气功?” 许非眨巴眨巴,只见十几个大叔大妈在门口草坪上,摆出各种各样的奇葩姿势。有的交叉步,身体前倾,双臂展开;有的盘腿坐着,脑袋上扬,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侧着身,不知是睡了还是傻了…… “这叫罗汉功,说是平常模仿罗汉,就能运气护体。我老师还有好几个练的呢,我们家隔壁那大爷也学来着。” “那你奶奶学么?” “我奶最看不上这些人,说都是傻逼!” 啧,不愧是我欣赏的大妈,有层次! 许非惊叹不已,原来气功热这么早就开始了,他不太了解,一直以为是八十年代中后期才兴起的。有机会还真想接触接触,看到底是一帮什么妖魔鬼怪。 路程不算近,约莫八点钟,俩人才到了西单商场。 这年头的京城商圈就三个,王府井、大栅栏和西单。西单以一座大商场为核心,再囊括外围商店,什么半亩园食品店、富汉臣镶牙馆、万国理发馆、盛锡福帽店、知行书店等等。 有点闲钱的都爱来这边逛,一是相对干净,二是齐全。围着这地界儿,购个物、理个发、看个电影、打打牙祭……那种幸福感,不比现在差多少。 商场还没开门,门口就已停满了车,马路边还有座人行天桥。这座天桥十分有名,是很多老人的回忆。 许非观察了一下人流量,决定把摊子支在天桥上。先把几块纸板架好,小摊一摆,上面放着几件T恤,旁边还有个衣架子,也挂着几件。 陈小乔第一次干这事,心里没底,“哥,咱们能卖出去么?” “卖不出去。” “啊?”少年一愣。 “哈!” 许非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又冲下面一指,“去买几十份报纸上来。” “干嘛?” “让你去就去,一会机灵着点。” ……………… 八十年代文学热,各种书刊发行的同时,报纸也是五花八门。但都是散户,支张床板,搭个架子,随处都是卖报纸杂志和旧书的。 到了九十年代,政府才跟邮政部门协调,设立印有“邮政报刊”的特制报刊亭。 所以这会都是小摊,甚至还有报童,挎个破书包,分片区,每天能挣个几毛钱。小孩子都机灵,业务纯熟,知道什么时候人流量大,什么时候可以休息。 八点半过后,随着商场开门,西单猛然间多了好些人。这些小萝卜头也开始活动,在里面钻来钻去,扯着嗓子拼命喊: “号外!号外!” “中国首夺奥运金牌,中国首夺奥运金牌!” 嗡! 这声喊,就像往湖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人们本是来逛商场的,听了都一怔,一个年轻人当先道:“小孩,给我一份!” “一份不好找零,我们两份一起……” “行了别废话,给我两份!” 他拿过一份《人民日报》和一份《体育报》,先看《体育报》,上头两个大字,号外! 然后配着图片,一个头发微卷,脸庞较圆的中国运动员,穿着一身火红的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右手拿着鲜花。 而他脖子上挂着的,正是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体育报》内容比较少,可能获得的信息不多。年轻人匆匆扫了一遍,只觉心里跟猫抓一样痒,又觉得有一团火在心灵深处燃烧起来,压抑的无从释放。 他连忙转看那张国内最权威的大报,这就详细多了: “1984年7月29日,洛杉矶普拉多射击场成为了一个历史性的地点。而许海峰,也在这一天成为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 27岁的他站在40号靶位上,身穿红色运动衣、天蓝色运动裤,胸前印着中国两个大字。 根据比赛日程,这届奥运会上第一个决出金牌的项目,是男子自选手枪慢射。比赛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第六组的十发子弹。 在这一组的前三枪里,许海峰竟然打出6环、7环、8环的成绩,形势急转直下,突然变得对他极为不利。他又打出了四发子弹,但似乎还没有找到感觉。 许海峰静静地站在靶位上,只剩三发子弹了,但就是不见他举枪射击……” 年轻人戳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动不动,紧紧攥着报纸,手指微颤,口中轻读。而在他周围,还有越来越多相似的人停下了脚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一点一点溜走,距离比赛结束越来越近,但许海峰还是像尊石像一样站在靶位上。 所有人都开始着急了,中国队的教练悄悄聚集到他身后,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14分钟过去了。 只见许海峰慢慢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呼吸,举起了手里的枪。 9环! 不错的成绩,看台上传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10环! 身后的教练不自觉抹了一下额头,他非常清楚,瑞典的斯坎纳克尔和王义夫都已经打完了全部子弹,以565环和564环暂时排在第一和第二位。 此时,许海峰的成绩是556环,也就是说,如果下面一枪是十环,中国人将实现零的突破! 第60枪,最后一枪,很多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10环! 一个大大的10环印在了靶上! 现场的每一位同胞都在欢呼,教练和领队都跑了上去,紧紧拥抱住他……颁奖时,萨马兰奇紧紧握着许海峰的手说:这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一天!” 后面还附着一篇评论,《历史性的突破》。 “1932年,第十届奥运会在美国洛杉矶举办。23岁的刘长春孤身参赛,成为我国奥运首人。 1952年,第15届奥运会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举办。7月19日开幕,我国在前一天晚上才收到约请。23日组成的40人代表团,于25日起程,29日抵芬兰。 竞赛已开端多日,仅吴传玉一人参与百米仰泳预赛,未能出线。可是,五星红旗榜首次在奥运赛场和举办城市上空飘荡! 1979年10月25日,国际奥委会执委会在RB名古屋通过决议,康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国际奥委会的合法席位。 而1984年7月29日,在这一天,中国人实现了奥运会金牌零的突破,许海峰将中国人半个多世纪对奥运梦想的追逐终于变成了现实! 在举世瞩目的奥运赛场上,终于奏响了我们的国歌!” 轰! 年轻人心里压的那团火终于彻彻底底的释放出来,他贪婪的,如饥似渴的,重读着每一个字,注目着每一张现场照片 那个平凡又伟大的运动员,那块沉甸甸似透过黑白铅字泛出光彩的奥运金牌,还有那两个大大的中国和火红的红旗! 他又抬起头,与每一个手拿报纸的同胞相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清清楚楚印着彼此的激动和血脉沸腾。 “给我一份!” “给我一份!” “没有了,没有了!” 偌大的西单商圈,仿佛一瞬间陷入静止,又一瞬间喷薄而出,奔涌着,流淌着,感染着每一个人。 这年代,压抑的太久,这年代,对荣耀和自信心渴求太多。 各处摊点的报纸早被抢购一空,无报可卖的摊主却也在拍着巴掌,奋力嘶喊: “号外号外!中国首夺奥运金牌!” “许海峰一枪打破记录!” “我们不是东亚病夫!” ………… 许非真的没想到,自己竟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到,仿佛抹除了时代的差距,融身为此时此刻的一员。 他看了好一会,才抹了下眼角,“开工!” “来了!” 陈小乔感触不深,只取出一个二手大喇叭,照着事前练好的台词喊:“都来看一看啊,厂家特制奥运文化衫,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还有优惠祝福活动,免费送报纸,都来看一看啊!” 正是西单人最多的时候,天桥更是人来人往。摊子本就惹眼,这一喊,呼啦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对小情侣刚走上来,挤进去一瞧,顿时被那幅大画吸引。 “哎,这画真好看!” “确实不错,大气!” 只见几张纸板拼成的一副画作,大红的底色,天安门露出一半,上面光辉万丈,写着“为奥运加油!” 另有一张空白的纸板,不知道用途。 再看衣服,好像是从南边过来的T恤衫,款式却又精巧一些,上印一个五环,还有“洛杉矶,1984”的字样,最上面则是一句话: “为中国喝彩,为健儿加油!” 没有会徽,因为做的时候还没公布,也没有第一枪和零的突破,那特么就成未卜先知了! 女孩子颇为喜欢,问:“多少钱一件?” “23块钱。” 对T恤来讲,有点贵,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一件布料不错的长袖上衣也二十几块。 她正想讲讲价,又听许非道:“我们有个优惠活动,看到那边的纸板没?只要您写上一句为奥运祝福的话,我们当场优惠,20块一件!” “写了就优惠?”女孩子眼睛一亮。 “对,写了就优惠,写什么都行。” “那我来!” 女孩子顿时不再纠结,走到空白的纸板前,“我写什么啊?” “你就写中国加油吧。”男朋友道。 “那太单调了……” 她思量片刻,拍手道:“我写旧貌换新颜,拼搏新时代;你写奥运健儿多奇志,为祖国争光添彩。” 两个好似大学生的年轻人,拿起笔刷刷写了两行字,字体漂亮大方,在纸板上格外显眼。 女孩子当场付了40块钱,陈小乔差点没扔了,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呢,连忙递过两个白色纸盒。 “还有包装呢?” 女孩子打开纸盒,见T恤平平整整,叠的也用心,立时又满意不少。她本就穿着一件短袖,但性格爽利,拿出来当场套上。 自己身上是,“为中国喝彩,为健儿加油!” 男朋友身上是,“中国崛起!” 来西单逛的都有点闲钱,再加上这波热潮,个个心潮澎湃,纷纷意动,“我也要一件。” “我要两件。” “我要崛起那件!” “我要两件女款的,这衣服设计还挺好看的。” 卖东西么,得让客人觉得有便宜占,还得有参与感……当下买的人越来越多,买完了又出现问题,戳在纸板前不晓得写啥,一个个比较羞涩。 “你写什么?” “我还没想好,你写啥?” “我也没想好。” “哎,让我来!”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挤过去,抢过笔刷刷写就,众人一看,嚯,还是首打油诗! “为国增光当此时,拼搏奏凯定回响。 风流人物今朝赏,留下传奇万古芳!” “好!”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齐声叫好。在此带动下旁人不再矫情,愈发放的开,古代诗词现代诗歌,摘录的原创的什么都往上怼,有个家伙干了一百多字,居然是篇短评,末了还有署名。 许非保守起见,只拿了一百件,结果一波流带走,俩小时卖了一大半。后来买完的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热闹,专瞧别人写什么。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东亚病夫的帽子,我们摘掉了!” “雄起喽!” 一块普普通通的白纸板,俨然成了一个低配版BBS,那些看了新闻暂无处发泄的人们,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天桥上严重拥堵,路过的心生不满,结果瞅了两眼也停住不动。 小半天的功夫,太阳尚未升到当头,一百件宣布售罄! 第三十七章 宝玉 如果有人回溯历史,许非的脑袋上一定会被按个“文化衫第一人”的名头。 按照正常发展,文化衫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才会兴起,而且风评不是很好。因为那时的文化衫以叛逆、调侃为主,充满个人情绪。 “我是流氓我怕谁”、“跟着感觉走”、“我吃苹果你吃皮”之类…… 而现在是84年,谁见过奥运文化衫这东西?又有谁听过水群就能优惠打折这种操作? “两千块啊!两千块啊!” 陈小乔激动的直蹦,捂着钱跟亲命似的,“这比溜门撬锁刺激多了,明天咱还来么?” “你说呢?” “来啊!” 少年貌似通透了,正经道:“哥,以后我不干别的,就跟着你混了。” “别介!好好上你的学,我这都是快钱。”他立马拒绝。 刚刚中午,天还早得很。 许非本想回去再拉一趟,又觉着有点过量,这玩意得配合金牌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本届奥运会一共拿了十五块金牌,具体不清楚,就记住了许海峰的首金,还有李宁的三金、二银、一铜,一举奠定了体操王子的地位。 “啧,看来得搞个奖牌竞猜了!” 他一边琢磨着新点子,一边让陈小乔收摊。 百件T恤一个没留,剩下几个大纸板,最显眼的自然是那个聊天群。好大好大的一块板几乎都被写满,字体各种各样,还有小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 只剩最下面的一小行,勉强还能写几个字。 许非被众人的激情点燃,这半天过的也是心潮澎湃。他抄起笔,特想抒发点什么,遂在末尾添了几个让陈小乔极度困惑的数字: “666!” ………… 京城,西山。 一条由野花点缀的山路,蜿蜒曲折的通向山顶,尽头立着栋楼房,正是《红楼梦》第二期培训班所在地,一家空军招待所。 那些个奶奶、小姐、老爷、少爷经过几个月熏陶,已经入了味儿,痴了迷,每个人都在让自己更接近那个时代。 姑娘们都辫起了辫子,高跟鞋扔在角落里落满尘灰,每天仍是早早起身,练习形体和各种礼节。 没有某人看管,陈小旭固态复苏,礼节练习逃不掉,但可以逃跑步。 这会儿,她就一个人躲在树后面看书,边看还边往下瞅瞅——小伙伴们正在山路上跑的气喘吁吁。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她才溜回招待所,往床上一pia,蹙眉泣目,一副难受的德性。 过了会,就听“咣当一声”,胡则红撞开门,满脑袋都是汗,一瞧她这样子就来气,“行了别装了,快出去看看。” “我看什么?”陈小旭无比衰弱。 “你宝哥哥来了!” “什么?” 她骨碌爬起来,“你说宝玉找到了?” “正往这边来……哎,你等会我!”胡则红甩甩手,追了出去。 第一期培训班结束后,大部分角色都已确定,除了贾宝玉。为此,剧组不得不在报纸上招聘演员,并提出了极为严苛的要求: “脸蛋白,胖而不蠢,不十分圆。” “身材不能高大,手脚不能粗壮,颧骨不能高,要有一张桃花般的盛开的脸。” 哎哟,你瞧瞧这条件! 以前的贾宝玉通常是反串,但王扶霖的一个死原则,就是绝不反串! 当然了,他找了一个女孩子演秦钟,不过审核的时候,觉得实在不妥,还是把秦钟的戏份全剪掉了。 却说陈小旭出了房间,自己往山下走,远远瞧见琏二爷引着一个陌生男孩走上来。 待到近前,琏二爷笑道:“这是欧阳,刚找到的宝玉。这是黛玉,陈小旭。” “……” 姑娘冷眼打量,见他穿着个短袖,大裤衩子,圆圆的娃娃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虎牙,别的倒也没啥出奇。 “你好。” 欧阳拘谨的打着招呼,瞧她只是微微点头,不免愈发紧张,错过身后小声问:“她不太好接触的样子啊?” “她就这样,熟了就明白了,其实心地特别好。” 琏二爷带着他进楼,安顿房间,跟着便是吃早饭。 这里的伙食比圆明园强一些,馒头稀粥小咸菜,起码管够。欧阳初来乍到,小心的很,进门望望不知道坐哪儿。 “宝玉!宝玉!” 东方文樱招招手,“来这边坐。” “哦!” 欧阳不好拒绝,只得混在一桌胭脂堆里,觉着自己就像马戏团的猴子,被姑娘们当众围观。 “看你也没啥特殊的,怎么招进来的?”胡则红心直口快。 “我前几天试了装,王导说我上镜还行,就把我留下来了。” “王导说行,那肯定就行了,等你录像我一定得看看。”东方文樱没演成宝玉,还是有点不爽。 众人叽叽喳喳,唯陈小旭一人不作声,低头猛吃。 由于宝黛的角色关系,欧阳对她十分留意,眼睁睁看着这个瘦弱的妹子啃了两个大馒头,又喝了一大碗粥。 “你,你胃口挺好的啊。”他忍不住道。 “……” 陈小旭白了他一眼,没搭理。 胡则红接话道:“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怕胖,她干吃也不胖。昨天晚上吃大肥肉,我们都不吃,就她一片一片的往嘴里塞,那才叫气人呢!” “就你多嘴!” 陈小旭轻轻敲了她一下,又用手扇了扇,居然发现有几只苍蝇飞来飞去,皱眉道:“我们以前没苍蝇的,怎么你一来就有苍蝇,以后叫你招苍蝇员吧?” “呵呵!”欧阳傻笑。 这人能演宝玉? 陈小旭愈发担忧,擦了擦嘴,起身走了。 “没事,她就这样,给我们每个人都起外号。她还叫我怪味豆呢,不过我也叫她白耗子!”胡则红乐道。 “感觉你们,你们都挺怕她的?”欧阳试探道。 “不是怕,她年纪小,外冷内热,其实很调皮捣蛋的,你们多接触接触就好了。”邓洁道。 “主要是呀,能治她的人没在这儿。”张俪忽然插了一句。 “对,治她的人没在这儿,不然还容她这么嚣张!”胡则红拍着桌子,分外认同。 别的姑娘也是连连点头,只欧阳一脸懵逼。 ………… 8月3日,《京城青年报》报社。 采编部的成员围成一圈,正开着选题会议。其实都是老生常谈,介绍下政策,大环境,深挖致富经验,推出优秀青年实例,再开个奥运专题也就差不多了。 这会只有党报和专业行业报,尚无都市报的概念。 啥叫都市报呢?在内容上,以市场需求为主;在选题上,以贴近老百姓身边为主;在广告上,只要你给钱我就敢发。 比如今天着火了,明天打架了,后天你家狗丢了,大后天又找着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破事,日报系不会报导,但都市报专写这些,老百姓爱看。 所以才有了九十年代末,都市报迅速崛起,经济收益冠绝同行的现象。 至于青年报系,属于共青团旗下,相对活泼一点。 而大家报完了选题,一个女记者忽道:“主任,我听说西单有个卖奥运文化衫的,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叫奥运文化衫?”主任奇道。 “就是衣服上印一些奥运主体的图案和文字,卖的特火,都成西单一景了。” “我前两天还看着了,愣是没挤进去,那人都跟吃饭似的。” “诶,我家孩子昨天还让我买一件来着。” 几位记者七嘴八舌的议论,主任也听明白了,顿时来了兴趣,“那可以啊,你就去跑一趟,再叫个摄影记者,最好深挖一下,我正愁没新选题呢!” 第三十八章 采访 于佳佳抵达西单的时候,是中午过后。 她先往天桥上看了一眼,没找着人,又往商场附近瞧了瞧,终于在东侧二百米的地方,发现一个不小的聚集点。 她招呼摄影记者赶过去,在外围就听见里头议论: “八块太少了吧?” “肯定能超过十块!” “就是,现在已经拿七块了,今天可能还有呢。”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我是《京城青年报》的记者,想……” 于佳佳话还没说完,又有一伙人往里挤,“麻烦让一下,我们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 嗯? 两伙人一怔,紧跟着又听,“劳烦让一让,我是《京城晚报》的记者……” 好家伙! 一个小小的衣服摊子,竟让三家报纸撞了选题。青年系的面带不善,怎么连晚报都来了? 晚报属于日报系,更偏向于群众生活。而且《京城晚报》历史悠久,毛爷爷亲自写的报头,在京城一地发行量极大。 这三家一喊,大家也愣了,随即兴高采烈的给让出一条通道。 “记者都来了,肯定要上报纸。” “哎会不会采访我啊,我得怎么说?” 连电视机都很稀少的年代,报纸就是当之无愧的传媒老大,在老百姓眼里是非常神圣的东西。 于佳佳奋力冲到前面,又被几个买衣服的挡住,人家可不管你记不记,分毫不让。她只见得一个年轻摊主,带着一个少年,架子上挂着几件样品T恤。 略微打量,她便移开目光,视线转到旁侧。 在摊子左边,立着五块一人高的大纸板,其中四块密密麻麻写着字,另一块也写了一半。她逐一看去,有祝福加油的,有卖弄诗歌的,有正经点评的,还有写数字的。 “这三个6是什么意思?” 于佳佳百般不解,跟着又看右边,也立着一块纸板,上写5、6、7、8、9,一直排到25。5、6已经被画了叉,数字下面,都写着一个个“正”字。 刚巧一个中年人买了件T恤,在纸板前思索片刻,在18下面添了一笔,接着又回到摊位。 那少年问:“猜的多少?” “十八块。” “哟,您还挺有信心。” “那是,咱们中国崛起了嘛!” 少年笑笑,在一张纸片上写了18,又加上男人的姓名、日期、购物数量,道:“收好了,猜中了凭此兑奖,丢了我们可不管。” “明白明白!” 中年人小心翼翼的塞进兜里,不放心的问:“那个,你们奖品……” “都说好几遍了!大家也听着点,话放在这儿,猜中就有奖,价值肯定不低于T恤!”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讪笑着离开。 终于获得了空档,三家记者连忙抢过去,“你好,我想采访一下!” “你好,我是……” “你好,我想问问……” 陈小乔刚才还很老成,瞬间原形毕露,赶紧让老大顶上。 “你们好,我是摊主。” 许非走过来,笑道:“我姓许,名字不便透露,外地人,现在京城工作,工作也不便透露,只是刚好有些闲暇,就想做点小生意。” 咦,这展开不对啊! 三个记者面面相觑,这哥们怎么如此娴熟,好像经常接受采访的样子。 于佳佳先反应过来,率先问道:“那你是怎么想起卖文化衫的呢?文化衫这个概念,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么?” “其实这个叫T恤衫,在南方很常见,北方现在也越来越多。我最初是觉得在衣服上印些图案文字,应该会很有意思,后来才突发奇想,跟奥运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本身是个体育迷,也了解一些情况。我们国家历史上参加过几次奥运会,但那时内忧外患,国力衰弱,没取得好成绩,甚至一度没有参赛资格。 我觉得竞技体育在一定程度上能体现国力大小,直白讲,竞技体育拼的是什么?就是技巧和身体素质。只有国力强盛了,老百姓才能谈得上身体素质,国家才有这门心思来培养运动员。 比如现在,祖国正在崛起,时隔多年再次参加奥运会,我本身就有这种感觉,一定会大放光彩。 至于为什么叫文化衫?很简单,其实它可以叫奥运热,跟现在的诗歌热、出国热、气功热一样,都体现了当今社会的一种文化现象,所以我管它叫文化衫。” “你对自己的感觉就这么有信心?” 于佳佳很奇妙,对方就像一个赌徒,赌定奥运能掀起热潮。 “我不是对自己有信心,我是对祖国有信心,对那些奥运健儿有信心!”许非又升华了。 “说的好!” 围观群众特给面子,高声叫好。 “可这终究是一种商业行为,将商业与奥运捆绑,是不是有借机发财的意思?”《京城晚报》的记者问。 嚯! 这哥们很敏锐啊? 许非想了想,道:“首先我们得达成一点共识,商业行为并非不良行为,或者违法行为。现在国家鼓励农民承包,鼓励进城做生意,鼓励个体户和手工业者,就表明我们越来越认识到,经济运转在在社会变革中起到的巨大作用。 我做的这些,只不过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再过几年,可能满大街都是卖文化衫的,没人觉得奇怪。 我虽然是个卖衣服的,但我也真心为奥运加油,在为奥运做宣传。我既没强买强卖,也没以次充好,甚至你写一句加油,我这都有优惠。 而且说句最老实的,我付出这么多成本,总得赚一点吧? 所以关键是如何运作,尺度很重要,不能为了发财不顾一切,丢了做人的底线。在道德和法律容许范围内,做一些新鲜的尝试,我觉得大家都能接受。” “……” 这个展开更出乎三家的预料,侃侃而谈,有理有据,这哥们到底谁啊? “而且你们看,这边是留言板,那边是金牌竞猜。” 许非引着几个人参观,介绍道:“让大家竞赛,本界奥运会中国队能拿几块金牌。猜对了,凭刚才的纸条回来领奖。” “猜对多少,你送多少?”于佳佳问。 “没错,正好今天有记者朋友作证,决不食言!” 哇哦! 围观群众又是一片叫好。 还能这么玩么?纵然记者见多识广,此刻也不免连连称奇。当即,三家又去采访路人: “前些天就来了,开始在天桥上,后来人太多,堵的走不了,才搬到这边。” “我们一家三口都买了,贵是贵点,但百年一遇啊,零的突破多有纪念意义。” “什么?下届?下届哪还有零的突破啊!” 采访完毕,他们又要拍照,这下许非婉拒了。 开玩笑,我是跟剧组请假来的,要是让那帮大佬看见,你特么不好好培训,跑来投机倒把,那妥妥歇菜。 折腾了小半天,三家都觉不虚此行,素材太多了。 临走时,于佳佳跟两位同行互相看了看,选题一样,采访也是同时,不存在独家爆料,那就看角度和深度了。 这叫正面杠。 (晚上还有……) 第三十九章 万元户 8月4号,晨。 陈小乔不用叫,就自动自觉的爬起来,匆匆扒了口饭,钻进老大屋里。 许非也刚吃完面条,道:“来的正好,今天活重,早点装车。” “今天拿多少?” “两百,哦不,三百件!” “三百?” 陈小乔吓了一跳,但也没说什么,乖乖的开始装车。 1984年,京城职工的平均年工资是1086,每月平均90块钱。当然有穷有富,但能来西单逛逛的,基本都有点余钱。 俩人第一天卖了100件,第二天80件,第三天搞了金牌竞猜,又恢复到100件,如今五天过去,共卖了480件。 还差一丢丢,就是传说中的万元户! 一辆三轮已经不够用了,陈小乔又租了一辆,三百个盒子加上纸板摞的老高。这些留言板可是宝贝,每天都要带去的。 七点多钟,装好了车,一人骑着一辆开赴西单。途中经过地坛公园,那帮练罗汉功的仍然pia在草坪上东倒西歪,感受天人合一。 到了地方,把摊摆好,早有卖报纸的凑过来,“许老板,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 “您瞅瞅,三家报纸,全登了!” 那哥们攥着一叠报纸,唾沫横飞,“好家伙,我还是头回见着,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昨儿还问我几句呢,你看看这段,就是我说的!” “哎,这个是我说的,咋不写我名字啊,我都告诉他了!” 一帮卖旧书杂志的全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顺带恭维一番——有这个衣服摊子,连带周边也兴旺不少。 陈小乔把三份报纸贴在纸板上,抚了又抚,倍感荣耀。许非则拿着报纸,逐一审阅。 先是《中国青年报》,标题:《奥运文化衫西单亮相,新青年如何贴近新时代》。 什么鬼? 许非一阵嫌弃。 再看《京城晚报》的,标题《外来小伙进西单摆摊》,副题“奥运文化衫引关注,买衣服成万元户。” 这就有点都市报的意思了,通俗易懂,笔调亲民。 最后是《京城青年报》,标题“文化衫,留言板,金牌竞猜,首个消费热点诞生。” 哎哟! 许非眼睛一亮,这家记者可以啊,能写出消费热点四个字,就说明真有两下子。 他认认真真读了一遍,虽有时代局限性,但确实能看出笔者的思考和眼光,也记住了那个叫于佳佳的名字。 又过了一会,商场开门,人流增多。 摊子本就小有名气,再加上记者朋友的助攻,便是最厉害不过的广告。老百姓信这个,报纸都报了肯定是好东西,何况还是三家! 原本一直犹犹豫豫的,此刻也动了心,再看众人都抢着买,自己也热血一冲,生怕卖光了。 “我要一件男款,一件女款!” “中国崛起还有么?没了?那加油也行!” “小码的,小码的,我家孩子穿!” 许非忙着收款,拿盒子,确认留言;陈小乔忙着写卡片,告知竞猜,一张卡写了错,错了写,满脑袋都是汗。 一个多钟头,一百多件就流水般出去了。 陈小乔得到短暂的歇息,抹了把汗,都有点害怕,“哥,这么多人猜,我们会不会赔钱啊?” “咱们从820件开始搞的活动,820个人,能蒙对的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那也有80个呢,你不说价值不低于T恤么?” “你傻啊!” 许非揉了揉他脑袋,“咱们随便弄点小玩意,包装精美点,人家一看挺上档次,心理平衡就够了,谁管你那东西值多少钱?” 就像点娘送的中秋大礼包,号称价值不低于几百块,结果一看,略略略…… ┑( ̄Д ̄)┍ 摊手摊手。 一波人潮过后,生意出现空档,陈小乔看着剩下的一百多件颇为焦急。许非稳得一逼,还买了个西瓜抱着啃。 等着等着,等到了下午,他忽道:“到商场里看看。” “诶!” 陈小乔应了声,跑进西单商场。 不为别的,就是到卖彩电的地方看新闻,这几天都是如此。谁拿了金牌,电视台会有快讯,而一有快讯,老少爷们都会欢呼一阵。 不过这次他去了很久,半天才跑出来,疯了一样。 “卧槽!卧槽!” 少年词汇量不多,比比划划,情绪特激动,“李宁太牛逼了,一人拿了三块金牌!” “三块,你没看错吧?”马上有人怀疑。 “我特么又不瞎,鞍马、吊环、自由操,三块妥妥的!还有楼云也拿了一块跳马,卧槽,一天四块!” “昨天栾菊杰拿了一块击剑,那就是12块金牌了!” “12块!” “破10了!破10了!” 场面瞬间轰动,自豪感暴涨,从许海峰夺首金以来,再次达到一个高峰。 许非走到纸板前,刷刷刷把7、8、9、10、11全部划掉,“对不住了,这些朋友已经出局!” “哎,早知道往后压了!” “谁能想到呢,现在就12块了。” “老板,我再买一件行不行,正好我媳妇想要。” “一人仅限一票,理解一下。您媳妇想买,最好本人来,这样对别人也公平。” 有了这波(防和谐)大助攻,衣服卖的奇快,三百件一扫而光。 许非边收钱边摇头,条件所限啊,不然再联系联系服装厂,加印一些T恤,利润会更大。可惜这年头制作工艺落后,交通也费劲,等衣服做好,再运到手里,奥运都特么结束了! 不过也挺好,免得人心不足。 而他这生意一活,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卖玉米的,卖烤白薯的,卖茶水的,都在旁边转悠。 有个报摊摊主机灵,提供了几把椅子,招了不少闲人过来。每天不干正事,早早买上一份报纸,就坐在树荫底下能神侃一天。 俨然西单一景儿。 ……………… 8月12日,奥运会闭幕。 中国队最后一块金牌,是周继红的跳水,将金牌榜定格在15块上。不仅轰动了国内,也轰动了国际,谁都没想到时隔多年首次亮相,就能飙到这等成绩。 第一美帝,83块金牌,总数174。 第二罗马尼亚,20块金牌,总数53。 第三联邦德国,17块金牌,总数59。 第四中国,15块金牌,总数32。 苏修正跟美帝撕逼,没参加,不过没参加也就罢了,丫还各种柠檬。像许海峰夺金之后,塔斯社就酸溜溜的发评论,说“许海峰的成绩在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上,只能拿第三。” 你特娘的上届奥运会,关我这届屁事啊? 就一瓜皮! “大娘,大娘!” 上午时分,许非拎着两兜子东西进了主屋。 大妈正在配小牌,现在很多人都没见过,那种长条形的纸牌,也有饼、万、条、花,相当于纸质麻将。 “哦,小许啊,你找小乔吧,他出去玩了。” “不是,专门来看看您。” “这门里门外的,咋还看起我来了?” “这阵子我不倒腾点衣服么,小乔帮了我不少忙,我就给您买了点东西表示表示。”许非把东西放在桌上。 “这可使不得!” 大妈连忙拒绝,“那小子以前放暑假,东跑西颠没正经,今年有你带着稳当不少。那报纸我都看了,你是个有能耐的,那小子跑跑腿就当锻炼了,快拿回去,拿回去!” “给您买的就收着,我拿回去也退不了。” 许非硬塞到她手里,道:“这阵承蒙您照顾,我也忙完了,得离开一段,就当告别礼了。” “那你不继续租了?” “租,过阵子我还回来。” 推让了好一番,大妈才算收下。 既然收下,也就不矫情,待许非闪人,她上去就开始扒拉,有点心糖果,茶叶烟酒,几斤水果和猪肉,另包着几米上好布料……全是实实在在的。 给自己买,没给孙子,那是怕孩子小,乱花钱。 “哎哟,真不错!” 大妈摸着手感柔顺的布料,愈发觉得这年轻人周到细致,印象大好。 而许非回到自己屋里,门一锁,窗帘一拉,先翻出一个口袋倒在床上,又从兜里摸出几把钱,拢到一起跟小山似的。 一共卖了两万块钱,成本四千多,净赚一万五出头! (盟主会在上架之后统一加更……) 第四十章 回组 “谁说典故呐,我也听听。” “还有谁,他拐着弯子骂人,还说是典故。”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宝兄弟,他呀肚子里就是典故多,只可惜前儿在娘娘跟前作诗,把眼前的典故都给忘了。别人冷成那样,他急的鼻子上直冒汗,这会怎么偏又有好记性了?” “阿弥陀佛,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停!” 西山半山腰的一个亭子里,饰演贾雨村的刘宗佑满脸无奈,道:“张俪,你的口音还是有点重,而且非常平,没有情绪起伏在里头。 陈小旭,你跟张俪对戏还不错,跟欧阳就像个陌生人,尤其是眼神,无光无情,那是林黛玉看贾宝玉的眼神么? 欧阳倒是进步一些,不那么拘谨了。” 贾雨村也是剧组的表演老师,正带着三个主角排戏,“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这段。 宝玉讲了耗子精的典故,编排黛玉,刚巧宝钗来了,拿元春省亲时让大家作诗的事儿回怼宝玉,是一场三人戏。 “你们仨最大的问题,就是照着剧本在背台词,互相没有交流,缺乏感情……小旭,你不是跟欧阳挺熟了么,为什么一对戏就变成这样?” “……” 姑娘低头不语。 贾雨村也没辙,道:“尽快成长起来好不好,我们很快就要开机了。你们自己整理一下,我还得给探春排戏。” 他转身走了,剩下宝黛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尴尬。 陈小旭心里很烦,自己也不晓得原因,明明跟欧阳处的不错,可一到排戏,却进入不了状态,总觉得他不是宝玉。 “你们的人物分析写得怎样了?”张俪主动打起圆场。 “正在写呢,你们都写完了吧?”欧阳道。 “早就写完了,我对黛玉太熟悉了。”陈小旭道。 “那是你喜欢黛玉,我就不一样,以前看书的时候,总觉得她有点……” 欧阳的下巴上贴着纱布,是前几天做手术留下的,在里面垫了硅胶,且是不可逆的。他21岁,还没那么成熟,张口便道:“有点太小心眼了,宝玉真娶了她,神经也受不了。” 这话一出,张俪就忍不住捂脸,果然,那位立马就炸了。 “你根本就欣赏不了她的美!你以为你那个宝玉可爱么,处处留情,不过是个须眉浊物,泛爱主义者,黛玉爱上他才是奇怪……” 一阵连珠炮把欧阳怼的连声都不敢吱,说完了她气还没消,坐在一旁扭过头,谁也不理。 张俪刚想劝劝,却听山道上咋咋呼呼,胡则红跟东方文樱跑过去,嘴里喊着:“许老师回来了,你们还不赶紧看看!” “许非回来了?” “他回来了?” 陈小旭和张俪同时站起身,又同时顿了顿,还是迈步下了山腰。 许非背着行李,正往上走呢,忽见两个姑娘急慌慌冲下来,一把抱住了自己,手里的电饭锅。 “许老师,你总算现身了!” “我们都想死你的电饭锅了!” “什么鬼啊,你们伙食不说挺好的么?” “好是好,但它不换样,想吃个面条都没有。” 胡则红个子小,手又短,抱个锅得俩胳膊圈着,一步一颠儿。三人一起上山,走了一段,便碰着陈小旭和张俪。 时隔一个多月再见,许非甚是开心,“你们也来了?” “……” 陈小旭盯了他几秒钟,没说话,又抹身回去了。张俪倒是走下来,还是那个慢条斯理的样子,“你事情都忙完了?” “暂时忙完了,你怎么样?” “都还好,就是戏不顺畅,总找不到感觉。” 她走的急,本身又怕热,脸蛋红扑扑的,一手又扶着胡则红,生怕她摔了。 几人并肩继续往上走,胡则红可不管那个,依旧蹦蹦跶跶的爆料,“正好你回来了,可得给她们指导指导。一个她,一个陈小旭,总被老师训,说没有情。” “情?” 许非顿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看着她笑道:“哦,是宝钗对宝玉的感情,这个非常复杂,慢慢来,顺其自然最好。” “嗯。” 张俪移开目光,似乎更热了些。 几人走了片刻,又撞见欧阳。欧阳正纳闷呢,许老师到底什么来头,怎么钗黛全跑了?结果一瞧,一个高高的年轻人,感觉很不一样。 东方文樱帮着介绍,许非跟他握了握手,面上笑嘻嘻,心里一顿吐槽: 这下巴是纱布吧?看来刚做完手术,娃娃脸,有虎牙,眼睛颇为不俗,扮相应该很赞,有点怡红公子的架势。 还有这个头,哎,难怪能演宝玉。 ………… 由于角色已定,房间安排也做了些调整。 凤姐跟平儿一个屋,宝钗跟莺儿一个屋,袭人跟晴雯一个屋,宝玉来的晚,被安排在吴小东的房间,也就是原来许非的床位。 所以他回来时,房间几乎都满了,只能跟造型设计杨澍云一起。 杨澍云一脑袋自来卷,以前是舞剧《丝路花雨》的化妆,还是唐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相当有文化底蕴。 他的功力不用多说,作品有《红楼梦》、《唐明皇》、《武则天》,还有一个更熟悉的,《上错花轿嫁对郎》都看过吧? 造型那叫一舒坦,吊打现在的服化道! “书上说黛玉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我查了很多资料,没找到罥烟二字的出处,倒是《十眉图》里有一个含烟眉。后来我看《西京杂记》,说卓文君是远山眉,我觉得有点相似,但也不足。 再后来翻到曹雪芹的一个好友叫郭敏,他写过一句诗,‘遥看丝丝罥烟柳’。哎,我就想起在西湖边看过的柳树小嫩芽,一下就有灵感了。 黛玉的眉毛应该是非常柔的,灰发点青,还有黑,三种颜色糅合。而且要细,量要稀少,她体弱多病,尾端应该往下走,是八字眉的形状……” 许非都听傻了,这尼玛是个化妆师????? 不过他敏锐的抓住一个重点,问:“大杨老师,你确定要画八字眉?” “怎么了?” “她那人最爱臭美,您想说服她画八字眉,那可得费一番口舌。” “费口舌不要紧,小旭还是懂道理的。”杨澍云笑道。 他年纪也不算大,跟众人关系都不错。俩人聊得颇为投机,过了一会,许非见他要画图工作了,便起身出去走走。 下了楼,来到陈小旭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她正窝在床上看书。 “哎!” 许非招了招手,陈小旭一偏头,白了他一眼,放下书本,趿拉着拖鞋出来。 俩人到了楼下,绕着操场慢慢散着步,空军招待所的条件比圆明园强多了,还有几杆路灯亮着。 “那个奥运文化衫是不是你卖的?”她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报纸了,一猜就是你,这次赚了多少?” “跟我大爷借了三千,去深城进的货,卖了两万,净赚一万五。” “一万五!” 她掩住嘴,小小惊呼,“你还真成万元户了?” “卖包的时候不就跟你说了么,手到擒来!” 许非颇为得意,跟着也问:“哎,你们行程定了么?” “说是九月末开机,第一场戏在黄山太平湖,拍黛玉坐船进京,然后去苏杭园子,春节前才能回来。” 陈小旭顿了顿,道:“有你一场,跟小红在蜂腰桥,也在苏杭园子。” 贾芸一共没几场戏,多在后期的大观园里。吴小东是场记,侯昌荣兼任道具,所以能全程跟组,但他不想跟着,肯定就得折腾一些。 “等培训班结束,你打算干什么?”姑娘又问。 “我租了个房子,先在京城呆一段,然后回去把花卖了。” “那花真有那么值钱?” “当然了,我伺候它比伺候我妈还上心呢!听说春城那边,一株幼苗都涨到一百了,一盆花能卖过万。” 陈小旭让他调教的,不再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起码知道钱是个好东西。 此刻一听,竟也有点跃跃欲试,许非连忙摆手,“你快歇了心思,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拍戏。” “那你呢,卖了花又想干什么?” “我能干嘛,随遇而安呗。” “呸!你要是随遇而安,马广儒都能演贾宝玉了……嘴里没句真话,不跟你说了!” 她莫名来了脾气,就真的不理他,趿拉着拖鞋跑上楼。 第四十一章 香山暮雨 “啊!” “疼!疼!疼!” 充当化妆间的办公室里,陈小旭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把住桌角,嘴里喊疼,却任凭杨澍云在自己的眉毛上捣弄。 杨老师提出罥烟眉的意见之后,她一听是八字,果然不情愿,但果然又被道理说服。 罥烟眉形若嫩柳,首先就得细,数量稀少。这年代化妆条件落后,没有好工具,只能拿着小镊子一根根生拔。 拔眉毛诶! 许非在旁边看的幸灾乐祸,反正自己不用拔。张俪则小脸刷白,因为下一个就是她。 好容易拔完了,杨澍云才开始修补着妆,做了个发饰。服装设计史岩芹也过了来,手里拿着一套衣裳。 她岁数不大,以前是学油画的,本来进剧组是打杂,结果打着打着就成了主设计师。她给《红楼梦》设计了2700套衣服,也是个行业大触,作品还有《聊斋》、《水浒》、《神探狄仁杰1》等等。 只是后期很少参与影视制作,主要在研究历朝历代的服饰,还开了巡回展览。 一个化妆,一个服装,这两位不仅撑起了《红楼梦》的底子,就自身行业而言,也称得上是令人敬佩的艺术家。 史岩芹拿的是一件白底水红领子对襟印花褙子,下身是水红撒花百褶裙——私以为,这是黛玉最好看的一套。 俩人到里屋换装,再一出来,所有人惊叹不已。 那褙子中长款,对襟过膝,陈小旭一米六五的个头,穿上更是修身合体,窈窕婉约,再加上那妆容,活生生一个林潇湘。 而她自己照着镜子,一时出了神,过了会儿,眼泪竟然下来了。 “怎么还哭了?” 张俪赶紧给她抹泪,小心翼翼的拭着,“好容易化的妆,别哭花了。” “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没忍住。” 陈小旭摸着脸,也有点不好意思。 《红楼梦》全剧一百六十多个角色,基本已经确定。各方媒体三天两头来采访,《大众电视》更是做了个专栏叫《群芳谱》,每天发几张照片,一连做了四期,介绍了二十四位演员。 今天的工作也很重要,是央视的人马亲自过来,给四大主角拍定妆照。 大家凌晨起来化妆,临近中午,宝黛钗凤才堪堪弄好。选的地方也精致,在香山公园的湖边,湖上有一座白石拱桥。 湖岸依着山崖,叠石为洞,洞顶有小溪流下,山花芳草在沟壑石缝和小溪湖水边争奇斗艳,天然之趣。 许非回来之前,在信托商店买了个照相机,自己挎着个包,也像模像样的跟来凑热闹。 这年头电视台都是大爷,压根没把这帮年轻人当回事,呼来喝去,各种拗造型。 光陈小旭一人就拍了俩小时,最后的成品也非常著名:坐在白石桥的栏杆上,穿着这件印花褙子,手拿一卷古书,一双眼似怨似泣。 张俪则是一身米白色的褙子,对襟绣着团花,手工的,一朵就得绣上一天。 所谓米白,就是白稍微发点淡淡的黄,偏暖色。 按理说,宝钗是冷美人,住蘅芜院,吃冷香丸,以素净的黑、白更为合适,但史岩芹觉得太浅薄。 宝钗的冷,源自对内心真性情的克制,像她教育黛玉那篇,就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 说明她也看过《西厢记》那种小黄叔,也有小女儿家的冲动,只不过她更遵从礼法,“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我们既认得字,拣那正经书看就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 所以史岩芹选了一种温文平淡的中间色,用蜜合色为基调,又辅以象征富贵、丰满的牡丹花为基本图案,来表现宝钗的复杂性。 张俪也被折腾了好久,等欧阳再拍完都下午了,只剩邓洁孤军奋战。邓洁特有意思,官方身高158,但据杨澍云爆料,实际只有153。 而她这会踩着增高鞋,穿着拉长条儿的衣服,脑袋上也是高髻,瞧着能有170。 “哎,累死我了!” “没想到拍照片也这么累!” 三人进到附近的回廊歇息,陈小旭扶着腰慢慢的拧,张俪也不断捶着肩膀,这条膀子刚才整整歪了两个小时。 欧阳一身怡红公子的打扮,面带担忧,道:“咱们回去还得劝劝湘云(郭晓珍),她还在生气呢。” “那你就劝呗!”陈小旭道。 “主意可都是你出的,我们得一起啊!你说是不是?”他转过头,征求同盟。 “你们一起闯的祸,自然要一起解决。”张俪笑道。 “谁闯祸了?” 许非在那边拍了半天邓洁的增高鞋,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你不知道呀?欧阳刚进组的时候特别紧张,导演就让他每天做两个恶作剧,找找宝玉的感觉。于是小旭就专门给他出坏主意,前些天还冒充一个电影导演,给湘云写了封信,约她试镜。 结果昨天信寄到了,湘云就去了,在展览中心等了一天,晚上回来还说看亲戚去了。然后欧阳当场大笑,湘云气的当场大哭,现在还没好呢。”张俪解说。 “那是她自己不聪明,我就不会上这样的当。”陈小旭哂道。 “聪不聪明另说,现在郭晓珍生我的气呢,你是幕后指使,你得想想办法!”欧阳满脸苦逼。 许非听明白了事情经过,问:“那你道歉了么?” “我都道八百次了。”欧阳道。 “那你呢?”他又问。 “我为什么要道歉,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陈小旭不以为意。 “开玩笑?人家也觉得好笑,那才叫开玩笑。如果人家不觉得好笑,甚至受到了伤害,就不叫开玩笑。” 许非坐下就开始训:“郭晓珍多好一姑娘,在她身上能产生优越感,那不是什么好品德懂么?换成你被这么戏弄,对方不咸不淡的来一句开玩笑,你什么心情?” “……” 她被训的一声不吭。 “服么?不服你说,服了就给人道歉。” “……” 她鼓着嘴,到底没反驳,甩甩袖子跑到回廊那头。 欧阳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张俪,那意思是:哇,还真有能治她的人啊!!! 当然他担心陈小旭,瞧俩人都没劝的意思,自己挠挠头,也跑到那边去了。 直到此时,张俪才把一直忍着的笑笑出来,“我从来,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还真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这丫头爱耍性子,但非常讲道理。真要争论一个事情,要么你说服她,要么她说服你,绝不会无理取闹,这个优点特别好。” “哦……原来这样啊!” 张俪拉着长音,似恍然大悟,“她有事没事的总爱刻薄我,每次又都是我低头,我不讲道理,倒也能哄好。” “你怎么哄的?”许非好奇。 “我剥橘子给她吃,橘子不行就削苹果,苹果再不行就切西瓜。” “噗哧!” 俩人都乐了,领会到了其中的妙处。 张俪穿着褙子,戴着头饰,动作不敢做大,只拿着团扇在嘴边一遮,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 廊外浓绿万枝,山花烂漫,廊内只一点红,人间应未有。 “哎,其实我觉得……” 许非看着她,忽道:“我可能说的不恰当,我觉得你内心也挺调皮丰富的,只是平常不表现出来。” “嗯?” 张俪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不晓得如何接,“我,我可能不知道怎么表现吧,我没她聪明。” “不不,她聪明是外露的,是人都能看出来。你聪明是内敛的,得仔细体会。” “……” 这下子,她是真的不知如何接了,只垂着眼,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 外面早已过午,云彩渐渐压下,光也有些黯。 过了会儿,她才似忘掉了刚才的话题,开口道:“马上就开拍了,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前些天跟导演聊了聊,说今年没有多少我的戏,主要是到处跑外景。” “那你准备回家么?” “我不太想回,应该跟着剧组吧,你呢?” “我在京城租了个房子,打算呆一段。” “那你以后要留下么?” “肯定要留的,这里机会多,空间广阔,有利于发展。” “有自己的打算真好,我还没想那么多……好像从小到大,我就没想过这些事情,总是顺其自然的,也许到时候就知道了。” “呵,你这才叫随遇而安。”许非笑道。 “什么?” “没事没事,随口说说。” “……” 张俪倒也没问,只笑了笑。 又坐了一会儿,她似有些乏了,起身挪了两步,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然后歪头看顶上的雕龙纹饰。 云朵愈发沉暗,凉风乍起,卷着湖中腥气,碎碎沫沫的兜进回廊。 俩人都不说话了,许非觉得今天聊的有点深,感觉颇为不同,好像都往前走了一点,又恰到好处的停下来。 他在台阶风口站了片刻,忽地脸上一凉,“嗯?下雨了?” “下雨了!” “先进去避一避,还剩一部分了。” 邓洁还没有拍完,跟着大部队呼啦啦跑进回廊,再加上各种器材道具,瞬间拥挤了很多。 “咱们过去吧?” “嗯。” 许非和张俪穿过人群,往那边走,陈小旭也正穿过人群,往这边来,后面还跟着欧阳。 “给!” 许非在包里翻了翻,扔过去一件外套。 陈小旭正冷的发抖,如获至宝的披上,几人碰到一处,偏又寻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 那帮家伙则是七嘴八舌,谈天说地,还有个摄像带了点花生,十几个人分着吃。工作中遇到这点小插曲,大家都司空见惯。 山里的急雨不长,不多时太阳便露了出来,却也近了黄昏。 暮色中的香山,水气氤氲,众人折了些树枝,热火朝天的打扫场地,在天黑之前到底把最后一点收尾。 第四十二章 九月 陈小旭还真跟郭晓珍道歉了。 倒是把对方吓了一跳,这丫头在众人眼里就是个小恶魔,谁也不敢惹那种,结果居然懂事儿了。 而且她不仅道歉,之后也懒得参与欧阳的那些恶作剧。 欧阳一下子失去了“精致的玩笑”,变得简单粗暴。比如在门上搭一个扫帚,砸了袭人的头,然后被袭人追着满走廊跑…… 如此到了九月份,王导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收回他的特权。 剧组在九月中开机,刚巧十号是中秋,任大惠便搞了个联欢会,一如五四青年节。 戏份重的角色,像平儿、晴雯、贾琏、贾政、贾母、袭人等,签的都是全程合同,一直跟着剧组走。戏份少的,像邢岫烟,已经可以回家了,一年后才有她的戏。 所以在晚会上,大家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淡淡的离别伤感。 空军招待所的条件比圆明园强,礼堂特大,一百来人坐了一圈还有充裕,依旧像小学生似的围着桌子,桌上摆着各种小食。 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陈小旭喜欢素的衣服,只穿了件黑格子衬衣,默默坐在角落。 每到这种场面,她就非常特性,越热闹,越觉得孤独。尤其当王利平放了首《蓝色多瑙河》,招呼大家起来跳舞时,这种孤独感达到了顶峰。 她先看了看许非,那货正忙着到处拍照,然后看了看张俪,宝姐姐跟探春聊的正欢。 “……” 陈小旭抓了把瓜子,偷偷溜了出去。 操场上空空静静,几盏路灯亮着,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映的黄花浮玉,霜华满地。窗子里传出欢快的喧闹声,却愈发觉得不属于自己。 陈小旭在隐隐绰绰的小路上走着,听那喧闹渐渐消失,反倒舒服了一些。她有点想家,又有点想哭。 简单说,压力太大。 这些天,记者们蜂拥而至,自己的名字跟林黛玉一起屡见报端,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万众瞩目的新闻人物。 还有的专门跑到鞍城去采访父母同事,问题尖刻,毫不留情。母亲还特意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别人家避一避。 甚至于,金陵的几位观众写信过来,说“林黛玉是我们心中的偶像,如果你演不好,我们将联合起来讨伐你!” 如此种种,都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她其实是懂道理的,知道自己所负的重担,更知道自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对于失败者没有同情。 陈小旭逛到了半山腰,又转了回来。 舞会还没结束,窗子里的笑声盎然,她正想在台阶上坐一会,忽见两个人从楼里下来。 “干嘛呢?寂寞的小女孩啊?” 许非脖子上挂着相机,贱嗖嗖的一步跨到楼外。 “怎么不叫我,外面怪冷的。” “我没事儿,就觉得闷。” 陈小旭牵了张俪的手,才扭头嗤道:“你下来做什么,怎么不拍照了?” “早就拍完了。” “拍完也要拍呀,不然多没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个相机!” “这叫摄影艺术懂么,给你你都不会用,知道哪个是镜头,哪个是闪光灯?” “你们又吵,一个是小孩子,另一个也是小孩子……” 张俪头疼的劝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地主动提议,“哎,这会刚好,你给我们照张相吧?” “不照,我丑!” “丑什么,来。” 许是将赴前程,小别在即,张俪比平时放开了几分,扳过她往台阶上坐,“说起来,我们还没有一张合照呢。” “……” 听了这话,陈小旭才抿抿嘴,乖乖坐下。 在八十年代,照相机是非常时髦的物件,主流产品是120双镜头反光照相机。最有代表性的国产品牌是双鸟,即海鸥和凤凰。 一台海鸥DF型,要500多块钱,便宜的红梅2型也要五十多块。进口的就更贵,基本上千。 但许老板是谁啊,不差钱好嘛——行吧,他也是在信托商店淘的进口货,能省则省。 许非退后数步,不断调整着镜头,见两个姑娘坐在台阶上,陈小旭歪着头,稍稍枕着张俪的肩膀,灯光昏黄,岁月袅娜。 这故事本身,就像极了一张逝去的旧照片。 “照了啊!” 他按下快门,强烈的白光一闪,画面定格。 ………… “咣啷!” 四合院的门被粗暴撞开,许非一手拎着一张圆凳进了来。 “嚯,以前进门还客客气气的,现在直接撞了啊,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大妈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开始训。 “这不拿东西么,我说都晚上了,您怎么还没做饭?” 许非特喜欢这大妈,没事就跟她逗,“我可是一个月十块钱饭钱,实打实的人民币,您不能糊弄老实人。” “你老实?你特么比猴儿还精呢!”大妈撇撇嘴,到底进去做饭。 许非把圆椅搬到屋里,折腾了半天,最后决定放在里屋窗台下面,看着毫不起眼。这要来一客人,屁股往凳子上一搭: “您这凳子够旧的啊?” “哦,是挺旧,清朝的。” 啧,这种快感你们不懂! 话说大妈还有个老伴,身体不好,要么卧床躺着,要么颤颤巍巍的出去遛弯。她一人伺候俩,虽说儿女每月给钱,但心理上还是累。 所以许非能回来住,大妈也相当高兴,年轻人善良,外向,能陪着聊天,每月给饭钱,还能教育教育孙子。 因为陈小乔跟他卖衣服之后,自觉见了世面,再看同龄人总有一股优越感。这破孩子现在谁都不服,就服许非。 当厨房里传出香味的时候,陈小乔掐着饭点放了学,又抱着个碗溜到偏房,非要跟老大一起吃。 吃的是炸酱面,地道的京城味儿。 真正的炸酱面,一年四季做法都不同。初春配的是豆芽,深春配的是香椿、青蒜,水萝卜缨;夏天搭配的是黄瓜丝、新蒜苗;秋天配的是黄瓜丝和胡萝卜丝…… 现在碗里就切着嫩嫩的两种丝儿,许非胃口大开,杠杠造了三大碗。 吃过饭,陈小乔被撵回去写作业,他又等了片刻,便听咚咚咚有人敲门,正是马卫都。 (感谢萌主们,上架后统一加更。晚上还有……) 第四十三章 掌眼 “可算来了,里面坐。” “不忙,先看看东西。” 俩人进了屋,老马还挺心急,眨巴着小眯缝眼到处踅摸。 “这个,下午刚拿回来。” 许非把两张圆凳一推。 这是典型的清代圆凳,也叫圆杌,是一种杌和墩相结合的凳子。五条腿足,呈弯曲状,面是海棠面(绽开的花瓣状),上面本来有图案,早已经掉了。 抹头(边棱靠上的地方)完好,大边(边棱)也很圆润,没有花牙(边棱靠下的一圈装饰),底足是圆足,围着一圈脚帐(连接凳子腿,起稳固作用的杆,叫帐)。 色泽深红,深红中还夹着深褐,纹理斜而交错,瞧着油汪汪的,像抹了一层蜡,非常有质感。 马卫都摆弄了一会,问:“多少钱收的?” “一对二十,在信托商店。” “行,没走眼!” 他挑了根大拇指,道:“是真东西,具体朝代我看不出来,反正应该是清中期,那会圆凳最多。你这是老红木的,我见着的一般都是圆面,这是海棠面,品相还这么好,不错。” 红木是个统称,包括5属8类,29个品种。所谓老红木,就是指酸枝木。 马卫都看完了凳子,一时心痒,“还有别的么?” “最近天天上街,倒收了几件小玩意。” 许非打开一个柜子,摸出三件东西,请对方掌眼。 第一件像只小葫芦,三四厘米长,一口大,一口小,却是个白铜烟嘴。 老马上道也没几年,懂的有限,何况古董门类太多,不可能完全精通。他掂了掂,道:“这东西我不熟,以清末民国居多,价值不高,多少钱收的?” “买菜白送的。” “哦,那还凑合。” 跟着第二件,是个铜镇纸。 长约六厘米,形态是一头伏地休息的牛。牛是江南的水牛,牛首高昂,口衔灵芝如意,身下有底座,纹路精巧,栩栩如生。 “这个倒不错。” 马卫都点点头,道:“古代文人都喜欢镇纸,既实用又能把玩,这叫清赏。你这个年头挺久的,外面鎏金都脱了,不过应该是精铜,样式也巧,没事把着玩吧。” 接着是第三件,他目光一搭,小眼睛就眨巴了两下,随即恢复正常。 这是件竹雕笔筒,高约十五厘米,口较大,包浆脱落严重,底部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图案是一个男子,袒胸露乳坐在地上,光着脚板,手里拿着鞋。 旁侧有提款,写着“之羽”。 “哪儿收的?” “前几天上街,见一农民摆摊,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花了我三块钱。” 许非拿着笔筒,虚心请教,“之羽是哪位先贤?” “我知道的,就清中期有个竹刻师,叫王之羽。但他很早就归隐了,作品非常少,我见过几个,都是民国仿品。” 老马暗暗观察他的表情,继续道:“你这个也差不多,但我不敢确定。要不这样,我在文物商店认识个老先生,对竹刻很有研究,你要是有空,明儿过去瞧瞧?” “呃……” 许非思量了片刻,笑道:“改天吧,反正不着急。” 马卫都见他没接茬,也当自己完全没说过,在小屋里转了转,道:“现在的人都奔着冰箱彩电去,玩古董的少,瞧你这意思,以前学过?” “看过点杂书,略知皮毛。像汝、官、哥、钧、定,元青花、唐三彩、明清家具什么的,就知道有这回事,细究就不懂了,还得跟您学习。” “哎,我也是初窥门径,一起进步,一起进步。”老马笑道。 如今已是九月末,《红楼梦》剧组出发,奔赴黄山太平湖拍摄第一场戏。 许非回归小四合院,没干别的,天天往外跑。清早起来先奔早市,有农民来卖菜卖货,经常顺带着家里的老物件。 然后就是信托商店,四九城的信托商店几乎转遍了,隔几天就去看看,有没有新货。其实他想进文物商店,但文物商店不对外出售,只有个内销部。 八十年代啊,收古董最特么爽了! 不怕买着假货,还没有古董市场呢,谁造假啊?就算有,也是古人仿前人,民国仿古人。但那也是古董,三瓜俩枣的价钱,买了不亏。 老马难得碰着同道中人,越聊越有兴致,不知不觉夜深了,索性到外面找了家小馆子。 个体户开的,味道尚可,许非还要了瓶酒,华灯牌特曲,厂家非常有名——牛栏山。 俩人吃吃喝喝,都有点微醺,许非便道:“今儿请您来,除了给我掌掌眼,还有个事儿想问问。 您是编辑,能挺熟悉的,就是现在办一本杂志,得过什么手续?” “办杂志?” 马卫都眨眨眼,道:“手续不重要,名头最重要。什么是名头呢,就是主办单位,你是国字头的、省字头的、党政机关、事业单位,还是什么协会、研究所、委员会都行,名头越大,越好处理,不然你连刊号都申请不下来。 怎么着,你想办杂志?” “就了解一下,对这个挺有兴趣。” 许非敬了杯酒,看来跟后世的尿性差不多,都得看主办单位。 就像现在最火的几本杂志,《大众电视》是浙省广电办的,《大众电影》是中国电影协会办的,《健与美》是体育报业总社办的,《武林》是体委的人面儿…… 俩人喝到快半夜才散了局,马卫都蹬着自行车,摇摇晃晃愣是不倒,自己回家去了。 许非走在僻静的胡同里,揉了揉鼻子,这半天经历可真够奇妙的! 就刚才那个笔筒,他敢用膝盖发誓,十有八九是真的。还特么问专家,专家跟谁一伙的?要碰着个不灵光的,人家一说,哎哟你这是假的,不过我文物商店收货,要不卖我得了…… 都是套路。 老实说,许非对京圈这帮爷们儿不太感冒,但也得承认,人家确实有本事,影响力直接撸到了三十年后。 如果因为对他们印象不好,就刻意不来往,那纯属装逼。所以还是要接触,只是心里得有个数。 京圈最排外,当然自己也没想着舔进去。他清楚京圈的价值,更清楚自己的价值,以后随着接触愈深,基本上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这是个中性词,不含贬义。现实生活中,除了父母亲人、至交好友,你认识的那帮家伙,也不过就这四个字,互相利用。 你有用到他的时候,他也有用到你的时候,客客气气,大家都挺好。 “还真够远的!” 许非挠了挠脖子,走的有点累,“看来得弄辆自行车了。” 第四十四章 京城闲人 从安定门往南,故宫往北,这一大片保留着很多老胡同,黑芝麻胡同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早晨,饭点刚过,上班的上班,遛鸟的遛鸟,一条胡同空空静静。各门前种着花,房上爬着藤,青砖灰瓦,古朴自然,若非偶尔可见的自行车和电线杆,还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许·褚先生·非骑着一辆三轮,从外面的尘俗中闯了进来,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袖衣,踩着一双黑布鞋,攥着卖衣服时用的二手大喇叭,不时喊上一句: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文玩,文房四宝咧!” 就这一嗓子,他偷摸练了俩钟头,才勉强喊的不像个棒槌。 外人瞧着可能挺寒碜,但他乐在其中,多好玩啊!八十年代的老胡同,连空气都是青灰色的,蹬着三轮收古玩,没任何压力,悠闲自在,有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感觉?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许非慢慢儿的骑,车轮慢慢儿的碾,有几家女主人出来看了眼,又缩了回去。当走到一户高门大院时,一个大妈喊道:“嘿,收破烂的!鼻烟壶要不要?” “要啊,不过得先看看货!” 他歪歪扭扭的骑过去,一见这门脸,七级台阶,朱红色的大门,带雀替,两旁有狮子抱鼓,怎么着也得是个二品宅邸。 不过一进去,嚯,早变成了大杂院,起码装了七八户人。 大妈引着他进屋,取出三个鼻烟壶,许非逐一打量。 先一个是整块黄玉雕成的佛手果,鲜黄明艳,纹理清晰,好似汁液丰富,果肉肥厚。下部还雕着叶片,另附小佛手,更加浑然逼真。 另一个是白玉癞瓜状,细润莹白,品相上佳。 至于第三个,哎呀,许非来劲了。 他不懂术语,就看是蓝色的,然后在鼻烟壶中间有幅画,两个白花花的身子正在行敦伦之事。女人体态风骚,侧身躺着,一条白腿高高翘起,留着辫子的男人黏在后面动作…… 妈蛋的,这体位我都没试过! “我说阿姨,这东西属于淫(防和谐)秽物品啊,您怎么还留这个?” “谁说不是呢!我家老头子就爱收鼻烟,搞运动的时候被抄走不少,我以为都没了呢,结果前两天一下翻出来了……” 大妈痛心疾首,担惊受怕,“那老不死的,这东西也敢留?封建糟粕啊,搁去年都得抓进去!” “那也不至于,现在都开明了,何况这是老物件,又不是您自个画的。这样,三件东西您报个价,我都要了!” “哟,这我可不懂,你看着给吧。”大妈急于脱手,估摸还是背着老头卖的。 现在的人没有古玩意识,都当废品卖,体积越大越觉得值钱。一对太师椅五十,一对圆凳二十,一个笔筒三块…… 他合计了半天,道:“一件一块钱,您看怎么样?” “一块钱啊,好歹是藏了多少年的,这……” “那就两块,我也是看您合眼缘,不能再高了。” “行,两块就两块。” 大妈觉着白赚了六块钱,还甩出去一个封建糟粕,满脸乐呵呵。 许非也乐呵呵的,揣着三个鼻烟壶出来,不再往前走,蹬着三轮往回抹。 为啥? 心气满足了,过犹不及。 当然他也没回家,而是奔了板厂胡同,板厂胡同亦在东城,距黑芝麻胡同不远,其中最有名的建筑,是僧格林沁王府。 王府由东、中、西三所四进院组成,他找的是中所,也就是朱家溍先生的住处。 朱家溍的高祖叫朱凤标,道光年间的进士,曾任户部尚书,官居一品。民国时,僧格林沁的曾孙阿穆尔灵圭死后,因欠族中赡养费被告。 北平地方法院受理,并公开拍卖王府。中所共51间房,被朱家以10500块大洋拍下。 后来到1954年,朱家将大部分房屋卖给煤炭部,只留下16间半房一个大院子。 至于朱家溍先生呢,毕业于辅仁大学,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也是鼎鼎有名的清史专家。 那俩人怎么认识的呢?老先生给《红楼梦》上过三天课,多大的渊源啊! 却说许非进了大门,经过一架葫芦棚,又掠过两棵老丁香,顺着甬路到正房,才算进了屋子。 “朱先生!” 他叫老师都觉着低,口称先生,没有丝毫跳脱。 朱先生带着老花镜,正伏案翻书,瞧他进来,先瞅了瞅钟,“还挺准时,打哪儿来啊?” “黑芝麻胡同。” “怀里鼓囊囊的,又收着什么了?” “嘿嘿,瞒不过您。” 许非把三个鼻烟壶拿出来,在案上一字摆开。 老先生可不是马卫都那个水准,搭眼一瞧,“这叫黄玉佛手鼻烟壶,鼻烟白玉用的多,黄玉少见。底下本来有个座,座上刻着花纹,跟鼻烟正好配套,你这应该是丢了。” “嗯,这就是和田白玉的,叫白玉雕瓜,技法还不错,两个都是清中期的。” “哎,这个好!” 老先生也精神了,拿着第三件开始教学,“鼻烟壶的料质有水晶、翡翠、玉石、玛瑙、象牙、玻璃等十几种,其中玻璃的最常见。 玻璃鼻烟壶也叫料烟壶。 因为康熙朝发明了一种套料工艺,就是在白底儿上再套上其他颜色。一层叫单套,多层叫叠套,你这个就是单套了一层蓝,所以叫蓝料。 再看画,是内画,拿小笔伸进去,在内壁慢慢勾,相当费功夫。春宫图不常见,但也不罕有,做就是做一套,你这只有单件,价值低了不少。” 最后,朱先生介绍了全名,叫:“蓝料内画春宫图鼻烟壶。” 啧!稳准狠,听着就是舒服! 许非谢过先生,笑道:“我就是收着玩的,低不低无所谓。我知道它们将来肯定值钱,但现在又不值钱,何况我也不缺钱。” “嗯,你这个心态倒不错。” 朱家溍点点头,表示赞赏,其实也是托了探春的福,一帮大佬顾问都晓得有个叫许非的年轻人。 老先生摘下眼镜,又拿起案头的笔筒,正是前几天收的那个。 “我翻了很多文献,这个‘之羽’,确实是王之羽。此人史料极少,连出生年代都不详,但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少为徐氏馆甥。徐居槎里,与吴鲁珍仅隔一墙。’ 《竹人录》亦载:‘王之羽从鲁珍游,尽得其运腕之法,故名冠一时。’ 吴鲁珍就是吴之璠,清初的竹刻大家,从康熙朝到乾隆朝都有作品传世。王之羽既然认识吴之璠,就说明是同代人。 他作品稀少,你这个应该是真的,比较有价值,而且采用了薄地阳文之法,精湛圆熟,不见刀痕,堪称上品。” 薄地阳文,是吴之璠所创一种浅浮雕技法。 许非听的似懂非懂,反正弄明白一件事,笔筒是真的,且较有价值。因为王之羽非常冷门,若是吴之璠的作品,起码得百八十万的。 “你小子运气不错,都是好东西,拿回去好好珍藏。” 朱家溍把笔筒还给许非,俩人又闲聊了一会,他便拿着几本相关书籍告辞离开。 他敢把笔筒给朱先生,但不敢给马卫都,找马卫都多多少少为了拉关系,找朱家溍是实实在在学本事。 ………… 当天夜里,小四合院。 从屋顶垂下一根长长的线,吊着一个不大的灯泡,灯光很暗。许非就坐在昏灯下面,翻看着借来的书本。 自晚饭之后,他已经看了两三个小时,这会才搞懂了到底啥叫套料,啥叫黄玉,吴之璠究竟是谁,薄地阳文又是怎么回事…… “哎,学问越深说明水越深,还好我进的早。” 许非终于合上书本,拧了拧脖子,“若是九十年代入行,被坑死都活该。” 他靠着椅背,扫视了一圈屋内,这点东西一目了然。先是窗台下的一对清中期红木圆凳,然后挨着衣柜的一把红木禅椅。 禅椅的样式很怪,扶手缩进去,特别短,凳面偏偏又很长,远超一般的椅子。这样坐上去,人靠不到后背,也搭不着扶手,非常难受。 那户人家就特嫌弃,几次都想锯了,最后十块钱卖给许非。 许非也不懂,请教朱先生才知道,这东西叫禅椅。 怎么坐的呢? 你得整个人都上去,盘着腿坐,才能靠上后面,也能搭着扶手。禅椅禅椅,本就是盘腿坐的。 而除了这些,衣柜旁边还有个架子,上面摆着民国的白铜烟嘴,明晚期的牛衔如意镇纸,两个清中期的玉制鼻烟壶,一个清早期的春宫图鼻烟壶,以及两个瓷器盘子和一个大罐子。 这三件是买亏的。 许非不懂啊,只抱着这年代假货概率少的心理,才一件件莽过去。当时觉着盘子不错,起码值俩钱吧,那户人家也机灵,要了二十块。 结果给先生一看,就是民国的盘子,机械化生产,数量极多。 至于那罐子,是一户人家腌咸菜用的,他瞧着挺古朴,还有花纹,以为是好东西,五块钱拿下。 结果一验,这特么就是腌咸菜的! 以上这些,再加上屁股底下的榉木素板螭龙圈椅,不知不觉也满十件真品了。 他一一看去,心中满足,最后目光停在那个笔筒上。不知为何,他十分中意这个笔筒,又拿在手里轻轻把玩。 上辈子,有心无力;这辈子,时机恰当,又有余钱,自然要满足一下自己。 许非闭着眼,细长的手指缓缓摩挲,那脱落的包浆,红色与黑色交杂的竹面,那细细的裂纹,还有浅浅凸出的图案…… 图源自东汉仙人王乔的典故。 王乔本是个县令,每月初一、十五来朝见皇上。皇帝看他来得快,但从未见到车马,便秘密叫人侦察,后来报告说,王乔到来时,常有两只水鸟从东南飞来。 于是皇上叫人张开罗网,捕捉水鸟,那鸟却是一只鞋所化。 许非喜欢这样式,喜欢这质感,喜欢这浅雕,喜欢这典故,每当独自把玩时,总觉得是有灵性的,似穿越了时空在与古人对话。 古玩讲究眼缘,这笔筒或许就是他的眼缘。 第四十五章 准备 10月12日,许非在《人民日报》上找到了一篇小稿,一百多字,大意是说: “春城正在举行的人大会,决定将君子兰作为市花,并提出要发展‘窗台经济’,号召家家都要养3至5盆君子兰。” 他看到新闻后,并未动作,仍然在京城当闲人。 这一呆,就呆了三个月,每天鼓捣鼓捣古玩,学习相关知识。他一共收了百来件东西,花费过千,有十八件是较具价值的。 最小的是翡翠扣子,一组七枚,最大的是一张黄花梨带抽屉书桌,刚好替了原来的那张破桌子。 如今的小屋子里,已经颇具气象,坐的是榉木素板螭龙圈椅,用的是黄花梨桌,桌上摆着王之羽的笔筒,还有道光年间的松花石雕菩提叶形香盘…… 这感觉,就叫一舒爽! 晃眼到了十二月中旬,他才觉得时间差不多,收拾收拾行囊,宛如下山的侠隐高士,翩翩然离了京城。 ………… “妈,您真是我亲妈!” 许非摸着君子兰肥厚的叶片,不由心中感动,他千叮万嘱的让张桂琴好好照顾,老妈果然给力,四盆花中有两盆要开花的意思。 大花君子兰的花期长达50天,以冬春为主,元旦、春节前后也会开,时候刚好。 “好歹是盆花,你就是不说,我还能养死了?” 张桂琴略胖了几分,但腰肢还是很苗条,端着两盘炒菜上桌,又喊道:“老许,吃饭了!” 许孝文从外面进来,照例坐在主位,拧开半瓶白酒。儿子回来了,高兴,但他不说,就是喝酒。 老男人都这样,几盅酒下肚,脸变了红,这才能放开唠叨。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一去大半年不见人,就中间回来呆两天又跑了。知道你培训忙,但没事写个信,打个电话总行吧,看你妈想你想的……” 许孝文拍拍他肩膀,“你这小子,哎,你是不又长个了?” “嗯,我也觉着高了点,能到182了。” 张桂琴点点头,笑道:“小非还没到二十呢,长个也正常。” “现在就挺够用的,再长就成穆铁柱了,做衣服都费布。” “穆铁柱咋了,人家还为国争光呢!” “就是,穆铁柱的衣服国家给做。” 夫妻俩拌着嘴,许非不时插几句,归家的第一顿饭其乐融融。 吃了一会,他也问:“爸,你还跟大爷演出呢?” “演啊,现在市场可好了,我一个月八百没问题,好了能过一千。不过你大爷说,演到春节为止,过完节他打算歇一歇,一是身体受不住,二是准备新书。” “啥新书?” “白眉毛徐良知道么?” “《小五义》里的吧?” “诶对,你大爷就想单独把徐良列出来,编一部新书,叫《白眉大侠》。” 哎呀!!! 许非眨眨眼,忙道:“那啥时候能写出来?” “你当出新书那么容易呢,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 徐良,最早出自清末李凤山的《小五义》、《续小五义》。到民国时期,又有《再续小五义》和《大侠白眉毛》。 单田芳根据这些作品,自己改编再创作,完成了一部赫赫有名的《白眉大侠》。 不听评书的可能迷糊,什么大五义、小五义、小七杰、小八义的,忒乱,但听评书的自然门儿清。 《三侠五义》都知道,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这俩是男的),五义则是陷空岛的五只老鼠。 而徐良,便是钻山鼠徐庆之子。 单田芳在80年代出了《白眉大侠》评书,88年内蒙出版社又出了评书小说,然后就是95年的电视剧,98年又出了一套评书集。 许非对这电视剧太有印象了,白云瑞啊,房书安啊,天聋地哑啊,还有那首很骚的歌: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 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 …… 情是什么样的情?美女爱英雄!哈哈哈哈!” 诶,最后一定要笑,不笑就木有灵魂。 许非心思顿时活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就吃窝边草,有现成的大爷在此,这是多好的大IP啊! ………… 晚饭过后,许非去了趟单田芳家里,把借的三千块钱还了。从始至终,除了这爷俩,再无第三人知道。 他回来时,见父母守着那台14寸黑白电视看的正欢,央视重播的电视剧《血凝》。 巅峰时的山口百惠一头短发,青春的不可方物。 张桂琴边看边抹眼泪,“幸子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许孝文也铁汉柔情,“是啊,好容易有相爱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 许非:“……” 《血凝》这部剧,可以说启蒙了中国的家庭伦理类作品。什么得了绝症啊,你爹不是你爹,你爹是我爹,我爱你,我也爱你,啊我们不可能的,我们是兄妹巴拉巴拉…… 啧,三十年前就是这个,三十年后还特么是这个,一点长进都没有! 许非很有耐心的等到他们看完,才把电视关了,在父母诧异的眼神中道:“爸,妈,跟你们说点事。” 嗯? 俩人对视一眼,都非常古怪,因为太正式了! 张桂琴就见自己的大儿子坐在对面,顿了顿,开口道:“春城现在君子兰热,您都知道吧?” “听说过,说是人都疯了,一盆花好几千块钱。” “不是几千,是几万,过阵子还可能十几二十万!” 许非加重语气,道:“所以我想拿这几盆花,去春城试一试。” “不行,投机倒把的事不能干。”许孝文直接否决。 “这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人家春城政府都鼓励养花,君子兰都成他们市花了,这叫正常的商业行为。” “我说不行就不行!” 许孝文的观念较传统,训道:“你小子年轻轻的知道啥,啥叫商业行为?你做过买卖么?我听说那边乱的很,为了一盆花都有杀人的,你去了就得让人坑死。再说这不是啥好东西,踏踏实实挣钱才叫安稳。” “是啊小非,那边水太深,你这么小去了能干啥?”张桂琴也道。 “……” 许非见父母态度坚决,低头沉默了半响,忽道:“前阵子奥运会,有个卖文化衫的新闻,你们看过么?” “《中国青年报》的吧,有印象,说是个外地小伙,姓……” 张桂琴猛地反应过来,看着儿子难以置信。 “就是我。” 砰! 许孝文蹭的站起来,满脸通红,“你特么说是培训去,结果给我整这歪门邪道,我……” “爸,这不是歪门邪道,我也没耽误培训,我都有角色了。” 许非坐着,依旧四平八稳的解释。 老爹先是气,随后又变成了诧异,还带着点懵逼,尤其看他稳稳当当的样子,心里更是复杂。 老子一月八九百,你小子一月万元户?!!! “奥运是个好机会,君子兰也是个好机会,我真的想去试一试。” 许非没想隐瞒,因为这事瞒不了。 “……” 许孝文被张桂琴拽着坐下,又把平时舍不得抽的烟掏出来,一个劲猛抽。 不知过了多久,方道:“我陪你去。” “就你们俩够么,再找几个吧?”张桂琴担心。 “还能找谁?没听一盆花都好几万了么,这种买卖除了老子儿子,谁特么也信不过,我陪你去!” 许孝文既下了决心,果断的一面就表现出来了。 张桂琴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嘟囔了几句,忽地又问:“哎小非,你去年千里迢迢的拿回几盆花,不会就知道它能升值吧?”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就觉得挺好看的。”许非顿时冒汗。 “哦,我说也是,你又不是算命的。” (晚上还有……) 第四十六章 春城 许非在鞍城准备了好几天,才跟许孝文踏上去春城的火车。 两地相距四百多公里,后世俩小时就到了,现在可不行,平均时速才60公里的绿皮车,咣当咣当得走个大半天。 这年头哪有什么供暖设备,密封性又差,小北风嗖嗖的往里灌,跟冰窖一样。许孝文裹了件大棉袄还是有点抖,一边抖一边自找台阶:“我就是最近走南闯北,把身体熬差了,想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那锻炼的,寒冬腊月光膀子都不算事……” 反正许非没听懂,这走南闯北是好啊还是坏啊? “开水来了,开水来了,有需要的么?” 列车员推着小车慢悠悠的走过来,车里放着两个大水壶。许孝文正白话着,就像见了救星,连忙翻出一个搪瓷缸子,“给我倒点!” 人家给倒满一缸子,他握着小口小口吸溜,顺带捂手。大缸子有年头了,掉漆严重,勉强还能认出一行字:献给最可爱的人。 这一看,就是抗美援朝时期的产品。 “您别喝那么急,太烫的东西喉咙容易得病。”许非忍不住道。 “得什么病,我半辈子都这么喝,现在不还好好的?” 许孝文呼出一口气,道:“我说你小子去趟京城,怎么这么小布尔乔维亚啊?以前可没这么多穷讲究。” 嘁! 许非翻了个白眼,爱喝喝吧,没人管你。 火车开了一段,停在一个大站,呼啦啦下去不少人,空出些座位。一个哥们蹭的坐过来,捶腿捶腰,显然站很久了。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脸盘挺大,小眼睛,圆溜溜的在爷俩身上一扫,开口招呼一句。 嗯? 这口音像是多地混杂,语速又快,乌拉乌拉的。他见俩人没懂,尽量吐字清晰,又说了一遍。 “你们二位去春城啊?” “嗯。” 许非应了声。 “那敢情巧了,我也去春城,你们买花还是卖花?” “不是,别的事。” “您别开玩笑咧,现在去春城不为了花儿,还能为嘛?” 这哥们特自来熟,又打量打量,伸手就要摸许孝文脚底下的箱子,“哎,这是花儿吧?” “滚犊子!” 许孝文抬脚就踹回去,“你特么谁啊,滚一边坐着去!” “哎,你咋骂人咧?” “我还打你呢!” 老爹站起来就要揍,那货一见怂了,麻溜跑到后面座位。 “您有时候真不像个文艺工作者,说您拉杆子立山头都有人信。”许非乐了。 “少跟我扯!我小时候也老老实实的,被人抢过几次饭就明白了,老实受人欺,人家横,我就得比他还横。” “那后来怎么改过自新了?” “缘分呗,无意中拜了师,就进了评书门。哎,你小子欠揍,啥叫改过自新?” 许孝文拍了拍桌子,随即又压低声音,“我刚才观察了半天,车上还有不少南方人,你看那边,那就一口闽南话,看来三教九流都聚到这了。不过你既然想来,我也不能生看着,你现在也大了,主意听你的,真要有人耍横,也得看看咱腰里的东西。” 许非心头一热,真是亲爹啊,虽说自己不是原主儿,但这对父母对孩子的爱,可是感受得妥妥的。 火车咣啷咣啷的走,中午过点的时候,终于到了站。 爷俩下了车,都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人忒多了!仅火车站周边,就好像超过了全鞍城的人口,而且来往都是一条线,无数男女老少在进进出出。 其中就包括车上见过的那哥们,像只蚂蚁一样钻进去,瞬间被人流淹没。 许非一打听,才知道那边有个花卉市场。 在计划经济年代,春城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一汽都知道吧,红旗、解放、夏利、奔腾,谁没见过那个好像小鸟儿似的标志? 还有长影厂也知道吧,《上甘岭》、《英雄儿女》、《刘三姐》、《白毛女》、《***》,同样赫赫有名。 所以要工业有工业,要艺术有艺术,牛逼的不得了。 许孝文年轻的时候来过演出,也好多年没来了,处处陌生,感觉都是高楼大厦,鞍城可比不了。 俩人各抱着一个箱子,找了家招待所。 许非先出去打听一圈,得知春城现有十个君子兰交易市场,分布在火车站、朝阳公园、老圈楼、光复路、永春路、红旗街、万宝街、清华路等地段。 爷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开市最早的红旗街看看。 说起春城的君子兰,到底怎么火起来的呢? 君子兰是南非种,伪满时期被RB人送给溥仪,成为宫廷御花,后来流入民间。六十年代的时候根本不许养,这叫资本主义腐化。 而78年之后,先是本地的一些老干部喜欢,因为这东西很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清香淡雅,君子之风,且血统高贵——虽然我到现在都没整明白,一个花跟血统高贵有毛关系? 后来呢,因为各地产量稀少,春城逐渐成了最大的君子兰集散地,吸引了一批外地客商,养花的也赚到了一些小钱。 当这个氛围初步形成后,某些嗅觉敏锐的就开始暗地炒作,养花的越来越多。 1982年,春城出台限价令,规定一盆君子兰不得超过200元。次年又开征交易税,此为举国第一例。 这些举措不仅没有抑制,反而更加催化了老百姓情绪。 政府很快察觉到,也及时转变态度,开始大力发展君子兰产业,于是便有了“市花”和“阳台经济”。 有政府背书,群众原本就很鼓噪的热情,瞬间攀上了巅峰。 国字号的领导亲临花展,省市领导亲自指导养花,范曾为君子兰作画,启功为君子兰题字,侯宝林来演出都得讲一段关于君子兰的笑话讨好观众。 全市的报纸副刊都叫君子兰,挂历一年连封面十三张全用君子兰彩照,连电视节目都用君子兰做片头。 春城机械厂号召职工走君子兰致富道路,1700多名职工家家开养;还有一家洗衣机厂投资数十万,在办公楼顶上盖了600平方米空中温室…… 后世提起这件事,总说全民热炒,其实狗屁。 一盆花卖到好几万,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么多钱?真正热炒的是某些机关干部,养花大户,国企,以及港商外商! 第四十七章 绿色金条 在这个时期,春城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养花、炒花,各大花市的每日人流量加起来,能达到恐怖的40万。 许非和许孝文顺着斯大林大街(现在叫人民大街)一走,见两旁楼的窗台上摆满了各个品种的君子兰,隔绝了冷空气,或孕蕾绽花,或傲然怒放。 再等到了红旗街附近,尚有六七百米的距离就开始拥堵,自行车都无法正常行驶,花市肆无忌惮的向外扩张,占据了一大片路面。 数不清的人自动形成了一顺一逆两条线,算是入口和出口。 旁边还有个家伙高举手臂,甩着薄薄的两页报纸,嘴里喷出阵阵白气,“《君子兰报》!《君子兰报》!还剩一份啊,还剩一份!” “多少钱?”许非问。 “两块!” 疯了么,两块钱一张报纸?他稍微有点犹豫间,便见三五个人冲过来,遂道:“给我给我,我要了!” 拿在手里一看,正是12月初才创办的《君子兰报》,每周一期,每期只有四版。 头版上写着固定的一句话,便是那位****的题词:“大力发展花卉事业”。再看内容,主要是介绍花的品种、培育技术和市场行情。 许非略略一扫,便折好揣进怀里,跟老爹迈步往里走。同行的亦有很多男女老少,也攥着一份《君子兰报》,奔向红旗街花市。 一时间,他竟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与三十年后,那些拿着促销广告疯狂挤进售楼处、房交会的人并无区别。 跟着人群走了一会,才算进到花市里头。许非只觉嗡的一下,似闯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天寒风紧,里面热浪冲天,无数吵杂的声音混在一起,瞬间冲击着耳鼓,一时竟轻轻鸣响。 有裹羊皮袄的,穿军绿大棉袄的,穿呢子大衣的,还有极少数穿羽绒服的,脸上挣扎着,狰狞着,带着令人害怕的狂热、紧张、懊悔,仿佛世间百态,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花市里。 口音更是天南海北,从最北到最南,从最西到最东,都能听得见。 不算宽的街道,已被人流彻底占据,两侧全是店铺,夏天时摆到外面,冬天怕冻,花都在屋里。 许非随便挤进去一家,见架子上摆着数十盆君子兰,开花的少,绿叶的多。 而柜台上,摆着一盆盛开的细叶君子兰,花是橘红色,与碧绿光泽的叶片搭配,更衬托得鲜艳动人。 一个男人攥着一沓钞票,额上青筋暴起,甚至连肌肉都在抽搐,“有没有先来后到?我先看中的,我先看中的!” “可人家出价高啊。”老板笑道。 “我,我再加两千!”男人喊道。 “我加三千!”另个人也道。 “五千!我加五千!” 另个人愤愤的盯了一会,扭头离开,看来超出了自己身家。男子则大为得意,打开公文包,又掏出一沓钞票。 最后的成交价是一万二,就那么摞在柜台上,周围人看的呼吸粗重,眼睛发红。 男子急不可待的把花抱起来,走出店铺。 许非好奇,也跟着出来,就见这一路上,甭管认识不认识的,只要瞧你手里有花,品相还不错,都要问一句:“出手么?” “出手么?” “七千!七千!” “一万卖不卖?卖不卖?” “一万二!” “一万五!” “一万八卖不卖?” 男子仅走了几百米,价格就涨了三次,东头买的,西头卖了,两万二,净赚一万! 许孝文眼睛瞪的溜圆,以往的认知被大大撕裂,“就这一小盆花能卖两万多?这特么不是花,这是金条啊!” “诶,君子兰现在就叫绿色金条。” 许非亲眼瞧见,也是心中澎湃,“走,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着,俩人离开红旗街,到了清华路的花市。 这里也是人山人海,满目疯狂,而在一家店里,许非看到了一盆大花君子兰。这个品种叫“抱头和尚”,就是叶片呈饭勺状,叶尖向中间靠拢,好像抱头一样。 早在50年代,春城一个木工师傅吴鹤亭培育出了一盆花,后来这盆花转到护国般若寺的普明和尚手里。 普明莳养后,花长的特别好,叶片宽,短,尖圆,斜立向下略为弯曲,又向上翘。株形美丽,座似莲盘,花如孔屏颇不一般。 后来传到民间,人们就将此品种叫“和尚”。而抱头和尚,便是和尚与其他品种杂交出的新品。 许非看了半天,店主的这盆花是好,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结果人家标价多少? 八万! 因为店主声称,这是春城最好的抱头和尚。 他瞧着这盆花,不由心中一动,隐隐琢磨出一个想法。 ………… 当晚。 许非坐在床上,满床都是往期的各种报纸,新闻类型也是应有尽有。 “某机关技术员的弟弟,贪恋哥哥家君子兰,上门抢夺,导致口角,打晕兄嫂后,将嫂子塞入炕洞,致其死亡。” “某市检察院的方姓检察官,听闻满城绿色金条,便纠结兄弟,全员持枪,驾越野吉普,夜奔春城。 然而消息走漏,车刚出城,春城警方便接到电话,全城严阵以待,劫匪刚到养花大户门前便陷入包围。” 这个某市,其实就是鞍城,一个检察官这么干你敢信??? 还有一则消息引起了许非的特别注意。 “养花大王郭丰义成立了全国第一家君子兰花卉公司,市农工商领导争相来贺。” 这个郭丰义他很有印象,因为自己还是个小策划时,曾跟当地的君子兰协会联合办过一次展览,专门查了海量资料,其中多处提到郭丰义。 “倒是个入手点。” 许非沉吟思索着,白天里的思路愈发成形。 “咣!” “砰!” 正此时,许孝文去澡堂洗澡回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特么破地方,洗一半水凉了,差点没冻死我!” 他揉着半干不干的头发,往床上一坐,“小非,这花咱们怎么卖啊?白天看那一圈,算是开眼了,小小一盆花还能整出这么多事?真是庙小王八多!” 按照老爹原本的想法,能卖个几千块钱就知足了,结果来了一瞧,别说几千,几万的都有!咱的花不比人家差,凭什么不能卖高价? 人嘛,都这个心理,利益动人心。 “我明天得搬出去,您先住着,首要任务看好这几盆花。” “那你呢?” “我去找个人,还有我得用个假名字,免得留手尾。” “哎,这我懂,以前闯江湖的时候我就用过假名,叫什么来着,哦……” 许孝文一拍大腿,“王石!” 许非一咧嘴,“您是怎么个思路起的这名?” “评书门四大祖师爷啊,柳敬亭、王鸿兴、双厚坪、石玉昆,我特喜欢王、石两位。” 行吧,您爱叫啥爱叫啥。 “那你小子换个啥名?” “我么……” 许非,小非……顾小飞?哦不不,他连忙摇头,“您合王、石,我就合那两位,就叫柳庆厚吧。” 第四十八章 柳理事 斯大林大街,百货商场。 这是春城最著名的一家商场,而前阵子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它更爆炸了几分:养花大户郭丰义租下整整一层,创立了全国第一家君子兰公司。 他以前是个工人,很早就开始养花,自己还培育出了新品种,叫凤冠——这家公司也叫凤冠花卉公司。 郭丰义是个较有头脑的家伙,开张那天,别出心裁的搞了一场记者招待会,轰动东三省。市里领导亲自祝贺,参观的人挤爆了斯大林大街,最后只能每隔十分钟放进去一批。 在这个时期,养花大户才是全城的核心人物,时常贵宾宴请,出入都有秘书,接触的全是领导和外商。 “郭总,有个京城的客人想见您。” “京城?” 这日,难得在办公室闲坐的郭丰义听到秘术汇报,不由一怔,天南海北的客人都见过,但京城的还真不多。 “请进来!” “好的。” 不一会,秘术引着一个年轻人进屋,高高的个子,衣着体面,戴着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蛮斯文的样子。 “郭总,久仰久仰……这是我的名片。” 年轻人递过一张小卡片,郭丰义眨眨眼,这东西只在港商手里见过,内地很少有人用。 接过一瞧,写着:京城君子兰协会(筹备组)理事,柳庆厚。 他招呼对方坐下,又拿起一盒红盒的人参烟,“抽烟么?” “哦,人参烟,久闻大名!” 年轻人说话文绉绉的,接过一颗,自己也摸出一盒京城卷烟厂的金建牌香烟,“您试试这个。” 这货自然是许非,他第二天就搬出招待所,找了家私营旅店,又花了很大功夫包装一番。 “怎么,京城也想养君子兰了?” 郭丰义点上烟,随口问道。 “都是响应号召,上月刚组建了中国花卉协会么……” “你等会儿,国内有这个协会?”他满脸诧异。 “郭总,您养花是好手,但政策消息太滞后了!” 许非扶了扶眼镜,笑道:“上个月1号,在陈副总的倡议指导下,刚刚创建了中国花卉协会。她还多次提到你们的君子兰,说你们这项工作搞的好,小小一盆花也能起到建设两个文明的大作用……我今天过来呢,就是观摩学习的。” 陈副总,就是提出“大力发展花卉事业”的那位大领导,曾亲临春城花展。可以说,君子兰能有现在的火爆,多亏有她老人家背书。 这位神仙,春城可谓无人不知,郭丰义立时重视起来,又听对方道:“各大花市我都逛了一圈,果真名不虚传,算开了眼界。” 他似觉着有点累,把挎包放在沙发上,露出黑乎乎的照相机,“听说郭总是首屈一指的养花大王,今天就厚着脸皮过来瞧瞧,想参观参观贵公司。” “哎,太客气了,这东西想看就看,没啥紧要的。” 郭丰义此刻没事,索性亲自陪着对方参观。 整整一层的百货商场,空间极大,有几间是办公室,其余区域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君子兰,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自己培育出的新品种,凤冠。 叶片非常短小,在两侧一片叠着一片向上生长,极有层次感,花从中间生,看着就像古代的凤冠一样。 而又有一盆最优,叶具质感,花开的也最为鲜艳,令人难以移睛。 郭丰义见他连连赞叹,非常得意,问:“柳理事,我这凤冠怎么样?” “您是行家,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来的都是朋友,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呃,那我就说说……” 许非是真懂,指着那盆花道:“先看整个株形,圆润如扇面,无长短叶,好! 再看叶片,脖短且收得急,每片叶10公分左右,宽厚得当,手感滑润,坚硬不康,光泽蜡亮照人,叶脉凸起粗壮,这是标准的‘麻脸’,好上加好!” 郭丰义一惊,这是行家啊,说的全在点上。外行看花,内行看叶,评价一株君子兰的优劣,重点是叶片,并非花漂不漂亮。 他顿时又重视了几分,道:“柳理事养的什么花?” “我拾人牙慧,比不了您自己栽培,我养的是黄技师。” 黄技师,听起来不太正经,其实是六十年代,春城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一位黄永年技师培育而成的品种。 “君子兰传入民间几十年,主要有国兰和RB兰。国兰的油匠、胜利、和尚、染厂都是长叶,后代子孙也讲究个叶长肥厚。短叶目前还比较少,我参观各地,郭总的凤冠算是独一无二,十优俱全。” “哪十优?” “圆短宽厚硬,花亮蹦腻挺,此为短叶十优。”许非笑道。 咝! 郭丰义从未听过此种说法,反复琢磨着这十个字,愈发觉得精辟——他当然没听过,这是1995年才提出的观点。 “哎呀,柳理事真人不露相!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学问,回去谈,回去谈!” 他态度瞬间热情起来,又回到办公室,招呼秘书上好茶,道:“今天见了高人,赏个面子,中午务必留下吃饭。” “客气,客气,我一会还想拍几张照片,您……” “好说,我安排个人陪同,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郭丰义头脑灵活,注重每一个机会,当即又问:“柳理事下来考察,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不知还有什么指点?” “这个么……” 许非顿了顿,方道:“我们都是爱花的,归根结底是为了君子兰的事业发展。我逛了一圈,发现红火归红火,但太过散乱,缺乏组织,也没有挑起大家的全部热情,简单说,就是营销不足。” “营销?” “就是宣传,推广,吆喝。” “哦哦!” 郭丰义又学到个新词,问:“那您想怎么个,呃,营销法?” “其实也简单……” 许非笑了笑,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见他有些犹豫,道:“郭总考虑一下,要是有心合作,明天我再过来详谈。” (晚上还有。) 第四十九章 花王大赛 12月29号,天冷的厉害。 林三裹着大棉袄,抱着个箱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街上。他是附近县城的工人,本名不好听,在家排行老三,久而久之就成了林三。 他响应政府号召,也养了两盆花,最近家里钱紧,又临近年关,便想着进城碰碰运气。 一路打听,好容易摸到了红旗街,发现并没有传说中的摩肩接踵,反而形成了一股人流往外走。 “大哥,这花市不开了?咋都出去了?”他拦住一位询问。 “那边搞活动呢,哎你别拽着我!” 对方一扒拉,忙不迭的闪人。林三又往里一瞅,花市竟显得有些冷清,心下合计,索性跟着人群一起。 不多时,到了斯大林大街。 这里才是人山人海,挤得跟个沙丁鱼罐头一样,四处寒风都被遮挡,居然还暖和了一点。 林三奋力挤过几个人,便再也抢不进去,只得站在外围观瞧。只见百货商场门前,空出了一小块场地,一个人站在那里,拿着麦克风道: “我叫郭丰义,可能不少人知道我。我养花有十来年了,从一文不名到小有成绩,现在还有了自己的花卉公司,可以说,我是亲眼看着君子兰事业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如今政府大力支持,君子兰成了市花,还要出口赚外汇。我看到这个环境啊,也是心情澎湃,我有今天,离不开很多人的帮助……为了庆贺新春,也算回馈家乡父老,为君子兰事业做点贡献,我特意邀请了两位行业专家,举办一次花王大赛。 从今天开始,为期四天,大家自愿报名参赛,我们做出评判。到第四天,我们将前面选出来的比较优质的君子兰,再一起竞赛,最后决出前三名。 第一名,花中状元,也就是我们的花王!我私人奖励一万元! 第二名,花中榜眼,奖励五千元! 第三名,花中探花,奖励三千元……” 嗡嗡嗡! 林三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耳朵边全是铺天盖地的喧嚣,自己也是一股热血向上冲。 一万块钱啊,自己一个月工资五十块,一年五百,二十年才能够! 他只觉眼前灰蒙蒙的,那话音似乎落了地,人群仿佛静止片刻,随即突然启动,疯了一样往前奔涌。 他推着前面人,亦被后面人推着,双脚近乎离地,也跟着向前移动,然后又静止下来。 乱糟糟不知发生了什么,林三竟觉得有些热,把大棉袄的扣子扯开,呼呼灌进去的仍是热气。 等了好久好久,他终于排到跟前,刚要进大门,却被人拦下。 “报名参赛么?” “啊!” “先交五块钱报名费。” “五块钱?!!” 林三差点跳起来,五块钱够自己吃好几天了,他有心想走,却见旁边几个人已经掏钱进门,心里也转念一想。 自己的花不错啊,万一拿了状元,可是一万块奖金!他还没意识到别的价值,只盯着这个,狠了狠心,交钱进门。 进去之后又是排队,只是多了好些栏杆,用绳串着,人为的隔成三排。 他晕晕乎乎的跟着队伍走,前面只剩几个人时,方见堵头摆着张桌子,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桌上还有个名牌。 “丙级,没有下一轮参赛资格。” “啥玩意?老子养了大半年的花,你就给个丙级?” 一个光头猛地跳出来,大声嚷嚷,“你特么算什么狗屁专家,就是蒙人骗钱的,老子不玩了,五块钱给我!” 光头凶神恶煞,随时要干架的样子。 那年轻人特别斯文,笑道:“我们没强迫你报名,都是自愿的。你们既然来参赛,我作为评委就要公平公正。花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如果你的花不够品级,我却给了甲等,那才是蒙人骗钱,是对别人的不公平。” “说的对,自己花不行瞎吵吵什么?” “快滚犊子,别人还排队呢!” “出去!” “出去!” 大家一呼应,光头也怂了,抱着那盆破花愤愤离开。 很快轮到了林三。 “你好,我看看你的花。”年轻人笑道。 “啊,哦哦!” 他连忙打开箱子,捧出一盆君子兰。 “保暖措施做的不错,是个爱花的。” 年轻人先点评了一下木箱,然后才细细观察,“您这是大胜利,养几年了?” “两年多,头年没开花,今年才开。”林三的声音都在抖。 “叶片中宽,短尖,光泽蜡亮,手感滑润,脉纹较窄,凸起明显,花大鲜红整齐,品相上佳……” 他点点头,拍了张奇怪的红纸片上去,“甲等,可以参加下一轮,先去那边登记。” 林三仍是懵逼状,抱着花去旁边桌子,郭丰义的一个员工负责登记,用尺子细量。 “林有蛋,X县XX街XX号,大胜利一株,叶长70,开花六朵……” “收好这个,过几天来参加决赛。” “哦哦!” 林三这会才搞明白,原来甲等的才能参与最终评选,又看了看卡片,莫名的冒出专业两个大字。 他走出大厅,外面寒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可随即又被几个冲上来的人吓到。 “几等几等?” “评了几等?” “甲,甲等。” “有红纸没有?” “有……” 林三抖出那张红纸片,那几人眼睛一亮,顿时抢的不可开交。 “五千,五千卖我吧!” “滚犊子,人家甲等你就给五千?我出一万,一万!” “一点诚心都没有,我出两万!” 两万! 他又是一抖,当即就想脱口而出,卖了。但不知怎地,往常不太灵光的脑袋忽然转了转,我要是拿个状元,哦不,我就算拿个探花,也不止两万块钱吧? “不卖不卖,我还选花王呢!” 他强忍着冲动,走下台阶,又被一个人截住。 “你好,我是《君子兰报》的记者,你是刚参加完评选出来么?” “呃对。” “那你能说说感想么,感觉怎么样?” “感觉……” 短短半天功夫,林三已经历了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大阵仗,在心里缓了缓,竭力镇定道:“感觉特别好,里面有三位专家,都很亲切,也很有本事,给了我一个甲等。” “那我能看看你的花么?” “行啊。” 他又把花捧出来,周围人呼啦啦涌上,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大胜利年头短,但品相真不错,难怪给甲等。” “里面专家挺靠谱,我的给了乙等,我还不服,人家细致白牙的给我讲。” “给我看的是个年轻小伙,叫柳什么,人家可真专业,反正我是服了。” “哎,我的也是柳专家,京城来的一点都不摆谱,态度超好。” “咔嚓!” 记者抓拍了这张照片,又给林三单独拍了一张。 他半辈子就照过两次照,手足无措,僵硬无比。而待记者走后,林三又不急着回家了,干脆在商场徘徊着,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 “我跟一些人比,算有点经验,但跟很多老前辈比,我还是个新人。但既然搞了这次花王大赛,也就厚着脸当个评委。 我介绍一下旁边两位,这位应该都认识,杨宗海先生。” 哗哗哗! 底下人纷纷鼓掌,杨宗海也是赫赫有名的养花大户,被郭丰义拉过来充场面。 “这位是柳庆厚先生,别看年纪轻,学问可大,我专程从京城请来的。” 哗哗哗! 大家之前不认识,但现在认得了,不少人还被点评过。 郭丰义不愧是个人物,头一回办活动,但适应的非常好,“今天上午有三百多人报名,下午继续。我们也没什么事,就借着中午休息的机会开个小讲座,讲讲怎么判断君子兰的好坏。” 春城十大花市,每天40万人流量都在买花卖花,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还找几个专家给你开讲座。 大家把一楼占的满满登登,站不下就挤在外面,贴着大玻璃听。男女老少,鸦雀无声,脸上全是压抑着的狂热与疯狂。 看着这场面,饶是郭丰义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禁内心激动。 柳理事说的对啊,这市场看着红火,但散乱不堪,缺乏组织。大家都清楚,好花卖的高,劣花卖的低,但好和坏怎么来评定?谁说了算? 他接受提议的时候还没完全领会,现在明白了:最先挑头的,就是说了算的! (晚上还有……) 第五十章 疯狂的君子兰 “花王大赛火热开场,郭丰义再造传奇!” “甲等花当场卖出三万元,花王最终能否破纪录?” “首日近千人报名,再次挤爆斯大林大街!” …… 春城的这个新年,因为花王大赛而彻底火爆起来。 经过第一天的试探和酝酿,第二天直接疯了,天还没亮就有人窝在商场门口占位置,等开门之后,数量更是翻了一倍。 五块钱的报名费,对普通人家很重要,但在这帮炒花的人眼里,压根就不算事。尤其是某些炒家,人家拿的是公款。 以前买卖,没有规则,但花王大赛的出现,打破了以往的散乱无序,好像突然有个人站出来告诉你,这盆就是好的,这盆就是坏的。 游戏迅速被众人接受。 因为有郭丰义和杨宗海坐镇,本身就代表了权威性,再加上这个新奇有效的规则……不玩可以,但谁不想玩?对他们来说更是机会,花五块钱就能让自己的花升值百倍。 于是乎,大赛中的甲等、乙等、丙等,直接成了判断一盆花的价值标准。 从第二天开始,商场门口也挤满了人,口音天南海北,每出来一位就冲上去询问。 不说甲、乙、丙,只说上头贴的纸片,那叫红标、蓝标、黄标。黄标少人问津,价格不过两千;蓝标马马虎虎,价格不过万;红标争相开价,有些人忍不住眼前利益,或没信心争夺前三,遂当场卖掉。 一万,两万,三万……最高的一盆已卖到了十万! 还有些收获蓝、黄标的,不出商场,直接上楼,跑到冰箱柜台把花一放。 “我要台冰箱,用这个换!”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只接受现金。” “啥?你们经理呢,把你们经理叫来。” 经理来了也一愣,好在商场领导早有吩咐。 “能不能换?能不能换!!!” 购物者拍着柜台,满眼血红。 “可以,当然可以!快去,带这位先生看看冰箱,要最新产的!” 旁有围观者,见状也纷纷效仿,找到彩电摩托车等区域。商场顿时出现了奇景,一盆盆花给出去,一台台精美家电搬出来。 甚至附近省市的人听闻消息,也拼命往这边干,以便在大赛结束之前掺合一脚。 春城,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不可抑制的井喷状态。 …… 当夜,一家高档饭店的包间里。 许非三人忙了一天,累的不行,好容易撑到结束,便由郭丰义做东,来此小聚。 只见他取出两个信封,笑道:“这是报名收入,按照事先约定,给两位的分红。” 许非捏了捏厚度,约莫一千块钱,想想也差不多。对方出人,出场地,还出一万八的奖金,所以分的最多,而按这种人流量,最后还能剩一点。 当然了,郭丰义要的也不是钱,是名声和在花卉界的地位。他身体疲惫,精神却极其亢奋,这大概是自己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花王大赛能办成这个样子。多亏你们二位帮忙,来,我先敬一杯!” 当! 三人碰了一杯。 杨宗海饿坏了,紧吃了一阵才抹了抹嘴,道:“老郭,咱们认识十年了,我也不跟你整虚的。早上有个人找我,让我保盆花。” “谁找你?” “这能跟你说么,说了也没用,反正你同不同意吧?” “他啥意思,要拿花王?” “那可不敢,前三就行。” 许非听了,道:“那我也直说了,我也想保盆花。” “哦?” 郭丰义没有丝毫气愤,人家大老远过来,帮你出谋划策,肯定得有点利益追求,都在预料之中。 他抽着烟,半响道:“实不相瞒啊,昨天晚上就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这人我惹不起,柳理事别看你是京城来的,估计你也惹不起。他也要前三,你们也要前三,只要花好,没问题。但如果人家的花也好,我们可怎么评,评的不服众,我名声就坏了。” “这事儿简单。” 许非扶了扶眼镜,笑道:“解释权在我们手里,怎么搞都无所谓。状元、榜眼、探花您嫌少,无非名额不够,那咱们再来个十二钗可以吧?绝对可以啊! 不够再来个三十六天罡,可以吧?再不够,三千佳丽行不行?问题是死的,脑子是活的,总有办法协调。 名额有限,那就扩充呗,这就叫分猪肉。” “……” 还特么能如此操作啊?郭丰义和杨宗海大眼瞪小眼,最后端起酒杯,“柳理事,啥话不说了,来干!” 饭局结束,许非一个人回住处。 晃晃悠悠在路上走着,冷不丁几个家伙围过来。他还以为是劫道的,正准备开溜,却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慢慢靠前,满脸堆笑。 “柳理事,后天多关照。”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顿觉手里一沉,多了个纸包,再看那几人废话没有,抹身就走。 许非面色古怪,回到旅店先把纸包打开,里面码着一摞钱,还有一张纸条和一个刀片。 纸条上是一株君子兰资料,略显熟悉,正是自己今天看过的。 “啧,有点玩大了。” 他砸吧了下嘴,倒也不慌,又给老爹打了个电话。 “爸,你明天再去报名,把剩下那盆花卖了,价高者得。” “不能等花王了,现在不少人盯着呢,我估计政府也要插手了,咱们能挣多少是多少。” “你再去火车站看看,明后天的票都买两张。哦对了,你明天再换个装扮,别让人认出来,好歹也是个小角儿……” 啪! 老爹挂了。 ………… 第三日,下午。 许孝文顶着帽子,戴着口罩,腿一瘸一拐的走进百货商场。他昨天来过一次,把品相不太好的三盆花拿来评级。 两盆是丙,卖了四千块,一盆是乙,卖了九千块。 饶是来了两次,但当他进到里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形象大变,稳如一座老泰山般坐在那里,还是忍不住想踹丫一脚。 他慢慢悠悠排着队,一会到了柳理事跟前,就见对方打量了一会,笑道:“这株有点意思,黄技师很多,但这株胜就胜在最标准。 您看这叶鞘呈楔形,叶尖似剑,主脉纹大稀疏,侧脉横纹尤稀,明显隆起一个‘田’字。叶面润脂腊亮,黄中透绿,不错不错。” 旁边的郭丰义一听,就晓得这是他要保的花,也给捧了个场,“确实不错,黄技师叶容易养,花还这么好的不多。” 那边杨宗海也来了句,“你看这花瓣上如着金粉,这会没太阳,要是阳光充足的时候,放在底下一照就像金星一样,会非常好看。” 嗡嗡嗡! 三位专家统一称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后面的探头探脑都想瞧瞧。其实这株的品相也就是比较好,但架不住夸啊! 一时间,就有几个哥们冲外面摆手势,外面pia窗户的也表示收到。 许非拿过红标,贴在盆上,许孝文又去登记,用了第二个假信息。这年头就这点好,对身份的概念太模糊。 许孝文抱着箱子往出走,一路上别人眼神都不对了。三位专家的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这盆花会是花王的有力竞争者! 当他出来时,足有十几个人冲过来。 “大哥,两万卖么?” 第一个人刚说一句,就被轰走,跟着价格直线飙升,“我出五万!五万!” “六万!” “八万!” “十万!” 十几个人围着,小场子如火炉烧水一样沸腾,很快升到了十万。 每人呼吸都有点重,春城自有君子兰交易以来,最高纪录是十四万,花王大赛这里,最高纪录就是十万。 “十万啊大哥,你不考虑考虑?” “大哥你给句话啊!” 开价的急三火四,许孝文就是不吭声,只不断摇头。其实他连脚指头都在抖,但自己强忍着,老爹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他觉着还有空间! “十万还不行?” “大哥您稳的住,我顶不起。” 当即,五六个人散去,剩下的也不叫价,硬憋着许孝文。 许孝文还真不理,一瘸一拐的继续走,走的慢,那帮人心里跟猫抓一样,肠胃都搅在一起的难受。 终于有个人忍不住,跑上前,“十二万!我出十二万!” “还不行,那你说,到底多少?” “……” 老爹终于停下来,伸手比了个数。 (这几章出现的数据和小事例,不要觉得荒谬,都是当年真实发生的。) 第五十一章 收尾 第三天下午,商场关门之后,许非就回到了旅店。 他摘下眼镜,狠狠洗了把脸,几颗痣瞬间消失,鼻梁也粗了一些,然后重新梳了梳头。这一捯饬,跟之前俨然两个人。 他连房都没退,直接从后门走人,来到许孝文的住处。 许孝文也早搬离招待所,找了家旅馆,他进门就问:“晚上车票买了么?” “买了。” “那我们连夜走,花卖了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 许非惊着了,他以为卖个十万顶天了,结果老爹很给力啊,没白跑江湖。 “四盆花,一共十六万三!” 老爹掀开箱子,来时抱着花,回去装了一箱子钱。 十几万的纸钞散堆在里面,视觉冲击力是相当疯狂的,爷俩盯着一张张票子,呼吸都有点粗重。 过了一会,许孝文忽地骂道:“你小子偷着乐去吧,亏得老子陪你过来!” “是啊,亏得是您过来。”许非深有同感。 在这个工资仅有几十块钱的年代,十几万足以让很多人变得丧心病狂,许孝文之所以坚持过来,就是担心这点。 好比古代的倒斗,通常爷俩一伙,而且儿子必须在下面寻宝,老子在上面拽绳。这是最安全的模式,如果反过来,结果就不一定了。 对许非来说也一样,在这件事上,除了许孝文他谁也信不过。 ………… 第四天一早。 林三天没亮就从县城出发,骑着车,顶着寒风,抵达了百货商场门口。当然他并不孤独,还有很多很多人守在那里。 等了好久,太阳出来,总算暖和了一点。大家聚在一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盛事,花王大赛最终决选。 经过三天发酵,不仅全城人胃口被吊得高高的,某些群体的怨气也达到了顶点。 七点钟左右,郭丰义带着人到来,进去迅速布置。等九点钟的时候,当工作人员把几个花篮摆到外面,大门敞开时,现场气氛骤然火热。 “进去了!进去了!” “别挤啊,大决战了,都有点脸面!” 众人自动排起队,林三抱着自己的花,跟亲命一样。 “哎哎,你们谁啊?” “卧槽,还动手!” “啊啊!” 刚进去几个人,后面的队伍突然混乱,吵杂叫骂不绝于耳。 林三只觉被一大股人推着,踉跄跑到旁边,只见新来了一伙人马,面色不善,堵在门口喊:“郭丰义,你特么给我出来!” “怎么回事?” 郭丰义出来一瞧,脸色阴沉,好多人都认识,正是花市里的那些店主。 “你特么搞这个破活动,把我们生意都挤兑没了,连个屁都不放?” “我们今天就来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 “做生意,各凭本事,你们留不住客人关我什么事?” “放屁!当初你起家,还是我借你的二百块钱,现在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没这么便宜的事!”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你也别想选花王!” 这帮人没拿武器,啥也没干,就往大门口一戳,无人敢进。 杨宗海凑过来,问:“老郭,怎么办?” “柳理事来了么,他点子多,兴许有办法。” “没啊,以前都挺准时的,今天还没到。” “给那旅店打电话。” 杨宗海去了,不一会跑回来,“旅店说人找不着了!” “艹,这是见状不妙,跑了!我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郭丰义一拳头锤在门框上,心中愈发焦急,正在此时,忽见大街上开来一辆车,呼啦啦下来几位爷。 “让一让,让一让。” “麻烦让一让,我们来解决问题的。” 堵门的那帮家伙竟也不敢拦,几人大大方方走到门前,领头的一位回过身道:“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个好办法,关键是解决问题。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先回去,我这就跟郭总商量,今天之内,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 这位正是市里的某位领导,主管花卉这摊事,大伙都熟。众人互相瞅了瞅,撂了几句场面话,稀稀拉拉的散了。 郭丰义进到办公室,上来就喊冤,“我委屈啊,我好好做生意又没犯法,他们凭什么来捣乱?” “行了老郭,他们是没权利,但你也办的不地道。” 领导半开玩笑的埋怨,道:“你看看,这多好的活动啊,正是推广君子兰的良好契机,各方各面都应该投身进来,齐心协力。大家一起干,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我看你是养花大王养久了,谁都瞧不上眼了。” “我哪敢啊,原本就想搞个活动,庆祝新年热闹热闹,真没想到弄成这样。” “还是思想上不成熟。” “是是,不成熟!” 郭丰义边点头边暗骂。 领导敲打够了,才奔正题,“外面那么多人,都是养花户,弄不好可能动荡君子兰产业,别说你,我都担不起,你说现在怎么办?” “这个……” 郭丰义急的直冒汗,然后就想起前天吃饭,柳理事讲的分猪肉。 他一下子福至心灵,道:“他们闹,无非是客人被我抢走了,那我把他们也吸纳进来,不就没事了么。” “怎么个吸纳法?” “咱们,咱们把活动延长几天……” 郭丰义脑筋急转,半辈子都没这么聪明过,道:“让花市选出几位代表,参与到我们的专家团里,政府再派些人过来,然后在状元、榜眼、探花之下,再设个十二衩评选。最后的花王大赛,也可以放在花市举办。当然,这些都是我初步想法,还得靠您主持大局。” 嚯! 领导惊喜万分,如此一来,就平衡了各方关系,谁也不好意思再挑事儿。而且还把活动规模扩大,影响力也会更强。 “老郭你可以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领导拍了拍他肩膀,又给了个甜枣,“咱们市正响应号召,在筹备君子兰协会,将来必定有你一席。哎对了,你们不是有位京城来的专家么,刚好我们交流交流。” “他,他临时有事回去了。” 郭丰义当然不能说跑了,那这活动的性质就说不明白了。 “回去了?有联系方式么?” “有张名片。” “筹备组?” 领导接过一瞧就直皱眉,“搞了半天是个筹备组理事,那就没必要了。” 郭丰义不是政府人员,不懂其中道道。 所谓的君子兰协会,理论上是民间组织,但由于国内没有真正的民间组织,必须得挂靠官方,而且一把手必须是体制内的,副手就无所谓,理事更无所谓。 何况还是个筹备组,都没正式成立。 于是乎,这场花王大赛在濒临崩溃的档口又拐了个弯,团结了更多的朋友,朝着更大更疯狂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在历史上,君子兰热也未就此停止,又持续了半年之久。 这年头没人懂得搞经济,都在摸石头过河,见着一个新鲜东西,还能带来效益,那就试一试。比如在君子兰热的同期,金陵的锦鲤也被炒到了一百元一条,滇南的普洱茶也开始大幅涨价…… 政府的本意是发展君子兰产业,但市场和人性的疯狂大大超乎预料,甚至达到了一种再不制止,就将无法挽回的局面。 于是1985年初夏,先是《吉省日报》连发数评,质疑君子兰热潮。再是《人民日报》发文怒问:春城市民的人均收入多少?我们国家的人均收入有多少?花卉何以天价?直言君子兰是虚业! 审判日在当年的6月1日到来。 市政府发布严令:机关、企业和事业单位不得用公款买君子兰;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养植君子兰只准观赏,不准出售;在职职工和党员,不得从事君子兰倒卖活动…… 眨眼间,身价数万的一盆花几毛钱都卖不出去,泡沫终于化为虚无。 (晚上还有。) 第五十二章 开店 “大爷!” “嗯。” 小小的书房内,戴着眼镜的单田芳正伏案疾书,见许非进来随口应了声,跟着继续码字。 许非有啥客气的,拿起一个柿饼就啃,又见案头摞着几张写好的稿纸,上写: “于和于九莲,绰号横推八百无敌手,轩辕重出武圣人 简介:是普渡、雪竹莲的亲师弟,袒护徒弟夏遂良(因而自刎于崖边),坐镇东海小蓬莱碧霞宫,身边有八大护法。 夏遂良,绰号金灯剑客 简介:听信昆仑僧谗言,三教堂暗算白云剑客,三仙岛设摆七星楼陷害众英雄,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最后被总门长、长发道和三侠五义剁成肉泥。 龙云凤,绰号飞天魔女 简介:持闭月羞光扫魔剑,在徐良回乡葬父之后偶遇,心性一起教给徐良剑术,并叫徐良以后答应他杀一个人。后在八卦山金灯阵杀掉昆仑僧、古月和尚,又被夏遂良杀死。 特征:笑的比哭还难听。” “哈!” 许非乐了,这页纸上居然是各个人物设定,接着又看,却是《白眉大侠》的开头。 他学过评书,知道行内术语,观众听着好像挺简单,嘴唇一碰巴拉巴拉的说,其实大有学问。 比如开脸儿,是指人物的外形描绘,好的开脸儿会让人物鲜活有力。 摆砌末,指讲故事的场景。 拉典,指在书中引入典故讲解。 书胆,指评书的主人公。 书筋,指正面诙谐搞笑的人物。 柁子,指书中的高潮和重要章节。 就像稿纸上写的:“此人身高八尺,溜肩膀,两条大仙鹤腿,面如紫羊肝,小眼睛,鹰钩鼻子,菱角嘴,最显眼的是长着两条刷白刷白的眉毛。” 这种开脸儿,就叫活灵活现,观众一下就有印象了。 许非翻完一摞纸,发现单田芳的创作格外严谨,故事背景、人物设定、兵器、武功排名,人物关系等等,事先就安排的明明白白。 写好这些之后,再写故事的主体部分。 哎呀,大爷就是早生了几十年,不然搁到后世,怎么着也是个白金大神。 他在这边YY,单田芳那边也完成了一个回目,直起腰动作动作,笑道:“都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是催更啊!” “催什么?” “就让您快点写,这书啥时候能完稿?” “少说也得半年,怎么,你有事?”单田芳挺奇怪。 “没事儿,就急着想看。” 许非放下稿纸,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又问:“哎大爷,这书写完之后,版权是不就在您手里了?” “版权又是什么物件?” “就是著作权,证明这书是您,呃……” 他砸吧了下嘴,妈蛋的国内现在还没有著作权法呢,说早了。 这货一番操作,给单田芳弄的挺懵,问:“你小子今天古古怪怪的,是不有什么事,有事千万得跟我说。” “哎呀真没事,我就来串串门……行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我回去了啊!” 许非站起身,在单田芳莫名其妙的注视下惊慌遁走。 1985年1月初,天照旧寒的厉害,没风,干冷干冷。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这座灰扑扑的城市,又去陈小旭家里坐了会,然后才拐进熟悉的胡同,跟邻居们打着招呼,温文有礼。 任谁也想不到,就在一个礼拜之前,这位众人眼里的“能拍电视剧的”上进青年,亲手操纵了一盘多大的牌局。 许非的性格其实很复杂,有些时候非常对立,既疯狂野蛮,又温和细腻,既粗犷奔放,又多愁善感。 而这些东西又很好的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接触愈深,愈觉得此人五官英俊,长的帅气。 因为俗话说得好,好看的皮囊就是好看,有趣的灵魂爱哪哪去! “铃铃!” 许非按着铃近了家门口,抬眼就见张桂琴在那里等候,抄着手,脸冻得发紫。 他快蹬了几下,奇道:“妈,你干嘛呢?” “等你回来啊,你去了老半天,我还以为被劫走了。” “这大白天的谁劫我啊?” “那可没准,咱家现在多危险呐,你真的注意点。” 许非一脑袋汗,自从爷俩把一箱子钱带回家之后,老娘就有点魔怔,连自己拉个屎,她都得在厕所外面转三圈,生怕掉沟里。 简称被迫害妄想症。 俩人进了屋,他跟坐在炕上的许孝文对视一眼,都表示很无奈。 张桂琴唠叨着准备开饭,端上来一盆白菜,还有一盘腌萝卜,没了。 “我昨天不是买了半斤肉么?”许孝文在盆里划拉。 “不过年不过节的吃啥肉,怕别人不知道咱家有钱?”老妈理直气壮。 “……” 许非也瞅了瞅,白菜就算了,汤面上只飘着那么一丁点的油花,看着都可怜。 这不行啊! 他想了想,问:“妈,你现在还教课么?” “教,不过现在进团的少,学生也没剩几个了。” “那你一天都干嘛?” “在团里待着呗。” “那您干脆别干了,自己开家店吧。就开小饭店,早上兼卖早点,雇两三个人,也不算资产阶级复辟。店面不用太大,五六张桌子,加装修加人工都用不了一千块钱。” “开,开饭店?” 张桂琴觉得话题转的略快,迷糊道:“我在团里挺好的。” “好什么啊?您现在又不上台,又没有学生带,成天去那儿嗑瓜子啊?您才四十岁,别活的跟个老太太似的,得焕发第二春。” “呸,别乱说,啥第二春!” 张桂琴扭过头,告状道:“你看,你也不管管?” “哦,我觉着小非说的有道理。” “老许你没发烧吧?”老妈睁大眼睛。 “我发什么烧,你现在一个月几十块钱,挣得没意思,开个店还能活动活动,你没觉着最近又胖了?” “啊,我胖了?” 老妈好歹是个舞蹈演员,连忙捏捏肚子。 许孝文以前看不上所谓的“歪门邪道”,但去了趟春城之后,想法有明显改变。 许非特喜欢这种家长,肯成长,肯进步,而不是抱着自己的老观念跟别人死磕,容不得子女说半点错,淘汰于社会也不自知。 张桂琴还是很担心,道:“咱家现在本来就不安全,再开个店,不是更让人惦记着?” “你一天老瞎琢磨什么啊?钱都存银行了,有啥不安全的,再说也没人知道!这么多钱也不能放烂了,该花就得花。 你要实在不放心,歌舞团先给你办病休,工商那边我也有朋友,整本个体户执照不算啥难事。” “……” 张桂琴被俩人围攻,心思也开始浮动,“那,那我就先试试。” ………… 夜深时,外面终于刮起了北风。 针鼻大的洞斗大的风,东北这边的习惯,必须把所有的窗户缝用纸糊上,不然能冻死。 张桂琴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肆虐的北风,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扒着门瞅瞅儿子,见许非睡得正香,又回到坑上。 “哎!哎!” “唔!” 许孝文被捅醒,迷迷糊糊道:“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啊?” “别睡了……” 她扳过丈夫的脸,低声道:“你觉不觉着,小非跟以前差太多了?” “那咋了?” “啥咋了!我老感觉有点害怕。” “啧,女大十八变,就不许咱们孩子成长么?” 许孝文被搅合的睡不着,道:“他以前窝在这地方,能见过啥世面?自打去年去了京城,你看看,眼界开阔了,想法也多了,现在书还不离手,我白天还见他拿本鉴定古玩的书看。 以前他有这心思么?说明孩子长大了,明白自己得干出点事业。做人没有梦想,跟缺少本章说的小说有啥区别,都是咸鱼一条。 再者说,变没变又怎么着,总归是咱们儿子。” “……” 张桂琴想了半天,重新躺下,“也是,总归是咱们儿子,睡吧。” 第五十三章 喜来乐 2月,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 这年代的春节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儿,只有在这几天,孩子才能得件新衣裳,大人也可以放松放松,全家老少聚在一起吃顿好的。 说是好,其实也没什么,八十年代的食物还很讲究时令,有啥吃啥,不像后来,冬天也能啃着西瓜草莓洋柿子。 陈小旭和张俪刚逛完街,手里抱着个纸包,里面装着几根大糖。 学名叫灶糖,腊月二十三供给灶王爷的,实际也是人吃。用黄米和麦芽熬制而成,很粘,长条的叫关东糖,也就是大糖,扁圆型的叫糖瓜。 “这大糖真贵,几根就要一块钱。” 陈小旭穿着带花的大棉袄,戴着手套,还是冻的哆哆嗦嗦,“去年在家里买,才一毛钱一根,哎,你们那边吃么?” “我们倒不叫大糖,叫麻糖,都是一大块的,买的时候用凿子敲下来。” 张俪穿着军大衣,顶着雷(防和谐)锋帽,帽耳朵在左右翘着,一点形象都木有。 她见陈小旭冻的不行,便把帽子摘下来,戴到妹妹头上,“你看你,一个北方人比我还怕冷,还是身体不好,平时叫你跑步就偷懒。” “跑步多累呀,我最怕累了。” 陈小旭只觉脑袋上一沉,热气便被扣在了里面,不由笑道:“果真是宝姐姐,对我最好了。” “你别嘴甜,等他回来了看你跑不跑,到时候我可不帮你说话。” “少拿他来压我,我又不怕他。” “哟!” “哼!” 俩人同时皱了皱鼻子。 这年头,京城二环以外都叫蛮荒之地,更别提这个地界,都快到郊区了。她们又走了好长时间,才看到一栋破烂烂的筒子楼,便是《红楼梦》剧组驻地。 他们去年九月下江南,拍了很多外景,主要取景地是江浙的古代园子,还有魔都淀山湖风景区。 这个风景区在1980年开工,也是仿照大观园而建,于1988年全部竣工,1991年改名为魔都大观园——在京城大观园建好之前,这里承担了相当重的拍摄工作。 剧组在外面跑了半年,刚刚回京,又租下香山干休所的一个篮球场,搭建影棚拍室内戏,每年九万块钱。 资金已经很紧张了,住不起招待所或宾馆,任大惠便托关系,找了这么一栋筒子楼。 四五人一间房,男的一个厕所,女的一个厕所。冬天北风一刮,呼呼跟鬼叫一样,取暖靠小煤炉,一屋一个,每天有戏的,起大早跟车去摄影棚,没戏的就窝在屋里干呆。 这里要说下背景,自改革开放以来,国内经历过多次通货膨胀,1985年便是一次。 通货膨胀率为8.8%,物价有所上涨。而最厉害的一次是1994年,物价涨幅高达21.7%。 究其原因,一是财政赤字,二是各方面都需要大笔投资,三是老百姓收入增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印钱。 所以甭看都是八十年代,你拿80年的物价和89年的物价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却说陈小旭和张俪回了筒子楼,正赶上下午开会。剧组现在有一百多人,根本没地方,就挨屋传话。 “我们过几天放假,大年初五开始工作,有戏的先回来,没戏的可以多待几天。火车票都留好,剧组照例报销。” 任大惠站在屋里,专门点名,“张俪,年后第一阶段全是你的戏。你虽然跟了半年组,但感觉提升不大,趁这段时间好好琢磨琢磨。” “这是周汝昌先生的电话,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请教。”王扶霖也递过一张卡片。 “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找到状态。” 待俩人走后,张俪抿了抿嘴,然后看拍摄计划表。 初六就有自己的戏,但还剩七八天就过年了。她家在巴蜀,算上来回坐火车的时间,根本呆不了多久。 何况宝钗这个角色,自己还真有挺多不懂的地方。 “张俪,吃饭了!” 陈小旭忽地推门进来,见她傻愣在原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在考虑,春节回不回家。” “当然得回去了,春节必须跟家人在一起。” “可我现在任务太重了……” 她细细思量了一会,道:“我一会就给妈妈打电话,说我不回去了。” “你爸妈能同意么?”陈小旭感觉不可思议。 “我跟他们讲清楚,应该会理解我的。” 张俪显示出非常独立的一面,很快做了决定。 陈小旭听了,反倒纠结起来,“过年大家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嗯,我想陪你的,但有件事得回去解决……” 她是个恋家的,喜欢跟父母在一块,犹豫道:“那我,我初四回来陪你。” “哎不用了,你好好陪陪叔叔阿姨,我自己没事的。” “什么没事,就这么说定了。” ……………… “放这边,放这边,靠墙,哎对!” “那个不用轻拿轻放,那是假花,挂窗户上就行!” “哎呦,小心点,那玻璃可是真的。” 乱糟糟的屋子里,许氏一家搬桌搬椅,挂花擦玻璃,正忙着装饰饭馆。 这一个多月,许非一直在跑开店的事,找了两间平房,地段还可以,外间较宽敞,刚好摆桌子,里间较小,刚好做后厨。 由于条件所限,不可能完全按照后世风格,但也尽量耳目一新。 进门便是个曲尺形的柜台,后面靠墙,墙上钉了几排架子,用来摆酒水饮料。另边是五张桌子,桌上有菜单和酱醋辣椒的小碗。 屋中央有炉子,炉筒子高挺,又拐了弯怼到窗户外面。墙也是新刷的,四白落地,还除了异味。 里面厨房有灶,一大一小。 这年头食物资源少,品种也少,若是什么都卖,进货都会令人头疼。经营范围越简单越好,许非在饺子和馄饨之间徘徊了很久,最终选择了馄饨。 这东西容易做,用料简单,冬天热汤带水,夏天加点面凉拌,非常适合起步。 半年租金,装修,人工,还真没超过一千块钱。妈蛋的,许非各种柠檬,一千块钱开家馄饨店,上特么哪儿说理去!!! 门上已经挂了招牌,用红布蒙着。眼瞅着过年,万事俱备,只待春节后开张。 张桂琴一开始扭扭捏捏,真忙活起来比谁都积极。一位中年舞蹈演员,衣食不愁,丈夫疼人,儿子争气,除了抱孙子就没啥念想。 这种人很容易枯燥,尤其登不上舞台,慢慢心气就没了。 如今呢,一下子有了新念想,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大包大揽,还亲自起了店名,单田芳手书的。 原本想叫吉祥馄饨,但被许非果断制止,说着一些难懂的话,什么“侵权”“举报”“404”之类,引得爹妈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后来还是许非贡献了一个,朗朗上口,印象深刻。 “喜来乐馄饨店。” 第五十四章 初二 这是许非在鞍城度过的第二个春节。 与去年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从雪堆里拽出整鸡、整鱼和大块猪肉,自己拿斧头咣咣剁。 窗根底下,也仍是一地的黏豆包和冻梨,邻居张家还是拿锯拉,咔嚓咔嚓一起干木匠活。 其实在上个月家里就买了台冰箱,100升,要600块钱,贵的要死。张桂琴舍不得用,有东西冻的时候就插上,没东西就把电拔了。尤其现在冬天,天然制冷,不比冰箱差多少。 唯一不同的,就是烟酒档次上来了。 许孝文每次去演出,回来都不空手,对方单位送的礼物得用车拉。鞍城曲艺团现在肥的流油,去哪儿都站C位。 年三十儿晚上,一家三口照旧看春晚。 今年的导演还是黄一鹤,因为去年有国庆大阅兵,有美国奥运会,他就觉着这么大的国家,还在室内办春晚太寒酸,于是脑洞一开,搬到了工人体育场。 结果晚会变成了一场大灾难,没有对讲机,灯光失控,调度完全失灵,拖了6个小时才结束。 朋友们,寒冬腊月啊! 晚会上有个小品叫《拍电影》,陈老师和老茂搭档,陈老师穿着白布褂子,挽着裤腿,冻的跟三孙子似的。 观众哈哈大笑,许非只觉得佩服。 除了这种敬业精神,主要是节目构思。小品作者就是上面两位,他们事先考虑到了天气因素,又把这种因素巧妙的加入到作品里,成功制造了包袱。 后世总有种说法,陈老师是第一代小品王,赵妈是二代目,本山叔是三代目。特别是一代目和三代目各有拥趸,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许非很喜欢本山叔早期的作品,像《相亲》、《红高粱模特队》、《我想有个家》之类。要内容有内容,要社会现实有社会现实,还贼逗乐。 而陈老师的创作,从小品到电影再到话剧,他一直都非常中意。 这位是真正做喜剧的,能明显看出有戏剧结构在里面,比如《警察与小偷》,就是运用了戏剧中一个非常典型的技巧:身份互换而产生的自我认识错乱。 话说回来,本届春晚结束后,被观众斥之为“质量低下”、“杂乱无章”。 一麻袋一麻袋的信件寄到央视,以至于央视不得不在《新闻联播》中向全国人民道歉,简直绝无仅有。 其实许非看还好了,主要在电视机前没压力,只苦了现场观众,要在寒风中坚持六七个小时,真叫一夜风流。 ……………… 许家的亲戚少,初一拜完年,初二就没事了。 下午时分,外面飘着雪,刚扫完的院子又铺了厚厚一层。 许孝文去找朋友喝酒,张桂琴坐在炕上织着毛衣,许非也偎着炕桌,读那本跟朱家溍借的《古玩鉴赏》。 刚翻了几页,就听外面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门一开,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婶儿过年好!” 跟着又是个稚嫩点的女声,“婶儿过年好!”“非哥哥过年好!” “哎,小旭小阳来了,快来坐!” 张桂琴连忙招呼,又从兜里摸出两张五块的,“给你们压岁钱。” “谢谢婶儿!” 没有一通撕扯,你争我夺,“哎呀给孩子的,给孩子的”,陈小旭大大方方接过来,还按着妹妹的头,又行了个礼。 “家里都挺好的吧,你妈忙啥呢?” “都好,家里有客人,我妈让我们先过来,她一会再来。” 陈小旭应了声,又伸长脖子想瞅瞅那书页,“你看什么书呢?” “名家名著。” “哟,那有什么感想?” “感想可深了!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吃人二字。” “哦,鲁迅的书。” “不,是滚开的书。” “那又是谁?”陈小旭奇道。 “哎,那个不重要,你啥时候回来的?” 许非挪了挪屁股,给让出一个位置,姑娘却没上来,反道:“你现在有事么?” “干嘛?” “出去溜达溜达。” “……” 许非瞧了瞧她,下地穿衣,俩人出了门。 走在街上,细雪纷飞,行人稀少。陈小旭呵出一口气,轻轻搓了搓手,白嫩的手背上有一点红。 “我在京城只觉得冷,回来更寒,反倒不觉得冷了,真奇怪。” “没啥奇怪的,你在那边呆上几年,也不……” 许非说着话,忽然感觉不太对:伊双手握着,很自然的搭在身前,微低着头,步子特别小。 身上是一件碎花小袄,梳着两根辫子,雪花落了又散,散了又落,睫毛也特别长,颤巍巍的。 “你现在走路怎么这样?跟古代闺秀似的。” “有么?” 她瞅瞅脚下,道:“我没觉得,一直就这么走呀。” “拉倒吧,你以前比我迈步都大!不过也挺好,尤其这胳膊,林黛玉走路肯定不摆胳膊,说明时刻带着戏呢。”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一点没觉着你在夸我。” 俩人斗了几句嘴,陈小旭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又走了一段,忽道:“他今年也回来了,上午刚见了面。” “谁?哦。” 许非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你们说什么了?” “我说……” 她抿了抿嘴,一直低着头,“我说你不用吊着我,我也不会赖着你,散就散了,从今以后两不相干。 “你真这么说的?” 他十分诧异。 “这么说怎么了?” 她忽地抬起眼。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许非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似连雪花都没了进去,“我以为你会哭哭啼啼的,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姿态,真的很好,不枉费我一番教诲。” “呸!还真拿自己当许老师了。” 陈小旭啐了一口,道:“我那会儿就觉得他成熟,会照顾人,也有才华,现在却……” 她摇摇头,到底不愿讲出什么坏话,只道:“对了,节后有你的戏。” “王导给我打电话了。” “我初四回去。” “那么早?” “宝姐姐没回家,自己在京城,我放心不下。” “哦,那一起走吧,我也是早两天晚两天的。” “嗯。” (晚上还有……) 第五十五章 香盘与笔筒 初四一早,俩人就到了京城,又辗转俩小时,才找到那栋神奇的筒子楼。许非看得直咧嘴,估摸着到香山片场的距离,自己也得在这住了。 楼里空空荡荡,风一吹嗡嗡作响,感觉楼板都在抖。陈小旭带着他上三楼,穿过又长又窄的过道,停在一户门前。 “咚咚咚!” “谁?” “我呀!” 里面先是一阵忙乱,才听得脚步近前,“吱呀”一声露出张俪的圆脸。 “天啊,你还真回……” 她见着妹妹惊喜万分,跟着一瞥,这份惊喜又溢了几丝出来,“你也来了。” “你自己干什么呢?” 陈小旭拎着大行李挤进去,见炉子里烧着煤球,通红通红的,一口小锅摆在桌上,热腾腾冒着白气。 “哟,煮面条呢,连点油香都没有。你别告诉我,这几天都吃这个过来的?”她凑近闻了闻,不太敢恭维。 “面条方便,省的煮饭烧菜了,你们吃了么?” “……” 陈小旭往床上一坐,没言语,而是看向某人,“许老师,你不表示表示?” “这会没有馆子开门吧?” 许非想了想,忽道:“哎,地坛今年办庙会,肯定有好吃的,要不咱们去逛逛?” “好呀,你租那房子不也在地坛旁边,逛完正好去瞧瞧。” “可我都煮好了……” 张俪见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定了,不免头疼,“我就不去了,还看剧本呢。” “吃饱了才有力气研究角色,快点穿衣服!” 陈小旭拉着她,硬给套上外套,张俪没办法,只得跟着出门。 三人往楼下走,许非见她腿脚有点不利索,问:“你腿怎么了?” “没事,就摔了一跤。” “好端端怎么摔了?” “我初一去周汝昌先生家里,半路差点跟公交车撞上,还好没出事。” 啧! 俩人同时露出不省心的表情,“大年初一你去人家里干嘛?” “还空着手去的吧,周先生没给你压岁钱么?” “我也是后知后觉,太不好意思了,先生还留我吃饭呢,我就像个小偷似的急忙逃走了。”张俪想起来只觉好笑,没有半点孤苦伶仃的抱怨。 却说仨人走了好一段,才乘公交车到了地坛公园。 地坛庙会是京城最早恢复的,正是从今年开始办,此后年年不落。附近的雍和宫人满为患,排着队进去烧香。公园里人也不少,一个个裹着大棉袄,冻得鼻涕直流,但那也高兴。 因为娱乐节目太少了。 许非走进去,只见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假花,算有那么点节日气氛。宽敞处搭了几个台子,有戏曲表演和旧时的天桥艺人在耍弄绝活。 主要是小吃,庙会专门请了很多老字号,什么东来顺、白魁老号、馄饨侯、茶汤李等等,一家一个棚子,设施简陋,热火朝天,算是美食一条街的雏形。 仨人挨家吃过去,先来烧羊肉打底,寒冬腊月啃顿羊肉最暖和不过,尤其张俪天天吃草,一大块裹着油香的羊肉进肚,瞬间活了过来。 吃完羊肉,又来碗热汤馄饨调和。 馄饨侯是京城一绝,皮薄如纸,就是把皮放在报纸上,能看到上面的字。肉馅讲究用前臀尖,七分瘦三分肥。一碗馄饨,10个皮为一两,再包一两馅,加一起为二两,不差分毫。 汤是大骨头汤,花6个小时熬制,汤口儿味浓,不油腻,上面飘着紫菜、香菜和虾皮儿,一碗浇下去,只觉人间美好。 许非固然抱着偷师的意思,也是满满的幸福感。 没错,吃到好吃的东西,那种食物与舌尖味蕾的纠缠,那种生理与心理的满足,就是会让人感到幸福,让人忍不住想笑。 而吃完了馄饨,最后拿碗茶汤收尾。糜子面调成面糊,用开水冲熟,撒红糖、白糖和糖桂花,算饭后甜点。 这一通下来,仨人都腆着肚子圆鼓鼓的。 住处距离很近,刚好走着消消食,待到了小四合院,许非带着二人进去。 “啪啪啪!” “啪啪啪!” 他扣着门环,喊道:“大娘在么,大娘!” “哟,这么早回来了,好多天没见,你这可……真够水灵的!” 大妈走出来,瞧着俩大姑娘直愣神,“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这得多大福分?” “您别瞎说,都是我朋友,过来玩玩。” “朋友……” 大妈一副看透了的样子,“朋友好啊,多玩会儿啊。” 许非不理她,打开自己的小屋子,里头跟冰窖一样,赶紧把煤炉引着,才慢慢有了点热气。 俩人都第一次来,比想象中的要丰富很多。 “你自己弄这么多家具干什么,还是房东留的?” 陈小旭左瞅瞅右瞧瞧,一屁股坐在某张圆凳上,“这凳子真旧,干嘛不扔了?” “是挺旧,你坐这个是清朝的,你坐那个是明朝的……” 哎呀,许非这个舒坦,总算把这个逼装出来了。 结果俩姑娘毫无反应,睁着大眼睛看他,意思是“那又怎么了?” 丫瞬间没劲,“屋里的东西都是我收的,一共九十七件古玩,不过只有十八件是比较好的,比如这……” “你先别说,让我们猜猜。” 陈小旭站起身,装模作样的踩了一圈,鬼使神差的直奔那张禅椅,往上一坐,感觉很不舒服,又无师自通的屁股一挪,整个人盘腿上去。 “我喜欢这椅子,好像参禅用的呢。” 她双掌合十,笑道:“你们看我像不像出家人?” “狗屁出家人,快敲敲木头。” “啊?” “快点敲敲木头。” 许非攥着她手,在椅子上敲了敲,又给拎了下来,“大过年的,少说不吉利的话!” 陈小旭简直莫名其妙。 张俪也转了一圈,见架子上摆着几个鼻烟壶,遂低头瞧去,接着就瞥到一只蓝料的,小脸顿时一红,咬着嘴唇道:“你怎么,怎么连这东西都收藏?” “什么,我看看。” 陈小旭凑过去,脸蛋也是一红,“呸,果真不是好人!” “封建了不是,这叫艺术啊……哎,你们什么眼神,又不是我画的,耍流氓也是古人耍流氓,我可是正直善良,勤劳肯干……” 许非越说越没底气,只得把那鼻烟壶塞进抽屉。 陈小旭哼了声,拿起白铜烟嘴又放下,跟着拿起牛衔如意,“肯定有这个。” “对,那是明代的镇纸。” “这个也是吧?”张俪摸了摸书桌。 “嗯,这是清早期的黄花梨家具。” “呵,你还不是随便玩的,以后要做收藏家么,就像那个民国公子张伯驹,哎……” 张俪眼睛一亮,小心的拿起那件松花石雕菩提叶香盘,笑道:“这件好看,什么石头做的?” “松花石,长白山产的,号称凝如膏脂,细如肌肤,扣之如铜,声脆悦耳。” “是么?” 张俪贴过耳朵,屈指一弹,传出一声宛如敲在铜器上的清脆,“果真声脆悦耳。” 她又弹了几下,抚在手里不断打量,“我感觉这件最好。” “有眼光,这是最贵重的两件东西之一,哎,你喜欢哪……” 许非转头询问,却见陈小旭坐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件东西,正是那个笔筒。 细长白嫩的手指在竹面上轻轻摩挲,似在感受着斑驳的纹理和跨越百年的古韵风雅。 “你喜欢这个?” “嗯。” 陈小旭歪了歪头,“它好像有灵性的,我觉着这件最好。” (44章也进去了……) 第五十六章 戏 大年初五,家在京城的工作人员率先复工,初六拍摄,零零散散拍了些宝钗的室内戏。到三月出头,大部分人都回来了,剧组重新运转起来。 许非挺新鲜的,开拍半年了,自己才第一次进组。由于香山摄影棚太远,住不了出租房,只得住在筒子楼里。那楼板薄的跟纸片一样,北风一刮,四面通透。 同时他也知道了剧组的各种待遇,工作人员的工资按月发放,演员先不给片酬,每人每天一块二的伙食费,每月八块钱的床板费,就是住宿补贴。 所谓的伙食费和床板费,都是任大惠统一筹配,比如住宾馆的时候,吃饭在宾馆吃,伙食费直接跟宾馆对接。 比如现在住筒子楼,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就能发到演员手里。但由于很多人家庭条件不好,这一块二都舍不得花,顿顿啃烧饼。 那省下来的钱,自然全扔在制作里头。等《红楼梦》拍完,最后一统计,演职人员的酬劳占比才20%。 跟现在刚好相反…… 上午,香山摄影棚。 这是某干休所的一个篮球场所建,已经搭起了各个场景,主景是贾母的正屋,以及正屋外间。 像黛玉初进府,跟贾母一帮人吃饭团聚,还有元春省亲,召见贾母和贾政等等,都是在这个摄影棚拍的。 许非今天没戏,也跟着过来瞧瞧,在棚里到处乱转,赞叹不已。 有邓云乡先生全程跟组,细节上做到了最大努力,从桌椅板凳,花纹雕饰,甚至一盏灯的挂法都有讲究。 他就瞧见在屋角立着一只一人高的大瓷瓶,忍不住伸手摸摸,“好家伙,这是……哦,假的啊!” 他摸了摸,居然是纸糊的,外面刷上漆,根本看不出来。 “别看是假的,知道谁糊的么?”兼职道具师的侯昌荣凑过来。 “谁啊?” “那可是当年给吴佩孚糊纸人纸马的老师傅!” “……” 许非听的直愣,给吴佩孚糊的,又不是给你糊的,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不过他也理解,在这种团队呆久了,自然而然就会生出一种集体荣誉感和职业成就感,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道具师。 剧组那边还在准备,黛玉先化好了妆,溜溜达达走过来,忽地塞给他一个东西。 “给你。” 却是一盒磁带,写着“东京之夜”,一个小姑娘穿着健美裤,蝙蝠衫,顶着爆炸头,以完全不同于时下社会的一种风格,在封面上肆意张扬。 “张蔷?” “嗯,昨儿逛街买的,现在都听她的歌,你也听听。” “你听了么?” “我春节前就买了一盒,早听过了。” “哦,那我还得弄个录音机,谢谢啊!” 嘁! 陈小旭白了他一眼,又溜溜达达的走了。 不多时,那边准备OK。 这场戏是说,元春省亲后,回宫赐下很多东西,黛玉与三春相同,唯宝钗与宝玉的相同。其中有一个红麝串子,宝玉想看看,宝钗就从胳膊上褪。 然后宝玉就有了那句十分著名的内心OS:这膀子若长在林姑娘身上,或许还得摸一摸…… 《红楼梦》创造了“意淫”二字,这句话大概就是“意淫”的最好诠释。 王扶霖把宝黛钗叫过去,开始讲戏,“内容你们肯定熟悉,我不多说了,主要说几点,首先是宝玉,看到宝钗的膀子,要表现出一种痴迷,带点傻气的感觉。宝钗呢,自然要含羞带怯。黛玉又在后面咬帕子,要有一种戏谑看戏的感觉,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咱们先过一遍镜头……” 摄像李尧宗也道,“宝玉和宝钗坐在这,我会从宝玉后面移过去,张俪你要注意,我会给你个特写,表情一定要稳。” “好了,准备了。” “都安静,安静!” “开始!” 戏里的时间是晚上,桌上点着三根红烛,还有精致的香炉。宝玉和宝钗各坐一边,光线昏暗,映在脸上影影绰绰。 若是单凭烛光拍,那没个看,得在棚内打着灯,专门调成这种晕黄黄的色调。 李尧宗半路出家,但对摄影很有想法,给《红楼梦》的基调就四个,工笔重彩。简单说,颜色浓厚鲜艳,人物清晰细致,宛如一帧帧照片。 所以他给的都是平光,平光拍出来的东西,画面非常柔和精致。 在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议,因为主流都是电影的摄影手法,讲究“阴阳脸”、“立体感”。但这种平光,却恰恰符合了这年代的电视机特征——尺寸小啊,反而看的更清晰。 只见宝玉瞧着宝钗腕上的红麝串子,问:“这是娘娘给的那个?” “嗯。”宝钗点头。 “给我瞧瞧。” “停!” 王扶霖盯着监视器,觉着这条还行,但又拍了一条备用,就算过了。 紧跟着,东方文樱坐到椅子上,露出一条胳膊,上面戴着红串子。 因为原著里写:“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就是说宝姐姐又胖又壮,胳膊粗,拿下来费劲。 张俪的胳膊瘦,东方文樱就特委屈的当了把手替。 这条拍完,又继续拍下面的情节。 “准备了!” “开始!” 宝钗把串子褪下来,递过去,结果宝玉只怔征看着,一时失了神。 她手悬在半空,没见回应,便抬眼去瞧,一下看到对方的痴样,不由有些害羞。 “停!” 王扶霖喊了停,道:“张俪,你先要疑惑,然后再含羞,刚才的表情有点木,再来。” “开始!” “停!” “疑惑演出来了,含羞的感觉不太对,再来。” “停!” “停!” 一连拍了好几条,都不理想。王扶霖也不急,早被一帮孩子虐出来了,想当初拍黛玉乘船进京,足足等了大半天,才等到她的眼泪自然落下。 “张俪,你这个含羞的表情很不自然,而且没看出人物关系。 这个阶段,宝钗对宝玉没有男女之情。你看书上写的,‘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过金锁姻缘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她和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所以这个人物关系,就是一个大家闺秀,被男子盯着自己的胳膊看,而感到羞怯,明白么?” “嗯,我明白。” “那你自己好好揣摩揣摩,大家先休息一会吧。” 一时间,众人散去歇息。 张俪坐在椅子上,满脸不安,连手指都在抖。 欧阳安慰了几句,不见成效,只得请李颉老师过来。李颉经验丰富,知道这帮孩子经历少,有些东西难以领会,便道:“还记着在培训班里,我让黛玉背着你走路么?” “记着。” “我说想体验背人走路是什么感觉,最好的方法就是亲身尝试一下。现在也一样,脑筋别死,要举一反三。 你长这么大总有害羞的时候吧?回忆回忆当时的感情,然后代入进去。” “代入……” 张俪垂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 许非跟工作人员借了一台录音机,找个地方坐下,撕开磁带盒,小小声的听歌。 上辈子,张蔷火的时候他才刚出生,等到了听歌的年纪,她早就不火了。 这年代的歌都是没有性别的,男的唱也行,女的唱也行,各种伟光正。张蔷的声音非常特别,带着点矫揉造作的可爱和性感,简直石破天惊。 首张专辑《东京之夜》,卖了250万张,《害羞的女孩》卖了420万张,《星期六》卖了400万张。在明年,她会成为首位登上《时代》周刊的华人歌手,被评为“全球最受欢迎的女歌手第三名”。 截至1992年,张蔷发行了27张专辑,销量超过2000万,然后便退隐复出,声势大不如前。 “星星向我眨眼睛,说我真是幸运,有个聪明的小伙子,他默默对我含情……” 许非看着歌词单,一边跟着轻哼,旋律简单,通俗易懂,后世有个词专门形容,叫口水歌。 他刚听了几句,忽见张俪从主摄影棚过来,“你原来在这儿躲清闲。” “随便听听歌,你怎么不去跟老师请教请教,有把握了?” “还没有。导演总说我的感觉不对,李颉老师教了我一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怎么说的,我帮你参详参详。” “他说……” 张俪看了看他,适才的紧张感消褪了几分,却莫名的不愿与他讲李颉那些话,一时间,又不知自己为何跑出来。 她眼波流转,不知看向何处,只得转向那录音机,“这是谁的歌?” “张蔷啊。” 许非稍微放大了一些音量,歌声愈发清晰。 “星星向我眨眼睛,说我真是幸运。有个聪明的小伙子,他默默对我含情,看我们甜甜蜜蜜心相印,那河水的令的令唱不停,祝我们永永远远不分离,相爱又相亲……” “这歌真有意思。” 张俪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第一次听。其实你应该多听听音乐,尤其紧张的时候,可以让自己放松,再不行就用我教你那个深呼吸。” “深呼吸?我还真给忘了,罪过罪过。” “哟,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原来躲在这儿听歌……” 陈小旭慢悠悠的溜达过来,手里还捏着帕子,往人家肩膀上一搭,笑道:“宝姐姐,好听么?” “挺好的。”张俪莫名有点慌乱。 “嗯,昨儿问你,你还不喜欢,这会儿又好听了,你要真喜欢,我也送你一个。” 她甩甩帕子,拧身走了。 “我,我也回去了。” …… 俩人回到摄影棚,休息时间已过。 王扶霖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试试吧。” “那好,大家准备了。” “安静安静!” 张俪见众人各就各位,顿时又紧张起来,想着当初在培训班,许非交给自己的深呼吸法,连忙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颇有节奏感。 如此几番,似乎真安稳了不少。 “开始!” 随着一声喊,她微微侧着身,左手心里托着一串红珠,红嫣嫣的珠串衬着皮肤,在灯光下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雪脂膏子。 “给你。” “……” 宝玉看着那手腕,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只是痴了。 李尧宗扛着摄影机从宝玉身后绕过,紧跟着一个大特写,正钉在宝钗脸上。只见宝钗疑惑的抬起头,那一双杏目流连,竟似千斛明珠,美不胜收。 好!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这才是真正的工笔重彩美人图。 “……” 宝钗见宝玉的浑浑痴态,连忙又垂了眼,右手的帕子一紧,轻轻贴着脸颊,似红了腮,羞了雪,西山的日头,落了那棵圆明园大槐树的槐花…… 她只得把串子放在桌上,起身要走。 这是个长镜头,李尧宗跟着移动,画面向左一偏,只见黛玉穿着那件水红领印花褙子,一只脚蹬着门槛,嘴里咬着手帕,正瞧着二人笑。 宝钗微微一顿,道:“妹妹禁不得风吹,怎么站在风口里?” “我在屋里的,只听外面一声叫唤,便出来瞧瞧……” 黛玉慢慢的往前移步,一边将帕子绕着绕着,直缠到了手背上,不看宝玉,只看宝钗,眼中丝丝缕缕的似笑似谑,“原来是只,呆雁。” 宝钗装作无事,连忙回身寻找:“呆雁在哪儿?我也看看。” “哎。” 黛玉双手一搭,把她轻轻按在椅子上,嘴里慢悠悠的像含了颗蜜饯,又软又甜又酸:“我一进来,它就飞了,飞了……” 啪! 手里的帕子不经意一挥,正甩在宝玉眼睛上。 宝玉“哎哟”一声,捂着眼睛喊疼。 黛玉这才转过身,毫无诚意道:“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才指给她看,不想失了手,我看看,还疼么?” 宝钗见状,再坐不住,又起了身。 “好!” 饶是内敛如王扶霖,也忍不住喊了声好。李尧宗更是惊喜万分,约莫是开机以来最出彩的一场戏。 这一段长镜头,宝玉的痴态,宝钗的羞怯,黛玉的精致戏谑都表现的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这四个字太难了,多一分则过,减一分则薄,须得准确拿捏住这种小女儿家的心思,才能表现出来。 “刚才太好了,这个感觉就对了,就是我想要的钗黛。”王扶霖道。 “张俪不错,慢慢也找到状态了。”任大惠接道。 在旁边观看的邓云乡也连连称赞,一时间把张俪弄的不知所措。好容易大家散了,去准备下一场戏,她才缓缓找个地方坐下。 “……” 她摸了摸心口,也觉着非常奇妙,更主要的是自己可以沉下来了,不再像以前那般惶惶不安。 “刚才演的真好,我倒真拿你当宝钗了。” “别恭维我了,你可比我好多了。”? 张俪让了个位置,又拿手帕给陈小旭擦了擦有点花掉的妆,道:“哎,今天结束早,我们去市场逛逛?” “好啊,我也想买点水果,顺便……” 陈小旭忽地靠过来,笑道:“再买盒磁带,宝姐姐喜欢听歌呢。” “你……” 张俪脸一红,索性伸出手,捏住她的脸蛋,“你再笑我,我就撕了你这张嘴。” “呀,饶了我,不敢了,不敢了!” 陈小旭只觉脸蛋微痛,跟着那两只手又在肋下挠弄,直接倒作一团。 (据说“两味爷”被注册了,神奇。) 第五十七章 改剧本 跟《西游记》一样,《红楼梦》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只有一台摄影机。拍摄进度极慢,一个月大概能拍一集。 后期任大惠又去借了两台,稍稍加快,一个月能拍一集半。 剧组开机半年,按剧本的内容来讲,顶多拍了两成。因为外景不好搞,各种等风等云等鸟儿飞过。 就像湘云醉眠芍药丛,剧组第一年去杭城西山公园芍药圃踩点,第二年专门赶在花期过去,结果那年冷,很多花都没开,只得扎了好些纸花。 相比之下,室内戏就非常好掌握。 许非进组近一个月,就见证了黛玉进府见贾母,以及元春省亲回家等经典场面,算还了自己对这部剧的念想。 然后,便轮到许老师上阵了。 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炉子上烧着一壶水,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那是从外面挤进来的风。 许非裹着大棉袄,双脚岔开伸到炉子边烤火,手里捧着厚厚的剧本。 他上辈子对娱乐圈极熟,对剧组运作也不陌生,对演技流派也头头是道,但自己真的没拍过戏。 既然没尝试过,就得低下姿态,虚心学习,剧本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即将拍的这场戏,是讲贾府被抄,一干人被关进狱神庙。贾芸托了倪二的路子,冒充一个狱卒进来探监——狱神庙外景在泰山拍的,牢房在摄影棚。 其中就有很多他觉得拧巴的地方,比如这段: “狱卒打扮的贾芸一下跪在了宝玉面前,哽咽着:叔叔! 宝玉一把抱住贾芸:你怎么到这来了? 贾芸急忙站起来,抹了抹眼睛,把宝玉拉到摆满酒菜的桌旁:叔叔,请坐下! 宝玉困惑不解地看着贾芸,慢慢坐下。 贾芸擎起酒杯,强笑笑:叔叔,先前在家的时候,常想孝敬叔叔,一直没个机缘,今儿…… 说着又哽咽起来。” 瞧着拧不拧巴?这俩人完全各说各的,语言逻辑压根不挨着!所以他在旁边写了一大段,准备跟导演沟通沟通。 再比如这句: “贾芸:叔叔放心!我虽说没读过什么书,可还知道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 申包胥哭秦庭,许非不懂,专门去查了查,得知是《春秋左传》的一则典故。 申包胥是楚国大夫,楚昭王十五年,伍子胥助吴攻破楚国。申包胥赴秦国求救,秦哀公拿不定主意是出兵还是不出,申包胥便哭秦庭七日,终救昭王返楚。 可以说,许非把剧本研究的通通透透,可越通透,问题就越多。他是三十年后的思维和审美,看这个年代的影视人物逻辑,总觉着有点呆瓜。 “唉!” 他读着读着,拿起笔又添上一句,忍不住摇了摇头,随手按下旁边的录音机。 没错,许老板是谁啊?腰缠十几万的狗大户,录音机说买就买!而且买来不为听歌,专为拍戏。 先自己念遍台词,用机子录下,然后重放,听听哪里不对。如此反复,自然就能提高。 这招还是跟秦海路学的,嗯,这孩子现在才七岁…… 话说后世的演员,一般分为三个类型: 第一种,理性大过感性,以秦海路、老段、冯元征为代表。 第二种,感性大过理性,以前期的青哥、周公子、参加《极限挑战》之前的孙洪雷为代表。 第三种,瞎几把演,以杨寿天、杨天宝、百花居士、电鳗为代表。 所谓理性演员,都是纯粹的技术流,案头工作做的极为丰富,能将剧本吃到最透。拍一部戏四个月,前期准备可能就得三个月。 等到了现场,一看是哪场哪场戏,上来就能演,而且稳准狠。 对角色的控制力极强,善于设计,这个设计不是贬义,是一种表演技巧。 比如《白鹿原》里,秦海路兼任表演指导,李沁有个咬手指的动作,秦海路就让她一根一根咬,最后说你咬小拇指的时候,那个弧度和姿态是最好看的。 这就是一种设计。 许非虽然很帅,但自问木有靓仔青的灵性,达不到临场发挥的程度,只得做做案头工作。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水开了半天,一直在叫。 他提起水壶,倒进一个搪瓷缸子里,又往怀里一抱,权当热水袋,手里攥着剧本走出门去。 到了隔壁家,轻轻敲门。 “谁啊?” 门一开,露出欧阳的胖脸,表情挺意外,“许老师,有事儿么?” “过两天就拍咱俩戏了,我想再跟导演请教请教。” “哦,那你等会啊!” 欧阳本身就娃娃脸,小虎牙,可爱挂的,现成天又在女孩子堆里混,显得愈发温软。他回去披了件衣服,一起跑到王扶霖房间。 王扶霖见他们俩在一块,便晓得为戏来的。 “王导,没打扰您吧?” “没有,我还没休息呢,你们后天就拍了,准备的怎么样?” “倒是对了几遍戏,这不请您过过目么?” “哦,那你们先演一段瞧瞧。” 许非遂指了指剧本,欧阳点点头,之前也排过一次。 俩人稍稍拉开距离,许非先背对着,然后从怀里摸出搪瓷缸子,假装是食物,慢慢放在桌上。 欧阳则满脸疑惑,问:“你是……” 他转过身,唤道:“宝叔!” “你……是谁?”欧阳愈发惊异。 “宝叔,是我!” “芸儿?” “叔叔!” 许非说跪就跪,扑通一声矮下身,语带哽咽。 “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欧阳连忙把他扶起。 许非站起身,把对方拉到桌旁:“叔叔,请坐!” 二人坐下。 许非又道:“先前在家的时候,常想孝敬叔叔,一直没个机缘,今儿……” 他忽地顿住,二人相顾无言。 王扶霖在旁看着,疑惑的扶了扶眼镜,“演得挺好的,有什么地方不理解么?” “……” 欧阳当然没有,只瞧着某人。 某人转过头,“导演,您就没觉着挺别扭么?” “前面贾芸跟小红还了帕子之后,就没再出场,书里没介绍他后来干什么,剧本里也没写。隔了这么长时间,贾芸又冷不丁冒出来了,还假作狱卒来探监,我觉得这个过程得给观众一个交待。 而且您看,宝玉明明问了,‘你怎么到这来了?’ 贾芸不答,偏让他坐,跟着还说‘之前在家的时候’云云,明显答非所问,逻辑上也不通。 人家问了,起码得回一句,我现在干什么,听到贾府被抄,就走通关系来看你,这样才合理啊。” “……” 一番话听的欧阳直愣,还有点害怕,像黛玉啊,宝钗啊,湘云啊都是老实孩子,导演让怎么演就怎么演,根本无人异议。 王扶霖也是一怔,随后才记起来,这小子可是帮忙补全过探春线的! 而且此话听着有理,他本就是个虚心的,便问:“还有别的么?” “还有这里,宝玉回忆起贾芸给他送白海棠,还念了黛玉的诗。您看贾芸的反应,‘仿佛被感染了,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贾芸是重情重义,但不代表他对谁都重情重义。他是贾家五房,生活贫苦,对贾府那帮禄蠹再了解不过,能有什么感情在里头? 还有这首诗,他可能都没见过林黛玉,自己也说读书不多,结果听了首黛玉诗,竟会闪动着泪光……这有点太穿凿了。” “狱神庙整场戏,都在刻意营造一种悲凉的气氛,但其实不符合人物设定。宝玉可以悲凉,贾芸为什么要悲凉,动不动就流下泪来? 他只有三个地方应该黯然,一个说及宝玉现状,一个提到母亲过世,一个说起小红境况。 我觉着这样才对,这才叫世情通透,恩怨分明。” 第五十八章 缺了点东西 王扶霖没怎么看过《红楼梦》,所以在开拍之前专门花了一年时间读书,然后才敢出来筹备。 与少红大师比,王导绝对是专家,但其实也没有那么专精。比如他后来参加的一些节目和采访,每一次都把黛玉进府的年龄说成十一二岁,但实际是六七岁。 想想就不可能嘛!十一二岁了还跟宝玉睡在碧纱橱里,玩闹呢? 还有这个剧本,周领将八十回之后的内容,写的还算通顺合理。就因为王导没理解,觉得可有可无,删掉了很多重要内容。 原本应该有十五集,结果只拍了六集,以至于潦草匆忙,毫无逻辑。 当《红楼梦》播出之后,这六集受到了狂风暴雨般的批评,当时评论界一片倒痛骂,都以为是拍失败了。 谁成想过了三十年,87版倒成了经典,并且有一帮子脑残粉,完全无视缺憾的吹捧。 周汝昌有句诗叫“首尾全龙第一功”,几乎每次都被拎出来充门面,却从未有人提到前面还有一句“朱楼搬演多删落。” 实事求是,87版很经典,但也有很多不足,以至于当年饱受批评的周领非常不理解,“人心这么善变么?艺术的标准都死了么?” 其实不是人心善变,只是时间过的太久。 当人们怀念过去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将美好放大。好比我们怀念从前,也总是说,唉,那时候真好啊…… 更何况,还有那么一部满脑袋贴着黄瓜皮儿的10版做衬托。 话说回来,周领这会还在剧组里,邓云乡也参与进来,周汝昌先生也写了几封信,研究要不要修改,怎么修改。 因为许非提的意见,都直指命脉。 比如贾芸救宝玉,总感觉缺少一个主要理由。 他认宝玉当爹,是为了攀关系,送两盆白海棠,是为了讨好,但就因为这种交情,而达到舍命相救的地步么? 其中定有一个核心因素,周领琢磨许久,才在前面加了一句:宝玉对贾芸说,“改明儿我去跟凤姐姐说说,许了你跟小红的亲事。” 诶,这样就顺了。宝玉和凤姐许了他们的婚事,虽然由于抄家,贾芸没来得及跟小红成亲,但恩情有了。 这两个“善于钻营,注重现实利益,有上进心,同时又重情义”的人,才会探庵救人。因为人性都是复杂的,没有谁会那么单一。 诸如此类的细节推敲,几人删删改改,最后拿给王扶霖看。 王导也松了口气,还好贾芸是个小配角,多句话少句话的事儿,不然拍摄进度又得受影响。 ………… “滋啦!” 大勺烧热,加宽油,倒进去半盘切好的肉片。 猛火舔着铁锅底部,带来强烈的油温,这些油包裹着肥瘦相均的肉片,在炒勺的翻动下迅速蜷缩、变色,脂肪的香气得以充分释放。 侯昌荣颠了几下,将肉倒进盘中,开始做下一道菜。许非忍不住尝了一口,眼睛发亮,“侯哥,手艺可以啊,不做大厨可惜了。” “不许吃道具!” 侯昌荣把肉抢过来,吩咐道:“那个食盒递我。” 许非乖巧的递过食盒,见他装入四盘菜,一盘炸馒头,又切了几个咸鸭蛋进去。 贾芸探监,带了些菜肴,便是这几盘菜,由兼职道具师侯昌荣主勺。这位帅哥也是神人,长得好看,手特别巧,烧的一手好菜,还会唱戏,简直完美! 其实许非对他的印象,最早来自黄梅戏电视剧《孟丽君》,韩再芬主演,他在里面演皇上。 然后便是《都挺好》,演朱丽的爸爸。 说起来他跟苏大强同岁,怎么形象差距就这么大呢?当然品味没法比,毕竟大强只喝手磨咖啡。 侯昌荣装好食盒,刚要递给对方,想想还是自己拎着保险点。 许非撇撇嘴,跟在后面上了一辆很旧的大客车,抬眼见陈小旭和张俪也在,奇道:“你们今天有戏么?” “没呀,我们去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当然是那个什么都懂什么会的许老师,到底是怎么拍戏的。”陈小旭道。 “嗯,看他究竟是不是个光说不练的主儿……”张俪道。 俩姑娘说完,没来由的笑作一团,仿佛真的很好笑。许老师却很郁闷,还真没啥信心。 不多时车辆启动,嘎吱嘎吱的到了香山。 许老师开始化妆,穿了身狱卒衣裳,他皮肤很好,不用扑厚粉,只是得稍微成熟一些——贾芸比宝玉要大几岁。 欧阳就特惨,披头散发,留着胡茬,脸上脏兮兮的。他演宝玉起初惶惶不安,越演越有自信,不仅下了苦功,还慢慢总结出一套方法。 比如跟黛玉对戏时,心里不断暗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喜欢你……如此自然而然的反映到外在,便有了宝玉看黛玉的那种又痴又干净的眼神。 许非很快化完妆,独自到棚内转了转,见里面有床,铺着破草席,还有张桌子,墙壁上画着恶鬼阴卒,虽是搭景,也有些可怖。 所谓狱神庙,是设在监狱里的一种庙堂,供奉狱神。罪犯刚押入,或起解赴刑前,都要祭拜一下。 不过后世有个癸酉本《红楼梦》,指出狱神庙应为岳神庙。岳的繁体字与狱字相近,由于传抄错误或虫蛀等原因,才变成了狱神庙。 一字之差,就是两个意思,岳神庙可是供奉山神的。 开拍之前,王扶霖照旧把演员叫过去,道:“这场戏你应该比我熟,我不多说了。主要准备时间少,别紧张就行,我们慢慢来。” 许非和欧阳走了几遍位,确认差不多了,遂进行试拍。陈小旭和张俪站在角落,满是兴奋和期待,等着看许老师装逼OR出丑。 原版的贾芸吴小东同志,则双掌拍下,就算打了板,“开始!” 只见许非拎着食盒,没有背过身,而是低着头取出一盘盘菜肴。 “你是……” 欧阳坐在草席上,满腹狐疑。 “宝叔!” 许非抬头,一把摘掉帽子。 “芸儿?”欧阳大为惊讶。 “宝叔!” 跪的动作没有删,这叫大礼。许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被欧阳一把扶住,“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听闻贾府被抄,便求倪二哥走通了牢头,这才能进来……” “停!” 王扶霖看着不太对,琢磨了一下,道:“许非,你表情太过平静了,看不出有情绪在里面,再放开一点。” “明白了导演。” 缓了两分钟,继续试拍。 “宝叔!” 许非再次跪倒,神色激动。 “停!” 王扶霖喊道,“这次又太过了。” “停!” “停!” “停!” 试了几次,现场人都瞧出来了,许非特别用心,但不知怎么地,明显没进入状态。就是说,没进入贾芸这个角色,看着很干。 “哎,你说他到底行不行?”陈小旭也担心了。 “肯定行,平时一套一套的。” “那可说不好,指不定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俩人有些急,却也帮不了忙。 许非更是糟糕,明明准备的非常充分,台词一遍遍的对着录音改进,表情一遍遍的对着镜子练习……怎么一到现场,就变得干涩,不顺畅,似乎缺了点东西。 他摇摇头,自觉不能再继续,索性喊,“导演,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王扶霖也不强求,对这帮孩子都习惯了,道:“那调换一下顺序,琥珀鸳鸯过来,先拍你们的。” (看很多同学不知道寿天的梗,就是拍新红楼时,大幂幂接受采访,说没读过晴雯的判词,主持人就拿来判词让她读,然后就念成了“寿天多因诽谤生”,而且霁字还不认得,嗯,连主持人也不认得……) 第五十九章 芸哥 “唉,拍戏比投机倒把难多了!” 许老师发出如此感叹,退到一边独坐。 那边琥珀和鸳鸯上来,王扶霖喊开始,鸳鸯便往地上一倒,几个狱卒用破被裹了抬出去,琥珀扒着牢门哭喊: “鸳鸯姐姐!” “鸳鸯姐姐!” 演了一遍就过了,琥珀脸上挂着泪,根本停不下来。 这场戏非常简单,鸳鸯不甘受辱,在牢中自尽,琥珀就哭。若按照艺术分析,这里得包含好几个层次,她既是哭鸳鸯,也是哭自己,更是哭贾府大厦倾塌。 琥珀没演出那么多层次,小姑娘就是哭,但哭的真好。 沉实,不轻浮,一看就有东西在里面。 “啧!” 许非看了颇为触动,好像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演员拍一场戏,必须得有一个支撑点,简单说就是节奏感。先是内在节奏,即心理变化,然后反映到外在节奏,即台词和肢体。 像后世的键盘表演艺术家,常常说,哎呀,这段戏垮掉了!所谓垮掉,其实就是节奏崩了,支撑点没了。 “……” 许非正琢磨着,忽见那俩姑娘轻手轻脚的凑过来。 “你不要紧张,我第一次拍戏,也是耗了大半天才哭的。”陈小旭难得的安慰起人。 “我也是,试了好久才合格。”张俪亦道。 “啊?” 许老师愣了愣,跟着摆手:“我没事儿,让我自己想想。” 他抹身走远了。 张俪还想跟过去,被陈小旭一扯,“不用跟着,他能解决。” 此处是香山的某个干休所,在半山腰,环境清幽。三月末还是很冷,少许的树发了嫩芽,大部分仍是光秃秃的。 许非出了摄影棚,在周围胡乱转悠,越想越对,自己缺的就是一个支撑。这种支撑来源,是对剧本和角色的理解通透,以及本身的表演水准。 理解,其实是很主观的,理解不同,表现出来的东西也不同。 比如《水浒传》浔阳楼题反诗,李雪健和张涵予演的完全是两个宋江。新版那叫一个悲情慷慨,怀才不遇;旧版则是猥琐腹黑,酒后猖狂。 这便是对人物的理解差距,难说对错,但呈现出的效果有目共睹。 许非就非常喜欢旧版,包括那几句诗,都是一个大长镜头,李雪健自己在墙上写的,那字歪歪扭扭,笔画中都带着几分醉意。 同样的,对贾芸这个角色的理解,他跟王扶霖也不太一样。 贾府被抄,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唯贾芸敢来探监。尤其后面,贾芸为了找北靖王救宝玉,单枪匹马千里跋涉,还遭遇过狼群——当然这些都没拍。 “这能表现出什么呢?” “胆气!” “果断!” “不由分说,千金一诺!” 许非坐在石头上,捧着自己的剧本,标注的字数跟内容都差不多。他看着看着,脑袋就像被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一下子就通透了。 贾芸对贾府本就没感情,犯不着陪着宝玉期期艾艾,怀念过去,他来就是探望宝玉,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救人! ………… “许非呢?许非呢?” 摄影棚里,王扶霖一连声的找人,有人道:“好像往山上去了,可能还没准备好。” “哦,那凤姐过来,再拍你一场。” 邓洁连忙过来,准备开拍。 任大惠在旁边看着,心下担忧,这要是拖个十天半月,可影响整体进度,毕竟外景那边都是看花期的。 他摸着没剩几根毛的头顶,不免有些后悔改剧本,结果摸了两下,忽觉胳膊碰着个人,扭头一瞧,“老戴,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临时决定过来看看,听说你们剧本又改了。”这人正是戴临风。 “贾芸的戏改了一点。” “效果怎么样?” “卡着了,那小子出师不利,正闹心呢。” “年轻人要多给机会,但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按原来的拍。” “嗯,我明白。” 棚内忙碌着,许非其实已经回来了,悄默声找到侯昌荣,“侯哥,给我把刀。” “你要干什么?”对方吓了一跳。 “我说狱卒的佩刀。” “哦,我还以为你想不开了!” 侯昌荣从道具箱里翻出一把刀,那货又晃晃悠悠离开,继续上山。 “支撑点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构建。我可当不了体验派,那就只得借助道具和技巧了。” 许非走出好远,找了个僻静地方,自己都觉着自己忒平静,“我这不是仗义探庵,是特么贤者时间,得先把情绪带起来。” 他摸了摸黑色刀鞘,刷的一抽,刀是真刀,没开刃,从体校武术队借的。薄薄的铁片,一斤多点,抡起来哗啦哗啦直响。 他紧紧握着刀,冲着空山大喊一声。 “有点放不开……” 许非顿了顿,跟着又喊,音量加大,第三声又加大,然后到处撒野。 人在大喊大叫,或者剧烈运动时,身体会分泌出某种物质,情绪也会随之激烈。后世的表演作坊,基本都会用这种方法调动情绪,以《演员的诞生》里的刘老师为典型。 至于现在么,嗯,基本等同于精神病。 ……………… 剧组早上来的,忙了大半天,日头已经渐渐偏斜。摄影棚内,能拍的已经拍完了,许非还不见人影。 “去找找!”王扶霖耐不住了。 几个人应声行动,侯昌荣刚要上山,却见一个人远远下来。 穿着一身皂衣,大红领子和大红长襟,戴着帽子,帽沿也是一圈红,帽尖高挺,颇似黑白无常戴的那种勾魂高帽。 左手自然摆动,有力且富于节奏,右手稍稍往后,手腕微翻,扶着腰间的佩刀。 侯昌荣看着此人,莫名觉着十分和谐,光秃秃带着点绿色的空山,一个古代人走下来,看不清脸,但应是冷峻严肃的。 “侯哥!” 许非到了近前。 “导演找你呢。” “嗯,我这就回去。” 他擦身而过,侯昌荣再一瞧,那握着刀把的手很紧,腰板也挺得笔直笔直。 他回到摄影棚,王扶霖见了也有点异样,却又形容不出,“怎么样,还能拍么?” “找着点感觉,再试试吧。” “好,就再试几条。” “准备了,准备了!” 现场又忙碌起来,凤姐、鸳鸯等人都拍完了,围在旁边观瞧。戴临风和任大惠站在角落,另有钗黛二人窃窃私语。 欧阳也担心着,宽慰道:“别着急,今天不行就明天来。” “嗯。” 许非笑笑,各自站好位置。 “准备!” “开始!” 设定场景是雨夜,光线昏暗,牢房内更是阴冷凄凉。欧阳坐在草席上发怔,衣衫破旧,眉目凄然。 许非本应马上放菜的,他没有,左手拎着食盒,右手仍扶着刀把,站位站的稍远些,从镜头外走过来,微微垂着头。 他走到桌前,打开食盒,这才取出几盘菜肴。 “你是……”欧阳满腹狐疑。 “宝叔,是我。” 他摘掉帽子,抬起头。 “芸儿?” “宝叔!” 扑通!许非直挺挺的跪倒在地,语调稍稍上抬,目光透出几分强烈。 “芸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欧阳连忙搀扶,结果对方的膝盖刚刚直起,一只大手便伸过来,反倒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缓缓让自己就座。 “宝叔,请坐。” 本是宝玉扶贾芸,转眼成了贾芸扶宝玉,这一退,一进,欧阳完全是懵逼的。 只见许老师也坐到对面,斟了两杯酒,道:“宝叔搬离园子后,我便筹了些银钱,做些小本生意。前阵子听闻贾府遭逢大祸,便四处打听,托了倪二哥的门路,才充作狱卒进来探望。” 他把酒递过去,自己也举起一杯,轻轻往前一送,叹道:“在家的时候常想孝敬叔叔,一直没个机缘,今儿倒有缘分,不想竟在这种地方。” “……” 欧阳默然不语,其实节奏已经全乱了,但导演没喊,只得继续演,表情倒真带了些愣怔和痴傻。 过了片刻,他才语带哽咽,勉强道:“自遭家难以来,亲朋故旧,躲之惟恐不及。老太爷、老爷当日提携了多少人,桃李门墙,绛帐春风,如今却……唉,没像贾雨村那样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 许非一言不发,给斟酒,给夹菜,夹起各色菜肴,不断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堆。 欧阳哀叹了一会,忽道:“还记得吗?那回你送来的白海棠。” “当然记得。” “那时候,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在,第一次结诗社,海棠诗社,咏白海棠……” “宝叔!” 这里欧阳要念黛玉的海棠诗,结果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打断。 “怎么改了?”吴小东低声道。 “再看看。”王扶霖一眨不眨的盯着场中。 戴临风则扶了扶眼镜,他也读过剧本,有点好奇这小子会怎么处理。 只见许非刚吐了两个字,便似听到什么动静,猛地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欧阳愣了几秒钟,反应也算快,这是跳过念诗,直接演到隔壁的鸳鸯被抬走。 他也连忙起身,双手抓着小窗栏,泣道:“鸳鸯!” “……” 许非眉头微皱,转过身来,又停步,打量着此间牢房。 灯影幽暗,四面破旧泛黄的墙壁,上画恶鬼阴卒,在一晃一晃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 “宝叔!” 他大步过去,一把拉着木然的对方,“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我已经想好了,找几个朋友救你出去!” “你,你要真想救我,只有一个办法。” 欧阳已然在跟着节奏走,也亏得他下过苦功,还能记着台词,“北静王爷任侠尚义,恤弱扶孤,一般落拓才士来到京师,尚且能生馆死殡。咱们家和北静府世世交好,断无不救之理!只是王爷去年奉旨视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有法子就好,天明我就走,去找王爷!” 许非构建了半天情绪,一直绷着这股劲,到此刻终于释放出来。 只见他紧攥着佩刀,五根手指修长有力,青筋迸露,这是借助的手段,也是贾芸的胆气,“叔叔对我有恩,我虽没读过书,可还知道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 那腰身挺得笔直,似又往上拔高了几分,借着昏暗的幽光,晃着墙壁上的恶鬼,一只只一条条,青面獠牙,张牙舞爪,跟着却似被一个身影碾在其上,狰狞驳落,俯首垂地。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那语调不高,字字有力,自得男儿气概。 “叔叔请放心!管他千里万里,我定找到王爷,救你出来!” “呀!” 陈小旭忍不住低呼,连忙捂住嘴,跟张俪对视一眼,俩人心有灵犀,“往日,往日怎不见他这般样子?” 戴临风更是惊喜,这个处理太新鲜了!仿觉着不是贾芸,可仔细想想,又正是贾芸。 “……” 欧阳的手在桌底下抓着衣服,完全不知如何演了,索性顺着这个呆愣劲,“可,可你走了,你母亲如何是好?” 许非一听,缓缓松开刀把,重新坐下,“她已经过世了。” “啊?什么时候?” “叔叔搬出园子不久。” “我对不住你,我……” “不,叔叔那时正病着,我怎好劳烦。” “那你一个人怎么发送的?” “多亏了小红,把她的体己全给了我。” “小红?她现在……” “她……” 许非摇摇头,满腔慷慨化作儿女情长,自己闷了一杯酒,吁出一口长气。 (八、四十四章放出来了。) 第六十章 打算 “临时发挥了一下,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你刚才演的真好。” 试拍结束后,许非第一时间跟欧阳说了声,欧阳也没在意。 王扶霖那边却没正式开拍,而是跟周领几人商议起来。这年头的影视剧作品,还带有样板戏的某些特征,尤其翻拍名著,更讲究一板一眼,拿腔拿调。 没有演技的概念,更别提演员自行发挥。许非这么一弄,跟剧本不符,但效果不错,几人犯了愁,讨论半天才决定再来几条。 天蒙蒙黑了,大家很累,精神状态却十分兴奋,苦等不怕,怕的是白等。 许非刚才走了一遍,正式拍摄时感觉更好,更顺畅。而欧阳有了经验,应对的也不再那么生硬。 最后戴临风拍板,就这么拍!在不违背原著原则的基础上,观感最重要。 “停!” “好!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当王扶霖终于喊出这一声时,许非身子一晃,有点虚脱的感觉。 这段戏的节奏感颇具起伏,贾芸来探监,起初是激动,随后平静,然后毅然果敢,要去找北靖王,最后提到母亲和小红,又变得悲伤。 母亲死了,小红是贾府奴婢,被发卖掉——其实这会已经被倪二救了,但贾芸不知道。 其中的细微变化,非常消耗精力。许非是个嘴炮啊,第一次上战场啊,已经算超水平发挥。 “上车上车,别落下啊!” “落下就得住干休所,自己掏钱,听说二百块钱一宿,二百块钱一宿。” 任大惠站在车门口跟众人打趣,明显也轻松许多。许非上了车,自动自觉的跑到最后一排,挨着陈小旭坐下,里头是张俪。 “给你。” 陈小旭递过一只橘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贤惠啊?”许老师一惊。 “宝姐姐买的。” “哦,我说你也没这好心。” 他吃了几瓣,青皮橘子嚼在嘴里非常酸,但汁水饱满,足以让味蕾得到冲击,疲惫的精神也稍稍振作了点。 “你就这一场戏么?”张俪问。 “嗯,再来就得到外景了。” “那你还在剧组么?” “不一定,我现在也没啥事,来回跑呗。你俩哪天没戏,咱们去琉璃厂逛逛。” “琉璃厂才没意思,我想看电影,听说有个《木棉袈裟》挺好的。”陈小旭道。 “电影有啥可看的,要看就看录像,哎……” 许非忽然反应过来,忙道:“不行不行,录像也不行。” “录像怎么了,都说好看呢。” “那都是录像厅,龙蛇混杂,啥人都有,哪有小姑娘去的。” 京城的录像厅从今年初开始就越来越多,通过不法渠道从港台引入一些功夫片武侠片,通宵播放,极受欢迎。 还有某些找不着住处的,花极少的价钱就能在里面对付一宿。 由于来路不正,也不懂得审片审美,大部分都是烂片。像李小龙、成龙、洪金宝等人的作品,得几年之后才能看到。 许非不提还好,一提倒把俩姑娘的兴趣勾起来了,一个劲询问。 “哎呀,那都是盗版的,粗制滥造,画面模糊,演技生硬,还没彩也香老师自然呢,看着没意思。” “彩也香是谁呀,听着不像中国人。”陈小旭好奇宝宝。 “一个东瀛表演艺术家……哎,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好说歹说,才算安抚住对方。 ………… 许老师首次亮相获得成功,自己心里也落了一块大石。 剧组要在京城呆到夏季,然后赶花期拍外景,所以他又没事了,恢复了京城闲人的生活。 许家现在总资产有小二十万,父母知道他要闯事业,都很支持,但现在不是闯事业的好时候,还得等一等。 这日,俩姑娘没戏,便约了欧阳和许老师一块去看电影。为啥带上欧阳呢?因为两男两女不那么显眼…… 看的是《木棉袈裟》,去年上映,现在还在放。香港内地合拍,主演是于荣光。 说来神奇,于荣光演过不少好电影,但始终觉着不红。因为缺少观众缘,不是明星脸,老让人记不住。 看完电影,四人又到许非的出租房玩耍。 欧阳进了黄金屋,见到那一件件古玩大为惊叹,总算让许非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没办法,有些事就得男人和男人玩,女孩子真的不在一个频道上,反之同理。 陈小旭不顾许非禁止,又跑到那张禅椅上,盘腿一坐,可能真的很舒服。 张俪则看了看架子,没添什么新物件,倒是多了一堆杂志。 “你买这么多书做什么?”她奇怪。 “哎,正好!” 许老师叫过三人,将杂志散在床上,一本本摆好。 有影视类的《大众电影》、《大众电视》。 有体育类的《健与美》、《新体育》、《武林》。 有科普类的《飞碟探索》。 有社交成长类的《演讲与口才》。 有妇女之友类的《读者文摘》、《知音》。 有故事类的《今古传奇》。 有纯文学类的《收获》、《花城》、《十月》、《当代》。 十几本杂志整整齐齐,许非问:“你们猜,哪本销量最高?” “《大众电视》吧,这个最火了。”欧阳道。 “才不是,现在文学热,应该四大名旦(指四本文学期刊)卖的最好。”陈小旭道。 “我倒觉得是《知音》,我买过一本,还挺好的。”张俪道。 “……” 许非笑笑,拿起《知音》道:“这个今年一月才创刊,创刊号就卖了40万。” “《大众电视》,最高发行量是九十六万,平均销量是二十几万。” “四大名旦虽然火,但受众是固定的,学生、知识分子和业内人士,文化稍低一些的人根本不爱看。” 他又拿起《今古传奇》,道:“这个1981年创刊,现在发行量过百万。” “《读者文摘》,也是81年创刊,当年月发行量三万,今年达到了数十万。” “体育类瞧着热闹,其实销量中规中矩,因为受众也很固定。” “最高的其实是这个……” 他拎起《大众电影》,“1982年,有一期卖了947万册,这是影视类杂志的世界纪录。” “947万!” 仨人大为惊讶,跟着又听对方问,“要是只许你们选一本,而且一个月只能看这一本,你们选哪个?” 陈小旭思量片刻,选了读者,欧阳也选了读者,张俪仍然偏爱知音。理由相似,这两本通俗易懂,耐读性强,可以反复看,最适合打发时间。 “啧!” 许老师做了个小调查,若有所思。作为后世人,他当然清楚妇女之友的魅力,但自己可不想搞一个妇女之友啊,不过倒可以借鉴借鉴。 而他这番意图,那仨人自然也瞧出来了。 陈小旭和张俪都想询问,又瞅了瞅欧阳,还是暂时憋着。 (晚上还有……) 第六十一章 溜达 许非那场戏拍完后,暂时就没事了。筒子楼住几天,四合院住几天,反正托大妈买了辆自行车,也算方便。 其实本想买摩托的,一问几千块钱一辆,加油还得用油票,每季度能买42升,7、8毛一升。 他合计了一下,可以,但没必要,也就没买。 今儿他没去收古董,便来片场凑凑热闹,刚好赶上一场重头戏。 黛玉见贾母,见宝玉,“这个妹妹我见过”已经拍完了,今天拍的是晚上吃饭那段。 摄影棚的主景便是贾母正屋、外间,布置的相当考究,灯光也调了昏黄,古代人家点蜡烛的那种色调。 演员有二十多个,算挺大的场面。 贾母一身富贵的坐在主位,迎春、探春、惜春在旁边站着,双臂自然垂下,一声不吭,规规矩矩。 黛玉今日初来,算是客,所以被凤姐和李纨扶着,坐在贾母的左手边。王夫人更是亲自端菜上桌。 王夫人、凤姐、李纨都是媳妇,理应伺候老太太吃饭。不过贾母命王夫人和三春坐了,剩凤姐、李纨在旁布菜。 外间还站着五六个传菜的,另有七八个候着的,连声咳嗽都不闻。鸳鸯、琥珀是大丫头,可以进来伺候。 各处细节,一丝不苟,繁而不乱。 一桌子菜呼啦啦上来,都是凉的道具,装模作样夹了几口,又呼啦啦撤下去。跟着才是核心部分,黛玉学礼仪。 先是长一点的杯子,漱口用的,然后就着金盆洗手,用帕子擦干,再上一盏茶吃。 “……” 许非在旁边看着,见陈小旭含了口水,微微侧头,用帕子遮着,捏帕子的手指头跟春葱似的。 根本看不见嘴,就轻轻一遮,漱完了口。 他心中感慨,这丫头越来越像黛玉了,可没人教过她,都是自己琢磨的。 跟着又想起10版,妈了个蛋的,黛玉跟老帽进城一样,少红大师还直接给个吐水的正脸镜头,绝了。 “好!” 王扶霖喊了停,又给讲下一个镜头,“吃完了饭,贾母让三个媳妇回去。这里要注意,拍到你了,你要表演出来,没拍到你,你也要在这个情景之中,言语神态动作都要合乎角色。” 李尧宗也补充道:“其实之前都讲过,我们要的是一个连续的,活的场景。每个人在画面中都要动起来,不是说你一定要做动作,而是像王导讲的,要保持自己的角色气质,这样才像个真实的生活场景,明白么?” 说了一番,继续开拍。 贾母道:“你们走吧,让我们自自在在的说会话。” 三个媳妇应了声,站起身来。 王夫人走到镜头前,叫过鸳鸯,“老太太今儿高兴,别让累着。” 与此同时,李纨跟贾母说了声,走到镜头外的一个位置上。另一边,凤姐轻轻拍着黛玉,也道:“可别客气,有什么事找我。” 贾母含笑看着一帮孩子,探春在看王夫人,惜春发呆,迎春在看黛玉,黛玉小心翼翼的应着…… “好!大家休息下。” 王扶霖喊了一声。 哎哟,许非也道了声好,因为确实有一种真实感,那种古代大户人家的日常生活。每个人都是动态的,哪怕惜春在发呆,观众一看,哦,这是孤僻的四姑娘。 他饱受后世烂片烂剧的荼毒,最讨厌的一种,就是相面。 什么叫相面啊? 俩演员面对面站着,没肢体,没表情,连手都懒得动,就那么站着说台词。你要真是自己说的也就算了,还特么都是配音! 这尼玛也叫表演? 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流行的,一抓一大把。 许老师看了一场好戏,心满意足,刚想找个地方坐坐,便见陈小旭走了过来。 “溜达溜达?” “呃,好啊。”许老师一咧嘴。 俩人离开摄影棚,顺着香山的小径往上走。四月春寒未尽,她穿着戏服,外面裹着件大棉袄,暖上身不暖下身。 自上次看电影,已经隔了几天,陈小旭一直憋着,此刻终于问:“你怎么想起办杂志了?” 因为我是搞传媒的吖! 许非当然不能这么讲,只道:“现在的影视类杂志太狭隘,眼界不宽阔,很多想看的东西都没有。我就是有点想法,也不是现在就办,过两年再说。” “那你的意思,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差不多吧,难不成你还想回去?” “我……” 陈小旭轻轻摇头。 若是一直在鞍城也就罢了,可谁让自己见识到这繁华世界了呢,心气一大,自然收不住了。 “其实这段我也想过……” 她沉默了一会,道:“王导说起码要拍三年,时间看似很长,实际一晃就到了。我们来京城面试,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事儿。我本想拍完就回去,现在也打算在京城发展发展,我喜欢演戏,看能不能做个真正的演员。” 她瞅了瞅对方,道:“我觉得你演戏挺好的,可惜心思不在这上面。” “哎,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你可不明白我演的多费劲。我自问没啥天赋,能来这剧组走一遭就算圆满了。” 而且还认识这么多大佬! 许非瞧她实在是冻腿,便把棉衣脱下来,在腰间一围,也能挡挡风寒。说起来,红楼一帮人演戏都没啥天赋,反倒经商溜的很,钗黛不用提,邓洁后来搞制片也是一把好手。 还有编剧周领,这位成就最高,混到了中国科技财富杂志社社长、南海石油控股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某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总裁;中国创业板研究会研究员、常务理事、副秘书长等等,反正一大串。 “你现在一集六十块钱,加上话剧团工资,三年也不过两千多。你既然也想留下,就得考虑以后的事儿,京城不好混,衣食住行都得要钱……反正你先把《红楼梦》拍好,拍完了要是还想当演员,那就尝试一下,能当就当,当不了来找我。” “少看不起人,说的好像到时候你就成个人物了,我就得来投奔你?”陈小旭呸了声。 “投奔不投奔的,有我在,还能让你流落街……阿嚏!” 许非猛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跟着又是两个。 “阿嚏!” “阿嚏!” “回了回了,太冷了。” 他本就是不喜欢透露内心的,趁机止住话题,死也不往前走,抹身往山下撤,“以后没事别找我瞎溜达,冻死我了!” “给你衣服!” “噗哧!” 陈小旭瞧着他往山下跑,先是愣了愣,跟着忍不住笑了出来,踩着一双绣鞋,碎碎的也追了下去。 (角色那个每天都点一下,到一定数量可以有角色卡,生日活动,专属头像什么的。) 第六十二章 小送别 转眼五月,初夏。 许非骑着自行车,顺着琉璃厂街一直走,骑过那座头几年修的汉白玉仿古石桥,停在了中国书店门口。 琉璃厂以古旧书起家,后来才发展成古玩市场。五十年代时,国家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涩会主义改造,全京城的私营古旧书店都并入一家,也就是中国书店。 里面人不多,他随意转了转,很快相中了一副对联。一个字都不认得,问店员才知道,这是春秋时的古文。 “山色远观疑是树,柳烟清望晚平秋。” 上面有两个钤印:旧王孙,溥儒。 溥儒便是溥心畲,恭亲王奕訢之孙,与张大千有“南张北溥”之誉。 许非不清楚这个人,也看不出真假,倒挺喜欢这字,一问价钱不贵便买了。他买完方要走,末了又多句嘴,“您这有旧邮票么?” “您要什么邮票?” “80年的猴票有么?” “我找找。” 店员抹身去了后面,过会拿着一贴东西过来,“有个整版的。” 许非一瞧,大红的底子,喜庆活泼,坐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这是黄永玉用泼墨法创作的,经过雕刻版制作,更是毛发毕现,细腻厚重。 旁边印着三个字,庚申年。 他问价格,七块钱,当即买下。 当初苦求不得,两年后偶见,邮票拿到手时,心里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哎,人尚年少心已老啊。” 他摇摇头,许是这两年经历的事情太丰富了,心境变化,亦非当初。 许非重生以来,甭管是鞍城还是京城,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骑着车在大街小巷闲逛。 他从琉璃厂出来,到和平门向东走,一会便到了前门,跟着在台基厂街口往北,就怼到了王府井。 路过京城饭店时,一帮老帽扒着栏杆正往里瞅那自动门,也不知道有啥好看的。 再一会,便骑到了天安门广场。 许非停好车子,摘下照相机,又开始咔嚓咔嚓拍照。没有人懂,只有他自己知道,许是从后世来,过这一遭人生,不想留下时代空白。 早几年,广场上还允许摆摊卖萝卜,现在也没了,不过有很多收费照相的,弄一个木头暗箱,手摸着进去,在里面洗照片。 再往北的故宫门口,居然还停着一辆车,两毛钱合影一次。 花钱跟一辆没有车模的破车合影,貌似很滑稽,但许非觉得有意思,看什么都有意思…… 拍了半天,他才晃晃悠悠的奔地坛,刚进胡同,胡同口的一位大妈就喊:“嘿,小子,有你电话啊!” “谁啊?” “一个姓陈的,说让你明儿早上过去一趟。” “知道了,谢谢啊!” 全胡同就这一家装电话的,标准的“请胡同的刘大妈叫一声”,找个人多费劲,出门就联系不着了。 许非回去休息了片刻,想半天也没猜出啥事,看看天色还早,索性直接去了筒子楼。 到了地方,刚好碰着张俪在过道上洗头,裸着两条又白又细的胳膊,后脖领敞开,也白出一大块。 张俪就着脸盆,哗啦哗啦正洗,洗完了一抬头,冷不丁多了个人。 “呀……” 看清脸的一瞬间,她觉着自己狼狈至极,头发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淌,衬衫都湿了一片。 “快擦擦!” 许非递过毛巾,见她还僵着,遂直接盖到头上,笑道:“要不我帮你?” “不,不用。” 张俪连忙退后,背过身去,胡乱擦干头发,用手梳了几下才转过来,“不是叫你明早来么,怎么现在就来了?” “呆不住,到底什么事儿?” “莉莉(迎春)要上学去了,我们商量着明天聚一聚,算给她践行。” “上学?” “说是要考戏剧学院,想回家准备呢,明天下午就走。” “那就甭明天了,现在市场也没关门,正好我去买点菜。” 许老师的行动力绝对一流,边往下跑边道:“我那电饭锅不还在么,你准备准备,叫好人,咱们吃火锅!” 他骑上车子就奔自由市场,深刻感受了一下京城的物价飞涨。 猪肉每斤已经涨到一块七毛五,牛肉每斤两块二,羊肉一块八。 自由市场不用票,他各买了二斤,又买了点白菜、干菜和苹果。豆腐七分钱一块,拿了两块,腐乳两毛二能买十块,也买了点。 最后装了满满一车筐。 没找着羊肉片,好在有侯昌荣这个大厨,纯正的手切肉,虽说厚了点。 平时玩得比较好的都来了,足有二十人,屋里站都站不下了。电饭锅一直在陈小旭那里,烧开水,下肉下菜下豆腐,还有苹果切盘。 金莉莉的情绪倒不高,刚跟王扶霖谈完,哭的稀里哗啦,最后说要不我不考试了,把戏拍完吧。 但王扶霖一合计,这性质跟乐韵还不一样,那位走就走了,这可是考学,耽误了可能害一辈子,所以忍痛点头,同时又派人出去,赶紧找个新迎春。 “哎呀,莉莉你别哭了,王导不都同意了么?” “就是,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快把眼泪擦擦,这么好吃的东西别浪费了。” 探春、惜春、湘云等人都在安稳,金莉莉始终停不下来,抽泣道:“我,我就是觉着对不住大家……感觉自己像个逃兵,先跑了……呜呜……” 见她这样子,女孩子们也有点忍不住了,一年来朝夕相处啊,都是情谊。 “那个,心情可以理解……” 许非夹了半块腐乳,倒了点汁搅了搅,“但人生很难讲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本就是反复无常。每人有每人的选择,你既然选择了这个方向,我们都为你祝福。 也不是见不着了,咱们大家同甘共苦,这叫革命情谊,就算过个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大家再聚,还能生分了么? 所以不用不开心,就当是自己新的开始,而且你的背后有我们在支持。” “许老师说的好!”邓洁嚼着肉,当先拍起巴掌。 “嗯嗯,说的真好。”欧阳嚼着肉赞同。 “不愧是许老师!”侯昌荣嚼着肉点头。 有一帮活宝在,金莉莉总算调整过来,也跟着抢肉吃。 其实都算不上火锅,就是一锅炖,但有肉诶,这年代只要有肉,就是大餐。 “你想好考哪个学校了么?”陈小旭问。 “我打算考上戏,离家近点。” 金莉莉家在杭城,本是人民公社的接线员,被剧组挑中演了迎春。 所以说命运无常呢,如果没有《红楼梦》,她可能一辈子都在当个接线员,元春也仍然是个售货员,妙玉仍然是个皮鞋厂的临时工…… 大家都在鼓励加油,只有许非清楚,她考上戏没中,考了中戏才成功。85年9月进校,与同届的陈炜、巩丽、史可、伍玉娟并称为五朵金花。 哎,你看看,关系不就搭上了么! 《红楼梦》剧组啊,妙就妙在这份人脉上了。 (大妈角色上线啦!) 第六十三章 敲门砖(1) 五月末的天气越来越热,热中带闷,今年又是少雨干旱。 夜晚,许非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正对敞开的窗户,菩提叶香盘上摆着一盘蚊香,诶,没错,道光年间的古玩拿来放蚊香。 后面是床,拉着严严实实的蚊帐。 他就着昏灯,在稿纸上奋笔疾书,已经写了七八页。自打重生以来,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写点东西。 “咣啷!” 陈小乔擦过院门,疯跑着进来,直接跑到屋里,跟着传出大妈的怒吼。 “放了学就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吃饭,回来又跟烧屁股猴儿似的,我说你呐!” “哎呀我看电视呢!” “吃完了再看啊!” “您拿过来吧,《上海滩》最后一集了!” “最后一集怎么着,嚯,那我也瞅瞅……” 房门都开着,也不隔音,电视机里很快传来那首熟悉的“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上海滩》是1980年的作品,今年才被粤省电视台首次引进,接着又在全国播放,迅速掀起狂潮。 那个被无数人吐槽的“万人空巷”,正是诞生于此。 可不是玩假,一到播放的点儿,外面真就没人了。近两年国内的电视机保有量迅猛增加,今年已经有五千万台,观众约两亿。 甚至在京郊平谷,就是平谷一点红的那个平谷,还出现了首个彩电村。 陈小乔是标准的电视迷,起初拽着许非一起看,见他实在没兴趣才作罢。而此时,听着那一声声的“程程”“文强”“啪啪啪”…… 许非笑笑,真切感受到了穿越时空的奇妙,又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当最后一个字落笔,陈小乔忽然哭着跑出来,“呜呜,许文强死了!” “他死你哭什么?” “他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死呢,还没跟程程在一起……” 陈小乔头一次见着这么谈恋爱的,许文强黑大衣,白围巾,撑着伞在雪中漫步,但姑娘竟然嫁给了别人,在教堂里眼眶含泪,转身离去,最后在街头中枪身亡。 哎呀,简直跟毒药一样! 许非见孩子哭天抹泪的,便拿了瓶北冰洋橘子汽水给他,笑道:“行了,那都是虚构的,哭完了回去写作业。” “呜呜,我,我才不写作业。” “不写作业怎么行,得好好读书啊。” “我今年初中念完就不念了,还写它干嘛?” “嗯?” 许非听了忙问:“谁不让你念的?” “我妈我爸呗……” 陈小乔喝了口汽水,道:“说我成绩不好,念书没啥用,毕业跟我二叔学开车去,将来跑长途运输,可赚钱了。” “那你自己咋想的?” “我觉着还行啊,现在念书有什么用,没听人家说么,搞原子弹的还比不上卖茶叶蛋的。” “……” 许非无言以对。 随着改革开放加深,人们固有观念被一次次推翻,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迷茫、浮躁的状态,脑体倒挂的现象愈发严重。 比如中青报做的一项调查:最受欢迎的职业是出租车司机、个体户和厨师,垫底的则是科学家、医生和教师。 许非是个外人,只道:“我呢,建议你还是继续读书,考不上大学考个中专也行。就算经商也别干什么运输,你脑瓜活,光开车浪费了。” 陈小乔对老大颇为信服,道:“其实我也觉着开车没意思,还是跟你做生意刺激,哎……” 他忽然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音,“看《上海滩》的时候我冒出个想法,就冯程程穿的袜子,白色高腰的,然后往外卷起来。我们班女生都喜欢,但市场没有卖的,老大,咱们能不能再干一把?” “哟,说你脑瓜活还真喘上了!不过袜子利润薄,费半天劲也赚不了多少,” 许非想了想,道:“你要真想干,等暑期去摆个摊,冯程程袜子、头花、发卡啊都可以卖,我给你掏成本,赚钱五五分,怎么样?” “哥……” 陈小乔真感动了。 “还有车也别落下,开车是个重要技能,让你学就先学着。” “嗯,我听你的。” 陈小乔乖巧的不得了,连连点头,然后冷不丁一瞥眼,瞧见桌上的稿纸,“哎哥,你写《上海滩》呢?让我瞅瞅。” “去去,这你可看不懂,自个玩去吧,先别打扰我。” 许非收起稿纸,把他轰了出去。 ………… “好!” “过了!” 香山摄影棚,王扶霖拍完了一场戏,把大家都叫过来,“棚内戏暂时告一段落,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去杭城。” 众人应了声,各自收拾道具,卸妆换服。 王扶霖坐在椅子上没动,回想着这几个月的拍摄经历,虽有波折,总体还算满意,唯一的问题就是资金不足。 “感觉怎么样,还撑的住么?”探班的戴临风凑过来。 “我是能撑的住,就怕大惠那边捉襟见肘。” 王扶霖叹了口气,道:“我们已经节省到最大限度,但若是找不到资金支持,恐怕再过半年就要停拍了。” “我尽力想想办法吧。” 戴临风清楚剧组的财务状况,但央视确实是穷,否则也不至于让广电掏钱。而且他还听到一个消息,北影厂似乎也对《红楼梦》有意思,要拍一个电影版。 当然也不确定,只是听闻有这个风向。 他不敢告诉王扶霖,生怕压力更大,又随便聊了几句。 末了戴临风一转身,忽见陈小旭站在附近,似等待多时,不由笑道:“你这丫头,我这么大岁数了,故意吓唬我?” “我哪敢吓您呢,我是带任务来的。” 陈小旭捧过一叠稿纸,道:“这是许非写的,说让您指点指点。” “哦?他怎么不自己给我?” “他不知道您哪天来,就让我转交了。” 戴临风接过稿纸一瞧,神色微妙,“他还说了别的么?” “说您要是看着好,他就再斗胆写几篇,请您指正就是了。” “那你看了么?” “我可看不懂……好了,我完成任务了,走啦。” 陈小旭溜溜达达的闪人。 …… 当天夜里。 戴临风回到家中,吃过晚饭,第一件事就是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他取出那份稿纸,有十几页,一万多字,钢笔写的,字迹非常漂亮。 标题是“从《上海滩》看影视作品的双重属性与文化输出。” (晚上还有……) 第六十四章 敲门砖(2) “这个信仰迅速崩塌的年代。 我们以前崇拜的是伟人,烈士,科学家,劳动模范……我们曾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但当改革开放到来,短短几年间就让每个人体会到了社会变革的冲击与迷茫。” 戴临风抿了口茶水,直接被这个开头吸引。 “在此之前,我们的主流文化都是宏大的,以革命叙事为主体的各类作品。 人物和价值观都存在明显的政治界限,支持革命的、反对革命的、不支持也不反对的……几乎所有的影视作品都可以用这三类概括。 但《上海滩》却很难用一种革命、不革命的概念来界定。 它的故事主题和结构,是黑帮江湖、血腥暴力、兄弟情义、儿女情长。 它的人物形象立体丰满,我们形容许文强,往往觉得他是个好人,但同时又不能否认,他其实就是个流氓头子。 这正是《上海滩》的成功之处,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人性复杂,才是生活真实。 我们之前的影视作品,都无限趋同于一种属性——政治性,以至于抹掉了它与生俱来的两个属性:艺术性和商业性。 一些老魔都人,都在批评这部电视剧,说人物和社会环境不是真实的魔都,演绎的不是《上海滩》,而是《香港滩》。 的确,《上海滩》不符合历史,但它符合大众文化需求。 这其实是一种电视剧的全新模式,在挑战着我们的传统观念,是一种文化输出……” 戴临风把老花镜摘下,仔细擦了擦重新戴上,并且用笔在这两句话上画了条线。 “大运动之前,我们的创作能力十分强大。改革开放之后,原创能力似乎消失殆尽,只会拍名著,拍小说。 固然在艺术层面上,秉持着弘扬中华文化的理念,但这些名著、小说绝不符合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 现在的观众已经不满足于革命叙事的伟光正,想看到更多元化,更接近生活,或更符合精神幻想的作品。” “老戴!” “老戴!” 妻子见他进了书房就没出来,忍不住喊了几声,还不应,遂推开房门,见老头坐在椅子上,捧着份稿纸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致志的……” 妻子嘀咕一句,轻手轻脚的关上门。 “文化输出,首先要有强大的商业价值和认知共性。 比如前几年的《霍元甲》,今年的《上海滩》,首先观众要喜欢,尤其是青少年喜欢。其次,两地同根同源,不存在认知差异。” 戴临风就像审阅内参、报告一样,拿着钢笔不断批注,看到这一段忍不住写道:“《加里森敢死队》、《血疑》是国外作品,并非同根同源,却形成热点,何解?” 他写完思量,又把这句话划掉,重新写道:“《加里森敢死队》在于战争和成长,《血疑》在于疾病和家庭伦理,此乃全人类的认知共性,且有群众对新事物的极度渴求在内。” 接着往下看。 “青少年的观念并非根深蒂固,容易接受新事物。当他们把一部作品当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很容易扎根到土壤,形成一种真正的文化基因。” 戴临风皱着眉不太理解,毕竟有时代局限。 其实很简单,一说漫威大法都懂了吧?甭强调什么“我就不喜欢漫威”“我从来不看漫威电影”。 还有一群人嚷嚷,不能让漫威荼毒青少年巴拉巴拉。 这种论调特没劲,因为说白了还是国产电影不行,要是年年都有《红海行动》、《流浪地球》,中国电影产业越来越好,自身实力过硬,观众必然是支持的。 “商业性的概念很难表达,暂总结为两点:通俗化和娱乐化。 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是一个经济社会,1979年,魔都电视台播出了参桂补酒的广告,才宣告国内第一条电视广告的诞生。 我们的作品,更多是对社会现象的弘扬和批判,是展现人民的生活状态,根本没有所谓的通俗化和娱乐化。 不过随着经济发展,物质丰富,具有天生平台优势的影视剧,其商业性也会越来越显著,甚至能达到一种起决定作用的程度。” 看到这儿,戴临风不禁笑了笑,提笔批注:“未免夸大其词。” 因为八十年代没有娱乐圈,没有明星,那叫文艺工作者。每个参与进来的人,皆抱着一种对待艺术作品的态度,自觉身上挑着重担,影视剧都是很神圣的东西。 而最后,文稿中写道: “无论题材立意、故事结构,还是人物塑造、电脑特效等等,我们都非常非常落后。连很多演员的表演方式,都承接着样板戏的习惯。 一部《霍元甲》如此,一部《上海滩》如此,国门初开,已窥端倪。若不发奋进取,再过几年、十几年,当外来文化大举进军,我们便只能做一个被动输出的对象。” “……” 洋洋洒洒一万多字,文笔清晰,逻辑分明。 戴临风逐字逐句的看,甚至某些段落重复的看,以致脖子酸痛,眼睛昏花,不得不起身运动了一下。 运动之后坐下来,又觉意犹未尽,干脆重新看了一遍。 首先,他完全同意许非对《上海滩》的观点。 由于这部剧在民间影响太大,前不久连《参考消息》这样的报纸都给予了关注。也的确有一些老魔都人大肆批判,还拿83年的电视剧《上海屋檐下》作对比。 这是根据夏衍的话剧改编,原汁原味的老魔都,跟《上海滩》泾渭分明。 但戴临风觉着没必要对比,这就是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一个遵从历史,一个更符合大众需求。 跟着也引出第二个论题,国内的原创作品太少了。 民国时期以及搞运动之前,那会没有电视剧,都是电影人。那些电影人的创作能力非常强,比如李天济的《小城之春》、袁牧之的《马路天使》、谢晋的《女篮五号》等等,都是经典传世的作品。 结果一场运动给搞没了,现在真的就会拍名著,拍小说。 拿去年来讲,《今夜有暴风雪》、《红岩》、《高山下的花环》(电视剧版)、《长夜行》都是小说改编。 再有就是,戴临风对“文化输出”和“商业属性”两个观点持保守意见,总觉着有些夸大。 但他对“自家的影视产业要发奋进取,避免被人家干掉”却绝对支持。 “哎……” 老头喝着早已凉了的茶水浑然不觉,自言自语道:“这小子的花样还真多。”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许非的印象非常清晰。 第一次,是研究探春故事线的时候,觉着年轻人有想法,极为难得。然后又知道了他善画画,多才多艺。 第二次,是在片场看贾芸的戏,觉着非常新鲜出彩,哦,还是个会演戏的。 第三次,便是今天。 这份文稿的价值颇高,已不仅仅是有想法、会演戏能形容的了。 戴临风也是辽省人,早期参加过革命,后来调进央视,一路坐到了副台长的位置。他的阅历自非常人可比,晓得这小子定有所图。 就像古代文人入京,会将自己的诗词经义投给名宿大儒,以获得举荐。 老头比较开明,不然也不会引进国外电视剧,在央视增加广告业务。所以他并不反感这样的方式,只要你是真材实料。 ………… 从第一篇文稿之后,俩人便达成了某种默契。 许非有想法了就写点东西出来,然后送过去,戴临风都收着,但从不发表意见,更没问他想求什么。 其实刚重生那会,许非就列过一份自己能干什么的清单,最后发现还是老本行最拿手。只是年代特殊,个人行为束手束脚,必须得拓展人脉,培养关系。 所以甭看他忙活,目标一直明确。 当然了,他进《红楼梦》剧组也不只为了培养关系,是真心喜欢这部剧,好容易重生一次,自然得参与参与。 (友情推书《电影风华》) 第六十五章 饭局 八十年代以来,国内的电视剧数量每年都在递增。 相比84年的匮乏,1985年就涌现出了好几部现象级电视剧。其中《上海滩》、《射雕英雄传》是从香港引进的,没错,就是83版射雕。 再有《夜幕下的哈尔滨》、《寻找回来的世界》、《四世同堂》、《新星》都是小说改编。 原创的,又有影响力的,只有《济公》和《木鱼石的传说》。前者不必说,后者讲的是清朝才子王尔烈的故事。 大家可能没看过,但歌肯定听过,“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该剧还得了个奖,叫“全国首届少数民族电视艺术骏马奖三等奖。”对比后世满屏的清宫戏,这是最奇妙的地方 除此之外,另有一部更神奇的剧,叫《海灯法师》。 嗯,不多说。 《红楼梦》剧组在五月末就走了,赶花期去杭城西山公园的芍药圃,拍湘云醉眠那场戏。许非就觉着自己隔几个月见一次宝姐姐和林妹妹,总在进进出出的,倒也形成了规律。 而这段时间,他便呆在四合院里,专注于自己的理论文章,也可以叫进阶之石。 非常难搞,不能使用过于超前的词汇就让他伤透脑筋,如何显示出自己的思想性和前瞻性,又不能夸张到好像是个先知,或明显超出常识的阅历,这种分寸更是难上加难。 大概每十天左右,便给戴临风送去一篇,那边从未回话,但他知道,老头肯定认认真真的看了。 转眼到了盛夏。 陈小乔今年初三,刚毕业就扔下学校跑出来,跟着叔叔学车。 1984年,国家发布政策,第一次明确了私人购置汽车的合法性。这会还没有驾校,学车得挂靠单位,没有单位证明不能考驾照。 而且学车之前,必须得学修车,学完维修技术之后,才能实际驾驶。 考完试也不是马上给你驾照,只有一个实习证。你得跟着师傅跑车,每天进山拉木料之类,来回200公里山路,在各种打骂中实习大半年,才能得到师傅签字,再换取驾驶证。 相比现在连雨刷器都不会换的很多司机来说,这年头的驾照含金量绝对硬核。 陈小乔的叔叔便是某个厂子的卡车司机,屁孩子开始还挺美,没几天就哭丧着脸回来,抱着一本厚厚的机械原理。 他就是因为不爱读书才辍的学,结果辍了学还特么得读书! 屁孩子心力交瘁,又求着许非带自己进军女学生袜产业。 以前棉布便宜,涤纶贵,布票取消后,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对材质的要求愈发精细,涤纶价格下跌,纯棉反倒上涨。 拿京城来讲,纯棉白布每米从0.78元调为1.02元,涤棉细布从每米3.69元降为2.36元。 许非看了看纯棉布,又跟大妈请教了一下女孩子的鞋码,决定将客户群定在10岁往上,袜子尺寸在16cm29cm,分作三个型号。 一米布能做十双上下,又买了点纱,裁成蕾丝边缝在袜子腰上。也不劳烦别人,就大妈再找几个老姐妹,做一双给两分钱。 市面上袜子有贵有贱,最便宜的才八分钱一双。他将价格定在三毛,成本一毛五左右,利润五五分,卖出去一双,他能挣七分五厘…… 啧,许老师都丢不起这人! 陈小乔反倒乐的屁颠屁颠,被许非带了几天很快出徒,白天学修车,晚上蹬着三轮去练摊。 屁孩子其实不错,脑瓜灵活有闯劲,可以培养培养,收个吹箫童子什么的。 ……………… “挺好,是真东西。” 小屋内,马卫都看了看溥心畲的那副字,道:“溥心畲年头近,但名声不小,几十块钱收着也算宝贝了。” “我倒没管它真假,就喜欢这字。” “嗯,不错。我玩古董这几年就琢磨出一个道理,心态越好,越容易捡着真东西。这玩意解释不了,忒玄乎。” 老马翘起大拇指,“老弟心平气和,难怪很少走眼。” 他说是这么说,但当自个转着身,看这一屋子古玩时,说不羡慕嫉妒恨是假的。 老马收第一件宝贝,是79年左右,刚结婚,买彩电攒的一千多块钱,结果在王府井商场看着一个宋朝四扇屏,就买了下来。 到现在也有六年了,里里外外花了几大千,收了五六百件。结果咧,对面这小子不到一年就收了一百多件,起码一两千的花销。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孤身在京城,诶,丝毫不慌,贼安稳,还塞了一屋子宝贝。 老马十分不理解,同时愈发不敢小觑。 “今儿过来啊,是有事相求。” 马卫都坐在红木圆凳上,眯着小眼睛道:“听说您跟朱家溍先生挺熟的?” “算不上熟,老先生给红楼讲过课,我也拜访过几次。” “嗯,照过面就行。我呢,准备过两天做个东,请老先生吃顿饭,你要是有空就帮我撑撑场,也不至于冷清。” “客气了,白搓一顿我还得谢谢您呢。” “呵呵,那成,后儿个中午丰泽园。” 俩人认识一年了,来往比较频繁,时常在一块交流心得,但说话还是您啊您的。许是老京城人的习惯,亦是互相透着客气。 丰泽园,是是旧京城八大楼之一,主营鲁菜,声名显赫,那会儿有“穿鞋内联升,吃菜丰泽园”的说法。 人道洪流时期,丰泽园作为四旧被砸,名字改成了大众餐厅,一帮名厨被逼着去烙大饼、蒸窝窝头、擀面条什么的。 后来恢复招牌,又在珠市口重建了一座大四合院,仍是声名显赫。 这年头能去丰泽园吃饭的,用京城话讲,都是手里有俩糟钱儿。 许非还真没去过,不吃白不吃,等到后天晌午,穿的立立整整骑着自行车到了地方。进了包间,瞧里面坐着俩人,除了马卫都之外,还有个作陪撑场的。 白白净净,戴着眼镜,特斯文的样子。 老马起身介绍,道:“这是许非,我经常跟你提起那哥们。” “这是侣海晏,我一朋友,刚发表了一篇小说,姑且也算作家吧。” (晚上还有……) 第六十六章 讲究 “幸会幸会。” “叫我海晏就好。” 许非跟对方握了握手,想起后世关于这位的某些癖好传闻,不免有点不自然,轻轻一握便撒了手。 朱家溍还没来,三人便坐着闲聊。 这位侣海晏,以前是个警察,83年被调到竹园宾馆工作。竹园宾馆是昆仑饭店的实习宾馆,而昆仑饭店是公安系统最大的一家企业。 他在竹园干了没多久,又调到新华公司任企业管理处处长,现在的话说,就是部门经理。 就在今年,他发表了第一部小说《便衣警察》,由此与马卫都相识。要不怎么说老马人面广呢,一是爱交朋友,二是编辑身份。 在文学热的年代,一个大刊物的编辑可了不得,什么苏童、莫言、余华都有交情。 海晏斯斯文文的,能说会道,对收藏也有兴趣,便被找来作陪。三人聊了一会,包间门被推开,朱家溍晃晃悠悠的走进来。 “让几位久等了……哎,你小子也在。” 老先生点了点许非,笑道:“这段儿怎么没过去?” “没收着什么好东西,怕耽误您功夫。” “一听就是假话,坐吧,都坐。” 四人就座,服务员进来点菜,马卫都递过菜谱,“这种好地方我们也没来过,您给指点指点。” “不敢当,一人点一个吧。” 他把菜谱推回来,老马只得翻开瞧,道:“来个糟溜鱼片。” “好嘞。”服务员记下。 朱家溍在旁听了,莫名笑笑,没言语。 海晏也翻了翻,道:“干烧鲫鱼。” 许非最后接过来,嚯,这菜价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在人情来往中,比如朋友做东,让大家点菜,稍微有点深沉的都不会叫太贵,但也有那些不要脸的,专挑贵的叫。 他看了半天,才要了一道葱烧大乌参。 菜谱转了圈回到朱家溍手里,看都不看,张口就要了三样,刚好六道菜。 不多时,菜端上来。老先生没看别的,先瞅那糟溜鱼片,拿筷子捅了捅,摇头道:“这鱼不成,不是鲮鱼。” “……” 仨人跟老帽似的,眨巴眨巴问:“鲮鱼是什么鱼啊?” “近海鱼,津门那边产。” 朱家溍从民国过来的,爱吃,也会吃,道:“糟溜鱼片这道菜啊,必须用鲮鱼做,而且得是立秋之后,立冬之前,捞一条斤半的鲮鱼。除开这个时间点儿,叫这道菜的都是外行。” 他又夹了一口尝尝,更是摇头:“手艺也不成,不够脆。” 许非咧了咧嘴,跟这帮人比不了,两辈子都不知道吃鱼怎么叫脆,特么就知道吃萝卜挺脆的。 马卫都一听,有点下不来台了,忙道:“哎哟,这怪我,是我不懂行。” “不怪你,是丰泽园不成,它就不该写菜谱里。”朱家溍笑道。 “哎,今天算受教了,您真是讲究人。”海晏给铺了个台阶。 “是是,这才叫真讲究。”马卫都也点头。 “我倒觉着不是讲究,是时令。”许非忽道。 “这话怎么说?” “立秋之后立冬之前,鲮鱼正长到一斤半的时候,口感最佳。过了立冬,可能就长到两斤了,肉质就不那么鲜嫩。 说白了就仨字,及时吃。 草莓上市,吃草莓;荔枝上市,吃荔枝;蟹子肥了,又吃蟹子。外人看了叫讲究,其实就是合时令。 只不过有些人家富裕,能达到有什么就吃什么的条件;有些人家贫苦,只能是吃得起什么就吃什么……” 咝! 老马和海晏琢磨琢磨,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儿。” 朱家溍也眼睛一亮,“及时吃,这仨字秒啊!回去我就找商锡永给我刻个章……” 老先生的瘾头似乎被勾出来了,一个劲的喊妙。许非眨巴眨巴,不知道商锡永是谁,也不晓得妙在哪里,自己就随口一说啊! 而这么一谈论,大家都对糟溜鱼片感兴趣了。 马卫都夹了一筷子,品了品道:“实话实说啊,真不怎么样,还不如汪朔做的好吃。” “汪朔还会做饭?”许非奇道。 “怎么不会啊?人家可是个体户协会登记的二级厨子!” 汪朔,二级厨子…… 许非勾勒了一下那货的形象,脑袋大,脖子粗……行吧,我信了。 “就头两年,他跟个哥们叫叶经,在沙窝那边开了个饭馆,那是京城第一批川菜馆,叫天府酒家。 生意特别好,每天能上三四百。结果做着做着,叶经就觉着没意思,不好好干买卖,净特么跟客人打架,隔几天砸一次,一般都是他先动手。 再后来关门大吉,汪朔这才回家一门心思写小说。” 老马在讲古,许非听着特有意思,虽然上辈子知道这群人,但知道跟认识不一样,认识又跟了解不一样。 四个人吃吃喝喝,六道菜一扫而空,朱家溍岁数大,胃口惊人,吃的大概最多。 马卫都这会刚攀上老先生,还没熟,在饭桌上有点紧张。海晏也是小眯缝眼,笑呵呵言语不多。 反倒许老师最圆润,不卑不亢,应对自如。 吃完了饭,许非骑着车往回走,行了一段听后面喊声。 马卫都似有什么事儿,急慌慌追了过来,道:“忘了跟你说,就那老五啊,全家移民了,房子基本空着,他那意思就想卖了,你要接手给你便宜点。” “手续全么?” “房契地契都没有。” “哦,那就算了。” “说准了啊,你要没心思买,我就帮忙找买主,等找着了,呃……” “没事,到时候我就搬出去,白住这么长时间,还得谢谢您那朋友。” “那就好,回见啊!” 许非继续往回骑,略显头大。 现在绝大部分都是公家分配的房子,不许买卖,但私人住房可以。 啥叫私人住房呢?就是能证明你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手续齐全,就可以卖。 自己住的那破屋子啥都没有,也不知道当初咋留下的,这也敢往出卖?他可不想惹麻烦,到时候掰扯不清楚。 ………………………… 八月,北方暑气渐消,南方依旧炎热。 许非接到王扶霖电话,下江南与剧组汇合,拍摄贾芸的剩余戏份。他看过王导的计划表,贾芸剩下的戏都集中在这下半年,包括遇小红、蜂腰桥、贿赂凤姐、跟舅舅借钱等,一共也没多少。 也就是说,到明年初,自己应该就能杀青。 这边杀青了,才能干自己真正想干的事儿,可转念想想,还真有些不舍。 第六十七章 黛玉 许非从杭城火车站出来,便爱上了这个地方。 不同于鞍城的重工业灰,不同于京城的政治风沙,亦不同于深城传统与现代的泾渭分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和谐自然。 站广场上零零散散的停着客车,老街巷中缓缓孕育着新生事物,手工业者在街头叫卖,力巴拉着板车,上面捆着数十只新编的竹筐。 另有不远处的小吃摊,长条桌子往起一拼,大盆里装着菜肴,姑娘直接捧着碗来买。 “许老师!” “侯哥!” 侯昌荣在此等候多时,两个男人激情碰面,又上了一辆公交车,前往西湖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从火车站到XH区不近,公交车穿街走巷,站点颇多。远远的瞧见京杭大运河,一座长长的石桥横跨东西,水上全是木船,河边立着高脚楼。 杭城的老建筑十分有特色,皆是两层木楼,尤其第二层,像极了水浒风格:一根撑杆掉下来砸了正义路人的头,一看这“妖娆妇人,先自酥了半边。” 西湖风景区极大,俩人坐了半天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摸到一家很寒酸的招待所。 上楼走在过道里,便见马广儒迎面过来。许非打了个声招呼,对方斜了一眼,没言语,气色很差。 “他怎么了?” “听说父亲刚过世,打击很大……” 侯昌荣低声道:“这孩子内心太敏感,王导跟他谈了几次,也没见效果,跟谁都这样。贾瑞的戏份都在这拍,他工作倒还好,非常敬业。” 侯哥帮着入住房间,收拾行李,问:“你吃饭了么?” “车上吃了点。” “哦,那没事就先睡一觉,他们都去曲院风荷拍戏了,晚上才能回来。” “离这远么?” “不算太远,你想过去?” “没事溜达呗。” 说着,俩人出了招待所,又赶往西湖西侧的曲院风荷景区。 一路上侯昌荣不停得瑟,道:“你来晚了,《西游记》剧组前阵子也在西湖,刚走没几天。” “拍什么?” “女儿国的戏,我去看了看,那国王真是国色天香,可惜你没见。” 嘁! 谁说我没见,我还下载了反复看好嘛?!许非嘴硬,心中无比遗憾,女儿国国王啊,多少人的荧屏初恋…… 话说《西游记》82年开拍,进度比《红楼梦》还慢,到今年年底才完成了11集。86年春节期间,会将这11集播放,然后88年又播放了全部25集。 跟着便是全国轰动,遍地开花。 二人走了一段,便到了地方。 景区在岳飞庙前面,南宋时,此处有官家酿酒的作坊,取金沙涧的溪水造曲酒。附近池塘种有菱荷,每当夏日风起,酒香荷香沁人心脾,因名曲院风荷。 侯昌荣带着他到了一座小亭附近,水边山石处聚了好多人。许非凑过去,见树上扎了好些绢花,布置的精致优美,一哥们爬到假山上面,往下撒花瓣。 宝玉和黛玉坐在石上,正是读西厢那场戏。 李尧宗则坐在摇臂上,先从头顶拍,然后下来,再拍面部特特写。 许非一看那摇臂就惊了,比普通型号大一圈,钢材粗壮,连接处有明显的焊接痕迹,椅子也超级夸张,坐俩人都没问题。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悄声问。 “任主任找了家军工厂,专门订做的,还有那轨道车也是军工厂做的。”侯昌荣道。 “那也太大了吧?这玩意好使么?” “还行吧,那工厂说是造坦克的,也是第一次做。” 造坦克……坦克……克…… 这特么也忒硬核了! 许非暗自咋舌,探头往场中瞧去,当年看电视的时候,就觉着这段美的不得了。俩人挨在一起,黛玉捧着西厢记,宝玉看妹妹一眼,妹妹又看他一眼。 那个眉目神色,真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却又含蓄克制,别有一番意境。再配上《枉凝眉》的曲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结果现场看就有点滑稽,俩人坐在山石上,捧着本书,没台词,没配乐,你瞅我,我瞅你,还得假装翻书,就非常干巴。 “这红娘,骂张君瑞是银样镴枪头是什么意思?” “那是说他中看不中用。” “可惜这个张君瑞,却是个多愁多病的身。”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你!” 黛玉蹭的站起身,摔下书本,嗔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弄这些淫词艳曲来看,还说这些浑话来欺负我。” “好妹妹,你千万饶我这一遭……” 宝玉连忙赔不是,黛玉只是不理,结果目光随意一瞥,恰好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一顿,竟然没什么波动,眼神又兜转回去,依旧沉浸在戏中。 “长进了啊!” 许非有些惊讶,好些日子没见,这丫头似乎成熟了几分,眉目妆容比之前更精细,演技有了神,一颦一笑,浑然就是那棵绛珠小草。 “停!” “好,过了!” 这场戏拍完,王扶霖喊了停,扭头便瞧见许非,笑道:“许老师来了。” “哟,许老师啥时候过来的,也不招呼一声。” “瞧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本地人,竟是京里过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打趣,本是姑娘们玩闹取的绰号,结果大家全这么叫。 许非一一应着,却见黛玉没过来,还站在山石旁,一双目似泣非泣,仿佛正听那“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哎,戳这干嘛呢?”他走过去。 “……” 陈小旭微微抬头,有点呆怔。 “回神了回神了!” 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姑娘慢慢从情绪中抽离,却仍是低眉细语,“你什么时候到的?” “来一会儿了。” “嗯,你先自个玩去,我有戏没拍呢。” 说罢,人家走了。 WHAT????? 许老师一脑袋黑人问号,这状态不对啊!他挠了挠头,跟着剧组转到另一个景点,拍几个姑娘的过场戏。 就听王扶霖喊:“黛玉第一个走,鸳鸯过来,站在这儿,平儿呢,你在鸳鸯后面,琥珀别溜号,紫鹃快点快点……” 许非听着古怪,问:“你们现在不叫真名了?” “这么叫方便,都知道谁是谁,叫真名反而得想一会。” 侯昌荣见他面色微妙,问:“怎么了?” “没,没事。” 他摆摆手,看着陈小旭调整情绪,从低落变得欢快,不免暗自叹息,终究是入了林黛玉的魂。 一帮生瓜蛋子,没有表演经验,莽着劲儿的学,体会,代入角色,生生耗了三年,直接影响了此后余生。 姬培杰演了妙玉,改名叫姬玉,信了佛。张静林演了晴雯,改名叫安雯。 宝钗拍完几年之后,走路都还是那个样子,小步小步,盈盈款款的,不得不花费一段时间学习现代人走路。 这帮人演活了角色,也活成了角色,也使得他们离开剧组后,在演艺事业上基本没什么发展。 尤其是几个主角,都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包括邓洁在《康熙微服私访》里演的宜妃,那性格秉性无非就是凤姐的翻版。 一入红楼,终生未醒。 ………… “咳,咳咳!” “怎么还咳嗽上了,再入戏也不至于连病都传染吧?” 回去的车上,陈小旭卸了妆,换了衣裳,天气还很热却裹了件薄外套,听闻白了他一眼,“我感冒了。” “呃,哦。”许老师尴尬。 “今天吃药了没,给。” 欧阳在旁递过一板药片,还抱着个玻璃瓶子,里面盛着水。陈小旭接过来吃了,缓了缓气,道:“你刚才演的好,没白费我陪你对戏。” “我要是再不长进,枉费了你辛苦,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欧阳嘿嘿笑了笑,又道:“哎,上次在西湖拍的照片洗出来了,晚上给你看看。” “嗯,我一直想看呢。” “……” 宝黛最初互看不爽,现在关系倒蛮好,许非瞧着,随口问:“我没见着张俪,她不在么?” “她好像家里有点事,回去一趟,过几天回来。” 欧阳给那边递着水,道:“你来晚了,前阵子宝姐姐滴翠亭扑蝶,你没看见,可惜了。” 什么鬼? 怎么都说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么? “咳咳……咳咳……咳!” 车一路开,陈小旭一路咳,用手绢掩着嘴,身子骨明显比之前消瘦,卸了妆的脸蛋上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红晕。 “你感冒几天了?”他皱眉。 “用你管。” “去医院了么?”他问欧阳。 “没有,最近拍摄紧,一直没时间,前几天也没这么严重,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都这德行了还不严重,招待所那边有医院么?” “好像有一家小医院。” 许非往外看了看,马上就到招待所了,又瞧瞧天色,道:“师傅麻烦停下车。” 嘎吱!车停在路边。 “我不去。” “快点,拍个戏还能把自己命搭上?” 陈小旭挣了挣,到底没法反抗。 众人见怪不怪,黛玉和宝钗是剧组最受宠的,都是小年轻,不少男生都在暗地里仰慕,谁不当个宝似的? 也就这位许老师,敢跟拎耗子一样把她提溜下去。 趁着医院还没下班,俩人挂号看了看,对面是位中年大夫。 “最近休息不好吧?” “嗯,没怎么睡。” “你就是压力太大,睡眠不足,心里有点火,再加上着凉,一下就带到嗓子上了。” “我前阵子也咳,可都没有今天厉害?” “火发出来,自然就严重了。” 大夫不以为意,“你是开中药还是打吊瓶……哎,问你开中药还是打吊瓶……” 大夫没听见回应,一抬头见俩人都不太自然,顿觉莫名其妙。 第六十八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看这小手,又白又瘦,都透明了。” 走廊内,一个护士拿着吊瓶过来,在陈小旭手背上拍了拍,找准血管,针头慢慢往里扎。 她最怕打针,扭过头不敢看,等贴上胶布才偷偷瞄一眼。 医院很快就下班了,换了一批值班大夫。俩人坐在走廊里有些空荡荡的,许是环境影响,甭管身边有几个人陪着,只要在医院里,就不自觉的发慌、压抑。 “你饿么?我给你买点吃的?”许非问。 “……” 她摇摇头。 “那打完了我们一块吃。” “嗯。” 简单对了两句,又不言语了。 其实都有点尴尬,本就微妙的关系被那大夫略略一挑,就像破了春的嫩柳,染了翠,抽了枝条,迎风一摆鲜嫩光彩,却愈发得小心翼翼。 以前还能埋在心底,这会子抹掉尘土,慌慌的只觉生满了草。 棚顶白剌剌的光,映着陈小旭的侧脸,平添了几分苍白。 许非叹了口气,把外套给她披上,已是裹了两件,轻声道:“别太有负担,你现在演的越来越有神,顺着感觉就好。 咱们以前没经验,碰到连轴转的时候,难免手忙脚乱。这肠胃秉性也都是北方人,在江南水土不服,总得慢慢适应,电饭锅不一直在你那儿么,吃不惯就煮点面条……” “你除了煮面条还会干什么?” 她紧了紧衣裳,终究暖和了些。 “我还会疙瘩汤啊!哎,听说这地方的鱼好,我明儿给你踅摸一条。” 他用手一比划,笑道:“这么大的一条鲜鲤鱼去骨,剁成鱼泥,加蛋清搅匀,装个小袋子里。然后把袋子开口,一点点往外挤。等开了锅,再加盐,滴两滴香油,切点葱末,最后垫一把青菜……啧啧,这还是朱家溍老先生教我的,叫鱼疙瘩汤。” “咕噜!” 饿了半天的陈小旭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自个怔了怔,跟着一捂脸,肩膀轻颤,到底笑了出来。 “呸!你就是光说不练的主儿,我早看透了。” “谁光说不练了,我明儿就让你尝尝。” 许老师拍着胸脯,道:“我现在算发现了,不会做饭真不行,尤其自己住,总不能老下馆子吧?哎对了,我那房东说想卖房子,有人买我就得腾地方。” “那你住哪儿?” “再租呗。我倒想买个四合院,就不知道谁家手续齐全。房契一般都有,就地契麻烦,指不定跟几家单位挂着钩呢,找个清清白白的可不容易。” “那四合院多少钱?” “几千块钱,几万块钱,都差不多。这年头讲究住楼房,四合院可不值钱。” 聊着聊着,很快打完了一瓶点滴。 俩人出得医院,找了家私营小饭馆。没啥特色菜,什么芙蓉水晶虾、八宝鸭、脆皮鱼、珍宝蟹、沙锅鱼头王、双味鸡、蒜香蛏鳝通通没有,就是鱼多。 但她又感冒,脾胃虚弱,最终在老板鄙视的目光下点了份素面。 此时天已黑了,整条街巷暗下来,白日的喧嚣也随着光褪去,似划回长长的岁月,变得古老安静。 饭馆老板是对小两口,另有一个爷爷辈的老人,搬张藤椅坐在门口,闭目摇扇。 陈小旭状态欠佳,才吃了两碗就吃不下了,又说着拍戏的趣事。 “白天那场戏,是宝黛读西厢,袭人来找宝玉,黛玉自己逛到梨香院外,听里面十二个小戏子唱戏……” “嗯,我知道,唱的是《牡丹亭》,黛玉听哭了。” “什么听哭了,那叫听得痴了。” 陈小旭纠正,笑道:“王导特意找了个昆曲老师,给我唱了几段,让我感受一下黛玉的心境。我以前觉着不好,咿咿呀呀的太烦人,现在倒觉得好,自己想学学。” “昆曲那叫水磨腔,最讲究婉转缠绵,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我又不登台献丑,自己耍着玩还不行么?” 陈小旭看他的德性,轻轻一按桌子,“别小瞧我,回去我就学!” “你学哪段?良辰美景奈何天?” “我才不,一提起《牡丹亭》就是良辰美景,俗了,而且我也不喜欢。我倒喜欢《滴溜子》那段,还跟老师记了唱词,我都背下来了。” “那你背啊。” “……” 她咬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末了轻声道:“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騈……” 声音年轻娇脆,偏又带着病气,有些沙沙的哑,加上这浑然姿态,俨然一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闺阁小姐。 门口那老人听了,旧木椅子一晃一晃,忽也跟着哼唱起来: “红翻翠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 ………………………… 晚上八点多,许非才回到招待所,刚来第一天,就感觉忙的脚不沾地。 最近拍摄任务繁重,睡眠时间都不充足,大家虽然疲惫,却还在房间里对着明天的戏份。 迎春考上了中戏,王导又找了个新迎春,本是蓉城公交公司的调度员。倒是比金莉莉更合适一点,金莉莉面相老气,带着几分刻薄,根本不像二木头。 这是八十年代影视剧的普遍特色,演员拍着拍着走了,只能找个新人替,而且观众也没意见。 《西游记》换了仨唐僧,小时候愣没看出来,或者说觉着不太对劲,但没想过这回事…… 许非翻了翻自己的拍摄行程,过几天就有戏,然后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一场,这安排,想走都走不了。 他看了会,便穿鞋跑上楼,敲响某个房间的门。 “谁呀?” “我,许非。” “啊!” 里面好像非常惊讶,磨蹭半天才打开,住着四个小姑娘,小红、莺儿、彩云和司琪。 演小红的叫刘继红,东北人,最初试晴雯,很羞怯的女孩子,被王导和一帮老师慢慢教导,才开发出小红的性格。 她拍完《红楼梦》便回到原单位,几经波折,后来一直在公务员的岗位上。 贾芸和小红是正经CP,但俩人根本不熟,因为在剧中一共就三场对手戏。所以刘继红蛮意外的,磕磕绊绊道:“你,你好。” “呃,我就来看看,咱们定个时间对对戏。” “那,那你定吧,我什么时候都行。” 门关上了,许非挠挠头,又敲开另一扇。 “平儿,开门去。” “你就知道使唤人!” 沈霖溜溜达达的过来开门,笑道:“哟,许老师来了。” 跟着一回头,“找你的。” 许非直乐,进了屋道:“你们俩现在就是主仆模式了?” “什么主仆啊?我一天天尽伺候她了,她是主子还差不多。” 邓洁正把一个水壶拎下来,打开盖,喷香扑鼻,“我做的茄子煲,刚好你来尝尝。” “就这也能做茄子煲?” 他探头一瞧,简直太神奇了。 “怎么不能啊,你那电饭锅是没放在我这,不然天天都有好吃的。” “有道理,明儿我就拿过来。” 许非直接划开一半,尝了口味道真不错,她和侯昌荣就是剧组两位大厨。 “你看计划表了么?”他边吃边问。 “看了,找我对戏吧?” “嗯,你明儿要有时间,咱们先排一下。” “我没问题……” 邓洁咬了一小点就递给沈霖,笑道:“都说许老师戏演的好,这回我可得瞧瞧。” (晚上还有……) 第六十九章 演戏要演懂 次日上午,陈小旭恢复了一些,但王扶霖放了她几天假,好生养病。许非又带她打了瓶点滴,回来便找邓洁排戏。 《红楼梦》播出之后,只有一个角色拿了表演奖项,就是凤姐,飞天、金鹰的双女配。 这是邓洁的开始,也是巅峰。 她学川剧出身,年龄较大,舞台经验丰富,善于设计。比如在培训班筛选时,她就给凤姐设计了一个镜头。 秦可卿死后,凤姐来宁府帮忙料理事务,第一次找下人训话。 她开始没露正脸,背对着镜头,然后一转身,眉毛一挑,恰是个粉面含春威不露!一下子就把众人惊艳到了,有了让她演凤姐的意思。 俩人对的这场戏,是讲贾芸听说贾府要建园子,便想求个差事做,又打听到凤姐正需要冰片麝香。 冰片是一种香料,也是中药材,比较名贵。 他本找舅舅借钱,被羞辱,又碰到倪二,才借了钱买了几两冰片麝香贿赂凤姐,得了管花草的差事。 这是最能体现贾芸钻营取巧的一场戏…… 俩人在房间里顺了几遍台词,完全不像宝黛钗那么乖,自己怎么得劲怎么来。 跟着便开始走位,凤姐从院里出来,贾芸守在门外。哦顺便说一句,贾芸这个角色吕小布也演过,就是《爱情公寓》里的那个吕小布,可以感受一下…… 只见许非退到一旁,邓洁矮矮的个子,身板一挺也没挺起多少,从那边走过来。 脚一跨,算过了门,许非连忙弯腰,“给二婶婶请安。” “……” 邓洁一顿,继续往前走,“你母亲可好,怎么不来逛逛?” “啧,不太对。” 许非想了想,问:“你穿上戏服,戴上头套有多高?” “到这儿吧。” 邓洁比了个高度。 “那我往下低头,你看看哪个位置最合适。” 这话要是跟旁人讲,或许还得沟通沟通,但她就明白。凤姐爱排场,喜欢人奉承,贾芸就行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这个极低,不是说你腰弯的越矮越好,得表现出既恭维又留着自己的一点体面,毕竟是贾家的哥儿。 “来吧。” 邓洁站到许老师跟前,见他一手捧着本书,当作礼盒,另一只手垂下,弯腰低头,“给二婶婶请安。” “太高了。”她琢磨了一下。 许非直起身,再弯下,比刚才深了几分,“给二婶婶请安!” “还是高。” “高。” “这个太低了,你腿长,撅着屁股观感肯定不好……” 就这一个动作,俩人试了十几遍,当许非再度弯下腰,脑袋到她肩头往下两寸的时候,邓洁一拍巴掌:“就到这儿!” 她比着肩头,道:“等我化完妆,你垂到这里正好。” 她显得十分雀跃,找到了对手那种,笑道:“行啊许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干啥啥能耐。” “我寻思我也没干啥啊?” 许非笑笑,“咱继续?” “继续!” ……………… 几天后,剧组拍完了曲院风荷的戏份,又转到魔都大观园。这里也没完全建成,但盖的早,建筑群比京城那边多一些。 陈小旭恢复了身子,张俪也从家回来,宝黛钗重聚,啊呸,三人重聚。 许非却没功夫瞎想,这几日都跟凤姐磨在一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揉这场戏。其实用现代的语言说,这应该叫贾芸求职记。 他起初把求职的希望放在贾琏身上,但很快发现贾琏就是个瓜怂,便迅速投向王熙凤。 他知道凤姐并非等闲之辈,深思熟虑出一套方案,从见面那一刻起就在套路,环环相扣,最后当了大观园绿化项目的包工头。 场景在魔都大观园的一个偏院,午后阳光正好,布置妥当。 王扶霖故意没讲戏,只走了几遍位置,直接让俩人试拍。 “准备!” “注意了,安静!” “开始!” 院子里摆着几盆盆栽,丫鬟守在红布帘的门口,有鸟鸣声声。邓洁带着丫鬟婆子往出走,镜头怼在正面,慢慢往后退。 跟着一转,到门口的许非那里。 许老师连忙退了一步,侧身站着,见人出来猛地一矮,“给二婶婶请安了!” “……” 王扶霖眼睛一亮,这个弯腰的分寸把握得太好了,感官上极为舒服。 他那么高个子本是挺拔俊俏,结果这么一矮,好像整个人都低了下来,奉承恭维,却不显得浮夸刻意。 “你母亲好?” 邓洁脚步稍顿,台词更薄,继续往前走。 贾芸是来送礼的,凤姐停下才有机会,他若乱了方寸,只得无功而返。 为啥说细节见品质呢,这就叫细节!只见许非特自然的起身跟随,始终伴在她身侧,笑道:“母亲常惦记着婶子,还说要来瞧瞧呢。” “撒谎,我不问,你也不说她想我了。”邓洁嗤笑。 “侄儿不怕雷打喽,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儿晚上我母亲还说呢,亏得婶子精明,这么大个家竟料理的周周全全,换个人早就累死了。” 这便是说话的艺术。 凤姐管家没少遭人嚼舌根子,贾芸这番话恰恰说到心里去。所以她停了步,脸上带了笑模样,“你们娘俩儿怎么背后嚼起我来了?”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开香料铺子的,前儿捐了个通判,临走时给了我点麝香冰片。我和母亲商量,只有孝顺婶子一人才合适,才算不糟蹋了这东西。” 许非捧着礼盒轻轻一送,面上挂笑,能让人看出来的那种讨好,偏偏不惹人生厌。 邓洁叫丫鬟接过,道:“你倒挺知道好歹,怪不得你叔叔总提你,说你会说话,有见识。” “叔叔跟婶子提到过我?”许非故作惊喜。 按照常理,这事儿本该成了,邓洁却话音一转,道:“我正忙着呢,你也去吧。” “好!” 王扶霖拍了拍巴掌,难得感到一丝欣慰和轻松。 俩人演的精准,理解的更精准。没办法,全组都是憨憨,得手把手教,也就张静林、邓洁、侯昌荣几人能省点心。 “怎么样?” 他问李尧宗,李尧宗点点头,“我觉着不用改,直接上吧。” “那就直接来?” “来吧。” 于是乎,俩人正式拍摄,一条过。 演戏要演懂。 之前贾芸求贾琏,贾琏跟凤姐说了,凤姐口头答应,抹身却把差事给了旁人。两口子的矛盾先不说,单说贾琏,这点事都没办到,爷们儿就等于失了面子。 而凤姐见贾芸上道,有心给他差事,但又一想,自己得了点香料,便许他要求,怕被对方看轻了。 所以故意拖一拖,末了又提到贾琏,意思是:你叔叔没忘,把事情跟我提了——这面子就兜回来了。 以王熙凤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香料是贾芸花银子买的?但他没这么说,编了个故事,让礼送的光明正大。 这些让凤姐非常受用,所以贾芸第二天再来,她也不再拿乔,就给了对方差事…… 许非以前学评书的时候,许孝文也好,单田芳也罢,总教他一句话,叫“有多大人情说多大书。” 评书评书,说的是故事,评的是人情。 这句话就是说,你没那么多的阅历,没那么通透的人生体验,根本说不了大书。 就像贾芸和王熙凤,里面弯弯绕绕藏了多少事儿?不认真琢磨,肯定看不懂,看不懂又怎么能指望演出来? 听着好像麻烦,对演员而言不过是基本要求。 许老师自认没天赋,但肯下苦功,案头工作做的细,职业道德还是杠杠的。 第七十章 可怜可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秋天的西湖,两男两女泛舟湖上,许非和欧阳坐在头尾划桨,张俪和陈小旭坐在中间。 许老师的到来让小旭情绪明显好转,今儿更难得,居然大大方方唱了首歌。 她唱歌很好听的,拍完戏走穴那段时间,还跟凤姐、平儿出了盘专辑,封皮上写着“昨日红楼影星,今日歌坛新秀。” 听着就不太正经。 “好!” “好听!” “不比张蔷唱的差!” 许非和欧阳猛拍巴掌,特给面子,陈小旭被吹的不好意思,埋在宝姐姐怀里乐。 张俪摆着手,笑道:“去,别胡闹,我们颦儿唱歌本来就好听。” “是啊,谁也没说不好听啊!” “对啊,要不你出张专辑吧,肯定能火。” 俩人愈发打趣,陈小旭埋了半天,才噘着嘴抬头,又央着张俪也唱一首。她就不太行,口音比较重,但几人都熟,不好扭捏,便来了一首“一条大河波浪宽……” 这两首歌都是乔羽作词,刘炽作曲。 可能都有过年少中二的时候,许非上中学那会,受言情小说荼毒特深,偏爱什么“鱼说你看不到我的泪……叶的离开是树的不挽留……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巴拉巴拉的句子。 但后来上了大学,直至工作,回首往昔只觉自己啃了一坨翔。年纪越大,越喜欢返璞归真,再看那些没文化的年轻人卖弄文采,就特有意思。 前阵子还见着一个,一姑娘在朋友圈发:我愿做扬州瘦马,随你浪迹天涯…… 啧啧! 所以他现在看乔羽、阎肃、庄奴先生,真的是写词大家,刘炽先生的曲子也好。 今天四个人没戏,便相约出来玩玩。 1985年,旅游业初步火热,西湖游人不少,当然跟后世没法比。一个个梳着清新又乡土的发型,穿着干净,小孩子戴着红星帽子,嘻嘻哈哈在船上大笑。 这年代的西湖有一股天然美好的气质,随云起,随雾漫,随晨露晶莹,随夏荷红了天,就像一张慢慢舒卷的画,安安逸逸的铺陈在这座城市。 几人划了半天船,都有些累,上岸吃了午饭。 现在雷峰塔还没复建,遂跑到灵隐寺玩耍——《新白娘子传奇》中的雷峰塔,是鸡鸣寺的药师佛塔。 许老师是狗大户,自然颠颠过去买票。 张俪拿在手里,见上面写着“香花劵”三字,奇道:“为什么叫这个?” “庙里嘛,得端着点身份,不能俗了。就像给银子不叫给银子,叫香火,说是给菩萨用的,屁的菩萨还能花人民币?还不是自己花。” “在这里别胡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是信一点好。”欧阳很谨慎。 嘁! 四人进了去,游人比西湖少很多,先到飞来峰瞧瞧,后又到了大雄宝殿。 灵隐寺修复的尚不完善,有点破败,大雄宝殿的门脸也不阔气。里面坐着一尊24.8米高的释迦牟尼像,妙相庄严,气韵生动,微微颔首,目光俯视。 “……” 俩姑娘看了看,陈小旭忽道:“我感觉有点害怕。” “我也觉得,好像站在什么地方都能被它看到。”张俪道。 “这叫心理暗示。主佛像为什么修的都很高大,就是给人一种压迫感,对着它,你就不自觉的低声说话,不敢大动作,旁人一看,哦,这是对佛祖敬畏。” 陈小旭皱着眉,“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歪出一大套理来?反正我想拜拜。” “嗯,我也拜拜。”张俪笑道。 于是两位男士在外面等,俩姑娘进去,往蒲团上一跪,轻轻磕了仨头。里面的香客和尚都忍不住看,那身段,那姿态,无可挑剔。 许非瞧着特有感觉,遂拿起相机,正准备找个好角度,结果见欧阳急忙翻包,居然也掏出个相机,咔咔开始拍。 哎哟卧槽,许老师惊了,这特么还有抢活儿的。 ………… 今天,是马广儒的戏。 说贾瑞见了王熙凤,起了淫心,凤姐戏弄他,让他在穿堂里等。贾瑞去了,结果凤姐没来,让人把两边小门一锁,大冬天活活冻了一夜。 这货贼心不死,又去找,凤姐便叫他在个空屋子里等,扭头却让贾蓉贾蔷戏耍一番。 当天晚上,贾瑞去了,黑漆漆见着个人,“饿虎扑食般抱住,抱到炕上亲嘴扯裤子,硬梆梆就要顶入。” 忽然灯光一闪,贾蔷举着蜡台出来,女装大佬贾蓉躺在炕上还挺美,道:“瑞大叔要X我呢!” 哎呀,当年看到这种粗鄙之语,简直热血沸腾!不过这句话87版删掉了,10版反倒保留了…… 剧组拍的时候在晚上,没灯没亮,果真乌漆嘛黑。 马广儒脸上的痘还没好,扑了一层又一层粉,仍然很明显。他呆坐着不动,任化妆师施展,好像完全没进入状态。 王扶霖却不担心,此人十分敬业,虽然不喜欢贾瑞,但只要答应演了,就肯定百分百付出。 他天赋也确实高,之前的几场戏非常流畅,一遍下来令人惊叹,把贾瑞的那份急色和自命倜傥,演绎的相当到位。 过了会,工作人员准备妥当,那边开拍,侯昌荣则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个盆,拿勺子不断的搅。 凡经过的都忍不住看一眼,凡看一眼的都忍不住想吐。那屎黄屎黄的,稠中带稀,稀中带粘,像从厕所里捞出来似的,实际却是一盆香蕉糊。 李尧宗扛着机器在里面拍,不多时拍好了,略略休整,接着拍下一场。 “准备!” “开始!” 贾瑞被两位侄子当场捉到,被讹了五十两银子,想走又不让走。 只见二人架着马广儒出来,到了大台阶底下,背靠一面墙,“在这儿蹲着,别出一声,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 说着,俩人闪了。 马广儒搓着手,贴着墙来回走动,又是焦急,又是担惊受怕,的确十分到位。 等了会儿,墙上探出一人,端着净桶。 “啊!” 他正自盘算着,忽听头顶上一声响,哗啦,一净桶尿粪从上面泼下来,浇了自己一身一头。 他忙掩住口,抱着头,偏不敢声张,带着满头满脸的尿屎狼狈而逃。 好家伙! 现场人都噫了一声,虽知道那是香蕉糊,但感官上太接受了。 “快去快去,把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王扶霖连忙招呼,几个人围上去,又是扯衣裳,又是卸头套。 马广儒站在中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跟刚才相比就像换了个人。 ………… 许非四人玩了一天,晚上才从灵隐寺回来。 到招待所的时候,刚巧碰着一人。陈小旭见他拎的东西,不禁道:“马广儒,你又买酒了?” “呃,嗯。” 马广儒对那仨人视而不见,唯独对她不同。 “你少喝酒,你戏那么好,肯定会成功的,别糟践了身子。” “戏好有什么用,我又……” 他瞅了瞅欧阳,不再言语,扭头上楼。 全剧组都清楚,他最最最想演贾宝玉,欧阳有点尴尬,挠了挠头。许非则问:“他经常喝酒么?” “这次来就经常喝,说父亲前阵子过世了,情绪一直不高。以前还有几个朋友劝,劝来劝去不听,也就算了,倒是小旭偶尔说几句,他还能听听。”张俪道。 “他太偏执了,我就是觉着可惜。”陈小旭摇摇头。 却说马广儒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闷。 本想喝酒,记起小旭的劝诫又有些犹豫,可心里实在烦躁,终究还是拧开盖子,没有菜,就那么干喝。 火辣辣的酒水流入肠胃,五脏六腑仿佛都烧了起来,猛烈的劲头一冲,七情大动,竟默默流下泪来。 他从安庆黄梅剧团进到京城,信心满满的加入培训班,没觉着谁是对手,因为自己就是贾宝玉。 结果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前不久父亲去世,打击愈发沉重,再加上今儿的戏,那屎盆子扣在头上时,内心的挫折又有谁能懂? 都说自己演的好,可演得再好也是贾瑞,不是宝玉。 “我就是宝玉啊……谁能懂我……谁能懂我?” 酒已干了大半瓶,他哭着忽地撞开门,在走廊里一瞧,那个身影刚好在楼下散步,又跌跌撞撞的跑下去。 ………… 玩了一天疲惫,许非回来不一会就睡了。 昏昏沉沉的不知啥时候,猛然间被一阵吵杂惊醒,就听外面一片糟乱。他搓了搓脸,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广儒你冷静点!” “冷静点!” “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凌晨时分,天色将明,走廊尽头的房间外围了好多人,一个个面色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 许非凑过去,“王导和任主任呢?” “他们出发拍戏呢,吴小东骑车追去了……” 胡则红站在门口,低声啐道:“马广儒昨晚上喝醉了,跟小旭说了好多疯话,小旭都被吓着了,惊了魂儿似的跑回来。他把别人惹着了,自己反倒受多大委屈似的,寻死觅活给谁看。” “你少说几句吧!我刚才起夜,看着他在厕所里,拿着刀片要割腕。还好我发现,不然就晚了。”马广儒同屋的一个哥们道。 “割腕?” 许非连忙挤进去,见马广儒穿着背心裤衩,右手拿着个刀片不断比划,已然失去理智。众人不敢上前,只得在外面连说带劝。 他四处瞅瞅,见侯昌荣站的靠前,赶紧眨眨眼。 “广儒,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有问题咱们解决问题,把那东西放下,放下……” 侯昌荣一边劝,一边小心靠近。 “你们都走!都走!” “我不需要可怜,不需要!” 马广儒注意力被那边吸引,许非趁其不备,一步跨过去,从侧面抱住,死死攥着他的右手腕。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刀片,明晃晃又薄又快。 “别动!别动!” 侯昌荣也是身手灵活,赶紧过来帮忙。 “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 马广儒疯了似的挣扎,嘴里喷着酒气,连脖子都血红血红,右手更是胡乱划拉。 “别动!” 许非一把夺过刀片,随手甩出去,合力把他制服。马广儒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猛地又开始大哭。 “没事吧,没事吧,吓死我了!” “天啊,就跟拍电影一样。” “快倒点水去,给广儒醒醒酒。” “王导回来了没有,催一催啊!” 大家总算松了口气,又急慌慌忙碌起来。 “啊,许老师!” 胡则红却忽然大叫,指着许非的手,手心血红一片。 第七十一章 世事含糊八九件 “妈蛋的!” 许非等待手术的时候,直叫倒霉,自己来这没多久,进了好几次医院。 右手手心和虎口都被割伤,手心已经止血,虎口的口子比较大,说是得缝针。把陪同来的胡泽红和侯昌荣吓得够呛,实则就是个小手术。 他宛如待宰的羔羊般等了一会,大夫过来先打了麻醉,疼的欲仙欲死,然后缝了四五六七八针左右,很快搞定。 看了看伤口,黑色的线嵌在肉里,像细小狰狞的虫,感觉还挺奇妙,毕竟上辈子没缝过。 “注意别沾水,别剧烈张合,一个礼拜过来拆线。” “谢谢大夫。” 他出来的时候,胡泽红都快哭了,“许老师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走了走了。” “你这就能出院了?” 小姑娘看着那伤口十分神奇。 “我又没断胳膊断腿,怎么不能出院……哎,你们也来了。” 只见医院大门一开,慌慌跑进来俩姑娘,还化着妆,梳着髻,引得旁人频频注目。 “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张俪急急询问。 陈小旭瞧那肉里的黑线,眼眶红了,“都怪我……” “……” 许非头大,忙道:“没事,刚缝完针,我们都要回去了。行了别在这儿,先回去先回去。” 胡泽红和侯昌荣对视一眼,神色微妙。大家又不瞎,这一年多相处,谁对谁的心思都一清二楚。 什么琏二爷喜欢化妆师啊,柳湘莲跟香菱搞到一块啊,冯紫英追求平儿啊,摄影师和探春是一对啊,宝玉在老家有个女盆友啊,演贾芸的实际是宝玉的命啊等等…… 说也说不完,还都是好朋友,只能回避吃瓜。 这几人回到招待所,许非也知晓了后续经过。王扶霖带着演员出发拍戏,走到半途被追了回来,一听马广儒要割腕,都急得不行。 王导和任大惠连番谈话,总算把马广儒安抚住。但戏没法拍了,他这么一搞,再呆在组里别人都会有意见。 好在贾瑞的戏份不多,还剩一个镜头,用替身也能对付。 折腾了半天,又临时开了个会,统一思想明确精神,下午再度出发拍摄,一点都不敢耽误。 许老师则成了香饽饽,由侯昌荣专门照顾。 他是右撇子,吃饭、穿衣、尿尿之类的还能克服,唯独拉屎不太行。可又不能让人家帮忙,所以还是得克服。 ………… “唔……” 次日清早,许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跟着翻了个身,左手把右手这么一压。 “啊!” “卧槽!” “哎我去!” 只见简陋的木板床上,弓着一只虾,疼的筋都抽了起来。 “小心点啊,你这得适应几天。” 门一开,侯昌荣端着脸盆进来,放到椅子上,还有毛巾牙具,牙刷上挤好了牙膏。 “你自己能行么?” “行行。” “那你先洗漱,我给你打点饭去。” 他拿着饭盒往出走,却险些撞到个人,“哎,你怎么来了?” “我,我给他送饭。” 张俪抱着两个饭盒,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别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发夹。 “送饭……哦,那我就自己吃了啊。” 侯昌荣回头喊了一声,果断闪人。 姑娘脸蛋微红,还是很有勇气的走进屋子,“手还疼么?” “不碰就不疼,我先洗洗脸,你放那儿吧。” 许非坐在床上,左手撩水,哗啦哗啦往上抹,又对着脸盆开始刷牙。张俪拿着毛巾站在旁边,他接过胡乱擦了几下。 “买什么好吃的了?” 他打开饭盒,见一个是白粥,一个装着五只包子,还有少许酱菜,“在楼下对面买的吧?” “嗯,本来见那鱼肉粥好,又想起你不能吃鲜的,就没买。” “他们家鱼肉粥是不错。” 许非点点头,咬了一大口素馅包子,“你吃了么?” “没呢。” “你怎么还没吃?” “……忘了。” “嗯?” 许非抬眼看着她,目中的笑让她不知所措。 张俪稍稍往那边偏过,越偏他越看,越看脸越红,紧跟着她也一抬头,忽见门口戳着个人。 “大清早就这么齐全……” 陈小旭捧着饭盒,顿了顿,还是走进屋子,“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张俪既尴尬又略松了口气,连忙迎过去,拧了拧她脸蛋,“大清早就来说戏文,我刚才还找你呢,就是没见人影。” “嗯,我们前后脚儿的。” 陈小旭把饭盒打开,一份白粥,另加八个包子。 “你不是也没吃吧?”许非问。 “你说呢?” 呵呵! 许老师一脑袋汗啊,自己久经沙场也没见过此等场面,啥也别说,都在包子里! “我数数啊,十二个半包子,给你两个。” 他先分给张俪,跟着划拉到自己跟前,“给我四个半。” “剩下六个给你。” 最后扒拉给陈小旭。 “吃吧,吃吃!” 许非塞嘴里那半个包子,又端起饭盒开始喝粥,腮帮子鼓的跟球似的,根本不瞅俩人。 “……” 她看看她,她看看她,微微垂头,默默吃了起来。 …… 是夜。 许非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停的翻身,翻一次就得留意别碰着手,于是就更加睡不着。 他有点乱,有点懵,更有点不知所措。 本来跟那丫头相安无事,结果那破医生一句话捅开,搞得俩人现在都不太自然。其实自己也形容不出,反正就觉着正在往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越走越远。 “唉……” 他叹了口气,又翻了次身,同屋的侯昌荣忍不住了,道:“有什么可烦的,跟我说说?” “没事儿。” 他一向不喜欢跟人吐露心情,“说了也没用,你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轮学问我比不过你许老师,讲儿女私情我可从小学到大,那戏文里说的清清楚楚。” “戏里说什么?别告诉我又是《牡丹亭》?” “不,你这叫‘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二三分’。” “世事含糊八九件……” 许非念叨着,初觉有理,随后一只拖鞋甩过去,“你特么不是废话么,睡觉!” ……………… 总之,许老师在众(er)人的倍感关怀下,伤口迅速痊愈,拆了线,留了一道较清晰的疤痕。 歪歪扭扭的,好像一条蜈蚣爬在肉里,剧组的女孩子都感叹,幸亏没划在脸上,保全了许老师的最大财富。 江南的天一晃就过,接着的几个月,他依旧留在剧组,在苏、杭、扬、沪等地的园林来回奔波。 没办法,《红楼梦》的进展非常碎,比如省亲一折。 在西山摄影棚拍元春见贾母、王夫人;在魔都大观园拍的更衣;在瘦西湖拍的登舟幸园;在京城白云观拍的大观楼开宴;在那个不可言说的县城,拍的元妃进荣国府。 有人说就拍个更衣,自己搭个景不就完了么? 诶,不! 这年头的文艺工作者,将拍摄场景简单分为室外戏和室内戏。 室内戏尽量找实景,条件达不到的才搭棚,室外戏那就尽量百分百找实景。不同于好莱坞的绿幕特效,也不同于TVB一百年不变的辣鸡布景,这是现今大陆工作者的普遍认知。 而在此期间,许非跟小红对了三场戏,都是在苏城艺圃。 艺圃有个月亮门,沿山石路错落两三个弯,就到了一座小石桥,也便是蜂腰桥。 非常合适,但王扶霖还觉得不足,又在桥头种了一株柳树,柳条摇曳,遂能显出小红穿花拂柳而来的形象。 贾芸和小红的感情线很简单,俩人看对眼,然后你扔个帕子,哎呀,我捡起来了,奴家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巴拉巴拉。 至于互相了解的过程,谈恋爱的经过,书和剧本里都没详写,全留给观众想象。 转眼入冬,江南已冷。 许非零零散散的拍着,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场。王扶霖也带着人马启程,赶往冀省那座不可说的县城。 结果在抵达当天,一个电话便打到了招待所。 “北影厂《红楼梦》正式筹拍,导演谢铁骊,预计投资两千万!” (下月1号上架,我要存稿爆更了!!!!) 第七十二章 压力倍增 《红楼梦》刚筹备的时候,当时的电影局局长就给央视打过电话,说你们别拍了,我们老导演都准备几十年了,你们拍点别的,别占这个题材。 这位老导演,指的便是谢铁骊。中国第三代导演的代表人物,拍过《暴风骤雨》、《早春二月》、《智取威虎山》等。 后来电视剧版开机,那边一直没动静,还抱着侥幸说可能不拍了。结果现在传来北影厂正式建组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 “大家都知道了么?” 招待所的小屋子里,王扶霖和任大惠已经闷了两个小时。 “报纸杂志都登了,别说他们,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任大惠满面愁容,手指头夹着烟屁快被烧着了都没察觉,沙哑道:“怎么偏偏这时候拍电影呢,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人家两千万,咱们五百万,人家请刘小庆,咱们一帮生瓜蛋子……你要早点也就算了,我们老哥俩不自量力,大不了就不拍了,可这档口,这,这可怎么办?” “……” 王扶霖同样倍感压力,但他一向内敛,没言语,只听着老友抱怨。 “五百万都快花完了,大观园和宁荣街也建起来了,一帮孩子天南地北的过来,主任长主任短叫着……最后拍完什么都不是,人家电影一播,说你这电视剧算什么玩意儿……” 任大惠情绪激动,掏出手绢抹了抹眼角,“我们可就成罪人了!” “……” 气氛愈发压抑,地上躺着几个未燃尽的烟头,搞得屋内有些呛人。半响,王扶霖才道:“你这话我们说说就得了,别跟孩子们讲。” “我明白,明白。” “组里还有多少钱?” “没多少了,刚够把这几场戏拍完,再拉不来资金就只能停拍。” 任大惠更加忧心,道:“再有俩月就过年,这帮孩子回家,车票都买不起了。” “老戴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香港有个记者团春节过来访问,就说我们要接待记者,春节不放假了。”王扶霖道。 “只能这么着了……” 俩人商量完,出屋一抹脸,啥事都没发生过。 次日,片场。 宁荣街尚未修建完全,但大体模样已经有了。摄影机架在荣国府门口,拍几个下人的过场戏。 “走几遍,走几遍!” “哎,停!” 副导演在旁喊着,末了问:“导演,行么?” 王扶霖盯着监视器,不自觉的抠着手指,眼神放空,竟是没听见。 “导演?” “导演?” 喊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哦,可以。” “那正式拍了啊,准备!” “好!” 不一会,过场戏搞定,暂且休息。 众人不复往日嬉闹,显得心不在焉。胡则红和东方文樱叽叽咕咕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跑来问:“王导,主任,那边都拍电影了,咱们怎么办啊?” “对啊,还拍么?” “说那边有刘小庆呢!” 一听这个,大家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任大惠故作轻松,道:“拍啊,怎么不拍?人家是老大哥,肯定比咱们好,但性质不一样,人家拍的是提高版,我们拍的是普及版,是小人儿书。 我可告诉你们啊,谁都不许紧张,咱们快点拍,拍完了就是胜利。那个谁,凤姐、贾芸啊,你们也做做工作,千万别让大家泄了劲儿。” 说是这么说,大伙又不是真小孩,这消息犹如一片乌云,笼罩在整个剧组头上。 这年代,电视剧刚刚起步,绝对的弟中弟,电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比如组里的摄像、灯光、美术之类,全部来自于电影厂,或者电影厂淘汰不要的。 而且谢铁骊是超大牌的导演,消息一出,舆论铺天盖地的一片倒,没人看好电视剧。 可结果谁也没预料到,电视剧成了经典。而北影版《红楼梦》在89年上映时,只掀起了一点水花,除了一帮学着在夸,观众根本不爱看。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 一个是《红楼梦》本身就不适合电影这种载体,古典名著一定要电视剧来拍,容量大,篇幅长,呈现完整,角色刻画也有深度。 电影版就犯了这个毛病,宝黛钗凤还算丰满,晴雯、平儿等丫鬟类的角色却非常单薄。 共投资两千二百万,拍了八集,相当于八部片。但八部片也装不下《红楼梦》,何况谁有那个闲心跑到电影院去看八次? 而且北影版是建立在一百二十回基础上,后四十回按照高鹗的续书拍摄。 这也产生了一种阴谋论,就是红学的另一帮人——指冯其庸等等,在暗中使力,才促成了电影版来打擂。 第二个就是选角失败。 首先宝玉由女演员反串,光这点就足以出戏。刘小庆演的凤姐,更是用力过猛,风格浮夸。 黛玉楚楚可怜,宝钗韵味十足,都是大美人,但神奇就神奇在这儿,姑娘们很漂亮,可就是不像书中人物。 而且色调、灯光、妆容也不太好,瞧着土气。 当然北影版也有诸多优点,服装场景,细节考究,还重现了太虚幻境一折。 再有如宝钗扑蝶,电视剧版拿的是团扇,电影版拿的是折扇,因为原著写“从袖子里取出扇子。” 团扇那么大,肯定不能放袖子里。 ………… 如此种种,大伙自然不知,只觉压力倍增。 而且不少人都看出来,剧组如今资金紧张,食宿条件一降再降,尽量将每一分钱都花在制作上。 现实情况也如此,《红楼梦》因为穷一度停机,直到蓬莱的那个农民企业家赞助,才重新开拍。 不仅如此,两边剧组真有打擂的意思。 这边请了专家顾问,那边同样需要,没过几天,几个跟组的编剧学者就来告辞,说是有私事,其实任大惠心里门儿清,都被那边挖走了。 人家什么条件啊? 车接车送,管饭,一天给一百块钱。 许非看在眼里,有点自己打脸的感觉,之前在培训班还觉得这帮人凛凛风骨,现在一瞧,倒也能够理解。 学者也要恰饭的嘛! 总之呢,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一件接着一件。许老师爱莫能助,却也不太担心,因为知道历史进程。 对他而言,这是具有另一种意义的时刻。 83年报名,84年培训,85年进组,现如今他终于要杀青了。 第七十三章 杀青 这座不可言说的县城揽下宁荣街的工程后,于84年动工,86年7月彻底竣工。《红楼梦》在此拍了两千多个镜头。 现在荣国府基本完成,分中、东、西三路,均为五进四合院,共23个场景。 贾芸第一次亮相,乃宝玉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又碰到了贾琏,二人问了几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便是芸哥儿。 这个“出至外面”的场景经过专家研究,觉得应该是荣府仪门外。 仪门,指大门之内的门,也指旁门、后门。书中虽表明无具体年代可考,但很多细节还是带有朝代色彩。 在清朝,仪门是大门内的第二重正门。 “准备了!” “喝点冷水,注意别有哈气!” “开始!” 仪门外,欧阳骑着马跟高亮(贾琏)聊了几句,忽从门里转出一人。 身形修长,半新不旧的袍子,生的斯文清秀,他兜到马前,左腿屈膝,右手垂下,身体向前俯,“请宝叔叔安!” 这是打千儿礼,下对上的满人礼。贾芸是宝玉的侄子,没必要打千儿,问小安便罢,但他偏偏打了个千儿。 欧阳瞧着脸生,没认出来。 高亮也翻身上马,笑着:“你连他也认不出来了?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你母亲好?”欧阳笑问。 “好,承叔叔惦记着。” 许非仰着脸,又拱了拱手。 之前他和李尧宗沟通过,这段摄像机在上面,往下斜拍,对着他右脸的仰角。 宝玉个矮,骑着马也没高到哪儿去,贾芸个高,摄像机从这个位置拍摄,就能体现出他那种小心又讨好的状态。 “你长得真出息了,倒像是我儿子。” “好不害臊!人家比你还大三岁呢。” “你十几了?”欧阳身子前倾,冲着下问。 “侄儿十八了。” 许非依旧仰着脸,笑道:“俗话说摇车里的爷爷,挂拐棍的孙子。山高高不过太阳,宝叔不嫌侄儿笨,认我作儿子,那是我的造化了。” “你听见了?认儿子可不是好开交的。”高亮驱马走了。 欧阳也抖了下缰绳,回头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找我,我带你到园子里玩。” “停!” “不错!” 王扶霖点点头,拍手赞许。 剧组的破事一件接着一件,但能拍还要继续拍。他和任大惠就像两位家长,非常好的调节了众人情绪,没有变的太丧。 “许老师状态一直很稳。” “这是最后一场了吧,可真够快的。” 工作人员也拍了拍巴掌,七嘴八舌的谈论。 这是贾芸第一次出场,也是许非的最后一场。现在连“杀青”这个词儿都没流行,更别提什么送花了。 王扶霖和任大惠把他叫到跟前,闲问了几句。 “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一会去买票。” “以后是想留在京城么?” “嗯,有这个意向。” “那行,跟大家别断了联系,别看戏拍完了,后续还不少事呢。” 王扶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奇妙,总有一种陌生又新鲜的感觉,初次见面如此,结果随着接触增加,还是如此。 那份新鲜感始终存在。 耽搁了一会,剧组继续拍摄。他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局外人,那一张张熟悉的脸都盯着现场,谁也没有看他。 “果然还是不舍啊!” 他来《红楼梦》的原因之一,就是还曾经的一个念想,断断续续的也参与了这么久,倒不像念想,早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是自己入梦能醒,人可归返。 ………… 许非在任大惠那边处理完手续,便直奔火车站,买了张明天早上的车票。 回到招待所,感觉异常安静,留守的不晓得在干嘛。结果站在房间门口,一推门,先听胡则红一声喊:“许老师,你怎么才回来?” 什么鬼? 他吓了一跳,定睛瞧去,钗、黛、惜春、探春、凤姐、平儿,关系好的这几个,除了侯昌荣、吴小东、欧阳三个男的都在。 桌上摆了好些吃的,窗户上贴着纸,还拉着花,特有小学元旦晚会的气氛。 “感动吧,这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忙了一下午。” 胡则红叽叽喳喳的凑过来,十分不解,“哎,你怎么没哭啊?你看我们多花心思!” “我哭个屁啊!我寻思你们挺愿意我走的啊,哎看这大红贴纸,不知道的还以为办喜事呢。” “不贴红的还能弄白的么?你又没死。” “呸,少胡说!” 陈小旭拽着她手,敲了敲桌子,道:“坐会吧,他们也快回来了。” “嗯。” 许非坐在主位,被众姑娘包拢有点不自在,只能将注意力放在桌上。食物还挺丰盛,干的稀的,居然还有一只造型别致的鸡。 一翅插入口腔,使头部弯回,向上挺着。另一翅折叠,两腿别起,爪入膛内,呈琵琶状。鸡皮油光平展,黄里透红、颜色鲜亮。 “这鸡挺美的啊!” 他凑近闻了闻,味道也好,就是看不出公母。 等了一会,天黑了,剧组收工回来。 许老师人缘好,但也分特别熟和一般熟,一般的不好意思吃,过来说两句就走了。小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几乎全组都溜了一圈。 胡则红还买了点白酒,几人拿搪瓷缸子分着喝,聚到很晚,最后都有点醉。 “许老师,一定,一定要联系,记得给我们写信。” “你们东跑西颠的,我往哪儿写啊?等我安定下来,常来看看你们。” “行,说好了啊!” 胡则红脸蛋喝的通红,还是不走。侯昌荣使了个眼色,东方文樱拽起妹妹,“太晚了,得回去了。” “再坐会儿呗,明天又没……” 欧阳被吴小东踢了一脚,及时改口:“没戏也得早点休息,走吧走吧。” 几人在眼巴前装神弄鬼,到底都出去了。 “……” 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剩下俩人一边一个,谁也不说话。 我滴个妈妈啊! 许老师心中抓狂,腿筋直颤,连每根汗毛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求生欲。 他酝酿了半天,终道:“我回去先换房子,能买就买,不能买就租。最好是买,好歹也有个安身之所。之前跟你们也说过,我想留在京城工作,这年头个人干不起,还是得靠单位。至于哪个单位,我得走动走动,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 俩人不吭声。 “那胡同刘大妈电话不知道么,有事就打,陈小乔能找着我。” “……” 还是不吭声。 许非没辙了,“呃,你们千万注意身体,拍戏健康都要紧。” “走吧!” 陈小旭忽地站起身。 “嗯。” 张俪跟着起来,一块出了去。 甩都不甩他一眼。 第七十四章 老戴 京城的冬天异常干燥。 即便前几日飘了雪,雪堆在地上还没有化,空气中仿佛也没有半点湿润,干干的裂人嘴角。 街上人不多,低着头匆匆行路,倒是有几个时尚的小年轻,围着许文强爆款白围巾,挺胸阔步,神气十足。 许非穿着半新不旧的大棉袄,戴着**帽,厚厚的手闷子,裹得像个独居多年的寡妇,密不透风,寒邪不入。 他找到央视的家属院,随脚踢开一条野狗,爬上一栋楼,咚咚咚敲了三声。 “吱呀!” 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和善温雅的面孔,“你找谁?” “我叫许非,来拜访戴老。” “哦,你就是小许啊,快进来……老戴,小许来了!” 夫人把他让进屋,戴临风正在客厅打电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坐。 许非送上一包点心,接过一杯茶水,同时稍稍打量。 之前写稿都是同城寄送,第一次到家里来。以戴老的资历和身份,房子自然不会太差,俩人住着有些空,摆设也很少,朴素中透着几分文雅。 墙上挂着一幅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落款是自己。 他初时没反应过来,末了一想,哦,这位六十五,已经退休了。不过人太重要,央视又返聘成了顾问。 权力仍然很大,只是不再管台里事务,重点放在央视下属的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上。不仅监制了《红楼梦》,几年后带着同班人马,又鼓捣出了《三国演义》。 许非在客厅略坐,便被戴临风叫进书房,各捧着杯温茶,还是头一次这么聊天。 “最近事多,也没顾得上,剧组那边怎么样?” “都好,就是缺资金,王导和任主任成天愁得慌。” “资金整个台里都缺,没办法。我前阵子跟任大惠聊过,其实可以拉拉赞助,那么多国企、集体企业,农民搞承包也富了,京城近边儿就有不少,肯定有人支持。” 戴临风喝着茶,哧溜哧溜的毫不讲究,问:“你戏拍完了,有什么感想没有?” “说实话,就是整个人都松快了,不然心里总揣着事儿。自认案头工作还算足,对得起我这份片酬。” “哦?酬劳领了?” “还没,主任说得等等。” “那你得催着点,晚了就黄了。” 俩人随便聊了几句,许非酝酿了一会,终道:“戴老,我这点小心思也瞒不过您,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呵,你小子给我写了六七份文稿,我就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开口,不想耐性倒好,等拍完了才找我。” 戴临风并未反感,笑道:“说吧,我也想听听。” “呃,其实也没什么,我想留在京城工作。” “有具体考量么?” “有想过,还是喜欢与影视艺术相关的工作。” 他没有说传媒,这个概念在1943年才由美国人提出,国内尚未流行。别说流行,中国传媒大学还没影儿呢,还挂着京城广播学院的牌子。 那什么叫传媒呢?就是指信息传播媒介,包括通信、数媒、广播、电视、电影、出版、广告、新闻、网络、文化产业等等。 这定义太大了,他怕自己说出来,直接被老爷子踹出去,只好符合年代特征。这年头都叫影视艺术,他也就跟着叫。 “嗯……” 戴临风似在预料之中,点点头,没做任何承诺,许非也没再提。 俩人捧着茶,轻淡淡的揭过这一篇,聊着聊着又说到电影版《红楼梦》上。电影版的拍摄,压力是直接怼到央视高层上面的。 等于双方打擂,谁赢谁涨脸,谁输谁丢人。 “其实我觉得没必要担心,谢铁骊导演非常优秀,但一部作品的好坏,不是看谁名气大,谁就肯定好。 我们有自己的天然优势,就是电视这个平台。古典名著需要一集集,一点点去品味,您说观众是喜欢到电影院里看《红楼梦》,还是吃完了饭,一家老小围在电视机前看《红楼梦》呢?” “呵呵。” 戴临风被说乐了,细想也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点,我们的宣传也很重要。央视平台独一无二,报纸刊物的力量也要借用,哦对了,我又写了一篇东西,您给指点指点。” 许非摸出一份文稿递过去,戴临风一瞧:《红楼梦》宣传方案建议书。 “在电视剧播出期间,可以搞一些低成本,受众广,又具有教育意义的小栏目。” “举办《红楼梦》知识竞赛,先在报纸上出题目,初选参赛者,跟着电视竞赛,最终获胜的得到小奖励。” “每天播放之后,紧跟着一个小节目,邀请学者谈谈本集讲的内容,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亮点,甚至可以把演员找来共同交流,聊聊拍摄时的趣事等等。” “印些《红楼梦》的小画册,在中小学举办相关文化活动,号召写观后感,免费发放。” “……” 戴临风刚看了三条,脑袋里就已发散出诸多想法,果真是成本低,受众广,配合电视剧一起搞,绝对是全民热度。 这小子! 年过耳顺的老人忽然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当初干革命、创事业的时候。《红楼梦》就像一道道难关,自己带领一帮人去不断攻克。 久违的兴奋感在细胞内跳动,越跳动,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如此奇特,不慌不忙,成竹在胸。 二人聊了好久,许非上午来,又留了顿午饭。 末了,戴临风忽问:“对了,你对电视剧这么有研究,对电影有没有看法?” “电影?” 许非怔了怔,藏了不知多少意味,“这个,我还真是无从说起了……” ………… 当天晚上,戴临风又看了一遍那份宣传方案,才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说起来俩人见面不多,交谈更少,思想碰撞全在这一篇篇的文稿里。他十分认可年轻人的才华,也正因如此,才愈发觉得头疼。 这年头单位调动极为常见,而且充满魔幻色彩,像马卫都就是从工厂的机床铣工,调到了《青年文学》当编辑。 只要找对人,就是打声招呼的事儿——好吧,后世也一样。 那小子想留在京城从事影视相关的工作,范围并不大,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地方。 首先是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是自己的地盘,也是私心意愿最强的,但慎重考虑之下,还是否决掉。 央视是国家级喉舌,政治意味浓厚,水深难测,人员复杂,论资排辈极其严重。一个年轻人闯进来,干不了事,先要做的是打杂熬资历。 他能看出来,许非有野心,想真正做一点事情,在央视恐怕很难。 央字头不行,那就只能往下一级,京城广播电视局、京城电视台,他都考虑过。 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党政机关,公务员,不是事业单位能比的。自己虽有几分薄面,却也没办法,何况也不合适。 “至于电视台……” 戴临风摇摇头,电视台偏向保守,主要项目还是新闻。最好是那种做影视为主,结构简单,风格相对开放一些的单位。 老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有了点想法。 第七十五章 看房 “嗞拉!” 铁锅烧热,加底油,倒入红辣椒段炒香,再倒入切好的白菜片。炒至变软断生,加盐炒匀,再烹入醋急炒几下,待闻到醋味时,即可出锅。 小院里,许老师冒着寒气做好了一盘醋溜白菜,急慌慌的端进屋,又盛了碗大米饭,摆在唯一一张非古董的凳子上,然后往那儿一蹲。 他夹了口白菜,嚼了嚼,脸上顿时拧成一团。 太辣,太咸,太酸,太硬……除了辣椒看着挺红亮,挑不出半分优点。 “哎,真怀念订外卖的日子。” 他只得把菜汤倒进碗里,跟饭拌了拌,味道反而不错,酸酸辣辣的。没办法啊,独居男人的生活一向糟糕,除了自己的两双手,谁都指望不了。 话说许老师最近在学做饭,可惜天赋不佳,又不想在屋里炒,怕油烟熏了古董,大冬天把炉子搬到外面,每次都被大妈无情嘲讽。 “嚯,这酸味儿,隔八百里都闻着了,你把你们家醋罐子卒瓦了吧?” 说大妈大妈就到,溜溜的从外面经过,许非扯着嗓子回道:“我们家可没醋罐子,您这干嘛去了?” “买菜去了,你吃上就甭过来蹭饭了。” 不蹭就不蹭! 他扒着自己的酸辣汤泡饭,嚼的牙花子都在响。 “砰砰砰!” “砰砰砰!” 正吃着,院门敲响。 他过去开门,见马卫都戳在外面,还领着个中年男人,穿的不伦不类,大冬天踩着双皮鞋,嘴上抹着一道小胡子。 “在呢,我带人看看房子,没打扰吧?”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进来进来。” 许非把俩人让进院,问:“这位,您贵姓啊?” “免贵姓赵。” “哦,您想买房子?” “嗯那,过来先看看。” 三人进了屋,男人一双眼睛开始四处扫射,也说不上是哪儿的口音。 “地方不小,东西挺多,是您的还是房东的?” “都有。” “哦,这床太旧了,没法睡人……” 他指着那张黄花梨罗汉床,“再说这是桌子还是床啊,不洋不土的,还有这柜子真破,扔出去都没人捡。” 他又指着那张清初的云龙纹大四件柜,“要是您的我就不说了,要是房东的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必须得便宜!” 两间房一共这么大光景,此人转了转就看罢,“还成吧,回去再说。” 人家扭头走了。 “哎,老马!” 许非叫住马卫都一步,悄声问:“这哥们哪儿的?” “不知道,也一朋友介绍的,就说要买房子。” “那你告诉人家没手续了么?” “说了啊,但人家非要买,兴许有什么想法。我回去先探探底,要是真买,我尽量拖段日子,你赶紧找住的地方。” “知道了,回见啊!” 许非送走二人,跑回屋继续吃自己的酸辣汤泡饭。 没过多久,大妈又在外面敲门,“小子(zei),那俩人干嘛的?” “买房子的,过来瞅瞅。”他打开门。 “那你不住了?” “人家房东要卖,我还能死皮赖脸的?这不天天上街找房子呢。” “还长期住?” “住啊,能买下来最好。” “嚯,看不出来啊!” 大妈围着他转了两圈,“早前弄来俩大姑娘,这会又买院子,你这成分早十年都够毙的了。这么着吧,我知道一户人家,明儿带去你瞧瞧。” 哎呀我去,您就是我亲妈! 许非惊喜万分,百般谢过。 …… “杂项类:鼻烟壶,共七件。 清琉璃套料描金海水蓝鼻烟壶一件。 清蓝琉璃鼻烟壶一件。 清蓝料内画侧方位停车一件……” 晚上,许非拿着小册子,在给自己的宝贝们登记。分家具、文玩、瓷器、铜器、玉石器、杂项等九项,每件编号,还配上一张活灵活现的简笔画。 “瓷器类,共三十六件。” “清粉彩五福捧寿罐一对。” “民国矾红花鸟兽耳四方瓶一件。” “仿成化斗彩鸡缸杯一件……” 他拎起一只直径约八厘米的小碗,外壁上画着几只美丽的公鸡母鸡。这当然不是拍出2亿多的真品,为民国仿制。 反正许老师不懂,一个小碗凭啥能拍出2亿多,这玩意跟TVB的祖传公鸡碗有啥区别? 他忙了半天记录完毕,最后一算,共收了一百九十三件,价值较高的有三十八件。 其中最牛的,要属一对雍正年间的斗彩葫芦瓶;年头最老的,为明早期的一件铜错金兽面提梁卣。 卣,是一种商周时期的酒器,这件是明代仿古造的。口为椭圆形,足为圈形,有盖和提梁,腹深肚大。 “充实无比,充实无比……” 许非看着一屋子东西,心理和生理上都得到了满足,浑身暖洋洋的,跟着腹中又有一股热流涌现,翻江倒海。 “艹,我就说那醋溜白菜有毒!” 他连忙扯了卷手纸,急慌慌冲到外头公厕,两腿岔开往下一蹲。 一股稀里咣当的东西瞬间泄下去,下面很热,屁股很冷,伴着旱厕里被寒气捂住的冷臭味。 那叫一酸爽! 丫蹲了一分钟,屁股已经冻成两瓣了,哆哆嗦嗦的回到屋子,守着小炉子烤火,委屈的倒真像个独居多年的俏寡妇。 现在我们一提四合院,都觉得是土豪阶层,但在八十年代却完全相反。 数十年前,大批量的宅院被征收公用,只有少部分幸免于难。后来又经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有一部分归还。 于是除了少数四合院,仍保留着独门独院的状态,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杂院。四、五、六、七户这么住着,十平米的地方住三代人,都是常事。 没暖气,没厨房,共用水龙头,连户厕都被大量填平,改为街坊公厕。屋里得准备尿盆儿,早上起来排队倒。要是赶上拉屎,跑过去一看坑满,那简直安排的明明白白! 至于那些两进、三进、五进,乃至这王府,那王府的宅邸,都是公家单位。 许非住的这个其实就是小杂院,只是都出国了,清静一点。如果可能,他也想住楼房,问题是买不着嘛! 所以说,这世上最郁闷的事儿不是没钱,而是有钱花不出去。 “真冷!” 许老师烤了一会,又闷了口白酒,才敢缩进被窝,“那帮买四合院的老哥怎么解决供暖和上下水的?特娘的京城首善之地,还让你自己挖化粪池?” 哎,想当年,王靖雯也是倒过尿盆的啊。 第七十六章 两开花 许非的自行车上驮过很多人,黛玉、宝钗、宝玉、柳湘莲、陈小乔,今天终于轮到了大妈。 大妈极有份量,往后边一坐就觉得忽悠一下子,自行车头都颤了颤。 大清早上,俩人从家出来,到后海,走棉花胡同往北,再往西一折,就进了一条幽静古朴的小巷子。 巷子口钉着红牌,上写:百花深处。 路面特别窄,三米宽左右,俩人推着车慢慢走,视角狭而长,两旁是用碎砖砌的墙,南墙少见日光,灰青发冷。 往里拐了个弯,才略宽敞一些,墙也更碎。一条土狗新奇地望着许老师,抬抬腿在墙角尿了一泡,又溜进自家门里。 这条胡同西通新街口,东起护国寺东巷,多为小院落,唯两处不同。一处是东端的厂桥小学低年级部,朱红大门,挂着清华大学似的牌匾。 另一处是西端16号院,外头有个传达室,写着百花录音棚。 “传说中的录音棚,原来这么早就有了……” 许非先在胡同里转了一圈,才在大妈不耐烦的目光中停在一户门前。 骑墙而建的小门楼,没台阶,对开的红木门,两侧立着长条的石墩子,上面图案斑驳不清。墙上标着“百花深处25号。” 等了等,里面有女人探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文静,口音也很温软:“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你们家房子没卖出去吧?” “还没。” “那就好,我带个小子来看看,他想买。” “……” 女人打量了几眼,方退开两步,“请进。” 许非很诧异,这女人年岁跟大妈相仿,却完全是两种风格,看着就受过不错的教育,暗藏文秀。 他迈步进去,迎面是垒砌精致的影壁,绕过影壁便见一小院。 北房三间,两明一暗,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卧砖到顶,起脊瓦房,院内铺砖墁甬道,连接各处房门。 厨房在东南,厕所在西南角。 院里还种着两棵树,一棵是石榴,另一棵也是石榴,枝丫饱满,早落了叶子,弯弯曲曲地伸到天上。 小户四合院跟小户楼房是俩概念,说是小院,实则特别宽敞。 许老师顿时惊艳,这院子保存的太好了! 他都没进屋,在外头踩了几圈,心脏就砰砰跳动,跟着看了看大妈。大妈一瞧那德性,就知道对路,遂告辞出来。 “这户人家姓刘,祖上是有名的先生。我当姑娘时候交的朋友,最早房子被征收了,成个什么单位的教育中心。后来那单位黄了,人也是运气好赶上政策落实,前些年发还回来,手续都有。” “那怎么还卖啊?” “人家儿女都出国了,那什么鸡啊,就办奥运会那地方。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那边稳当几年,就要把爸妈接过去,这才想着卖。” “哦……” 许非回头瞅瞅,小院在胡同北侧,整体就是坐北朝南,距新街口也远,不怕吵杂。 他越看越中意,道:“既然手续齐全,那您就帮着问问价,合适我就买了。” “那多少是合适啊?” “反正您就问吧。” “嚯,阔气!” 大妈一竖大拇指,特社会。 许非了结一桩大事,心情瞬间愉悦,又在胡同里走了走。一提买四合院,都讲究后海那边,其实后海开发得跟红灯区似的,全是商业巷,太躁。 百花不错,后世也保持着古朴样子,而且属于什刹海学区,将来生孩子都有保障,啊呸,想得远了。 还有那个百花录音棚,隶属京城音响器材厂,这会是国内最顶级的录音棚。再过几年,会有无数大腕儿在此出没。 “不敢在午夜问路,我走到了百花深处……” 从胡同出来的时候,许老师下意识哼起了歌。 路边枣树光秃秃的,时不时传来老头训鸽子的声音,几缕炊烟从院后升起,女人推着车出门上班。 没楼房就没楼房,院子好啊。 宽敞点的院子,有树,最好是果树或者花树,每年开花那几天,在树下支张桌子,开顺口的酒,找中意的姑娘,也值了。 ………… 京城现在还没推出暂住证,甚至连身份证制度都是几个月前正式实施的,根本没空管你外地人买房的事儿。 大妈帮忙问价,不便宜,85年的一万块钱,什么概念?双方谈妥,遂忙着走程序,东跑西颠的争取在年前给办下来。 而与此同时,戴临风那边也有了消息,说有家单位的领导比较感兴趣,让他去见见。 约在前门的一家茶馆里,许非早早赶到,喝了半壶水才见一人上来。消瘦,气质清癯,戴着眼镜,留着浓密的一字胡。 妈耶!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周·树人·迅过来了。 他不晓得对方叫啥,老戴只给了个姓,忙起身道:“鲁老师好!” “嗯,坐吧。” 男人先看了看他,不苟言笑的样子,“戴老都跟我讲了,说你有能力,有想法。其实招个人没问题,重要的是具备价值。你写的那几篇稿子我也看了,有个地方不错,就是电视剧的商业属性。” 人家连茶水都没要,直接问:“你觉得一部电视剧,怎么才能具备商业属性?” 嗯?这就是面试了? 许非也不怵,理了理思路,道:“商业属性的本质是商业价值,基础是观众,观众越多,商业价值就越大。所以我们延伸一点,就是如何保证让观众爱看,喜欢看,追着看。 我个人观点,首先要将观众和电视剧细化分类。不过这是在产业较成熟时期才能做的,现在我们刚刚起步,老百姓极度缺乏精神食粮,基本你给他看什么,他就看什么,所以说……” “不,你继续,我想听听那个细化分类。”鲁老师打断。 “哦,观众的细化需要调查,按年龄、学历、工作、性别、爱好等等,划出各种不同的群体,分别喜欢看什么样的电视剧。 而电视剧细化,也是将其分类。 长期以来,我们的影视作品只有革命题材。现在革命题材保留下来了,并且最为纯熟,那相应的,也随之涌现出很多不同类型的作品。 比如《济公》、《西游记》、《封神演义》,此等类型的改编,应该叫神话剧。 《射雕英雄传》,应该叫武侠剧。 《木鱼石的传说》,历史戏说剧。 《血疑》,家庭伦理剧。 《新星》,现实主义题材剧。 《霍元甲》,内容涵盖甚多,但核心在武打,应该叫功夫剧。 《上海滩》,这个较复杂。它的成功在于新鲜的设定,小人物奋起,黑帮江湖,儿女情长,成就一代大亨。 这些因素都是观众爱看的,也就是您说的商业属性。但我觉得最致命一点,是两位男女主角。” “怎么讲?” “《上海滩》创作的时候,或许以剧情为主,但请了周闰发和赵雅之来演就不同。当演员自身的魅力足以压倒一切时,所有东西都是为他们服务的。 如果换成两个普通些的演员,《上海滩》可能就是一部民国黑帮剧,但让他们来演,就成了当之无愧的明星剧。” “明星剧……” 鲁老师品了品意思,表示接受。 其实许非想说偶像剧的,又怕太过超前,才把偶像换成了明星。 “先把这些东西区分明白了,才好对症下药,你想拍什么,你的受众群是什么。当然现在产业不成熟,谈不上商业不商业,无非就是丰富题材,用心创作。” “……” 鲁老师沉默良久,再看向那个年轻人,态度温和了不少。 “除了这些,专业技术方面你擅长什么?” “您指哪方面?” “剧本创作?” “略懂。” “美术设计?” “比较擅长。” “导演、摄像、灯光、剪辑、音效?” “呵呵,您这是拿我打趣。” “呵……” 鲁老师也露出点笑模样,道:“戴老算是我的老领导,眼光一向没差,确实受益良多。好了,我还有点事,得走了,很期待以后共事。” 又跟他握了握手,抹身闪人。 “……” 许非眨巴半天,小声嘁了一下,名字不报,单位不说,整的还挺神秘。 只可惜啊,哥认得你。 第七十七章 办理 几天后,戴临风果然来了准信。 一家单位愿意接收许老师,名字叫“京城电视艺术中心”。 话说中国的第一家电视台在1958年创立,最初叫京城电视台,1978年更名为央视,并接收了全部人才和资源。 当时市政府就特委屈,这么多年的名分,一下就拔吊无情。偌大的首都不能没有自己的喉舌,于是在79年创办了现在的京城电视台。 到了82年,京城台将自己的一部分资源分离出来,专门生产影视剧,便是京城电视艺术中心。 以前叫京城电视制片厂,属于事业单位。 给许非面试的那位,叫鲁小威,今年才三十三岁。冀省人,以前当过兵,复员后在人民广播电台工作,后来调到京城电视台,又参与创办了艺术中心,是中心的第一任主任。 他开的条件是:有编制,给了个美术的职位,但不能分配房子,暂时也解决不了户口,得考察一段。 工资随着今年工改方案走,约莫是50块钱。 这都无所谓。 虽然办杂志的想法得往后推推,但这地方确实有意思,也是许老师预想的几家单位之一。 “哎,可真是公牛闯进了野猪圈,你莽还是我莽了。” ……………… “给,拿好啊!” “谢谢同志。” 鞍城某派出所内,许非接过一张薄薄的卡片,黑白照片,聚酯薄膜密封,技术粗劣,极容易伪造。 上面写着: “姓名许非,性别男,民族汉,出生1965年3月10日,住址鞍城XX区XX街XX号,1985年12月29日签发,有效期10年。” 编号15位,信息竟然是手写的。 “真糙!” 他捏了捏自己的一代身份证,转头道:“同志我问一下,拿这个以后出门,还用单位开介绍信么?” “嗯?” 办事的明显一愣,不确定道:“没政策就还得用吧,这只是你一个身份证明,便于检查。” 行吧。 他蹬上自行车,直奔喜来乐馄饨店。 话说戴临风那边给准信之后,他便回来办调动手续,顺便把身份证拍了。虽然国家出台政策,但老百姓观念没转变,办的人少,长达十余年才积累完毕。 当初制定的时候,各方曾就身份证上是否有“婚姻状况”、“职业”等内容进行过争论,最终还是决定不列入。 想想也是,结婚离婚,工作变动,每来一次就得改次身份证,太麻烦。 “哎你说东邪西毒谁厉害?” “肯定黄老邪啊,西毒看着就孬。” “你懂个屁,要我说洪七公最厉害,那降龙十八掌杠杠的。” “郭靖最厉害,郭靖主角啊!” 许非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喧嚷,门一推开,更是一股热浪扑面。 五张桌子全部爆满,能挤了二十人,没凳子就站着,都盯着前面的黑白电视机,正放着83版射雕第二部东邪西毒。 中间的炉子泛着红光,上面座着大水壶,咕嘟咕嘟冒气。 “别抽烟啊,抽烟都给我滚出去!” 许孝文从后厨出来,扯着脖子喊:“谁的猪肉大葱馄饨?” “这呢这呢!” 一人忙伸手,烫的抓耳挠腮,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半寸。 许非挑帘子进后厨,见两个灶都满着,一个煮馄饨,一个煮面。 张桂琴拿着柳条大笊篱在锅里搅了搅,猛地一捞,刚好半斤左右,盛进二大碗里,跟着又一捞,二两左右,盛进个小碗。 旁边案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花袄正在包馅。 “行啊,你这手艺练出来了,以后买肉都不用秤,自己掂掂就够数了。” “快来搭把手,没看我忙着呢?” 张桂琴递过两碗馄饨,他送出去抹身又回来,“我说买电视值吧,当初你还不让,现在怎么样,给你带了多少客流量?” “是啊,白看电视的也不少。” “那你骂他啊,实在不行就打他!” “你这孩子,你看你妈像泼妇么?” “你妈脸小,说不得重话,我就得常来盯着。真有那王八蛋艹的,前几天还碰着个赖账的,差点打了一架。” 许孝文也走进来,忙里偷闲的喘口气,道:“还好柔柔能干,省了不少心。” “嘿嘿!” 小姑娘傻笑两声,继续包馄饨。 这是雇的,家里穷,还有个弟弟,辍学出来挣钱——现在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孩子叫齐柔柔,哎哟这名儿,也不知谁的龙套。 喜来乐开了大半年,早已闻名鞍城,最初俩月客人甚多,过了新鲜劲就直线跳水。正赶上夏季,许非就出主意买了台电视机,增加了凉拌面、拍黄瓜、花生米、啤酒、汽水等等。 甚至还添了冰柜,花钱如流水一样。张桂琴心疼的不得了,但这会也不叨咕了,客流量稳定,每天都很红火。 许非跟着帮忙,一直呆到晚上打样。 张桂琴拎着个竹筐出来,装着几斤米面、几两豆油和二斤猪肉,道:“柔柔,过两天就新年了,这点东西拿回去。” “谢谢婶儿!” 小姑娘蹭的站起来,连忙鞠躬。 待她走后,许孝文哼了一声,“倒是一点不客气。” “人家里困难,我发点奖金怎么了?谁过年不吃顿饺子?”张桂琴不快。 “啧,你看看你妈,开个店比领导还有范儿。” 许孝文嘴上刻薄,其实也心善,从没亏待那小姑娘。 这年头馄饨便宜,不像后世一碗馄饨敢卖二三十,不过成本也低,每月能有千把块纯利,不到一年挣了六七千。 三口人在灯下算完账,身心愉悦。张桂琴看了看儿子,忽地叹了口气,有点舍不得。 “你真决定留在京城了?” “我这边手续都办好了,过几天就回去。” “唉,我没想到你能跑那么远的地方,其实鞍城也挺好的,人也熟……” 老妈非常伤感,来的太快,好像儿子瞬间就成家立业了。 哦对,还没成家! 她一下子又找到了人生目标,问:“你现在房子也有了,工作也合心意,个人问题什么时候解决?” “个,个人问题?” 许非直咧嘴,好有年代感的叫法啊,“我才多大,不着急。” “不小了,你今年20,过两天就21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咳咳!” “你咳什么咳,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怀上你了。得抓点紧,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我帮你相看相看?” “妈!” 许老师一脑袋汗,逼婚是中华民族的天赋属性嘛,怎么啥时候都逃不过? “你说你在剧组,里面都是漂亮姑娘,你咋就没发展发展?哎,小旭不也在么,你们还熟……” “别,别!” 他连忙打断,“您千万别提这茬,更别跟陈叔陈婶提,免得误会!” 嗯? 爹娘奇怪他反应如此之大,张桂琴小心问:“怎么,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 “那怎么了,你不喜欢人家?” “呃,反正挺复杂,你们就别掺和了。” ………… 当夜,许老师又失眠了。 他就不爱跟人谈心事,总憋了一肚子情绪。 这事儿从何说起呢? 起初对陈小旭,他并没有什么爱慕之情,就觉着挺可怜的。后来接触愈深,今生的感觉压过了前世的印象,那么活生生的一个女孩子,娇俏又刻薄,可爱又可恼。 越了解,就越想到她真实的命运,越觉得堪怜。 满腹剩下心疼二字。 他或许比谁都希望,那丫头过的好,一辈子平安快乐……这是一种喜欢,但又觉着不是那种喜欢。 许老师又不傻,自然能瞧出姑娘心意,只装作不知,也从未有过对张俪那样的言语和举动。可经过医院那一遭,小女儿的心意被个外人挑明,连装作不知都不能够了。 所以才会不自然,尤其仿佛冥冥中注定,特娘的总是触发仨人修罗场,就愈发尴尬,只能胡混过去。 心疼一个女孩子和喜欢一个女孩子,是一样的么? “……” 他看着黑漆漆的棚顶,起码现在说不清楚。 (啊,小胖分手了。) 第七十八章 上班 转眼过了新年。 京城于1月1号开始实施暂住证制度,这是继深城在84年推出暂住证之后的第二座城市。 “凡从本市行政区域以外来京暂住人员,均应向暂住地公安派出所申报暂住登记。其中十六周岁以上(含十六岁)暂住期拟超过三个月的,必须申领《暂住证》。” 不太好办,亏得单位调过来了,有中心那边帮着处理。 这已经是1986年了,许非感慨时间流逝,过得真快啊,才七十多章就三年了! “慢点慢点!” “先放这屋,完了我自己收拾。” “哎,放下放下,那瓶子我自己拿!” 百花深处25号,热闹非常,街坊邻居都探头来看。门口挤了好几辆三轮,进进出出都是半大小子,搬着桌椅板凳,一个个大盒子,轻手轻脚的不敢毛糙。 许老师今儿搬家,没找力工,让陈小乔叫了五六个朋友,顺便也让他认认门。 几个小子一边搬一边嘀咕,“这人谁啊,听说院子自己买的,花了好几万。” “不知道啊,乔哥管他叫老大,混社会的吧?” “我看像,小白脸子,说不定靠女人上位,比许文强差远了。” “少特么胡说八道,这是我哥,拍电视剧的懂不?” 陈小乔跳出来挨个痛扁,让兄弟们抓紧干活。 忙了半天,许非也过来掏出五十块钱,“带你朋友去吃一顿,有剩下的就分一分,别自己贪了。” “您放心,我眼皮子还能那么浅?” 陈小乔拿着这五十块钱甩哒甩哒,小伙伴看了都很兴奋。 他就愈发特意,自己可是见过大钱的,别的不说,光卖袜子就挣了好几百,在兄弟们中间特有面儿。 待他们走后,许非把门一关,撸胳膊挽袖子又开始扫尾。 首先南房不住人,因为不见阳光,只能当客厅或者仓库。东西厢房差不多,床没换,收拾干净也没添什么家具,暂且空置。 东厢房又留出一间,靠近厨房,刚好做饭厅。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最为舒适。两边都是卧室,中间堂屋,放了一套红木桌椅,一桌二凳,两边摆了木头沙发,墙上挂着字画。 东屋睡人,买了张大床,西屋做书房,那些古玩都在里面。基本没大动作,就添了台电视、冰箱,还有锅碗瓢盆之类。 他自己又收拾半天,最后扫了一圈地,累的要死。 天蒙蒙黑,出去下了趟馆子,晃晃悠悠的回来。许非打开院门,脚顿在外面愣是不敢进。 里面乌漆嘛黑,四面空屋,幽深寂静,两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支棱着,北风一吹,哗哗晃动。 “院里得拉个灯泡了……” 他酝酿了半天才迈进去,连忙把灯打开,透过玻璃窗看外面,越看越悸,又赶紧拉上帘。 由于常年住人,屋子有人气儿,墙壁都被烤熟,点上炉子不是很冷。 但许非窝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一会听外面有人哭,一会见窗户有鬼影晃,含混到大半夜才堪堪睡去。 醒了一睁眼,六点三十。 便又迷瞪一会,结果又做梦,再一睁眼六点四十,反而更困。索性爬起来,那叫一腰酸背痛,眼皮发肿。 自古以来都有讲,一个人不能住太大的房子。 因为万物都有气,住在太空旷的地方,人体磁场与房子磁场进行交换,达到一种平衡稳定的状态需要很长的时间,会让人体能量损耗过大。 尤其许老师还认床,起码十天半月才能适应下来。 “妈蛋的,一人住四合院纯属脑袋有坑!” ……………… 京城这会只有三环,二环里属于城区,出二环就很郊了。 三环的东、南、北段早于1958年建成通车,西南段在1981年底通车,目前正在建设西北段。 早上七点四十分,许非从百花胡同出来,骑车奔海淀,也就是正在建设的这个区域,西三环北路。这里有个院子,立着一栋尖顶高耸跟塔一样的大楼,便是京城电视台。 最早建台的时候,地址在新街口外大街,一个成人教育局院内的三层小楼,后来才搬到这里,再后来又搬到了CY区。 “你好,你找谁?” “请问艺术中心在哪儿,我来报到的。” “进去一楼左拐就是。” 许非进了大楼,在走廊末端找到几间屋子,应是电视台专门划出来的。一间标着办公室,一间标着摄制科,一间是编辑科,一间是技术科。 没了?没了…… “真糙!” 他见办公室门开着,便站在门口敲了敲。里面有个哥们正在扫地,起身一瞧,“您是?” “我叫许非。” “哟,新同事!” 此人个头很高,浓眉大眼,腮帮子突出,法令纹明显,十分热情的过来握手:“你好你好,早听说你要来,还以为春节前见不着呢。哦,我叫赵宝钢,是这儿的剧务。” “赵哥!” 许非招呼一声,问:“怎么大伙都没来呢?” “他们一般都赶点到,我先来就打扫打扫卫生。” “那赶巧,还有什么活儿,我帮帮忙。” “别介,你新来的同事,你这上哪儿说去……” 掰扯一会,许非才拎着四个暖壶去水房打水,等回来时,又见多了一人,正搁那儿抹桌子。 瘦,留着短分头,眼珠子特别黑,却不显亮,牙齿可能有点龅,以至于嘴唇突出,整体线条让人见而忘俗。 嗨,冯裤子你好呀! “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同事许非,这是我们美工冯晓刚。” “哦,盼望已久,盼望已久。” 冯裤子也握了握手,一口烂牙,嘴里黏糊像含着块东西,“以后就是革命战友了,听说您也是美工?” “嗯。” “那可巧,以后互相学习。” 简单寒暄,俩人又开始干活。许非一瞧也不好闲着,便去领了今天的报纸,整整齐齐的码在案头。 八点半左右,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除开办公室不说,美工属于技术科,一共四张桌子。论资排辈在什么地方都有,但这里跟央视比,结构就非常简单。 央视改名时,将资源全部拿走,京城电视台白手起家,人才都是从电影厂调的,或者刚毕业的大学生。 而把艺术中心分出来时,员工配置更加年轻,都是三十来岁,想端也端不起来。 许非跟冯裤子一张桌,赵宝钢最惨,这屋窜窜,那屋转转,连办公桌都没有。 许老师握着个瓷杯子,正在喝水看报,忽见门外进来俩人,一个便是鲁小威,道:“来,咱们开个早会。” 众人应了声,稀稀拉拉往出走,许非被截住,见鲁小威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许,这是郑小龙副主任,主抓生产,以后你就跟他对接。” “主任好!” “嗯,都说你是才子,以后多表现。” 郑小龙点点头,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很常见的那种单位领导。 第七十九章 藏龙卧虎 中心一共二十多人,这是编制的,拍戏时如果不够,再各种借调。 找了间会议室,鲁小威坐在主位,郑小龙挨在旁边,“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许非。以前是鞍城曲艺团的,在《红楼梦》里饰演贾芸,文笔好,会画画,也很有想法,以后再慢慢了解……小许,你说两句。” “大家好,很荣幸加入这个团队,在座的都是前辈和老师,希望以后多多指点。” 许非起身客套一下,重新坐下。 “……” 众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特别听到参演了《红楼梦》,都露出微妙的神色。因为这会电影版风生水起,剧版举国看衰,对他也并未重视。 会议继续进行,许非非常认真的听,顺便认人。 主任是鲁小威,三十四岁,兼管摄制科。副主任是郑小龙,也是三十四岁,主抓生产这一块,兼管编辑科。 电视剧的制作过程中,有个职位叫责任编辑,负责项目的策划、剧本修改、审阅成片等等——郑小龙干的就是这活儿。 金岩,导演兼摄像。 毕建君,灯光兼摄像。 李小明,编剧。 陈彦民,编剧。 霍达,编剧。 卧槽! 许非看着这位简直惊了,霍达可能很多人不熟悉,但提作品就知道了。《***的葬礼》就是她在1987年发表的作品,没想到这会在中心当编剧。 还有上面提到的这帮人,貌似个个陌生,后世都是影视圈大牛。 他再瞅瞅堆着墙坐的冯裤子和赵宝钢,啧啧,牛人牛了没意思,没牛的时候才有意思…… 赵宝钢之前是工厂的翻砂工,参演《四世同堂》时被导演林汝为举荐,进了中心。说是剧务,其实就是打杂,端茶倒水订盒饭什么的。 冯裤子在1984年担任《生死树》的美术助理,进入影视圈。85年被招进中心,资历没比许非高多少,见人就点头哈腰,谦卑的不得了。 俩人都是普通家庭,并非所谓的大院子弟,早期主要靠溜须拍马。 这年头拍电视都是国家任务,政府拨钱,你们负责拍。 比如《四世同堂》,就是为了纪念抗战胜利40周年,顺便纪念纪念给老舍平反,都有政治意义。 创作能力不足,经验缺乏,所有电视台都处于粮荒之中。前几年都是单本剧,三集以下,每集60分钟,总计120分钟到180分钟,还得分周播,因为一周播完,下周就没节目了。 三集以上才叫连续剧,十二集就算长篇。甚至飞天奖有一个叫丰收奖,专门奖给一年能生产十二集以上电视剧的单位,可见粮荒程度。 “中心自82年成立,今年进入第四个年头,成绩平平,愧对台里信任……” 鲁小威的那份清癯气质跟鲁迅真的很像,讲话也文绉绉的,道: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去年的《四世同堂》。虽是我们中心制作,但导演林汝为是外面请的,摄像邢培修是北影厂借的,我们等于做了个后勤工作。 暴露出的问题非常严重,自产能力不足,国家给我们80万经费,不是让我们做后勤,挂个名头充胖子。头两年刚转变模式,可以,我们就当练手,可练手也该练够了,到了出成绩的时候。” “80万……” 许非暗自咋舌,真少的可怜,因为不是拍一部剧,而是全年经费。 如今物价也涨啊,人工也涨啊,想当年《敌营十八年》,九集拍了七十五天,才花了十万块钱。 “下个月就春节,今天开这个会是让大家好好想想,今年我们要拿出什么样的作品,才不愧对这份信任。一周为限,下周我们再开一次研讨会,争取把重点项目在节前定下来,放完假就着手准备。” “好了,散会!” 开完会,许非才得空去办公室签字,领取自己的工作证。 中心的工作状态不同于别家,有戏拍才忙,没戏拍只能闲着。众人回到屋里,三三两两的讨论,冯裤子和赵宝钢就像两只急着要香蕉的猴子,却找不着人对话。 结果一瞧他来了,忙不迭迎过去,仿佛见到了同类。 “小许,有什么想法没有,来讲讲。” “我哪有想法,就拍老百姓爱看的呗。” “说的轻巧,老百姓啥都爱看,但就因为啥都爱看,才不能乱拍!” 赵宝钢缩着手,裹着半新不旧的大棉袄,却似在指点江山,“要我说,拍间谍题材的最好,刺激,观众肯定喜欢。” “忒俗!还是得拍严肃的,探讨一下社会现象,直指人心才能让灵魂颤动。” 冯裤子一本正经,人家这会是标准的文艺青年。 “间谍也很深刻啊,还有教育意义,怎么就俗了?” “哗众取宠就是俗,影视作品不反映社会民生,根本不叫优秀。” 赵宝刚31,冯裤子28,岁数都不大,正是热血迸发,为影视艺术奋斗,自觉肩负文艺工作者责任的时候。 至于后来什么样,那是后来的事儿。 “小许,你怎么看?” “我觉着甭管什么题材,拍的好看才最要紧。也别把群众审美想的太高,就算全国人民的文化水平都上来了,你也得允许有个把俗人存在。” 许非忽想起一事儿,问:“哎对了,中心有以前的记录么?” “什么记录?” “就是每年拍了多少电视剧,一共多少集之类,我说全国啊。” “全国的可能没有,中心的应该有,你要这东西干嘛?” “知己知彼,正式工作之前,自然要做数据分析。” “数,数据分析???” 刹时间,俩人不觉着这货是同类了,听都听不懂。不过赵宝钢还是找来资料,仨人一瞧: 82年创办,没有作品。 83年有部《母亲与遗像》,两集,导演鲁小威。 同年拍摄《四世同堂》,28集,国家专项拨款,导演林汝为。 84年拍了《空中小姐》,一共四集。没错,就是汪朔那个小说,播出后连点水花都木有。当时没几人知道汪朔,显然是郑小龙徇私搞的。 同年还有部《面向大海》,四集,导演金岩。 85年拍摄《钟鼓楼》,八集,鲁小威导演,根据刘心武的小说改编,准备今年播出。 另有《半夜琵琶声》,四集,金岩导演,也准备今年播出。 同年《四世同堂》播出。 然后,就没了…… 许非看的脑袋疼,每年出产两部电……这尼玛也叫电视剧???? “每年拨80万,怎么不多拍点呢?” 他之前还觉着少,现在一瞧,太富裕了! “以前哪有80万啊?是《四世同堂》播了,看效果不错,今年才涨到80万。”赵宝钢道。 哦,这还说的过去。 《四世同堂》好看,《钟鼓楼》也好,其他真像鲁小威讲的,就是练手。不过也正有这几年铺垫,才有了后面的爆发,近乎一统全国的电视荧屏。 同样的资料,赵宝钢和冯裤子没看出啥,但瞅许非好像有些收获。 他们俩除了善于钻营之外,自身好学也是关键要素,当即问:“你看出点什么了?” “就觉得太文了,文学性够用,通俗性不强。” “我就说吧,你弄太严肃的根本不成,小许有眼光!”赵宝钢找到同盟特高兴。 “唉……” 冯裤子则一个劲摇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明天上架了) 第八十章 新人小许 “唔……” 许非自然醒来,恍惚了一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坐起身,瞄了眼墙角的老座钟,六点五十。 昨天晚上又做梦了,不过比之前好一些,正在慢慢适应睡眠环境。 炉子里的火早熄了,他从被子里翻出秋衣秋裤,带着焐热的劲儿赶紧穿上,而且秋裤一定要塞在袜子里。 刷的拉开窗帘,外头天还没亮,光秃秃的石榴伴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久了倒也有种萧冷残缺之美。 蹬着棉鞋出门,打了盆水,刷牙洗脸,冰凉的水往脸上一冲,汗毛舒张,激灵灵窜遍全身,倦意顿消。 末了又拐到厨房,电饭锅烧水煮面,打个鸡蛋,撒上葱花,滴几滴芝麻香油,便是一碗香喷喷的葱花鸡蛋面。 许老师孤零零的坐在饭厅,动作缓慢且忧伤,像极了一位空巢老人。 “应该养条狗,再养只猫,不然迟早抑郁。” 待吃完面,天光也透出夜幕,左邻右舍逐渐响动,炊烟升起,开启了京城的例常冬日。 八点前,他推着自行车出门,又往院里望望,“真冷清啊!” 咣啷! 大锁头锁上,街坊也出了来,“上班去?” “嗯,您老早啊!” “不早了,五点就醒了,又睡个回笼觉,迷迷瞪瞪的。” “瞧您可不迷瞪,身体棒着呢,回见啊!” 许非跨上车,骑在狭窄的百花胡同,碎砖墙沤了一夜寒霜,似长了一层薄薄的白毛。太阳偏在东面,没有半点热度,也白剌剌的冷。 谁能想到呢? 居然还有机会骑着自行车,在八十年代的京城里上班? 他过新街口往西,再往北一折出二环,仿佛跨过了什么界限,远远的能看着菜地和庄稼地。 先到电视台附近的一家印刷店,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抻着懒腰。 “哟,这么早啊,来拿名片的吧?” “印好了么?” “瞧您说的,我们就吃这碗饭,肯定不能耽误事。” 老板进屋取了两盒名片,许非打开一瞧,单面白底,样式简单,中间印着京城电视艺术中心,许非。 下面隔道红线,是一串地址和座机号。 现在是名片生意最好的几年,手工印刷,利润极大。单面单色要15块钱一盒,一盒100张。如果要加颜色,加一种就多5块钱;如果企业印logo,就得用烫金版,一个logo再多5块。 加来加去,最贵的一盒能卖到100多块钱。 当今国人印名片,字越多越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敢往上加,有的一百多字,跟写文章似的。 许非揣着自己的名片心情愉悦,此乃生存根本,之前不敢随便浪,就因为少了这项名头。 他到了电视台,先去领报纸,往各屋分发,道:“赵哥早!” “冯哥早!” “诶!” “……” 赵宝钢和冯裤子挠挠头,对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浑身不得劲,忒装蒜!又见他主动拎着暖壶去打水,与昨日无异,遂轻松了些。 生瓜蛋子挺懂事,还成。 仨人拾掇完毕,也到了八点半。 “李老师早!” “张老师早!” “毕老师早!” 被叫到的都一愣,同觉别扭。负责技术科的毕建君点点头,屁股刚沾椅子,就见桌上摆着一份最新报纸,再一摸杯子,温热热的沏了茶。 “……” 他瞄了许非一眼,见那年轻人也坐下来,拿着报纸在看。遂转回来,忙自己的事,主要是想项目。 这年头很少有人原创剧本,吃力不讨好,还容易犯忌讳。小说改编方便,内容知根知底,起码安全。 他翻着一本小说,边看边记录,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声音道: “毕老师!” “嗯?” 毕建君有点茫然的抬起头。 “那个,台里有阅览室么?”许非问。 “有,在三楼。” “我想借点资料看看。” “去吧。” 许非抹身走了,挺长时间才回来,抱着好几本书。毕建君又瞄了一眼,最上面的是《新时期电视剧发展概述》。 这是内部书籍,不对外印发的。 他坐下就开始翻看,中午跟着大家去食堂,下午继续阅读,谁有事也起身帮下忙……不知不觉间,一天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依旧如此;第三天,如此依旧。 新来的小许同志,很快引起了大家议论。二十一岁,最年轻的一个,每天早早过来,打水拿报纸,然后就是看书看报,稳稳当当。 但就是这份稳当,才让众人古怪。 像赵宝钢和冯裤子,每天扫地抹桌子,明摆着刻意表现,可他没有这种感觉。反而像那种,哦,我年轻力壮,理应多干点,你们岁数大就歇歇…… 话也不多,但跟中心的人都有交集,不深不浅,刚好能聊天的程度。大家的初步印象都还不错,懂事儿,工作能力暂时看不出来。 而且有一点很古怪,整个中心都在为新项目紧张,他却似没什么想法。 转眼一周过去。 礼拜一照常早会,个个带着文件夹,都花了不少功夫。赵宝钢和冯裤子也想了点子,各捏着一份厚厚的稿纸。 “好了,我们开个例会……哎,人怎么不全啊?” 鲁小威扫视一圈,发现有个位置空着,刚想问,见许非抱着一块大板子进来,“不好意思主任,来晚了。” 这板子一米多长,半米宽,用布蒙着,不晓得是啥。鲁小威皱皱眉,问:“你拿的什么东西?” “您不让我们想项目么,这个就是。” “现在是会议时间,自由散漫要不得,那到底是什么?”摄制科的金岩有点看不惯,开口来了一句。 “金老师,这真就是我的想法。”许非笑道。 “好了,开会吧!” 鲁小威摆摆手,压下略微起来的躁气。 “上周已经讲过,让大家想想今年的重点项目。今天就各抒己见,不要保守,最好能在节前定下来,谁先起个头?” 短暂的安静过后,编剧李小明道:“我先来吧。我这几天翻了翻郭沫若先生的话剧《孔雀胆》,觉得很适合改编成电视剧本。” “《孔雀胆》?” 鲁小威以前当兵的,并非专业出身,遂看向郑小龙。郑小龙好歹是中文系大学生,简单解释了一遍。 是说元末红巾起义,梁王逃至楚雄,被大理总管段功所救,遂将公主阿盖嫁他为妻。后段功与梁王结怨,梁王命阿盖以孔雀胆毒杀。阿盖拒受王命,并以实情告之,段功自恃功高德厚,不信梁王会加害自己,结果被杀害,阿盖不久也香消玉殒。 “……” 鲁小威听罢沉思,郭沫若的本子,性质上肯定没问题,但这个情节没啥吸引力。 待大家讨论了一会,又问:“你想改编成几集作品?” “原剧本篇幅就不长,四集便可。” “四集……” 鲁小威愈发没意思,问:“你们怎么看?” “可以考虑,备用吧。”郑小龙道。 “备用可以。” “备用。” 鲁小威摇摇头,在本上划了一笔,问:“还有么?” (还有,求订阅……) 第八十一章 一把好刀(1) “我写了个大纲,您看看怎么样。” 编剧陈彦民递过一份文稿,这位属于大器晚成,后来是《人虫》的导演。 “一个录音师和一个女演员,在栋旧楼里录特效,被某种奇怪的声音带到了阴森恐怖的地下室。 女演员有看到过去的特异功能,发现了大运动时期的一起谋杀案,一个14岁的女孩被害,成了冤魂……” 正副主任看到这里就频频皱眉,“你这个又是特异功能,又是冤魂,又是搞运动,尺度有点大啊。” “没事,我在结尾加一句,说这一切都是精神病人讲的故事,这样就能过审了。”陈彦民信心满满。 噗! 许非差点喷出来,感情国产恐怖片的优良传统从八十年代就有了啊? 众所周知,国产恐怖片两大特色:不许有鬼!不许太吓人! 以至于后世形成了一种不用看就知道的套路,那些鬼啊怪啊,要么是精神分裂,要么是人装的,反正涩会主义绝对不能有鬼! “恐怖题材放在电视剧里不太适合,毕竟观众广泛,有老有少,以后再看吧……” 陈彦民的创意被大家讨论半天,觉得十分不靠谱,予以否定。 其实这部戏后来是拍了的,成为一部电影叫《黑楼孤魂》。据说放映时还吓死过人,被有关部门禁映。 跟着又有几人提议,五花八门,脑洞大开,甚至有让主角练气功,去粉碎四人帮的…… 许非叹为观止啊,八十年代文艺工作者的想象力比后来强多了,因为没有既定套路,谁也不知道怎么拍,拍什么好看…… 每个人提出思路,大家讨论可行性。简单粗放,毫无理论基础,全凭经验和灵光乍现。想想也是,郑小龙也不过82年毕业,参加工作不到四年,能牛到哪儿去? 末了轮到赵宝钢和冯裤子,果不其然,一个拎出本间谍小说,一个拎出本讨论家庭情感的小说,都被否决。 正副主任都很失望,没有眼前一亮的东西。鲁小威将目光转向角落,终道:“小许,你有什么想法?” “呃,准备了一点,说的不对,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正。” 许非十分谦逊,但一开口就不是那回事了,“我这个起头有点久,从1978年说起。1978年,央视播出了新时期的第一部电视剧《三亲家》,是用录象设备在实景里制作完成的。 当年央视拍了八部剧,其中四部是儿童剧,这个数字也差不多是全国的电视剧产量。 到了1979年,产量变成了19部。80年,产量已经增至130部……” “让你说想法,你讲这些做什么,在给我们上课么?” 金岩不耐烦道,配上那一脸横肉,显得很凶悍。 他出身名门,外公和舅舅都是院士,叔叔是水木大学教授。83年加入中心,上来就能当导演,中心一共拍了六部剧,他自己就拍了两部,当然效果不怎么样。 “……” 许非看了看主任,鲁小威摆摆手,“让他说完。” “81年年底,津门创办了《广播电视杂志》,举办优秀电视剧评选活动。同年,政府设立飞天奖,1983年《大众电视》又设立了观众票选的金鹰奖。 1982年,中国电视剧艺术委员会成立,我们中心同年创办。次年,又成立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 83年,国家发布“四级办电视”政策,号召各地创办电视台,覆盖到乡村一级,对电视剧的需求急速增大。 到了85年,电视剧产量已经多达1300部,老百姓的电视机数量也达到了5千万台。” “……” 郑小龙的手指头在底下敲了敲大腿,鲁小威饶有兴致的听着,就像上次在茶楼一样。 李小明、陈彦民等人互相瞅了瞅,这些东西众人都清楚,但没人把它们放在一块说,既是放在一块说了,此刻一听,还真有点不同的意思。 “我引用这些资料,就是想说电视剧的发展乃大势所趋,将来一定会形成一种文化产业。 产业不光是指工农林渔,文化艺术也是产业。当电视剧有了成熟的生产模式,有了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有了开放的商业市场,有了广阔的观众群体,这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我们已经过了蹒跚学步的几年,正是大步快走的时候。 目前国内几家有实力的生产基地,一个是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一个是齐鲁电视台,一个是粤省电视台,还有一个就是我们。 我们已经占据前列,但想将这个位置保持下去,并进一步发展,势必要形成这种产业化的意识。 产业化的前提是专业,不单指几个专业技术人才,而是一种思维模式。 比如我们在生产一部电视剧之前,一定要擅做分析,分析作品、分析对手、分析观众。 什么作品观众爱看?没看过的自然就爱看。看过类似题材的,我们比他拍的好,那自然也爱看。 我简单整理了一下近年作品,大家一起探讨……” 许非完全没拿稿子,在家准备了一周,字字句句都在肚子里。 “首先是伤痕类,以《践跄岁月》为例。这是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电视连续剧,拍的未必怎样,但引起了观众特别是当年知青的强烈共鸣,曾在一月之内连播两次,盛况空前。 再有改革类,以《新星》为例。该剧纯粹以题材取胜,甭管拍的怎么样,这个选题和尺度往那里一摆,就是成功。 它其实是一部政治宣泄片,吐出了亿万人郁积的怨愤而大快人心,实际笔法粗疏,谈不上什么艺术水准。 与之相比的是《寻找回来的世界》,以挽救失足青少年为题材,细腻且富有诗意,细节精湛,表演也可圈可点。 再有民间传奇类的《武松》,源自水浒传,这是根植于观众骨子里的文化基因,天生具备优势。加上制作精良,有武打戏增添趣味,形成热潮理所当然…… 此外的像《济公》、《新岸》、《四世同堂》等等就不说了。 这么一看,好像我们的优质作品并不少,但要知道,去年可是生产了一千多部电视剧!最后能让我们记住的又有几部? 绝大多数粗制滥造,集数单薄,为了完成任务而凑数。 我们如果想做业界的领头羊,首先就要确定标准,拒绝劣质,打造精品剧。 在座的都是老师和前辈,我资历浅,在这里班门弄斧了。我个人觉得,精品剧的标准应有两点。 第一是题材,除非像《新星》那样,完全以选题致胜,大多数情况并不要求绝对新颖。武侠、神话、知青、小市民、青年谈恋爱都可以,能让大多数人接受就好。 第二是制作精良,这点包含广泛,我个人觉得应以故事为核心……” “哎小许,这我可要说两句。” 李小明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我觉得电视剧的品质,其艺术性和思想性更重要。” “是很重要,但艺术和思想是通过故事来呈现的。就像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故事是电视剧这种载体的根本。 包括服装、道具、拍摄、表演等等,归根结底是为了服务故事,再从故事中挖出深刻,挖出时代,挖出震撼人心。” “哼!” 金岩忽然哼了声,“说了这么多都是假大空,到现在也没讲明白到底拍什么?精品剧是那么好拍的,凭什么震撼人心,凭你一张嘴?” “……” 众人都有点不快,这位水平一般,还自视甚高,一向不得人心。 “当然不是凭我一张嘴,观众审美不同,但在某些层面上是存在共性的,比如这个……” 许非站起身,大步走到板子前,刷的一下扯开了那块布。 (还有,求订阅……) 第八十二章 一把好刀(2) “嗡!” 刹时间,屋内涌起了一阵躁动。 鲁小威和郑小龙坐的稍远,身子微微前倾,陈彦民、李小明等人的目光也通通被吸引过去。 那一米长,半米宽的东西,赫然是一块画板,上面画着一副风格极为强烈的作品。 主色调一半是红,一半是深蓝,浓郁重彩,渲染突出,相互渗透又相互抵抗,犹如冰与火、冲动与理智、现实与信念在各自的界限边缘纠缠,挣扎,疯狂撕扯。 而就在这两种色彩中间,一个男人坐在地上,头皮泛青,戴着手铐,脑袋深深埋下,面部被处理的阴晦不明。 这显然是名罪犯,却没有穷凶极恶的感觉,反而呈现出一种孤独的,绝望的,不被人理解的浓烈痛苦。 在黑暗中煎熬,在沉默中忍受。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明明看不到男人的五官相貌,但好像他就是在抬着头,正在用一双眼睛注视前方。 这种注视清晰无比,裹挟着通过笔端具象化的视觉冲击力,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众人跟前。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冯裤子就是学美术的,蹭的一下差点站起来。 当今只有电影有海报,电视剧尚无,但电影也从没有这么画的。多是像小人书那种,一个大大的人头像,配上背景和道具,土气单调——此乃传承自上十年的宣传画风格。 这个却不同,一下子就沉淀下来,那种色彩的渲染,对人物内心的勾勒烘托,仿佛有活生生的东西在里面。 “一个好故事必然要有自己的戏剧张力,呈现张力的技巧很多种,身份的交换与反差是最典型的一种。” 许非摩挲着花了好几天才完成的画作,“观众看到这个人,第一时间会想到什么? 哦,他是个罪犯,他犯了什么罪,他是坏人么? 但他不是,他是一个警察,一个好警察,一个含冤入狱的好警察! 这就是戏剧张力,吸引观众最重要的因素,也便是刚才讲的,震撼心灵!” 许老师铺垫完毕,终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众人搭眼一瞧,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便衣警察》。 嗯? 郑小龙心中一跳,强自声色不动,悄悄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 “你的意思是,改编这部小说?”鲁小威问。 “是的。论题材,它是现实主义题材,还是难得的行业题材,讲公安干警的故事,天然拥有广大的受众群体,政治上也容易受到关注。 论人物,区别于以往影视作品中高大全的警察形象,血肉鲜活,含冤入狱,受尽苦难和不解,却仍然坚持信仰,追逐光明。 论篇幅,40多万字,绝对能拍出一部至少12集的连续剧。 所以我觉得中心今年的重点项目,完全可以下注《便衣警察》。” “……” 一席话落,众人皆觉古怪。咔咔一二三四说下来,无形中似乎都承认了对方观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你说拍就拍?一年一部重点电视剧,拍砸了你担得起责任么?”金岩忽道。 “金老师,您看过这小说么?”许非笑问。 对方哼了一声,并不应。 “我看过,我也研究过,所以才敢在这里说。至于能不能成功,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保证绝对成功的,如果连突破创新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领头羊?” “好了!” 鲁小威敲敲桌子,道:“在座的谁看过《便衣警察》?” 寥寥几人举手。 “这样吧,大家回去都看看原著小说,三天后我们集中讨论。好了,散会!” 话音方落,金岩第一个往出走,还有几位也冷着脸。 许非不以为意,刚要拿画板,冯裤子忽然凑过来,“来,我搭把手……” 大家出了会议室,各自回屋。 许非回到自己的桌子一坐,就感觉到众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技术科的头儿毕建君没说什么,但往这边看的次数明显增多。对面的冯裤子更是张着嘴,几次欲言又止。 其余几个则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的主题显然是自己——可能怕自己听不到,时不时飞出几个词,故意往这边飘。 甭管什么单位,总有几个这样的同事。人家一说点什么,表现的稍微高调,就变得阴阳怪气,其实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尤其你一新来的,在会上咣咣砸场子,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更不遭人待见。 “哈……” 许老师打了个呵欠,浑不在意。 我是奔着野猪圈来的,别试了试真章,发现特么的原来是瓷器店,一撞就碎,那就没意思了。 “哎,小许!” 冯裤子在对面酝酿半响,终于开了口。 “怎么了?” “那个,你刚才发言有稿子没?” “有份草稿。” “能不能借我看看?” “在家呢,明儿给你带来。” “好嘞!” 冯裤子咧出一口烂牙。 他觉得许非讲的那些东西特别棒,不说醍醐灌顶,也是大有启发,特想交流交流,可又怕被人说自己跟对方走的近。 “哎,还有我呢,借我也瞅瞅。” 赵宝钢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 “那我复印两份吧,也别借来借去的了。” “那敢情好,先谢过啊!” 偌大的中心,只有这俩人表示对发言稿感兴趣。 有时候,一个人的起点可能很高,上限未必就高;相反起点很低,天花板却可能极高无棚。 这东西就像根骨资质,成就是慢慢显现的。当然你要有韩老魔的小瓶儿就无所谓,那叫挂逼。 ………… 郑小龙坐在办公桌前,心情微妙。 把那文件夹悄悄打开,里面夹着一本书,赫然也是《便衣警察》。 他有个对象叫王晓萍,是群众文教出版社的编辑,恰好负责这部小说。她觉得很适合改编成电视剧,便推荐给了男朋友。 郑小龙今天本打算,如果没有好的提议就把这个拿出来,结果…… “老郑!” 鲁小威推门进来,问:“今天的讨论,要不要搞份内参?” “还是缓一缓,里面有不少过激观点,怕上头接受不了。” “嗯,也是。” 他点点头,关上办公室门,笑道:“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有才气,锋芒太盛,需要积累一些实干经验。” 郑小龙顿了顿,认真道:“其实我觉得锋锐一些是好事,中心人员年轻有干劲,可总少了些方向。 你给我的文稿都看了,确实想法独特,这小子是把好刀,用好了就可以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好刀归好刀,也需要我们在后面兜着,免得犯些不该犯的错误。” 鲁小威忽地压低声音,道:“对了,台里已经批下来,过完年新官走马上任。” “这么快?” “都是《四世同堂》的功劳,台里对中心愈发重视,估摸级别不会太低。” “啧!” 郑小龙不太爽快,明显是看中心起势了,派个人下来镀金。 “其实也好,我能把精力全部放在创作上,我可想青史留名的。”鲁小威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 郑小龙也不便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道:“《便衣警察》的点子不错,既然如此,那就尽快确定吧,免得横生枝节。” (唉,求首订,还有……) 第八十三章 改编权 新华公司,办公室内。 侣海晏正在屋里看书,忽有个员工进来道:“处长,有个叫许非的找您。” “许非?” 海晏顿了顿,才记起是跟马卫都、朱家溍一块吃饭的那位,之后一直没联系过。他有点奇怪,“请他进来。” 不多时,员工领着个人进屋。 “侣处长,打扰了。” “叫我名字就行,快请坐。” 海晏一边客气,一边猜测他的来意,这位说是《红楼梦》的演员,跟自己貌似没交集啊。 他今年32岁,童年时父母离异,15岁便离家谋生。后来当兵,退伍后被安置到市公安局劳改局,当了警察。 这家新华公司隶属于公安系统,他是企业管理处处长,相当于部门经理。 许非大大方方的坐着,聊了几句,瞥见桌上放着一摞稿纸,遂道:“您是在写新书?” “哦,随便写写,还没什么想法。” “您文笔这么好,期待大作。” “过奖了。” “不是过奖,前阵子拜读完《便衣警察》,在可读性上是头一份!” 他竖了竖大拇指,章口就莱,“我看过那些评论,都说这书俗,可好就好在俗上。” “怎么讲?” “当文学以单一类型呈现时,说明它并非辉煌,百花齐放才是好局面。如今严肃文学太多,就需要通俗文学中和一下。再者说,通俗也不比严肃次,趣味、人物、故事、结构,各有各的优点。大仲马、张恨水写了一辈子俗文,可谁敢说他们不是大作家?” 一席话哧溜溜钻进海晏的心坎,被戳到了痒处。 他自认《便衣警察》非常优秀,文笔、深度、故事性一应俱全,结果发表之后别说奖项,连关注都很少。 不过他少年离家闯荡,阅历丰富,城府颇深,只笑道:“水平不济,还需提高。” “呵呵,侣哥这么有天赋,不想在文坛继续发展发展,进个作协什么的?” “老弟真会开玩笑,作协可不是随便进的。” “不是开玩笑……” 许非放下茶杯,道:“我也不兜圈子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便衣警察》的影视改编。” “影视改编?” “哦,我现在在电视艺术中心工作,《四世同堂》就是我们的作品。” “……” 海晏瞬间心跳了两下,《四世同堂》在去年可是现象级的电视剧。 “我是看了小说之后,觉得故事好,挺适合改编成电视剧,就冒昧找您谈谈,不知您的意思?” “这个……” 海晏已经趋向于同意,但谨慎的个性又让他不能立即答复。 许非见他脸上一汪水似的,两只小眼睛里却精光闪烁,遂道:“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名片,设计的挺简洁,上写京城电视艺术中心,许非,下面是一串座机号。 “今天就不打扰了,有机会再聊。” 许老师起身就走,并未给什么承诺。 一部小说与一部电视剧相比,主导权在电视剧这边,因为选择的余地太少。不像后世,一个IP被各平台疯抢。 对方的心理被摸得透透的,必然想借着电视剧出名,只要剧火了,原作者也就火了,那以后的路途,像作协什么的,都不是妄想。 ………… “总算回来了!” 清早时分,几辆大客车停在了筒子楼门口,车门一开,胡则红率先跳下来,嚷道:“以前总觉得它破,现在倒觉得像家一样。” “嗯,有种漂泊在外终于回家的感觉。”邓洁接道。 “虽然家很破旧,但狗不嫌家贫嘛!” 欧阳第三个开口,遭到众人鄙视,“去,你才是狗!” 一干人下了车,王扶霖和任大惠招呼他们聚过来,道:“说个事情,今年春节有个香港记者团过来,这是两地媒体的首次交流,上头非常重视,让我们一定接待好。所以春节就不放假了……” “啊?” 话一出,顿时怨声载道。 “那不是回不了家了?” “我都好几个月没看着爸妈了。” “你才几个月,我都一年了!” “王导,不能通融通融么?” “好了,不要争论了……” 王扶霖往下压了压手,道:“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得完成任务。这段时间自由活动,节后继续拍摄。” 说完便让大家散了,他跟任大惠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 穷啊! 不过也没骗人,此次接待的规格确实很高,文化部一把手都得出动。香港说要来三十多家媒体,还有两家最大的电视台。 双方主要有个目的,看看《红楼梦》的拍摄成果,倘若可以,那边电视台就考虑引进。 香港问题从1982年开始谈判,一直谈到1984年,终在12月19日中英签署《联合声明》,确定于1997年7月1日回归。 所以像文化交流之类的活动,都是大事件,上头自然重视。 却说众人上了楼,熟门熟路的各找房间,依旧四面漏风,楼薄如纸。 张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来找妹妹,发现陈小旭呆在屋里闷闷不乐。 “这可怜见的,怎么又哭了?” 她忙掏出手绢,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呸,你才哭呢!” 陈小旭轻轻拨开,道:“你打完电话了?” “嗯,你没告诉家里?” “说了,就是说了才难过,我从没在外头过过年,都跟父母一起的。” “那我们求求王导,放你几天假回去看看。” “……” 陈小旭有点心动,随即又摇摇头,“不好,大家都背井离乡的,我怎么能搞特殊。再说记者团过来,一看黛玉不在,我不是成罪人了?” “你呀,明明心里都懂,就是爱闹别扭,活活把自己委屈死。” 张俪现在特喜欢掐她的脸蛋,嫩嫩滑滑,一拧似能拧出水来。 “你以为谁都像你……” 陈小旭鼓着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看着柔柔弱弱,比我独立多了。” “成长都是痛苦的,你把我从小经历的重头走一遭,你也很独立。好了不说这个,削苹果给你吃。” 张俪跟机器猫一样,从兜里翻出个皱皱的小苹果,边削边道:“我看王导和主任就是安慰我们,剧组资金紧张,节后也不一定开拍。” “我觉得也是,怕是要停机了。” “唉,坚持了快两年,别这个时候泄了气。我看大家的状态也不好,希望能平安顺利。” 《红楼梦》拍摄这么久,众人早过了新鲜劲,进入倦怠期。如今剧组境况不佳,人心也跟着浮动。 在江南的时候,就有不少发家的土大款,没事就来勾搭勾搭。请吃饭,送礼物,都是很贵的漂亮衣裳,真有动心跟着走的。 所以坚持到最后不容易,如同经历了一番大磨砺,人生境界都提升了。 “给。” 张俪削好苹果,切了三分之二给她,自己拿着包了一层果肉的核,小小咬一口。 “嗯,真甜。” “就是皱的才好吃,放锅里煮,再加点白梨、山楂、冰糖更好吃。”陈小旭有吃的,便又开心起来。 “哦?那可得试试了。” 俩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电饭锅,又转了回来,张俪顿了顿,道:“要不要打个电话?” “反正我不打,要去你去。” “那我也不打了。” “……” 陈小旭抿抿嘴,“你不用顾着我。” “这话说的……” 张俪又掐她的脸,“我不顾着你还能顾着谁呢?” (还有还有……) 第八十四章 夏虫不可语冰 许非还真不知道剧组回来了。 他以极高的效率敲定了改编事宜,改编权加参与编剧,一共给了一千块钱,那海晏也屁颠屁颠的。 所谓成功人士,基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甘于自己的命运。 比如赵宝钢,他如果不去参加各种剧社,毛遂自荐参演《四世同堂》,想靠演戏改变人生,可能一辈子都是个翻砂工。 海晏也一样,如果不向往着成为一名大作家,也不会有后来的海晏。 而中心那边,大家都读了遍小说,发现故事性确实出色,且涉及公安行业,政治性正统,于是《便衣警察》正式成为今年的重点项目。 其实现在还没有著作权法,所谓改编权是缺乏法律效力的,更多是靠人品保证。 “赵哥早!” “冯哥早!” “刘老师早!” 春节前的最后一天上班,许非依旧按照现代人的方式打着招呼。起初都不习惯,哪有说什么早的,顶多就是“主任好”。 但他天天这么叫,也不好不回一句,“早啊!” 许非一手拿着油纸裹的包子,一手攥着份刚改名的《中国电视报》边走边看,头题醒目的一行大字:《西游记》将于春节期间播出。 这个播出,指的是前11集,从猴王初问世、官封弼马温,到三打白骨精和智激美猴王。 同年,又拍完了《错坠盘丝洞》、《四探无底洞》、《传艺玉华洲》、《天竺收玉兔》、《波生极乐天》五集。 一年拍五集你敢信?整个《西游记》拍了六年你敢信??? 他对三打白骨精印象特别深,白骨精和83版射雕里的梅超风,大概是很多人的童年阴影。 他最喜欢的是唐僧赶悟空走那一段,悟空一直在磕头,唐僧转个身,猴子就跪在面前磕,看的哭天抹泪。 “唉,本是哥出生的年份,结果已经21了……” 许非摇着头,正要进技术科,迎面撞上一个灯光师同事。这人顿时语调拔高,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嗓子,“哟,许老师早!” “嗯,孙老师早!” 他点点头,迈步进屋。 卧槽? 反倒把对方整的一懵逼,再瞧他该干嘛干嘛,精神抖擞,丝毫不受影响。 “呸!装鸡毛蒜啊!” 这人小声啐了一口。 没办法,小许同事一战成名,在单位也愈发微妙。这帮人都是三十岁左右,本觉得自己是新一代电视人,结果闯进来一个更年轻,更有想法的。 他们跟上一辈比,是创新者,但跟他比,又仿佛成了守旧者。 却不知,许老师生冷不忌,胆大包天,宛如闹天宫的猢狲,这才刚开始了一点点。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冯裤子在那边抹完桌子,晃晃悠悠过来,用特有的含糊腔调道,“甭在意,不遭人妒的是庸才。” “我寻思我也没在意啊?”许非笑道。 “呵呵,说实在的,我最服的就是你这份心境。别看哥哥痴长几岁,时常七情大动,情绪过激,这点得向您学习。” 冯裤子经过最初的纠结,现在好像想明白了,时不时过来套近乎。 明摆着啊!刚来一新丁,意见就被采纳,还自己谈妥了改编权,以后肯定重点培养,何况人家是真有本事——他就爱跟这样的人接触。 “眼巴前就过年了,你是回老家还是留京城?” “不回了,折腾太麻烦,我爸妈过来。” “哦,那你要不嫌,我想去拜访拜访。” “可以啊,就在百花胡同25号。” “百花深处那条?” 冯裤子目光深邃,线条分明,特文人,“住的雅致,好,到时一定拜访。” ………… 转眼春节放假。 中心好歹是事业单位,发了不少福利。一箱苹果,一箱汽水,几条冻得硬梆梆的带鱼,还有米面豆油,以及一本破挂历。 说起带鱼,许非可太有印象了。 从八十年代到两千年初,带鱼始终是单位的主打产品,能吃到吐那种,后来又加上一样南果梨——他一直都没弄明白,是南果梨还是南国梨。 还有那破挂历,简直都不算福利,过个节就发一本,一年下来能攒好几本。 许孝文和张桂琴那边把馄饨店关了,已经启程出发。两口子不爱来京城过年,但没办法,儿子放假就二十九了,工作仍然忙,票还不好卖,这年头春运大军已经初现。 今儿是2月8号,大年三十。 许非一大早爬起来,打扫了一下院子,便坐在书房开始工作。 他上辈子参与过影视剧拍摄,各个环节都略懂,但真正擅长的还是文字和美术。《便衣警察》小时候看过,印象模糊,只记住那首歌了。 这剧的导演叫林汝为,是位女性,《四世同堂》的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和此剧的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都是她本人作词。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 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 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你就看看这份壮怀激烈,后世有几个导演能写出这词来?都他娘的悲伤逆流成河…… 冬日寒院,老汉孤灯。 天有点阴,没太阳,云彩低低的往下垂。许非脚边烤着火,怀里抱着热茶壶,在设计开篇的分镜头脚本。 他不太记得《便衣警察》怎么拍的,索性重头开始,既融入后世的一些技法,又得符合这年代的观众审美。 清新,自然,有朝气……拿演员来说,不讲究太瘦,瘦说明吃不饱饭,脸要圆润饱满,或棱角分明。你把鸡拎过来,能被全国人民喷死,那叫二刈子。 “呼……” 他画一稿,就搓搓手,不知不觉已经厚厚一摞。 人物线条简单,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发刚刚剃光,穿着蓝色的囚服,对面是两名警察,背后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这一个场景的分镜,足足花了一早上。《便衣警察》节后筹拍,他不晓得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岗位,但该准备的就得准备。 许非扔下笔,看看时间,披上大棉袄出门,直奔火车站。 站前广场人山人海,大包小包,都是往外走的。他等了好一会,方见爸妈拎着行李出来。 “怎么拿这么多啊?” 他一提溜,膀子差点卸下来,“啥东西这么沉?” “猪肉啊。” “你大老远带猪肉干啥,我这都有。” “不是怕你吃不着么,你一天在京城啥消息没有,我们能不惦记着?” 三人乘公交,在售票员的白眼下到了新街口大街,得仔细踅摸,最小最窄的胡同口就是百花深处。 爸妈进胡同时还在嫌弃,一见那院子,都不言语了。 许孝文转了好几圈,坐床上直拍大腿,“你瞅瞅,你瞅瞅,我们老许家世世代代都是贫农,搁我这一辈算是文艺工作者,你倒好,起码得挂个富农成分。” “大过年说点好的!过来帮我贴对对子,谁家三十儿才贴对子,一天天都干嘛呢?”张桂琴白了爷俩一眼。 “嘿嘿,我不是忙么。” 许非被训得傻乐,冷清了这么久,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一家三口忙里忙外,春联年画福字都沾好,张桂琴刷了刷大灶,又开始做饭。 “你一天都喝西北风么,这灶都起锈了,多少年没用了?” “我都用电饭锅,糊弄一口就得,中午吃食堂。” 许非帮着生火,很快火旺灶热,老妈倒入宽油,夹住化好的带鱼块放进去,约莫2分钟用筷子一翻,已上色微黄。 “哎,我听你婶儿说,小旭今年也不回家,要接待什么记者团。” 张桂琴忽想起一事,道:“你咋不把她接过来,好歹热闹热闹。” “就是,你这孩子不会办事,白跟你一个屁股……” 旁边的许孝文挠挠头,重新来过,“白跟你一条裤子穿到大。还有你玩得好的,都叫过来,这么大院子白瞎了。” “小旭打小就没离过家,这又过年,你说你也不想着点……” “行了行了!” 许非见他俩没完没了,“我接我接!” (还有……求订阅、收藏、月票!) 第八十五章 悠然居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筒子楼的过道上,胡则红一边唱着《枉凝眉》,一边掏着炉灰。 这首歌早在84年就写出来了,是王立平交给剧组的答卷,正是因为这首歌,他才得以为《红楼梦》作曲。 “唉,想我也是嫡亲的小姐,居然要干这等粗活,真是红颜薄命。” 胡则红哆哆嗦嗦的演着戏,小北风一吹,就叫个凄惨。 这种蜂窝煤的炉子,其实就是铁片箍成的桶,里面可以放煤,还有提梁,能拎着走。她掏完炉灰,提着桶打算回屋,冷不丁往楼下一瞅,哎哟,瞬间来精神了。 “许老师!” “许老师!” “这呢,这呢!” 她冲下面喊完,又回头喊,“快出来,许老师下乡慰问啦!” 嗡! 一嗓子把大家伙都召出来了,个个面有菜色,没比《甲方乙方》里的吃鸡土大款强多少。 许非一脑袋汗,得亏我买东西了,不然就身败名裂啊。 “下来几个抬东西。” “来了来了!” 几个小伙子颠颠跑下来,见自行车后座绑着好几个麻袋,忙不迭的往下卸。 “苹果!” “花生!” “瓜子!” “啤酒!” “猪肉!” “呀,还有汽水和大肘子!” 搬下来一个,众人就欢呼一声,就差喊许老师万岁了。 许非瞧着心酸,多好的一帮傻帽啊,让留下就留下,让干啥就干啥,这才叫肩负责任的文艺工作者。 他大事帮不了,准备点年货还是没问题的。 “记者团什么时候来?” “已经到了,明天开始活动。让我们都去大观园,还得穿戏服,纯当耍猴的了。” “就是,他们想看拍摄情况,怎么不来筒子楼看?去大观园能看着什么?” “呵,上头要对外推广,当然挑好的地方了……哎,陈小旭呢?” “她身子不好,在里面躺着呢。” 许非一路闲聊,上楼进屋,见那丫头盖着厚厚的棉被,点着炉火,正窝在床上看书。 “你这一点不透气,没病也能憋出病来,没喝点红糖水啊?” “你来做什么?” 陈小旭放下书本,眉目间又懒又倦,尤其大被一裹,愈发衬的娇弱。 “接你过年去。” “我不去。” “我爸我妈来了,我妈点名叫你过去。” “所以你才来?” “啧,我最近忙的要死,今儿早上我还工作呢。” “……” 陈小旭见他不似作假,遂十分讲道理,“那你出去,我换件衣裳。” 许非抹身往出走,背后又道:“哎,你把张俪、侯哥他们也叫上吧。” “嗯,我正想叫呢。” 待他离开,陈小旭方慢吞吞的爬起来。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只觉得冷,换了件白色的毛衣,又翻出一件桃红色的大衣,配着白围巾,头发也拢了拢,细细梳在后面。 那边厢,许非敲开另一扇门。 屋里热气滚滚,姑娘围着炉子,座着口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东西。 她见了人进来,氤氲中透着笑靥如花,“我听外面喊呢,这走不开……哦,我给小旭煮点喝的。” “做的什么?” 许非凑近一瞧,红汤汤的飘着些许细姜,甜香中带着辛辣,正是红糖姜丝。 “你明明小一些,倒像个姐姐似的,光看你照顾她了。”他忽然感慨。 “小旭天生就是让人疼的……” 张俪把汤汁倒进碗里,悄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不心疼?” “呃……” 这尼玛怎么答! 丫瞬间转移话题,“那个我爸妈来了,听说你们不能回家,让我找几个朋友过去玩。” “啊?” 姑娘微张着嘴,瞪大眼睛,“你,你爸爸妈妈来了么?” “别紧张,别紧张,他们很好说话的。” 许非乐了,道:“你要不要换件衣裳,我等你。” “好,好啊。” 张俪又把碗里的姜汤折进保温瓶,原地转了转,一拧身见他还在,忍不住跺跺脚,“你出去呀!” “哦。” 许非撇撇嘴,出来又找上侯昌荣等人。 欧阳居然不在,一问私自回家了,还让人隐瞒,说是去津门走亲戚。 这个宝玉怎么说呢,人当然不坏,就是脑子不太正常,也是剧组宠的,知道自己重要,不会拿他怎么样。 东方文樱也不在,跟李尧宗黏糊一块去了。 于是便找了侯昌荣、陈渐月、吴小东、沈霖、胡则红、邓洁。前四位,那叫两对儿。 这下好了,加父母一共11个人,不热闹都不行。 ………… 当一大帮人赶到百花胡同时,整条巷子的街坊都惊了,连放炮仗的小孩都傻看着。男的帅气,女的漂亮,还是六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哎,那俩是黛玉和宝钗吧?” “看着像。” “不是像,就是,那几期《大众电视》我现在还留着呢。” “这户什么人家啊,这么多大明星!” 议论声中,许非上前拍门,许孝文开门也愣了,“好,人多好啊,这才热闹呢,快进来进来!” “叔叔好!” “阿姨好!” 张俪本有点紧张,混在人堆里跟着叫,倒也糊弄过去。 陈小旭最简单,“叔,婶儿。”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也不吱一声。别怕麻烦,有事就找小非,刚才我还骂他呢,三十儿都不知道接你过来。看这瘦的,吃了不少苦吧?” 张桂琴拉住她的手就唠叨,跟着众人进院,也是刚知道许非买房,一个个惊的不得了。 “许老师,可以啊,款爷!” “绝对是款爷!” “走,参观参观,打土豪分田地喽。” 众人开始到处乱窜,侯昌荣和吴小东最乖巧,直接进厨房,“阿姨,我搭把手。” “哎,你俩是客人,快去歇着。”张桂琴忙道。 “没事没事,多个人也快点。” 侯昌荣不由分说捡起个土豆,几下削好皮,那墩儿切的,姿势贼正。吴小东也不差,甩过一条大鱼,开膛破肚,转眼收拾干净。 张桂琴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俩小伙子,又高又帅,还会做饭,要是我儿子该多好! 院子里,香菱和平儿正在吐槽。 “许老师,你这地方太空了,睡觉不怕鬼叫门么?” “这树也不好,人家都种一棵石榴,你是双份的多子多孙啊?西边那树应该拔了,换成桂树才对。” “诶,再弄个水缸,养几条红鱼,搭个葫芦架子,下面放张躺椅。” “夏天你就穿个白背心子,往那儿一躺,摇摇蒲扇逗逗狗。” “没说的!” “没说的!” 俩人一唱一和,自己乐的前仰后合。 许非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跟着又一哆嗦,“别碰那个!” 他急慌慌跑进书房,胡则红正玩着那对斗彩葫芦瓶,“这干什么的,打酒哒?” “别乱动人家东西!” 邓洁把葫芦瓶放好,训道:“这一屋子都是古董,值不少钱呢。我说许老师,你什么时候淘弄的?” “就这两年,走街串巷收的。” 许非又拿起来摸了摸,见没事才小心收好,妈蛋的,这一对葫芦瓶六百万! “看不出来,您还是个雅人……” 邓洁心思深,见了对方的底气,不禁重新估量一回,笑道:“你这胡同好,院子也棒,古人都有雅号,我觉得你也该挂个牌子。” “这主意好,我们帮他想一个。” 陈小旭拉着张俪迈步进来,道:“我来时见左右不是棉花胡同,就是狗尾巴胡同,偏生夹个百花深处,有什么典故没有?” “还真有个典故。” “哦?快讲快讲!” 那几人也进了书房。 “说明朝万历年间,有张姓夫妇买了三十亩空地,植树叠山,挖池修阁,种了大片花圃。春夏秋冬,四时皆宜,很多士人前来游赏,慢慢便称之为百花深处。 后来此处变为胡同,有了住户,这名字却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 “真好,可惜现在不能了。” 众人皆叹。 “既是百花深处,那就直取其意,叫百花居士怎么样?”邓洁道。 “不成不成,我可担不起这名!”许非连忙摆手。 “是俗了,古人逐花而居,不如叫逐花居?”沈霖道。 “逐花是动态的,我觉得这里安逸,不如叫落花居。”陈渐月道。 “落花刻意了,此处又无花可落……” 几人好似大观园里的姑娘,给许老师想雅号,说来说去都不合意,最后看向陈小旭。她学历不高,但在组里是公认的有才气。 “起名字无需穿凿,我觉得悠然二字就好。”陈小旭道。 “嗯,正合我心意。” 许非也感觉好,忙找来笔墨纸砚,民国的墨,清代的砚,压上明朝的镇纸,“谁来写?改天我求人刻个牌子,挂在外头。” “你去。” 陈小旭推了推张俪,众人在培训班都学过琴棋书画,但毕竟速成,比不上她从小学。 陈小旭拈起那墨闻了闻,滴了水在砚上,给宝姐姐研墨。 张俪站在桌前酝酿片刻,提笔写下“悠然”两个字,果真清丽婉约,内蕴筋骨。 通俗点,就是外柔内刚。 (不多说了,今天更新绝对是有诚意的。月票很给力,首订还是差了些,不管怎么说谢谢大家的支持,感谢!) 第八十六章 犯愁 晌午刚过,饭菜已经做好,摆了满满一桌。 亏得爹妈带了肉过来,不然以家里存货,真不够十一个人吃的。确实也不算丰盛,硬菜没几个,冬季蔬菜也少,最后只能炸点花生米,切盘咸鸭蛋凑数。 东北人讲的硬菜很有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首先要是荤的,还得是大荤,大盆大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放,能把周围菜都镇住那种…… “来来,坐坐,别客气!” 两位不算老的二老招呼众人就座,爹妈在主位,许非挨着许孝文,旁边是侯昌荣。陈小旭挨着张桂琴,那边是张俪。 男的小半圈,女的大半圈。 许孝文场面人,端杯起身,道:“我是个讲评书的,文化不高,但道理是懂的。书里有句俗语,叫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 今天虽然第一次见面,可一看你们就是好孩子,个个本事。小非跟你们交朋友,是他的福分,这两年也承蒙你们照顾,我先敬一杯。” “喝点,都喝点。” “倒上,倒上。” 一阵咣啷乱响,男的喝白酒,女的喝汽水。张桂琴瞧出陈小旭身子不便利,也亏得张俪带着保温杯,遂倒了碗红糖姜丝。 大家先干了一茬,然后才坐下开吃。 说实在的,许非特不爱跟老辈人一块吃饭,尤其过年过节。老辈人喜欢制定酒桌规矩,又土又俗,偏生还自鸣得意,弄的年轻人十分尴尬。 就像有一次中秋,他上辈子的一个大伯就爱搞这出,“今天中秋,难得团聚,咱们一人说一句,抒发抒发感想。” 说你妹啊!有病吧! 不过还好,许孝文没这毛病,人开明,懂得接受新事物,跟小辈聊的来。 “那个香港记者团是怎么回事?还非得大过年的接待,家都不让回。” “就是那边的报纸、杂志、电视台过来采访,规格挺高的,文化部部长都亲自作陪。”侯昌荣道。 “主要为了卖剧,咱们不拍《红楼梦》么?上头想往香港卖,当然得好好招待。”吴小东道。 “哦,我听说那边黑涩会挺多的,乱的厉害……” 许孝文闷了口红星二锅头,道:“我到外面演出,也偶尔碰见过港商,一个个比猴还精,说人话不干人事,吃人饭不拉人屎。不过都是秋后蚂蚱,蹦达不了几天,咱们中英条约都签了,早晚收拾干净。” “啧,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来,吃菜,吃菜。” 张桂琴踢了他一脚,随手夹了两筷子,给挨得最近的俩姑娘。 “呃……” 张俪瞅着碗里这块顶着蒜片的肥肉,不禁吞了下口水,蒜,肥肉,自己最不爱吃的两样。 她纠结了半秒钟,还是塞进嘴里,末了一抬头,许非正看着自己笑,跟着一偏头,那丫头也在乐。 她无端羞恼起来,又瞧瞧陈小旭的碗,里面躺着一块温软软的南瓜。 “……” 宝姐姐埋头吃饭。 而张桂琴搭眼一瞥,在三人之间来回巡视,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帮人吃吃喝喝,下午才结束。 许孝文本想留宿,但这就不太方便了,几番推辞,大家伙才离开。 折腾的都有点累,按照习惯晚上包饺子,半天没啥事。许非跑到书房睡觉,爹妈躺在主屋,张桂琴翻来覆去的。 “你说那几个姑娘,哪个最好?” “两个是有主儿的,剩下四个都挺好。”许孝文闭眼应着,竟然也在合计这事。 “小胡倒是漂亮,但感觉太小,跟小孩儿似的。邓洁个头矮点,年龄也大,找个大媳妇儿可不咋地。” 张桂琴捅了捅丈夫,“哎,我看小非对张俪有点意思,眉来眼去的。” “没看出来啊,我倒没注意张俪,就觉着他跟小旭最好。”许孝文睁开眼,很诧异。 “你能看出啥来,那饭桌上都明摆着的!唉,不过小旭也确实不错,机灵懂事,知根知底,这可怎么整……” 老妈想着想着,莫名犯起了愁,更是睡不着了。 人走了之后,院子瞬间变得很空。 三个异乡人在京城过了次春节,滋味各自不同。也就是头一年,他在京城上班,爹妈不放心过来陪陪。 以后就不能够了,跟那些子女在外地打拼的父母一样,可能一年都见不着一面。 百花胡同过年也很安静,除了小孩在外面放炮仗,听不见什么吵杂。到了晚上,还是固定那套程序,吃饺子,看春晚。 从今年起,春晚慢慢走向成熟,很多类型节目都成为固定模式延续下来。表演者也开始脸熟,都认识了,什么蒋大为、郁钧剑、笑林、***逐一亮相。 最牛逼的一个节目,是两位老山战斗英雄在现场举行婚礼,主婚人才不得了,许非都惊呆了。 妈蛋的,这年头尺度太大,担惊受怕的。 ………… 爹妈一直待到了大年初三。 许非带他们去天安门和地坛庙会逛了逛,还有就近的护国寺。 说起护国寺,以前的庙会也是鼎鼎大名,跟隆福寺庙会齐名,号称东西二庙,“一日能消百万钱。” 五十年代庙会萧条,大部分建筑被拆除,改建为楼房,仅存三间金刚殿和几间西配殿。 护国寺爱着火,着一次,就烧没一点,后来2004年又着了一次,把西配殿也烧没了,衰的一逼。 爹妈倒逛的挺开心,还买了两个红灯笼回来,里面装灯泡,往外门一挂。晚上一点,红通通的透着几分诡异。 许非看的直咧嘴,百花胡同,往里走,门口有两个红灯笼那家……好嘛,这描述就一鬼宅。 初三早上,二老乘火车回家。 下午,冯裤子又来拜访,还带了幅自己的画作,说是礼品。许非太知道他来干嘛了,一是套近乎,二是问问对《便衣警察》有啥想法。 许老师是那么容易被套话的嘛,坐了一会东扯西拉,冯裤子自讨没趣,悻悻离开。 转眼到了大年初四,开始工作。 诶,没错,这会春节就三天假。别嫌少,以前连三天假都木有,那叫“革命化的春节”,口号叫“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而且禁止烧香拜佛、舞龙舞狮、磕头拜年等等,唯有贴春联一项被保留。 到了1980年,春节才恢复休假。老百姓全年有两个长假,春节三天,国庆三天,每周单休,一直持续到九十年代。 当然了,上有政策下有国情。规定初一开始放假,但除了特殊单位,基本二十九、三十儿就没事了。以前在曲艺团更自在,连班都不用上。 许非就是二十九休的,然后初四上班,上班就开会,事业单位么,得习惯。 (还有……) 第八十七章 攒组(给大地加更1) “早啊!” “早!” 不知不觉中,许非带着几个人也用起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主要显得亲近,没距离感。 “主任好!” “主任早!” 第一种就略显谄媚。 当然只适用于级别低的,“首长早!”这个就不行了,必须是“首长好!” 过了一个春节,大家看上去没啥变化,还是时间短。不像后世放假上班,同事都跟刷了一遍脸,能保持几分钟的新鲜感。 早上固定例会,许非晃晃悠悠的进了会议室,老位置一坐。同时右边也按下俩人,赵宝钢和冯裤子。 他们仨属于食物链底层,起码表面如此。 霍达已经不来了,说是要全心写作,中心也无所谓。大家等了一会,发现主位几张椅子都空着,正觉奇怪,便见外面进来仨人。 鲁小威、郑小龙,还有一个生脸,不过有些老资格也认得。 原正副主任一左一右,生脸居中而坐,许非一看就明白了,新官上任。 果然,鲁小威咳了两声,道:“会议开始之前,先宣布一下组织决定。从即日起,由京城电视台副台长李沐担任中心主任,郑小龙原职不变,依旧主抓生产,我主要负责摄制科的工作。 这是台里对我们的重视,也是为了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下面请李主任讲两句。” “哗哗哗!” 嗡嗡嗡! 掌声伴随着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交换眼色,许非跟着拍手,场景极为熟悉。 这位李沐,以前是京城市广电局的干部,调到电视台当副台长,现在又以副台长的身份任中心主任,级别下降了,不晓得是来混经验的,还是有真本事。 “早听说艺术中心是个年轻的团队,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李沐笑着开口,“我今年37岁,没比你们大多少,调到这里来,亦是心情忐忑。电视剧生产这块,大家是专业人才,我是外行。但我始终信奉一句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所以在行政和后勤上,我尽力为大家保驾护航,在生产上,便要靠你们发挥了……” 他的发言十分简短,很快将主动权让给了郑小龙。 鲁小威退下来,正主任表明态度,郑小龙反倒成了最具实权的。他也非常意外,顿了顿道:“那我就说说,今天主要是把《便衣警察》制作组初步定下来。 我在春节期间跟海晏对接过一次,那边已经完成了剧本初稿,篇幅肯定不短,至少是12集。我提议,还是请《四世同堂》的林汝为导演过来执导。林导演经验丰富,艺术造诣颇深,能驾驭长篇连续剧。” “……” 刹时间,金岩的面部肌肉跳动了一下。 中心就俩正牌导演,首选肯定是鲁小威,既然没提鲁小威,说明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就更不会交给自己。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内部导演水准不行,才从外面请——林汝为是北影厂的。 郑小龙说完,请示李沐,李沐点点头,“《四世同堂》的品质有目共睹,由她来执导,我自然放心,你们继续。” “那好,我们初步攒个组,我跟李小明还是担任责编,制片就交给于普。” “我一定完成任务。” 一个下巴留胡子的哥们站起来,正是于普,他曾是《四世同堂》的制片,比较有经验。 “灯光,毕建君。” “录音,张健。” “剪辑,张翰臣。” “主摄像,武宝智。” 郑小龙一个个念,中心就这么点人,心里都有数。赵宝钢和冯裤子紧张啊,生怕捞不着职位。 还好,不多时就听见: “美术,冯晓刚,许非。” “剧务,赵宝钢等。” 冯裤子松了口气,赵宝钢身子也软下来,同时还有点失落,在这干了两年,还特么是个剧务。 “我尽快跟林导演沟通,把剧组正式建起来,没点到的,或者不同职务的,也别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拍一部好剧是大家的责任,要互帮互助……” 郑小龙没提到副导演的职位,因为比较特殊。 副导演是导演的心腹助手,一般分现场副导演和选角副导演。后者不必说,进组前是大爷,夜夜当新郎;进组后是孙子,天天找挨骂。 前者非常重要,不仅得协助导演进行分镜头剧本创作,在拍摄时还要检查现场,协调各部门,指挥演员走位,讲戏,甚至代替导演拍摄等等。 所以副导演一般是导演亲自挑选,郑小龙不好逾越。 会议定下来两部剧,一部《便衣警察》,一部《孔雀胆》。中心虽免不了职场的某些臭毛病,但能成为业界佼佼者,专业态度没得说。 分配到《孔雀胆》的人员自然不乐意,却丝毫没有懈怠,立马开始筹备。 许非是美术,这个职位非常抽象,简单说,就是负责与美感相关的事儿,跟灯光、摄影、特效、服装、道具、布景都有联系。 职业本身涵盖很多,包括后世的美术专业,也不仅仅是画画,摄影、雕塑、设计等皆有涉及。 ………… 夜,下着细雪。 从百花胡同口走来两个人,踩着薄薄的一层白,宛如踩在碎砾滩上,咯吱咯吱直响。 赵宝钢走一步,喷出一口白气,不停问,“是这么?这地儿够僻静的,怎么买院子不住楼房,哦,楼房他也买不着。” “这叫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看前边儿,挂俩红灯笼那户就是。” 冯裤子快步上前,与上次拜访又略有不同,只见朱红对开木门,左右斑驳石墩,门口挑着两盏灯笼,红通通的极为显眼。 檐下多了一只铜铃,高一公分,宽减半数,平口,上有桥形纽,看着年头颇久。 寒风吹来,清音回响,仿若从几百年前传来的佛音梵唱。铃下还系着一块小木牌,上刻俩古字,弯弯曲曲,似图似形。 呃,不认得。 “……” 赵宝钢瞧这气质有点被镇住,也不逼逼了,俩人啪啪拍门。 不多时,许非打开门,手里拎着一筐垃圾,哟,您二位是干垃圾还是湿垃圾啊? “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吧。” 冯裤子有理也笑三分,呵呵呵的感觉特憨厚。 “呃,我先扔东西。” 他拎着筐到十字巷口的垃圾站,又抹身回来,请二人进院。 里面也挑着灯笼,独门小院却显出几分宅院深深,赵宝钢搓搓胳膊,“我怎么觉着渗的慌,你一人住就不害怕?” “住习惯就好了,怎么你们今天晚上没事,过来窜窜门?” “上次没谈尽兴,今天特意备了好酒,专程拜访。” 冯裤子亮出一瓶白酒,确实价格不菲。 “有酒无菜。” “诶,我会做,随便炒两个没问题。”赵宝钢道。 “……” 许非瞅了瞅俩人,笑道:“您是找我坐而论道来了?” “论道不敢讲,一起交流交流还是很必要的,都为了革命事业。” “呵,那书房请吧。” (白银加三更,萌主加一更,三百月票加一更,本月我要爆发了!!!) 第八十八章 喝酒 自从许非穿过来就发现,好像认识的每个老爷们都会做饭,除了自己老爹。 赵宝钢把厨房剩的几根菜拾掇拾掇,竟摆出四个碟子来,有模有样的。 三人坐在里屋,围着小桌子,火炉上烧着水,外面细雪飘漫,冬夜萧索,倒有几分“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的雅兴。 赵宝钢可是听骆玉笙先生唱“重整山河”都能听哭的人,搓了搓手,笑得五官挤成一团,“我现在才发现住院子好啊,住楼房哪有这派头?” “楼房有楼房的便利,起码厕所能冲水,也不用垒灶。”许非道。 “哎,我听说这片要建供气站了,到时候弄罐液化气,比你烧煤球强。”冯裤子道。 “那煤气本不好弄吧?” “没事,我有个哥们正好干这个,我去联系联系。”赵宝钢拍着胸脯。 “那就谢谢了,来!” 他拿起酒瓶,倒了三个半碗,碰了碰,深抿一口。 冯裤子放下碗,呵出一口气,慢吞吞道:“上次来呢,实属冒昧,没谈尽兴。现在组也建了,岗位也划分了,我们俩是专程请教,这《便衣警察》到底怎么个想法?” “请教不敢,就是一起交流。原著二位都看了吧,您先说说怎么个想法?”许非笑道。 《便衣警察》四十万字左右,拿今天的网文阅读效率,几小时就看完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构的城市——南州市,时间是1976年,粉碎四人帮之前。 主人公叫周志明,是公安局侦查处的便衣警察。 南州市公安局抓了一个叫徐邦呈的湾湾特务,徐邦呈谎称要在边境接应一支小分队入境。于是军代表甘副局长亲自带队前往边境,结果徐邦呈趁机逃跑,周志明在追逐中将其击毙,线索中断,他真实目的也无从得知。 后来就到了四五运动,南州市出现了许多悼念传单,其中有批评中央的内容,军代表将其列为反革命事件。 在一次执勤中,另一名便衣用照相机给两个邮寄传单的人拍了照。周志明发现其中一个是女友施肖萌的姐姐施季虹,另一个是自己的童年伙伴安成。 他一是为了保护俩人,二是觉得悼念活动没有错,便故意将胶卷曝光。之后又为了不连累那名同事,主动向领导承认自己的行为。 于是周志明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判刑十五年投入监狱。接着,他唯一的亲人父亲也含恨去世。 后来四人帮粉碎,周志明平反归队,经过一系列故事,终于抓到了潜伏在南州市的另一名特务,与施肖萌也终成眷属。 这部小说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很多情节都是前些年发生过的。比如南州市公安局,很明显就是京城公安局。 动乱时期,京城公安局由军方接管,所以才有“军代表”这么一个特色人物。 还有四五运动,嗯,就不多讲了。 “啧,要我说吧……” 冯裤子挠挠下巴,夹了口菜,“周志明这个人物区别于以往的警察形象,身上有种悲剧色彩,我们现在看是含冤,但当时并不一定,所以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不同时代的政治视角。那个,我画了点东西,您给掌掌眼。” 他从公文包里翻出几张画稿,许非一看就乐了。 那是几张人物构图,色调蓝色带点黑色,好像天将黑未黑,或者将亮未亮的感觉——特么就是许非画的翻版。 冯裤子一点不脸红,道:“灵感也是跟您学的,这部作品的基调,我想弄成偏暗一点,偏冷一些,比较能体现周志明的那种孤独绝望。” “想法不错,但忽略了一个问题。” 许非瞅了瞅,“我们现在的电视机多为黑白,尺寸又小,本来就看不清楚,你再弄成暗色调的,那基本两眼一抹黑,你让老百姓怎么喜欢?” “诶,对!” 赵宝钢一拍桌子,“这点没想到!” “……” 冯裤子眨巴半天,点点头,“确实没想到,受教了。” 前面就说,京圈这帮人,结交归结交,但心里得有个数。许非现在瞧着,赵宝钢虽然也有心眼,但比这位强不少,这货跟老马一个德性,蔫蔫的就把人坑了。 “那依你之见,这剧该怎么做?”他又问。 “现实主义题材首重生活化,真实性。美术工作要不着痕迹,隐于其中,一旦让人觉得,‘哎哟,这布景不错啊。’那坏了,你弄的东西超过整体风格了。” 许非说七分留三分,不怕被他学去,自己肚子里的存货自己清楚。 “不过你这个冷色调想法,其实也可以,比如在某些特定情节,反而有烘托气氛的效果。 说实在的,我们在这讨论没啥大用。我们归根结底是配合导演工作,等过几天见了导演,她把调子定下来,我们再具体研究怎么弄。” “嗯,是这个理儿,见了导演再说。” 冯裤子抿了口酒,伸手又拍拍赵宝钢,笑道:“你这次肯定能成,林导把你当儿子疼,不能委屈了你。” “嗨,八字没一撇呢!” 赵宝钢嘴上说,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和期待。 他给许非倒了点酒,诚心诚意道:“之前没怎么觉着,今儿近边一听,话说的太透。你是个有本事的,我这么大岁数白活了。” “可别夸我,无非看的书多。你看那台里阅览室多好啊,那么多内部资料都是宝贝,可惜大家不重视。” 许非跟他碰了碰。 “呵呵,古人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这叫谈笑一鸿儒,往来尽白丁,要是不嫌弃,以后得常来拜访。” 冯裤子就这样,把你拍舒服了,本事也学去了。 仨人吃吃喝喝,酒喝开,话也多了。 “我以前在厂里翻砂,我那班三十多人,走的时候还剩十几个。我那会最大的愿望,就是别工伤,别工伤,一旦受伤,这辈子就完了。” 赵宝钢脸通红,情绪上头,“我这人就是没脸没皮,去《四世同堂》试镜的时候,当时林导演问我,你想演谁啊?我合计装个蒜吧,说我演谁都能演好。 结果后来才知道,陈保国就在我前边儿,人家都没敢说这话,我说了,臊得慌。” 陈保国已经是名演员,1983年凭借《赤橙黄绿青蓝紫》,拿下首届金鹰奖最佳男演员奖。 “我在这,在这干了两年剧务,谁特么爱端茶倒水伺候人啊……” 赵宝钢愈发上头,带了点哭腔,“咱们文化低,没本事,就得干这个。但没关系,我能学,迟早能等着机会。” “等着机会你想干什么?”许非看着这位热血青年问。 “本来想当演员,现在觉着不是这块料,我觉得导演挺好的,哎,我还有个本,全是自己写的心得……” 他迷迷瞪瞪的,一把抢过冯裤子的包,在里面掏啊掏,掏了半天还纳闷,“哎我本儿呢,我本儿呢?” “行了,别特么丢人现眼!”冯裤子搂了下他脑袋。 “艹,你打我干几把?”这就开始骂上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 许非可不想砸了自己房子,又给满上,赵宝钢重新坐下,跟没事人一样。 “来,干!” “干!” (还有……友情推书,《百亿富豪的退休生活》) 第八十九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给大地加更2) 郑小龙和海晏的效率很高,几天后,剧组人员便拿到了本子。 许非看了看,难怪效率高,基本没啥改动,只删掉了徐邦呈这条线。可能出于成本考虑,又是边境小镇,又是深山密林,又是几十个人突突突开枪,单位经费有限。 于是剧情顺着往下走,周志明出狱后,941厂总工家里突然被盗,项目遭受了巨大损失。施季虹举报是前男友卢援朝所为,其实她已经被策反成了间谍,这招是故布疑阵,真正的特务就是卢援朝。 最后卢援朝被周志明抓捕。 剧中几个主要角色,包括男主周志明,女主施肖萌,女二严君,严君是周志明的同事,三人有感情纠葛。 重要配角有周志明的狱友杜卫东,施肖萌的姐姐施季虹,周志明的领导段科长和甘副局长等人。 剧本敲定后,郑小龙召集人员开会。 许非第一次见到导演林汝为,个子不高,头发带点卷,细声细气,很有书卷气的一个老太太。 她最早是电影演员,后来又执导电影,现在又拍电视剧,非常了不起的一位前辈。 “小说我看了,剧本也研究过,我个人觉得略显平淡,提个不太成熟的小意见。” 林汝为十分谦逊,道:“电视剧的节奏很重要,小说开头是抓捕徐邦呈,非常紧张,读者喜欢看。既然把这段删掉,等于留了一大片空白。我觉得剧本内容不用改动,但把顺序调换一下。” “顺序?” 郑小龙想了想,眼睛一亮,“您是说,将周志明入狱直接放在开头?” “对,这样可能更有吸引力一些,不知道可不可以?” “太可以了,开完会我就联系海晏改动。” “那麻烦你了。” 林汝为点点头,扫了眼屋内,制片主任、主摄像、主灯光、录音、剪辑、美术、剧务,一共才十几个人。就算找外援,也不过二十多个。 现在很难想,二十多人拍一部电视剧,连给大牌买皮蛋鸡肉粥的人都不够,妥妥扣你脑袋上。 “《便衣警察》的题材很好,关注一名普通警察的生活和精神世界。我希望全剧的风格保持真实性,要有1976年的那个时代感。尤其服装道具要注意,我们现在社会发展很快,新事物层出不穷,千万不要把现在的东西放进去,那就让人笑话了。” “导演!” 许非忽地举了下手,郑小龙在旁简单介绍,林汝为笑问:“小许,有什么问题么?” “我想问问,南州市在北方还是南方?” 嗯? 大家都一愣,林汝为饶有兴趣,“北方怎么讲,南方怎么讲?” “小说里徐邦呈要接应小队入境,他是湾湾的特务,还说是边境,所以不太可能跑到北面去入境,南州市应该就在闽省范围内。但现在把这条线删掉了,地理坐标不清晰,会产生很大的模糊感。 南北文化不同,风俗不同,建筑不同,甚至穿衣打扮都不同。我们需要一个大概坐标,才能营造出当时的时代感。” “……” 冯裤子瞪大眼睛看他,怎么又特娘的超纲了?上次拜访之后,自己准备了不少东西,本想着够用,结果人家直接奥数题了。 林汝为很认真的思考,道:“剧本里有一段,周志明发配到砖厂改造,说那个地方三件宝,苍蝇、蚊子、泥粘脚。还说去年下了场黄梅雨,足足一个星期没出工。 黄梅雨是南方的说法,如果场景放到南方,我们就得南下了。” 可别南下啊! 郑小龙一脸愁容,那得多少钱啊? “还是改成北方吧,选在港口城市,气候湿润,刚好跟941厂码头对应,大不了就去津门转转。” “嗯,也可以。” 林汝为点头,末了又看许非,“小许能发现这点,非常不错,你负责美术是吧?以后还要你多费心了。” 有这句话打底,郑小龙跟着道:“服装道具那边你也多看着点,别出差错。” “主任,就我跟冯哥两个人,我怕人手不够。”许非道。 “过阵子会借调一些,到时候再分配。” “那我一定完成任务!” “……” 众人互相瞅了瞅,心里顿时琢磨开,这相当于把服装道具都归到一个小组,而且负责人还是他。 一个新来的就能干这份活,显然领导非常看重。 赵宝钢在那边羡慕的不行不行,冯裤子更不是滋味,他就比许非早来半年,摆不起那资格,再说能力也不一样。 南方北方,北方南方,我特娘看剧本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点! “演员方面,我要强调一下。” 林汝为继续道,“首先是周志明,二十多岁,挑选标准一定要年轻,身板要健壮,不能流里流气,油头粉面,穿上制服要有个警察的样子。 再有施肖萌,敢爱敢恨,要是个爽利的姑娘,最好是大眼睛,眉毛稍微浓一点可能更有感觉。 施季虹,有点干部子女的脾气,最后还被策反。要稍微成熟,有股刁蛮气。 杜卫东,这个人很重要,小偷小摸,浪子回头,最后不幸身亡。他性格非常复杂,很难把握,一定找经验丰富的演员……” 这年头选演员,不是看谁牌大,谁有流量,纯粹是贴合角色。 林汝为一个个的说,有详有略,最后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叫林雪竹,一向配合我做选角工作。” 一个女人站起来问好,很明显,这就是导演的嫡系。不是说老太太耍什么心机,而是人之常情,都喜欢用自己熟悉的。 而郑小龙一瞧,上部《四世同堂》,中心就是干后勤的,这部可不能够了,遂补充道: “选角是个大工程,谁要有合适的演员,直接推荐给我,或者推荐给导演都行。还是那句话,这部剧是我们共同的任务,要群策群力,互帮互助。” “好了,散会!” ………… 会后,众人各怀心思的开始忙碌。 许非在会议室闷了半天,走到电视台楼门的台阶上透气,外面是正在修建的三环,再远是二环,再远是隐隐的城区中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提神,往脑子里一冲,激灵灵一下。 国家单位即便再开放,多多少少也得看资历,郑小龙给自己这个职位,已然不易。 哎,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啊,我的老腰……) 第九十章 几朵金花 1986年2月23日,是个神奇的日子,在这一天,国家气功科学研究会正式成立。 说起这股热潮,还是源自70年代的美苏争霸。当时俩家都在热火朝天的研究人体特异功能。后来国内获取了一个情报,据说两家已经研究到“意念可以发射导弹且无法拦截”的程度,由此引发国人的奋起追赶。 很快,巴蜀便出了个少年唐雨,能用耳朵认字。瞬间轰动全国,大家惊呼:老祖宗原来给我们留下了科学的捷径! 随后巴蜀医学院派出调查组,在一周内对唐雨进行了25次测试。唐雨19次采用了换纸条、偷拆等作弊方式,被抓现行;6次因为偷看未成,拒绝测试,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但甭管怎么说,热潮带动起来了。那年头发掘特异功能人士,就像后来发掘奥数天才一样,京、湘、鄂、冀等地又相继推荐了能用耳、鼻、手、脚、胃认字的青少年。 再后来,国家禁止特异功能这个说法,于是特异功能就变成了气功…… 许非非常非常好奇,特想窥探一二,可惜总没机会,也没平台,于是又心心念着自己的杂志计划,大清早推车出门。 京城冬日未尽,人们度过了节日倦怠,早已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这两年来,自行车已不比之前金贵,变得较为普遍。尤其是京城,人多,每天上下班一水的自行车大军。 私家车依旧稀少,摩托车倒兴起了。穿着皮夹克,牛仔裤,戴着蛤蟆镜,载着姑娘绝尘而去……是近年小伙子最憧憬的尿性。 许非从百花胡同往东走,到棉花胡同再往东,就到了后海,从烟袋斜街钻过去一直往东,便到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这会还没有商业化,都是老宅子。他继续往北走,就看见一座占地不大的校园,正是两大山脉之一的中戏。 中戏门脸出了名的小,产品出了名的优质,当然几十年风风雨雨,也免不了出几个中戏之耻。 它的历史可以溯源至1938年的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其间历经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华北大学第三部,后有金陵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并入。 1949年,中央戏剧学院正式开办,毛爷爷亲笔写的校名。最是根正苗红,具有革命传统,特瞧不上那个同城死敌。 “同志,你有事儿么,我们上课时间……” “公事!” 许非一晃手里的工作证,明晃晃的艺术中心几个大字。 他越过门卫,进到校园,跟后世区别蛮大,楼都很破,宿舍墙壁上也没长满著名的爬山虎。 正想找人问问,忽听叮铃铃下课铃响,各教室一阵涌动,学生三三两两的走了出来。这画风就跟外面不一样了,男的帅气,女的漂亮,那叫一青春逼人。 “许老师?” 他到处转悠着,一个声音忽从背后传来。 “哎呀,真是许老师!” 金莉莉抱着书本跑过来,满面惊喜,“你怎么来了?” 跟着又招手,“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几个女孩子凑到近前,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挑;一个五官突出,嘴唇很厚。第三个,嗯,巩皇! “这是伍玉娟,这是史可,这是巩丽。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许老师。”金莉莉道。 “哦,原来就是你呀!难怪莉莉总提,长的比我们班男生还好看。”巩丽大大咧咧的德性,笑起来一口白牙,像个男孩子。 “听说你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戏演的也好。”史可道。 “……” 伍玉娟倒是没多说话,只歪头打量几眼。 “都是她夸张,我可没那么厉害。哎,我今天来是有个戏,想让你去镜。” “戏?”金莉莉疑惑。 “我调到京城电视艺术中心了,正好有部电视剧要拍。” “哦,那恭喜呀!” 几个妹子虽然惊讶,却没有大的波动,这是中戏啊!成天被灌输的是拍电影,电影才叫至高艺术,拍谢晋的戏,拍谢铁骊的戏,一个电视剧不算什么。 “你们干嘛呢?” 一个男生忽地跑过来,手往伍玉娟肩膀上一搭,又被妹子拨拉开。这人很瘦,眉眼帅气,头发挺长,整体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莉莉来了个朋友……这是贾宏声,我们同学。” “你好!” 许非伸出手,我看过你的《苏州河》。 贾宏声瞧了瞧他,没搭理,又对伍玉娟道:“晚上找你啊,先走了。” “……” 气氛瞬间很尴尬,金莉莉打圆场,“他性格就这样,你别介意。” “没事儿,你一会有空么,我跟你说说这事。” “我们还有一节课就午休了,你在对面饭馆等我吧。” “那你们一起来吧,遇到就是缘分,大家当交个朋友。”他发出邀请。 妹子们本来犹豫,但一想也是文艺界混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吃顿饭也不算什么。 许非出了校园,到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要了壶茶水,边喝边等。 五朵金花见了四个,陈炜不知道在哪儿,不过也无所谓,中戏几乎每届都弄个金花,有成就的也没几个。 巩皇现在青涩的很,十足的柴火妞,史可没啥印象,伍玉娟么,倒是很可惜的一个演员。 演技好,有灵性,成名也早,《雪山飞狐》里的袁紫衣是多少人的念想。 毕业后跟贾宏声结婚,贾宏声吸毒,陪在身边好久,后来才离婚,事业也一落千丈。 选角不是许非的事,但郑小龙号召群策群力,他也就不客气了。都是技术活,为了增加存在感,当你在一个团队中越来越重要,自然会拥有话语权。 等了一会,四人都来了。 “几位妹妹赏脸,来来,坐!”他起身招呼。 “我可不是妹妹,比你大一岁呢。”史可笑道。 “净扯谎,一看就比我小。” 他递过菜谱,“看看吃点什么?” “你点吧,你来看我,自然我招待你。”金莉莉推过去。 “什么招待不招待的,你们点。” “你点,不点我走了。” 行吧。 许非只好接过菜谱翻了翻,菜式还挺多,道:“来个烧羊肉,酸菜白肉,剪刀鱼……” 嘁! 巩丽听了心中鄙夷,生的好看,居然这么爱占小便宜。金莉莉也吞了口口水,偷摸捏捏自己的钱包。 “再来五瓶汽水,行了,先这么多。” 都是荤的,穷学生平时吃食堂,馋的不行才攒点钱下馆子。许非点完菜,随口问:“你也上半年学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是没后悔,不上学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无知,也接触不到那些表演精华。”金莉莉叹道。 “那你们现在学啥呢,解放天性了么?” “那是什么?” 四个妹子疑惑。 “就是让你们学动物,在地上爬啊,学狗叫啊……” “那叫动物模拟和静物模拟,什么解放天性!” “反正都一样,都是三大表演体系么。” “噗!” 四人都乐了,巩丽更显鄙视,金莉莉笑道:“许老师呀许老师,你总算错了一次。” “我哪里错了?”许非纳闷。 “从来就没有三大表演体系的说法,你怎么跟那些不入流的专家一样,急忙忙为假学术站台呢?” 此事说来话长。 1962年,那是一个春天。“北有焦菊隐,南有黄佐临”的黄佐临先生,在羊城的一次座谈会上,发表一篇叫《漫谈戏剧观》的讲话。 黄佐临搬出了斯坦尼、布莱希特和梅兰芳,比较了这三位大师的戏剧观异同。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布莱希特体系”或者“梅兰芳体系”,仅有斯坦尼,是称“体系”的。 后来时局突变,这一议题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被搁置。 直到1981年,黄佐临又捡起这个题目,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梅兰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戏剧观比较》,谈的仍是“戏剧观”。 结果在1982年,上戏的孙惠柱教授写了一篇《三大戏剧体系审美理想新探——真、善、美的统一》的论文。 其中引用了黄佐临的观点,但是理解错误。 开篇第一句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梅兰芳三大戏剧体系在二十世纪剧坛产生了巨大的、超越国界的影响,得到了东西方广大观众的喜爱。” 这篇论文影响极大,被不少高校收入,三大这个称呼也流传开来。 由于年代较近,黄佐临先生在世,这说法一直受到辨析和批评。可惜到了后来,三大体系反倒成了真理,戏剧人理直气壮,并以“世界公认”自居。 提起来就是,世界公认的三大表演体系,牛逼的不得了! 唯有谁提出异议呢?在德国学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冯远征一直在解释、否定。 而且他始终认为,到新世纪之后,艺术院校的课程已经非常僵化,不放眼看世界,教的都是过时的东西。 当然没几个人重视就是了。 许非被这么一说,哎哟,闹了个红脸,“是我浅薄了,我承认错误。” “没事没事,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史可笑道。 “口头说可不算,自罚三杯吧。”金莉莉道。 “应该的应该的。” 许非倒了三杯汽水,咣咣咣都干了,经此一闹,气氛倒欢快不少,不像之前那般客气。 (腰疼……) 第九十一章 选角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 外面天很冷,要的都是热汤热水,大荤,对穷学生是极大的诱惑力。几个妹子初时还挺矜持,吃开了就不管不顾。 金莉莉愈发苦着脸,自己没挣多少片酬,上学都是家里的钱,平时能省就省,而这顿饭得三四十块。 许非则像东道主似的,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没让一个人落下,随后又讲了讲《便衣警察》的大概情况。 “我们这部戏有三个比较重要的女性角色,梗概都跟你说了,自己考虑考虑,要是想去就给我打电话。” 他摸出四张名片,一人发了一张。 “对了,你们现在允许出来拍戏么?” 他记得中戏规定很严,大三之前不准接戏,但忘了啥时候出台的。 “可以啊,她去年就拍了部电影,叫什么《难忘的中学时光》,演得还是个艺术家。”金莉莉搂着伍玉娟笑道。 “有经验更好,你们也考虑考虑。现在电视剧飞速发展,质量不必电影差,在你们学生阶段,多积累阅历也是好的。” “……” 巩丽满不在乎的把名片揣兜里,史可略微看了看,伍玉娟倒是有些心动,拿在手里捏了又捏。 菜要的多了,几人吃了颇久,期间许老师还上了趟厕所。 谈完正事,他便绝口不提这些东西,挑那些有趣的新鲜的跟妹子们闲聊。这年头吃香的是文艺青年,谈理想谈诗歌谈后现代,他一表现就俗了。 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俗,而是懂人情通世故,方方面面都很周到的俗。所以妹子们感官不差,嘻嘻哈哈的蛮开心。 临近下午上课,饭局方散。 几人站起身,金莉莉攥着钱包,满怀悲壮的准备结账。许非不经意一搭手,笑道:“认识几位非常高兴,以后有机会多多联系。你没事给剧组打个电话,都挺想你的,走吧!” “哎?”她一头雾水。 “走了!” “哦哦!” 金莉莉这才反应过来,暗自脸红。想想也是,以前跟许老师出来玩,啥时候也没轮到旁人买单。 呸,狗大户! 众人出了饭馆,许非摆摆手,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巩丽瞧着那背影,问:“账他结的啊?” “嗯。” “那还不错,我以为这人不着调,爱占小便宜呢。” “许老师可不是那种人,在组里威望高着呢,你们多接触接触就知道。” 金莉莉见了故友非常开心,笑道:“不过我可告诉你们,人家可是名花有主的,还是两个主儿。” “两个主儿?” 甭管什么年代,八卦都是人类的天性。史可顿时来了精神,缠着她非要讲清楚,金莉莉不好背后说人,只简单提了提。 巩皇又鄙夷了,“我以为什么呢,分明就是作风有问题!” 得嘞,初次见面,许老师就留下个人品不端的印象。 ………… 艺术中心,办公室。 副导演林雪竹递过一摞照片,道:“我去北电走了一圈,这些我觉得还行。” 她指着最上面的三张,“这三个都是84届的,同班同学,各有特色。” “嗯,我先看看。” 林汝为戴上眼镜,见第一个特别瘦,有点黑,梳着分头,气质锋锐,感觉不太好相处,叫王志闻。 “这个……不像警察,没有亲切感,也缺乏正气,演那种又酸又倔的知识分子倒挺适合。” 林导精准点评,接着看第二个,叫孙嵩。 白白净净,五官斯文,颇有古代的书生气质。 “呵,这是标准的奶油小生,更不合适。”她摇摇头。 说起奶油小生,不得不提到唐国强。1979年,他和陈冲一起拍摄《小花》,当时正赶上他过生日,陈冲问他要啥,这位说:我喜欢吃奶油,你给我弄个奶油蛋糕吧。 此后陈冲逢人就说:我这个哥,你看这皮肤比我都嫩,就是吃奶油吃的。 于是“奶油小生”不胫而走。 后来他又出演《孔雀公主》中的王子,那叫一相貌精致,肤色白皙,罕见地俊美,遂使这个称谓流传更广。 由于长的实在太美了,之后几年始终没啥突破,直到《三国演义》时,才凭借诸葛村夫成功翻身。 第三个,叫胡亚杰。 皮肤黝黑,浓眉毛,五官端正,憨头憨脑的有股亲和力。 “这个还不错。” 林汝为递给郑小龙,郑小龙点点头,“可以叫来试试戏,那个王志闻也叫来,孙嵩就算了。” “好的,我马上安排。”林雪竹应道。 正商议着,赵宝钢颠颠凑过来,赔笑道:“导演,主任,我也有个演员想推荐。” “熟人吧?” “嘿嘿,我媳妇儿。” “我就知道!” 林汝为跟他关系好,假装哼了声,“叫她过来试试,丑话说在前头,不达标准我可不要。” “那肯定的,您尽管试!” 赵宝钢的媳妇儿,叫丁新。俩人认识时,他还是个翻砂工,丁新却是桂省话剧团小有名气的演员。赵宝钢一见钟情,持续了一年多,终于结婚。 林汝为见过丁新,觉得形象还成,如果演技达标,可以演那个被策反的姐姐施季红。 她顿了顿,又道:“你这段准备着点,了解了解各方面情况,别开拍了一问三不知。” “……” 赵宝钢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愈发感恩戴德——明显要提拔自己了。 郑小龙也没说什么,就算提拔也顶多是个副导演,而且这小子混了两年,确实踏实肯学,愿意给这个机会。 “哦对了,这是小许托我带的,他也有人推荐。” 赵宝钢激动过后,忽地想起一事。 “呵,你们还真是群策群力啊!” 林汝为略显不快,以为又是裙带关系,但接过资料一看,嚯,首先这格式就胜出一筹。 简历似的表格,内容详尽,配一张半身照,另有一张全身照。 姓名:伍玉娟 出生日期:1965年10月3日 籍贯:潇湘耒阳 身高:167cm 体重:48kg 学校:中戏85届表演班。 表演经历:《难忘的中学时光》 下面还有这部电影的简介,春城电影制片厂出品云云…… 林汝为拿着那张半身照,沉吟许久。 右脸,长发,棉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白毛衣。她好像正低头干什么,被人喊了一声,然后无意间一抬头,咔嚓抓拍了这一瞬间。 姑娘露着一口白牙,眼睛黑亮,目光纯粹执拗,直戳戳的透出外面。 “真好!” 林汝为终于叹了声,问:“这照片谁拍的?” “小许拍的,说是中戏的两个朋友想试试,就自己弄了份资料。” “……” 导演轻轻点头,跟着看下一个。 金莉莉,同样资料详细,也是两张照片,突出一股非常尖利的气质。 林汝为不禁心中一跳,这两个人,明显奔着女主和女主姐姐来的!因为太合适了,无论年龄感,身高,相貌,气质,都极贴合施肖萌和施季红! 这是他无意中发现的,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有意,那说明他对《便衣警察》这部剧的内容和角色设定,都达到了一种惊人通透的程度。 “小许呢,怎么没自己来?” 想到这里,林汝为忍不住开口询问。 “哦,他跟晓刚在外面踩景呢。” “踩景?” “就是砖厂啊,俩人发现个特好的地儿,正在那儿看呢。” (这两天疯了,腰疼又赶上急性肠炎,昨晚上拉了三次,现在才好点……) 第九十二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京城市区出二环,往东北走,奔首都机场方向,就到了顺义县。 三环刚刚开发,外面都是荒地,更别提这种郊区县,除了通往机场的一条大道,入眼一片荒凉。 许非和冯裤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一个屯子里,看着眼前的烧砖厂。 顺义砖厂多,基本是劳改单位,这座砖厂就接收过不少劳改犯,现在成了企业。但还保留着以前的规划和房屋。 冯裤子裹着军大衣,夹着小烟,蹲在砖厂门口,像极了当地的村支书,“环境不错,就是地面干了点,没稀泥,得拿水整个浇一遍。” “整个浇不成,拍戏没法拍,选块地方意思意思得了。”许非道。 书里写的劳改砖厂,由于总下雨,还都是黏土,所以特别稀软,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正经拍戏肯定不能这么拍,需要艺术加工。 “那溜厂房也好,看了五六个砖厂,就这家规划最像。” “北面得搭个伙房,南边得搭个值班室,烟囱也得做旧。一会去里面瞅瞅,宿舍再合适就更好了。” 书里写砖厂环境: “用白围墙围起的一个长方形大院,东西相对长长的两排监舍。朝南一面,在黑色院门的两侧,是几间队长办公室和值班室;朝北一面,是伙房,房顶上铁锈斑驳的烟筒里正喷吐着浑浊的灰烟。” 还有监舍构造: “二十多平米的房间,沿着南北两面墙,用砖头搭起了两排齐膝高的木板铺,只给整个屋子留下一条窄得转不开腰的走道。” 布景就是干这个的,既然原著写了,就得尽力复原。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完,冯裤子扔了烟头,边用脚蹭边问:“我说老弟,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这好像不是咱干的活儿?” “怎么不是?我们选景是为了布景,布景就是咱的活。” “那,那也忒超纲了。我们俩把景踩了,把道具收了,把衣服做了,那边还推荐演员,合着幕后都包圆了?” 人家郑小龙让许非管美术这摊事,他倒自动自觉的把关系并列。 许非笑笑,道:“这么说吧,比如你是个领导,叫两名员工去调查今天的西红柿价格。 第一个回来了,说西红柿今天一毛一斤。第二个回来了,说西红柿一毛一斤,比昨天涨了两分钱,因为今天下雨,很多菜贩没有来。不过我看今天的黄瓜很便宜,才七分钱一斤,我把卖黄瓜和卖西红柿的都带来了,您要不要见见?” 他张口就来了个后世著名的成功学案例,问:“你说你喜欢哪个员工?” “这,这……肯定第二个啊。” 冯裤子挠了挠头皮,道:“不过也得分领导吧,没本事又小心眼的,指不定还觉得他多事儿。” “就是啊,你看主任和导演是小心眼的么?不是吧,那不就得了!” “啧!” 冯裤子吸了口冷气,又摸出根烟点上,“嗯,是这个理儿。” “呵,走吧,进去瞅瞅!” 许非站起身,迈步进厂。 裤子不太得劲,明明比自己小几岁,却总是占据了主导权,更可气的是,自己还扳不回来。 ………… “于普,你那边怎么样?” “公安部门已经联系妥当,无偿赞助我们场地和资源。我正在跟津门公安沟通,看能不能借用一下港口码头。 剧组工作人员,初定为三十九人,财务后勤已经就位。如果一切顺利,预计五月开拍,总资金四十万。” 制片主任于普道。 “嗯,效率非常高,不错。小许呢,听说你们去找外景了?”林汝为笑问。 “这是我们拍的照片,您过目。” 许非递上一摞照片,道:“我跟冯哥都谈好了,那家砖厂以前也是劳改单位,听说拍歌颂公安干警的剧,人家分文不要,就是几个领导想露露面,能不能安排个小角色?” 《便衣警察》筹备会议上,许非报告了自己的工作进展。 林汝为没说话,只看着那摞照片,有厂房内外的,有大院整体的,还有周边的树木环境,非常细致。 她看了半天,方道:“他们要求台词么?” “一句两句就行,没有也无所谓。” “那可以,就定这家砖厂吧。” “好,我们马上着手布景。”冯裤子急忙忙抢了一句。 “别的还有么?” “道具方面,正在收集阶段,具体布置看拍摄计划。” “服装方面,也正在收集准备,一会就能过来一批,具体也得看拍摄计划。” “……” 林汝为扶了扶眼镜,翻看下会议内容,赫然发现前面的一大段都可以省略了,直接从选角开始。 老太太拍了这么多年戏,还是头回碰到如此轻松的情况。 八十年代的剧组非常粗糙,工种不多,分工也没那么细。 后世一个中等规模的剧组,首先要设制片组,包括制片主任、现场制片、生活制片、外联制片、财务、剧务及后勤保障人员等。 另有导演组,设导演、副导演、场记、动作导演、特技导演等。 摄影组,设摄影师、副摄影师、摄影助理、机械员、灯光师、灯光助理。 美工组,设总美工师、美工设计及服装、道具、化装等小组等等。 人多,屁事也多,贪钱黑钱的更不少。比如负责找外景的外联制片,人家要一万一天,他回来说两万,这就挣了一万。 许非现在的岗位,应该是总美工,但他干了外联制片的活儿。林汝为反倒很高兴,因为节省了不少时间。 “选角方面我说一下,几个候选我都看了,还是觉得胡亚杰比较合适。” 林汝为翻出胡亚杰的照片,道:“他的亲和力非常重要,五官很正,又有点憨,但身板太瘦了,我想让他提前进组锻炼锻炼,顺便到看守所体验一下生活。” “好,我去联系。”于普点头。 “还有严君的扮演者,我倾向于这位……” 她又亮出一张,许非一瞧,得嘞,果然是中国第一妈,宋春俪老师。 书中没具体介绍严君的年纪,反正他觉得宋春俪有点大,跟胡亚杰更像是姐弟,不晓得导演怎么考虑的。 “段科长,白志迪经验丰富,可以胜任。” 白志迪,就是《武林外传》里的公孙乌龙。 “施万云,施家姊妹的父亲,我觉得可以邀请兰天野先生出演。” “兰天野……” 众人都不敢吭声,这位资历太深了,四十年代就演话剧,人艺的第一批演员,执导、出演了很多名作,很少参与影视剧。 “老先生能来么?” “我还有几分交情,我亲自去请。”林汝为道。 “那敢情好,一下就有底了。”郑小龙笑道。 大家也乐了,有位老先生坐镇,就像添了根台柱子,不怕戏垮。 “杜卫东和卢援朝的候选都差了些,再找一找。施家姊妹我约了试戏时间,统一再看。” 说完了选角,会议结束。 许非往出走,在走廊里,冷不丁见一个年轻人跑进大楼。 “非哥!” “我都拉回来了,在院里呢。” “辛苦辛苦!” 许非连忙招呼,跟着他出了大楼,旁人好奇,也随着瞧瞧。 只见电视台院里停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破旧衣服,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臭味。他拎起一件打量,“不错,就是这种褂子,这一天累坏了吧?” “累倒还成,就觉着现在真是富了,头几年还缝缝补补,一家八辈人穿。现在好嘛,论斤收。” 年轻人感慨,他便是临时借调的员工,叫关景清,跟许非同岁,一顿涮羊肉就被治的服服帖帖。 “找几个人把衣服洗洗,大口子用补丁补上,别太干净。下班等我,还是东来顺!” “嘿嘿,非哥豪气!” 关景清一挑大拇指。 《便衣警察》的故事发生在七十年代,服装主要分三种。 一种是制服,由公安部门赞助,不用操心。 一种是常服,也好办,因为年头近,家里都存着以前的旧衣服。 第三种就是劳改犯穿的。 许非专门跟老干警咨询过,那会劳改犯穿什么。说上身是白布褂子,没有袖,对襟开,有的可以系盘扣,下身是蓝色或黑色的单裤。 就像影视剧中常见的,旧上海拉黄包车穿的那种。 别的衣服或许还留着,这褂子在城里就很少了,多是老头穿。许非让他挨家挨户收,破破烂烂,大小长短不一,但刚好做犯人服装。 大伙在旁边看着,顿时也七嘴八舌: “都是收的啊,这下可省了不少钱。” “小许可以啊,本来还想专门订做呢。” “没错,当时就是穿褂子,我有个亲戚进去过,有印象。” 许非应付着,又对郑小龙道:“主任,我们能不能加个仓库做服装部门?” “服装部门?” “就是拍完戏,这些衣服也留着,按年代类型收好,等于咱们的储备粮。还有那些道具材料啊,也都留着,以后再拍类似的戏,就直接拿出来用了。” “倒是可以,我跟上面申请申请,再拨出间屋子……” 郑小龙点点头,看他招呼关景清忙活,脑子里忽想起那天会上的一句话,“影视剧必然产业化,产业化的前提就是专业。” 始终没太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明白这意思了。 (夏天一定不要乱吃啊,等我养好了继续补更……) 第九十三章 体验生活 许非就没见过三十几人的电视剧剧组,网剧也没有。 根本不分什么生活制片、外联制片、现场制片,就一个制片主任带个助手,一个导演带个执行导演,外加俩副导演。 一个场记,俩摄像带一个助理,俩摄像说明有两台摄影机。 俩美术,俩化妆,俩道具,一个服装,一个录音,一个剪辑,一个灯光带俩助理,然后就是仨剧务,两个责任编辑。 把李沐挂衔的监制,和财务、司机什么的都算上,一共三十几人。 牛的不得了! 东城公安分局,看守所。 看守所跟监狱不一样,刑事拘留或者被逮捕之后的犯罪嫌疑人,都会送到这里,正式判刑的才会送到监狱。 《便衣警察》启动后,以极高的效率进行各项工作。赵宝钢凭借跟林汝为的关系,已经被提拔成副导演,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反正哪有事哪到,忙的不亦乐乎。 而此刻,他正在大门口跟所长疯狂握手。 “哎呦麻烦您了,我们拍个戏还耽误你们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你们是宣传我们公安干警的,我们绝对配合,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 所长五十多岁,头回看着文艺工作者也挺激动,连声问:“那个,演员同志是哪位啊,我能不能见见?” “小胡,来来来。” 赵宝钢招呼胡亚杰过来,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的男主角,胡亚杰,饰演一名蒙受冤屈赤城不改,最终战胜敌人保家卫国的便衣警察!” “你好你好!” 所长更来情绪,握住手一个劲晃,“胡同志啊,我们警察不容易,便衣更不容易,我可太感谢您了……” 八九十年代的人,对影视艺术的崇拜和对里面人物的信念,我们是无法理解的。就像《水浒传》播出时,演到宋江招安,当场有人砸电视,甚至气到住院。 后来就不行了,因为全民娱乐化,演戏的没信念,看戏的更没有。 “为了保证真实性,所有程序都得走一遍,越少人知道越好。” “成,我马上安排。” “那就交给您了,哎对了,还有这位……” 赵宝钢叫过许非,“这是我们美术设计,想进去看看景,毕竟是七十年代的事,别出差头喽。” “进去看看没问题,呃,这位设,设计就不用体验了吧?”所长问。 “别介,来都来了,必须得体验体验!”许老师忙道。 嗯? 赵宝钢瞅着他,你脑子没病吧? “人家男主角体验两天一宿,我体验半天就行,麻烦您安排安排。” 于是乎,所长就领着俩人进了大门。 胡亚杰是最早定下的演员,他之前在刑侦队呆了一礼拜,那还好,以警察身份跟着办案、审讯。 这回可是进看守所!心里战兢兢的,幸亏有个人陪着,还勉强安稳点。 许非进了大门,见里面一个大院,最显眼的是一趟房屋,上面挂着牌子:监区。 所长叫来人,低声吩咐几句,那名看守点点头,咔咔两只亮闪闪的电镀手铐就磕在他们腕子上。 “走!老实点!” 胡亚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的一趔趄。 俩人被带到监区,首先是间大屋子,叫收押室。 “站好了,别动!” 值班员喝道,上来开始搜身。 “头朝墙,蹲下!” 许非脑袋冲着墙,慢慢蹲下,别扭且古怪。这姿势也不晓得谁发明的,能把你的底线用最快的速度消灭干净。 一些小物件都被收走,俩人换了蓝布衣服,又被带去监号。 屋子不大,已经住了六个人,同款囚服,目光阴冷且充满好奇。许非扫了一眼,见贴墙一溜大通铺,木板搭床,看着就硬,上面铺着层被褥还算干净。 “警察同志,我想上厕所怎么办?”他忽道。 “上厕所先喊报告,不批准就不许去。每天大便在下午4点前后,其他时间禁止,大便不能超过5分钟。” “哦,谢谢!” 许非一咧嘴,找了个角落坐下。胡亚杰挨着他慢慢下滑,忽地浑身一激灵,黑黝黝的脸皮一下子白了。 “怎么了?” “那,那个……” 他悄悄指着一个短头发男人,五十多岁,瘦削凶狠。 “我在刑侦队的时候,审讯过他,是个惯犯。” “哟,那你俩有缘啊。” “都啥时候了,你怎么还说风凉话,他,他要过来咋办?” “好办,那就打一架呗。” “哎,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吵着我睡觉知道么?” 正此时,靠里躺着的一个家伙忽然开口。 “不好意思,您接着睡。”许非道。 “睡你麻痹啊,新来的这么没规矩……” 那家伙翻身坐起,身材矮壮矮壮的,右脸上有道疤,说起话来像蚯蚓般蠕动狰狞。 “哟,那你想怎么着啊?” 许老师慢悠悠站起来,解开几个扣子,一米八几的个子,配上那一身块儿,瞬间兄贵。 “没,没事儿。” 那老逼吞了口口水,秒怂。 其实这间都是行为较轻的,真要杀人放火的重犯,也不敢关在一起。 老大怂了,旁人更不敢找茬。许非一直在揣摩环境,摸摸这,摸摸那,胡亚杰则魂不守舍,坐着发呆,时不时瞧那惯犯一眼。 人家也挺纳闷,怎么前几天还在审讯我,今儿就成狱友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脚步声,砰的一下,大铁门拉开一个窗口,“打饭了!” 五位前辈熟门熟路的凑过去,许非随手一摸,在铺上拿过两只塑料饭碗和一个塑料脸盆,又拽起胡亚杰。 “起来啊!” “哦哦!” 许非过去,见外面摆着两只桶,旁边站着一个犯人和一个看守。 看守瞧他脸生,问:“新来的?” “刚进来。” “哦,以后记着啊!每天早上八点半一顿,下午三点一顿,看见门开了就过来打饭,不要等别人喊。” “知道了。” 许非递过碗,犯人给盛了一碗油汪汪的猪肉粉条, 咦?伙食不错啊! 他顿觉奇怪,末了又想起所长说的,今儿周末,每周一次改善伙食。 跟着,他又在另一只桶里拿了只窝头。 “每人两个,再拿一个。”看守道。 “哦。” 他又拿了一只。 窝头这东西好啊,自己上辈子经常吃,采用天然绿色的五谷杂粮为主料,含高纤维素,可防治便秘、肠炎、肠癌,预防高血压和冠心病……广受消费者喜爱。 啊呸! 老百姓一秤砣楔死你! 许非咬了口窝头,又看看菜,连着皮的大肥肉,皮上还立着几根明晃晃的猪毛。尝了一筷子,除了盐少寡淡,粉条太烂,肥肉太腻之外,就没啥缺点了。 那边胡亚杰捧着碗,根本不敢吃,结果一恍神的功夫,左边伸出一只黑手拿走个窝头,右边伸出一只黑手拿走另一个。 再一愣神,连肉都没了。 他眨巴眨巴,没人把这当回事儿…… “许,许……” “哎!” 许非制止住他叫自己姓名,低声道:“你这么着可不行,多好的体验机会,你要都是这种状态还体验个屁,趁早回家算了! 我跟你讲,这戏最大的张力就是周志明那种绝望,好像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你看看这环境,这心情,还不赶紧揣摩揣摩?” “……” 胡亚杰瞪大眼睛,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这种情况你居然给我讲戏?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确实有点孬,弱弱道:“我也想,但止不住的害怕。” “怕毛啊?有人找茬就干他,干大了外面还有警察,还能弄死你不成?不用看那老贼,你年轻力壮,他半截入土,你怕什么? 我告诉你,周志明在里面受了那么辱骂和委屈,他必须得打一架,不打这股子血肉出不来,这人物更立不住。 你这种的,演不了!” “……” 胡亚杰抿着嘴唇,黑黝黝的脸上紧绷着,想反驳又反驳不了。 俩人嘀嘀咕咕的又在讲,旁人听着心烦,却顾忌他那块头。 不多时,吃饭时间结束,外面有人喊:“出来打水,快点!” “咣啷!” 门自动开了。 卧槽! 许非真没注意,这门居然是电动的!七十年代有这设备么?回去得考证一下。 他排队出去,到水房洗饭盒,每人打了盆开水。回去的时候,一个看守偷偷把他拽到一边,“许同志,你时间到了。” “这么快,我正兴头上呢!” 嗯? 看守一脑袋黑线,“事先说好就半天,再长得调整,你还是先出去吧。” 话落,他收了饭碗和脸盆,带许非换衣服,又把没收的物品归还。 许老师也不嬉皮笑脸了,正经道:“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不走这一遭真不知道什么样,也感受不到你们的工作环境,辛苦,辛苦!” “您太客气了,我就等着看这部剧了。”看守还挺不好意思。 “您放心,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一定百分之百尽力。” 许非出了大门,只觉得有意思,正愁怎么回去呢,就见赵宝钢和冯裤子等在外面。 赵宝钢还拎个盆儿,咔嚓点上火,“来来来,新娘过门跨火烟,明年添财又添丁;孝敬公婆人不恼,家庭和睦万事兴。来小许跨一个!” “滚你丫的!” 许非想一脚踹翻,想想确实不太吉利,还是跨了过去。 “服了,服了!” 冯裤子在旁直竖大拇哥,赞道:“往日觉得许老师轻浮,有能耐,今儿才发现是个肯为艺术献身的主儿,起码我就不敢进去,您是这个!” “少特么拍马屁!明天你们来接人,最好弄辆车,我估计那小子得瘫着出来。” …… 到了第二天,仨人骑着郑小龙的摩托来接。 没错,摩托也是车。 胡亚杰在里面蹲了两天一夜,出来都是抖的,“一宿没睡,不敢睡啊,数了一晚上墙砖,四百零六块,四百零六块……” “行了,先回去睡一觉,恢复恢复。”赵宝钢把他往后座上按。 “不,许非呢?” 胡亚杰找着许老师,一把攥住手,“那老贼看你走,大半夜过来找茬,我揍他了,我揍他了,我揍他了!” 第九十四章 进展 胡亚杰蹲了两天看守所之后,整个人都升华了。 小伙子二十三岁,尚未毕业,朴实的不得了,结果一来就遭到了极端环境的严苛磨练,以及某位社会人士的暗中教唆。 打过架的和没打过架的,气质就是不一样。 林汝为要的不是一个憨头憨脑的正气警察,而是一个怀有少年意气的正气警察。周志明有热血冲动的一面,有自己独立的政治思考,后来更是愈发成熟,大将之风。 是个挺复杂的人物内心。 在现实中,虽说林汝为选中了胡亚杰,但缺乏调教,演出来的效果还是傻了吧唧一棒槌,没有层次感。 总之,胡亚杰提前进组,便由着劲儿的被折腾。 先在刑侦队,后在看守所,这会又挪到了砖厂体验生活——嗯,这可是真·搬砖。 顺义,瞎各庄砖厂。 如今院里可是大变样,以两派长长的房屋为主体,南面搭了办公室和值班室,北面搭了伙房。大门被涂成黑色,烟囱也呼了一层厚厚的烂泥,此刻正喷吐着灰烟。 而监舍里面,沿着南北两墙,垒起了齐膝高的木板铺,中间留过道,每个铺上散着破破烂烂的草席。 因为背景主要是夏天,草席吸水能力比较强,用过一季,席面就会变黄破损,何况还是连着用。 许非就坐在破草席上,手里捧着一摞设计图,有看守所的,审讯室的,以及砖厂和禁闭室等等。 那个电动门,他回来问了不少人,确定是海晏在书里胡咧咧,七十年代应该没有这玩意儿。 他和冯裤子各有分工,一个负责收押、劳改阶段的布景,一个负责家居日常的布景。 冯裤子那边更琐碎,道具更多,这货借鉴了许非的思路,也挨家挨户溜。不是花钱收,而是以中心名义打借条,说剧组临时借用,用完再还回来…… 结果在美术这一块,资金远小于预计,带的其他小组也纷纷开动脑筋,如何节流。 而且有某人做榜样,每个同事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次攒组跟以往不太一样,好像更有条理,做起事更顺。 于普成天乐乐呵呵,倍感欣慰。 《便衣警察》预计资金四十万,撑死再富裕五万,四十五。少吗?不少啊,超过全年经费的一半了。 那边还有《孔雀胆》筹备呢,还有工资要发呢。也得亏挣的少,不然够干嘛的? “非哥!” 关景清忽然推门进来,道:“衣服都运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嗯。” 许非收好画稿,出门就瞧见辆吉普,满满登登都是装衣服的箱子。 “白警服十套,蓝警服五套,绿军装一套,周志明服装三套,杜卫东服装三套,劳改犯服装三十二套……” 他逐一清点,按角色分类,贴上大大的标签,又拎起一套劳改犯服装。 白褂子,黑裤子,此为一套。重新浆洗过,又人工做旧缝补丁,瞧着脏兮兮。 在2000年前后,影视剧的服装还在遵循传统,衣服都没那么鲜亮,尤其古装剧,因为要追求那种真实感和久远感。 什么叫久远感? 还是得说《水浒传》,现在都回去看,画面是不是总灰扑扑的?好像有层雾,有层纱笼着。 那是因为拍摄每个镜头前,剧组都要放烟,用烟来制造这种历史的沧桑,虚蒙的,悠远的,好像是一段真实的故事,是那个年代真实的人。 后来呢,电脑特效愈发高明,不用放烟就可以做了,可惜再没人做了。 许非拎着褂子,还算满意,嘱咐道:“将来等演员来了,一定告诉他们,可以弄脏,可以弄破,但绝对不能弄丢。万一丢了,必须按价赔偿。” “啊?这都几毛钱一斤收的,您也太黑了点。”关景清道。 “你懂个屁!这叫规范化。” 许老师训了一句,又道:“我们拿出百分之百的心思来筹备,主角也好,群演也罢,也得拿出百分之百的表演来回报,每项工作都很伟大,必须充满敬畏!” “……” 关景清挠挠头,似懂非懂。 “滴滴!” 正说话间,又一辆车开进大院,林汝为和赵宝钢,跟着又有一位,居然是伍玉娟。 “宝钢!” 关系熟,他也不叫赵哥了,“老太太干嘛呢,怎么带这儿来了?” “上午不面试么,那叫一相见甚欢,意犹未尽。人家兴致高着呢,说我们男主角就在砖厂呢,干脆你俩见见吧……” 赵宝钢捏着嗓子学林汝为说话,乐道:“哎,你怎么就找着这姑娘,活生生的施肖萌啊。上午试了段戏,老太太哭天抹泪的。” 俩人凑在旁边,看那边伍玉娟和胡亚杰见面。 胡亚杰正垒砖呢,傻小子一个,愣了都。而伍玉娟超给力,怔怔看了会,眼泪竟然下来了。 嚯! 林汝为那个激动,啪啪开始鼓掌,“施肖萌就你了!” 哎哟,老太太性情中人啊。 许非和赵宝钢同步摇头感叹,接触长了嘛,愈发觉得导演可爱,严肃慈祥,艺术造诣高,难得还保持一颗童心。 “许老师!” 伍玉娟抹了会眼睛,挺不好意思的走过来。 许非也啪啪鼓掌,“这发挥绝了!你怎么说哭就哭的?” “也没什么,就,就把自己想成施肖萌,把他想成周志明。我在车上就酝酿了,再一看他那么辛苦,自然就哭了。” 伍玉娟的声音较硬,也是蛮英气的女孩子,“还得谢谢你帮我引荐,不然我也没这个机会。” “你自己赢来的,我顶多就是个中介,哎,莉莉没选上么?” “没有,那角色说是给别人了。” “哦。” 许非了然,想必是金莉莉和丁新实力差不多,但赵宝钢的关系比自己近。 “小许,不错不错。” 林汝为在院里逛了一圈,大为满意,过来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重的任务,真是难为你了。” “还成,就是第一回干,有点手生。” “说你胖还喘上了,你才多大,做成这样就骄傲去吧。走,出去瞧瞧。” 老太太兴致真的很高,又带着几人出大院,看周遭的花花草草,然后站在一个土坡。 “环境真好,那边有林子,有水泡子,拍地震那段也不用现找……哎哟!” 一瞬间,许非魂都吓出来了,林汝为没站住,顺着土坡就哧溜下去。他和赵宝钢赶紧跳下去,见老太太坐在地上。 “您没事吧?没事吧?” “用不用上医院?” “……” 林汝为没言语,愣了会神,更加兴奋。 “这地方好,将来给我灌上水,搅成烂泥塘。周志明就在这儿打架,嗯,还得从坡上摔下来,摔下来。” (还有……) 第九十五章 大观园(大地加更3) 随着天气日渐转暖,《便衣警察》的前期筹备总算告一段落,许非把最紧要的都忙完了,也得空喘口气。 清晨时分,天光微露。 昨儿夜里下了一场不知是雨是雪,偏生早上起来温度又升高,冷热混糅,空气闷乎乎的。 许非穿着一套梅花运动服,从后海边上跑回来,没进百花深处,在东口往南折,进了护国寺巷。 早点铺子刚开张,小门脸,一对小夫妻,媳妇儿挺着肚子,一内一外忙着,偶尔在热气升腾中互相瞧一眼。 “来五个包子,一碗蛋花汤。” “好嘞,里面请。” 许非坐到里面,小媳妇儿端上筷碟。 这家铺子刚开不久,味道还不错。许老师已经放弃做饭了,天天在外面吃,实在不爱动才自己煮面条。 不一会,包子上来。 他不习惯蘸酱油,倒醋,然后拨点辣椒,结果一拿醋瓶子,空的。 “老板,还有醋么?” “没咧,还没去买。” 小媳妇儿找了找,有点急,“有俺们自己吃的醋,你看行么?” “也行。” 遂拿来一大壶。 许非闻了闻,嚯,这一股子酸味绝对够劲儿,养活十个林妹妹都没问题。 “这是晋省的醋吧?” “你能闻出来?”小媳妇儿惊讶。 “可你口音不像啊。” “俺老汉是那边的。” 许非点点头,拨里点辣椒搅了搅,夹个包子一蘸,似乎跟后世没啥区别。 待吃过早饭,天光大亮,一连串的胡同也苏醒过来,上班的,做买卖的,打孩子的,交织成一片市井生活。 许老师买了几份报纸,推开院门,就坐在新装的石墩子上看。 开春了,小院也慢慢拾掇起来。 东面拉了葫芦架,西面拉了葡萄架,葫芦架下面是石桌椅,葡萄架下面是秋千。 诶,葡萄架为什么要绑秋千呢? 裸着的土上杂草清除,打算种上花,他甚至想挖个小塘,扔里俩睡莲,又没那么大地方,只好买了几个扁口方形水缸,养养乌龟、红鱼和碗莲。 “著名作家王蒙将出任文化部部长。 记者前去家中采访,踏进房门,发现张贤亮、冯骥才已捷足先登。王蒙笑着说,我读高中的女儿,曾斜视着对我:‘你也配当文化部长?’” 啧,这年头啥都敢写。 许非暗暗称奇,继续往下看,这条就有意思了。 “中央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夏时制,具体作法是:在今年的5月4日凌晨2时整,将时钟拨快一小时,即将表针由2时拨至3时。 到9月14日凌晨2时整,再将时钟拨回一小时,即将表针由2时拨至1时,夏令时结束。 各省市地区要切实执行规定,各街道、乡镇干部要挨家挨户通知,讲解,确保政策落实……” 嗯? 许非挠挠头,小时候不记得有这出啊!周围人好像也没提过,莫非是自己镇子没执行? 说起夏令时,中国从今年开始实施,一直持续到1991年。今年是第一年,从5月4日起,其余年份都是从4月中旬的第一个星期日,到9月中旬的第一个星期日。 当时国家能源紧张,电力供应不足,夏季昼长夜短,为了节约能源,鼓励大家早睡早起,才实施了夏令时。 反正许非没啥印象,这会仔细想了想,忽然很庆幸。 上辈子生日是二月份,跟夏令时没关系。但那些在1986年1991年夏令时阶段出生的盆友,最好问问自己爹妈,当初有木有调钟。 如果调了,你的出生时辰就可能不对了! 许非扫了几份报纸,就像后世睁眼先刷四十分钟微博一样,吸收了大量奇葩消息。随后看看时间,推车出门,赶往宣武的南菜园。 今儿没事,本想溜达溜达,结果出门就后悔。路程约莫9公里,道还没修,一走一颠跟车震一样。 南菜园在广安门附近,沟渠多,水量足,是种菜的好地方,明清时称为菜园村。并以一条河渠为界,北称北菜园,南称南菜园。 大观园便修建于此。 《红楼梦》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得到农民企业家赞助,重新开拍。甚至任大惠还借来两台摄影机,进展大大加快。 许非大摇大摆的晃悠进去,尚未正式开园,但曲径通幽、怡红院、潇湘馆、沁芳桥、蘅芜院等项目都已完工。 他上辈子来过,就记得潇湘馆的竹子好,然后那蜡像贼丑…… 《红楼梦》的主要取景地在江南,等大观园建好,主体部分都快拍完了,剩些零零碎碎的戏份。 他进大门,转过曲径通幽的假山,便见了池子和红香圃。一路没人,他一路找,过潇湘馆时往里瞅了瞅,陈小旭没在那儿歪着,也没有蜡像。 走了半天,最后在蓼凤轩附近发现了剧组。 那里有一座石桥,初绿的树,袭人和宝钗有一场对手戏。 许非悄默声过去,跟众人打着招呼,正探头观看,肩膀忽被人拍了一下。 “喂!” 他扭头一瞧,却是晴雯。 春葱似的身条儿,梳着斜斜堕马髻,没有别的头饰,就系了根红绳儿。红绳儿逶逶迤迤的,显出几分慵懒和随意,衬的整个人也风流灵巧。 他和张婧林不算很熟,却也不陌生,问:“你今儿有戏?” “我刚拍完最后一场,已经彻底解放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婧林在剧组是比较特儿的一个人,京剧大师张君秋的徒弟,灵性十足,演技出色,各方面都非常拔尖儿。 当初在培训班,只有俩人不去跑步,她和陈小旭。陈小旭还躲着,她连躲都不躲,就在被窝里睡大觉,形体也不练,因为都会啊 “我也刚来,人怎么这么少啊?宝玉和黛玉呢?” “他俩跟任主任找市长去了,来坐。” 张婧林拍了拍一块青石,还有模有样的掸掸灰,“都是为了伙食的事儿,我们现在住华生旅馆,一家什么蔬菜公司办的。老给我们吃剩饭,菜端上来都是凉的,还贵,六个小肉丸子就要一块二。” “没找他们领导反映?” “没用啊,在他们眼里我们拍戏的都是大款,任主任没办法才直接奔市政府了。” 咝! 牛啊!现在谁任职来着? 许非一想那个名,卧槽,更牛啊! “哎,许老师,你骑车来的么?” “怎么了?” “我一会就走了,正好搭你车。” 张婧林不像别的女孩子,外向开朗,跟男生之间也没那么扭扭捏捏。 聊了一会,那边拍完了,见张俪往这边走,张婧林露出一抹表情包似的微笑,自觉闪人。 (满血复活!!!) 第九十六章 又来内参 “你怎么跟个财神童子似的,看这一身金光闪闪。” 方才离远了没太注意,这会儿走近,许非才发现她穿着一身耀眼的金松鹤纹绸缎偏襟褙子。 常人穿金色,定显俗,但宝钗相反,只觉富贵大气,雍容姿态。 “我初看也不喜欢,穿上倒觉得还行。” 张俪搓着胳膊,手指尖捻着团扇,应是拍夏天的戏。 许非在一堆衣服里翻了翻,找出她的外套扔过去,“擦擦汗,别感冒了。” “不是汗,是往我脸上淋的水。” “那更得擦擦了。” 他掏出手绢伸过去,姑娘微微一躲,顿了顿才捏过来。待她简单拾掇一番,俩人才坐在刚才的青石上。 “你怎么有空来?” “忙了俩月,事情都差不多了,这段能喘口气,小旭啥时候回来?” “得下午吧,她去市政府了。” “下午啊……” 许非可不想耗一天,问:“下月9号你们有戏么?” “9号?我得回去看看计划表,怎么了?” “今年不世界和平年么,要搞一场拼盘演唱,听说有一百多个歌星,你没看报纸么?” “我哪里有时间看报……” “呃,那你瞅瞅行程,有没有空都给我回个信,再把人数定了,完了我好订票。” “你要请几个人?” “别太多,也别太少。多了麻烦,少了没意思。” “哦……了解了解。” 张俪裹着外套,摇着团扇嗤笑,“许老师既想挣了脸面,又不愿太过破费,我一定传达到。” “啧,你现在怎么也皮了?” 许非敲了下她的头,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等你电话。” “你!” 张俪见他麻溜闪人,顿时涌起几分羞恼,末了自己缓缓坐下,又摸了摸头发。 …… “许老师!” “许老师!” 大门口,张婧林拎着个包,一溜烟的跳到自行车后座上,“不是让你等我嘛?” “我等着呢,你去哪儿啊?” “你去哪儿啊?” “我回百花胡同。” “我去东城,顺路。” 可真顺路!许非蹬上自行车,离开大观园。 门前这条路还好,拐个弯就坑坑洼洼,灰尘黄土。车轮碾在土路上,又开始一走一颠。 “哎哟!” 张婧林险些摔下去,一把扶住他的腰,“这破道,还不如我老家的呢!” “你坐稳了啊,我来时差点没颠死。” 许非尽力保持平衡,感觉有两只小手按住自己腰间,柔柔软软,倒是很有意思。 自己载过黛玉,载过宝钗,那俩丫头死都不肯碰,不成想第一个却是晴雯。 张婧林在这方面确实不扭捏,不是说她奔放,相反她是最为有情有义的奇女子,人生也是诸多坎坷,令人叹惋。 “你这拍完戏了,以后打算干嘛啊?”他问。 “我事情多着呢,过几天我去参加一个歌手比赛,下个月我还要继续拍戏。” “拍戏?” “对啊,陈珮斯爷俩演的,叫《二子开店》。” 咣啷! 自行车贴着一块石头边蹭过去。 “可以啊,这么快找好下家了?” “你当我是谁,怎么说也是小有名气的好么。” “那你出出入入的,我是说,你刚演完晴雯就演别的角色,能适应么?” “有什么不适应的,大惊小怪……” 张婧林晃荡着两条腿,笑道:“说真的,组里人我都觉得笨,就你跟侯哥还好,不过侯哥年纪大了,你又没这心思,没劲。” 啧! 许非摇摇头,人比人气死人。 这位天赋极高,唱歌演戏样样行,偏生跟小孩似的,对自己的演艺事业没有规划,只觉着好玩。 “哎,你要是拍戏了,告诉我一声呗。” “干嘛?” “我想认识认识陈老师,特喜欢看他的小品。” “行啊,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哎你给我个电话!” 许非撒开一只手,摸出张名片递过去。 “哈,做的像模像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主管干部呢。等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大家。” “谁也不能忘了谁,都是革命情谊。” 骑了半天,抵达百花胡同。 许非客气客气,请她进去瞧瞧,结果还真进去了,撒欢跑了一圈,又一溜烟的闪人。 “来去如风的女子!” 他连声赞叹,骑车出了一身汗,遂到厨房烧了锅水,哗的一冲,随后进书房,拿起一份今天的报纸。 在夏令时消息下面,有一篇几百字新闻。 “将举行百名歌星演唱会,献给世界和平年……” 前阵子都在忙《便衣警察》,没功夫思考,今儿看到演唱会的消息,忽然又有了点想法。 1982年,第37届联合国大会根据哥斯达黎加的倡议,将1986年确定为国际和平年。主题是“捍卫和平和保障人类未来”,得到了一百多个国家和组织的支持。 1984年,鲍博·迪伦、麦当娜、艾尔顿·约翰、迈克尔·杰克逊等人为非洲灾民举行了一场义演,其中由54名歌星联手演唱的《We Are The World》更是名垂音乐史。 演出持续了16个小时,共吸引近15亿的电视观众。 受此影响,今年在张艾嘉的倡议下,罗大佑创作了《明天会更好》。李宗盛、童安格、齐秦、齐豫、潘越云、苏芮等60多位歌星打破签约公司限制,也联手创造了一次壮举。 这下内地音乐人坐不住了。 流行歌曲一向被看低,但通过这两次盛事,某些家伙忽然发现,诶,流行音乐不仅是风花雪月,卿卿我我,它同样能够承担重大的社会责任。 有两个人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个是东方歌舞团的郭峰,一个是他女朋友,中国录音录像总社的编辑,张丹丽。 俩人产生了举办演唱会的想法,并得到双方单位的支持。于是乎,一台投资25万,召集了百名歌星的演唱会开始筹划…… 最终确定在5月9号首体上演。 本场演唱会的意义无需多言,他既重来一回,肯定要去看的。除此之外,还可以好好计划计划。 “……” 许非酝酿了良久,执笔挥洒,一篇内参转眼即成。 ………… 次日,中心办公室。 郑小龙已经第三遍看这篇内参了,每看一遍都觉得好,同时又头疼:那孙子又特么搞事! 当初他跟鲁小威评价此人,说是一把好刀,用对了披荆斩棘,用错了伤人伤己。 有时候他挺奇怪的,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一琢磨还挺有道理。 “……” 郑小龙摇摇头,还是提笔写了个“阅”。 起身到隔壁办公室,“主任,小许写了篇东西,您看看能不能上报。” “嗯,放下吧。” 李沐正在亲自核算《便衣警察》的前期支出,忙完了才想起来,一瞧也沉吟不语,最终也写了个“阅”。 末了想想,又加上一句“该提议有实际操作的可行性和前远意义,恳请领导重视。” 他拿着文稿,上楼到电视台的文艺部。 文艺部主任叫刘迪,后来做过台长,见曾经的副台过来,连忙招呼。 “你们研究研究这个,能执行就执行,不能就算了。” “哦哦。” 刘迪暗自吐槽,你一重点培养的干部亲自送来,我敢不执行么?他接过内参,不觉一愣,见题头写着: “对播送有价值节目及成立音像出版社的若干建议。” (还有……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订阅太少了!) 第九十七章 百转心思 许非上辈子的工作经验,经历最多的就是开会。 当领导的似乎都开会成瘾,热衷于这种底下一堆萝卜白菜,自己在上面指点江山的激昂气氛。 有点屁事就开,没点屁事制造点屁事也要开,一开就说个没完,好容易完了还得补充几句,补着补着就过了下班时间…… 在中心算好的,李沐和郑小龙都是务实之人。结果今儿一大早被叫上楼,往电视台的会议室里一坐,才知道啥叫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咝! 我寻思我也没写那么多啊?你们怎么能扯到国际形势上去咧? “……” 许非低着头,借前排的同事遮挡施展大变身术,真成了没灵魂的萝卜白菜。 他那份内参,就说了两点干货: 第一个,跟演唱会主办方联系,全程拍摄台前幕后,要拿下独家播放权。最好以此为条件,台里帮忙宣传,然后参与音像制品的利润分成。 此为,有价值的节目。 第二个,能不能成立自己的音像出版单位,专门制作自家生产的影视剧和相关产品。 他举了个例子,为什么不把《重整山河待后生》单独拎出来,再随便找几首歌,弄个拼盘磁带,叫“影视金曲”呢??? 这个发自灵魂的疑问,深深打动了台里领导,于是便扯到国际形势上…… 从张蔷那个小姑娘一鸣惊人开始,国内乐坛正式宣告进入了黄(fan)金(chang)期。 各大音像出版单位牟足了劲寻找新人,港台歌、外国歌,重新填上词,拿过来就唱,随随便便就能卖个几十万,没人在乎版权。 最红的南北二张,张蔷和张行,销量都几百万计。 这是音像出版最赚钱的时候,机器一开,就是印钱呢。粤省的太平洋音像公司,牛逼到一年的利润能盖起一栋大楼! 所以许非“影视金曲”的点子,立马引起台里重视,谁不想挣钱呢? 不过新成立一家单位,消耗的资源是大问题,不可能一次会议就解决。他被叫过来旁听,反正最后听明白了,演唱会的提议被批准,音像出版还得研究。 行吧,研究。 他没啥好鄙视的,自己若非重生人士,也没这眼光。所以他敬佩戴临风老先生呢,那才叫高瞻远瞩,早早给央视布好了局。 ……………… 傍晚。 太阳落了山,引着天光西去。 大观园慢慢暗下来,静下来,只剧组亮着几点灯火往外行,仿佛在夜幕降临前,匆匆逃离着时光变幻。 “上车了,别落下!” “落下有小鬼儿找你们啊!” 任大惠守在车门处,照例讲着自己独特的笑话。大家疲惫了一天,三三两两的坐上车,不想开口。 张俪上来瞧了瞧,坐在侯昌荣旁边。不一会任大惠也上来,“人齐了,走!” “咣啷咣啷!” 破旧的大客车缓缓驶离,行进京城的夜色。 “人越来越少了。” 侯昌荣靠着椅背,眯着眼,忽然轻声叹了句。 “是啊,以前两辆车都不够坐,有说有笑的,现在一辆就能装满。哎,香菱早上也走了吧?” “嗯,她得好好安胎了。” “呵呵,谁能想到你们偷跑去结婚,居然还有了身孕。当初在培训班,王导可是特意强调不准谈恋爱的……” 张俪笑着笑着便觉惆怅,也靠着眯了眼。 “嘎吱!” 不知过了多久,晃晃悠悠的客车终于停下,任大惠招招手:“到了!” 众人倦怠怠的下车,到了华生宾馆的大门口,才突然来了些精神,男同志一股脑的往里跑。 因为宾馆只有一个洗澡间,男女两帮约定,谁先占,谁就先洗。通常女生是抢不过男生的,今天也一样。 张俪已经习惯了,直接回屋往床上一躺。 刚才受了侯昌荣感染,情绪始终不高,低落落的有愁绪缠绕。 想当年在圆明园,桃李芳菲,青春热血,少年意气;想当年在西山摄影棚,一百多人,和睦大家庭,为了理想奋斗…… 结果拍着拍着,出国的,上学的,杀青的,跟款爷跑的,人越来越少。 按照预计,约莫在今年秋天,《红楼梦》便能完成主体拍摄,进入后期制作。这也意味着,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革命战友,终将各奔东西。 大家不似往日激情,都在研究将来的出路。高亮和吴小东已经在成天看书,准备报考艺校了。 对这些年轻人而言,仿佛一下子使命结束,不知道该干什么。张俪也很迷茫,对事业不确定,对感情不确定,使得近来心情杂乱。 往日瞧她沉稳,倒不如说是呆木。 自幼家教严苛,被父母安排的有条不紊,从未独自思考过某些事情,可现在却不得不考虑。 或许自己也可以考艺术学校,接受点专业训练,毕竟还想试试演员这条路。做演员,那就得留在京城了,机会肯定比老家多。 但京城居大不易啊,自己的生活能力能行么?何况还有,还有那个人。 “……” 张俪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顿觉光亮一暗,细细的爬虫从脑子里钻出来,啃噬着她的理性和思绪。 什么时候动的心呢? 在圆明园的那棵大槐树底下,还是香山公园的回廊里? 以前在歌舞团的时候,不少男孩子明示暗示,自己都不懂。现在懂了,却平添烦扰,再不是被父母教导的那一颗安安稳稳的心。 少年时啊,莫要遇到太惊艳的人,你不知是孽,还是缘。 张俪躺了一会儿,又觉无趣,随手拿过床头的一本小说——琼瑶的《一帘幽梦》。 刚胡乱翻了几页,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扎着单辫儿的陈小旭跑进来。她本想说什么事儿,一下子忘了,只指着宝姐姐道:“你看小黄书!” 啊? 张俪瞬间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呢?” “这里面有亲嘴儿的戏,还搂搂抱抱,不是小黄书是什么?” 陈小旭抿嘴笑,“我有更好看的,我去拿给你。” 她拧身出去,末了又进来,捧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才是正经的好书。” “《撒哈拉的故事》,笔名倒挺奇怪的。” 她往里头挪了挪,陈小旭也上床歪着,轻轻翻开第一页。 故事很薄,很有趣,一个湾湾女人跟西班牙籍的丈夫去了撒哈拉。为了改善伙食,她做了一道粉丝煮鸡汤。丈夫不认识粉丝,妻子说,这是雨,春天下的第一场雨…… 近两年,正是琼瑶热和三毛热的时候,尤其琼瑶奶奶,凡有书摊书店,必定占据C位。平日规规矩矩的女学生,上课偷看的更不在少数。 三毛的拥趸就相对平和,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般,自己小心珍藏,一旦找到同好,亦会为之欣喜。 “这个女人真有趣,我都想去沙漠了。” 张俪看了一小半,目中光彩流转,已然沉浸其中。 “是不是比琼瑶的好?” “当然要好。” 她把《一帘幽梦》塞在被子里,“其实也没多喜欢,打发时间的,而且我感觉里面的人物关系很怪。” “嗯,我也觉得!” 陈小旭连声赞同,“楚濂既跟绿萍是一对儿,就不该喜欢紫菱,后来跟绿萍结婚,就更不该跟紫菱旧情复燃。 紫菱明知他们在一起,就不该插足,后来嫁了费云帆,更不该跟楚濂藕断丝连。” 她神色认真,正儿八经道:“我要是绿萍,谁管他们去,自己肯定活得好好的,楚濂索性就让了她!” “那你让么?” 张俪忽地扭过头。 “什么?”她一怔。 “我……” 那鬼使神差的几个字一出口,心中便后悔了。 她今天本就乱的很,整个人更像是塌了下去,背后的枕头前所未有的坚硬,撑着自己又一点点立起。 陈小旭始终怔怔的,过了会忽然笑道:“若是你呢?” “……” 张俪看着她,微垂眸,复又看着,“我若是绿萍,定不肯让妹妹伤心的。” “这话有意思,好像你让了就是怕人伤心,我让了就是狠心狠意?” 陈小旭也瞧着她,跟着歪了歪,轻轻靠在她肩膀上,“再者说,施舍来的,谁要呢?” “……” 外面夜色渐浓,昏黄的灯吊在棚顶一晃一晃。 二人依偎着,沉默良久,一缕透明的柔丝从各自心底颤颤抽出,打成了结,拧成了扣,理也理不清。 过了半响,张俪方掐了下她的脸蛋,问:“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差点儿忘了。” 陈小旭坐起身,“一会区里来检查,任主任让我们装肚子疼,我躲清静来了。” “前两天不是检查了么?” “那是蔬菜公司的,哪有自己查自己?这回是区高官和区长,问题肯定能解决。” “好麻烦的事,就一个伙食而已。” 张俪摇摇头,又道:“我白天问了王导,9号确定没有戏,你说都叫谁好?” “欧阳算一个,还有侯哥,他孤家寡人的,还有吴小东两口子,嗯……” 陈小旭掰了十根手指头,“就十个吧,再多许老师该心疼钱了。” “噗哧!” 张俪乐的不行不行,“好,就十个,哦不对,是十二个,谁让他主动张罗的。” (订阅没那么好,那什么数据网都是不准的,首订差远了。另还有褚青的角色卡,大家帮忙点出来,三本书就差这个了。) 第九十八章 一无所有(1) (这场演唱会,不少文章里说是在工体,据我多番考证,应该是首体。) 5月9日,下午四点。 许非跟着电视台的车,到了海淀白石桥的首都体育馆。他好歹是提议人,混个记者证进去溜溜是没问题的。 场馆尚在封闭,里面一万八千个座位,围着中间的一块场地。连台子都没搭,就在地板上铺着红地毯,放了几盆花,背后立着牌子,画着水彩画什么的。 地毯右侧,摆着一架钢琴,短头发的郭峰就坐在那里……深情的目光望过去,满眼都是自己长头发的样子。 “前奏响的时候,大家从两侧上来,最好手拉着手,按照之前的位置站成三排。” 东方歌舞团的团长王昆亲临现场指挥,大声招呼众人彩排。 108名歌手,男的穿黄色夹克衫,女的穿粉色夹克衫,放眼一看,还以为环卫部门文艺汇演来着。 “好,站好了,我再看一遍。” 王昆退后几步,扫了遍高矮胖瘦,忽道:“付笛生,你到后面去,太高了。程琳你上前来,常宽别动,你是领唱的!毛阿敏,你跟蔡国庆换个位置,哎对……” 他那边指挥,这边电视台已经开始拍了。 折腾半天,彩排完毕,王昆才介绍道:“这是我们京城电视台来的同志,全程拍摄我们台前幕后,大家多配合,好了,先休息一会。” 台里对这次演唱会很重视,出动了三位摄像师,一位记者,文艺部主任刘迪也在。 都没经验,咋个叫台前幕后,咋个叫拍摄花絮啊?反正逮住人就问吧。 许非则脱离群众,先跑到观众席上,居高临下拍了几张全景,然后又在东南西北各角度拍。 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 留胡子的付笛生你能想象么?有头发的孙国庆你能想象么?长得跟蜡笔小新似的毛阿敏你能想象嘛!!! 许老师兴奋了,拉住一帮新丁菜鸟就开始拍。不是合照,就拍单人照,尤其李玲玉,怎么着也被那只玉兔精迷死过。 不多时,一卷光了,坐在旁边装胶卷。末了抬头瞅瞅,忽见一个子不高的哥们戳在钢琴旁边,正跟郭峰聊天。 “崔建!” “……” 那人疑惑的回头,看是个生脸,“您认识我?” “吃饭的时候见过,小号吹的好。”他张口就来。 崔建在84年组了个乐队,叫七合板,专门在西餐厅演奏外国音乐,京城独一份。而他一听,顿时肃然起敬,能去得起西餐厅,这是款爷啊! “都是客人抬举,呃,您是电视台的?” “我叫许非,客串记者。” 客串记者? 老崔没整明白,反正握了握手,算认识了。 正此时,一个摄像师刚好溜过来,似乎要拍这边。许非往旁一闪,让过镜头,忽问:“这次演唱会准备了什么歌?” “呃……” 老崔瞬间直面镜头,变成了采访,心中古怪,“这个,这个暂时保密吧,一会就知道了。” “这歌是自己写的么?” “对。” “能说说创作感受么?” “也没什么,写这首歌没花很长时间,就是,就是……” 他穿着黄色夹克衫,还没换那套经典的行头,吐字慢,好像每个字都得考虑一下,“挺多压在心里的东西,特自然就流出来了,而且一开始没觉得这是中国歌。” “为什么呢?” “因为它的旋律也好,风格也好,不是很被人接受,挺西洋的东西。但我把曲子完成,填上词之后,才发现这就是一首中国歌。” 摄影师完全不清楚自己拍到了什么样的镜头,有着怎么样的意义,停了两分钟又跑到别的地方。 许非又闪回原处,笑道:“谢谢配合,我给您拍张照吧。” “诶,好。” 老崔前不久在第一届孔雀杯全国通俗歌曲大奖赛中,首轮就被淘汰,因为评委接受不了自己的唱法。但这次演唱会主动伸出了友谊之手,还让他作领唱之一,所以心怀感激,也格外老实。 他找了个空地站好,许非试了试镜头,总觉得别扭。 “您能把那夹克衫脱了么?” “身体别僵着,自然点。” “就您平时的状态,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老崔被他摆弄半天,也烦了,索性把夹克衫一脱,吉他拎起来。 半分不分的那么一个头型,还挺长,下面遮到眼睛,眼睛里藏着一股子叛逆不羁,惊涛骇浪。 “这回对了!” 咔嚓! 许非按下快门,大为满意。 ………… 五点钟的时候,首体外面的广场上便有人流出现,过半小时,人群越聚越多。 几乎全是年轻男女,时髦的卷发,夹克,牛仔裤,额上系着红巾,自己扛着录音机跳迪斯科。 周围人站成一小圈,吹着口哨叫好,还有的拿手电一晃一晃,人工大闪。 陈小旭等人来时,就闯进了这样一种气氛中。她到底没舍得找十个人,只欧阳、侯昌荣、邓洁、吴小东两口子,外加张俪。 行吧,也不少。 “这呢!这呢!” 离老远瞧见许非在那边招手,几人跑过去,一个个开始发票。 “走,我们先进去。” “没检票呢。” “没事,一会人多了费劲。” 他领着众人走小门,晃了晃工作证,进到体育馆。都是第一次,只觉得好大空间,赞叹不已。 又等了会儿,大部队开始进场,乌央央近两万人,馆内瞬间吵杂起来。 他们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对着舞台,许非翻出一个熊猫望远镜,再次显呗了自己是狗大户,“你们没买点吃的喝的?” “都在侯哥那儿呢。” 侯昌荣提着个大袋子,先摸出一包花生瓜子蚕豆,手又一掏,居然拎出只暖壶来。 “你带个暖壶干嘛?”许非惊了。 “我在宾馆煮了锅绿豆汤,就刚好带着吧,别再花钱买了。” 侯哥又晃了晃几个小杯子。 你这也忒硬核了! 许非服气,真是居家好男人,比不了比不了。 这场活动,上场的歌手有108人,但后来公布的名单有112个,具体多了谁也无法考证。甚至还有传闻,年仅17岁的王菲也在里面,当然更无从得知。 另有参加了录音的田震,因故临时缺席,也是遗憾。 约莫六点钟,演唱会即将开始,灯光慢慢暗下。大家都很兴奋,热潮涌动,还有逼货吹喇叭的,哇啦哇啦震天响。 又过了片刻,啪的一声,一束光打在简陋的舞台上。 东方歌舞团的报幕员李小玢上台,大耳环,鬓边别着大花,说着开场词: “愿这温柔的深沉从你心中带给你不曾褪色的真情,带给你温暖,带给你无限的憧憬和欣慰……欢迎大家来到《让世界充满爱》演唱会……” (还有,昨天那是给老白驾校加更,忘写了。) 第九十九章 一无所有(2) 报幕员下去之后,前奏响起。现场有乐队跟童声合唱团,但隐在黑暗中,只舞台那一块亮着光。 108位歌手从两侧上舞台,人太多,瞅着乱糟糟的。先站好位置的,戳在那儿开始挥手示意,然后僵硬微笑,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感。 他们也没参加过这么大型的活动啊,多数抱着凑热闹心态来的。结果随着时间演变,慢慢就被赋予历史意义了。 许非看的惨不忍睹,可是呢,这就是最真实的,存在过的,大陆流行乐坛的一段历程。 约莫一分钟左右,三排队形才站好,众人跟着合唱团“啊啊啊”的咏唱。 足足两分半之后,17岁的赵莉走上前,开口唱了第一句 “想起来是那么遥远……” 小姑娘梳着娃娃头,特别可爱,选她唱第一句,也是要这种纯洁、干净的感觉。 而甭看她年纪小,人家15岁就出道了,是大陆初期模仿邓丽君最早、最像、最红的一位歌手。 紧跟着,韦唯、常宽、成方圆等人依次上前,每人一句。 “想起来是那么遥远,仿佛都已是从前,那不曾破灭的梦幻,依然蕴藏在心间……” 陈小旭挨着许非,那边是张俪,余下等人一溜排开。 她听了一会,忍不住问:“这是真唱么?” “对口型啊,想啥呢?” “那多没意思,不是弄虚作假么?” “这叫完美呈现艺术效果,是为了我们观众着想,你得理解领导用心。” “可唱歌不都是练出来的么?唱着唱着自然就好了,你要是对口型,不总是这一个水准么?” “瞎说什么大实话,给你瞅瞅。” 许非拿望远镜看了会儿,随手扔给她。 陈小旭举起来往舞台上看,突然似发现了新大陆,“有个穿红裙子的,呀,那是不是程琳?” “哪儿呢?程琳在哪儿呢?”张俪连忙靠过来。 “那个,穿红格子裙的。” 俩人一只眼睛对一个镜头,都很兴奋,见了偶像那种。 程琳是这堆人里比较大牌的,“小螺号,嘀嘀嘀吹……”就是她唱的。 除了像王洁实、谢莉斯、成方圆等少数几个腕儿之外,大部分说是歌手,实际只有些薄名,观众都不太认得。 《让世界充满爱》是三段式歌曲,分三个部分。 第三部分是:“你走来,他走来,我们走到一起来,在这缤纷的世界里,心潮澎湃……” 头尾两段,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最熟悉的是第二段: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 诶,是不是有旋律了! 总之呢,这首歌唱了整整十几分钟,到第三段时,许非看崔建在后排跳起了太空步。陪着一起跳的还有个陶金,再过两年,他会被称作“霹雳舞王”。 当第一首歌结束,灯光暗了又亮,报幕员上场,跟着是成方圆的《童年》。 词曲原唱都是罗大佑,漂洋过海传到大陆,结果被拿过来就唱,唱的全国一片红,完了还没有版权。 但当时就这个环境,也没人觉得不对。 “哇哦!” “好!” “咻……” 现场喧如鼎沸,座无虚席,近两万人齐声喝彩是何等声势。太缺少娱乐活动,精神生活太匮乏了,像这种大型演唱会,看一场,回去能吹一辈子。 那些歌手,有些独唱,有的三两人合唱,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常宽刚从国外领回来一个金奖,意气风发,闭着眼,伸开双臂,引得全场欢呼。 韦唯披散着头发上来,一亮相就掌声雷动。因为有规定,唱歌的不让披肩发,她以前都是盘起来,今儿也突破自我了。 从第一首歌开始,从第一位歌手开始,体育馆内就没停歇过。 陈小旭等人看傻眼了,他们可是拍《红楼梦》的,跟古人打了两年多交道,哪见过如此场面? “你能不能坐下?” 她瞧着起身站立,挥舞双手跟观众一起呼喊的许非,忍不住拽了拽他衣裳。 “看演唱会啊,不激动你看什么演唱会,拜佛呐?” “可是……” “下面请听崔建演唱,《一无所有》。” “哇哦!” 陈小旭刚要再说,就被旁边男人突然迸发出的声音掩盖,往场中瞧去,也是一愣。 呼啦啦上来七个人,吉他,贝斯,键盘,还有把唢呐。为首一哥们,个头不高,穿着蓝褂子,大白领,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就这么上台了。 当前奏响起时,观众还没整明白,但当那哥们对着麦克风,吼出一嗓子: “我曾经问个不休……” 嗡嗡嗡! 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嗓子,掌声,欢呼,口哨,喇叭,似在一瞬间响起,从观众席的一面席卷到另一面,跟着又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 “好吵啊!” 陈小旭和张俪下意识一捂耳朵,只觉得跟破锣一样。 “别捂耳朵,听听这首歌!”许非大声笑道。 “我才不听!” “很好听的!” “真的!” 仨人挺大声的对话,来回跟吵架似的,许非用力点头,“信我的!” “……” 俩姑娘这才缓缓放下手,只见场中那位带着青涩和紧张,弹着破吉他,节奏也时而混乱,但就是那一股子愤怒,迷茫,呐喊,将心里面最纯粹的东西嘶吼出来。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你这就跟我走!” 不仅观众疯了,后台的歌手也疯了,这不是唱歌,这就是在嘶吼,在宣泄,在释放! 没有流行歌曲中矫揉造作的情爱,也并非所谓描写资本主义空虚心灵的都会情歌,充斥在这首歌里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愤怒与无力感。 尤其当唢呐声响起,高亢撕裂,混着老崔的粗犷嗓子,足以将最本能的一种情绪激发出来。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莫非你是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噢……你这就跟我走!” “噢……你这就跟我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地,首都体育馆一万八千名压根就没听说过崔健的观众,咣咣敲打着椅子,一声连一声的高呼: “我这就跟你走!” “……” 老崔也傻了,没想到会有这种场面,撑着自己挥挥手,鞠躬示意。 灯光一暗,不是结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哎!” 许非终于坐下来,摸了摸胸口,舒坦了。 “怎么样?”他问。 “词倒是挺好的,感觉很深刻。” “嗯,像写诗一样,有哲理。” “别的呢?” 俩姑娘对视一眼,统一摇头,“太闹了!” 得嘞! 许非咧嘴,果然不该期待她们会喜欢摇滚。 (给老白驾校加更2,晚上还有……) 第一百章 夜话(老白驾校加更3) 演唱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几人裹着一身滚烫的热潮从体育馆出来,久久未能散去。广场上依旧聚满了人,大家都不愿意走,录音机往地上一摆,就开始跳舞。 还有扯着嗓子喊:“我曾经问个不休!” 只要起头,肯定有跟的,“你何时跟我走!” 其实现场没有大屏幕提示歌词,音响设备也不好,未必能听得那么精准。但气氛到了,情绪来了,就特娘的想喊上一嗓子,“你爱我一无所有!” 侯昌荣他们也骑了自行车,找家尚在营业的饭馆,吃完都十一点多了。 “今天就别回去了,上我那儿对付一宿。”许非提议。 “是不能回去,二十多里地呢。”欧阳点头。 “我跟沈霖就不去了啊。”吴小东道。 “那你俩上哪儿啊?”张俪傻呆呆的问。 “就你多嘴!” 陈小旭咬着她耳朵,偏偏又冒出声来,“肯定去宾馆呀。” 沈霖一下子红了脸,瞪了眼吴小东,欧阳则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哇,这种写法太古老了! 人家两口子闪了,剩下六个,三辆自行车。 邓洁转了转眼珠子,给许老师解围,“张俪,你驮我吧。” “哦,好啊。” 她也没想太多。 于是侯昌荣载着欧阳,许非载着陈小旭,奔向百花胡同。上次是因为过年,再加上父母在,确实不方便,这次都是朋友就无所谓。 首体距百花胡同四公里出头,住户已经睡了,黑漆漆非常安静,只东巷口的小卖部还亮着昏灯。 轻手轻脚的摸到门口,许非在门框某个地方一按,啪! 两盏红灯笼亮了起来,红光映着木门,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木牌摇晃。 “你还真挂在外面了?” 陈小旭和张俪打量着那木牌,两个春秋时的古文弯弯曲曲,越看越爱。 “你找谁刻的字?” “托朱家溍先生找的,名字忘了。” “哎呀,朱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大家,我这几手字可担不起,你真是,真是……” 张俪有点慌。 “有什么担不起,我花了钱的。” 许非不以为意,开门进去,一瞅六个人三男三女,嘿嘿嘿。 “那个,欧阳你们睡东厢,你们仨睡西厢,挤一挤,反正都瘦,邓洁也不占地方。” “我占不占地方,也没吃你家大米啊!你个子高,怎么没捅到天上去?” 邓洁顿时来气,亏得我刚才帮你解围,有事没事就说我个矮。 “不跟他一般见识,他那嘴损,有时候连泼妇都不如,小里小气的。” 嘴损的陈小旭安慰凤姐姐,顺便损了一番嘴损的许老师。 其实都不是很困,在体育馆熏染的气氛还没散,神经尚在雀跃。大家打了水洗漱,各自忙活,许非略尽地主之谊,先到东厢看看,末了又转到西厢。 “咚咚咚!” “方便进来么?” “进吧!” 他推门而入,见邓洁自己坐在椅子上泡脚,陈小旭和张俪在床上挤着看书。 “这怎么说的?” “排挤我呗。” “天地良心,你自己不上来,还说排挤你。” “我上去干什么?那书我又看不懂。” “什么书,我瞅瞅。” 许非抢过来一瞧,“哦,三毛啊!她的书随便看看就得了,别往心里去,你们现在喜欢,等再过几年回过头,发现自己当初喜欢的不值一提。” “……” 张俪眨眨眼,你在说你自己嘛??? 陈小旭呸了声,“那你倒推荐几本,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我可不懂。” “那你说。” “我不懂但不妨碍我说啊!” 许非化身网络喷子跟她斗嘴,没办法,跟这丫头斗嘴是人生乐趣。 陈小旭气的不行,那货却当无事发生,问:“还习惯么?这枕巾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没睡过人,我这平时也没客人。” “挺好的,就是喝水麻烦些。”张俪笑道,同时一把按住妹妹。 “哦,我一直想买个电热壶,老忘,你们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他转身出门,没进卧室,而是钻进了书房。 不一会,东西厢接连暗下,只书房孤灯一点。 ………… 不知过了多久。 陈小旭从睡梦中醒来,只觉两边拥挤,各躺着一具香香软软的肉身。她迷瞪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咳咳!” 她轻轻咳了咳,嗓子有点干,遂慢吞吞的翻过一座肉山,到桌上一摸,壶是空的。 “破地方!” 嘟囔了一句,扒着门边往外瞧,似乎还有点光亮。 陈小旭顿了顿,穿了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很黑,小跑着钻进书房,见那人拿着笔,正画着什么东西。 许非听到动静,一抬头,“你装女鬼啊?” “我要喝水!” “凉的热的?” “热的。” 他起身去端了电饭锅,大半夜在院子里涮,又接了一锅水。 “等会儿吧。” “哦。” 并非她忽然乖巧,而是没完全醒过来,披头散发,抱着个碗搭在旁边,还迷迷糊糊的。 “你画什么呢?” “《便衣警察》的分镜头。” “你不是美术么,怎么还管分镜?” “就是想锻炼锻炼,毕竟不能总当美术。” 陈小旭拿起一摞画稿,能有近百张,都编好了几场几场。色调灰冷,少有亮彩,总体比较压抑,让人不太舒服。 她揉揉眼睛,不喜欢,但勉强让自己看。 末了放下画稿,似迷糊,似思索,忽道:“你还记着我们去卖挎包,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没讲。所以,你是想当导演么?” “没这想法。” 许非笑笑,“理想这东西,我真的很难答,我不习惯给自己设定一个长远目标,然后拼死拼活的去实现。我更喜欢设定一个个短期目标,这样容易达成,也更有成就感。” “比如呢?” “比如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把《便衣警察》拍好。而你的目标,就是将《红楼梦》收尾,有始有终……” “吱呀!” 正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你怎么也起来了?” 俩人望向门口。 “晚上吃的咸,渴醒了,结果见少个人,就过来瞧瞧。” 张俪披着件衣裳进来,“都三点了,你天天这么晚睡么?” “也不是,看演唱会兴奋,睡不着。” “那也得休息呀,午时小憩,子时大睡,这样对身体才好。” “嘻!” 陈小旭抱着碗,一只手点啊点,“你听听,果真是老成之见,我可不知道什么子啊午啊的。” “你这张嘴,来讨水喝也堵不住。”张俪又拧。 “咕嘟咕嘟!” 伟大的电饭锅救了许老师一命,他立马站起来,倒了三大碗水。其实自己也很渴,晚上那菜确实咸。 于是,仨人捧着各自的碗,开始吹气,小口抿。 白气升腾,长夜依旧漫漫。 张俪也拿起那画稿翻看,“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理想。” “这么高大?” “嗯。” 陈小旭点了下头。 “那我真想听听,《红楼梦》眼瞅着收尾了,我还不知道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过,都想试试做演员么?”许非道。 “那你觉得呢?”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陈小旭白了他一眼。 “呵,要我说,你们都不是当演员的料。” “可剧组所有人都说我们演的好。”她不服。 “就因为演得好,才不适合。你们以前没学过表演,头一遭就碰到了红楼梦,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黛玉和宝钗对你们的影响太深了,红楼梦就像一只精美的笼子,把你们锁在了大观园里。 一旦等你们拍完戏,就等于出了园子,面对的是人情世故,是这个复杂的社会。 我的意见是,如果想继续做演员,最好考个正经艺校深造,把红楼这一身皮脱掉,或许还有机会。否则么,我是不看好的。 当然我现在说,你们可能没体会。等拍完了,你们可以试试接点别的戏,亲身感受一下。” “……” 俩人深感遭到了鄙视,却无从反驳。 许非又倒了一碗水,把头埋进升腾的热气中,许是夜色太过撩人,亦或别的什么,难得吐露些心扉。 “其实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局限在一个小天地里。这两年多来,或许让你们觉得《红楼梦》就是一切,连平日讲话也是书里的调调,但并不是,你们应该充满精彩。” 他顿了顿,“真心话。” “……” 二人愣住,头一次听他这么掏心肺的聊天,这些言语,也从未有第二个人对自己讲过。 而一个喜欢的家伙,正正经经对自己说,“你应该充满精彩。” 有点惊讶,有点古怪,有点感动,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不晓得回应什么,许非也觉讲的略多。他感受着两道目光,愈发尴尬,索性拿起笔,“你们去眯会儿吧,我还剩点没画完。” 话落,见她俩没动,“怎么了?” “我饿了。” “哈?” “我饿了。” 陈小旭鼓着嘴,重复一遍,张俪在旁边忍的辛苦。 许非比较懵,下意识看看外头,“天都快亮了,你吃什么啊?” “你平时吃什么?” “我在外面小店吃,那你再等会,一会出去吃。” 他转过头,“你也饿了?” “我见你们吃东西,想必也会饿的。”张俪笑道。 啧! 许非只能喝水。 第一百零一章 开机 《让世界充满爱》演唱会结束的第二天,其实并未引发什么浪潮。 除了现场的一万八千名观众,老百姓都不晓得这是干嘛的。崔建的《一无所有》也并未一夜之间红遍京城上下。 当时媒体环境不发达,传播范围小,速度也慢。演唱会录制成的录像带,起初只收到3000盒的订单,距总投资25万元相差甚远。 所以京城电视台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在网络媒体兴起之前,电视台为啥牛逼,就因为受众面最广,摄像师一个个鼻孔朝天。但后来也不行了,像许非老家的省台,连全额工资都发不出来。 话说回来,京城电视台全程拍摄了演唱会,以及台前幕后的花絮。这条传播渠道,如同救命稻草般摆在主办方跟前。 按照许非提议,最好以此为条件,参与音像制品的分成。 可惜,只可惜,现在没有这种商业化操作,何况人情紧密,双方领导一谈,没好意思说这些。 要知道,在现实中就因为电视台播了演唱会的录像,才使得《让世界充满爱》和《一无所有》火遍大江南北,录像带一下子卖出去几十万盒! 不过提议虽然没成功,倒间接让台里认识到了,拥有一家自己音像制作单位的必要性,当然是后话了。 许非人微言轻,还改变不了什么。 ………… “砰砰砰!” “许同志在家么?” “诶,来了来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许非正在院里洗衣服,便听外面敲门声。 过去开门,顿时吓了一跳,站了好多人。先是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四个煤气罐。 另有个老太太,是居委会的一个大妈,旁边围着十来个街坊邻居。 “小许啊!” 大妈不请自入,挤进门来,“今儿居委会有个宣传活动,咱胡同那换气站不建成了么?你是第一批用户,我就带街坊过来,让换气站的同志给讲解讲解,现场演示一下怎么装,怎么用……” 哈? 许非特不喜欢让一帮生人进自己家,但这种情况也没法拒绝,只得道:“哦,那请进,请进。” 十几个人呼啦啦进门,好奇的打量四周,还有个熊孩子直奔葡萄架,上去就揪。 “许同志是吧,我是换气站的,叫陈振刚,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穿蓝装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脸憨厚,扛着罐子问:“你们家厨房在哪儿啊?” “这边。” 许非引到东南角的厨房,“装这儿就行。” “嚯,厨房够大的!” 陈振刚看了看格局,道:“您这个灶台太大,占地方,以后要是不用最好就拆了,我给您放这吧。” 他把煤气罐塞进切菜的台子下面,刚刚好,然后取出一些工具。 那些街坊也围了过来。 许非趁机跑出去,把正房门锁上,尤其是书房。 “这个煤气罐啊,根本不像人说炸弹什么的,只要掌握操作方法,其实很安全。它的原理就是通过胶皮管,把可燃烧的气输送出来。” 陈振刚一边安装一边讲解,“这是开关,拧开就能用,不用的时候一定得关上。我给你测试一下漏不漏……” 他把阀门打开,用试漏工具蘸上肥皂水,如果冒泡就说明漏气。试完之后,接上一个极其简陋的单炉盘,啪的一点火。 呼! 一圈小火苗烧起来了。 哇哦!老街坊惊叹不已,确实好方便。总之演示了半天,一帮人才在许非莫可名状的烦躁中离开。 第一次用的住户,换气站过来给安装,以后就得自己骑着车子去换气。 在80年代中后期,煤气罐大范围的在城市普及,但由于能源不足,后来又开始限制。甚至想申请一个换气本,都得市领导批准。 许非小时候极有印象,东北那边叫嘎吱罐,家里头有,每次快没气的时候,老爸就把罐放倒,在地上滚,然后那边继续炒菜。 每次都心惊胆战。 其实像他这种放弃做饭的家伙,本用不着高级武器,但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生活就得更新换代。 何况还得烧水呢,免得下次再大半夜的抱碗长谈。 许非收拾了下厨房,看看时间,骑车赶到京城电视台。 院里已经备好车,准备出发了,他麻溜跳上去,跟林汝为等人前往顺义。今儿不是别,正是《便衣警察》开机的日子。 ………… 瞎各庄,砖厂。 三十几个工作人员,外加三十多个演员全部就位。老太太拿着大喇叭,现场开了个短会,主要说两点: 对待工作严肃认真,条件比较艰苦,希望大家克服。 认真不了的,滚粗! 哎哟,许非太喜欢这种开机仪式了,没有红毯和镜头,也没有香案三牲,烧香拜神。 开机拜神,都是从香港那边传来的,谈不上好坏,就觉得特草莽,江湖气十足。香港电影本就带着一股江湖习性,不成文章,不成体制,极尽癫狂。 后来港岛电影人纷纷北上,又把这套东西带到了大陆,搞的也特江湖。 当然大陆本身也不争气,发展了二三十年,打他穿过来那会儿,影视行业还是草台班子泛滥,才刚刚有点成体系和工业化的苗头。 什么叫工业化呢? 简单说,就是流水线生产。 不要小瞧这三个字,能做成流水线,说明每个环节都已经非常成熟,且达到相当高的工艺标准,这才叫流水线。 窦文涛客串冯裤子的《非诚勿扰2》,说过两件事。 一个是拍一场模特表演的戏,请的模特都来了,开始走秀。冯裤子就在底下小声骂,“特么谁找的衣服,太丑了!” 另一个,拍一场酒吧的戏。冯裤子直接就开骂,“谁拿的酒啊?谁特么在高级酒吧给女孩儿喝扎啤啊?” 说明什么呢?国内是导演中心制,就一个人在这撑着,服装、道具、布景、特效、宣发等等,缺少大量的专业级人才,远远达不到流水线标准。 眼下,林汝为简单开了一场动员会,先吃午饭,吃完立马准备。 今天拍周志明初到砖厂,被犯人得知原来是警察,遭到欺压戏弄。场景在砖厂外面,一个挖土运沙的大坑,原汁原味。 副导演林雪竹在检查各项工作: “群演二十五人,服装发放完毕,二十五把铁锹发放完毕,独轮车、两轮车共十辆,草帽七个,全部就位……” 许非则站在坑上,见底下全是黏土,还有水泡子,环境糟糕。 他想了想忽然跳下去,结果脚刚一踩,鞋底就软塌塌的陷进去,鞋面顿时糊了一层厚泥,裤腿也抹了几块。 这不行啊! 他连忙找到林雪竹,道:“姐,不能让他们穿鞋,穿鞋的话,一个镜头全得毁,再说也不合实际。” 对方瞅瞅他的裤腿,犹豫道:“演员都穿好了,让他们脱了?” “必须得脱啊,不然后面没鞋穿。” 之前说过,这年头没有什么现场副导演、选角副导演之分。林雪竹负责选角,也负责现场一摊事儿,能力上有差距。 许非见她比较纠结,“那我去说说?” 得到肯定后,他便操起大喇叭,走到坑底下,冲上喊:“来来,大家静一静。都看到了啊,这下面全是烂泥,踩就糊一脚,这鞋就废了。咱光脚不怕穿鞋的,对吧?光脚踩,洗还好洗……来,大家配合一下,把鞋脱了统一交给关景清。咱那边备着水呢,拍完就能洗,绝对不耽误。” 话说的好听,群演也老实,纷纷脱鞋,让关景清收到一个箱子里。 林雪竹见问题解决,比了个手势,跑到林汝为旁边,“导演,都准备好了。” “那先试拍几遍。” “来,安静,安静!试拍了!” “准备!” “开始!” 饰演杜卫东的叫申君宜,演过《乌龙山剿匪记》里的钻山豹。 杜卫东就是因为盗窃,被周志明逮进去的,此刻在砖厂相见,冤家路窄。 那边喊开始,申君宜拿着铁锹就开始铲,铲了满满一车土,“臭特么雷子(便衣),快给老子推!” “停!” 林汝为很快喊停,“围观的怎么没反应?你怎么说的?” “我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林雪竹赶紧跑过去,道:“不是告诉你们了么?一直得起哄,他摔的时候,声音得最大,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应。 “准备!” “开始!” “臭特么雷子,快给老子推!”申君宜又骂。 这回群演还成,一个个议论嘲讽。 “推啊!推啊!” “我看他推不动!” “小子,滚吧!” “……” 胡亚杰始终站在独轮车前,面无表情,此刻把蓝布衣服一脱,露出里面的衬衫。 双手握住车把,就往前推过去。 之前没练过,但没练过正好,独轮车不好掌握平衡,只见他歪歪扭扭的,没走几步就摔了一地。 末了转身回头,还是面无表情。 “停!” 林汝为一个劲摇头,她知道胡亚杰想表现出一种无声的愤怒,可这表情太木了,感觉不出无声的愤怒,就觉着特傻。 看来得想想办法。 第一百零二章 这才叫副导演(1) 夜,砖厂灯火通明。 从下午一直拍到了八点多,这会才得空歇歇,三三两两的聚到一块,等着某位副导演亲自来送饭。 搭建的办公室里,许非正在刮鞋上的泥,都特么干了,拿小刀一刮,哗啦哗啦掉下去一大块。 当把两只鞋收拾干净,外面传来滴滴的喇叭声,那位副导演开始喊:“开饭了!开饭了!” 许非拎着饭缸出去,见已经排了不少人,赵宝钢跟另一个剧务在一块,守着三只大桶。一桶米饭,一桶猪油炖白菜,一桶酱焖土豆。 他也懒得细分,直接盖浇饭顶俩土豆,拿勺搅了搅,抹回办公室开吃。 不多时,几个工作人员都进了来,赵宝钢和冯裤子也捧着饭缸进屋,骂骂咧咧,“草他妈的,再不去那家破饭店了,还带临时涨价的!” “你在哪儿订的?” “顺义县城啊,就俩家做这买卖的,我挑了王八蛋那家。” “味道也不咋滴,哎,你这是甜面酱啊?” “可不就是甜面酱么?” “我吃不惯,给你吧。” 许非把土豆扒拉到赵宝钢碗里,“下回回家,我给你整点东北大酱来。” “可别介,我还吃不惯你那味儿呢。”赵宝钢摇头。 冯裤子在旁边砸吧砸吧嘴,“确实不怎么样,还不如弄点葱段儿,泡点酱油一拌,好吃还下饭。” “嘿,哪来这么多讲究啊?我大老远的运过来容易么,还特么走一个,就我们俩人!” 后世订盒饭的相当有油水,一盒饭五块,人家给你报二十,一部戏拍完能搂个几十万。 当然现在不成,赵宝钢挂个副导演的名头,干的还是剧务活儿,本来有仨剧务,一位临时撂挑子。 “那人哪儿去了,怎么就不干了?” “说是求了点关系,准备出国。” “得,现在看谁找不着,准保就是出国。我就奇了怪了,咱这涩会主义国家哪点不好,干嘛非拼着命的给人资本家刷盘子啊?”冯裤子敲着饭缸,义愤填膺。 “人家还真不是刷盘子,说想留学。” “诶,留学好啊。留学生待遇高,好吃好喝,完了还给你找仨陪读。”许非又懂了。 “哟,敢情资本主义也兴陪读啊!”赵宝钢特神奇。 大伙正聊着天,门忽然一开,林汝为也端着饭缸进来。 老太太个头矮,但往中间一站,自然有派,“咱们利用这点时间,开个小会啊。经过多半天的演练,进展是相当缓慢,主要在于主演的业务不熟练,达不到要求。 你们也都看见了,小胡那脸硬的就跟涂蜡似的,情绪也不到位。所以我刚才就琢磨个法子,他不是情绪不够么,咱们就帮他培养。 我告诉你们啊,从吃完饭开始,谁也不许跟他说话,就孤立他,就让他孤独,难受,好好体会一下周志明的感觉。” 噗! 许非差点乐出声,但看老太太一本正经,知道并非玩笑话。 这年头的影视行业,导演谈不上多专业,演员谈不上多灵巧,都带着一股子僵硬呆板。理论知识薄弱,更别提调教演员了。 老太太在五十年代是北电毕业的,好歹还懂点,便想出这么个有点古怪的体验派技巧。 冯裤子觉得有意思,问:“您是说,我们就甭跟他说话了?” “工作上的事儿,该说还得说,但平时扯淡闲聊,谁也不许搭理他。” “那啥时候结束啊?” “啥时候拍完,啥时候结束。” “那个,老太太……” 许非琢磨琢磨,道:“您这法子是长期的,培养也得有个过程,这期间不还是不行么?我倒有个临场的技巧,能把他情绪带出来。” “怎么带?” “这东西不好讲,您要信得过我,我明天就试试。” “……” 林汝为瞧了瞧他,“行,那你就试试。还有你们记住了啊,这是秘密,谁也不许告诉小胡。” 她抹身往出走,手里又扒拉扒拉,“钢子你哪儿订的饭啊,甜嗖嗖我可吃不惯,下回弄大酱!” “诶,大酱,大酱。”赵宝钢撇撇嘴。 ……………… 瞎各庄距顺义不远,这座县城便成了剧组的落脚点。 收工早,就回市区,收工晚,就在县里唯一一家旅店对付一宿。器材什么的不用来回搬,就放砖厂,那打更老头瞪俩眼珠子,像查捕阶级敌人一样看着。 旅店很小,基本是大通铺,五毛钱一张铺。也没地方洗澡,累了一身臭汗,合衣往那儿一躺,前后左右的为男,整个人都升华了。 不知为何,许非第一次睡的时候,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某段情节。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孙少平去工地搬砖,晚上也睡大通铺。工友都不穿衣服,黑黢黢的身子,半夜起来上厕所,左跨一个,右跨一个,没尿净的尿滴子就往下滴…… 挺神奇,反正稀里糊涂对付了一宿,次日继续开工。 上午这场戏,是拍劳改犯吃饭,周志明又挨欺负,被抢了新褂子,还被派去倒泔水。 场景便是在搭建的监舍,两排木板床,下面用砖头顶着,铺着破草席和薄被褥。开拍之前,许非和冯裤子又特意检查一圈。 “总觉着缺点东西。” “缺什么?我看不错啊,该有的都有了。”冯裤子疑惑。 “就是该有的都有了,才显得人工痕迹很重……” 他来来回回的看,猛地一拍巴掌,“不生活,对,就是不生活!关景清?关景清?” “非哥,什么事?” 那小子跑进来。 “两边给我钉根绳儿,再弄点破毛巾、破褂子搭上,带点水。” “就是晾衣服呗?” “没错。” “那我明白。” 关景清一溜烟跑了,没多久回来,在屋里串了一根麻绳,搭上几条毛巾和背心,潮乎乎的还没干。 “……” 冯裤子全程围观,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刚才生活化,更自然一些。 又学到一招儿。 这边准备完毕,十几个群演凑过来,穿着黑褂子外套,里面有的光膀子,有点加件白色小褂。 赵宝钢又端上两个桶,一桶是窝头,一桶是野菜汤。 七十年代不比现在,现在每礼拜还改善伙食,那会大家都吃不饱。正经的杂面窝头,粗剌剌的,看着就费嗓子。 每人俩窝头,一碗野菜汤,先分好了。 林雪竹又检查一遍,“准备了,准备了!” “开始!” 话音方落,众人端着饭缸就开始吃。 一哥们拿起周志明新发的白色小褂,甩给老大,又把老大的旧褂子塞给他。 申君宜则晃晃悠悠的过来,就像每个团体中都有的那种事儿逼,话多,事也多,左看看,右瞅瞅,凑到一人跟前,“你一天没干活,吃得了么?” “我还不够吃呢!”那群演道。 “嘿!” 申君宜抹身转到胡亚杰跟前,伸手抢过一个窝头,扔给那群演,“吃吧!” 那群演得意,咬了一口。 “停!” 林汝为忍不下去了,拿着大喇叭开始训:“你们是砖厂的劳改犯,重体力劳动者,还一天两顿饭,碰着吃的就得跟饿狼一样,怎么一个个跟大姑娘似的?那小伙子,你就不能大口咬么?” “不,不好吃啊!”那群演委屈。 “不好吃也得吃,这是拍戏!” 老太太工作状态极为吓人,发了一通火。接着又拍了几条,是大口吃了,但感觉还不对,像被逼着吃似的。 87版《红楼梦》之所以经典,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肯花时间放在演员身上。半年集中培训,拍的时候也不断在学,老师手把手的教,孩子们自己更拼命。 诸多努力加起来,最终成就了一部经典。 但《便衣警察》不同,十二集,资金少,现实题材,再怎么培训也顶多就是扔进派出所体验生活。 更多的是靠演员自身素质。而眼下这帮群演,都是非专业的,让他们精准表演可不容易。 林汝为又喊了停,脑袋生疼。 林雪竹没啥办法,赵宝钢和冯裤子还蹲在旁边观摩呢,于是许非凑过来,“老太太,要不我跟他们说说?” (还有……) 第一百零三章 这才叫副导演2(给项锴加更) 拍戏暂停。 许非走进监舍,看着一帮群演加主演,那帮人也瞧着他。 群演的印象很深,昨天就是他让大家脱鞋,自己先站在坑里。这会估摸着是来说戏的,莫非还得先吃一碗? 许非当然没吃,唤道:“君宜哥!” “诶,怎么着的?” 申君宜晃悠过来。 他57年生人,大高个子,一脸凶相,演艺经验比较丰富。林汝为找他的时候,他见是个配角,还是小偷,就不怎么爱演。 后来提条件,我那边还有戏,你让我跨组,我就演。林汝为也答应了。 “刚才大伙表现都不错,就差一点,吃的不香。” 许非放开嗓子,让群演们都能听见,“就像导演说的,一帮重体力劳动者,吃啥都能吃,不仅能吃,还得吃的倍儿香。 我知道,现在生活富了,都不爱吃窝头,我也不爱吃。但这是拍戏嘛,对待艺术就得严肃认真。大家刚才吃的也不少,差不多都饱了,我教你们几个技巧,咱们先练熟,等下争取一条过。” 一哥们听的有意思,问:“小同志,那你说怎么吃的香啊?” “简单!来,给我个窝头。” 有人递过一只窝头。 许非手一沉,妈蛋的赵宝钢,整这么大个? “听好了啊!三点技巧,第一,就是大口吃,刚才做的都很好。第二点,必须得biaji嘴,吃饭想要香,不出声是没有灵魂的!不仅要biaji嘴,还得窝头菜汤一起吃。 第三点,这个要求比较高,你得对自己的食物充满热爱。” “哈哈哈!” 大伙都乐了,林汝为表情古怪,这小子胡咧咧什么呢? “哎,这位老哥!” 许非走到一个中年人身边,问:“本地人吧?” “本地的。” “小时候肯定吃过窝头?” “别说小时候,头几年还拿这个当主食呢。” “就是啊,开动脑筋回想一下,以前饿的时候,没饭吃的时候,家里米缸见底,孩子哇哇哭,东家找,西家借,好容易弄着一个窝头。想想那时候,吃饭是啥感觉?” “……” 那汉子怔了怔,有点懂了,又有点没懂,但他一提孩子,以前的东西立马就浮现出来,也不说话,一个劲点头。 “没明白的,都想想以前饿的时候。我看岁数都不小,谁特么没吃过窝头,今儿就别在这装了!” 许非喊完几嗓子,问:“君宜哥,怎么样?” 申君宜可是个好演员,正的特正,坏的特坏,在组里数一数二。他听了半天,心中佩服,小子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 他差不多领会这意思,道:“成,我知道咋演了。” “那一会您带个头,咱先来一遍。” “好嘞。” “记住了啊!第一,大口吃!第二,biaji嘴,一口窝头一口菜汤!第三,不会演的瞅瞅申君宜,照着学。 如果还不会的,把脑袋给我埋下去装样子,别让镜头逮着你!” 纯技术活儿,简单明了,没半点水分。再听不明白,那就脑袋有问题了。 “好,准备了,碗都给我端起来!” “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抱着碗就开吃,跟刚才同样是大口,却偏偏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个埋着脑袋,左手拿窝头,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都鼓鼓的。 申君宜更是张大嘴,一口干掉半拉,棒子面渣往下掉,连忙拿手接着。 杂粮粗粝,剌嗓子,没等完全咽下去,他又赶紧端起碗,嘴唇溜着碗边,呼噜呼噜的喝菜汤。 有确实不会的,偷摸瞄了眼申君宜,哦,明白了。还有实在蠢笨的,也听话,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抬。 只胡亚杰一人木呆呆的,倒也符合情景,刚来嘛。 “停!” “停!停!行了别吃了,留点肚子。” 许非叫住大家,真心诚意的竖了根大拇指,抹身回去问导演,“老太太,您看能拍了么?” “……” 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宝钢和冯裤子眨巴眨巴,再度刷新了对他的认知。这小子仿佛没有上限的,每每觉得他差不多就这样了,结果抽冷子一下,给你来个狠的。 林汝为又惊又喜,“好好,就照这个感觉拍!” “来,准备准备!” “按照刚才的方法啊,不用改动,大家重头来一遍就可以了。” 林雪竹这会儿站出来了,指挥现场开始拍摄。 一条过。 许非也蹲在监视器后面瞄着,其实照他说,这帮人吃的还是不够香。 以许老师观影数十年的阅历,真就觉着一个人吃饭最香——辽北地区第一狠人,水库浪子,开原几场著名恶仗的主打人,范德彪! 哎呀,彪哥那吃饭,老爱看了。一碗白菜汤,能给你吃出满汉全席的赶脚。 ………… 赵宝钢忽然发现自己失业了,虽然他从头到尾就没上过岗。 林雪竹也发现自己失业了,自打这场戏之后,老太太明显对许非重视起来,时常询问商讨。 心中自然不爽,可也没底气说什么,谁让你不行呢? 晃眼到了午休时间。 胡亚杰打了饭,心情忐忑的凑到人堆里。 下午拍他的重头戏,周志明因为打架被关禁闭,赶上发烧、便秘,精神和身体双重失调,就在里面嘶喊。 他晓得自己表现不咋样,生怕下午演砸,心不在焉的吃着饭,跟旁边人闲聊,“哎,你说我……” 刚说了几个字,那人背过身,不搭理他。 嗯? 胡亚杰奇怪,又找另一个人,“哎,你……” 那人也不搭理,跟旁人开始聊天。 啧! 胡亚杰蒙了,踅摸一圈发现除了工作上的事儿,大家竟然都不理自己了。 年轻人瞬间被孤立,还以为犯了啥错误,可越问人家越不理,最后瞧见许非了,连忙跑过去,“小许!小许!” “咋了?” “哎哟,终于有人肯回我了。” 他仿佛找到了救星,“大伙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不搭理我?” “我寻思我也不清楚啊!” “小许,我求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呃……” 许非犹豫。 老实讲,林汝为提出的方法虽然是个技巧,但他并不怎么喜欢,因为是被动的,被迫的孤独。 演员最好还是主动去感受。 这个点子真实发生过,后来还被冯裤子学去,放在《芳华》里——不过那是当面提出来,女演员知道自己被孤立。 “我觉得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 许非想了想,问:“下午的戏准备好了么?” “还没有。” “戏都没准备好,你琢磨别的干嘛?你这两天的表现,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 “……” 胡亚杰比他大两岁,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 “一会拍关禁闭,那禁闭室你看了么?” “看了。” “体会过了么?” “怎么,怎么体会?” “跟我来!” 许非端着饭缸,领他到一间搭建好的禁闭室,比真正的要大,因为要留出机位。四面的墙壁和棚顶,都是可以拆分的。 “你现在半点情绪都没有,一会怎么拍?先进去,我帮你调整调整。” “诶。” 胡亚杰傻了吧唧的走进去,特相信,毕竟人家上午就秀了一波操作。 结果他刚进去,门咣啷一声,直接在外面锁上。跟着厚帘子一拉,四面严实,瞬间就黑了。 “你干什么?” “真实体会啊,你们上课,没教你真听真看真感受么?” “哦。” 胡亚杰什么都看不见,慢慢适应一些,勉强摸索着坐下。冰冷生硬的泥地,四面竖墙,好在面积大点,能伸开腿。 他本想着外面有人,但等了一会没动静。 “小许?” “小许?” 他慌了,砰砰敲门,“你别把我自己丢下啊!” “……” 始终没人应。 胡亚杰颓然,只得靠着墙壁发呆。 禁闭室的环境都了解,狭小黑暗,无光无声,从心理上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他坐了半响,已经有了点感觉。 精神开始焦躁,血液流速加快,愈发心慌。 “小许?小许?” 他又砸门,“你得放我出去啊!” 咣咣砸了半天,正在抓狂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一声:“我说老胡,你想演好这戏么?” “你回来了,快点放我出去。” “回答问题,你想演好这戏么?” “我,我当然想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劲头没有呢?多少人想求个角色都求不到,你这么容易就拿到一个男主角,我觉着你压根不珍惜。” “没有,我没有!” “可你的状态就是啊,在这儿混日子呢?混过去自己成名了,谁还管戏不戏的?” “我没有!” “那你的劲头呢?” “我,我……我能演好,我能演好!” “那拿出来啊!” 外面陡然一声。 嗡! 胡亚杰只觉得血往上冲,脑袋炸开,四周黑压压没有光亮,没有空间感,上面的顶好像直接贴着自己的头,两侧的墙壁好像在向自己挤压,挤压,挤压! “成天木着一张脸,连点表情都没有,你哪来的底气说能演好?” “我没有!我没有!” “喊你都喊不了大声,你还能干什么?” 外面那人好像是个恶魔,不断在呢喃低语,在引诱着,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与本能冲动。 “有本事你喊出来。” “喊出来!” “我,我……” “啊!” 胡亚杰终于嘶吼出来,蹭的翻起身,跪在门前一下一下的拼命砸。 砰砰砰! 砰砰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嘶喊着,喊到缺氧,脸色血红,混着原本的黑皮肤,显得狰狞又痛苦,额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 仿佛真似那个受尽屈辱,不被人理解的周志明。 “放我出去!” “我没有!” “我能演好!” 不知过了多久,胡亚杰精力迅速消耗,声音也越来越弱。就当他感觉呼吸困难,愈发难受时,咣啷! 一道光从门外透了进来。 他顿时没撑住,往前一倒。许非连忙接住,见其脸通红,身上都热了,不禁摇摇头。 这帮生瓜蛋子,跟后世那帮没出校门却已尝遍社会人情,一肚子心眼的鲜肉真不一样,单纯好调教啊! 第一百零四章 台里任务 事实证明,你大爷啥时候都是你大爷,许老师啥时候都是许老师。 胡亚杰从小黑屋出来后,整个人得到了第二次升华。在紧跟着的拍摄中,所展现出的情绪和爆发力,让所有人大为惊讶。 那一声声嘶吼,痛苦,捶打着墙壁,豆大的汗珠浸在黑红黑红的面皮上……仿佛真是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精神和身体遭受双重打击的一个可怜家伙。 而拍完这场戏后,胡亚杰直接脱水送医院,休息一天才OK。 林汝为的法子属于长期性,需要慢慢培养。许非的法子就是临场战斗,通过极端的环境和刺激,快速把演员的情绪带出来。 在后世,大(nao)众(can)观影群体普遍喜欢爆发式的演技,用他们的话说,这叫演技炸裂。 啊呸,他最特娘烦的就是这个词,动不动就炸裂,炸裂你妹啊! 其实他挺好奇现在艺校课程的,据自己了解,像这种让情感爆发的技巧,一个正规专业的艺校生应该早就学到了,但看胡亚杰的样子,似乎还不太懂。 总之呢,许非因为这场戏,正式奠定了第一美(fu)术(dao)师(yan)的位置。除了他和林汝为,没第三个人能给演员讲戏的。 林雪竹选角眼光不错,做现场差了点;赵宝刚还处于拿着自己画的分镜头,偷摸跟导演比较的阶段;冯裤子也天天蹲在监视器旁边,观摩影视剧的艺术层次…… 林汝为愈发信任这个年轻人,许非则循序渐进的,慢慢渗透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其沟通,比如那厚厚一摞分镜头。 当然不能全拿出来,全拿出来人家一看,嚯,你是导演我是导演啊? 就遭人烦了。 只挑着某些确实有必要修改的镜头,比如老太太调换了故事结构,想把周志明被羁押挪到开头部分。 她原本的想法是,拍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其乐融融,然后军代表闯进来,说周志明现行反革命,下令拘捕。正说着,周志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饭缸打饭……制造一种紧张冲突的感觉。 但许非觉得无趣,悬念感不足,就把自己的点子拿出来。 于是就在砖厂搭建的审讯室内,镜头先是漆黑一片,跟着啪的一声,灯光雪亮,直打一个剃了头的年轻男子。 跟着摄像机往对面转,两个非常脸谱化的审讯官,背后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这场戏,仅灯光就调了大半天。 许非说我不懂打光,我就要这种效果:周志明是囚犯,位置在下,但要像在光明之中;审讯官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但要像在黑暗之内。 这年头灯光都是电影厂的,剧组人没玩过这个,调试到近乎神经衰弱,才勉强达到标准。 效果也确实好,大概是开机以来最好的一组镜头。 ………… 转眼已是七月份,天气最热的时候。 京城电视台的大会议室里,正在开着半年总结。以往气氛轻松,今儿却格外严肃,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台长也不晓得发哪门子神经,拍了整场桌子。 “中央电视台早就开辟广告业务了,我们成立晚,一点点来嘛!但再慢总得有个进展吧,你们看看,看看上半年,可以说毫无成绩!” 底下人噤若寒蝉,同时又十分纳闷。 这年头广告是个新鲜东西,甲方乙方都不懂,电视台主营项目也是新闻和影视剧,为毛发这么大火? 一场早该结束的会,硬生生拖到了下班时间。好容易散会,呼啦啦往出走,各自窃语。 文艺部的王娟娟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刘迪,低声问:“主任,老头子今天干嘛呢,谁惹他了?” “没人惹,自己窝火。” “他窝什么火啊,还骂的那么难听,拉不着广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今儿拿大家撒气?” “你以为他说广告么?他是说……” 刘迪左右瞅瞅,更加小声道:“咱们前阵子不把那演唱会播了么?等于给人家白打广告呢,人家歌红了,名气有了,录像带订单都三十万了。” “三十万!” 王娟娟惊着了,“那不是赚了几百万?” “不止,听说人家还要出张演唱会专辑,现在谁不哼哼几句一无所有啊?这要一上市,起码五十万起。” “哎哟,难怪老头子发火呢。” 王娟娟直摇头,“那怪谁啊,谁让他自己装大方,好好的提议……” 她见有人过来,忙闭上嘴。 俩人回到文艺部的办公室,刘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不过手上在忙,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事儿。 几个月前,那份内参递上来,自己可是亲眼过目的。 一个是播放演唱会,参与分成;一个是成立音像出版单位。可操作性强,极有针对性,但居然不会用! 电视台可是最牛逼的平台,你既然不要分成,特么的还不如不播,白给人家宣传。结果现在《一无所有》火了,《让世界充满爱》也火了,主办方自然趁热打铁,一盒录像带多少钱呢?三十万盒啊,更别提还有后续专辑! “唉……” 刘迪三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大展拳脚的时候,深觉台里领导太过保守。 “对了主任,老头子可是布置任务了,咱们啥时候开个会商量商量?”王娟娟问道。 “明儿就休息了,呃,下周一吧,大家研究一下怎么搞。” “反正我是没信心,都是随大流的,看央视搞春晚,咱们也搞春晚。地方台能跟央视比么,就咱们这点资源,大年三十儿谁看啊?” “不要抱怨,组织既然给任务了,就得想办法做好。” 刘迪拎起公文包,起身要走,忽道:“哎,艺术中心那边有人么?” “都拍戏去了吧,不清楚。” “哦。” 刘迪出了门,下到第一层楼时顿了顿,还是抹身往那条走廊拐去。 ………… “哈!” 早上八点钟,许非自然醒来,满足的抻了个懒腰,只觉生活美好。 《便衣警察》在砖厂拍了一个多月,完成了劳改生涯的全部戏份,跟着转去津门和秦皇岛。前者有几场码头的戏,后者有几场海边的戏,都不多,他就没跟着。 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有时候还住大通铺,就没睡好过。昨儿夜里回家,倒头就着,一睁眼阳光明媚,没有比这再嘚儿的了。 起床尿尿,洗漱,煮面条,还难得切了点黄瓜丝,那丝儿比手指头细不了多少。 大碗里一堆,浇上跟炒鸡蛋一样的鸡蛋酱,在正房台阶上一蹲,呼噜呼噜就是个美。 眼前已是一片花红草绿,东边藤下结了一只只小葫芦,风一吹晃晃荡荡,仿佛在欢快的叫着“爷爷!”“爷爷!” 啊呸! 西边的葡萄长势不太好,可能不会料理,藤叶有死的迹象。 他琢磨着把葡萄撤了,种上一架蒜香藤,这玩意生性强健,病虫害少,花色还能自动变化。 哎呀,就是秋千有点可惜。 他瞅了半天,倒挂葡萄架跟倒挂蒜香藤,不是一个意境啊! 院里还摆了两口扁肚水缸,一口放了两只王八,一口养了几尾红鱼。贴墙根一溜,种着几丛芍药,其余零零碎碎的栽上薄荷和茉莉。 “……” 旁人秀色可餐,他看着院子就能吃饭,而且越瞅越觉得那俩石榴有点碍事。 东西多了嘛,就略显拥挤。 “要不再买个院子?” 许非左右瞧瞧,是两个杂院,有机会问问。 待一大碗面条下肚,他一抹嘴巴,骑车出门,直奔《二子开店》的拍摄地。 (晚上冇了。) 第一百零五章 陈小二 拍摄地不远,在东四。 天气热的很,许非穿着背心大裤衩,蹬着一双拖鞋,晃晃悠悠进了纵横交错的胡同群。 地面干燥,灰扑扑的,一个赤膊汉子在路边傻站,背后院里叫骂不断,忽地闯出一位穿着宽大衣服,头发湿淋淋的女人,揪着汉子进屋。 还有同样赤膊的老头子,坐在病恹恹的树下摇扇子,若有所思。天晓得呢,其实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想…… 许非循着地址找去,便到了一座大杂院。 门开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小子坐在狮子抱球上抽烟。 “茗烟!” “茗烟!” 那小子一扭头,正是《红楼梦》中的茗烟,惊讶道:“许老师?” 他连忙迎过去,“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过来看看晴雯,没想到你也啊,缘分缘分!” 俩人握了握手,虽说在剧组不算熟,但此刻相见,都有他乡遇故知的赶脚。 话说《红楼梦》里有两大逆天童颜,一个是扮演茗烟的李南。他跟许非同岁,后来演了《还珠格格》里的小桌子,《康熙王朝》里的少年康熙。 另一个是扮演薛宝琴的王羊,52年生人,演宝琴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你敢信?此外,她还演过《西游记》镇元大仙的道童明月,那一脸水嫩跟十几岁小姑娘似的。 “我演个配角,叫小豆,加入客店当员工……晴雯在里面呢,我带你进去。” 李南领着他进院,偌大的杂院已经成了摄影棚,到处都是器材,房屋被分割的跟迷宫一样。 “小豆,这谁啊?” 左转右转的,冷不丁撞上一个人,精瘦精瘦,烫着一脑袋卷儿,小眼睛咪咪着,特有流氓气质。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梁添,这是许非,婧林的朋友,也是《红楼梦》的。” “哦,你好你好。” 俩人点点头,就错过去了。 梁添的老爹是《人民日报》副主编,老娘是著名作家,妹妹叫梁欢,哥哥叫梁左,一家子牛人,不用多说。 他以前跟冯裤子是战友,现在京城服装八厂工作。 许非继续往里走,终于看见了摄影机,怼在一间屋内,陈小二跟张婧林正在里面蹦迪。 噗! 他一见那家伙,就忍不住想乐,不仅想乐,还想来一嗓子:“队长,别开枪,是我!” 哎,这张脸带来多少回忆啊,终于瞧见真人,还有点奇妙。 陈小二这会还有头发,但咋看咋别扭,就跟看葛大爷留头发一样。俩人在屋里跳舞,快步慢步的,拍了好几条才过。 《二子开店》属于中国最早的一批喜剧,青年电影制片厂投资的。投了四十万,赚了二百多万,绝对高收益。 有不少熟面孔,像陈强、韩影、刘佩琦等等。张婧林是女主角,叫英子。 许非很喜欢二子系列。 《父与子》讲考大学,《二子开店》讲青年创业,《傻帽经理》讲假发票和吃拿卡要,《父子老爷车》讲深城特区…… 不光好笑,部部都有时代印记在里面,这是文艺工作者的普遍共识。 用影像留存时代,留存记忆,此乃伟大之处。当然后来也有,《小时代》拍了四部呢。 “停!” 导演喊了声,“过了啊,准备下一场。” 陈氏父子急急忙忙去准备,张婧林下场没戏,一眼瞄到许非,开心的跑过来,“许老师!” “嗯,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这会他们忙,我一会帮你介绍啊!” 张婧林穿了件红色连衣裙,踩着红色高跟鞋,红嘴唇,长睫毛,一眨眼bulingbuling的。 “我今天好看么?” 她转了个圈,裙摆飞舞。 “艳俗!” 许非给出两字评价,且变本加厉,“谁给你画的妆?脸上抹这么死白死白的粉,然后胳膊腿不抹,你看这皮肤都是俩色儿。还有这黄发夹,这眼影,这项链,有点审美没有?” 诶,盆友们千万别跟许老师学,真要这么说了,你就不单是单身狗,你简直就是母胎solo。 张婧林要不是看他长的帅,早一秤砣楔死了。 但那也气的够呛,娇斥道:“我就奇了怪了,就你这张嘴怎么惹姑娘喜欢的,有时候比茅坑还臭呢!” “这叫忠言逆耳,你过来。” 许非瞧屋里有面镜子,遂叫她自己照照,“你看,是不是两个色儿?观众不突兀么?” “……” 妹子一瞅,确实啊! 脸上厚厚的粉,死白,胳膊却黑黢黢的,对比特鲜明。 “我还真没注意,丑死了!许老师你主意多,想想办法。” 张婧林一跺脚,瞬间不开心。 “你把那项链摘下来,发夹换成白色,小点的,右手手镯去了,就留左手,再弄点粉把胳膊擦一擦……” 许非搞美术出身,审美眼光一流,简单这么一弄,顿时从艳俗变成艳而不俗。 张婧林左照右照,大为满意:“就算你嘴臭点,也蛮讨姑娘喜欢的。” 呵呵,行吧。 俩人又等了一会,那边总算拍完休息,不知不觉也到了中午。 她把许非拉过去,“二子哥,二子哥!” “哟,怎么突然变这么漂亮啊?” 陈小二满头大汗,正坐椅子上休息,还扯着嗓子喊:“来个手巾板儿!” 那边飞过来一条毛巾,他捂在头上开始擦,鞋也褪了跟,当拖鞋这么踩着——标准的老京城人做派。 “漂亮吧,这可是许……” 许非踢了她一脚,姑娘也机灵,“这可是我亲自改造的,是不比以前强?” “不错,不过你这场戏拍完了,也不能重拍啊。” “哎哟,还真得重拍!” 张婧林凑过去,“你看我这胳膊,刚才跟脸两个色儿,多不严谨啊!” 涉及艺术细节的事,陈小二就很严肃,琢磨琢磨道:“那成,我跟导演说说。” “嘻,谢谢了啊!” 她这会才拽过许老师,“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好朋友,许非,《红楼梦》演贾芸的,专程过来见见您。” “陈老师,特爱看您的作品,久仰久仰。” “不敢当,您可别叫老师,担不起这称呼。” 陈小二连忙站起身,握了握手,瞧对方高大英俊,白白净净,还以为走奶油小生的路子,不由心中一哂。 “您别谦虚,您的作品确实百看不厌。那个,正好中午了,赏脸一起吃个饭?” “呃……” 他看看张婧林,不好撅面子,“成吧,您破费了啊!” 陈小二跟剧组招呼一声,仨人便拐出大杂院,刚出门,忽见一辆私家大超开了过来。 卧槽! 这年头买得起大超的,都是壕中壕啊! 1984年,赶着国内第一波私家车购买浪潮,第七代皇冠正式进口国内。有皇家级、超豪华级、豪华级和普通级四个车款。 皇家级和超豪华级,遂被国人称为“大超”。 那车前面是司机,后门一开,下来一哥们,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婧林!” “苏越!” 张婧林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就找你吃个饭,这两位是……” “哦,我们正要去吃饭呢,一起吧?”她没多想。 “好啊,一起吧!” 苏越打量了几眼,按颜值分,对某人一扫而过,对某人提高警惕。 陈小二本就勉强出来的,结果又加了个生人,更不爽快。面上笑嘻嘻,心里MMP,若非还懂点人情世故,直接扭头就闪了。 (还有……) 第一百零六章 挖角(怎堪相思未相许加更)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 比如忽然跟莫名其妙的人,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饭这种事——许非上辈子没少干。 当然现在算正经交际,有了新狗大户入局,遂找了家不错的餐厅,俩人交换名片。对方一看,京城电视艺术中心,许非。 许非一瞧,中国录音录像出版社,苏越。 陈小二也一瞅,乐了:“哟嚯,有意思,今儿算影视歌三栖会师啊!” “你这就说错啦,他是写曲的,不会唱歌。”张婧林笑道。 “就那意思,搞音乐的就成。” 陈小二不以为意,问:“你们现在音乐界这么红火么,都开得起大超了?” “单位的车,开出来显呗显呗,说红火还得是您。”苏越道。 “就是,一提《吃面条》《拍电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许非道。 诶! 他跟对方眼神一碰,找着频道了,都是场面人。 俩场面人捧着唠,便不会太尴尬,陈小二有棱角都发不出来。他这会比较锋芒,满是艺术理想,活出境界那是种石榴之后的事儿。 “我说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怎么认识的?” “我跟许老师是革命战友,跟他嘛……我前阵子不去参加歌唱比赛么?评委就是他,然后就认识了,天天请我上他工作室去,没安好心!” 张婧林就这性子,有啥说啥,把对方整的挺尴尬。 “那现在什么阶段了?处着呢?”陈小二更不会说话。 “没有,看他表现吧!” 姑娘大大方方的,毫不羞涩。苏越也点点头,脸通红,“我努力,努力。” 不多时,饭菜上桌,边吃边聊。 苏越的关注点都在许非身上,生怕是情敌,明里暗里的摸身份。也就张婧林缺根弦,压根没觉察。 “他在剧组什么都懂,起初是叫外号,后来成真了,都叫他许老师。《红楼梦》戏也拍完了……哎,你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年初调的艺术中心。” “这单位我知道,《四世同堂》看过七八遍了,今年有计划么?” “正拍一部公安题材的电视剧,我也是抽空过来。” “哟,那您在里面……” “我这次没出演,负责整体的美术效果,就是服装、道具、化妆、布景这些。” “果真是才子!”苏越竖了根大拇指。 “……” 陈小二一听,也明白了,“哦,敢情是你给她改的造型吧?” “呃,冒犯冒犯。” “没有没有,改的好,她以前那造型又妖又土,这么一改顺眼多了。” 他喜欢有本事的人,顿时来了兴致,往身上一划拉,“您瞅瞅我这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许非没眼看,因为辣眼睛。 无领的短袖衬衫,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和大洋马头像,下面是白色齐鸡小短裤,光着两条黑黢黢的大腿。 短裤由于太短,太紧,不得已勒出一个三角形——据说这是时下年轻人最潮的装扮,真搞不懂审美,不勒的慌么? “短裤再长点,到膝盖稍微往上,刚刚好。还有您这头发……” “我头发怎么?” “个人观点啊,您别介意,我觉得这发型毫无个性,有没有想过完全光头?” “光头?” 陈小二忽然认真起来,他现在是有头发的,《拍电影》剃了一回,后来又留了。 “您的外在形象,说实在的,在影视艺术里有点尴尬,上下够不着。说正吧,不太正,说邪也不太邪,说滑稽呢,也有点够不上。 我觉得在喜剧里,个人符号很重要,像卓别林那小胡子、黑拐棍,巴斯特基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猪肉派帽,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您的《拍电影》就不错,形象比《吃面条》要好,鲜明,记忆点深刻。” “您知道巴斯特基顿?”陈小二惊了。 “略有耳闻。”许非随口就吹。 巴斯特基顿,美国喜剧大师,永远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死鱼眼,深深的黑眼圈。他的电影技巧和艺术深度比卓别林要强,知名度却远远比不过。 卓别林的电影关注底层民众,比较偏左,受过麦卡锡主义者的迫害,在国内很受追捧。甚至在1978年,中国上映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就是《摩登时代》。 陈小二可是研究过戏剧理论的,并非靠几个段子起家,一听他说巴斯特基顿,立马又看高几分。 旁边那俩就蒙了,完全听不懂。 “老实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儿。” 他摸了摸头发,道:“我这个长相,真是两边不挨着,夹在中间特别难看。我倒想剃个光头,一直在犹豫,下不了狠心。” “我觉得倒不急,要不您拍完戏再试试。凡事都是千锤百炼才出来的,没有一蹴而就,何况是艺术。” “诶,这句话好!” 陈小二满桌找酒,随即自己放弃,“我下午还有戏,不能喝,以茶代酒走一个。” 许非没立马接着,而是招呼那两位:“来来,今儿能见面都是缘分,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四个吃了一个小时,刚好午休时间到。 “今天我请,谁也别抢!” “诶,我请我请,本来就跟婧林说好的。” “说好的也没用,碰上就是缘,我来我来。” 许非跟苏越拉拉扯扯的,出去抢结账。 陈小二也忙掏兜,掏半天屁股都没抬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俩出门。张婧林顿时鄙视,“二子哥,你可够抠的!” “嘿嘿嘿!” 那货傻笑,忽然变得很憨厚。 真逗,甭说刚认识的,就是跟浓眉大眼的老茂儿吃饭,丫都从来没结过账。 ………… “大伙注意了啊!” “晚上七点停电,明儿早上六点来,早点做饭,备好蜡烛啊,小卖部刚进了一批!” 下午时分,许非刚骑回百花胡同,就碰着居委会几个大妈戴着红袖箍,摇着扇子,大热天挨家挨户走。 “又停电?前几天不是刚停过么?”他推车跟着走。 “多新鲜啊,电力紧张不知道么?” “咱们这块变压器老化,本来就不成,忍忍吧。” “你们家有蜡烛么?没有赶紧买去,一会让人抢光了。” 行吧! 许非也理解,别说胡同,就连京城第一机床厂那么重要的单位,都保证不了供电。每年大概所需5000千瓦,但国家给的用电指标,只能是2800千瓦。 确实没那么大的生产力。 他拐了个弯,先买了一包蜡烛,跟着才回家。 一到家门口,就见外面蹲着个人,旁边停辆自行车。 “刘主任?” 还认识,台里文艺部主任刘迪,一块去过演唱会。 “小许?你总算回来了……” 刘迪都快长蜘蛛网了,几步冲过来,“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 “我去见个朋友,不知道您来啊,快进屋快进屋!” 许非过意不去,这年头找个人太麻烦,出门就等于失踪。 他把人让进屋,端上冰镇西瓜,刘迪一大口下去,红瓤裹着黑籽,又甜又起沙,整个人都活了。 “我问了你们主任,知道你现在在家,今儿不休息么?特意过来看看,结果还没看着……” 刘迪啃了两块西瓜,抹了抹嘴,“我听说剧组去津门了,你怎么没跟着?” “那边戏少,我跟不跟都不影响。” “不对吧,我在台里都听说许老师的大名,那是林导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啊!” “这可不能乱说,凭空辱了我清白。” 许非蹭的站起身,义愤填膺。 “行了行了,没外人,不用做姿态。” 刘迪摆摆手,顿了顿,忽问:“哎,那场演唱会前阵子播了,你看了么?” “一直在片场,没时间。” “哦,前几天主办方专程感谢。我们这边还奇怪,后来一打听,人家托台里的福,录像带就卖了三十万盒,还要制作磁带,收益起码几百万,上千万也没准。” 刘迪瞥着他,似不经意道:“唉,可惜当初没采纳你的意见。” “呼噜!呼噜!” 许非闷头啃瓜,啃的劲劲儿的。 嘿! 刘迪见他居然不接茬,有点郁闷,索性道:“我今天呢有件正事,就直说了。我觉得你小子是个人才,有没有兴趣来文艺部?” 第一百零七章 香饽饽 嗯? 许非真没猜到,对方找自己居然是为了挖墙脚。 京城电视台一共就几个制作部门,文艺部的重要性仅次于新闻部,刘迪是主任,亲自来请,诚意十足。 但是,他才不想去咧! 有病啊,我好好的艺术中心不呆,去你劳什子文艺部? 当然他不能这么说,只得道:“呃,刘主任,您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不是突然,从看了你那份提案开始,我就有这个想法。京城电视台虽然成立没几年,但员工已然老化,都是上一代电视人的思维和做法。你年轻,有能力,绝对能带来一番新气象。” 刘迪瞧他不语,又道:“小许,那几篇文章我都看过,你的眼光我再清楚不过。你对现下的群众喜好、节目形式、电视业发展,有一种天生的判断,只要你来,我定让你发挥所长,职务、评级也不是问题。” “……” 若是旁人,指不定有几分心动。许老师却淡定的很,不仅淡定,脑子里还在飞速转动。 如果说因为录像带的事儿,刘迪产生这个意图,勉强能说得过去,但应该不是主要原因。录像带是缓的,对方既然肯在门口蹲半天,一定非常急迫。 他仍然不吭声。 “小许,成还是不成,你得给我个话啊?” “刘主任,您亲自来找,我很感动,但毕竟我是艺术中心的一员,不好私下承诺什么。呃,我听从组织安排,服从命令。” 啧! 刘迪真急了,没见过这么稳的年轻人。听从个毛的组织安排啊,我管艺术中心要人,李沐能给么? 他索性退而求其次,求人不行改求事。 “小许啊,不瞒你说,最近台里下达了一个任务。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不是搞的红红火火么?各地方台近年也有样学样,都在做春节联欢,今年我们也得响应号召,为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添砖加瓦。 你一向点子多,想听听你的看法。” 话说广义上的春晚,可以一直追溯到1956年。当时由张骏祥任总执导,谢晋、林农、岑范、王映东任导演、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出品了一台《春节大联欢》。 参加的有越剧大师徐玉兰、王文娟,评剧大师新凤霞,京剧大师梅兰芳,相声大师侯宝林,以及老舍、巴金、赵丹等等。 改革开放之后,央视从1979年又开始举办“迎新春文艺晚会”,直到1983年,才正式推出第一届春晚。 其实当时也是一种尝试,结果没想到这么成功,于是便沿袭下来,成为了一个传统。 至于地方台的春晚,第一个吃螃蟹的是魔都,在1981年推出了《春节大联欢》。而央视春晚成功后,全国地方台遂开始大规模效仿。 像许非的老家,辽省电视台便在去年推出了自己的首届春晚。 今年京城台也要搞,平台和资源天生欠缺,还没有直播条件,只能提前录制,确实难办。台里没经验,最好的方法是照猫画虎,但刘迪有上进心,就想弄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许非一听是这回事,斟酌道:“我还得跟着戏,等忙完这一段,我一定帮忙。” “那什么时候能拍完?” “怎么也得秋天吧。” “秋天……” 刘迪觉得太晚,却也没说什么,又啃块西瓜起身告辞。 ………… 待他走后,许非晃晃脑袋,十分神奇。 上辈子看了三十年春晚,没成想这辈子有机会亲手操刀——虽然只是京城台。 老实说,他挺愿意去帮忙,一是新鲜,二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刘迪这家伙,他没什么印象,但感觉非同一般,想必也是个人物。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 至理名言。 这年代,必须得在体制内混。他才二十一岁,等混个几年,到九十年代私企热潮时……呃,看看混成什么样吧。 许非瞧时间还早,遂打开南房的仓库。 南房不住人,一间装成了小客厅,一间当仓库。他翻了翻,拎出一把锄头,走到葡萄架跟前,咔咔就开始刨。 先把葡萄根刨出来,然后往上划拉,一划拉就勾住一大片藤叶,统一扔到门口。那藤叶或黄或灰,本也活不了多久。 葡萄清理干净,还剩几根木架子,索性也拔出来收好。很快,这片地方光溜溜没半点痕迹,倒是清旷。 “唉,挂葡萄架的计划失败了。” 他心头丧气,琢磨再弄点薄荷种,好歹能熏熏蚊子。 忙活半天,身上又起了一层汗,遂把大门锁上,接了桶冷水,脱吧脱吧一裸男,站在院子里,哗! 一股令汗毛炸起来的凉意,从头冲到脚,刹时暑气顿消,只觉爽快。跟着擦擦身子,换上一条干净的三角内裤。 没错,这年头男的也穿三角裤衩。 在他记忆中,改穿平角裤都是上中学之后的事儿了。两行辛酸泪啊,说起来也没资格嘲笑陈小二,都勒的慌。 许非套上大裤衩和背心,往葫芦架下的大藤椅上一躺。绿意遮了阳光,刚成形不久的小葫芦吊在绿穹顶上,晃晃荡荡。 “这就是人生啊!” 许老师闭着眼,身体舒展,上下冰凉凉,由于实在太舒坦,不知不觉竟迷糊过去。 过了好久,这货悠悠醒来,天依旧大亮。 只听左右街坊在嚷嚷,“停电了!” “停电了!” 他一看表,七点一刻。 哦不,应该是六点一刻。 妈了个蛋的,大夏天六点钟就停电,太阳还没落山,干嘛去啊?!!! 没办法,许非重活在这个年代,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从前慢”。 工作是慢条斯理的,谈恋爱是羞羞答答的,去游乐场是够吹一辈子的事儿,吃个冰激凌能回味一整天。 看个模特表演,边骂伤风败俗边目不转睛;谈论诗歌文学,彻夜都不觉累。 思念一个人也不急切,因为你知道,一封信寄过去,一封信寄回来,需要好久好久…… 他之所以让自己如此忙碌,也是为了保持心态鲜活。 “哈……” 许非抻了个拦腰,进到书房,也不饿,索性构思一下春晚的大概规划。 既然是录播,时间上不用跟央视撞车。 但后世的央视春晚,筹备期能达到半年,甚至多半年。他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可节目肯定要一审二审三审。 那帮角儿和腕儿要花费大量时间,根本没功夫理你。 他提笔先写了一行字:“播出时间放在除夕头一天,或者小年夜,避开三十儿。” 跟着又想主题形式。 软硬件都不行,只能投机取巧,哎?许非眼睛一亮,又写了几段。 “这个绝对可以,还能免费做宣传!” 他拍拍大腿,继续想节目编排。 他没有操办大型晚会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嘛?后世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晚会,总能记住几个印象深刻的。 写写划划,不知觉天已经黑了。 许非暂且搁笔,翻出几个特制灯笼,里面有固定槽,蜡烛插进去稳稳当当。屋里点明烛,灯笼挂在院里,当然也得防备大风,风大了一吹容易着火。 这几个灯笼一挂,小院幽幽静静,烛火点点,显得愈发古老。 “……” 许非退后几步,站在正房台阶上,眼前很美,可不知怎地,忽然就涌出一股孤独感。 无人陪伴,确是煎熬。 他叹了口气,方要抹身回屋,“咦?” 仿佛听到了什么响动,顿了一会,循着方向摸去,摸到东面的墙根底下。 许非助跑几步,蹭的扒住墙头,跟着腿一抬就坐在墙上。东面是个大杂院,住了好几户,房屋分割的如同积木。 黑黢黢一片,屋中亮着火烛。 而那声音,就是从最贴墙的一间屋子里传出的。 “哈!” 许非听了片刻,直乐,因为不止他一人在扒墙根,那院子里也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偷听。 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婉转高亢,时而低吟似泣,末了归于平静。 哎哟! 他跳下墙,连连感叹,要不怎么说汉语博大精深呢? “不行!” “我死了!” “啊!” 你看看,这三个完全不同的语句,却能表现出同一个意思来。 唉,遂愈发孤独。 ……………… “你想要许非?” 艺术中心主任办公室里,李沐瞬间提高了音量。 “不行不行,他来还没到一年,哪有这么快又调动的?” “这话不对了啊。你们中心人才那么多,小许资历最浅,工作接触还不深,调动也没什么影响。” 刘迪亲自找上门。 “哦,你也知道我们中心人才多,那你为什么不要旁人,偏要他?” 李沐以前是副台长,跟对方关系还可以,嗤笑道:“我说老刘啊,明人不说暗话,小许是块宝,培养培养绝对能成大事,你甭想横插一杠子。” “果真不行?” “果真不行。” “肯定不行?” “废话!” “那好,我现在有要紧任务,你把小许借给我帮帮忙,完了再还你。” 刘迪原本也没想着能成功,就是奔借人来的。 李沐晓得他要搞春晚,最近焦头烂额,想想道:“临时借调一下倒可以,不过他们正拍戏呢,等拍完的吧。” “不能等啊,现在都七月了,八、九、十、十一、十二,一月份就过年。等你们拍完都九、十月了,我还怎么筹备? 要不这样,您跟一下进度,要是那边差不多了,用不着小许什么事,就提前把他调过来。” “呃,行吧,我看看具体情况。” 李沐瞧他实在可怜,点头答应。 送走了刘迪,李沐摇摇头,知道那小子是块宝,没成想这么快就有人抢了。 许非的那十几篇文章,最初送给戴临风看,戴临风又给鲁小威。鲁小威给郑小龙,郑小龙给李沐,李沐给刘迪…… 那些观点和梳理性,仿佛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每每让人拍案叫绝,尤其经过了演唱会事件。 刘迪现在最缺的就是好点子,所以才憋着劲的网络人才。 第一百零八章 少年壮志不言愁 “叮铃!” 酷热的上午,许非打着响铃,拐进三环外的一个村子里。 这片民居都是老房子,又矮又破,比杂院还要杂,只一条大道通往市中区,放眼一片菜地。 “哟,小许来了?” 赵宝钢正在院门口搬道具,光着膀子,胖脸上全是汗。 许非也是一身臭汗,从腰里拔出一把蒲扇,边扇边看他自己搬,“在外面怎么样?海风吹的过瘾吧?” “……” 赵宝钢瞪大眼睛,被这种不要脸的行为惊到,末了才道:“过瘾!可惜你没去啊,海边那叫一清凉。” 这货嘿嘿嘿的仿佛还在回味,“当地武警招待我们去了趟北戴河,吃顿海鲜,哎,那大螃蟹……哧溜!” 他还滑了下舌头。 “贱人!” 许非踢了丫一脚,“不就北戴河么,我还真不稀罕。” “那是,您许老师啊,我们穷苦大众的娱乐生活可入不了您眼。”赵宝钢一躲,继续嘿嘿嘿。 《便衣警察》有两个大外景地,津门码头和秦皇岛海边。北戴河就在秦皇岛,大名鼎鼎,是八九十年代全国人民都向往的疗养胜地。 这年头你要去趟北戴河,那不得了,回来能吹一辈子。当然后来就不行了,那海脏的一逼,而南戴河又开发出来了…… “我跟你讲,这次冯晓刚可走运,人家拍上戏了!” “拍戏?” “诶,别听某些人的小肚鸡肠,我也就是搭把手。” 正说着,冯裤子从门里出来,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他把事儿一说,许非才明白。 原是在海边拍戏时,有个场景,周志明和施肖萌在沙滩上散步,然后有一艘废旧的小船。冯裤子一下子就来灵感了,央求老太太让自己拍一段。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拍了一段周志明离开后,施肖萌独自在船边孤独的戏,还挺有意境。 这也就是在艺术中心,作风开明,林汝为也善良。若是在别的单位,你一美术还想干导演的活儿,做梦呢! 反正冯裤子感到了愉悦,一起进了大院,剧组还没开始,三三两两的在准备。 这场戏是说周志明出狱回家,有一户非常交好的邻居,王大爷和郑大妈。他回来发现,自己的房子给王大爷女儿当新房了,人家要腾出来,周志明没让……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甚是想念。许非一个个的打招呼,末了转身,发现一老太太正在厨房炒菜。 “这谁啊?” 他凑过去,见对方五十来岁,系着围裙,梳着***头型,有点眼熟。 “您好,我叫许非。” “哦,你好你好,听说过您……” 噗哧! 对方一开嗓,嚯,那叫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许非忍不住一乐,因为认出来了。 五十岁的容嬷嬷谁见过? 我见过! “您怎么在这炒菜啊?” “一会拍吃饭戏,我就帮忙做点道具,您忙您忙,不用管我。” 李明启热情又客气,她现在是铁路文工团话剧团的演员,之前拍过两部电影,这是首次演电视剧——就那郑大妈。 许非摇着脑袋离开厨房,感觉很奇妙。头几年见的,都得叫一声老前辈,不怎么熟,但近两年看着的,熟脸儿越来越多。 仿佛距自己的时代,也越来越近。 按照之前分工,他负责劳改、监狱的场景设计,冯裤子负责日常家居的布景。 能看出用了心,破旧的屋子,纸糊窗户,墙上钉着1978年的老黄历,日期精准,还蒙着几块布遮挡一下露出的砖块。 冯裤子得意,戳在旁边一个劲儿等夸。 许非没理他,就盯着拍摄现场,为那台词心惊胆战。 “那XX帮不是上面反下面反,它能反倒么?没罪就是没罪,志明你说说,怎么就不给XX平反?该管国家大事的人就出不来???” 哎我去! 他激灵激灵的,这种台词搁后世还能让你播? 却说周志明回来,王大爷一家给他接风洗尘,说着说着情绪激动。随后,大儿子出去腾屋,留王大爷跟周志明俩人。 “淑萍姐呢?” “跟她爱人上街去了,这两年她当个临时工,越来越老性儿,人家给说了个对象,男的急茬要结婚,但没房子,我就想先借你的房子把事儿办了……” 扮演王大爷的演员,叫赵德成,经验足但没啥名气。 俩人聊着,那边闹哄哄的在搬东西。 胡亚杰作势起身,赵德成一把按住,“哎你不用管,不用管,让他们腾去。” “那怎么行啊!” 胡亚杰起身出门。 “停!” 林汝为喊停,道:“情绪不太对,感觉是断层的,不连贯,再自然一些。” “准备!” “开始!” “停!还是不太对。” 拍了两条都不行,许非还没动,赵宝钢和冯裤子先窜上去了。 居然是给人家讲戏。 “嗯?” 许老师想笑,看来朕不在的时候,没少抢班夺权啊? 他就瞧着那俩货比比划划一顿神侃,什么人物内心,情绪转变巴拉巴拉……胡亚杰迷迷糊糊的,勉强又试了两遍,反而更差。 索性一招手,“小许,我得怎么弄这个?”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林汝为捂着嘴乐,这坏老太太,也觉着没有许非帮忙,拍摄困难了不少。 “生活化!生活化!” 许非始终强调一个概念,过去道:“你跟他们从小长大,情同兄妹,现在姐姐结婚没房子,先用了你的,你肯定得让出去啊! 还有王大爷,你既不好意思占用,又担心自己女儿婚事。说起来复杂,演起来简单,过年给红包都知道吧?明明想要,非得拿捏着,诶,就那么撕巴。 不用拿腔拿调,自然点,就跟俩人唠嗑一样。” 讲的明明白白,给红包谁没见过啊? 当即,俩人又试了一遍。 “他们干嘛呢?”胡亚杰作势起身。 “哎,你不用管,给你腾屋子。” “腾屋子?那哪儿成啊,淑萍姐不就没新房了么?” “什么新房,那本来就是你的房子。” “不行不行,我有地方住,你们就先用着。” “哎呀,志明!志明!” 俩人撕巴一会,胡亚杰跑出去了,赵德成一把没拽住,却也没追,老脸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女儿更重要。 “好!” 林汝为拍拍巴掌,“这回感觉对了,准备下一场。” “好嘞!” 胡亚杰信心十足,特娘的之前在海边,心里一点底都木有。 ………… “哎,卖冰棍的!” “来了!” 一个戴草帽的家伙推车过来,揭开捂在上面的棉被,“五分钱一根,您要几根?” “还剩几根?”许非问。 “呃,二十来个吧。” “都拿进来吧。” “诶诶!” 卖冰棍的乐了,连忙搬箱子进院,许非招呼着:“来吃冰棍了,分一分啊,不太够!” “许老师就是够意思!” “您一回来,整个组都有气势了!” “嚯,这凉快!” 呼啦啦围过来,棉被一打开,冷气直冒,二十根冰块被迅速瓜分。 有时候就是如此,人在时,感觉不到有多重要,人不在了,才晓得他必不可少。 大家从早上开拍,折腾到下午才休息,三三两两的背荫坐着,实在太热。 当然也有不休息的,像赵宝钢就借了林汝为的分镜头剧本,一边吃一边跟自己的对照,看其中差距。 冯裤子则抱着饭缸,蹲在台阶上,小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想啥。 俩人确实好学,脸皮也够厚,肉眼可见的在成长。可能本身也有点天赋,天赋这东西藏不住,早晚都会显露出来。 怀才不遇什么的,多是没本事的自我安慰…… 许非拿了两根冰棍,转圈找老太太,发现正在间小屋子里,扒着窗台写东西。 “您好歹也找把椅子啊!” 他给拎了张凳子,“写什么呢,这么专注?” “别影响我,写歌词呢……” 林汝为挥挥手,跟小孩儿似的抢过冰棍。 “什么歌词,我瞅瞅。” 他拿过来一看,纸上写着: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好险! 差点唱出来。 这正是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雷蕾谱的曲,词写了一大半。 雷蕾是艺术中心的作曲家,爹叫雷振邦,老公叫易茗,一家子牛人。《重整河山待后生》也是她谱的曲。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纵然许非早知道歌词,也不禁叫了声好。现在的电视剧主题曲,可是真的主题曲,紧密贴合内容,不像后来啥歌都敢往上怼。 钟汉良版《天龙八部》的片尾曲,推荐听一听。 “这词写的好啊,找着人唱了么?” “还没有。” 说到这,林汝为停下来,道:“这首歌激昂高亢,我一直在想是找个男高音唱,还是找通俗歌手唱? 男高音技术没问题,但总觉得那个腔调太歌剧化,通俗的吧,又怕不达标准。” “我觉得通俗好,您要信得过我,我帮您找个人试试。” 许非嗦溜一口冰棍,笑么嘻嘻的贼有安全感。 (还有……) 第一百零九章 脑袋大脖子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许老师的职场原则。 每个人都有长处短处,他把自己剖析的特明白,自己的优点在于统筹调度、分配资源、挖掘人才,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和传媒理念。 当然前两点还没机会施展。 真要说具体的专业技能,他最擅美术,文字功底也可以,别的就没了。 正是这份清醒的认识,才让他以新丁的身份在剧组迅速上位,却不让人太过反感。服化道归他管,就得拿出样子来;摄影灯光是人家的摊儿,得沟通着来;具体拍摄导演说的算,那顶多提供意见…… 同时也多亏艺术中心的开放作风,真要在央视根本施展不开,戴临风还是挺准的。 太阳高照,又是炎热的一天。 许非赶到颐和园附近的国际关系学院时,衬衫都湿透了,塌出里面的背心形状。他还不敢不正式点,毕竟是大学。 “同志,你有事儿么?” “我找个人,之前约好的,这是我的证件。” 许非晃了晃工作证,进了校园,一路摸到男生宿舍。 “咚咚咚!” “请进!” 推开一间宿舍的门,见里面一张小木板床,设施简陋,桌上有个小风扇来回转。一个年轻人穿着背心裤衩,正在玩吉他。 “刘焕是吧,我叫许非,给你打电话那个。” “哦,你好你好。” 年轻人站起身,个头不高,乌黑浓密的短发,大嘴,嘴唇很厚,一张脸胖乎乎的,正是丈母娘喜欢的类型。 许非跟他握了握手,心中惊叹,哎呀真瘦啊!虽然也是脑袋大,脖子粗,但起码现在有脖子…… 话说《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歌一出来,他就没想过让别人唱,直接找到刘焕的联系方式。 这位非常神奇,津门人,从没学过音乐,小时候在学校宣传队。说过相声,唱过快板,唱过京剧,相声说的最好,跟戴志诚搭档,还被常宝华相中要收徒,结果家长没同意。 后来考进国际关系学院,读法国文学专业。 在校园里,看那么多同学都在弹吉他,暑假便跟人家借了琴,再一开学,他就成弹得最好的了。 自学音乐,钢琴,写歌,古典音乐和歌剧也研究……天赋的东西真没法讲,你找谁说理去? 1985年,刘焕毕业留校,又随中央讲师团赴乡村支教。期间,央视有个栏目组要办文艺晚会,遂把他找回来,唱了几首英、法文歌曲。 这就算出道了,也是许非找到他的由头。 “那个,事情都在电话里说清楚了,要不先看看歌?” “好,好。” 刘焕觉着对方超爽快,一句废话没有。许非便从包里取出一份乐稿,有词有谱。 他接过一看,名字取得好,《少年壮志不言愁》,再瞧歌词,“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也写得好。 最后看曲谱,高亢激昂,恢宏大气,难得的是还朗朗上口。 “咝!” 刘焕心中一颤,只觉一块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这绝对是好歌啊! 就因为歌曲太出色,反倒不敢相信了,谨慎道:“许先生,您真的要找我唱?我,我不是专业出身……” “你是备选之一,我会给你录个demo,研究之后再决定。” “哦。” 刘焕点点头,这才比较真实,同时也愈发觉得这位先生简洁干练,是个做事儿的。 “你不有吉他么?能不能先唱两句?” “我试试。” 刘焕捧着乐谱开始研究,起初在床上,后来蹲在地上,然后又pia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拿过吉他,调调弦,弹了几个音,正是第一句的调子。 “……” 许非皱眉,道:“好像不适合用吉他演奏。” “这歌太大气,吉他表现不出来,得交响乐才行。” “清唱行么?” “试试吧。” 刘焕又找了会感觉,站在逼仄狭小的宿舍里,破风扇呼呼呼的吹着,开口唱道:“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别压嗓子!”许非忽道。 刘焕看了看他,提高点音量,“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还是压嗓子,别顾虑,都放出来!”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这句已经很高亢了,楼层有了点骚动,不晓得在干嘛。 许非却觉得没到极限,手不断挥动,刺激对方的情绪,“再放出来,能不能再高点,再高点!” 刘焕一股气憋在胸口,索性全部释放,“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唱罢,居然意犹未尽,何况还有个恶魔在旁边鼓动。 “再来一遍” “再来!” “再来!” 于是又开始…… 最后当声音落地,整个人也蹲在地上,捂着脸一动不动。 他刚才唱到了HighC,而且是真声唱上去的,极为难得。楼层里的同学纷纷跑过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干嘛呢?” “唱歌玩呢,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刘焕扶着腿站起身,把人都轰出去,扭过头眼眶都有点红,“许先生,这歌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可以,请务必让我来唱。” “拜托了!” ………… 跟许非共过事的人都有一个感觉,就是他工作效率高的吓人,不仅自己快,还逼着别人也快。 老太太写完歌词,交给他没三天,就说找到人,初步考察成功,准备录个样带听听——他跟刘焕说demo,跟林汝为自然得说录音样带。 老太太都有点害怕了,拍戏脱不开身,遂让雷蕾同行。 于是在一个下午,仨人齐聚百花胡同的录音棚。 许非早就想来瞅瞅,一直没机会,进门就四处踅摸,十足的土包子。 整个80年代,中国有三大音乐制造中心,粤省太平洋、魔都中唱、京城百花。百花目前号称“亚洲第一棚”,40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42轨录音设备,录音室为中空构造,减震效果一流。 刘焕深呼吸了几口气,进到录音室,俩人在外面看着。 雷蕾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非常知性。她也是中心的人,问:“小许,这人靠谱么?” “绝对靠谱。” “你可别糟践了我的歌,你知道我写这歌费了多大劲么?” “姐姐,您一会听就知道了,我啥时候出过差头?” “可他不是专业的。” “不是专业的怎么了?陈力不也是王老师从一汽逮出来的么?” “……” 雷蕾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陈力便是《红楼梦》各种歌曲的演唱者,也是非专业,本在长春一汽做化验员,不知怎么就被王立平找着了。 王立平从82年开始写,现在大部分歌曲已经完稿,“泄露”出去的就是《枉凝眉》。 由于是小样,录音录的很快,末了雷蕾跑过去,戴起耳机一听,出乎意料的合适。刘焕的嗓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为唱大歌而生的。 雷蕾很满意,深觉许老师慧眼识人;刘焕也满足,感谢许老师给予机会。 俩人互相拍了拍彩虹屁,又转头找许非,发现那货正跟工作人员掰扯。 “能开发票么?” “您现在是付定金,等拿到磁带之后才能开。” “早几天晚几天不一样么,你也省的麻烦,来给我开一张。” “呃,那你写单位还是个人?” “就写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对对就那家,报销用……” 哗! 满满的印象一泄如注。 (我要养只龙猫!!!!!) 第一百一十章 借调 鞍城,喜来乐馄饨店。 天光灰蒙,太阳尚未升起,张桂琴和齐柔柔已经在店里准备早上的食材。 主要是凉面,煮好了用冷水一过,宽面装盘,切黄瓜丝,淋上麻酱或者油辣子,清爽可口。 馄饨店开了一年多,食客习惯稳固,不少人起来就奔这一口凉面,吃完了再去上班。有人吃,就得有人做,辛苦,但也挣钱。 张桂琴按照以往的经验备好材料,刚歇口气,许孝文捧着份报纸推门进来。 “又不去团里?” “团里都没人了去干嘛,下午茶社有书。” “茶社一场给你五块十块的,你还挺乐呵。” “我现在又不缺钱……” 许孝文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报纸,道:“田芳哥说新书,不演出了,我不爱跟着刘兰芳混,自己躲清静还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啊?一天老说我像资本家,我看你才是地主老财,没事喝茶遛鸟,闲了说说书,店里就我一人忙活!” 张桂琴啪的一甩抹布,说着说着就来气。 鞍城曲艺团现在仍然红火,光说评书的就有三十号人,头几年商演都演疯了,个个腰包贼鼓。 但随着单田芳《白眉大侠》开播,他这一系慢慢消停,张贺芳亦显退隐之意,姓刘的则愈发精明,往官位上发展。 加上田连元异军突起,《杨家将》首开电视评书先河……外人一提评书,鞍城曲艺团再非一枝独秀,而是百花齐放的局面。 许孝文现在真不缺钱,也就犯不着拼命。 张桂琴发了一端脾气,见丈夫居然没理,眼睛还盯着报纸,奇道:“你看什么呢?” “唉,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忧虑又迷惑,“自己看吧。” 张桂琴接过一瞧,醒目的黑色大字: “昨天,也就是8月3日,在盛京市政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市工商局的负责同志宣布:连续亏损10年,负债额超过全部资产三分之二的市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告破产!” “破,破产?什么意思?”她没懂。 “就是厂子黄了。” “那工人怎么办啊?” “我特么知道怎么办?” 许孝文莫名暴躁,张桂琴也很懵,他们俩虽然不是工人,但在鞍城这座城市土生土长,某些思维早就融入在骨子里。 比如国企就是铁饭碗,工人阶级最牛逼……结果现在,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政府跟你说:破产了,工人没工作了! 俩人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只觉世界好像变了,跟以前的认知不一样。 话说五十年代时期,涩会主义改造完成,私企不复存在,国家对企业实行统收统支。你亏得再多,上头也给补贴,根本没有破产的概念。 改开之后,政策慢慢调整。 早在一年前,盛京市政府就对防爆器械厂等三家企业,发出了破产警戒通告。而在一年期限内,拯救无效,该厂宣告破产。 此乃新中国第一家破产倒闭的公有制企业。 毫不夸张的说,此事震惊了国内外。《时代》周刊就撰文评论过:“一个在西方并不罕见的现象……不是在底特律或里昂,或曼彻斯特,而是在中国东北部的盛京!” “铁饭碗啊,铁饭碗,到头来哪有什么铁饭碗?” 许孝文抽着烟,“想不明白,那厂子也一百多号人,没工作咋活呢?” “人家还用你操心?国家肯定有安排。” “安排个屁,真有安排还能破产?我看啊,现在啥单位都特么不保靠,以前觉得你在歌舞团挺好,现在歌舞团都要散伙了。” “你说就说,提我们团干什么?我还说你们曲艺团蹦达不了几天呢。”张桂琴不乐意。 “反正就那意思。我现在想想啊,也亏得小非看的远,开了这家店。不然指不定哪一天,抽冷子咱俩都没工作了,那可怎么活?” “是啊,现在也挣……” 张桂琴瞅瞅厨房,低声道:“挣一万多块钱了。” 她顿了顿,又道:“哎,一直想跟你说个事儿,老忘,今天正好。我琢磨着这店面有点小,卖的也简单,一到饭点挤挤攘攘跟猪圈似的,我想换个大的。” “大的?你想多大?” “既然换,肯定开个大饭店啊,起码得两层楼吧。” “我特么上哪儿给你找两层楼去?” “不是两层楼,大院子也行啊,咱们也不卖馄饨了,就弄个电视里那种大饭店,雇几个服务员,穿着制服,你看多带劲。” “这个……” 许孝文挠挠头,“我有点闹不准,要不问问小非?” “那你就问,打电话?” “打电话他接不着,最近不说挺忙么,写信吧。” ……………… 许非收到信的时候,已是一周之后了。 挺诧异父母亲的想法,居然没守成,反倒想开疆拓土,扩大产业。他再一次为拥有这样的父母而感到幸运,立马写了封回信。 既然要开大饭店,那索性就开到鞍城最大,国营除外。先找地方,具体装修什么的等自己回去再说。 要么就是,别在鞍城开,去盛京,那边好歹是省会,比老家有发展——虽然东北就没啥发展。 如今是八月中,《便衣警察》有条不紊的拍摄。 许非带来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一个个小细节累积起来,可能等到最后成品时,大家才会发觉他的贡献。 不过林汝为已经很满意了,比自己最初预想的艺术质量起码提高了好几分。 就拿表演来说,胡亚杰比刚开始顺畅多了,偶尔还会有亮点出现。宋春丽中规中矩,很标准的完成了任务。 出彩的是申君宜,惊艳的是伍玉娟,真有天赋。 有一场戏是,男女主角聊着什么事,挺生活化的场景。林汝为不太满意,许非就跟伍玉娟沟通一番,结果那姑娘把全组都震了。 当时,她就有意无意的搭着胡亚杰肩膀,小手特自然的在肩头划动。 小情侣嘛,有点调皮的逗弄男朋友,又一本正经的听对方说话。正经在眼睛,调皮在手。 这种异性演员间的接触,过了就色情,少了还尴尬,她都没有,恰到好处,分明就是那个主动大胆,敢爱敢恨的施肖萌。 胡亚杰脸红脖子粗,强撑着拍完这场戏。 没办法,被女孩子摸太刺激了! “停!” “冯晓刚,张嘴说话,你嘴里含糖球儿呐,稀里糊涂的!” “对不住,再来再来。” 冯裤子连忙摆手。 今天这场戏,是周志明等人抓捕几个倒卖黄金的犯罪分子,找的演员临时没来,林汝为便让冯裤子客串。 只见他穿着横纹短袖衫,留着三七分的分头,唇边毛茸茸的天然两撇小胡子,不用演,往那儿一坐就像。 “今天下午,六点。” “在哪儿?” “在海边。” “跟谁一起走?” “跟我老板,他要去粤省。” “停!” 林汝为又喊,“吐字清晰点,跟你说了别含糊!” “老太太,我说话就这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裤子也委屈,“要不您换个人得了,小许说话清楚,您让他来吧。” “这角色是犯罪分子,你看他像么?” “……” 源自灵魂的发问,直接给冯裤子干懵逼,不带这样的啊! 反正折腾半天,总算把戏拍下来了。 大伙正准备下一场,门外轰隆隆声响,嘎吱,停了一辆圆头圆脑的幸福250。 这款摩托车,大概是七八十年代最著名的一款,大江南北都在骑,很多人记忆犹新。 “老郑!” “主任!” “主任!” 郑小龙从车上跳下来,直入片场,他是责任编辑,平时不跟组,很多人都挺奇怪。 他先跟许非摆摆手,使了个眼神,跟着去找林汝为。 嗯? 许非一愣,琢磨片刻,哦,可能是台里春晚的事。 果然,没过一分钟,那屋里老太太就吵吵起来了。他也不好进去,就在外面等。 过了好久,郑小龙才沟通完毕,出来道: “小许,明天去文艺部报到。” “几点?” “就上班时间。” “知道了。” 郑小龙转身走了,许非顿了顿,进去找老太太,“对不住导演,我也没办法。” “不怪你!” 林汝为跟小孩似的生闷气,嘟囔道:“都怪电视台那帮人,去那边好好干,别丢脸,受委屈跟我说,我把你要回来……” “一定一定,拍完了您也得告诉我,我还想混顿饭吃呢。” “行了别贫嘴了,你今天也别跟着,趁早回家吧。” “诶,那我走了。” 许非收拾收拾闪了,众人顿时嘁嘁喳喳,化身长舌男。 “怎么回事?小许调文艺部去了?” “那不坑人么?文艺部能干什么啊?” “听说是临时借调,搞完春晚就回来。反正咱们这戏,还有一个多月也拍完了。” “……” 赵宝钢和冯裤子面面相觑,许非在剧组就像一座大山,牢牢压制着这两个货,而同时又是他们追赶的目标。 结果biu的一声,人没了。 仿佛瞬间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压力,空虚又懵逼。 冯裤子砸吧砸吧嘴,不是滋味,这说明啥?这边一近收尾,那边就急慌慌的借过去。 恰恰说明人家重要啊! (107章进去了,等我改改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你请我我才来 后世的电视台,央视除外,地方台很容易分出个一二三线来。 什么叫一线呢? 首先有自己的王牌节目,有大热剧集的首播权,有自己的王牌主持人。前两个容易,后一个可遇不可求。 像稳居一线的芒果台和中国蓝,芒果台就靠三样东西起家:《还珠格格》、《快乐大本营》、《超级女声》。 经过这三样,遂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知道该怎么玩了,尤其《爸爸去哪儿》大获成功后,更是在狗血剧和翻拍韩国综艺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中国蓝凭借《中国好声音》一夜爆红,又靠跑男、演员诞生巩固地位,没有所谓的王牌主持人,但在请大牌明星上是国内头一份。 甭管多大的腕儿,只要肯商量,人家就敢开价。 除了这两家,其余还有在一线上下徘徊的,还有稳居二线的,还有几十年吊车尾如一日的,不一一列举。 京城电视台有名气,主持人也认得,偶有出彩,但始终缺乏一档国民度高的大热节目。 许非没咋关注过,就看过几期跨界歌王、喜剧王什么的,没成想回到八十年代,居然能亲身参与节目制作。 次日一大早,他便到了电视台,找到文艺部办公室。 一进门,见个年轻妹子正在里面扫地。 “你好。” “哦,许非!” 对方凑过来,“知道你要来,主任让我先安排,我叫王娟娟。” 姑娘已经收拾出一张办公桌,笑道:“你就坐这吧,从今天开始你就算我们一员了。文艺部一共23个人,主任不用介绍了,剩下的慢慢认识。 等下要开会,你得准备准备,我们筹备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会上会跟你说的……哎,李哥!” 她忽然打了个声招呼,介绍道:“这位是李航,我们编导,这位就是许非。” “……” 门外进来一位中年人,秃顶小眼睛,扫了他一眼,没言语。 王娟娟尴尬的笑笑,她资历浅,不好说什么。 跟着又陆续进来几位,态度都不热情,甚至有点冷漠。 别看刘迪挖角时说的好听,都是自己老部下,气氛融洽,那都是忽悠的。你一个借调来的,还是为了春晚借调的,明摆着说我们能力不行嘛,必然没有好脸色。 许非起初还打招呼,后来也去他妈滴,自己往桌前一坐,开始看报纸。 “哎,人都齐了吗?” 八点半,刘迪准时进门,“走走,开会开会!” 众人起身奔会议室,许非挑个角落坐着。 “我先介绍一下,这是从艺术中心借调来的小许,帮忙出出主意,想想点子。从今天起,一直到晚会结束,就相当于我们自己人了。小许,跟大家认识认识。” “大家好!” 许非起身站了一秒,摆了下手,复又坐下。 嗯? 刘迪瞧出气氛不对,心中不快,顿了顿笑道:“我们今天还是研究一下春节联欢怎么搞,小许你刚来,我简单介绍一下。 首先我们是录播,时间要跟央视错开,初步定在腊月二十八。计划八点钟开始,时长三或四个小时,具体看节目编排。 我们已经做了些主题选取,内容要积极向上,体现新时代年轻人的精神面貌,最好还能反映一些尖锐的社会问题。节目形式有歌舞、相声、小品、曲艺杂技等等。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节目内容,一定得保质保量。” 他说完,又道:“我们上周分配了任务,大家都说说进展如何?” “歌舞类的,我跟海政文工团联系了一下,那边正好排了个新舞,叫《太阳之歌》,群舞,21个演员,我已经通知他们过来。”一个导播道。 “嗯,可以。” 刘迪记录。 “市歌舞团有个舞蹈《春天》,不是新作品,但我看着还好,我带来本带子,大家瞧瞧。” 李航取出一本录像带,这会议室还挺高级,有专供播放的电视机和录像机。 只见屏幕上雪花闪烁,画面逐渐清晰。 七个人,不同服装显示着不同身份,一个穿着女排的运动服,一个好像是小保姆,一个好像女学生,一个社会青年戴着绿帽子,别的看不出来。 四男三女,音乐一起,开始跳。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使你更发奋,春光温暖万颗心,春花朵朵摧征人……” 艾玛! 许老师一捂脸,如此乡土轻快的音乐,质朴向上的歌词,明媚尴尬的笑容,广播体操似的舞蹈动作,真是满满的时代气息。 “一年之计在于晨,早晨使你更精神,晨光激励万颗心,晨风吹拂创业人……” “……” 他强忍着没笑,李航却觉得很厉害,并且大部分人都觉得不错。 搞晚会历来如此,制作团队不了解观众喜欢什么,他们也不需要了解。因为整个八九十年代,你不管搞成什么样,观众都得看——因为没别的选择。 网络时代兴起后,制作思维有所改变,能看出来,但就是很尬,像那种不了解年轻人生活,还非得跟你尬聊的老人家。 你也只能尴尬的笑笑。 再后来,彻底没人看春晚了,又开始请各路流量,就为了吸引粉丝,把持住那几分钟的收视率…… 文艺部最年轻的是王娟娟,但没啥话语权,别的都是三四十岁,甚至快退休的了。 “我跟李婉芬和周国治老师通过电话,他们今年不上央视春晚,我们可以请过来做个小品。” 李航看样子是主要负责人,一个人联系了好多节目。 而李婉芬和周国治都是《四世同堂》的演员,去年上了央视春晚,演了小品《送礼》。 “嗯,这个不错,两位都是观众喜欢的表演艺术家,肯定会受欢迎。” 刘迪又记了一笔,看看单子,初步有了十五个节目。 “节目不怕多,审查还得一轮一轮往下刷,十五个远远不足,大家继续开动脑筋,群策群力。” 刘迪见众人讲的差不多,扭头问:“怎么样小许,有什么想法么?” “呃……” 许非顿了顿,开口道:“恕我直言,与其做这种节目,倒不如不做了。” “啪!” 李航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种节目,这都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年轻轻的得虚心学习,有点教养,别这么说话。” “啧!” 一瞬间,许非真有公牛闯进瓷器店的感觉,比艺术中心差远了。 “首先一点,希望李老师搞清楚……” 他看着对方,笑道:“是刘主任请我来,不是我死皮赖脸非要贴着来。我们不是一个部门,连一个单位都不是,咱没这个交集。 您说节目,那就说节目。 李婉芬和周国治好,嗯,两位确实优秀。但您就没想过,为什么央视去年请他们,今年就不请了? 那是因为《四世同堂》热播,有这个影响力了,所以央视才请。现在热乎劲已经过去了,我们再请过来,这算什么?” 许非扫了一圈,掷地有声,“搞晚会辛苦,诸位老师都不容易。但我们费了半年时间,累死累活,搞出一台春节晚会,就是为了捡央视剩饭吃的么!!” (还有……) 第一百一十二章 贴近生活,形式创新(托尼唐 “……” 屋内鸦雀无声,此子竟恐怖如斯! 啊呸! 话糙理不糙,若是别的地方台,还能找本土名家热闹热闹,但谁让京台跟央视都在首都呢?可不就捡人家剩饭吃么? 刘迪听着不自在,更没想到他如此直白。李航比自己的工龄还长,平时都得叫声哥,结果这小子一上来,直接掀桌子! 当然场面还得兜住,遂道:“小许,话有点过了啊,什么剩饭不剩饭的?我们大家付出辛苦,自然就会有收获……那以你的想法,这节目该怎么搞?” “我们各方面都比不过央视,学者生,像者死,可以借鉴,但绝不能模仿。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许非恨透了这个没有ppt的时代,翻出厚厚一摞文稿,道:“我的意见是八个字,贴近生活,形式创新。 咱们演播厅小,舞台也小,布景服装更比不上,干脆就别搞什么恢宏大气,群舞群唱。就把视角对准行业基层和普通老百姓,看看他们是怎么过年的?” 嗯? 众人面面相觑,意思听懂了,但怎么演化成一台晚会呢? “具体说说。”刘迪道。 “首先想想,什么行业不能回家过年?治安警、边防、医生、列车售票员、消防员诸如此类。 我们深入其中,找典型,让各单位推荐优秀人物,到时候统一上台亮相。最好找那种有故事的,比如家里儿子在边防,几年没回家,老母亲思念成疾,我们帮忙联系部队,现场通电话。 老母亲哇哇一哭,绝对感人肺腑。 再找在基层工作的,各行业每人拍个镜头,说句拜年的话,到时候在台上一放。‘过年好’,‘过年好’,几十个过年好一拼,正好是个爱心形状。” “《四世同堂》是咱们的,央视拿去借鸡生蛋,我们自己更得宣传。艺术中心正在拍摄《便衣警察》,明年的重点大戏,公安系统本就大力支持,借此机会再深入合作。 邀请他们领导出席,级别越高越好。现场把剧组人员请去采访,聊《便衣警察》,聊拍摄体会,聊对这个职业的认识。 再把骆玉笙先生请来,《便衣警察》主题曲已经写完了,演唱者也找过来同台亮相。 再编几个小品,跟警察有关的,什么媳妇儿大肚子要生了,丈夫在外抓贼不能回家……要多煽情就弄多煽情,最好有真实事例,把主人公都请来,台上台下现场讲述,效果不就有了么? 舞蹈方面,最好民族与流行结合,国外霹雳舞最近大火,我认识个人,可以找来试试。 还有再拔高一点,哎,王机长能请过来么?” “噗!” 刘迪正听的热血沸腾,差点喷出来,“你想做什么?” “能不能找位湾湾同胞来演个小品,就说思念大陆啊,想家啊,痛哭流涕啊,效果绝对好。” “不太行吧,两岸现在禁止来往,这位同胞怎么回来的?” 众人原本都带偏见,听着听着全没了,一位导播还忍不住提出点意见。 “可以转成美国籍,湾湾同胞去了美国,后来又回到祖国。” “这个这个,我得跟上级请示。”刘迪抹了把汗。 话说海峡两岸,目前处于不相往来的状态,不过在今年五月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湾湾华航的一架货机,从曼谷返回,途经香港时,王机长突然转航大陆,在白云机场降落。机上还有副驾驶、机械师2人及货物100吨。 王机长要求同亲人团聚,定居在大陆,那二人表示回湾湾。 当日,大陆致电华航,要其派人来解决。 那边批示,不与大陆正面直接接触,委托第三方处理。 经过数次磋商,最后湾湾同意直接碰面,地点选在香港。又经4次会商,王机长得以留在大陆,其余人和货机返回。 当时那边有三不政策,“不接触、不妥协、不谈判”。而此事圆满解决,无疑是一次重大突破。 所以许非才提出这个想法。 总之,在场人都被他的大胆和脑洞惊着了,妈蛋的,春节联欢还能这么玩呢? “……” 李航面色阴沉,闷声不吭。 这一顿阐述,把他的什么“一年之计在于春”,衬托的就像棺材板里的尘土,腐朽不堪,早该刨吧刨吧埋了。 “哎,咱们能不能搞个春节七,啊不是,春节五天乐。从腊月二十八到大年初三(没有二十九),天天有节目。” 许非兴致也来了,反正就往上怼呗。 “五天乐?” 刘迪抽了抽嘴角,一天乐资金都不足,你还五天乐? “呃,我得请示请示。” 研究了半天,许非一通白话,宛如一道闪电划下来,把原有的思路全部涤荡干净,撕开云雾,呈现出一个崭新的春节晚会。 “我觉得小许的思路很不错……” 刘迪也认真考虑,道:“咱们表个决吧,同意这么改的举手。” “……” 众人互相瞅瞅,一位摄影师道:“我们之前的准备工作都白费了么?” “当然没有,我们保留成果,只是接下来的方向更清晰,更有侧重点。” “那我赞成。” 摄影师举手。 “这个工作量太大了吧,市里这么多单位,这么多人,怎么挖掘素材?”一位导播担忧。 “新闻部那边应该有存档,他们跟各单位都熟,我们互动一下就可以。” “那我也赞成。” 导播举手。 他们俩就像带动了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也举起了手。 最后只剩一个,大家的目光齐齐转向李航。 “李哥,你什么想法?”刘迪道。 “我就想问,如果这晚会失败了,他敢负这个责任么?” 啧! 刘迪愈发不爽,严重的倚老卖老,为了面子挣面子。 他刚想调和几句,却听许非笑道:“李老师,如果按照您原本的想法,这晚会失败了,您敢负责任么?” “我……” 李航一时不知怎么接。 许非直接站起来了,“我不过提供一个思路,通过是大家通过的,最后也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在座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水准远胜于我,您一而再再而三的质疑,是在质疑我,还是质疑大家的决定? 再者说,凡事有成有败,有得有失。谁敢保证做一件事会百分百成功,您偏偏给我扣帽子,我倒想问问您是什么意思?” “……” 李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都在抖,偏偏讲不出话。 他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谁特娘的这么正面肛?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有点分歧是正常的。” 刘迪连忙打圆场,又道:“小许,你回去写个详细的方案给我,需要几天时间?” “明天就可以。” “那好,大家就按照这个思路去编排节目,多多益善。现在是八月中,我们审查暂分两轮,国庆第一轮,年底第二轮,两轮过后争取把节目都定下来。” “散会!” ………… 许老师两战成名,上次是内参,小范围的,这次是怼人,大范围的。 没过几天,台里上下都知道他把李航怼的跟三孙子似的。不少人暗地叫好,也有人比较反感,这就是一刺儿头啊。 年轻轻的一点礼貌没有,不懂尊重前辈。 许非管那个呢,艺术中心是独立单位,大不了拍屁股回去,你一文艺部管我毛事。 他已经把精力全放在了找节目上,既然答应帮忙就得负责,而且自己也想锻炼锻炼。 简单说,春晚的调子就是关注普通百姓和基层行业者,然后中间穿插《便衣警察》的宣传企划。 他本想找《红楼梦》的,后来一琢磨,红楼是央视出品,现在还没播,京台等于给人家免费打广告,领导再傻也不能同意。 但剧组不能找,请个把人还是可以的。 他看的晚会太多,跟公安有关的小品按打算,符合时代的却没几个。 像查酒驾的,开车的,放到现在闹呢。 现在没有查酒驾,也没有小姑娘自己开个轿车玩的,那得啥家庭啊,有矿啊? 所以就得重新编排,尽量合乎年代。 而许老师策划着策划着,猛然间发现,自己就像那高高在上的老神仙,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未出生的人才,等着自己去点石成金。 这,感觉就比较爽了! (OH,文艺时代快被屏蔽没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国家队 午后,中央民族歌舞团。 天气已经不是那么炎热,微风中带着即将到来的秋季初凉,清爽宜人。在舞蹈室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练舞。 身体极为柔软,像刚抽出来的柳条,五官秀气,细长一双眼,透着些微古怪的灵动和野性。 练了很久之后,她停下来擦了擦汗,随即又看向门口。 “立萍,老张找你,在办公室。” “知道了。” 她披了件外套出去,敲开办公室的门,见两个人坐在里面,一个是主管演出的张副团长,另一个非常年轻,是张生脸。 “来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电视台的许同志,这就是您要找的杨立萍。” “你好。” 许非起身跟她握了握手,只觉小手柔若无骨,又看人,比后世能胖一点,但还是很瘦。 其实他对这位最大的印象就是瘦,骨头都突出来的那种…… “我看了你的《雀之灵》,觉得在创意和编排上都极为出色,想邀请你参加春节晚会的录制。” “春节晚会?” 杨立萍一时还很激动,随即就,哦。 若是央视春晚来邀请,谁都兴奋,毕竟经过数年实验,傻子都知道这个平台的影响力,但京台春晚么…… 她迅速转了转心思,还是倾向于去的。 杨立萍今年28岁了,80年从彩云之南调到团里,始终没什么作为。直到今年,她自己创作了《雀之灵》,拿下第二届全国舞蹈比赛创作、表演一等奖。 为什么说八十年代生活节奏慢呢?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传媒、通讯不发达。就像这个比赛,文化部组织的,级别非常高,她能拿下创作、表演双第一,而且还是《雀之灵》这么具有突破性意义的舞蹈。 结果除了业界内部,根本没有媒体关注。 虽然后世也不怎么注重行业活动,但后世传媒发达,刷刷微博肯定能看到。这年头媒体是有数的,资源都往大新闻、大热点上倾斜。 “……” 于是她看了看副团长,眨眨眼睛。 副团长遂道:“上电视是对我们工作的一种肯定,也能让更多观众喜欢,团里肯定支持,就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那,那我挺愿意的。” “好,我们先留个联系方式,国庆第一轮审核。电视平台跟舞台表演不同,需要大量设计,先自己琢磨琢磨,有什么保不准的随时找我。 行了,那我也不多坐了,还有事呢。” “我送送您。” 副团长跟杨立萍陪着出门,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个弯,临近一间排练室时,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歌声。 听不懂,好像是少数民族语言。唱的也很有特点,上不来气那种,一顿一续,忽高忽低,骚气十足。 哎呀! 许非一听这九浅一深的唱法,就晓得是谁了。 他快走几步,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一个长头发汉子,留着胡子,浑身透着一股粗犷的大草原气息。 “咚咚咚!” 他忍不住敲门,那人扭头,正是年轻版的腾大爷,那个“毁歌无数”的歌坛泥石流! “你好,您刚才用的是蒙语么?” “呃,对。” 腾大爷一脸懵逼的看向副团长,副团长连忙介绍。他一听是电视台的,又见了杨立萍,不由心中一动,热切了几分。 谁也不傻。 “能说说是什么意思么?” “这歌叫《蒙古人》,就是唱我家乡的一首歌,说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洁白的毡房,我生在牧人家里,我热爱这片土地……” 腾大爷的声音跟外貌相反,很清澈,吐字慢,能听出来刻意在找普通话的发音,一板一眼。 “你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他是我们团里的三弦演奏,上半年去参加那个孔雀杯歌唱比赛,就带着这首歌去的,进了前十名呢。”副团长道。 孔雀杯青年歌手大赛,是东方歌舞团举办的,今年是第一届。 崔健参加了,因为评委受不了他那唱法,第一轮就被淘汰。腾大爷也参加了,拿了个前十。 张婧林参加了,进了决赛…… 你说怪不怪? “这歌不错,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晚会?”许非发出邀请。 “愿意,愿意!” 腾大爷连连点头,他在团里拉三弦,收入微薄,写了首歌还没成功。倘若许非再晚来一点,他就要去宁夏采风了,整整一年。 而许老师从排练室出来,脚步都轻快许多。 奔着杨立萍来的,没成想腾大爷也在,既然看见了腾大爷,诶?他忽然联想起另一位蒙古族歌手,但不确定在不在。 “张团长,你们还有没有个人特色比较鲜明的歌手?” “这个么……” 副团长思索片刻,一拍巴掌,“有一位,叫德德玛。” 噗! 还真在这儿啊! 许非一咧嘴,得嘞,这年头真是大神遍地走,大腕儿不如狗。 一不小心就召集国家队了。 …… 从中央民族歌舞团出来,他又直奔解放军艺术学院。 跑了一天累死累活,骑着自行车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留卷发的小伙子在那儿蹲着。 “许老师!” “不用叫老师,你怎么不在里面等着?” “见您半天没来,就着急出来看看。” 此人叫陶金,浓眉大眼,有棱有角,十分帅气。他是学院的舞蹈老师,《让世界充满爱》演唱会就有他,俩人之前见过。 “那我简单说说吧,我来意你都知道了?” “知道知道,我愿意参加!” 陶金是态度最急切的一个,也是深具商业头脑的一个。 “那好,现在流行的霹雳舞,你会跳么?” “会啊,在京城这片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给您来一段?” “不用不用。” 许非连忙制止。 1984年,美国拍了一部电影《霹雳舞》,掀起了第一次热潮,出现在《国家地理》的封面和各大电视台的黄金时段,连里根都现场看过。 而整个热潮的最高峰,是在洛杉矶奥运会闭幕式上,200名舞者一起嗨,引起了各国年轻人的注目,其中也包括中国。 少部分的富裕家庭,通过各种手段弄来了《霹雳舞》的录像带,这些人成了首批传播者。 然后在明年,大陆正式引进这部电影,彻底掀起高潮。 “我的意思呢,让你自己编排一段霹雳舞,单人双人都可以。里面的经典动作要体现出来,像擦玻璃、传电之类的,但有一点……” 许非很郑重的嘱咐对方,“一定注意尺度,不要有过火的动作,尤其下半身,挺胯什么的最好删掉。” “好,我明白。” 由于霹雳舞某些动作过于激烈,好几年内都被骂做“下流”,所以尺度是必须的。 许非可不让自己辛苦找的演员,上了台只特娘的露半截身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赵老师 许非参与京台春晚后,便有种玩光荣《三国志》的赶脚。 《三国志》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挖掘那些未出世的文臣武将,尤其是自己心怡的,像赵云啊,周瑜啊,姜维啊。 每次都有一种满足感。 现在也一样,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已经网罗了杨立萍、腾大爷、德德玛、陶金、阿毛和田振六位大腕儿。 杨立萍跳《雀之灵》,腾大爷唱《蒙古人》,德德玛老师唱《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陶金跳霹雳舞,田振唱《最后的时刻》,阿毛唱《绿叶对根的情意》。 田振84年出道,发了两张专辑,然后跟着东北一个歌舞团到处走穴。真正有名堂的,是今年六月份唱的一首歌《最后的时刻》。 “当我们分手的时候,再没人提天长地久,那古老神话,像夕阳隐居在世界的尽头……” 可能很多人没听过,她早期的代表作,在歌坛算是有点地位了。 这几人都容易,邀请阿毛最麻烦,因为没有歌。 她发行过三张专辑,拿过第二届青歌赛通俗组的第三名,金奖是苏红,银奖是韦唯。 许非翻遍了她的专辑,都没找到一首合适上春晚的歌,要么俗,要么小家子气。阿毛的嗓子跟刘焕一样,为唱大歌而生,这会定位还没明确呢。 最后通过台里的关系,联系到了谷健芬老师,得知她刚写出来一首《绿叶对根的情意》。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心依着你,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情牵着你……” 这个应该都听过。 许非和刘迪直接领着阿毛去拜访,当面来了几嗓子,谷健芬立时惊艳,这种大气沉稳,感情浓厚,再适合不过了,当即决定交给她来唱。 谷健芬可是一代大神啊,别的不说,就说四大名著的音乐。 许镜清之西游,王立平之红楼,谷健芬之三国,赵季平的水浒,那都是传世经典。 总之,歌舞类的节目找了六个,再多许非也不找了,一是想不起来,二是给别人留点活路。 于是他把黑手摸向了语言类。 ………… “马鞍山到了啊!要下车赶紧的!” 咯吱! 一辆破破烂烂的客车从破破烂烂的土路上驶过来,门一开,许非拎着行李,捂着屁股下了车。 这一路忒难走了,先从市区到门头沟,再从门头沟到马鞍山,差点鸡飞蛋打。 马鞍山就跟什么白云山、凤凰山一样,也是全国连锁,门头沟这座不太著名就是了。 许非仰头望望,叹了口气,爬吧。 还好天气入秋,凉爽宜人,微黄和微红的叶子夹在满山绿之间,一条道弯弯曲曲,直通上面的戒台寺。 这寺庙始建于唐代,1949年以后开辟为公园。又因修葺天坛斋宫需要木料,便将里面的千佛阁拆了,寺内佛像也大部分被毁。 80年代之后,经过大修再次开放。 许非爬了不多时,抬眼便见一座建筑群,整体坐西朝东,中轴线直指70公里外的京城。貌似没什么游人,但里面吵吵嚷嚷,极为热闹。 他迈进大门,刚走几步,就被一人拦住。 “不好意思,同志,我们正在拍戏,您是参观么?” “我找赵丽容老师。” 他取出万能的工作证,那人瞧了瞧,热情道:“他们在那边,我带您过去。” 俩人走了片刻,到了一处空旷地带,本是千佛殿遗址,如今搭建了一座寒酸中透着点富贵的边陲小国宫殿。 宝座上坐着国王、王后,王后正是赵老师。 下面两批人马,一侧有三个人,一位肥头大耳,虬髯包面;一位鼻子硕大,面骨惊奇;一位獐头鼠目,三绺细须。 此为车迟国三妖:虎力大仙、羊力大仙、鹿力大仙! 另一侧,则是一个白面长耳的和尚,左手一只猴儿,右手一只猪,还有个只会喊“大师兄,师傅被妖怪抓走了”的挑夫。 “陛下,里面乃是一颗仙桃。” “陛下,里面乃是一个桃核。” 两边开始掰头。 “桃儿!” “核儿!” “桃儿!” “核儿!” 哎呀…… 许老师都快看哭了,活生生的现场版!谁见识过? 话说《西游记》在年初播了11集,今年又在拍摄《夺宝莲花洞》、《大战红孩儿》、《斗法降三怪》等九集。 戒台寺是重要取景地,《官封弼马温》、《大战红孩儿》、《斗法降三怪》都在这里拍过。 许非不断打量,与《红楼梦》暗中对比。 一个摄影师,一台摄影机,布景、道具差点,造型相当讲究,妆也同样很浓,这年代流行的那种厚粉和重油彩,脸上都油光光的。 唉,还是《西游记》清贫一些。 他等了好长时间,这段戏才拍完。 刚喊停,猴子和猪就赶紧扒衣裳,拿过蒲扇使劲扇,化妆师也过来擦汗、补妆。常人不热,他们俩可裹着行头呢,汗在里面捂着都成水了。 时间一长,都能脱掉一层皮来。 演员抓紧时间休息,杨导演更是不放松,指挥现场为下个镜头做准备。 她也是个小老太太,但比林汝为强势太多,冷不丁一转,发现个生人,问:“小同志,你找谁啊?” “我叫许非,找赵老师。” “哦,知道知道。” 杨导点点头,就讲究个掌控力,啥事都清楚。 随便寒暄几句,那边赵丽容过来了,还挺不好意思。 “你说这大老远的,你还特意跑一趟,在电话里说就成。” “电话说不明白,您是老艺术家,我跑跑腿应该的。” 许非见了挺多老太太,这位的印象最亲近,跟自己家里人似的。 赵老师58岁,比较著名的评剧演员,小品这方面还没发展。她近年开始往影视行业走,除了西游记之外,还演了电影版《红楼梦》的刘姥姥。 头几天,京台说找自己上春晚,老太太没想好,可行可不行。结果人家直接跑到剧组,这就有点感动了。 “小品我没演过,参加倒是行,可我不知道演啥啊?” “只要您点头,本子我们这边负责。” “那,那我就试试?” “必须得试试啊,就这么说定了啊!” “哎哎,你瞅你这孩子,这就给我囡排了?”老太太一嘴的唐山味儿。 “您都说我大老远来的,还不囡排囡排?” 许非跟老太太逗。 俩人聊了一会,敲定了春晚参演。他没走,而是在远处望着,过不过去打招呼呢? 想了想,还是不过去了。 说来有意思,当那些破事没爆出来的时候,一提起猴哥,都是满满的情怀。结果爆出来之后,风向刷的翻转,全网开喷。 他觉得那些事挺恶心,但也记得猴哥带来的童年和欢乐。 许非看了看那个身影,抹身下了山。 (还有……)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几度秋凉(胡渣加更) 西单,电报大楼。 许非进到大厅的时候,耳朵都快炸了,仿佛被一百个人围着,对着自己的耳朵疯狂大喊。 他揉了揉耳朵,糟心的看着一排排长队,挤在一处末尾。探头往前看,乌央央全是人,最前面好像是个老头。 别看老,喊的清清楚楚,“喂?喂?听不见啊!你说话了么?” “喂?喂?” 喊了半天,貌似一句正事没说,窗口里面坐着话务员,戴着大耳机,“你好,360元。” “啥?我一句话都没说,咋就360了?” “您是往日本打的国际长途,就这个费用。” “这,这……” 老头急的要晕倒,话务员超级有经验,叫过同事给送到里屋沟通。 “好了,下一位。” 跟着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往粤省打,结果也是“喂!喂!” “……” 许非看的闹心,还必须得排着,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自己。 “往鞍城打。” 他拿起话筒,拨动转盘,心中祈祷千万得接通啊! 就听兹拉兹拉杂音乱响,过了会安静了些,又过了会,一个熟悉的公鸭嗓传来。 “喂?” “大爷,我小非……” 他松了口气,用最简明的语言说了一遍。 那边挺诧异,道:“讲评书?晚会这种形式不适合讲评书吧,没头没尾的,再说一讲二十分钟,也不可能给我那么长时间。” “不是让您真讲,就是以评书的形式说说过年的来历啊,风俗啊,民间故事什么……哎我艹!” 许非一手捂着耳朵,也扯着脖子开始喊:“不是说您啊,我在电报大楼呢!我的意思是,您自己编个小段,幽默点,顺带给大伙拜拜年,不超过十分钟就行!” “哦,那还可以。不过我这段忙,不敢保证参加。” “没关系,您先编着。我跟台里沟通沟通,看能不能直接到二轮审。” 啪! 许非晃晃脑袋,有种解脱的赶脚,“多少钱?” “二十五。” 真尼玛贵! 他摸出二十五块钱递过去,急慌慌逃离这个破地方。 八十年代,市内短途电话得到了一定发展,但长途电话仍然不便,得到电报大楼或者大点的邮电局去打。 线路忙,通话质量差,人还多,经常带着午饭去排队。当时有个说法,叫打长途“四害”:错号、串话、掉线、杂音。 至于普通的,通常一部公用电话负责一片街坊,专门有人看着,接到电话就记下来,然后去通知街坊,距离近的干脆喊一嗓子。 家庭电话根本装不起,要好几千呢。 许非骑着车到百花胡同附近,先去澡堂子泡了俩小时,之后才回家。 这一个月忙忙叨叨,作息紊乱,总算把人定了下来。歌舞类六个节目,语言类暂定三个节目。 单田芳讲评书小段,赵妈一个小品,《便衣警察》主演一个小品。 他本想找本山大叔过来,想想放弃了。 本山大叔这会还是个民间艺人,好像在什么县的剧团。《摔三弦》应该有了,装盲人装的贼像。 京台春晚毕竟不是央视春晚,包笼性不强,像杨立萍、腾大爷、赵老师,好歹都是在京城混的,单田芳那是全国闻名。 本山大叔呢,一个东北县市级的民间艺人,连铁岭这么大的城市都没冲出去,他咔嚓就来个邀请,来参加京台春晚吧。 WHY? 要是参加辽台春晚还说得过去。 更主要的是,他不确定这阶段的本山大叔,能否被京城观众喜欢…… 天蒙蒙黑的时候,许非进到书房,开始构思小品编排。 刚有点思路,灯忽然灭了,估摸是临时停电,遂点了蜡烛。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资料,都是文艺部采集来的真实案例,一页页翻,连连惊叹,要不怎么说艺术源自生活呢? 像他开玩笑讲的,儿子在边防,老母亲思念成疾;媳妇儿马上要生了,丈夫在外面执行任务……还真的有! “咦?这个不错!” 许非忽地眼睛一亮,发现一篇挺有意思的的报道。说一个警察小伙子,亲戚给介绍个对象,相了两次都没相成,一次是替照看妻子的同事加班,一次是突然有任务。 第三次时,小伙子又迟到,因为路上顺手抓了个小偷。 最后成没成他不知道,但这事例非常棒,而且他想起后世有个小品,“我不下岗谁下岗”那位演的。 讲一个疏于照顾家庭的警察,不得已带着个小偷,去跟妻子谈判…… 完全可以改良啊! 就按照事例来,相亲相到第三次的小伙子,路上抓了个小偷,眼瞅着时间要到了,只能带着小偷去见相亲对象。 刹时间,许老师文思泉涌。 没写过小品,索性按剧本的形式写,删删改改,增添了不少原创内容,也更符合时代特征。 刚好给《便衣警察》演,胡亚杰、伍玉娟、申君宜。 完成这个,赵老师的就好办了,《英雄母亲的一天》! 当然也得修改的贴合年代,尤其那个儿子的身份,一定要改成警察。 “……” 而许非写着写着,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来——赵老师不识字! 老太太生在旧社会,自幼在戏班里,没念过书,学戏文都是口口相传的。 演车迟国国王的赵玉秀,在《西游记》再聚首时说过:都是自己一句一句念,然后她一句一句背,但等到了镜头前,一过戏,分毫不差。 后来老太太成名了,就雇了个保姆给自己念台词。 她起初挺忌讳这事儿,不愿意被人看成没文化,所以不说,但晚年也看开了,比如《打工奇遇》那四个字。 原本是八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老太太练了一个月才把字练好,可惜时长不够,便舍掉了四个。 后来有节目采访这事,她就自己打趣,“我一定要摘掉没文化的帽子!” “……” 这大半夜没灯没亮的,就点着一根蜡,许老师情绪也上来了,刷的撕掉稿纸,重头开写。 如何更接地气,更有包袱,起承转折更加顺畅。 …………………… 九月下,大观园。 一场夜雨过后,清早竟有些凉了,池里的水又寒了几分,翠减红衰,残荷消瘦。 今儿只有两场戏。 《红楼梦》拍到现在还剩几十个人,能来的都来了,因为今天过后,主体部分便正式杀青,进入后期制作。 宝玉、黛玉、宝钗、凤姐、贾琏等一干主角站在外围,看着几个小丫鬟走过场。以往都盼着每天的工作快点完成,此刻却似希望永远继续下去。 “停!” 王扶霖终于喊了一声,顿了顿,道:“好,过了!” “……” 一片安静。 “好了,你们解放,我们也解放,大家收拾收拾先回去!” 任大惠拍着巴掌招呼,众人这才行动起来。 陈小旭埋在张俪肩头,轻轻蹭了蹭,张俪揉了揉她的头发,俩人跟着大部队返回。 待到宾馆,剧组又召集了一次会议。 王扶霖看着底下的面孔,一张张再熟悉不过,开口道:“到今天为止,《红楼梦》的主要内容就算完成了,剩下一点便是查缺补漏,然后便是后期制作。 我们这个组,这个组,也终于到散伙的时候……” 王导面容淡定,却说不下去了。 任大惠接道:“大家先不要走,宾馆我们定的日期还没到,可以住到月末。台里准备搞个联欢晚会,算是我们的散伙饭吧。过几天我们会正式发请柬,希望都能来参加,毕竟……” 他也沉默了片刻,“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相聚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准备审查 “好了,别哭啦。” “呜呜……” “你现在就哭,等吃散伙饭的时候,不得哭的更厉害?”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大家好好的,结果说散就散了,你就不难过么?” “我难过呀。但就像他说的,人生就像天生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总是在所难免。” 张俪给她抹了抹眼泪,叹道:“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想想以后的事,对了,《家春秋》不是来邀请了,你要演么?” “当然要,他说我们演不了别的角色,我偏要试试,你去不去?” “我自然去的,不然真不知道干什么呢。” “那太好了,我们又能在一块了。” 陈小旭破涕为笑,十分开心。 《红楼梦》杀青之前,由巴蜀电视台和魔都电视台联合投资的《家春秋》便发来邀请,陈小旭演梅表姐,张俪演鸣凤。 俩人没考虑好,但现在一杀青,无形中帮忙做了决定。 “咚咚咚!” 正说着,门被敲响,沈霖推门进来,拎着超大的包袱。 “你这是干什么?”陈小旭奇怪。 “我租好房子了,今天搬过去,来跟你们说一声。” “吴小东不来么?” “他正上课呢,这点东西又不麻烦。” 沈霖拍了拍大包,似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到来的贫苦生活,只傻乎乎的笑。 张俪叹了口气,道:“你个傻丫头,自己想好了么?吴小东上中戏就是五年,不能结婚,你单位还在扬州……” “我打算离职了,中国电影乐团找我去当主持人。” “那有编制么?” “暂时还没有……哎呀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吴小东也不是那样的人!” 沈霖满不在乎,笑道:“我走了,联欢会再见。” 张俪送了几步,抹身就见妹妹睁着大眼,“怎么了?” “张俪,我觉得你变了!” 陈小旭非常严肃。 “嗯?” “以前你从不想这些的,还问什么编制。” “以前无忧无虑,现在不想不行啊……” 她坐过来,愁道:“我如今转业了,等于没有工作,你起码还能回话剧团,我能去哪儿呢?” “我们一起拍戏啊!” “那拍完呢?” “拍完一起留京城,这么大的地方,你我又不差,还怕没个容身之地?” “哟!” 张俪乐了,“你几时变得这么豪气了?” “我本来也不小气,就这么说定了,先去拍《家春秋》,嗯!” 陈小旭点点头,像模像样的。 ………… “小许,有你的信!” “谢谢。” 早晨,许非刚踏进电视台大院,就被值班室叫住,接收了一封薄薄的信件。 他莫名其妙,随手拆开一瞧: “许非同志: 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剧组于十月三日晚七时,在彩电中心大楼举行联欢晚会,恭请光临。 此致 敬礼 中央电视台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他顿在台阶上,反复看了三遍,才重新装好。 进到大楼,没去文艺部,直奔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片刻后刘迪也匆匆赶来,没废话: “十月一日进行一审,共三天,台里领导、市宣传口、文化口的同志都要过来。我们已经跟公安部沟通过,极有希望请一把手亲临晚会现场。 所以级别很高,同志们一定重视再重视,今天先开个会,让大家心里都有点数。” 哟! 众人既紧张又兴奋,如果一把手能来,档次瞬间就上去了。 高级别领导参加晚会,在八九十年代并不少见,最巅峰就是90年春晚,了解一下。 “好了,下面简单说说准备的节目,老孟从你开始。” “我联系了市舞蹈学院,编排了一段芭蕾舞,目前已经完成。” “芭蕾舞……” 刘迪担心,“演员穿小短裙,露两条白袜子那种?尺度有点大吧。” “芭蕾本来就这么跳啊,不然怎么弄,难不成来个《红色娘子军》?” “呃,先拉来试试吧。下一个!” “我联系了苏文茂先生,准备讲《批三国》。” “《批三国》不好吧,现在都是新相声,传统的没人说了。” “对,还不如《扔靴子》呢。” “要不《红楼百科》?” “那不等于帮别人做宣传么,不好不好。” 气氛忽然热烈起来。 因为现在流行新相声,与社会贴合,讲究针砭时事。或者说,这时期的文艺作品都被赋予了这一功能。 传统派不太吃香。 大家讨论半天,还是决定把这个节目删掉。自上次会议改变思路之后,热情都很高涨,不是庸人,差的是方向。 “小许,你的呢?”刘迪又问。 “我暂时有九个节目。” 噗! 全场喷了。 按四小时算,一台晚会起码要三十个节目,你一人就九个? “四首歌,两段舞蹈,对了,审查的时候真唱还是放录音?” “先真唱,看看节目效果,通过了再录音。” “哦,然后还有一段评书,两个小品。评书我请的单田芳先生,不一定有时间参加,尚未确定。小品呢,一个给《便衣警察》主演,不过他们刚拍完戏,还没来得及排练。 另一个找了赵丽容老师,还缺个搭档,赵老师也刚拍完戏,没时间排练。” 原版《英雄母亲的一天》,由赵老师跟侯老师出演。 但侯老师被央视春晚叫去说相声,没时间轧戏。许非正愁呢,本想找侯老师他哥,后来觉得恶心,挺大岁数收了个女徒弟,还给人家买一假包。 略略略。 “……” 众人目光古怪,信息量太多了。 听到单田芳是惊讶,再听就有点幸灾乐祸,你小子也不是万能的啊! 刘迪思量半响,道:“只要能把单先生请来,多晚都可以等,直接参加录制都没问题。《便衣警察》你催一催,抓紧排练,二审必须得上。赵丽容那个,你本子带来了么?” “带来了。” 许非把两个剧本都递过去。 “我先看看,一会再商量。” 如此这般开了半天,大家散会。 许非去艺术中心转了转,就李沐和郑小龙在。 《便衣警察》刚刚杀青,临近国庆假期,冯裤子那帮货索性不回来了,直接给自己放假。正副主任很理解,十二集,拍了近五个月,真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多休息几天也成。 他在郑小龙屋里坐了一会,又跑到刘迪办公室。 “来的正好,我刚看完。” 刘迪招招手,满脸兴奋,“这俩小品写的好啊,既有真实事例,又有艺术加工。尤其英雄母亲这个,赵丽容很好,搭档么,我帮你琢磨琢磨……哎?” 他拍了下桌子,“战友文工团有个相声演员,叫牛群,我觉得挺合适的。” “……” 许非抽了抽嘴角,刚才刘迪一哎,还以为要说出那句经典的“你为什么不自己演呢?” 一般看到这种桥段,他基本就是点叉。 演毛啊? 理解角色,剖析自身,这是基础。那记者必须年龄大一些,自己上去就跟孙子和奶奶似的,根本不协调。 不过牛哥还真行,贱嗖嗖的,正派也能正派,嗓门贼大。 “既然主任推荐,那就试试吧。” 他还得装作不认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手硬牌(云游加更) 十月一日,国庆。 别人都在放假,电视台里却忙的热火朝天。 这年头媒体行业真是落后,就说京台的演播厅,小小一个舞台,下面是观众席,一排排那种高低板凳,就算座位。前面留出一块,摆几张圆桌,算贵宾席。 整个演播厅,估摸连五百人都装不下,还不如后世影院的一间大放映厅。 京台的一把手,市宣传部门、文化部门、广播电视部门、公安部门的领导全部到场。刘迪台前幕后的跑,满头大汗,简直弟中弟。 一共准备了五十来个节目,筛选率不高。 今天审查十五个,许非戳在后台,正给杨立萍和德德玛老师打气。 出场顺序很重要,俩蒙古族歌手不能放在一天,一听就重复了。田振也不能跟阿毛放在一起,阿毛的歌太大气,田振的说实在差点,所以跟陶金在一块。 杨立萍扒着侧幕往外看,知道那一排都是大领导,个个面无表情,不免有点忐忑。 “小许老师,你看我还用准备什么?”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身绝美的孔雀仙子服,化着浓厚的舞台妆,不太自信,小碎步来回转悠。 “挺好的啊,正常发挥就行,你好歹也是拿过第一名的,别紧张。” “那不一样,舞蹈比赛也没有领导,哎,灯光都协调好了么?” “好了。” “音乐呢?” “我就这么不专业么?” “不,不是,你当然很专业。” 杨立萍看了看他,略微安稳。 现在舞美水准落后,没太多讲究。她本想画个布景,静谧的月色,有一只孔雀在跳舞……让许非给否了。 后世布景是电脑做的,如今全是手工画,挂在后面都能看出布的褶来。 他设计的很简单,就是利用灯光,营造出一种唯美神秘,又带点遗世独立的感觉。效果非常好,杨立萍也很满意。 “老师,您就不紧张了吧?” “我也紧张。” 德德玛穿着自己民族的服饰,也探头往外看。 “哟,您当年在天桥剧场可是连演八天,场场爆满,那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可能紧张呢!” 许非尽力在舒缓俩人情绪。 “下个节目是谁?” 正此时,刘迪抹着汗跑进来。 “这呢!”许老师举手。 “哎哟,你怎么还不紧不慢的,快点快点!” “嗯,来了。” 这边答应,那边对德德玛悄声道:“甭听他的,该怎么唱怎么唱,咱正常发挥就能拿一百分!” 老师普通话不太利索,话少,听了笑笑,又深呼吸几口气。 许非又核对了一遍音乐,确认无误后跑到外面,比了个手势。 京台的主持人开始报幕,“下个节目,来自中央民族歌舞团的歌手德德玛,为大家带来《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嗡嗡嗡! 名字一报,底下人有点骚动。 她如今在业界名气不小,上过报纸,只是没登过电视。 只见亮堂堂的舞台上,走上一位穿着蓝色蒙古长袍的歌手,后面扎着辫子,面部线条很硬。 那边音乐一起,婉转悠扬。 德德玛一开口,“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 “……” 许非抿了抿嘴,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形容词。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突然吃到了很好吃的食物,突然见到了雨后的彩虹,突然在街头跟老友重逢……带着点惊奇,雀跃,感动,最后通通化作一句,人生美好。 女中音太难得了。 德德玛还不像降央卓玛那般低沉浑厚,要更轻扬一些,而就是这份轻扬,再配上这首歌,更是悦耳动听。 舒服,听了舒服,上瘾的那种感觉。 这歌一起的时候,底下骚动更大,慢慢的,都在安静听歌。一曲过后,德德玛鞠躬下台,众人还意犹未尽。 “好,竟然没什么话可讲,就是好听。” “这个就不用审了吧,直接过。” “二轮也甭审了,可以登台了。” “赞同。” “赞同。” 不提他们,许非那边快步迎上去,下意识想来个拥抱,又觉不妥,只得轻轻拍着巴掌,“咱别说一百分,二百分都不为过!” “我也是现在才好点。” 老师吐出一口气,这才放松。 一个个节目陆续登台,有的看看就叫停,有的保留待定,争议最大的要属那段芭蕾舞。 几个舞蹈学院的小姑娘,穿着白色小短裙,两条长腿裹着白袜子,一抬腿还露个裤头…… 伤风败俗啊! 很多评审都是上一辈的,最看不惯这个,但年轻一点的觉得冇问题,芭蕾舞不这么跳还怎么跳啊? 穿长裤嘛? 掰扯半天没整明白,最后保留待定。 杨立萍排在倒数第三个。 上场之后,啪啪啪灯光全灭,然后几束灯骤然亮起,如同在地上画了个白圈,清冷,幽静。 音乐响,杨立萍一手拈着裙,原地旋转,脖子修长挺拔,裙角飞舞,好似一只孔雀在高张炫耀自己的美丽。 少顷,她曲身伏地,酥软无骨般的颤动,复又挺身,一手向上。 三指竖起,两指轻合,颤颤点点,时啄时仰,又忽地往回一转,如长颈弯折,细梳翠羽。 “……” 人都看傻了,没有半点动静。 等到舞蹈结束,静了几秒钟,整场最热烈的掌声才响起来。 “哗哗哗!” 领导拍红了手,知道晚会稳了。 刘迪狠狠攥着拳头,知道自己稳了。 连摄影师、编导、扫地的都跟着鼓掌,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舞蹈。 “没,没发挥好……” 杨立萍回到后台,捂着胸口轻喘,激动的。 “没事,录制的时候尽情发挥,到时候全台都得配合你,你就是王母娘娘!” “你就会说笑话。” 许非可没说笑话,他专门让这两位打头阵,相当于王炸。 一台晚会,必须得有一两个节目做大轴子,《雀之灵》就是那种甭管怎么选,都不会被筛掉的节目。 …… 第一天开门红。 三个淘汰,六个待定,六个通过,其中两个直通关底,许老师全占。 第二天,是田振和陶金。 田振待定。陶金确实有天赋,编了段双人舞,还带点剧情,讲一对小情侣闹别扭又和好。四分钟左右,那些经典的擦玻璃、传电、太空步之类的全有。 节目新鲜,又没超过尺度,讨论一番还是过了。 第三天,是阿毛和腾大爷。 阿毛立立整整往那儿一站,只要唱歌就OK。 歌好,唱的好,而且她的台风大气端正,少有人能比,最后也是直通。腾大爷由于跟德德玛重复,都是赞美草原的歌曲,混个保留待定。 一审筛选,二审就是对节目内容实施精准把握了。 到最后彩排时,得看总体时长,超时继续剔除,不够的再从待定节目中挑选。 “别灰心,还有很大机会上的……” 第三天审核结束,临别时,许非专门安慰腾大爷,“实在不行我想想办法,把你们俩的节目混在一块,改变下形式就差不多了。” “不用麻烦,德德玛老师比我唱的好,应该她登台。” “没事,过后再联系,千万别灰心啊……阿毛,我先走了!” 他冲那边摆摆手,实在想不出咋写名字的某女歌手瞪了一眼,各种无奈。 她63年的,才大两岁,平时相处也没啥客气。在她眼中,这位小许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时常贱嗖嗖的,令人发指那种。 许非从台里出来,天都黑了,一路猛骑,才在七点稍过的时候赶到了彩电中心。 位于玉渊潭湖畔,高136.5米,是80年代京城的十大建筑之一。 当年尼克松访华,美国随行了5台电视转播车和一座卫星地面站,在座机降落的同时,就把消息传遍了全世界。 结果作为东道国的中国,却无法将新闻快速传播出去,所以才下决心建设这个现代化的彩电中心。 “……” 许非望着夜色中高耸的大楼,已不是刚才审查时的心情。 在楼下徘徊一会,才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诸芳流散 彩电中心,全名中央彩色电视中心,修了近十年,后来央视把总部搬到了这里。 如今尚未修建完全,在七楼的一个大厅内,《红楼梦》剧组已经开始了散伙饭。台前幕后的演职人员,能来的都来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主任阮若琳以及戴临风也都在场。 一百多人热热闹闹,摆了十几张桌子,前面搭着舞台,铺红地毯,挂着横幅、彩灯,仿佛又回到了圆明园的培训班里,那个最鼎盛的时候。 “这个肉好吃,你尝尝……” 张俪给陈小旭夹了一筷子肉,却见她扭着脑袋指指点点,“你做什么呢?” “数人呢。” 陈小旭回过头,“比那会儿少了二十六个,元春走了,迎春走了,可卿走了,香菱走了,柳湘莲走了,晴雯也走了……” “什么走了走了的,不吉利!你应该说元春出国了,迎春上学呢,可卿也出国了,香菱生孩子,柳湘莲伺候媳妇儿呢!”胡则红道。 “哈哈!” 一桌人大笑,笑着笑着又安静。 邓洁见状,忙起开几瓶啤酒,道:“来来,别哭丧着脸,今天难得这么多人相聚,喝点!都喝点!” 她挨个倒上酒,瞅瞅时间,“我说许老师怎么还没来呢,别是不来了。” “可能有事吧,小半年没见了,还怪想他的。”欧阳道。 “你想他拿好吃的吧?”袁枚(袭人)撇嘴。 “谁叫他狗大户呢!哟,说曹操曹操到……” 欧阳蹭的站起身,喊道:“这呢,这呢!” 许非正站在门口张望,几步奔过来,随手拎过一凳子,“紧赶慢赶,车链子都让我蹬出火星了,不好意思啊。” “您为啥不打车啊,又不差那几个钱。”胡则红道。 “瞧你说的,许老师还用打车,肯定自己买车开呀。”袁枚道。 “诶,我看大超就挺好。”沈霖道。 一帮败家娘们打趣儿,许非连连摆手,“行了行了,现在抓的严,我可不敢开。” “少说废话,来晚了得罚酒,给他倒上!” 邓洁一摆手,欧阳咔咔又起开几瓶,一张胖脸贼么兮兮的,“许老师海量,这杯太小了……” 他踅摸一圈,“得拿这个喝!” 遂排出三只大碗。 哎呀,排这个字用的太讲究!既表示自己是规矩人,又对短衣帮的嘲笑表现出若无其事,活画了孔乙己……啊呸! “就你捉弄人,这是盛汤的碗!”陈小旭道。 “太大了,换杯子喝吧。”张俪道。 “没事儿,也就一瓶多。” 许非自己倒满,咣咣连干三碗,脸不红气不喘。众人鼓掌叫好,气氛瞬间活跃。 他年纪虽小,在朋友圈里却承担着精神领袖的作用,有什么烦恼,什么聚会活动,第一个想到的准保是他。 “最近忙什么呢,半年都没见人?” “帮京台排春节晚会,真的没空。” “哟,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不请我们去?” “你们央视的,京台干嘛请啊,咱们现在是阶级敌人懂不?” 胡扯了一会,许非才得空看看全场,问:“你们敬酒了么?” “还没呢。” “那我先去了啊,早敬早完事。” 许非端着一杯酒,走到领导那桌。 “戴老!” “哎,小许!” 戴临风乐了,特给面子的站起身,“听说现在干的不错,还想跟我们打擂台。” “什么打擂台?”阮若琳疑惑。 “京台今年不也搞春晚么,这小子,策划人之一。” 嚯! 阮若琳等人非常惊讶,年轻轻的就能参与一台春晚,还是策划,说明很受重视啊。 戴临风则一脸欣慰,当初把这小子弄到艺术中心,这步走对了,你看看,不到一年就混的风生水起。 “在那边好好干,以后常联系,人散心不散,还是红楼一家人。” “一定一定。” 他敬完酒回去,旁人一瞧也开始敬,随后大部队跟上。 领导岁数都挺大了,所谓喝酒就意思意思,只是想说几句私密话。毕竟拍摄期间,这几位可是全程关注,参与度极高。 那边,许非跟小伙伴们继续闲聊。 “听说你跟吴小东出去租房子了?” “嗯,他上学,平时就我一人住。” 沈霖提起房子就发愁,“本来说租半年,这才没几天房东就要撵人了,我明天还得把他叫回来搬家。” “那你们没签合,呃,没写个字据啥的么?” “没想到这事,其实写了也没用,人家都是本地人,我们外地人租房子,怎么也犟不过。” “……” 许非感慨,吴小东拍完戏就去上学,沈霖在京城陪了两年,始终没地方住,来来回回的搬家。她一直没找着正式单位,最后失业,便去粤省那边发展。 不过俩人关系没断,恋爱长跑了十来年,三十五六岁才领证。 “这样,你再找一找,实在找不着就搬到我那儿去。我那儿离中戏还近,小东也方便。” “这……” 沈霖有点心动,又不好意思,“我,我先看看吧。” “那你们呢,都想留下?”他又问。 “谁不想留下呢?以前窝在一个小地方,以为那就是天,现在出来了,见识到了,谁还想回去?” 离别在即,邓洁也变得异常感性,叹道:“不过我得回家看看,一年多没回去了,然后,然后可能再回来吧。” “嗯,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许老师义薄云天,又道:“其实你们可以回家呆一段,等电视剧播出之后,借着那个影响力,再来京找找机会,肯定有单位要。” “要是要,户口不一定能转过来。你户口过来了么?”欧阳问。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那你就好了,抽身的早,我们就跟被抛弃了似的,一下子没方向了。”欧阳摇头。 八十年代不像后世,人都得跟着单位走,没有单位,孤身在京城混,要么是做买卖的,要么是盲流。 胡扯闲聊了半天,都喝酒,情绪也上了头。 不再按桌坐着,三三两两相熟的,有故事的,有过节的,凑在一块私聊。 许非犹豫片刻,还是拎着凳子凑过去,“让个座儿!” 他想往中间挤,结果张俪把陈小旭一抱,小旭一挪,在旁边空出点地方。 “你们啥打算?” 他搭在边上问。 “我准备回家,然后拍《家春秋》,刚好在巴蜀开机,我还离得近。” “那太好了,我也先回家,到时候直接去找你。” “家春秋?” 许非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茬,“《家春秋》好歹也是名著,有谱没谱啊就敢接?你俩啥角色?” “我是梅表姐,她是鸣凤。” 陈小旭哼道,“有没有谱的总得试试,免的老被人说不会演戏。” “听听,这就叫小孩话。你们刚拍完《红楼梦》,角色还走没出来,又立马拍另一部戏。你们有那时间抽离情绪,揣摩人物么?真要试,起码也得休息一段,调整好了再说。” “也不全是这样,不继续拍戏的话,真不知道干什么呢,这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张俪道。 “不用想干什么,你们现在就是休息,或者撒着欢的玩,把情绪剥离出来最要紧……哎,合同签了么?” “刚签了。” 服了! 许非脑袋疼,好歹商量商量啊! 俩姑娘瞧他的样子很奇怪,什么把情绪剥离出来,有这么重要么? “行,拍吧,不自己亲身感受,别人再怎么说也是耳旁风。”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不都想当演员么?这次就好好体验体验,自己的资质悟性,还有非《红楼梦》剧组是什么水准。” “……” 许老师苦口婆心,二人继续呆萌,像极了俩败家媳妇儿。 散伙饭持续了很久。 很晚很晚的时候,戴临风忽然颤巍巍的走上台,也喝了点酒,慢吞吞不太利索,底下逐渐安静下来。 老头望着台下,一时竟张不了口,掏出手绢擦了擦眼镜,复又戴上。 “82年筹备《红楼梦》的时候,我就是厚脸皮,非得要拍。当时有个专家跟我讲那《红楼梦》也是随便动的啊?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 我一听坏了,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那我还非得试一试。我就不信,中国拍不出自己的名著,拍不出自己的《红楼梦》。 后来就慢慢筹备,阮若琳,王扶霖导演,任大惠主任,李尧宗,周领……大家伙都来了,克服那么多困难,一直坚持到现在。 在座的老少爷们,都是咱们《红楼梦》的功臣。 今天拍完了戏,大家说声再见,各自保重,一句话很容易啊,但再想把大家聚齐,就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了。 人说老就老,当年我六十多一点,如今奔七十了。王导演开拍前一头黑发,现在也白了…… 人一变老,都说记性不好,我倒奇怪了,反倒越记越牢。 84年春天,圆明园报到那天。 李红红,你拎着蛋糕来的,你父亲特意拜托我们,要好好照顾。全组你最小,也最害羞,一开始都不敢在食堂吃饭,打了饭回屋偷偷吃。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我们王老师都扒着窗户看,看你把饭吃下去才放心……” “呜呜……” 饰演邢岫烟的李红红捂着嘴,已是泣不成声。 “张俪,穿着军装来的,也不嫌热。一开始试的紫鹃,后来宝钗。” “邓洁,你可能压力最大,凤姐演的好。” “欧阳,找你可费了我们的苦心,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贾宝玉。” 一个个都认识,都熟悉,老头站在台上讲了很久。 “从培训班开始算啊,我们坚持了两年五个月,中间有走的,有留的,那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感谢大家,感谢大家……” 老头深深鞠了个躬。 没人鼓掌,因为全在哭。 包括那些男同志。 陈小旭又埋在张俪怀里,邓洁跟沈璐(秋桐)抱头痛哭,沈霖、袁枚伏在桌上,头都抬不起。 许非抹了下眼角,一时无言。 欧阳又像极了宝玉,傻呆呆的念叨,“大观园诸芳流散,我们也要散了,也要散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寂寞了 “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偌大的剧组仿佛一夜间烟消云散,大多数人都回家了,除了原本就在京城的惜春、晴雯几人。 比较特殊的是考学一族,贾琏去了上戏,湘云考中戏,但文化课分不够,准备明年再考。欧阳也想考,还特意问了教育部门,被告知新出台规定,高中文化才能考大学。 他是小学学历。 一下子把陈小旭的念头也熄了,她是初中学历。张俪倒是可以,不过暂时还没有想法。 总之,这帮人走的走,散的散,有些日后还能相见,有些一辈子不见,比如尤二姐。后世好几次再聚首,连元春、可卿都回国了,张明明真就没露过面。 单说许老师。 他上辈子是海量,这辈子还是海量。 当晚喝了最多的酒,脸色通红,头脑清醒,四肢协调,还能蹬着自行车回家。酒品非常好,多了就睡,不吵不闹。 而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没拉帘子的窗户透进来,整个烀在面皮上,他才慢悠悠转醒。打着呵欠起床,到院里接了盆水,开始刷牙洗脸。 十月入秋,天气微凉。 满院葱绿变得有些萧索,唯有葫芦成熟,一只只坠在藤上,细腰小葫芦,体型不大。 这种葫芦一般用来盘的,但他对文玩没啥兴趣,纯粹不知道种什么,哦不对,纯粹不知道种什么能活。 “嗯?” 许非刷着牙,忽地一抽鼻子,好像闻到了一丝怪味。 找了片刻,最后锁定那口鱼缸。 他嘴里咬着牙刷,心里做好准备,探头一瞧,好嘛!几尾红鱼全漂起来了,眼睛凸出,死不瞑目。 “……” 他挠挠头,竟想不起上次喂食是啥时候了。 赶紧把鱼捞起来,水倒掉,狠劲儿涮了涮缸,然后看着一盆尸体难过。 “唉,本想当个雅士,谁知道还是上班狗。” 许非在墙角刨了坑,把鱼埋进去,还折根树枝插上,念叨着: “尘归尘土归土,从哪来往哪走,把你们埋在这儿,还能肥点泥土,种点黄瓜,也算死得其所……” 他拜了拜,又看看另一口缸,俩王八活的倍儿精神,遂感欣慰。 跟着瞅瞅院子,空荡荡的几间屋,不知觉叹了口气。一个人生活,最怕闲下来。 今天是四号,一审结束,他终于不那么忙了。 据现场反应来看,领导们非常满意,觉得节目水准颇高,甚至有一种在京台春晚上演出,大材小用的感觉。 刘迪此人确实有本事,深刻领会了“下基层,苦煽情”的操作手法。 找的行业模范,全是苦大仇深,爱岗敬业,老妈死了都得拧上最后一颗螺丝钉那种,准保催人泪下。 其实再过二十年还是这套说法,过三十年才开始有人问:我为毛不能回去陪老婆生孩子?我为毛不能回去看老妈最后一眼? “咕咕!” 许老师埋完鱼,又感腹中饥饿,锅里有昨天早上的剩饭,还没馊,本想来盘蛋炒饭,结果一开煤气罐,火特别小。 “没气了?” 他摆弄摆弄,把罐子倒在地上来回滚,勉强解决了一顿早餐。 随后,扛起罐子就出了门。 “叮铃铃!” “叮铃铃!” 骑了十来分钟,自行车拐进一个大院,正是换气站。 一进门,北面一排办公平房,南面是瓶库,分空瓶和重瓶。许非先拎着空瓶和供气本进门,接受检查。 因为煤气罐都是有押金的,不得损坏。 检查合格后,他拿着工作人员发的空瓶条,到营业室交款、盖章,再拿着发的重瓶条,到库里换一罐重瓶。 最后,工作人员抄下瓶上的小编码,这才走完一套程序。 驮着煤气罐往回走,刚到家附近,就见俩孙子在门前蹲着,一口一口的抽烟。 “哟,许老师!” 赵宝钢立马站起身,一张大脸跟月季花似的。 “你俩今天没事么?”他奇怪。 “戏都拍完了,我们能有什么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哎,我来我来!” 冯裤子特有眼力见的搭把手,帮把煤气罐卸下。 仨人进屋,重新装好,许非洗了洗手,“你们知道我休息?” “特意问了文艺部,专程过来看看。” “还带了好酒好菜。” 冯裤子把饭盒一晃,“白魁老号的烧羊肉,牛栏山的二锅头,不寒碜吧?” “不寒碜!我到现在就吃了一盘蛋炒饭,正好。” 许非到饭厅把桌子一摆,能有一盆烧羊肉,香喷喷冒着热气,“嗯,秋天吃这个最好!” 仨人也不是头一次聚,坐下就开喝。 他昨晚上喝了挺多,今天照样行,心里明镜儿的,这俩货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为了什么事儿。 果然,吃了一会,赵宝钢问:“许老师,台里那晚会怎么样了?” “刚过一审,节目都不错。” “我听说要把《便衣警察》主演弄过去,演个小品什么的?”冯裤子问。 “本子写好了,过两天我就联系胡亚杰,开始排练。” “就一小品,没别的节目?” “……” 许非嚼着羊肉,看着俩人也没掩饰的小心思,笑道:“剧组主创都得过去,咱们宣传自己的电视剧,不用客气,我专门要了三十分钟,人人有份。” 俩人一听,不多问了,“来来,喝酒!” “喝酒!” 心情愉快的同时,也非常复杂。 21岁的小伙子,直接参与这么大一台晚会,甭说大获成功,就是稍微出点彩,都能得到上头重视。 彰显价值啊,价值加门路,就是进身之阶。 “许老师,说句心里话啊……” 赵宝钢喝酒就上头,脸红脖子粗,“要说才华这东西,谁也不是天生的,都是后天学的。我自问不差,起步慢点,但迟早能追上。可跟你接触久了,感觉不一样,哎,我还没服过谁,现在就服你。” “别这么说,将来都有出息,就是互帮互助的事儿。” “呵,等我们发家致富了,许老师还不定成什么样。”冯裤子又在拍。 “哎,我还真有件事……” 许非顿了顿,“你们乡下有亲戚么?谁家生小狗崽、小猫崽什么的,哪天给我抱来几只。” “哟,这是寂寞了!” 赵宝钢特懂,“寂寞最好找个女人,养猫养狗不是老爷们干的。” “嗯,这话对。”冯裤子点头。 “哪这么多废话,有就抱来,没有我找别人。”许非才不承认。 “有啊,肯定有,你要几只?” “一猫一狗吧,别太小,起码断了奶的。” “好说,过两天就给你送来!” (还有……) 第一百二十章 排练(记忆堆加更) 赵宝钢很快送来了一只猫崽和一只狗崽。 猫是土猫,圆头圆脑,一对黄眼,披着鲭鱼纹,跟虎皮似的。胆子却小,窝在新主人怀里,下个地都颤颤巍巍。 狗是土狗,棕毛,背部带点黑,耳朵刚能竖起来,眼睛黑溜溜的四处踅摸,看着就蠢。 许非抱着小公猫,脚边pia着小母狗……诶,这个词不对……许非抱着猫,脚边pia着狗,不禁大为满足,心灵有了寄托。 “给你们起个名吧。” “嗯……” 他往院里看了看,“这猫圆头圆脑的,就叫石榴吧。这狗傻不拉几的,叫葫芦吧。” 虽然他也不晓得,傻不拉几跟葫芦有啥关系,但给猫狗取名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敷衍了事啊!!! “自己玩去吧。” 许非把石榴一扔,又踢了脚葫芦。 猫卧着不敢动,极谨慎的打量四周;狗蹭的就窜出去了,吐着舌头在院里摔了一圈,直奔厕所。 “艹,滚回来!” 许非赶紧拦截,怒道:“不许吃屎!要是被我发现,分分钟把你阉了,听见没有!” “嗷呜……呜……” 葫芦耳朵耷下来,为不让自己吃屎而感到委屈不解。 他站在台阶上观察了好一会,见石榴开始慢慢走动,葫芦不再对厕所感兴趣,才抹身进到书房。 当初装修的时候,全换了大玻璃窗,视野极好。尤其正房俩屋子,窗户正对着院子,一清二楚。 他把门关严,窗户合拢,念叨着以后得天天上锁,划为禁地,不然一猫一狗闯进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许非坐在桌前,开始码字写文,时不时抬头看两眼。 这是一篇意见书,内容重复,还是组建音像出版单位一事。 之前提了,上头没重视。有时候领导决策错误,或者决策慢了,通常不肯承认。但底下人得有数,只要此事可取,就得继续提——也给领导一个台阶下。 演唱会没落着分红,眼睁睁看人家挣了几百万。这回是自己的晚会,节目质量也看着了,更有理由组建。 其实他没必要为了电视台费心费力,但人在体制内么,最重要的便是彰显价值,多找门路。 ………… “你找谁啊?” “您姓赵?赵大娘,我是电视台的,特意看您来了。” “哎哟,来就来吧,还给我买东西……” “停!” 电视台的演播室内,赵妈和牛哥正在排练小品,许非全程负责,看了一会忍不住喊停。 “赵老师,您别端着演,自然点。这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的形象,口音也别刻意,唐山味就唐山味,您怎么舒服怎么来。” “牛哥,有点紧张啊,放松放松。” “诶诶!” 牛哥目前毫无名气,人家说啥是啥。 《英雄母亲的一天》,应该没有人没看过吧?里面没确指儿子的身份,但有一句话“你到厂里找他去吧。” 所以应该是工人。 许非给改成了警察,还是大案,拯救国家财产那种。 原版的节奏有点断续,他删删补补,对答更自然,符合逻辑。 比如开头,见面先介绍自己是电视台的,然后才能搭上话,而不是进屋之后,才说自己是电视台的。 还有《昨夜星辰》,他专门去找了找,正是刚刚引进的一批湾湾电视剧,不然还对不上梗。 “您习惯迈哪条腿?” “男左女右,我就迈右腿吧,迈右腿中不?” “就迈右腿!” “那我奏迈右腿了,奏迈它了!” “停!” 许非直接跳上台,“赵老师,您得这么走,身子侧过来,然后抬腿,抬腿,抬腿……” 他边说边演示,“表情很重要,一定要正气凛然,这才有效果。再有,您还是有点端着,不一定非照台词背,自由发挥,唐山的方言啊,啥逗趣就往上加,别让观众看出有表演痕迹。” “……” 赵丽容几十年舞台经验,点头道:“明白了,我本身就是个老太太,再,再演个老太太,奏不用咋编排,往那一站就中。” “对,就这意思。” 许非又叫过牛哥,道:“这小品的核心是赵老师,但节奏掌控是在你手里。赵老师负责放,哗哗哗全是包袱,观众哈哈一乐,然后到你这,啪的一紧,转个节奏,再一放,又是一片包袱,跟捧哏差不多,能明白么?” “呃,我就是负责起承转合,松紧快慢的,嗯,懂了懂了。” “那好,继续!” “那我奏迈右腿了,奏迈它了!” “就迈它了!” “哎,哎,哎……” 经过反复磨合,俩人都找到了感觉。牛哥不断往后退,大嗓门使劲嚷嚷。 赵丽容侧着身子,单腿横着往前踢正步,脸上大义凛然,拎着一兜礼品像拎着炸药包,眼前就是小鬼子的碉堡那种。 “哈哈哈!” 在场人都过来了,乐的前仰后合,这老太太哪儿找的,绝了! “好!” 几遍排下来,许非拍拍巴掌,“差不多了啊,再熟悉熟悉就能登台。” “来,该你们了!” 他招呼胡亚杰三人过来,上台开始排《带着小偷去相亲》。 申君宜经验丰富,演技好,胡、伍二人专业出身,本就习惯排小品,反倒比演戏放松。就是风格差点,不够喜剧化。 “大哥,这是哪儿啊?” “饭店。” “去饭店干啥?” “吃饭!” “看着没有?改革开放换新颜,社会天天都在变,抓住小偷不法办,人家请你吃顿饭!大哥,这是国营饭店,你粮票带够了么?” “停!” 许非喊了停,道:“君宜哥,你听着吃饭之后,要带点惊讶,然后一本正经的说这段,越正经越好。 再来!” 胡亚杰木点没关系,反倒显得正经,伍玉娟依旧让人满意,分寸得当。 申君宜的小偷角色是核心,笑点全在他身上,许非归纳了两个字:贱,痞。 一定把这俩字表现出来。 “按照上级要求,我们就是要练,说得过,跑得过,打得过。” “那我们还过不过了?” “你也春节大练兵啊?” “练!” 申君宜把八手皮夹克一甩,露出里面的大红毛衣,“猫都练,耗子不练,你不找死吗你!” “哈哈哈哈!” 现场的刘迪,文艺部的其他同事,不知道乐了多少次,同时也倍感压力。 歌舞已经那么好了,结果小品质量也这么高!幸亏只是临时借调,这要真调到文艺部,纯属不给人留活路,以后还玩不玩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情调 十一月,蓉城。 天气有些凉,又不算太凉。张俪穿着件棕色的呢子外套,下面是黑色长裤,黑色矮跟皮鞋,在火车站出口处来回溜达。 等了一会,站内忽然一片吵杂,乌央央的乘客蜂拥而出。 “小旭!” “小旭!” 她踮起脚摆摆手,一只桃红色的小可爱脱离人群,扑到自己怀里。 “累了吧?让你坐飞机偏不,几天几夜怪难熬的。” “飞机还得去京城坐,多没意思,火车挺好的,来我瞧瞧……” 陈小旭拽着张俪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呀,你胖了!” “你也胖了!” “你怎么穿这么土的衣服,像个老奶奶,看我这件。” 她转了个圈,桃红色的大衣裹着修长的身子,配上装饰用的白色围巾,愈显娇俏。 “你也就这一件好看的,平时还不如我呢。” 张俪皱皱鼻子,帮忙提起行李。俩人乘着公交车,到了市政府的一处家属院,都是住宅楼。 《红楼梦》天南地北的拍摄,最北去过黑龙江,中途到过鞍城小旭家里。蓉城也来过,去过欧阳家。 张俪家里倒是第一次来。 今天休息日,父母都在,门一开,陈小旭还有点紧张,忙道:“叔叔阿姨好。” “好好,快进来。” 妈妈很亲切,带着浓重的口音,爸爸蛮严肃的样子,言语不多。 没说几句,张俪便拉着她进了自己卧室。陈小旭匆匆看了几眼,感觉比自己家强多了,五十多平的房子,两居室,布置的非常有文人气。 卧室也不大,一张小双人床,一套桌椅,一个书柜。书柜里码满了书,桌上铺着白纸和笔墨。 “你在练字呀?” “嗯,以前每天都要写大字,在剧组没时间,回家又捡起来了。你吃点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还是那么馋嘴。” 张俪出了去,陈小旭又仔细打量,屋子里香香的,窗台上摆着盆花,床单的颜色很素净,桌角放着报纸。 她随手拿起来,见是前两天的《中国青年报》,醒目的一行黑字:“吉祥物公布,熊猫盼盼迎亚运。” “1985年,京城取得亚运会举办权后,向全球征集会徽,同时国宝熊猫被选定为吉祥物。前不久,长春电影制片厂的美术师刘忠仁,创作的熊猫手持金牌图从上千份作品中脱颖而出,正式成为吉祥物形象,并取名为盼盼……” “你看什么呢?” 门被推开,张俪端着果盘进来。 “报纸上说盼盼是雄的,可它的原型不是巴斯么,巴斯是姑娘呀……我要吃橘子!” “先有盼盼,后有巴斯,因为巴斯太出名了,才变成盼盼的原型。” “原来是这样。” 陈小旭剥开一只橘子,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橘里橘气的味道。 巴斯是只野生大熊猫,1980年出生,4岁时由于遭遇了大面积竹子开花,没有食物吃,不小心掉进了冰河河道,后被一农民解救。 被救的地点叫巴斯沟,遂取名为巴斯,有关它的新闻不计其数,大概是最著名的一只熊猫了。 后世资料中,总说巴斯是盼盼的原型,但设计者解释过:先有的盼盼,再硬按上了所谓原型。 由于怕老百姓误解,当时报纸还特意介绍过,盼盼是只雄熊猫…… 陈小旭坐的疲了,不客气的上床躺着,叹道:“你家里真好,我一直想有个独立卧室,可惜到现在也没有。” “我小时候也住平房,前两年才分的。其实这算是爸爸妈妈的房子,等我们以后有能力了,那才算自己的。” “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了。” “快了,等明年《红楼梦》一播,林黛玉定是风靡全国呢。” “呸!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我就不爱听了。” 陈小旭吃了一只又一只,当手再去拿时,竟发现盘子空了。 她看向张俪,眨巴眨巴卖萌。 “橘子吃多了上火,再说一会就吃饭了。”张俪拒绝。 “啊?我不敢跟你爸爸吃饭。” “他就那样子,我小时候也怕,其实人很好的。” 聊了一会儿,便到了晚饭时间。 陈小旭发挥出了平生最出色的一次交际能力,在还算融洽的气氛中吃了顿饭,跟着又躲进小屋。 洗洗涮涮,收拾收拾,不知觉夜幕降临。 蓉城的生活节奏一向很慢,连夜晚都比京城少了些雀跃,多了几分慵懒。家属院静悄悄的,屋子里暖暖的,俩人挤在床上继续说悄悄话。 《家春秋》再过几天就开拍了,先在巴蜀,后去魔都,一共十九集。 原著由《家》、《春》、《秋》三部长篇小说组成的《激流三部曲》,被电视剧改编到一块。巴金这会还活着,编剧没少去请教。 故事主要讲一个封建大家族如何衰落,以及青年一代走向新生活的过程。主角有三:觉新、觉慧、觉民。 梅表姐和鸣凤的戏份不重,就是俩女配角。 鸣凤是个丫鬟,喜欢觉慧,被老太爷逼着嫁给一个怪老头,最后投湖自尽。 这角色跟薛宝钗反差很大,算有发挥余地,梅表姐就不一样。 她喜欢觉新,却被嫁给一个大烟鬼冲喜,不到一年丈夫死了,婆家嫌她是扫把星,终日以泪洗面。 一直生病,咳嗽不止,最后抑郁而死。 俩人从《红楼梦》里出来,没接触过外面的戏,也不晓得怎么演,只能凭借仅有的经验去体会角色。 “你台词背熟了么?” “嗯,你呢?” “我也背熟了,感觉比黛玉要简单。” 陈小旭翻了个身,有点郁闷,“不过我感觉梅表姐跟黛玉很像,都是那么哀怨,病恹恹的。早知道不该冲动,再考虑考虑就好了。” “合同签了,后悔也没用,现在就是把戏演好。其实也是种挑战,就因为很像,你才要演出不一样的感觉来。” “我尽力吧,还好跟你在一块,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小旭抿了抿嘴,信心不太足,想着这次肯定要被某人嘲笑,于是就更郁闷。 “……” 她脸冲着张俪,眼睛眨啊眨的,其实是在放空。张俪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蹭的一下坐起身。 “对了,你有信纸么?” “有啊,你要写信么?” “忽然有了好点子,我得先指导指导他,免得他猖狂。” 张俪莫名其妙,翻出一种普通信纸,还有一种竖排的,“你要哪个?” “那个竖写的。” 于是她手指头又在笔架上一划,拈出一根写小楷用的细笔。 “你到底要写什么?” 她见小旭像模像样的坐下来,挨在旁边十分好奇。 “我们不是办亚运会么?我告诉他可以加在晚会里,既能丰富内容,又能升华主题,岂不一举两得?” “……” 她愣了会儿,完全没想到是“事业”上的东西,不由问:“你怎么想到的?” “我也是跟他学的,以前跟他卖书包,后来看他卖衣服,都是跟什么主题有关,他管这个叫,叫……” 陈小旭咬着笔头,“啊,叫蹭热度!” “蹭热度?” “……” 张俪愈发有一种他们之间,似乎比自己更加默契的感觉,一时心情复杂,“他那么聪明,你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 “万一没有呢,不是缺了个好点子?你帮我想想措辞,要古雅一点的。” 陈小旭说完,先执笔在纸上写了两句: “许老师惠鉴 顺祝康安。” “噗哧!” 张俪忍不住笑,“你这个顺字,真要气死他。” “这可是邓云乡先生教的,此乃平辈之交……” 陈小旭继续写道,“自京城一别,一月有余。今南下蜀中,与俪相会于蓉城。俪胖了二斤,愈发富态,彻夜长谈,还吃了橘子,恰初冬之美,心旷神怡……” “谁胖了二斤,你才胖了二斤!” 宝姐姐竟然抓狂了,晃着她肩膀,“给我改过来,改过来!” “哎呀哎呀,我也胖二斤行了吧……下面,下面怎么写,我不会了……” “我想想。” 张俪接过毛笔,略一沉吟,一手更漂亮的簪花小楷,“适闻亚运盛事,举国同心,人人关切。想来可借用一番,于那晚会之中……” 俩人文化都不高,哪会什么古雅,无非调皮捣蛋,半通不通。 “结尾结尾,编不下去了。” “再加一句,加一句!” 陈小旭抢过笔,写道:“近来事忙,恕不多谈。” 张俪见了,也拿过笔,“入冬天寒,贵体自重。” 俩人笑的抱作一团。 看着这篇好容易憋出来的二百多字,大为满意,末了又缀上落款: “十一月九日,二人于蜀中。” ……………… “这是个啥?” 将近半月之后,许非才收到这封信,一脸便秘。 家书嘛?不像啊! 朋友日常往来,也不像啊! 半文不白,语法错误,还分成了俩字体,一个丑点,一个好看点。 行吧,许老师毕竟不是钢铁直男,其实有点意外,俩人还挺有意思的,当然也帮了忙…… 亚运会这档子事,他还真给忙忘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万事俱备 十二月,演播厅。 京台春晚进行着第二轮审查,许非的节目全放出去了,正在想怎么给田振和腾大爷加塞。 前面还是那些领导,对节目内容要求更精细了些。他坐在后面看了一会,恰是单田芳上场。 大爷到底是大爷,贼给面儿。 前几天老两口到的,今天审查,准备呆一段时间,一是为了晚会,二是带妻子逛逛京城,以前没来过。 而单田芳一亮相,全场无声,只要家里有收音机的,谁没听过他的评书呢? 没带桌案醒木,就一人站着,跟大家唠嗑似的。 “传说啊,年是一种动物,这个东西很残忍,血盆大口,头上长角,见人就吃,老百姓就怕它……” 他先讲了一小段年的传说,然后说了说来京城的感受,坐公交车,看故宫,吃全聚德……不是段子,就自己的真实体会,幽默都在里头。 众人听的兴致勃勃,哗哗鼓掌。 正此时,刘迪忽地跑过来,急问:“还没消息?” “没有。”许非道。 “啧,再等等吧。” 他靠在旁边,神色不定,略显焦躁。 又等了不多时,一个工作人员终于赶过来,先对那些领导耳语几句,跟着跑到后面,“刘哥,确定了,有大领导要来!” “呼……” 刘迪顿时松了口气,妥了。 至于哪位大领导,咱也不敢问啊,问就404。 话说许非收到信之后,立马操作起来,没专门准备节目,就一个环节——请领导,级别越高越好。 现场讲几句,宣传亚运精神,然后最重要的,号召捐款! 1984年,京城获得第十一届亚运会的主办权。 这是中国第一次承办大型国际性综合运动会,当亚组委的牌子刚挂出,资金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据预算,亚运会共需25亿,但国家穷啊,哪来的25亿? 今年初,亚运村工程已经开建,以及配套的马路和各种公共设施,建筑材料还涨价,处处都要钱。中央财政拨款加地方财政自筹,一共19亿,剩下6亿缺口。 最后实在没办法,政府豁出一张脸,开始向民间筹款。 现在筹款活动正酝酿启动,上面有亚组委,地方上则由一位副市长挂帅,准备到处演讲宣传,就为了多集点钱。 这在后世难以想象,后来回顾这段历史,都说是“捐出来的亚运会”。 所以当许非提议京台,京台联系市政府和亚组委时,那边很快回复,级别真的很高。 “小许,光领导讲话太单调了,要不要搞个现场捐款,我觉得更有意义。”刘迪道。 “大过年的现场捐款,不太好吧?” 许非想了想,道:“捐款是个长线活动,机会多的是。我们搞完春晚之后,可以再找些歌星、影星、企业家,搞一场义演,把门票所得都捐出去,那会再现场募捐。” “义演?” 刘迪嚼着这个词,开心的拍起了肚皮,“这个主意好啊!筹款义演,不错不错……” 他再次惊叹对方的脑袋瓜子,忍不住道:“小许,你真不考虑考虑调动的事儿?以你的才华和能力,就搞个电视剧太屈才了。” “我听从组织安排。” “哎,没劲!你倒挺忠心的。” 我不是忠心,是你这破文艺部,我木兴趣…… 许老师撇撇嘴。 刘迪心中不甘,面上并未显露,甭管怎么说都是个大才,得拉拢住。 “对了,你那篇东西台里看了,这次靠谱,已经在研究组建音像单位了。” “这么快?我上个月刚递上去。” “吃一堑长一智,全国的音像出版都在挣钱,台里错失了一次机会,肯定不会放过第二次。” “呵,其实我的意见是,别光搞音像,能不能弄个综合性的公司,专门负责推广、发行这一块。” “综合性的……” 刘迪摇摇头,“估摸还没这么大魄力,毕竟都是老同志。” “主任,主任,那个什么公仔到了!” 正说着,又有人跑过来报告,俩人蹭的站起身,去外面拖进来一个大箱子。 休息时间,大家纷纷围观。 只见许非拆开箱子,从里面抱出一套巨大的熊猫皮肤,还有一只脑袋,人穿进去那种。 “还真挺像的!” 刘迪摸来摸去,连连感叹,招呼道:“那个小王,你来试试!” “为什么是我啊?” “你个头合适,来来!” 众人把他推过去,硬套上皮肤,末了一起惊叹。 “真像!” “是啊,真像!” 眼前一人高左右,圆头圆脑,圆手圆脚,两只大眼睛,浓重的黑眼圈活灵活现,正是熊猫盼盼。 “金牌呢?金牌呢?” “这呢!” 许非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块金牌,交给小王,“摆个造型!” “不对不对,左手拿牌,右手翘大拇哥。” “哎,身子还有点扭。” “哈哈哈!” 当真人版盼盼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时,全场大笑。 几位领导也忍俊不禁,摸摸头上的毛,“好啊,到时候你就穿着这身上台,肯定是一大亮点。” “这个点子好,生动幽默又很亲近。” “这东西哪里买的?” “深城订做的,刚运过来。” “深城……唉,到底是特区。” 真人扮公仔,后世司空见惯,这年头还比较新鲜。许非找遍了京城,找不着一家可以制作的,只能联系南边。 那边有港商投资的玩具厂,可以做这种超大型号。 刘迪在旁看着,只觉梦幻。 当初自己接手时,怎么也想不到能搞成这个水准!请许非这步棋太对了,他就像一个神奇的魔术师,不断往春晚里加码,最后砰的一声炸开。 满满的前途无量。 ………… 二审过后,立即进入了彩排环节。 定下来三十个歌舞、语言类节目,外加两个特殊节目:《便衣警察》和亚运会。总时长四个小时。 田振加塞成功,腾大爷惨点,没摊上独唱,但有一段特别亮相,专门展示蒙族的呼麦。后世挺多人说他不会呼麦,其实会,只是不常表现。 像《倍儿爽》里,就有“倍儿爽轰轰轰……”许非觉得比独唱还出彩,这年代的观众,知道啥叫呼麦?! 他以一个外援的身份忙前忙后,全台都认识了,都晓得这是个能人。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 他元旦回不去,春节更回不去,便托陈小旭看看父母。她那边轻快,节前拍一段,节后拍一段,中间还给放假。 俩人经常给许老师写信,有时她写,有时她写,说说在巴蜀的见闻趣事。 许非有空就回,没空呢,也就那么着了。 (还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春节来了(九久加更) “快点快点!” 央视大楼的走廊里,阮若琳招呼孙桂珍抱着几盒带子,进到一个房间。 孙桂珍是饰演南安太妃的演员,也是副导演,也做后期。这几盒带子,便是她和剪辑师几日几夜赶出来的试播版。 等进去一瞧,里面坐满了领导,黑压压都是中央部门和央视的。 气氛十分严肃,连阮若琳都紧张了,因为这次审查直接决定了《红楼梦》能否播出。如果过不了关,要么修改再审,要么白白浪费了这几年的努力。 前面摆着较大尺寸的电视机,阮若琳亲自把带子放进去,然后一按。 屏幕闪了闪,没有片头,直接上正片。 这年代的国家级电视剧非常麻烦,先得有试拍版,领导看了觉得行,才能正式拍摄。拍完还得有试播版,通过审核,才能正式播出。 1984年,《红楼梦》就有一个试拍版,讲甄士隐和贾雨村,讲英莲丢失的故事。结果审查时,领导看完了都没见林黛玉出来,非常有意见。 所以这次,王扶霖直接大删,前面种种浓缩到半集,后半集林黛玉直接出场。 “……” 电视机在前面放,孙桂珍搭在椅子上,不敢抬头,只觉心脏都要跳出来。 当第一集播完,没人说话,现场十分安静。 跟着第二集,还是没人说话。 阮若琳和孙桂珍对视一眼,自我安慰,还好还好,起码没人提前离开。 终于熬完了六集,俩人异常忐忑,只等着迎接审判,结果听一个声音道:“后面的呢?播完了?” “还没看够呢,还有么?” “拍的不错啊!” “我们,我们正在后期剪辑、配音,还没有完全结束,只剪了六集出来。”孙桂珍连忙解释。 “哦,挺好的,我很期待。” “几年功夫没白费,加油。” “不错不错。” 领导们予以肯定,一个个走了。 央视的一位负责人非常欣慰,连声道:“总算过关了!既然审查通过,那我们就在春节期间试播,就放这六集。” “这,这就试播了?” “不播怎么知道观众反应啊?你们放心,《红楼梦》肯定可以,顶多在正式播出前再修改一下。” 待从屋子里出来,阮若琳和孙桂珍的神经才得以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满心欢喜。 “我马上给王导打个电话,让他也开心开心,对了,要不要通知大家?” “这么多人怎么通知啊,能打电话的就告诉一下吧。” “好,我这就去。” ………… 京台,艺术中心。 赵宝钢带着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扛着一筐筐,一篓篓,一袋袋的东西,“出来出来,发年货了!” “今年都买啥好东西了?” “还能买啥,除了带鱼就是带鱼!我说宝钢,你也整点大虾啥的啊。” “我看你像个大虾,经费才多少啊?” 赵宝钢拍拍巴掌,“排队排队,一人一份,别多领冒领啊……许老师回来没,嘿嘿正好,来先给你。” 许非专门被郑小龙叫回来的,说今儿发东西。他戳在前头,就见这赵胖子一样样搬。 去年是一箱苹果,一箱汽水,几条带鱼,米面豆油,以及一本破挂历。今年多了一筐橘子,一箱健力宝,一袋糖、干果。 带鱼和挂历依旧坚挺。 “中心不过了咋的?居然发健力宝。” “表现突出,上头给奖金了……” 赵宝钢小声道,“一个冲《便衣警察》,一个冲你,要不是你把晚会镇住了,领导可不能这么大方。” “那你得谢谢我,年货匀我一半。” “滚!挂历给你要不要?” 许非先挪到自己办公室,这得弄辆板车过来,才能一次性拉回去。 他随手启开一罐中国魔水,有点汽水味,还带点苦,勉强能接受。他上辈子真没咋喝过,等喝到的时候已经改版了。 “哎,时光飞逝啊!” 他看着一大堆年货感慨,过的可真快,才一百二十多章就四年了! 许久未跟中心同事在一块,冷不丁回来还不适应,而且同事看自己的眼神也充满意味。 以前只当他是个出色的年轻人,结果人家连晚会都安排的明明白白,这会儿再看,已是对待学霸的态度了。 就像仙侠小说里,门派中的天之骄子,年轻轻便是筑基高手,必将证道那种。 诶,绝对不是废材流! “叮铃铃!” “叮铃铃!” 他正坐着跟人闲聊,屋里电话响了,冯裤子颠颠去接,一回头:“找你的。” 许非接过来,“您哪位?哦,孙老师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们刚审查完,确定春节放六集试播,初二初三初四,每天两集……我这不高兴么,专门告诉你们一声……哎对了,你帮忙通知几个,人太多了……” 啪! 对方挂了,许非顿了顿,又给胡则红、张婧林、吴小东、金莉莉几人去了电话。 末了坐在椅子上,还挺惊奇。 《红楼梦》试播版,有几个看过的?他就知道今年五月份正式播出…… 说起来,《红楼梦》播出之后,可谓恶评如潮。不是反话,就是特娘的恶评如潮。 几乎每个学者都在喷,尤其是红学界。观众也在骂,不过主要是贾府抄家之后,接受不了湘云沦落风尘,黛玉病死等一系列操作。 “……” 许老师不禁撸了撸袖子,若是客观评价,那欢迎;若是恶意抹黑,自己骂架还没输过谁。 ………… “花开新时代,幸福中国年——1987京台春晚腊月二十八播出。” “京城电视台创新打造亲民春晚,让年味十足。” “京台春晚已录制完成,神秘嘉宾惊喜亮相。” 随着春节临近,京城的年味愈发浓郁,许非可能太忙了,竟然没啥感觉。 在他的提议下,京台邀请了几家报纸来录制现场,塞了点车马费,回去鼓吹一番。其实也不用鼓吹,效果确实好,大大出乎那些记者的预料。 大量的报纸消息,配上《京城新闻》等电视节目的宣传,成功勾起了老百姓的兴趣,乃至更上级,更上级的人物。 都想看看如此称赞的京台春晚,到底能办成什么德性。 而眨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亮相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打糕蒸馍贴花花。” 京郊的一个村子里,破落平房,炊烟袅袅。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外屋揉面,年岁倒也不大,但生活的艰辛早已让这张脸爬上了皱纹。 “陈婶儿在家么?” 外面忽有人呼喊,女人擦了擦手,出来一看,“小东来了,快进屋坐会儿。” “不了,我妈让我给您送点肉。”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您拿着吧,我走了啊!” 女人推拒不过,只好接过一斤猪肉,回到屋里。 与这破旧贫苦的房子相比,屋内竟然堆满了各种年货,应有尽有。大部分是电视台送的,少数是邻居们送的。 她丈夫早死,自己拉扯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又不在身边,过年过节全靠邻居帮忙。 “哟,发面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白胖女人擅自闯进来,“要说你可真勤快,我不行,我看着灶台就犯迷糊。” “你那是享清福,不像我受苦受累的。” “有苦才有甜呢!如今你儿子立了功,那叫大出息,就连你自己不也上电视了么?” “可别说上电视,我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干了个啥。” “咋就不知道,我想上还没人请呢!哎,今天不说要播么?晚上来咱家看电视,村里人也都叫上。” 她家是村里有名的富户。 “有啥好看的。”女人有点不好意思。 “必须得看啊,村里也算出名人了,记着来啊!” ………… “妈妈今天又不回来么?” “嗯。” “那明天回来么?” “……” “那后天回来么?” 砰! 男人把碗重重放下,“哪这么多废话,寒假作业写完了么?” “唔!” 儿子被训斥,瘪着嘴要哭。 奶奶连忙搂在怀里,“你说你,冲孩子撒什么气?” 她一边哄孙子,一边小声问:“慧娟今年又值班啊?去年不就值过了么?” “本来不是她,那人家里出了点事,她就顶上去了。” “哦,那也忙工作,你得支持。” “我是支持啊!但医院那么多人,怎么就她高尚,就她不可或缺……” “啪!” “呜呜!” 男人越说越激动,又拍起桌子,孩子终于吓哭了。 “你小点声!” 奶奶赶紧哄,“不哭不哭,大宝想妈妈了?咱晚上看电视,晚上就能见着妈妈了。” ………… “哧溜!” 傍晚,刚爬起来不久的许老师,正围着炉子吃今天的第一顿饭。 炉火很旺,红通通的,石榴pia在炉边烤着火。它抱回来两个多月,皮毛愈发显眼,不再胆小谨慎,原形毕露跟只小老虎似的。 若非现在还上不了墙,一天基本就看不着影儿。 “旺旺!” “旺旺!” 许非正吃着,葫芦颠颠跑进来,滚了一身枯草,扒住主人的裤腿开始吐舌头。 “嗯,你也旺,大家都旺,给你个红包。” 他扔过去一根骨头,葫芦咬在嘴里看了看,凑到石榴旁边。 滚! 闭眼假寐的猫,上去就一爪子,那货屁都不敢放,溜溜又跑回来。 “怂货!” 许非鄙视。 猫狗的体型都大了挺多,他在院里搭了个狗窝和猫窝,铺上厚厚的稻草,还能遮风挡雨。石榴不太喜欢,一般在窗台上卧着,葫芦喜欢的不得了,私人领地,谁靠近跟谁龇牙。 正房是不许进的,门窗平时锁上,厨房也不许进,东西厢房可以,但不能拉屎。 许非教育了俩月,才让它们知道,拉屎要拉在树根底下,或者花丛、草丛里。水缸也搬了进来,俩王八老老实实的冬眠,最省事。 他吃了饭,收拾一番,看时间六点多,遂推着车出门。 借着夜色到台里,直奔食堂,热火朝天,好多人正跟师傅一块做饭。京台还没放假,剩下的唯一工作就是确保春晚播放顺利。 不少人自觉过来,为大家加油鼓劲。 “许老师!” 赵宝钢和着面,招呼道:“怎么样,紧张吧?” “有点,不过还行,总体上心里有谱。” “嘿嘿,这话说的,也不知谦虚还是骄傲。” “因人而异,许老师这样的,再怎么骄傲都会被认作谦虚。” 冯裤子又开始了。 “我可紧张,成败在此一举,在此一举……” 刘迪没心情扯皮,最是魂不守舍,播放的事儿他使不上劲,只能憋屈的当观众。 聊了一会儿。 “哎,八点了,电视电视!” 大家乱哄哄的挤过来,啪!许非打开了食堂的电视机。 ………… 央视大楼。 1987年春晚刚完成了最后一次彩排,总导演邓在君回到办公室休息,又累又期盼,因为明天过后,自己就解放了。 她五十多岁,资历极深,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忽地一抬头。 “几点了?” “快八点了。” “去会议室。” 她站起身,几个同事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哦,京台春晚今天播吧?” “播就播呗,有什么可看的?” “就是,别看报纸那么吹,能跟咱们比么?” 众人来到会议室,打开电视机。 邓在君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心里也不以为然,央视的资源在这摆着呢! 光覆盖面就冠绝全国,1985年,中国卫星电视才得到发展,央视是唯一一个上星的,能覆盖全国大部分地区。 京台就本地加城边。 而且她对自己的节目有信心,语言类有两张王牌:姜老师的相声《虎口遐想》,马大师的群口《五官争功》。 她认为这俩相声都是突破性的,讽刺当下,艺术水准极高。 歌舞类更牛,《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血染的风采》、《小小的我》都颇为出色,何况还有王中王——专门请个湾湾歌手唱了两首歌。 这两首歌太好了! 邓在君想想就很欣慰,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办一台好晚会么? “开始了,开始了!” 八点整,1987京城电视台首届春晚拉开大幕。 主持人没上,音乐起,呼啦啦涌出来一堆人,锣鼓喧天,载歌载舞。你唱几句陕北小调,我来几句江南民歌,要的就是热闹。 “用心了。” 邓在君暗暗评价,开头不错,节日气氛一下子拉起来了,但软硬件太差,服装廉价,舞美灯光也不行…… “我说不行吧,也就图个热闹,论质量比我们差远了。” “舞台忒小,还不如我孩子学校操场呢。” “哈哈!” 众人连声起哄,迸发出一种在央视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开场过后,俩主持人上台,一通客套话,跟着唱了首歌,然后是第三个节目。 “下面请欣赏,由京城舞蹈学院带来的芭蕾舞……” 嗯? 邓在君微微皱眉,京台这么大胆子么? 再一看,小短裙,白袜子,姑娘十分漂亮。不过动作好像改了些,没有高抬腿,就算有,摄影机也给正面视角。 “哗宠取宠,肯定得挨批!” “我觉得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明明很低俗。” “哪里低俗了?你这叫封建思想。” “行了,这个节目还不错,尺度把握的很好。”邓在君摆摆手。 芭蕾舞过后,接着是个小品。 晚会都这样,开场两三段歌舞,紧跟相声或小品,质量一般不错,因为要起到暖场作用。 只见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带着小偷去相亲》。 “……” 邓在君心里一跳,似乎逐渐脱离了自己预料,京台没有中规中矩,居然如此的敢突破。 “别跑!” “站住!” 俩人一前一后跑上舞台,都挺陌生,一个流里流气,一个穿着便衣。 “大哥,咱去哪儿啊?” “饭店!” “去饭店干啥?” “吃饭!” “看着没有?改革开放换新颜,社会天天都在变,抓住小偷不法办,人家请你吃顿饭!” 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的都不哔哔了,这节奏感太好了! 一个年轻警察相亲爽约了两次,第三次的路上抓了个小偷,实在没办法便把小偷带到饭店,但又不能明说,只得让他假装自己同事。 三言两语介绍了故事主题,一下子引出矛盾冲突。 紧跟着,伍玉娟上台,众人更是眼睛一亮,姑娘太漂亮了! 许老师亲自搭配的衣服,青春时尚,绝非那些妖艳贱货可比,且极有个性。 “我就想问问,我哪点也不差吧?凭什么爽了我两次约,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着?” “弟妹……啊不是,姑娘,你这可冤枉人了。这位老弟可是勤勤恳恳,认真负责,今天不是他上班,顺手都能为人民服务啊……” “哟,他把你说的这么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还你没看出来,我们有时间都看不出来啊!” “哈哈哈!” 现场观众的笑声清清楚楚,这会可没有副导演在底下挥手,乐是真乐。 “这话我真不爱听!就你们男的有事业是吧,我还带着毕业班呢!我也忙,可我不也来了么?这就是个人尊重问题,我觉得你没尊重我。” 伍玉娟简单直爽,台词全在点上。 “不是,真不是……” 胡亚杰傻头傻脑,笨嘴笨舌,“我们最近真的忙,这不要过年了么,为了让老百姓过个踏实年,我们一直在大练兵。哎,这事他最清楚。” “是啊,天天都练,太烦人了!” “你也参加大练兵啊?” “练!猫都练,耗子不练,你不找死么你!”申君宜一甩衣服,又贱又痞。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瞬间爆笑,邓在君也乐了,紧跟着眼神一凝。那镜头扫过观众席,个个拍手大笑,前面圆桌坐的都是嘉宾。 有几个人她认识,都是大领导啊!难道是要上台的? 这怎么能请的来呢? 邓在君变得极为严肃,再不似方才那般心态。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比煽情你们都是渣(流逝的风 “哈哈哈哈!” “哎哟,可逗死我了!” “这小品不错啊!” 京郊的村子里,富户家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乐的前仰后合。空气不流通,都有点闷热了,可谁也不愿离开,连窗台上都坐了几个。 “陈婶儿,你在哪儿呢?怎么没瞧见啊?” “还,还没到呢。” “啥时候到啊,咱们村好容易出个上电视的。” “快了,就在这后面。” 女人忽地一指,乡亲们齐齐看去,只见小品过后,并未开始下一个节目。 女主持人坐在了一张圆桌旁,笑道:“刚才这位朋友乐的眼泪都出来了,但大家可能不知道,这个小品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我旁边的三位,就是刚才上台的演员,让他们先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胡亚杰,在《便衣警察》里饰演周志明。” “大家好,我叫伍玉娟,在《便衣警察》中饰演施肖萌。” “确实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我们还拜访过当事人,他也在现场……” 介绍过后,胡亚杰站起身,从另一桌请出一位小伙子。 主持人凑过去,“哟,这就是当事人啊,请问您的职业真是警察么?” “我是东城分局朝阳门派出所的一名治安警!” 小伙子啪的一个敬礼。 “那你来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那天就在路上,看的一个小偷在行窃。他伪装的特别好,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肩膀是这样的……” 小伙子讲解着小偷的特点,模仿的活灵活现。 “刚才在小品里,那姑娘愿意继续接触下去,那现实中结果怎么样?”主持人问。 “呃……” 小伙子不太好意思,忽地伸出手,拉起一个原本像观众的姑娘:“我们准备结婚了!” “哇哦!” “哗哗哗!” “哗哗哗!” 刹时间,全场掌声如潮,电视机内外的人都在惊讶。 因为一开始,他自己站起来,还以为就一个人,现在猛地一递进,“我们要结婚了!” 这种戏剧化的,又十分真实的美好,非常能引起大家共鸣。连带着小品的余音,气氛顿时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警察是跟我们生活密不可分的一份职业,像马路上有交通警,街坊邻里有治安警……刚才你们提到《便衣警察》,我想问问这是你们准备的节目么?” 主持人又回到剧组的圆桌旁,镜头扫一圈,林汝为、郑小龙、赵宝钢、冯裤子、许非、刘焕等人全在。 下面便是简单介绍这部剧集,每人有个特写。 轮到最后一位,“这位虽然不是《便衣警察》剧组成员,但我们也非常熟悉,《重整河山待后生》的演唱者,骆玉笙先生。” “哗哗哗!” 骆先生相当著名,现场不少人探头探脑的观瞧。 “《四世同堂》的导演也是林汝为,我非常感谢林导演,让我来唱这首歌,我觉得非常有意义。” “那您现场唱两句吧,大家想不想听?” “想!” “哗哗哗!” 又一阵掌声过后,骆玉笙七十出头了,身体不大好,气息却很足,一张口: “千里刀光影,愁恨燃九城!” 苍凉大气,悲壮激昂,这才叫开口跪! 观众的心气一下子被拔起来,正劲劲的往下听,结果没了。 “您就唱两句啊,我们还没听过瘾呢!” 主持人开始带节奏,烘托气氛,随后林汝为打圆场, “老先生身体不适,别难为人家了。我们《便衣警察》的主题曲也不亚于《四世同堂》,这位就是演唱者刘焕。” “刘焕是吧,那你给我们唱两句。” “嗯,可以。” 大脑袋短脖子酝酿了一下,直接来高潮:“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啊?也完啦?” 主持人这次没表演,“哎哟,你们一个两个的,听的我们心痒痒。” “再唱就暴露了,等我们剧播出的时候,大家都去看,自然就听到这歌了。”林汝为笑道。 “好吧,请大家关注我们的《便衣警察》!” 这趴结束,主持人一转身,继续串场:“其实不光是警察,各行各业都非常辛苦,尤其一些特殊岗位,连过年都回不了家……我们今天就请到了一位母亲……” “哎,陈婶儿出来了!” “快看快看!” “还真是啊!” 屋子里瞬间沸腾,纷纷指着电视机,生怕别人不知道。 女人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仍然不敢相信,笨手笨脚,支支吾吾,还得靠主持人顺下去。 “她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儿子是名边防战士,几年没回家了……我们有幸联系到部队,部队今年刚好有个关怀政策,每人可以打三十秒的长途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就在我们今天晚会现场,大家一起来等待这个电话。” 一部电话机拿到桌面上,全场鸦雀无声,观众代入感十足。 “叮铃铃!” “叮铃铃!” 不多时,铃声响了,原本很紧张的女人蹭的站起身,一手抄起话筒。 “喂?喂?” “是小升么……” 设备落后,还没有那种能让全场听到的条件,但就是这个四十多岁,头发却已花白的女人,此刻又慢慢坐下,上半身伏着,另一只手紧紧把着桌沿。 “你在部队怎么样啊?累不累,吃的饱么……” “我好啊,都好。” “过年了,你不用惦记我,我,喂喂……” “小升……你,你再说句话啊……喂……呜呜……你再说句话啊……” 画面一转,开始放一段录像。 首都的各行各业,尤其那些过年不能回家的,就在他们工作现场,吵杂,混乱,朴实,诚恳,最后在医院里,一个女医生面对镜头。 “呃,我是名外科大夫,我想对我爱人说几句。 就是,就是挺对不起他的。我去年就没回家,今年本来说好了,结果也没有。一直以来,都是他为这个家庭付出很多,特别有了孩子以后,更多的是他在承担这个对孩子的责任……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 “呜呜……呜呜……” 村子里,一屋子人都在哭。女人们个个在抹眼泪,老爷们也忍不住,眼睛通红通红。那位母亲上气不接下气,腰都抬不起来。 一户普通的楼房里,沙发上,男人抱着孩子悄悄抹了抹眼角。孩子不懂事,指着电视一个劲喊妈。 而与此同时,千万个家庭,千万个感同身受的观众,都在为之动容…… 这一段,直接引爆了京城的老百姓!若是有实时收视率显示,必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人类情感是共通的。 后世一说起这些,都嚷嚷集体主义滚蛋,我们要人性关怀。 没错,应该讲人性关怀,人家老母亲卧病在床,媳妇要生孩子,凭什么不能回去啊?但是,别忘了确实有一些特殊岗位,边防、科研人员、环卫工、消防员、缉毒警察等等。 他们不仅在为岗位做贡献,更多的为这个社会,包括你在内的一分子做奉献。 “服了!服了!” 冯裤子搓着大腿,兴奋又感动,像只马猴一样躁动。 赵宝钢翘起大拇指,“许老师,您绝对这个!” 郑小龙揉了揉眼睛,想的更深,“你说这些东西,是真还是假?” “不能用真假定论,你说是假的么?母亲想念孩子,肯定不是。那你说是真的么?也不完全对,毕竟在镜头前,当着这么多人。 我觉得这就是电视节目最突出的一个特征,它用一种程式化的东西,来表达人的感情,无谓真假。”许非道。 “……” 郑小龙、刘迪等人纷纷侧目,跟着纷纷点头,精辟之语。 ………… 央视大楼内,只要在看电视的,皆是静寂无声。 会议室早就没动静了,震惊,还有点发慌。自己虽然舞台大,人多,明星厉害,节目也不错,但真能比得过么? 邓在君盯着屏幕,脸上各种表情拧在一起,显得十分古怪。她万万没想到,晚会居然可以这么做!!! “导演,有电话找。” 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位,“台长的。” 邓在君一怔,去隔壁屋子接听,“喂,王台长。” “看了,正看着呢。” “好,非常好。我们可借鉴不了,明天就播出了,临时找人也没时间啊。” “嗯,好了,再见。” 她挂了电话,还没走到会议室,那人又追上来,“电话!” “还有电话?” “有,有!” 那人更加谨慎,指了指天花板。 邓在君深呼吸了几口气,再次接起,“喂?” “小邓啊,京台春晚搞的不错嘛,你看了没有?” “看了,我们台长刚给我打完电话。” “呵呵,看来他比我心急嘛,不过也没什么,我就是说一下。这种形式非常好,既贴近老百姓的生活,又能拔高主题。 你们下次再搞节目,完全可以借鉴一下……” “嗯嗯,好,您老保重身体。” 邓在君回到办公室,见屏幕里已经换了歌舞,几名同事全然没了心思,严肃中带着几分忐忑。 她坐下缓了缓,忽问:“京台导演是谁?” “听说是刘迪一手策划的。” “刘迪?” 邓在君摇摇头,“不对,那人我认识,他没这本事。” “去打听打听,谁搞的这台晚会!”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幕后黑手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 不知不觉,晚会进行到了中段。一位穿着蒙古长袍的女歌手站在台上,独特的女中音瞬间征服了百万观众。 “咦,这不是德德玛么?79年天桥演出,我还去看了。” “她好像第一次上电视吧?早该请她来了,央视也不道干嘛的!” “去把你爸叫来,他最爱听这歌了!” 这首歌70年代就有了,德德玛将其唱红,她这种风格的歌手很受中老年人喜爱。 一时间,原本没啥兴趣的父辈们也坐在了电视机前。 “大家都知道,德德玛是蒙古族的非常优秀的女歌手,而我身边这位,同样是蒙古族的一位优秀歌手,来先自我介绍一下。” 主持人又跑到圆桌旁,腾大爷外表粗犷,上电视还挺腼腆,简单跟大家问了个好。 “为什么要采访这位呢?因为他会蒙古族的一种非常独特的唱歌技巧,叫呼麦。呼麦的特点,就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发出两个声部。我也没听过,现场就请您给我们展示一下。” 主持人很会调动气氛,“大家安静,安静,仔细听一听,是不是两个声部?” “……” 全场目光注视,腾大爷拿着麦克风,嘴巴张开,也没见怎么动,忽地就有一股奇怪的,形容不上来的声音发出。 难以想象的低,好似什么弦在拉扯、振动,又好似源于大自然的一种古老声响,共鸣强烈,神秘苍凉。 “哇哦!” 所有观众齐声惊诧,他们听不出两个声部,但能听出这个声音的独特和珍奇。 “哗哗哗!” 掌声雷动。腾大爷也有点紧张,慢吞吞道: “呼麦是阿尔泰山原住民创造的一种歌唱艺术,在国内的蒙古族地区已经濒临失传,只有少数老人才会。我也是偶然吧,跟一位老牧民学的。那么借着这个机会,我希望大家多多关注这门艺术,把它传承下来……” “……” 京台大楼的会议室,气氛愈发凝重。 每当以为他们没有新招数了,结果又冒出一个亮点,还是以前从未见识过的亮点。 “剑走偏锋!绝对的剑走偏锋!” 一名编导忽地大声道:“不用担心,他们支撑不了一整台晚会。我们才是堂堂正正,我们才是王师!” “不,虽然形式上创新取巧,但节目质量也很过硬,像德德玛,我们都知道这个歌手,可为什么……” 邓在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屏幕里灯光暗下,并打出了一行字: “舞蹈《雀之灵》,表演者杨立萍,中央民族歌舞团。” 灯光骤然全灭,跟着几束白光射下,轻灵的音乐响起,仿佛有一只孔雀沐浴在月光之中。 它孤芳自赏,临水照花,翩翩起舞…… 像一潭水,被石子一击,起了涟漪——那只手酥软无骨的颤动着,慢慢波动至全身,时如春水,时如流云。 美,有很多种。 那身影看去,先觉柔美,渐渐的,柔美中又透出一种挺拔。 她的美异常骄傲,异常神气,恰如一只不食人间烟火的孔雀。 “……” 众人再次被刷新了认知,刚才说剑走偏锋的那位也不言语,瞪大眼睛死盯着电视机。 而与此同时,在城区,在京郊,无数观看晚会的家庭里,审美前所未有的无限趋同。 《雀之灵》之前只在比赛中跳过,第一次较为普遍的展现在观众面前。 由于精神生活的极度缺失,老百姓看什么都好,尤其西方的器物文化大量涌入,这种民族的东西不怎么受年轻人待见。 但此刻,都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自然与民族文化。 “呼!” 邓在君愈发疲惫,再看到陶金带来的让全场大呼小叫的霹雳舞,看到阿毛大气浓厚的独唱,看到最后的大轴子《英雄母亲的一天》……她也只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她赫然发现,央视春晚能比的,只剩下舞台、舞美、演员阵容和覆盖面了。论创意,差远;论亲民,差远;论节目质量,倒是棋逢对手,也是唯一欣慰的。 但不值得骄傲啊! 一个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一个啥都没有,结果平分秋色,那就等于失败! 京城的老百姓可不管这些,随着晚会进行,观看人数节节攀升。原本不爱看,不想看,忘记看的也坐在了电视机前,其乐融融。 “妈,快来,这小品可有意思了!” “奶奶,快过来,哎呀,逗死我了!” “哈哈哈!” 不断的招呼家人朋友,都为了屏幕里的那位老太太。 “就昨儿晚上那个,电视演的《昨夜星辰》。” “您会唱《昨夜星辰》?好!太好了!您现在就来两句……” “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这咋变味儿了?” “哈哈哈哈!” 所有人捧腹大笑。 这部剧刚播出不久,老百姓都熟,在小品里看着特亲切。而这么一首流行歌曲,偏偏由一个老太太来唱,这种反差就愈发有喜剧效果。 赵丽容的小品,永远都有新鲜感,像后来的“探戈奏是探戈探戈走”还有“麻辣鸡丝”、“我心永恒”。 老太太永远不重复自己。 前段的高潮有《便衣警察》,中段是雀之灵、霹雳舞,到了后段,观众的情绪已到了疲倦期,这小品拎出来正好。 尤其是后面,那个引发无数弹幕“前方高能”的经典桥段。 “司马光砸缸!” “司马缸砸缸!” “司马光砸缸!” “司马光砸光!” “司马缸!” “哎,错咧,错咧……” 现场观众眼泪都笑出来了,电视机前的也东倒西歪,“哎哟哎哟,逗死我了!” “这老太太绝了!” “叫啥来着,赵,赵丽容!” “赵丽容,记住了!” 当小品过后,已经11点多了,晚会进入收尾阶段,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一位级别颇高的大领导上台,酝酿片刻,开口道: “我呢,是个体育迷,特别爱看足球。1978年世界杯,我记得清清楚楚,国内只转播了两场比赛,一场三四名,一场总决赛。 堂堂十亿人口的大国,只能转播两场比赛,因为我们外汇紧缺,不可能用在体育比赛上面。 后来1984年奥运会,我们去了四五个人。人家发达国家都是记者团,实时新闻,我们完全是落后的报道方式,但比以前强了,起码能在现场了…… 又到了去年,我们建成国内卫星通信网。这是高科技啊,以前从京城到新、蒙、藏打不了长途,现在可以打,电报、传真也开通了。 以前很多地方收不到中央台,现在也能收着了,哦,这是京城台是吧,那我不该说……” 底下一阵轻笑。 “到了现在呢,轮到我们自己举办亚运会。 大家知道,国家财政非常困难,资金还有很大缺口。我站在这里开这个口,臊得慌啊,心中有愧。 但亚运会要办,还要办好,这是让全世界认识中国的一个机会。 我们跟那些发达国家比,还明显不足,但我们在日渐强大,在一天比一天好。看看这京城,这高楼,马路,立交桥桥,街上跑的汽车,孩子们背的书包…… 建设国家永远不是一蹴而就,它可能需要几代,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今天不行,不代表明天也不行。我们这一代人受的教育低,不代表你们这一代也低…… 有句话叫,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我,先谢谢大家了!” “哗哗哗!” 掌声中带着肃穆,这个环节没有过多的刻意,点到即止。 随后,主持人上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今夜难忘亲情的感动,今夜难忘真诚的祝福……春节联欢晚会到此结束,感谢观众朋友们的观看……” “哗哗哗!” 四个小时的京台春晚拉上帷幕。 “……” 邓在君靠在椅子上,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暗暗叹了口气。 她看看时间,道:“把还在的都叫过来,我简单说几句。” 有人应声去了,不多时带进来一屋子人。 “刚才京台春晚都看了吧?我首先自我检讨,在节目编排和演员选择上有明显不足,忽视了那些有潜质的新面孔。比如那个杨立萍,中央民族歌舞团啊,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偏偏没有挖掘出来!” 邓在君敲敲桌子,继续道:“这次算给我们敲了警钟,不要以为全国就我们一家行,能人遍地都是,不一定比我们差。 我不是批评谁,以后改进就好。行了,大家放松放松,赶紧回去眯一会,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正说着,忽有人跑进来,道:“导演,打听出来了。我京台的朋友说,是一个叫许非的参与过策划。” “许非?他哪个部门的?”邓在君疑惑。 “没在台里,是电视艺术中心的。” “嗯?” 众人一下懵了,居然还不是台里的,艺术中心什么鬼? “他以前干嘛的,资历应该很深吧?” “不,不……” 那人神色古怪,“听说是个年轻人,刚,刚来一年。” (还有……) 第一百二十七章 岁岁人安乐(最亮的星加更) “喂,是京城电视台么?” “哦哦,我没有新闻线索,我是一名普通的电力工人,现还在厂里值班。我昨天看了你们晚会,哎呀,真是太好了!难得有人关注我们这些特殊岗位,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人家吃团圆饭,我跟同事在检修电路……没什么,就是感谢一下,谢谢你们,办了台好晚会!” “喂喂?是我么?是我么?” “啊!我想说啊,你们晚会太好看了,没想到京台也这么好看!那个小品我真喜欢……喂喂,这咋断了……” “喂?哦,我看了你们采访各行各业的那个录像,我是其中一名家属……就是,就是他这人比较闷,平时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所以我挺感谢你们,我们现在挺好的,谢谢你们!” “我最喜欢单田芳的评书,居然在电视上看着了,你们牛!” “哈哈,那个熊猫盼盼太可爱了,能不能送我一只?” 三十儿一大早,京台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现在传媒落后,不像后世春晚,随时播随时在微博上吐槽。大过年都休息,报纸什么的也暂时休刊,没人报道,只有电话打进来。 但那也高兴啊! 个个扬眉吐气,一位副台长亲自坐镇,汇拢各方反馈。同行的,下级单位的,上级单位的,乃至最上级的,都有电话过来。 总体意见是:舞台粗糙,创新得当,贴近百姓,喜闻乐见。 简单说,成功了!还是大获成功! “小刘啊,这次记你一首功,能在央视眼皮底下杀出重围,难得,难得!” “愧不敢当,都是大家的努力,我只能说幸不辱命!” 刘迪可不敢明抢功劳,到底谁出的力多,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哎,要没有你慧眼识人,有才华也发挥不出来嘛。” 副台长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喝了二两酒那种,“对了,前期你找记者观看录制现场,报纸一片称赞,这个点子非常好。现在战役收官,有没有后续工作?” “呃……” 刘迪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份纸卷,“我们准备了这个,请您批示。” 对方一瞧,上写:1987年京台春晚观众满意度调查。 居然是一张问卷。 有填写人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是否全程看完晚会,最喜欢哪个节目,还有哪些不足等等。 “这个……” 副台长有点醒酒,这东西太洋气了,就算自己捧刘迪,也不相信是他搞的。 “我们打算利用这几天,去街头采访调查。一个是问卷,一个是摄影机采访,最后汇总,写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争取在初四弄出来,再跟报纸联系,巩固一下热度。” 这年头没有正经的收视率调查,像后世传闻的,什么春晚百分之九十收视率,《红楼梦》百分之七十收视率,不晓得咋弄出来的。 国内最大的收视率调查公司——央视索福瑞,1997年才成立! 所以这份观众满意度问卷一拿出来,绝对是洋玩意。 “你的点子?” “许,许非的。” “……” 副台长又仔仔细细看了遍,叹道:“大才啊!有没有把握让他来台里?” “我试探过几次,恐怕不行,而且那边有李主任顶着,不好强行调动。” 李沐原本也是副台长,上头重点培养的干部,不敢轻易交恶。 “可惜,可惜。那小子在哪儿呢?” “昨天熬了半夜,回家睡觉去了。” “嗯,功劳不可抹杀。等过完节开个表彰大会,奖金也别吝啬,关系要打好。” “明白明白。” ………… 春节小院,老汉卧床。 炉子早就冷了,借着被窝里的温度,许非蜷成一团,呼呼睡得正香。 他昨天跟到十二点结束,又哈拉一会,到家都一点多了。加上这段太累,日上三竿还倒头不起。 唉,年轻时就得保养啊,别等过三十了才保温杯泡枸杞,那已经不赶趟了。 “砰砰砰!” “砰砰砰!” 不知几点钟,许非一脸难受的被吵醒,那嗓门贼大,穿过院子直冲进卧室。 “小许在家么?” “小许在家么?” 啊啊啊啊啊! 他抓了抓头发,只得起床,过去一开门,不禁吓了一跳。 门外站了好些人,有街坊邻居,还有居委会的,一个个目光热切,丈母娘看女婿那种。 “还没起来呢?哦也是,这段应该挺忙的,休息休息也好。” 打头一个大妈抬脚就要进,许非身子一挡,“您等会儿,你们这是干什么?” “啧,还跟我们装!昨天晚会是不是有你?” “你是不是演《便衣警察》了?” “我都看着你了,跟林导演坐一桌,旁边就脑袋大脖子短那个,唱歌特棒!” “咱们街坊邻居的,干嘛瞒着啊?跟咱们说说,拍戏都怎么拍的?” 什么鬼??? 许非迷糊半天才整明白,忙道:“误会误会,我是在剧组,但没参演。” “那你干嘛的?” “我美术设计。” “那是啥东西?” “就是负责电视剧好看,管管服装什么的。” “哦,裁缝啊!” 众大妈兴致缺缺,拂袖而去,“走了走了,没劲!” 砰! 许非把门关上,糟心无比,一脚踢开葫芦,回屋继续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啊,京城一个亲人没有,大过年的也不好去朋友家,打个长途电话都费劲! “唉,凄惨的人儿!” 许老师自怨自艾了一番,也不知道父母在家怎么样,那丫头有木有去看望,巴蜀今天冷不冷。 ………… 转眼到了晚上。 猫狗破例进了正房,围着暖和的炉子,炉子上烧着水。许非摆了张小饭桌,一盘饺子四个菜,外加一瓶酒。 饺子是从单位食堂拿回来的,菜有一个羊脖子,一盘猪蹄,一盘带鱼,一碗鸡蛋汤。 带鱼自己做的,又黑又糊。 晚八点整,央视春晚开锣。 开场是一首《祝岁歌》,接着一段腰鼓和舞蹈,紧跟第一个语言类节目,巩哥和刘伟的相声。 巩哥还没有遇到他的真命天子——牛哥,说的没啥意思。 许非暗自对比,觉得不咋滴,至少开场没有京台抓人,京台咔咔一段芭蕾,紧跟《带着小偷去相亲》,气氛一下子炒热。 他看了七八个节目,都很一般,不是说不好,就中规中矩的没亮点。还请了个香港明星叶丽仪,唱了两首破歌。 这届跟上届比,熟脸更多,笑林、李国盛、朱世慧,海淀银枪小霸王他爹——银枪老霸王等人纷纷亮相。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直到《虎口遐想》的时候,终于认真起来。 这个相声的来历,是姜老师和陈小二去看望女作家谌容,向她取取经。结果进门之后,反倒跟谌容的大儿子梁左相谈甚欢。 第二天,梁左就拿来了一篇小说《虎口余生》。 “天妒英才啊!” 许非特别喜欢这位老哥,觉得他是国内少有的,真正懂喜剧真谛的家伙,可惜英年早逝。 一直看了十几个节目,就《虎口遐想》和《血染的风采》算经典,随后还搞了个十佳运动员颁奖,李宁跳了跳鞍马。 央视春晚一向以内容丰富,节目类型多样著称。因为面向全国观众,各方面人群都得照顾到。 其实根本不可能,没有一样东西是被所有人喜欢的,除了钱。 你想面面俱到,最后只能平庸杂乱。等到2000年过后,那会的春晚才叫操性,一首歌十几个人唱,观众还没认清脸呢,下一波又上来了。 不过央视的气氛好,人多,演员好看,舞美漂亮,很多老百姓看晚会,就看这份热闹。 到倒数第四个节目,许非精神了。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只见翔哥穿着红色小礼服,高大英俊,混血的面孔格外突出,在台上扭来扭去,激情四射。 “哎哟,见证历史!见证历史!” 许非自己干了一杯,仔细瞧,果真木有下半身镜头——导演觉得动作太骚气,硬是没给。 这首歌的原唱,是爱尔兰的一个组The Nolans的歌曲《sexy music》,后被庄奴填词,高凌风翻唱。 高凌风当时在湾湾是最红的男歌手,但传不到大陆,结果被翔哥占了便宜。其实就算高凌风来唱,也不见得火,不帅啊! 最后时分,十二点敲钟。 许非干了一瓶白酒,略感醉意,摇摇晃晃的走到院里。冬夜孤寒,四面灯光点点,家家户户传来晚会结束的歌声与欢呼。 他全程对比了一番,觉得满意,在现有的条件下能做成那种程度,没辜负这番心血。 有时候,做一件事情的真正价值,只有自己清楚。 他拎过一挂小鞭,叼了根烟,抽了两口点着信子。 “嗤嗤嗤!” 信子开始冒白烟,又往院里一甩。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屋里的猫狗吓得一蹦,纷纷跑出来观瞧。 许非站在台阶上,看着茫茫夜色,院中红灯,思绪飘出老远,亦愿年年花盛开,岁岁人安乐。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试播 “婶儿过年好!” “好好,快进来进来!” 大年初二的早上,陈小旭拉着妹妹出现在许家门口。 张桂琴热情招呼,端上一盘点子,一盘水果,其实大冬天也没啥,就苹果橘子。 “我叔呢?” “去茶社了。” “过年还开门么?” “开,闲人有的是,昨天就要去,让我拽回来了……对了,你吃罐头吧,我买了几瓶罐头。” “婶儿不用麻烦了!” “没事没事,给小阳吃。” 张桂琴又翻出一只玻璃瓶,瓶子有脸大,里面装着几块黄桃,正是最经典的大桃罐头。她在窗台上磕了磕,用刀一撬,噗的一声就拧开。 小阳乐呵呵的抱过来,美滴很。 张桂琴也乐呵呵的,不过心里在嘀咕:这丫头最近跑的挺勤啊,二十八来一趟,三十来一趟,今儿又来一回。 有点不对劲! “哎小旭,《红楼梦》今天播吧?” “嗯,初二初三初四,先播六集。” “那我得看看,我们以前一说林黛玉,都是书里的人儿,画里的仙儿,谁想都拍成电视剧了,还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演。对了,小非能出来么?” “应该有一个镜头,他的戏主要在后面。” “哦,后面也行,早晚能看着……那个你先坐着啊,我那边还包包子呢。” “婶儿,我帮你。” 陈小旭站起身。 嗯? 妹妹瞬间瞪大眼,老姐竟然主动帮人干活,我滴个妈妈,荒唐的令人喷饭! 张桂琴也吓了一跳,“不用不用,你坐着去!” 掰扯片刻,她无奈,遂道:“那你帮我揉揉面吧,我和馅。” “好呀。” 陈小旭走到案板前,看着一坨白胖面团,凝视了几秒钟,挽起袖子就开始揉。 砰砰! 砰! 砰砰砰! 张桂琴直咧嘴,这是揉面还是打架啊,“行了,你坐着吧,我来。” “……” 姑娘委屈,丢人,要抱抱,鼓着嘴回屋。 张桂琴那边揉着面,思路发散,越想越不对,索性问:“小旭,你过年还去京城么?” “我在南边拍戏呢,初五去魔都。” “哦,魔都好啊……哎,你今年多大了?” “22了。” “哦对,跟小非同岁。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处个对象啥的?” “……” 里头没声了。 “你跟小非从小在一块,就跟我亲闺女似的,你妈操心,我也操心。看上谁了尽管跟婶儿说,不管是谁,我肯定帮你做主!” “婶儿,我得回去了……” 陈小旭踩着门槛子,埋着头,“我妈要找我呢。” 遂拉着妹妹匆匆离开。 哟哟哟! 张桂琴一看就懂,果真没猜错,就不晓得自家儿子啥态度了。 ………… 蓉城,机关家属院。 “妈,报纸拿来了么?” “什么报?” “人民日报。” “书桌上呢。” 张俪进到父母卧室,拿起一叠报纸就开始翻,结果翻遍了,也没找着京台春晚的消息。 “你要咋子?”母亲奇怪。 “我看看春晚新闻。” “这都是提前印好的,春节休刊不晓得么?怎么可能有春晚?” 老妈还以为是央视春晚,戳着女儿道:“你脑壳本来就瓜,演个《红楼梦》回来,比以前还不灵光,可要愁死我。” “我一时忘了,我脑壳才不瓜。” 张俪抱着母亲手臂撒娇,过了会儿,试探着问:“妈,我昨天说想留在京城生活,您和爸爸什么意见?” “我和你爸原则上没意见。” 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以前对你严格,是因为年纪小,要培养出一个好习惯。现在你成年了,很多事应该自己决定,当然,也要对自己负责。” 张父张母跟许、陈两家明显不同,文化层次高,非常开明,也懂得教育子女。 “你的生活能力我们不担心,关键是感情问题。 以前小,可能不懂,现在大了,一定要注意。在这件事上,我和你爸爸不会过多参与,你自己喜欢就好。” “瞧您说的,好像就把我扔出去了,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起码条件不能太差,脸也不能太丑……哎?” 妈妈反应过来,“听你的意思,已经有意中人了?” “没,没有!” 张俪连忙摇头。 老妈看了她一会,心里门清儿,“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只想说两个人在一起,付出都是相互的,要经常沟通,轻松愉快最重要。 如果感觉压力很大,矛盾很多,那可能就不合适。别强求,更别委屈自己。” “哎呀,您说什么呢?” 张俪脸蛋通红,不过一时还真触动到了什么,又暗暗叹了口气。 ………… 京城,央视家属院。 书房内,戴临风正跟现任台长王峰闲聊。 他以前也是副台长,但比较年轻,戴临风退了之后,此人上任台长干了几年,不过今年也要退了。 “老戴啊,春晚的各方反馈可不太妙,上面明确指示,要多学习京台的思路,更贴近百姓生活,力求创新。观众打电话有褒有贬,多数跟京台对比,觉得晚会没新意。 邓在君今儿一大早就回台里开检讨会,唉,老导演也不容易……” “呵呵,咱们83年开始搞,搞了四年还是那个路数,没比较还好,一有比较很容易露馅。不过咱们辐射全国,大多数观众还是喜欢的。”戴临风笑道。 “你这话就装糊涂了,我可问的清清楚楚,京台今年最大的功臣,就是你推荐去的。” “哦,这人在《红楼梦》演贾芸,你应该见过,当时可能没怎么注意。” “他还演过贾芸?” 王峰愈发郁闷,“老戴啊老戴,你就更不对了,如此人才怎么能往外推呢?你这样,让我们自己很难堪啊!” 二者不是一个量级的,央视一百块钱,搞出九十分的效果;京台二十块钱,搞出八十分的效果,谁牛逼? “你估摸着,有没有调过来的可能?”王峰试探道。 “我要是想让他进央视,当初不就直接开绿灯了么?他在央视,绝不会这么快出头,也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人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发挥才能,否则还不如不去。” “……” 老王一时沉默。 没办法,大年初一,上头的大领导咔咔打电话,提出各种不足:大杂烩!乱炖!缺少主要亮点!而且亚运会这么重要的事情,为啥京台想到了,你们没想到??? 外人看,央视春晚很成功,但在内部,就是失败了! “行了,我也不打扰了,还得去别家看看。”王峰站起身。 “你这是关怀退休老干部啊。” “呵,还得靠你们发挥余热呢。” 戴临风送到门口,抹身回屋,神色微妙。 其实他也没想到许非能干成这样,更主要的是,那小子似有无限潜能,还只是刚刚开始。 ………… 初二晚上,《红楼梦》开始试播。 六集分别为:林黛玉别父进京都、宝黛钗初会荣庆堂、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探宝钗黛玉半含酸、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可以说很精彩,主要人物都有展现,戏剧冲突也有。 试播版,就是先试探一下观众的接受程度。许非不清楚有多少人在看,反正就百花胡同里,一到晚上便能听见那段熟悉的开场音乐。 “啊……啊……” 陈力的咏唱,《枉凝眉》交响乐,时而哀怨婉转,时而大气恢弘。 一块奇秀的飞来石立在黄山之巅,显出《红楼梦》三个大字。 跟后世的感观完全不同,后世都是清晰的修复版,这会画质太差,全是小点。许非不是在欣赏,他以一种普通观众的角度去评价、挑刺,时刻准备战斗。 自己只有一个镜头,第六集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贾珍在哭诉的时候,右边站着三个人,依次是贾芹、贾芸、贾蔷。 真正有故事情节,还要等到11集《为争宠姐弟遭魔魇》,贾芸先向宝玉请安,然后跟舅舅卜世仁借钱。 这会电视剧没有时长限制,一集五十多分钟,有很多没看过的镜头。 比如秦钟。 秦钟由女孩子扮演,叫师玉娟,娘里娘气,胸脯鼓鼓的,一瞧就出戏…… 电视剧内容大多熟悉,不再赘述。春节三天假,初四放完,初五酝酿一天,到了初六,也刚好是人们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 嗡! 京城的学术和媒体界,一下子热闹起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八十年代的键盘侠 许非站在台上,一脸懵逼。 胸前别着大红花,手里捧着奖状,心潮滚滚,热泪涟涟,瞬间梦回第一次得三好学生时的情景。 艺术中心是电视台下属事业单位,严格讲是分离开的,一般不参与活动。 但今儿一大早他就被叫去,然后莫名其妙看了一场表彰大会,评出了“十佳员工”,跟着又被叫上台接受群众视奸。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贡献突出,爱岗敬业,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让我们再次用掌声祝贺他们!” “哗哗哗!” 接着便是例行的每人说一句,许非哼哼哈哈的糊弄过去,勉强撑到结束。 散场时,刘迪特意叫住他,也很感慨,“你的借调工作正式结束,可以回艺术中心报到了,不过小许啊,真的不考虑来文艺部?” 见对方的样子,刘主任就晓得答案了,“那好吧,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哦对了,别忘了去财务领你的奖金。” “不跟工资一起发么?” “跟工资一起发,评十佳员工还有什么意义?” 哦,行吧。 许非转到财务,签了字,领了一个信封。 出门到走廊,拆开一瞧,厚厚一摞全是大团结。这是第三套人民币,还木有五十、一百的,最高额就是十块。 他粗略数了数,应该是三百块。不少了,自己工资才五十块钱! 许非下了楼,回到艺术中心,把报纸每样拿了一份。 刚想看看有关《红楼梦》的评价,郑小龙忽然从门口冒出来,“小许回来了?人齐了,咱们开个会!” 啧! 他只得放下报纸,又到了会议室,没办法,在单位就得忍受这个。 年后第一次例会,李沐亲自主持。 首先也是评优秀员工,中心人少,一共三十来人,要是评十佳有点不给脸面,于是评了五个优秀员工。 许非位列其中。 排场跟台里没法比,程序极为简陋,简单说几句立马进入正题。 “《便衣警察》的后期制作接近完成,台里已先行审看,表示绝对支持。但具体什么时候开播,我们还没确定,你们有什么想法?” “打听打听《红楼梦》的播出时间,避开同一时段。”许非随口道。 “嗯,这个很有必要。” 李沐记了一笔,不再问别人,直接转下一趴。 “以前我们做电视剧,脑子不开窍,一点没想着吆喝。但京台春晚的宣传策略就非常不错,我们能不能也宣传一下?” “……”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思考中,许非正想着,半天没动静,抬头发现都盯着自己瞧。 “呃,还是得跟公安那边联系……” 他迅速组织语言,道:“在他们内部率先播放。公安系统比咱们有钱,他们满意,自然就帮着宣传。” “嗯,可以。还有么?” “组织中小学生去派出所参观,亲眼看看怎么工作,怎么抓贼。”冯裤子想了一招。 “有点危险啊,警察抓坏人还带几个孩子?不妥。而且跟电视剧好像没啥联系。”李沐摇头。 郑小龙道:“其实最简单有效的,还是找报纸,口碑先带起来,观众肯定跟着看。” “不错,老郑,就交给你负责了。” 一件接一件的商讨,效率极高。 许非半年没在中心,冷不丁还挺不适应,毕竟台里都是磨磨唧唧,光废话就得说半天。 “最后一项,我们每年都要出一部重头剧。《便衣警察》的质量我放心,现在应该想想今年拍什么了? 老规矩,大家回去思考,下周例会汇总意见,确定项目。” “好了,散会!” 三三两两的出门,许非又跑到中心财务,领了二百块钱。一百是奖金,一百是补贴。 像这种文艺性质的单位,平时拿死工资,拍戏的时候给额外补贴。 像林汝为,镜头费加劳务费,一共二百五十块钱。也就是说,一个大导演拍部电视剧,就二百五十块钱。 冯裤子是五十,赵宝钢是六十,许非的包括美工费和现场劳务费,给了一百。 他琢磨这个现场劳务费,有点门道,应该默认自己是副导演了。就看正式播出时,能不能把自己名头挂上。 总体上很愉悦,半天进账五百块,别说八十年代,就算在后世也挺牛逼的! 许非二度回到办公室,急慌慌的看报纸,没看几眼,李沐又冒出来了,“小许,过来一下。” “……” 他忍住抓狂,进到主任办公室。 “没事儿,随便聊聊。你在台里的贡献我都听说了,不简单啊,春晚大获成功,当记你一首功!” 李沐都笑成月季花了,手下人这么能干,自己贼有面儿。 “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不要谦虚,有本事就是有本事。本应大力嘉奖的,但你岁数、资历都太浅,很多事不好操作,希望你理解。” “理解理解,主任费心了。” 有才华又有脾气的人,通常会因为你的才华容忍你的脾气,但大家最喜欢的,还是这种有才华又懂世故的家伙。 李沐愈发满意,想了想道:“你来也一年了,我记得当初没转户口是吧?” “嗯,说是考察考察。” “那现在也不用考察了,你有空就回家一趟,把户口转过来。哎,你过年没回家吧?那连你探亲假一块放了,好好陪陪父母。” 卧槽? 许非心中吐槽,好像春节一上班,对自己的态度都不一样了。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周到。 户口很重要,还是要转滴! “谢谢主任,等把今年任务定下来,我再回去。” “好,你先去吧。” 许非三度回到办公室,没搭理巴巴凑过来的冯裤子,终于安安稳稳的看会儿报纸。 《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电视报》、《京城日报》、《京城青年报》……一共八份报纸,全有对《红楼梦》的评论。 这年头,群众没啥话语权,或者说,没有发声的渠道。舆论界就俩平台,纸媒和电视,能上的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就像报纸上的文章,有的署真名,有的用笔名,全是文人学者,或者大记者、资深媒体人。 “没拍太虚幻境一节,有违原著,不可原谅。 太虚幻境在《红楼梦》里极为关键,如果把整部书看作一个宝库,那一篇篇判词和曲子,便是打开这座宝库的钥匙。 不仅揭示了诸钗的命运,还阐明了贾宝玉和秦可卿之间的关系……电视剧竟然无视这一节,这是对《红楼梦》的解读不到位所致。” “哎,还真没法反驳。” 许非最清楚原因了,一是上头管得紧,二是没有技术条件。王扶霖想象不出太虚幻境是什么样子,索性砍掉了,这点确实是最值得诟病的。 不过试播版才六集,情节尚未展开,对这方面的评价不多,还有所赞扬。 “贾府选景不够美,没有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服装、道具倒是可圈可点,精美华丽,符合人物特征。” “前六集的大部分情节处理的比较得体,音乐最值得称赞,片头曲百听不厌,宝黛钗初会时的序曲,也堪称神来之笔。” 重中之重,是对演员的评价。 “以往的艺术作品,贾宝玉多由女性扮演,电视剧大胆启用了男子扮演,这点要表扬。欧阳在形象上贴近贾宝玉,但富贵有余,神采不足,孩子气有余,才子气不足。就目前来看,较失之于浅表,给人留下一种淡薄、平面的印象,没有捕捉到宝玉的内在神韵。” “陈小旭饰演的林黛玉,娇柔可怜的气质非常贴合,但导演在刻画这个人物时,似乎没充分理解原著意味,仅前六集来看,黛玉过于肤浅,简单化,给人的感觉就是单纯的‘妒’,使人反感。” “黛玉虽演出了吃醋的味道,然而严重缺乏书卷气。腹有诗书气自华,而陈小旭严重缺少书卷气,只演出了小性,挖掘得不够深。” “凤姐最为惊艳,形象好,演的妙,完美还原了人物形象。但戏份似乎过重,压过了宝黛钗,希望后面能有所平衡。” 宝钗没受到什么批评,可也没啥称赞,存在感薄弱。 其余人物,受到一致肯定的是平儿。其次是袭人、王夫人、薛姨妈等,认为抓住了人物特征,亮相成功。 刘姥姥被批评,刻画成了一个丑角,贾环更是猥琐难看,不符原著。 “啧啧!” 许老师看的相当诧异啊,八十年代的键盘侠这么有操守,这么实事求是的嘛?? 愣是一条都反驳不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认为陈小旭缺乏书卷气,他真不敢苟同,那丫头挺有古代才女范儿的。 而随即又想想,其实也正常。 后面情节没展开,尤其改编续作的部分,那才是惊天地雷,估摸等全版播出时才会掀起惊涛骇浪。 许非继续翻看,眼睛猛地一亮。 “贾母配音太粗,更象是贾父……” 哎呀,这种喷子的语气太熟悉了! (还有……) 第一百三十章 今年拍啥(戒叔加更) 央视,剪辑室外。 任大惠靠着墙,一个劲的抽烟,忍不住道:“行了别看了,越看越糟心。” “怎么能不看呢,就算让我死,也得死的明明白白……” 王扶霖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好半天才放下手中报纸,“这就算失败了啊!批评的多,称赞的少,我拍的时候还以为挺好,现在一看,原来有这么多不足。” 他真的战战兢兢,即便在2019年,都不敢说《红楼梦》是经典,始终强调有缺憾,有缺憾,就是这时候被骂怕了。 “不足也没办法,咱还能重拍一遍?对我们来说,拍完就算成功。” “诶,大惠说得对。” 阮若琳忽然从那边走过来,“我们资金不足,条件不充分,能拍成这样已然不错。别听那帮专家的,专家不挑刺还怎么体现价值啊? 台里领导都认可了,等我们做完后期,文化部还要过来审查一遍,通过就可以正式播。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哦对了,还有件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香港的亚洲电视很感兴趣,跟我们谈的差不多了。那边提议两地同时播出,有意请我们去香港宣传。” “去香港?” 王扶霖一愣,“那,那都有谁啊?” “原则上由我们仨带队,再加上几个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不能超过二十个,名单咱们过后再定。” 王导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琢磨,宝黛钗凤肯定要去,剩下的,探春算一个,毕竟是李尧宗家属。 再有么,谁有空,谁能办下来签证谁就去吧。 ………… 与此同时,艺术中心。 许非已经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那篇文章,五百多字,多数观点跟别人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句“贾母配音太粗,像贾父……” 他又仔仔细细看了别的报纸,确认只有这个货提到配音这回事。 贾母的配音没问题啊,苍老慈祥,带点威严气,很符合一个大家族领导的风范。你说她稍微低沉,可以,但像贾父,怎么来的呢? 于是他得出结论,丫是个傻缺! 面对这种无脑黑,许非非常有经验。 他们往往会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跳出来骂你一通,你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被骂。 最好的方法是禁言拉黑,一旦你觉得“可以让我痛快淋漓表达情绪的机会终于来了”,那坏了! 你会跟对方进行长达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的文字对骂。 再然后,便会涌现出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因为你体会不到任何愉悦,甚至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 但许非乐意啊,给生活找点乐子还不行么? 于是他就在办公室里,文思泉涌,很快写完了一篇短文准备撕逼。后来又想想,备战要充分,于是抄起电话给王导打了一个。 “喂,王导……我想问问,给贾母配音的是谁啊?” “什么?吕,吕钟?” “哦,谢谢啊!” 许非挂了电话,有点懵逼,居然是吕钟……哎?他忽地跑到隔壁,喊道:“大钢子!” “艹!谁特么大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腚大呢?” 赵宝钢骂咧咧的走出来,“干嘛啊?” “《便衣警察》全体演员表给我看看。” “你看它干嘛?” “别废话,快找去。” 赵宝钢回屋翻了翻,拿来一份资料。 许非上下一扫,果然,吕钟在《便衣警察》里饰演一个小配角,一位女富商。 他就说以前在哪儿瞄过一眼,但没在剧组碰过面,那会已经借调了…… 哎呀,这货死定了! 他点了点报纸上的那篇文章,也不看看自己啥货色,就特么敢出来秀,你当你是乔碧罗殿下嘛? ………… 傍晚,《京城青年报》附近的一家饭店。 于佳佳坐在包间里,独自喝着茶水。饭店比较高档,但她也不怵,记者嘛,见多识广,好吃好喝。 坐了一会,忽听大门声响,探头一瞧,招手道:“这里!” “久等了啊,路上有点堵。” “京城还能堵车?” “哦,我就随口一说。” 许非拽了拽椅子,“来点菜吧,别心疼钱。” “又不是我请客,我心疼什么!” 于佳佳翻了个白眼,还真挑贵的点。 这位是报社的大记者,当年做小记者的时候,采访过在西单卖文化衫的许老师,此后没有交集。 直到京台春晚邀请各路媒体前来,俩人才偶然重遇,都挺惊讶,算交了朋友。 于佳佳点完菜,道:“说吧,无事献殷勤,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是要你帮忙,是我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帮你们提升提升销量。” 许非递过去两页薄纸。 “你这是,要骂架啊?” 对方一看,有两篇,各五六百字,大意是反驳某位小文人的观点。她也关注《红楼梦》,读过那些文章。 “写的忒贱,措辞低俗,我不敢保证能发表。” “以您在报社的地位,有什么不能通过的?再说我还有法子,准保让你们报纸火一把。” “什么法子?” “附耳过来。” 许非这般这般嘱咐一番,于佳佳也不怕事,眼睛越来越亮。 ………… 八十年代文人和媒体人的节操,着实让许非惊讶了一把。之前摩拳擦掌的热血澎湃直线跳水,只能小小的调剂一下。 他跟于佳佳吃完了饭,回到百花深处,点上孤灯,又习惯性的在夜间思考工作。 目前的重点,要把今年任务确定。 在现实中,艺术中心在成立的六七年之内,仅有《四世同堂》、《凯旋在子夜》、《便衣警察》三部较有影响力的作品,还得拿大量的四集电视剧凑数。 《凯旋在子夜》85年拍摄,86年播出,那会许非刚调过来。导演尤晓刚,冯裤子在里面做美术师,女主角是女儿国国王。 直到89年之后,中心在创作上趋近成熟,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那今年拍什么呢? 许非思量半天,刷刷刷写下一串名字,都是过后两年的经典电视剧。 末了又挠挠头,拍经典保险,绝对能火,但没啥挑战性。自己不趁着粗糙的年代做做尝试,等九十年代商业大潮袭来,再尝试就怕来不及了。 “……” 他纠结了一会,还是决定双管齐下的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屙了一地 次日,清晨。 王扶霖在剪辑室熬了一夜,刚在椅子上眯了一会,起来去洗把脸,打了几人份早饭,顺便带回今天的报纸。 “先歇会吧,吃饭吃饭。” 阮若琳、任大惠和剪辑师几人勉强应声,个个疲惫不堪,默默喝粥,啃馒头。 王扶霖一边吃,一边看报纸,搜寻《红楼梦》的消息。 今儿初七,试播版的热度完全发酵,讨论的比昨天还多,但观点没啥出入,还是批评太虚幻境和人物深度不足等等。 等翻到《京城青年报》时,他看到了一篇短文,题目很有意思:《没啥说的,就说配音太粗吧》。 “……” 王扶霖知道这个事情,《京城电视报》上有篇评论,说贾母配音太粗,像贾父云云…… 这是反击文章? 他心中诧异,再看具体内容,结果猛咳两声,粥差点喷出来。 “干嘛呢你?”任大惠皱眉。 “看,看看这个……” 王导捂着嘴,推过报纸,“帮我们说话的,绝了!” 任大惠接过一瞧,反应更大,砰砰拍着桌子,乐道:“忒损了!这人谁啊?” 一看署名,传说中的佚名。 “会不会是我们的人?”阮若琳也奇怪。 “有可能,就不知道谁有这么,呃……” 王扶霖想说贱,觉得不妥,“这么犀利的文笔?” ………… “今儿有啥新闻没?” “有啊,长城信用卡发行,反资产阶级自由化,XXX辞职了……您要哪方面的?” “《红楼梦》的有么?” “《红楼梦》啊……” 书报摊上,摊主递过去一张《京城青年报》,“今儿卖的特好,就剩两份了。” “给我一份。” 一个年轻人买了报纸,随手翻阅,看着看着猛然大笑。 “哈哈哈!” “骂的好!” 年轻人抬起头,“昨天看这个就特娘的生气,那孙子懂什么啊就瞎逼逼,骂的好,骂的好!” “哎,那份也拿来吧,我得做个剪报。” …… 《京城青年报》,报社。 总编找到了副总编,一脸担忧,“老李,这东西粗俗不堪,你怎么能通过么?这要造成什么不良影响,我们可担待不起。” “能有什么影响?旧时文人骂架比这个下作多了,就让他们骂,越骂越有人看。” “可这人是谁啊,有没有数?” “您放心,小于联系的,绝对靠谱,何况她还有后手呢!” …… 京城一所院校,办公室内,一个年轻教授气的手都在抖。 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面前放着一份报纸,上写:《没啥说的,就说配音太粗吧》。 “要打仗了。 人们迫不及待,奔走相告,喜不自胜,备好了武器兵马,皆想杀他个片甲不留。 第一个冲上前去,横戈跃马,八面威风。 第二个冲上前去,菜刀铁斧,好勇斗狠。 第三个冲上前去,木棒竹耙,打人骂狗。 第四个热血沸腾,恨不能取而代之,怎奈一无所长,只大喊:‘等一等,等一等,如此盛事,怎能不留俺的名声?’ ‘你马无一匹,刀无一柄,去了作甚?’旁人嗤笑。 ‘俺也有,俺也有!’ 他急的跳脚,忽地解下裤子,屙了一地,‘俺能恶心死他!’” 砰! “肆言詈辱,肆言詈辱,欺人太甚!” 年轻教授脸都白了,“我要回击,我要回击!” ………… 屙,这个不太普及的字眼,一夜间红遍京城。 这篇小短文也成了爆款,因为忒粗俗了,直奔下三路。 到了初八,那位教授发表了一篇新文,怒斥其无操守,侮辱人格,缺少风度。而随之,这边也抛出来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论蹭热度》。 “《现代汉语词典》说,蹭,指因擦过去而沾上。 那何谓蹭热度? 顾名思义,当一个人或事物,在一段时间内引起大规模讨论时,人们迅速向其靠拢,以获得关注。 此为中性词,是褒是贬因人而异。 有的满腹经纶,真知灼见,值得思考。 有的满肚子腌臜,让他说,也只能恶心恶心别人……” 好家伙! 老百姓看的兴高采烈,媒体界表面非议,实则羡慕。学术界保持高冷,在他们眼里,这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京城青年报》的销量直接翻番,到了初九,那位还在坚持,而于佳佳啪的又甩出一篇对吕钟的专访。 吕钟是人艺演员,话剧为主,《便衣警察》是她首次接触影视剧,给贾母配过音,还配过《西游记》里的黑狐精。 她丈夫叫吴桂苓,《西游记》里的镇元大仙。 吕钟这会才四十多岁,很愉快的接收了采访: “《红楼梦》的配音导演吴珊,找到我给贾母配音。我们研究了挺长时间,如何贴近人物特征。 因为我的声音比较厚和沉,吴珊觉得很好,但需要再明亮一些。这个是我们演员的一种发声技巧,可以把声带往上提一提,就可以变得明亮。 但也不能太过明亮,厚和沉是基本的……” “最近有人说您配的贾母声线太粗,像男的,您怎么看?” “太粗?我觉得他可能对《红楼梦》不太了解。贾母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国公之妻,一品夫人,贾家最高的权力者。 这样的人,你要弄一个尖尖柔柔的嗓子,一下子威仪全无,不是开玩笑么?” 采访一出来,看热闹的其实已经倒向这一方了,本来嘛,无中生有的事情,群众眼睛雪亮。 不过那位教授充分展示了一位喷子的韧性,居然还在挣扎。 于佳佳也没惯着,初十这天,直接扔出来一篇必杀:随机访问了一百名路人,就问对配音的看法,尤其是贾母。 “我觉得都挺好,黛玉娇娇弱弱,宝钗温吞柔和,贾母的也好,很有封建大家族领导的那种威严感。” “贾母体格宽大,富态,弄一尖嗓子才不协调吧?” “老太太说话就这样,我姥姥这样,我奶奶也这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没觉得像男的,说像男的可能没见过老太太吧?哦,可能都没见过女的吧?” “哈哈哈!” 许非拍桌子大笑,果不其然,嘴损莫过于正义路人! ………… 由于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键盘侠多有操守,许老师并未将太多精力放在对骂上。 唯一一个跳脚的,还是战五渣,毫无成就感。 其实他特烦这帮装文化逼的,懂就懂,不懂就不懂嘛,为啥要装呢?这年代还好,后世网上一抓一大把,甚至他都琢磨出规律了。 基本就两点: 一个是明明生在大陆,却偏偏用繁体字的。 一个动不动就拽几句古文,好像蛮有文化的样子,“吾爱伊利”巴拉巴拉。 哦不,吾爱蒙牛,吾爱光明,吾爱辉山…… 转眼一周过去。 节后第二周例会,这才是许非的首要任务——专门研究今年的重头戏。 (还有……)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开创先河(懒货加更) “早!” “早啊!” 许非跟同事打着招呼,三口两口吞下一只包子,前往会议室。 还是那三十来号,个个神色严肃,其实以前选题还没这么郑重,但由于《四世同堂》、《凯旋在子夜》连续成功,《便衣警察》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无形中造成了压力。 品牌意识正逐渐形成,既然以前都成功了,以后也不能失败,我们出品的必定是精品……就这种。 坐了一会,李沐领着一个人进了屋,小眼睛,圆头圆脑。 许非一瞧,认识,秘史系列的打造者——尤晓刚。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们迎来了一位新同事,小许。今天呢,经过组织的慎重考虑,我们再次欢迎一位新同事,其实也不算新了,大家都认识……来,说两句吧。” “大家好,很荣幸加入这个集体。当初拍《凯旋在子夜》时,就觉得这些朋友非常专业,今天也算如愿以偿,请各位老师多多指点。” 尤晓刚起身说了几句。 他出道很早,七十年代就开始拍话剧,后来拍军旅题材电视剧,妻子是京城电视台的主持人,田歌。 这位资历颇深的导演加入,在座的更感压力。许非挑了挑眉毛,又添一名大将! 郑小龙、冯裤子、赵宝钢、尤晓刚、陈彦民、鲁晓威、李小明……这一票人都属于一家单位的你敢信?? 不过尤晓刚好像跟这些人处的不怎么样,后世老男人帮也没有他。 “好了,这回人齐了,下面开会。” 李沐敲敲桌子,“各抒己见,不怕你说错,就怕你不说,谁先来?” “我先说吧……” 金岩率先开口,这位在许老师刚入职时当过小反派,结果人家在京台闯出好大名头,再挑刺就纯属没脑子了。 而随着一帮后辈迅速崛起,他在中心地位急剧下降,心里也慌。 “彦民写了个本子,我觉得不错,叫《愤怒的出租车》,可以拍成两集单本剧。” “两集么……” 李沐和郑小龙翻翻大纲,是个黑道犯罪题材的故事,还带点悬疑。 陈彦民在这个时代绝对另类,他特喜欢那种黑色的,类似cult片的东西。上次闹鬼的故事就让两位领导头大,这回仍然如此。 “先放一放吧,再听听别人的。” “江宛柳有篇报告文学《我在寻找那颗星》,我觉得可以。” 冯裤子学聪明了,不说自己那点人文情怀,挑实用的来。 江宛柳是部队的高级记者,经常深入前线,写过很多著名的报告文学。李沐看了看,讲一对边防军人夫妇的故事,觉得可行,又推给尤晓刚。 “你是拍军旅题材的行家,过后具体研究研究。” “好。” 尤晓刚瞧一眼,挺短的,能拍个两三集。 由于资金有限,中心每年通常是一部长篇剧,一部短剧,现在短剧定了,气氛瞬间热烈起来,都在推销自己的点子。 “国内武打剧少,咱们拍部武打剧怎么样,《三侠五义》现成的本子。”赵宝钢道。 “那也太长了吧,得多少集啊?长了没钱,短了没意思,我不看好。”李小明。 “尝试一下新题材也不错,篇幅可以改编,十五集左右还是吃得消的。”鲁小威道。 “咱们没武指,哦,就是武术设计。听说香港那边居多,国内尚未发展,武打剧的打戏不好看,就等于没有灵魂,凭空降一个档次。”郑小龙摇头。 “……” 许非眨眨眼,不愧是未来的大佬,确实可以啊。 讨论半天,武打剧的点子被否决。 跟着又研究了几个提议,都可行,但都差一点,没有重头戏的气质。最后无一例外的看向某人,尤晓刚新来的一头雾水,这位谁啊,按F能进坦阔嘛? “我建议拍一部喜剧电视剧。”许老师道。 “喜剧电视剧?” 众人不太懂,听过喜剧小品,喜剧电影,电视剧是什么意思?这会《成长的烦恼》还没引进,都没有概念。 “就是逗乐的,多为室内景,成本低,每集一个故事,固定几个演员。” “那你想表现什么呢?”李沐问。 “就表现这个时代啊。” “比如?” “比如去年颁布暂住证了吧,那没有暂住证的人怎么活呢?比如头两年考模特都得捂着脸,生怕被人说不正经,现在又什么样呢? 比如我们筹办亚运会,老百姓什么想法呢?比如单位分房,死活没分到的有没有闹自杀呢?比如现在经常停电,停电了之后干什么呢?” 哦…… 这回都听明白了,敢情就是个筐,啥都能往里装。 李沐和郑小龙很纠结,这个东西不像《便衣警察》鲜明,可以预见拍出来的成果,有点抽象。 “剧本你怎么打算?” “请人写,目前想到的是梁左。” “梁左?哦,《虎口遐想》的作者!” “他倒是,倒是可以。” “……” 许非看看全场,大部分对此表示疑虑,于是又梳理了一遍,“简单说,我想把场景放在一个固定的聚集地,比如一座大杂院,或者一条胡同。 里面有各种年龄,各种职业的人居住,通过他们的故事,来展现这座京城,这个时代的变化。” 这不是《我爱我家》。 《我爱我家》与时代紧密贴合,很多梗都是当时的热点,比如张国荣,比如老谋子和巩皇的八卦……提前拍只能面目全非。 但情景喜剧这种形式可以,也是他的一个自主尝试。 其实艺术中心最出名的那几部剧,许非都没想过。 像那部“举国皆哀刘慧芳,举国皆骂王沪生,万众皆叹宋大成”什么的,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一是不成熟,他指的是这些主创人员不成熟,提前两年拍,不一定有原来的水准。 二是现在电视机保有量依旧偏少,早早把大杀器放出来,结果影响力没有原来的大,白瞎了。 而且自己初步才有点成绩,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种国民级电视剧,当然要占据话语权才行。 李沐非常慎重,不像去年《便衣警察》那般爽快,表示可以先搞几集剧本出来,看看再决定。 第一百三十三章 差点被坑 “儿砸,吃肉!” “儿砸,吃这个这个,妈特意给你做的!” “儿砸!” 许非坐在饭桌上,有点招架不住老妈的热情,老爸那边还好,但也时不时的给自己倒酒。 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差点喝出胃下垂。 没办法,谁让他一年多没回家了呢? “你手续都办好了么?” “办好了,这次专门给我放的假,能多待几天。” “尽往脸上贴金,还专门给你放的假,你是领导咋的?”许孝文笑道。 “我可是立了大功,京台春晚就是我一手包办的。上头大领导都表扬了,可惜鞍城看不着,不然能这么痛快给我转户口么?” 他在父母面前,经常说一些永远不会跟别人说的孩子话,自己也轻松。 “哎呀,我老许家八辈贫农,没想到落着个京城户口,以后你就是京城人,跟咱们没关系了。” “胡扯什么?他就是上天去,不还是咱们儿子……别喝了!” 张桂琴抢过许孝文手里的酒瓶,道:“我们前几天看了一家小楼,说要往出卖,正好你回来,能定就把这事定了。” “在哪儿啊?” “立山那边。” “哦,那下午就去呗……爸你少喝点,吃完眯一会,还有正事呢。” “嗯嗯。” 偷偷摸摸想倒酒的许孝文,又偷偷摸摸的把手缩回来,又是骄傲又是失落,还带着几分力不从心。 很多父母都有这种感觉,当孩子长大了,事业有成,自己慢慢变老,家庭地位会不自觉的颠倒过来,往往会听孩子的话。 他现在就觉得有点跟不上,京城户口啊,想都不敢想! 待吃完饭,到了下午,一家三口骑着车直奔立山。 立山在鞍城北部,东接千山,西临鞍钢,这会是挺偏的一个地方。不过小楼地段还算好,挨着居民区,有两层,以前是家什么单位的,现在要出手。 里面破破烂烂,木头窗框都掉了一半,墙皮脱落,透着一股古旧的气息。 “地段还行,多少钱啊?” “一万二。” “全都下来一万二?” “嗯。” 倒也不贵。 许非又转了转,总觉得不踏实,“这楼啥时候建的?” “说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不像……这样,咱找人做个工程检验,就是测一测楼体,看还有多久的使用寿命,用不用大修,没问题再说。” 他又叮嘱一句,“偷摸找人!” ………… 次日。 许非骑着车,车筐里堆满了礼品,来到陈家小院,进门就开始喊:“妈!” 啊呸! “婶儿在家么?” “哟,小非啊,啥时候回来的?” 陈母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像在做着什么东西。她脸上皱纹很明显,年纪跟张桂琴相仿,却异常老态。 “昨天到的,过来看看您……我叔也在啊,没去团里?” “都快黄铺儿了,干啥去?” 陈父留着长胡子,挺有旧时先生的范儿,背着手走了。 他脾气向来冲,许非也习惯,拎着东西进屋,酒肉糖果都有,光提着就有十几斤。 “京剧团现在不景气,上头缩减经费,排不出新剧目,正闹心着呢。” 陈母解释了两句,叹道:“还是你们曲艺团好,成天上外面演出,个个都是角儿……哎,你怎么这会回来了?” “我回来转户口。” “落到京城了?” “嗯。” “哎哟,你说这,这可太出息了!” 陈母愈发复杂,以前两家各方面都差不多,后来曲艺团一下子起来了,差距便渐渐拉开。现在人家小子也争气,都混到京城人了,当然自家闺女也不差……咦? 她忽地心中一动,两口子都糙,知道孩子玩的好,但没往男女方面想,这会脑筋一开,再看对方就多出点意味了。 “小非!小非!” 正此时,许孝文突然急匆匆闯进门,“快跟我过去,妈了个巴子,一帮王八蛋艹的!” “咋了这是?”陈母一惊。 “没事没事,你坐着……快跟我走!” 许非被老爹拉出去,飞骑到了小楼,几个建筑设计院的家伙刚检测完。 “怎么回事?”他上去沟通。 “这楼不行啊,楼体老旧严重,还曾经大损过,你们要用来做什么?” “开店。” “那可费劲了,装修的时候不能大动,稍微一动,这墙可能就塌了。除非你们把这楼扒掉,自己再盖一栋。” 嗬! 许孝文听了更气,强忍着把领头的拉到一边,“谢谢了,辛苦辛苦!” 他塞过去一个信封,那人悄摸收了,招呼学生收工。 剩下爷俩傻站着,看了半天破楼,寒风萧瑟,特行为艺术。 “行了,提前发现,不算亏。”许非安慰老爹。 “我知道,就特么生气!” “哎,您可千万别找衙门去,那帮人死不认账不说,兴许还倒打一耙。” “我知道,我知道……” 许孝文一个劲摇头,似乎很不理解,叹道:“你说以前的人都挺好,怎么就,怎么就……唉,这两年不比以前喽,都坏了。” 俩人离了小楼,冒着二月寒风,又转到馄饨店。 “呼!” 热气扑面,喧嚷沸腾,倒是把刚才的郁闷缓解了一些。 今天人照旧不少,除了空座全满了,正看着本地电视台购买播放的《济公》。一个抽鼻涕的小屁孩还跟着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现在频道少的可怜,央视有1套、2套,然后就是本地台,然后就没了。 俩人进到后厨,跟张桂琴一说,老妈吓得一身冷汗。 “幸亏你回来,不然咱俩傻了吧唧的就买了,哎哟,太坑人了!” 她缓了口气,“那跟着咋办啊,好容易找着个地方。” “干脆别开了,这馄饨店挺好,大饭店不好弄,我都打听了,全特娘白吃白喝的。”许孝文没耐心了。 许非也想了想,道:“妈,要不您跟我去京城吧。” “啊?去京城卖馄饨?”张桂琴一愣。 “那还卖啥馄饨,我好好琢磨琢磨,咱干点挣钱的买卖。” 许老师蛮认真的样子。 84年,他卖奥运文化衫赚了一万多,年底跟老爹炒君子兰,赚了十几万,再加上之前的家底,一共二十万资产。 三年来,除了买四合院花了一万,收集古董花了几千,其余就没啥了。 照目前的花法,到2000年都没问题,但不能这么坐吃山空。 近两年他特老实,没去投机倒把,因为木有机会,或者说可能有什么机会,但没在他的记忆库里。 靠工资那点钱不行,必须得找个长久的,比较丰厚的收入来源。 公司开不了,他就一直想在京城弄个铺子,怎奈自己的身份当不了个体户,合伙吧,又信不过,所以老娘去最好。 其实去京城挺不错,那边才是未来的中心,而东北的环境么,嗯嗯…… (还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梁左(可乐加更) 许非在家住了五天,加上往返,刚好一个礼拜。 回到京城后,没有立即组织攒剧本,而是跑去电影院,独自看了场电影:《霹雳舞》。 他以前没看过,讲一个叫Kelly的女孩,认识了旋风和马达两个街头舞蹈家,组成的舞蹈组合在各种PK中屡获胜利,获得了参加正式比赛的机会,最终让霹雳舞从街头走上舞台。 剧情薄弱,舞蹈好看,正式掀起了国内霹雳舞热潮。 此后十余年间,不知有多少人靠这个吃饭,其中就包括黑龙江的一位著名舞蹈家,孙漂亮。 不过许非看电影为次,吸取素材为主——情景喜剧最大的特点就是紧密贴合时代。 他回到四合院,先眯了一觉,醒来收拾收拾,换了套衣服。 傍晚时,推车子刚要出去,就听“啪啪啪”有人拍门。 “噫!” 门一开,仨人都吓一跳,拎着酒瓶子的冯裤子眨巴眨巴,“得!时机不对,咱们再敲一次。” “你这要出去啊?”赵宝钢比较正常。 “你俩咋过来了?我约了人吃饭……” 许非瞅瞅那酒瓶子,还有赵宝钢手里的纸包,无奈道:“算了,一块去吧。” “别介,今儿不凑巧,改天再来,我们掺和一脚算什么?” “没事,反正谈剧本,你俩正好听听。” 于是仨人一块,到了前门外的廊房二条。 东起前门大街,西至煤市街,细细长长的胡同十分幽邃。许非领着双缸钻到最里头,找到一家门脸,爆肚冯。 光绪年间起家,正经的百年老字号,85年才恢复,除了爆肚也有炭火铜锅的涮羊肉。 进门热浪扑鼻,老饕满座,亏得他白天订了位置,给留了一张圆桌。 “别藏你那酒了,这让喝。” “没来过,有点紧张。” 冯裤子从怀里摸出那瓶白酒,左右瞅瞅,“我说许老师,你要请人怎么也得去东来顺啊,这店忒寒碜。” “请外地人外国人,去东来顺,请朋友请老饕,就来这种小店。” “吱呀!” 刚坐了几分钟,门被拉开,棉布帘子一挑,裹进一阵夜寒。 “这呢!”许非招手。 “嘿嘿,会找地方,一看就是行家。” 陈小二戴着狗皮帽,穿着大棉袄,出场赢三分,后面还跟着一位胖子。 眼镜,大头,短脖子,粗眉毛,一脸正经,有点像蜡笔小新,正是梁左。他北大毕业,在京城语言学院教汉语,今年整三十。 “梁老师,你好你好,我叫许非,这是艺术中心两位同事……” 他起身握了握手,梁左话不多,“你好。” 他是通过陈小二的关系,约请对方,就为了剧本的事儿。 五人落座,推让一番,许非开始点菜,“先来个火锅,两盘大三叉,两盘黄瓜条,一盘上脑。” “上脑卖完了。” “那来盘一头沉吧……今儿有蘑菇头么?” “蘑菇头晌午就没了。” “那来个羊三样,再来几个芝麻烧饼,行了,先这些。” 不多时,服务员端上一个炭火铜锅,跟着一托盘小碗,全是酱料,用酱油、醋、芝麻酱、香油、豆腐乳配好的,再撒上葱花、香菜和蒜汁。 再接着,咔咔往上端肉。 手切羊肉,主打老派涮肉的八大件:大三叉、羊筋肉、羊上脑、羊磨裆、羊里脊、羊腱子肉、一头沉和黄瓜条。 跟着上爆肚。 分九个部位,横着切丝儿,羊三样就是取三样拼盘。 “来尝尝。” 许非伸筷子一让,众人也不客气,肉得涮会,先吃爆肚。 陈小二夹了一口,蘸料,塞进嘴里,上下牙一合,“咯吱!” 嚯! 自己都吓一跳,这叫个脆。 “哎呀,我爸爸解放前有幸吃过一回,解放后也吃过几次,就好这一口,说在嘴里跟嚼黄瓜似的,今儿算来着了。” “不错。”梁左点点头。 “嗯嗯嗯!” 那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已经夹了第二口,话都说不出来。 “要说这爆肚,最好的部位叫蘑菇头,六七只羊才能得一盘,可惜今天没有。” 许非也大为满足,这手艺才叫地道,后世都扯几把蛋,“先吃着,一会再叫盘牛肚。我最喜欢那牛肚仁,水要大,滚开,火极旺,入汤三五秒便熟,嚼嘴里极嫩……” “甭说了,我口水都流了。”赵宝钢连连摆手。 聊了几句,羊肉也熟,又纷纷伸筷子。 铜锅烧的滚烫,肉片汁水淋在筒子上,滋啦滋啦冒着白烟,又跟屋内热气混在一起,恨不能在这寒夜一头溺死在里面。 眨眼间,几盘肉下肚,又叫了一轮。 陈小二不喜生人吃饭,这会也喝开了,冯裤子和赵宝钢更是满口咧咧。梁左最怪,写出那么多传世喜剧,偏生本人是个冷面孔。 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依然有神,面目理智,留存着自己的那点矜持和拿捏。 “梁老师,今天是有事相求……” 许非见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我们想筹拍一部情景喜剧,想请您主笔。” “你要拍情景喜剧?” “您了解?” “还算知道一些,你说说梗概。”梁左推了推眼镜。 “就是在一条胡同里,生活着几户人家,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背景……” 他把这意思简单说了一遍。 “嗯,是这个路子。” 梁左一脸正经,越正经就越像蜡笔小新,道:“但我没写过电视剧,就写过相声,怕是掌握不好。” “诶,我喜欢您的思路和视角,而且我觉得,您能写出我想要的台词。” “台词?你不一直强调故事么?”冯裤子疑惑。 “台词就是故事的具体细节啊!故事是一个大框,是个想法,怎么来体现,怎么往里面填充细节,这才是成败关键!” 许非抿了口酒,火辣辣的神气灌入喉肠,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尤其情景喜剧,几乎没有外景,就在几个固定的场景内,几个固定的演员。那如何让观众不会腻?靠的就是台词!表演!以及其中体现出的味道!” “台词容易啊,我马上给你编一段……” 赵宝钢明显上头,咧开大嘴道:“哟,许老师,干嘛去啊?吃饭。下馆子啊,您可真富贵。还成吧,改天请你,回见!回见!” “嘿嘿,你这也叫台词?” 陈小二热的帽子一摘,露出个大光头,道:“你这种东西只能走过场,许非的意思我明白,他想要能当主菜的台词。 就我卖羊肉串那小品,为了那几句台词,我跟老茂琢磨俩月!” 嗯,羊肉串我知道! 阿里巴巴大叔嘛,你是提前给马爸爸打广告了…… 许非笑道:“不错,就像相声里那个传统段子,说一条河,左边一人,右边一人,都是聋子,其中一个拿着竿。 那边人喊:‘诶,钓鱼去啊?’ 聋子啊,这人听不见,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聋,‘不是,我钓鱼去!’ 那边的也聋啊,也这个想法,‘嗨,我以为你钓鱼去呢!’ 这就叫好台词!其实不用我解说,就三句话往这一搁,人内心什么活动,怎么想的,这种微妙的联系,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我想要的,就是这种台词。” (啊,我已经热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攒 “不好意思几位,我们要打烊了。” “哦,那结账吧……我来我来……” 五人吃吃聊聊,直到服务生过来提醒,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 陈小二照例不动,梁左略微站站,冯裤子和赵宝钢是真心结账,但本就是许非请的,自不会让旁人买单。 他结完了账,回来道:“怎么着,散么?” “意犹未尽啊!”冯裤子砸吧砸吧嘴,一脸不满足。 “嗯嗯,意犹未尽。”赵宝钢点头。 “嘿嘿,我随便!”陈小二摸了摸光头。 “还可以。”梁左道。 “那成,上我们家去,今儿围炉夜话,不尽兴不散伙。” 说着,五人出门,廊房二条都没啥人了,路灯也没有,黑洞洞的。各自骑着自行车,奔百花胡同。 许非让了一步,跟陈小二并行,低声问:“我说,梁老师是不不太满意啊,一直没咋言语。” “他要真不高兴,就不会跟你翻桌了,交朋友有的快,有的慢,这人得慢慢来。” “行吧。” 他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待到了百花深处,独门独院,许非把灯一按,俩大红灯笼映着古旧木门,几百年前的铜铃叮当脆响。 “你这可以啊!真人不露相,会玩儿!” 陈小二翘了根大拇指,门一开,抬脚先跨进去,跟着一哆嗦。 “汪汪!” “喵!” “哎我去!” 他捂着胸口犯悸,“怎么还养猫养狗啊?” “多少是点乐子……石榴,葫芦,一边玩去,不许打扰我们。” “汪汪!嗷呜……” 葫芦还要乱吠,被猫削了一爪子,埋头自己滚了。 梁左四处打量,充满好奇和趣味,这位许先生越来越像个妙人。 五人进了饭厅,炉子烧上,赵宝钢把藏了半天的纸包掏出来,一份猪头肉,一份炸花生米,一份鸡杂碎。 许非又开了瓶小酒,切俩苹果,正餐过后权当消遣。 很快炉火烧红,屋里暖了起来,五人接着刚才的话题开聊。 “目前内地文艺界,本子基本由小说改编,少有自主创作。但香港正好相反,他们商业化,市场相对成熟,拍那种严肃正经的片子没人看,怎么娱乐怎么来。 那边编剧分两个类型,一种是学徒,没有创作剧本的权力,主要提供段子,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一块攒剧本。 另一种叫开戏师傅,能拿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并且质量上乘,地位尊贵。 香港文化土壤不行,门槛低,是个人都能写剧本,编剧也不受重视。真正管用的是那些大明星和大导演,他们想个点子,再找人完善。 起初可能仅仅是一句话,一个想法,硬生给攒成一部电影。干这个活的叫度桥,桥是点子的意思,这是戏班行话。 最牛逼的叫桥王,好点子叫好桥,馊主意叫屎桥……我也是听人说的啊!” 许非末了补充一句,道:“反正我接触影视剧以来,深觉咱们自主创作能力太差,今儿也是缘分,几位英才齐聚,要是有心有意,咱就攒个框架出来。 还有梁老师,您要觉得我们这部剧可拍,就麻烦您主刀给写个剧本。” “咕嘟咕嘟!” 大壶里的水开了,不断往外喷着热气。小酒喝的火辣舒坦,猪头肉压的肥嫩,花生米又香又脆。 新鲜呐!这年代,谁了解香港怎么回事? 冯裤子一直搓大腿,“我起初还没怎么着,听你这一说,把我瘾头勾出来了,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赵宝钢立即道。 陈小二感兴趣,但还拿捏着点,“我这段忙,有空就看看,看看。” “……” 梁左推了推眼镜,道:“什么框架,你要先想人物,还是先想故事?” “人物,情景喜剧人物最重要,我先起个头……” 许非顿了顿,道:“没头没尾的不好切入,咱们从年龄段入手,肯定老中青少四代人。先说老的,老的不能太多,多了抢戏,一男一女正好。还不能是一家人,一家没意思,哎,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怎么样?” “不错!寡妇还有个女儿,大傻丫头。”赵宝钢道。 “傻丫头不好,刻意了,闹离婚的女儿怎么样?”冯裤子道。 “好!闹离婚的,比离婚的有看头。” 陈小二又露出光头,“老鳏夫有个孙女,二十出头,子女在外地工作。孙女漂亮,大高个,大眼睛,是个,是个,模特!” “哎,模特好!” 赵宝钢拍起了肚皮,“我就没在电视剧里见着过模特!” “那戏剧冲突就有了……” 认真听讲的梁左忽道:“鳏夫是退下来的老传统,守旧,孙女要当模特,必然要产生矛盾。寡妇的女儿要离婚,旁人劝和还是劝离?这又是冲突。” “厉害!咱们改革开放十来年,还有人抱着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说事,这种人就该打死!” 许非也竖了根大拇指,“俩老人的职业,我觉得要有意思一些。老太太可以是搞文艺退下来的,每天早上吊嗓子,以前当过民兵,身子骨硬朗。” “民兵说明练过,必要时候出其不意,勇擒罪犯,这包袱有了!” 陈小二琢磨琢磨,“老人是个非常好的调剂,咋咋呼呼特有戏,但主角还得放在年轻人身上。” “有理,年轻人当主角观众更爱看。”冯裤子道。 “中年,中年有家有业,生活稳定,可以设定成文化人,语文老师怎么样?业务能力高,有才华,但就是分不着房子,一家三口挤在大杂院,有自己的那份文人哀愁。”许非道。 “媳妇儿是个食堂工人,快人快语,家务是把好手,缺少精神交流。再加个女儿,少字辈也有了。” 梁左思索了一会,继续道:“学校来了一位新同事,年轻姑娘,读诗写作,喜欢惠特曼和简奥斯汀。老师心猿意马,觉得找到了精神伴侣,结果姑娘爱钱,又是一段后现代主义孽缘……” “哈哈,绝了!绝了!” 赵宝钢一下子站起来,拍案大笑。 “再有,可以写一对外地夫妻,开个小店什么的,能丰富内容。” 陈小二掰着手指头数,“寡妇带一女儿,鳏夫带一孙女,老师三口,外地夫妻两口,这就九个了,做固定演员足够,就看主角怎么着了。” 许非思考道:“主角我觉得不能太年轻,稍微大一点,二十八九岁那样,无业游民,但不是混混,有自己的追求,追求什么……” “艺术。”梁左道。 “诶,可以,这样反差更强烈。”许非道。 “可没工作,他靠什么活呢?”冯裤子道。 “呃……” 赵宝钢转了转眼珠子,忽地灵光乍现,“卖盗版磁带!” “哈哈哈哈!” “你这个更绝!” “好!好!” 许非笑着起身,拎起第二壶水,挨个碗给添。 升腾的热气瞬间又在桌间弥漫,白滚滚,湿腾腾,每人脸上都抹了层水沫儿。 几人都涌出一股热乎乎的感觉,从无到有,从有到细致,就像看着一个东西在自己手中慢慢成型。 这种思想上的碰撞,是非常高级的一种精神享受。不是说我今天吃了顿好的,挣了二百块钱,跟姑娘约个会就能比拟的。 “呵……” 梁左也终于笑了,露出不咋好看的牙齿,“这剧本我接了。” (上月更新了54章,其实是55章,被关进去一章。这是我有史以来更最多的一个月了,萌主还有八章加更,月票我算了算,按35章算吧,逐一会补上。晚上还有……)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继续买院子(水妹加更) 国内的情景喜剧分北派和海派,北派如《我爱我家》,海派如《老娘舅》。 一拍就是一百集,甚至几百集。这东西没上限,只要有点子就能扯出一集,放映周期极长。 许非可扯不出一百集,计划在1215集左右,资金就那么点。 他让梁左先写两集试试手,然后大家一块研究,基调是雅俗共赏,高级知识分子爱看,普通老百姓也得爱看。 他之所以青睐梁左,是因为这位老兄的作品有深度,但视角非常平民化,不装逼,不故作高洋,有文化人的趣味,又接地气。 当然,陈小二参与其中,是他没想到的。那也是位喜剧大才,绝对可以为质量担保。 同时还有冯裤子和赵宝钢,俩人的态度有意思。因为这个项目,原则上没有被领导通过,结果俩人主动上船,表示愿出一把力。 而许非呢,本来就提个建议,现在搞得好像变成筹备人了。 这五人喝了一宿,最后留宿百花深处。 次日一大早,捂了一夜的寒气逼人刺骨,阳光初露。许非打发走四人,吃过早饭,出门跑到左边的大杂院。 “咚咚咚!” “谁呀?” 一个老太太打开门,“小许啊,有事么?” “胡大妈,我们单位想拍个电视剧,可能用到大杂院的景。我想进去瞧瞧,看看合不合适。” “哎哟,好事啊,进来进来!” 胡大妈特兴奋,抹身就开喊:“都出来,都出来,小许要在咱们院子拍电视剧了!” 嗯??? 我没说肯定用啊! 许非抽了抽嘴角,头一次走进这户街坊。标准的大杂院,违建了不少屋子,横横竖竖跟迷宫似的,能有七八户。 格局还可以,就是不好取光,拍摄空间小…… 他正琢磨着,里面人呼啦啦都出来,围观国宝一样。 “小许,你在这拍,咱们能上电视么?” “不要台词,露个脸就行!” “哎,你用我们地方给钱么?” “到时候有记者来么?” “肯定有啊,说不定还采访你呐!” “哎哟,那敢情好,记者我见过,就是没接受过采访。” 哼,肤浅! 许非冷笑,见过记者算个蛋,你见过露鸡儿的记者嘛? 一帮人乌央乌央的,好像明天就过来拍了。 他心里打了个叉号,嘴上道:“地方不错,就是我们拍摄要占用大量时间,白天晚上都有,到时得麻烦你们避让,不能干扰。” “啥?我们还得出去?大晚上哪儿睡觉去啊?” “这可不行,影响我们生活!” “就是,您换一家吧。” 那不打扰了。 许老师闪人,又跑到右边的杂院,也不太中意。等一条百花胡同跑下来,没一家合适的。 这部剧的室内戏,肯定得搭景;院子里面的戏,估摸得一半搭景一半实景,但真实的杂院不好弄,空间太小,灯光摄像可能都摆不开。 “啧!” 他挠挠头,“要不我自己买一个?想咋改造咋改造。” 你听听,这是人话嘛??? 许非说干就干,登上自行车直奔《京城青年报》报社。 让值班室通传一声,不一会,于佳佳跑了出来,“哟,又有新闻找我了?” “不是,你们报纸做广告么?呃,其实也不算广告,就是我想买套院子,让你们帮忙扩散一下。” 噗! 于佳佳喷饭,虽知道对方挺有钱,却没想到如此富贵。 这会的报纸绝大多数没有广告,更没有我们常见的那种百业版块,就是一小格一小格,什么租房、招聘、配钥匙之类。 “这事你急么?” “算急吧。” “那我让编辑留个小缝,不能超过五十字,你想想发什么。” “就写……” 许非顿了顿,“求购四合院、杂院,要求手续齐全,房屋完好,价格面议,有意者拨打XXXXX。” “行了,明天等着看吧。” “多少钱?” “不把我当朋友?改天请我吃饭吧。” 嘁! 请你吃饭比发版块贵多了。 许非不是突发奇想,他早就想买院子,最好是左右两边的,或者百花胡同全买下来,然后把墙打通,建个许园,美滋滋! 可实际操作不行啊,人家住得好好的,你piapia一敲门,“诶,你们院子卖么,我想买。” 找抽么不是! 而这会急切,拍戏次要,主要为了将来考虑。 他打算把爸妈接过来,再做点买卖,那就得有住的地方,若是有手工、加工的环节,还得弄个小作坊。 自己的院子太好了,花草恬淡,猫狗热闹,东屋西屋,他才不想霍霍。 ………… “许非?” “是我,您是顾同志?” “嗯,你好你好。” 东直门附近,许非跟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碰了面,一个买家,一个卖家。 这年头纸媒的传播力无与伦比,求购信息发出去之后,电话不断。 他已经看了三家,头两家手续不全,但伪装的很好,若非托公安系统的朋友帮忙查查,还真就被坑了。 开玩笑呢,《便衣警察》上春晚之后,四九城的公安都跟见了亲人一样! 这是第四家。 俩人从东直门南小街往西拐,就进了一条狭窄破旧的胡同,红牌上标着“大菊胡同”,听着就不正经。 停在26号红门前,顾同志下了自行车,介绍道:“原来是我们单位宿舍,这个,跟隔壁那个院子都是,住了三十多户。前阵子单位盖楼分房,都搬出去了,空着浪费就想卖了。您放心,手续绝对齐全。” 许非不置可否,暗暗打量,中型的如意门,两级台阶,再往西是石雀胡同,再过去便是大名鼎鼎的簋街。 待抬脚进去,立时被里面的拥挤和创造力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将空间利用的如此充分的地方,几块板一搭就是个棚,几块砖一摞就是个厨房,棚上还有棚,房上还有房,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却诡异的透着一股协调性。 再往里走,更是开了眼界。 三面半身高的砖墙,一面拉个帘子,里面居然放着张床。我滴个妈妈,照这种住法,六十户也能住得! 厕所肯定没有,斑驳的木头窗框,破碗破罐破花盆,中间勉强挤出一条路来,弯弯曲曲的跟隔壁院子相通,墙上打出个月亮门。 许非瞄了一眼,还不如这边。 “怎么样?” 顾同志忐忑,俩院子太破了,重新修整得一笔钱,要么就空着。 “我诚心买,您也实惠点,要多少?” “两,两万。” “一个?” “废话么不是!” 刹时间,许非万幸早早买了那座四合院。85年的一万块钱还挺吓人的,87年的两万块钱,挺多人也就不当回事了。 其中还有通货膨胀呢。 “我两个都要,能便宜点么?” “呃,我得回去报告,领导得研究一下。” “那行,我也考虑考虑,咱们过两天再联系。” 许非已经动心了,但得看手续是否合格,如果行就买。 管他能不能住人,先囤着呗。囤茅台算个蛋啊,哥可是囤院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上位 艺术中心,主任办公室。 梁左没接触过这种形式,开始比较谨慎,用二十多天写了三集剧本。许非拿给领导看,此刻就正在研究。 “那剧本我反复看了几遍,确实有意思。你提的这个形式也不错,成本低,寿命长,只要有点子就能拍,完全可以作为中心的一个系列产品。” 李沐眼光好,一下点出情景喜剧的最大优势,便宜,长寿! “我这边算通过了,资金还是4050万,大概能拍多少集?” “说不准,先拍吧,快没钱了就收尾。” “嗯,不过剧本得加快速度。要不这样,梁左就当总编剧,大家都参与进来,每人试着写一集,再一块研究,这样效率能高点。”郑小龙提议。 “呃……” 许非想想也好,这帮货都不是一般战士啊! “那我们尽快攒个组,老郑,责任编辑这块还归你。小许……” 李沐转向他,目光忽然透着点意味,笑道:“你这次想干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当大佬! 许非琢磨着主任的意思,心里转了几圈,“如果组织上允许,我想试试做现场工作。” “老郑,你觉得呢?” “……” 郑小龙顿了顿,道:“点子是小许想的,剧本也是他找人写的,忙前忙后不容易,才华我们也了解,我觉得可以试试。” “呵呵,好,那就让你试试。” 中心的作风真比电视台强太多,李沐干脆利落,“制片主任还是给于普,剩下的,我们正式开个会再定。” “谢谢主任!” 许非略感意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通过了。 “哦,还有件事。我问了问央视的朋友,那边确定在这个月《红楼梦》要过次大审,如果过了,大概就在五月份。所以《便衣警察》提前吧,在它之后,就没什么看点了。 我跟台里商量,这月中下旬正式播出,公安内部审过,他们同意号召全系统收看。你觉得还有什么宣传方法?”李沐道。 “无非就是纸媒,我们自己的电视渠道,晚间可以开个小栏目,请剧组人员讲讲拍摄趣事什么的……哎?” 许非忽想起一事,“台里的音像社有消息么?” “有,这次行动够快,已经组建完成了。听说调一个部门领导去负责,叫什么京城音像公司。” “那可以借一把力,尽快收歌,出张拼盘磁带,主打《少年壮志不言愁》、《重整河山待后生》、《月亮之歌》(凯旋在子夜主题曲),就叫影视金曲。” “嗯,主意不错,你有空写个提议书。” “别介,我最近可没空,再说人家都叫我内参许了,我还是歇一段吧。” “哈哈!” 俩人都乐了,李沐笑道:“你小子还知道啊?行,那我跟台里提一下。” 许非可是电视台的大红人,搞出那么一台春晚之后,惹了不少编排,其中就多了个外号,内参许。 讽刺他爱逼逼的意思。 …… 下午,会议室。 三十来人陆续就座,窃窃私语,都清楚差不多该建组了。李沐和郑小龙稍后进来,照例简明干练,开口道: “今年的重头戏已经确定,就是小许提的那个,呃,是叫情景喜剧吧?” 许非点点头。 “哦,这东西比较新,但绝对有意思,作为我们的系列产品,每年都可以拍。剧本现在速度比较慢,大家要参与起来,每人试着写一集。别怕写烂,有想法就行,然后我们一起研究。采用的,可以在片头挂名。” 这话一出,不少人颇为心动,因为平时没有写剧本的机会。 尤其陈彦民,丫热衷于黑色cult风格,你情景喜剧不是个筐么?我想试试能不能往里装。 “好了,我说一下剧组的主要人员。” 李沐敲敲桌子,“制片主任,老于,还是你负责。” 于普站起身,示意了一下。 “导演,尤晓刚。” “至于《我在寻找那颗星》,交给金岩负责。” “……” 金岩脸色难看,边角料都往自己手里塞,永远摊不上大戏。 “责任编辑,郑小龙、鲁小威。” “摄像,毕建华。” “美术,冯晓刚。” “剧务,赵宝钢等。” “先设一名副导演,配合导演做好选角、采景、拍摄等工作……” 李沐顿了顿,“许非!” 嗡! 全场瞬间议论开来。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在《便衣警察》中的表现有目共睹,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比他做得好! “……” 冯裤子和赵宝钢对视一眼,各种无力,22岁的副导演啊,还是整摊事务都有权力插手的实权派。 尤晓刚初来,是真意外,不过也主动站起身,“合作愉快!” “请您多多指导。”许非也连忙起身。 众人看着戏码,颇觉有趣,这大概是中心成立以来,新人上位的最快纪录。 同事们都很期(ba)待(gua),上次他挂着美术的名,干着副导演的活,这次挂着副导演的名,指不定又整出点啥事来! ………… 海淀外围,一户普通的居民楼内。 沈霖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做饭。 她艺校毕业,后来到了扬剧团,自小住集体宿舍,吃大锅饭,动手能力很差。拍红楼梦的时候,跟邓洁一屋,都是邓洁伺候她。 不过散伙之后,她跟吴小东一起,慢慢学着独立生活,现在也有模有样。 非常不容易,男方在中戏上学,这会大学生不许结婚,一周能见一次面。她则在中国电影乐团当主持人,临时工,没编制。 生活贫苦,收入不多,还有这糟心的房子。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近半年,俩人就搬了三次家。房东都很嘚儿,租着租着就不想租了,反正没合同管着。 不过这次走运,这楼房是吴小东一个朋友的,离婚了,带孩子在另外一个地方住,房子便空出来。 “前面走的是梁山伯,后面跟随着我那贤弟祝英台……” 沈霖心情愉悦,不自觉哼起了小调。 饭菜刚做好,哗啷啷掏钥匙声,吴小东开门进来,“媳妇儿,真香!” “掐着点回来的?洗手去。” “诶!” 孙十万也美啊,颠颠洗了手,回来坐下。 饭菜简单,俩人吃的香甜,不时看看四白落地的墙,那些老式家具,空间不大,但比平房强太多。 “终于稳当了,前段让你受苦受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他叹道。 “其实还行,就是老搬家太烦人了,还有别碰上下雨,我可不想大雨天跟你爬房顶。”沈霖笑道。 “不能不能,这回肯定不漏!” 吴小东非常惭愧,去年刚租房子,不久便下了场大雨,哗哗就是漏。大半夜俩人爬起来,找房东要了油毡布,冒着雨在屋顶铺。 还好都过去了。 俩人说着话,一时浓情蜜意,旱地甘霖,正要雨打烂芭蕉时,砰砰砰忽有人敲门。 吴小东不爽的过去开门,一瞧是自己朋友,也是房子主人。 这哥们拎着瓶酒和几个菜,表情不自然,“哟,吃着呢,正好加我一个。” “李哥来了,快坐快坐。” 沈霖连忙招呼,加了碗筷。 二人世界变仨人,气氛古怪。那朋友吃着东西,始终欲言又止,末了终于忍不住,“那个,小东啊,哥哥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我这阵子认识个姑娘,谈的挺好,但你也知道,那边家里有孩子,这个,这个……” 吴小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腾地方。 他暗暗叹了口气,脸上还得笑,“没事没事,你幸福比啥都重要,来来,祝你开始一段新生活。” “诶诶,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整的都挺尴尬,那哥们又坐了会,匆匆走了。 “……” 待房间静下来,二人相视苦笑。 “搬吧?” “搬吧。” “可一时半会上哪儿找去啊?这么冷的天,你明天又上学,我,我……” 沈霖有点撑不住了,要哭。 吴小东赶紧安慰,无奈又心酸,“之前不想给人添麻烦,可现在,只能求许老师帮忙了。” (还有……) 第一百三十八章 新房客(闲来无事加更) 大菊胡同原本叫瓦礤胡同,清朝时归正白旗管,专门制造瓦制品。 宣统年间,此处一片破败,又改名叫瓦岔胡同。直到1965年整顿地名,比照附近的小菊胡同,才改叫大菊胡同。 最大的院子为7号,据说以前是邮电部宿舍。 门楼上有砖雕“戬穀”二字,上有题款“己卯春分”,下有落款“听蝉书”。推测年代应是1915年留,住在这里的先生号“听蝉”。 26号和28号算比较宽敞的,单数一溜,双数一溜,青砖灰瓦,红门对红门。 许非正站在26号院子里,捧着本,照着画格局图。 两套院子已经买了,他让了一步价钱,条件是把那堆破烂清出去。这会敞亮不少,剩下瓦罐、木板、花盆之类,都是他要求保留的。 房屋还算结实,窗户太破,没自来水,中间一口压把子井……原本的样子早已斑驳,想来当初也是幽静古雅。 他在本上勾勾画画,想着如何布置,既有大杂院的乱,又能体现出美。 艺术来源于生活,但完全按照生活来,肯定会缺乏美感,电视剧终究是给人欣赏的。 画了很久,许非才拧了拧脖子,收拾回家。 从大菊胡同往西,进石雀胡同,再往西进鼓楼东大街,从烟袋斜街过后海,总之往西往西再往西……一路向西,就能到百花深处。 五公里左右。 他刚进胡同口,一老头就喊:“爷们儿,有电话找你!” “谁啊?” “给你记下来了。” 老头捧着小本子过来,吐了口吐沫,一页页捻开,“我看看啊,中戏,姓吴,电话XXXX。” “记住了,谢谢啊!” 许非摆摆手,车头一调,奔公共电话。 京城在这几年装了很多投币式公用电话,又在胡同口、小区院子里陆续覆盖,一部电话负责一片街坊。 “喂,小东,怎么了?” “行行,没问题,我当初不就说了么……别等明天了,现在就搬吧,我弄辆三轮过去,你也赶紧回来吧……嗯,好了!” 他二话没说,马上过去帮忙。 开玩笑呢,这位可是京都及时雨,玉面小孟尝,许非许大官人! ………… 傍晚时分,吴小东蹬着三轮,许非和沈霖各自骑着自行车,出现在百花胡同。 看着那俩大红灯笼,两口子心情复杂,总有点难堪,寄人篱下的意思。 “你们住东屋,还是住西屋?” “我们哪儿都行。” “那住东屋吧,家具齐全,中等装修,采光好,交通方便,拎包即住。就是冬天供暖差点,不过房东提供蜂窝煤,还有免费的猫狗可以撸,要我我就住了……” 许非知道他们尴尬,故意逗着说话,“这边离中戏不远,以后你上完课可以回来睡,我跟沈霖孤男寡女的也不好。” “滚!”沈霖踢了丫一脚。 “那个,这次真谢谢了,事情来的急,我们实在找不着地方。” 吴小东尽力维持着一个男人的自尊,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咱们都是革命情谊,跟我客气就假了!” 许非拍了拍他肩膀,“再说也不是白住,房租你们半年一交,一个月十块钱。” 多少得收点,不然对方心里更不得劲。当然分人,有些臭不要脸的,越占便宜越开心。 突然多俩人,四合院一下子有了生气。 厨房当晚开了火,沈霖秀了一把不咋滴的厨艺。吃过饭,两口子进屋适应,许非到书屋忙工作。 他已经习惯在夜晚思考,尤其对着院子里的红灯,格外有感觉。 这部剧的名字暂时有几个:《老院子》、《胡同里的故事》之类,还没最后敲定。 基本人物已经出来了,许非极力要求梁左一点,起名别给我整琼瑶范儿,什么雨柔啊,婉晴啊,修泽啊,佳轩啊……一定要平实,且顺口。 首先老鳏夫:姓陶,国营单位的会计,已退休。性格严谨传统,表面固执,但并非一刀切的排斥新事物,对陌生东西会偷偷摸摸的了解。 儿子儿媳皆在外地工作,自己拉扯孙女长大。 孙女:陶蓓,二十岁,高挑漂亮,本是一家服装厂的女工,后来成了模特。性格直爽泼辣,又有细腻独特的一面。 话说国内的第一批模特,是在1981年,皮尔卡丹在中国举办时装表演,挑选了一些人做模特。 后来国家纺织服装业飞速发展,纺织工业部要求部分地区成立表演队,对服装产品进行推广。 没有专业院校,都是从各企业挑的,男的一米七八以上,女的一米六五以上——按照当时的平均身高。 进表演队之后,工作关系还在原单位,酬劳也按原先的发。偶尔有商演,不多。 所以陶蓓,就是这样一名表演队的模特。 其次老寡妇:戴红花,文艺单位退下来的,事儿逼,还有点迷信,是朵奇葩,剧中冲突和包袱的主力制造者。 语文老师:赵志远,高中老师,业务能力强,有才华,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喜欢中外名著。常自怜怀才不遇,沾染红尘,为分不着房子而困扰。跟妻子相亲认识,没什么感情,宠爱女儿。 妻子:张秋梅,爽利的食堂阿姨,料理生活的好手,文化低,对丈夫的敷衍和淡漠心知肚明,只是不说。 女儿:赵妍妮,十岁出头,聪慧善良小天使。 最后主角:白奋斗,二十八岁,气质猥琐,爹妈早死,靠卖不良书籍和盗版磁带生活。 心中无限追求艺术,梦想当大明星,考了八百次话剧团、电影厂都没考上,爱看杂书,肚子里有点存货,向往爱情。 其余配角:包括戴红花的女儿,外地小夫妻,居委会大妈,治安警察,白奋斗的发小——西葫芦等等。 这些人构成了一条胡同的众生相。 “……” 许非刷刷刷写了几行字,亚运会、两岸关系、气功、夏令时、停电、暂住证、农民工、霹雳舞、分房、扫黄、物价等等。 这都是近年的关键词。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人生坎坷,现实艰难,但他不打算真的搞悲情,要从艰难中看到希望,继续生活。 许老师的最大心愿,就是当这部剧在明年播出时,观众在捧腹大笑的同时,会发现这是一个送给自己的,告别1987的礼物。 后世一提起来,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创者,许非! 哎呀,这个舒坦! 更骄傲的是,他聚集了这年代的喜剧大才,真正自己写本子。 梁左、陈小二不必说,就郑小龙、李小明、冯裤子、赵宝钢、陈彦民……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虽然尚未成熟,但情景喜剧也不是连续剧,单集故事,要的就是灵光乍现。 他也准备写一集试试,不能坐吃山空啊,得提高素质。 “哈!” 许非抻了个懒腰,抬头看窗外,东屋的灯已经灭了。 “这么早就造小人啊……” 他眯了眯眼睛,鬼鬼祟祟的溜出门。 (征集新剧名字……)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男主角 “停!” “好,过了!” 魔都的一个旧宅子里,陈小旭拍完了《家春秋》的最后一个镜头。 没有什么杀青环节,她跟导演和工作人员略微告别,便独自回到住处。一进门,张俪正在里面收拾衣服,“拍完了?” “嗯。” 她坐在床上,不太高兴,“这就拍完了,真没意思,好像什么都没干,没演过这部戏似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许是时间太紧了,或者我们没好好体会……” 张俪前两天也刚刚杀青,利索的整理出两包行李,“你还回家么?” “不了,过节的时候都说好了。” “那我也不回了,我们直接去京城,过咱们俩孤苦无依的小日子。” “呸!尽说风凉话!” 陈小旭啐了一口,愁道:“我现在就担心,到京城我们住哪儿呢,一想起租房子我就头疼。” “我也头疼,你看看沈霖他们,听说每月都要搬次家……” 张俪挨在她身边,叹道:“总之先找个小店住着,然后慢慢找吧。” “那把他们叫过来,好久都没见了,沈霖、吴小东、金莉莉、怪味豆……邓洁在蓉城吧?” “嗯,正拍一部电视剧叫《死水微澜》,哎……” 张俪忽然兴奋起来,“有个男人,她在信里提到过好几次,我觉得有戏。” “谁呀?谁呀?”陈小旭也兴奋起来。 “叫什么,哦,张国利。三十多岁,不过有妻子,还有个儿子。” “啊?那不是第三者插足么?” “她说那边已经感情破裂了,准备要离婚呢。” “真复杂!”陈小旭皱皱眉。 邓洁之前有段婚姻,80年结婚,84年离的婚,正是在圆明园培训班的时候。张国利也有段婚姻,妻子是个演员,82年生了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嗯,就不说了。 俩人聊了一会,出去买了火车票,这就准备在京城开始新生活了。 跟在培训班和拍《红楼梦》时的心情不同,忐忑不安,对前途非常迷茫。晚上又睡不着,叽叽喳喳聊了半宿。 谁也没提许老师,或者说,谁都故意没提许老师。 ………… 清晨,大菊胡同26号。 许非带着尤晓刚、郑小龙推开院门,又冲后面招手:“进来吧,工钱按之前说好的,半天中午结,一天晚上结,晌午供顿饭,听明白了么?” “你是东家,俺们可你说的干。” 一个五十多岁,裹着破棉袄的老头陪笑道,后面跟着四五个青壮。 这大概是最早的一批农民工,没啥技术,就是卖力气。 “看好啊,有红漆的都给我扒了,砖头别扔,放一块摞好,开干吧。” “好嘞!” 几人挤进去,开始找红漆,抬眼瞧见一个:一间好像鸡棚鸭棚似的东西,外面画了个圈,里面写着大大的拆字。 可惜没文化,不咋认字,白瞎了许老师这个梗。 那边咣咣开始拆,这边仨人转了一圈。许非拿着设计图,道:“老陶家最大,戴红花其次,因为俩人都是最早的住户,有选择权。 赵志远一家中等,白奋斗偏小,外地夫妻偏小……厨房都在外面,压把子井,老陶家屋顶有鸽子笼。西葫芦家最小,板房,里面全是旧书和磁带……” 郑小龙点点头,“院子合适,不过你这是假公济私啊,让单位给你出钱拾掇?” “我这房子都好好的,就窗户得重装,空间清理清理,顶多两千块钱。你找别的地方,光租金就多少?人家还净事呢,我这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要不你派个财务跟着,一分钱都不带差。”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说说。晓刚,你看怎么样?” “呃……” 尤晓刚挠挠头皮,“能不能种棵树啊?没有树总觉得差点。” “大杂院一般都没树,占地方。” “可是太脏气了,有棵树能衬托着,尤其白奋斗低落的时候,能有个地儿抒发。” “那好办,我弄点牵牛花爬山虎,在这束一片,碎砖砌一圈,再摆俩木头桩子。” “诶,这个好,光听就有意思了。” 尤晓刚点赞,同时心里纳闷,这人挺好相处的啊,工作能力强,也配合,怎么总有人说丫是个刺头? “行,这边就交给你了。室内景那边,我跟部队借了个篮球场,让冯晓刚负责。” 郑小龙不愧大院子弟,借,都不带说租的,又问:“对了,演员挑的怎么样?” “都有目标了,准备逐一联系。我想把他们都叫过来,搞个面试,大家一起看看。” “可以,这样效率还高。” 仨人又出去走了走,觉得胡同也不错,还有一排粗壮的老槐树。这要等到春夏,绿满枝头,风一吹,用摇臂往下拍,咔咔来个大全景。 树荫掩映间,罩着一座大杂院,古旧又生活气,刚好可以做片头。 末了,郑小龙和尤晓刚闪人,许非变身监工,把那些不需要的违建建筑全部拆掉。 转眼到了下午,他结了工钱,骑着车子奔全总文工团。 到值班室说明来意,见了位相关负责人。 他等了一小会,听外面脚步声响,特别特别轻,像只大猫在走,跟着钻进来一人。 门不矮,这人也不高,可他进来的样子,就是像钻。背驼,缩肩膀,哧溜一下就进来了。 往脸上看,五官倒也不差,浓眉,中小眼,板牙有点龅,组合在一起会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喜感。 “你好,我是电视艺术中心的……” 许非起身跟他握手,哎呦呵,这个发际线,都快秃到后脑勺了。 “你好你好,我是葛尤,听说您找我?” 葛大爷的背更弯,双手握着,特谦卑的亚子。 白奋斗这个人设一出来,许非就不做他人想,必是葛尤。 别看他父亲是知名演员,其实他小时候最烦表演,即使有老师命令,也不带演节目的。 在1976年,葛尤分到昌平插队,因为身体单薄,干不了重活,遂被派去养猪。后来高考恢复,他合计不能养一辈子猪啊,就开始考艺校,结果屡屡失败。 最后报名全总文工团的考试,终于考上了——他演了个小品,打动了所有老师,小品叫《喂猪》。 他母亲是北影厂的编辑,借此关系,也出演了首部电影《盛夏和她的未婚夫》。 “是这么回事,我们有部电视剧要拍,觉得你挺适合男主角,我就过来看看。” 嗯! 一听男主角,那小眼睛就开始放光。 其实葛尤生活中挺正经的,无奈印象太深,许非忍住乐,把剧本简单介绍了一遍。 这会演员都爱演正面形象,如果角色非常作,不符合当代三观的话,很难找到人演。葛尤听完,思考了一会,“许,许……” “叫我许非就行。” “那个,许同志,这白奋斗是混混么?” “不,白奋斗是一个很普通的普通人,却偏偏自不量力的想去实现某些东西。他努力,卑微,被人嘲笑,同时又有烟火气,懂得如何生存……你可以把他称作,一个有梦想的小人物。” “那,那我挺愿意演的,挺愿意演。” 葛尤嘴都秃噜了。 他非科班出身,经验极少,但某种天赋盖不住。除了男主角的因素之外,一听这个人物剖析,就晓得是个绝好的本子。 “好,那你下礼拜过来试试。” (还有……) 第一百四十章 试镜(冬冬加更) 傍晚,日头偏斜,将暗未暗。 三月的京城依旧很冷,且有风,这会儿还好,再过一段又要到了老百姓最讨厌的大风季节。那真是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夹着无穷无限的杨絮毛毛。 许非这几天在一直跑跑跑,见演员,说服,调和时间,争取下礼拜统一试镜。 这年头没有试戏的说法,导演跟演员见见面,看看形象气质,是否贴合人物。很少有人说,诶,你给我当场演一段…… 但从《便衣警察》的伍玉娟开始,艺术中心不知不觉就进入到这一程序。许非希望大家的习惯能从“像”过渡到“演”——不是强调哪一个,像和演同等重要。 “叮铃铃!” 他今天也忙了一天,午饭都没吃,车子拐进百花胡同,想着又能蹭什么饭菜。结果一推门,院里乌压压的,厨房也没开火。 “人在不在?” “哎,回来了?” 沈霖穿戴整齐,从东屋跑出来,“咱们走吧。” “上哪儿去?”许非愣道。 “你不知道啊?” 沈霖更奇怪,“小旭和张俪回来了,给小东打电话说要聚一聚,没告诉你么?” “我……” 许老师饥饿,委屈,求抱抱,瞬间有种被抛弃的赶脚。 而沈霖眼珠一转,琢磨出味道了,忍笑道:“那我们一块去吧,可能忘了。” 好一个忘了! 许非暗叹,又推车子出去,到了中戏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里面最大的一张圆桌,吴小东、金莉莉、胡则红、东方、李尧宗等已经到了,见他们进来,嚷道:“怎么才来?等半天了!” “服务员,上菜!上菜!” “许老师忙,等他来着。” 沈霖见到小伙伴非常开心,自个先挨过去。 许非站了片刻,见某二人跟无事发生一样,遂也坐下。还没开口,胡则红叽叽喳喳道:“刚才小东说,他们搬到你那儿去了?哎呀,这下可热闹,许老师果真义薄云天。” “啥义薄云天,我可收房租的。你们最近怎么样,都还活着呢?” “活着,就是无事可做,成天空落落的。对了,我们准备结婚了,到时候都来啊!” 东方一把搂住李尧宗,毫不扭捏。 “一定一定。” “你收份子嘛?收我可不去。” “那我不收你的。” “哟,我们还不干呢。” 说笑了一会,饭菜上桌。 一帮人就像同学聚会似的,开心,却也暗暗比较。结果悲催的发现,有一尊大佛镇在饭桌上,还比较个啥? 都是弟弟。 尤其一听,他这会正攒一部电视剧,做副导演,更是惊讶。胡则红奇道:“许老师,你怎么改行做幕后了?” “幕后好施展啊,演员面儿太窄。” 面儿太窄……太窄……窄…… 众人合计半天,都没明白啥意思,只能叹不同凡响,圭璋特达云云。 吃了好久,许非才得空换了个座位,扭头问:“你们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昨天下午到的。”张俪道。 “那你们住哪儿?” “住旅店呀!” 陈小旭嗑着瓜子,眨着大眼睛,一脸的“你有事儿嘛?” “然后呢?租房子?” “嗯,已经看几家了。” “我那边现成的地方,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们住你那里做什么?” 陈小旭奇怪,张俪也点头。 我们没名没分的,住你那里做什么? 啧! 许非郁闷,但十分理解。 女孩子是很可爱,也很微妙的生物,不是说矫情,而是一种矜持和自爱。所以他也柔和,没讲什么“你们俩姑娘住外面像什么话”之类的,道: “既然租房子,不如租我的,我的价钱还便宜。何况有小东他们,平时也热闹。” “……” 张俪瞄了眼陈小旭,小旭咬着瓜子,“我们考虑考虑。” “嗯。” 许非再不提这茬。 其实心里有数,如果没有吴小东和沈霖,她们说死都不会搬进去。 ………… 转眼到了下礼拜,艺术中心。 姑娘捏着自己的小包,忐忑不安的出现在大门口,要进不敢进。值班人员看着这个面容姣好,身材高挑的妹子,问:“同志,你找谁啊?” “我,我来试镜的,找许非。” “哦,他打过招呼了,进去吧,一楼往左拐能看着牌子。” “谢谢,谢谢啊!” 她忙不迭进去,找到艺术中心的办公室。许非和赵宝钢正往外搬椅子,笑道:“这么早啊,吃饭了么?” “吃了。” 姑娘见到他,瞬间大定。 “你先等会,我们还没开始呢。” 许非怕她无聊,还给拿了本杂志。 赵宝钢鬼鬼祟祟的不断偷瞄,小声道:“这姑娘可真漂亮,你在哪儿找的?” “你一有媳妇儿的,人家漂不漂亮关你屁事。” “我就问问嘛,哎哟,你眼光可不错啊,演陶蓓绝对行……” 逼逼叨叨的搬了十来张椅子,其他人也陆续赶到。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多是生脸儿。趁着还没开始,许非一个个单独指导。 “尤哥,这是你的片段。” 他递过去一页纸,上面三句话台词,“不用背,照着念都行,关键要自然。用你最放松的语气说,只要放松,一切都好办。” “诶,我尽力,尽力。” 葛尤如获至宝,连忙捧在手里。 许非转到下一个,“你不用准备,就是聊天,问你什么答什么。” “可我不准备能行么?”姑娘紧张。 “你不学青衣的么?亮下身段就行了。” 第三个。 “我准备了一段古文朗诵,《后赤壁赋》,您觉得怎么样?” 没等他开口,男人主动询问。 “挺好的,正合语文老师的身份,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 第四个。 “黎黎姐,真不好意思,您本该直接进去的,但咱们有规定……” “没事没事,我头一次参加,还挺有意思的。”女人笑道。 第五个。 “老先生,感觉怎么样?” “嗯,好玩儿……不过你小子找我挺意外的,我电视拍的少,搞砸了还挺对不住你。”干巴老头笑道。 “嗨,您要是搞砸了,别人就甭演了。” 许非一位位顺下来,赵宝钢看明白了,把他拽到一边,“我说,你这也叫选角?” “不然怎么着?” “哪有一个角色就准备一个候选的啊?要是刷掉了怎么办?” “刷不掉。” “万一呢?” “不会有万一,放心。”许非笑笑。 嗯? 赵宝钢一愣,品品其中意思,不禁摇头,还是这位牛。 等到了八点半,同事们都来了。 对这种大型面试现场,都非常感兴趣,可惜能进评审席的,只有郑小龙、尤晓刚、鲁小威三人。 他们也头一次参与,觉着新鲜,见腾出一间办公室,桌子堆在两边,留出大片空间。 每人跟前摆着一份资料,详详细细。旁边毕建华鼓弄着摄像机,准备录像存档。 “主任,开始么?” “开始吧。”郑小龙道。 “那我叫人了。” 许非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先喊:“刘贝!”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全明星 “刘贝,1967年生人 对应角色:陶蓓 身高170cm,体重52kg 毕业于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京剧专业,工青衣,分配到京城京剧院青年剧团,去年辞职,无影视表演经验……” 郑小龙越来越喜欢这种格式清晰的简历,又抬头打量着刘贝。 身材高挑,却不瘦弱,很圆润的一种修长感,五官洋气,扎着马尾,还特意遵从许非嘱咐,抹了红嘴唇,显得愈发靓丽。 这年代没有性感的概念,但三个老爷们看了,不约而同都冒出一种“性感”的感觉。 尤晓刚咳了咳,问:“刘贝是吧,我看你分到了京剧院,怎么突然辞职了呢?” “因为,因为……” 刘贝非常紧张,“我想往影视行业发展,如果在京剧团的话,有很多限制,我就辞职了。” “那你辞职以后干什么呢?”郑小龙问。 “就是找各种演出的机会……啊,希望各位老师能给我这个机会。” 她青涩且笨拙的显示出自己的机灵劲,在三个中年男眼里,反倒更为鲜嫩。 “你学青衣的是吧,可以展示几下么?”鲁小威道。 “好,好的。” 刘贝把包拿下来,又不晓得放哪儿,还是许非过来接着。 只见她摆开架势,盈盈款款的亮了几个身段,青衣的特点就是稳,含蓄,每个姿态都讲究线条和神韵。 她基本功不错,挺有那种味道。 尤晓刚点点头,道:“很漂亮,不过陶蓓是个模特,要有那种现代美,你会走模特步么?” “啊?” 她扭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某人。 “放松,照我说的做……” 许非拍着巴掌,“退到最后,挺胸,抬头,脖子端正,目光平视,表情冷一点,对……大步走……别犹豫!” 刘贝下意识的照做,死死板着脸,略带僵硬的往前走。 但她这个身高,大步迈开,面容微冷,咔咔笔直一带,仨人还真有几分压迫感。 “好了好了,不错!” 尤晓刚连忙摆手,“你先回去吧,等我们通知。” “谢谢三位老师。” 刘贝全身都泄了劲,跟在许非后面出门,低声道:“谢谢。” “保持信心,期待以后合作。” “嗯。” 她用力点头,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才离开艺术中心。 当初她做出辞职的决定,可谓破釜沉舟,一个没有单位还想拍戏的野演员,找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 整整呆了大半年,失败了无数次,就在此时,许老师从天而降,像佛祖一样慈悲。 所以对刘贝而言,他绝对是个贵人! 当然许非不知道这么多心理活动,正忙着喊号:“黎黎姐,该您了。” “诶!” 女人站起来,随着进了屋。 她一露面,里面仨人都站起来了,“哎哟,姜老师,真没想到是您。” “失礼了,失礼了!” “小许,你怎么搞的,怎么让姜老师在外面排队?” “哈,没事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女人浓眉大眼,脸盘很圆,深具这个时代的独特美感。 她叫姜黎黎,电影明星,《赤橙黄绿青蓝紫》、《街上流行红裙子》都是代表作。小孩应该没看过,比较接近现在的作品,呃,有个《还珠格格3》里的皇后。 她虽然比不过刘小庆那种咖位,但也是很知名的演员。 郑小龙吓的心突突,这小子太大胆了,居然敢请姜黎黎,还演配角! 仨人没啥好问的,人家肯屈尊降贵,直接就开绿灯了。 最后鲁小威憋出一句,“您怎么想到来演这部剧,或者说,哪点打动了您?” “呃,怎么说呢……” 许非搬了张椅子,姜黎黎一坐,道:“那天小许来找我,聊了很久,让我深受触动。你们也知道,我以前的那些作品,二十岁演姑娘,三十岁演姑娘,现在三十三了,找我的角色还是姑娘,我自己都烦。 小许就跟我讲到一个转型问题,他说全世界的影视剧,对年龄较大的女性都不友好。好像女人一过四十岁,就注定要在银幕上落魄。 我不想总演少女,也不想就这么落魄,我想在这个阶段好好把握,那叫什么……” “转变形象,延长多姿多彩的演艺生涯。”许非道。 “哦对,所以我就来了。我觉得张秋梅这个角色很有趣,她明知丈夫对自己冷淡,在外面精神出轨,但装作不知,直到丈夫要破坏这个家庭时,才突然跳出来致命一击……我从没试过这样的角色。” WHAT???? 剧本还没写到那儿吧? 三人齐齐看向许非,许老师的嘴,骗人的鬼! 甭管怎么说,姜黎黎被忽悠来了,全体兴奋。跟着第三个,那货又喊:“濮存新,到你了!” “濮存新,1953年生人 对应角色:赵志远 1977年,考进空政话剧团,当上文艺兵。去年进入人艺,担任话剧演员,无影视表演经验。” 仨人一看这年龄,34岁,蛮合适,差不多能有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再看真人,个子高高的,清癯,有那份文人气。 简单聊了聊,发现此人谈吐文雅,声音尤其好听,末了还来一段古文朗诵:“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哎呀! 仨人后背一炸一炸的,太有语文老师的调调了,还是非常能吸引小姑娘的语文老师。 跟着第四个。 “莫老师,该您了!” “好嘞!” 干巴老头进了屋,踅摸踅摸,忽地咧嘴一乐。 咝! 尤晓刚一凉,这老头笑起来有股邪性、滑稽,不笑又非常儒雅、传统,这张脸好像橡皮泥捏的,可以千变万化。 一看资料: “莫岐,1937年生人 对应角色:陶茂森 京城曲剧团演员,擅双簧,影视作品《八旗子弟》。” ………… “韩影,1940年生人 对应角色:戴红花 京城曲剧团演员,擅大鼓。” “牛振华,1956年生人 对应角色:方卫星(白奋斗发小,外号西葫芦) 空政话剧团曲艺队相声演员,无影视表演经验。” “梁贯华,1964年生人 对应角色:史跃进(外地夫妻的丈夫,外号史胖子) 人艺演员,话剧表演经验丰富。” “王姬,1962年生人 对应角色:于兰姑(外地夫妻的妻子) 人艺演员,话剧表演经验丰富,影视作品《塞外夺宝》。” “……” 仨人有点麻木了,进来一个就是好的,进来一个就是好的,想挑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而且全是曲艺团和话剧团,功底杠杠的。 韩影活脱脱就是一朵戴红花,梁贯华那河南话说的贼溜,王姬正儿八经的泼辣大媳妇儿…… 最后,许非还在喊:“葛尤!” “葛尤!” “嗯,来了来了。” 葛大爷迷迷糊糊的蹭过来。 “怎么样,放松了么?” “放松,都快睡着了。” 葛尤晃晃脑袋,迷瞪瞪的走进屋。 “噗!” 仨人一看这造型,这状态,妥妥就是白奋斗。 再一瞧资料,哟,葛存壮的儿子,不自觉就抱了期待。尤晓刚道:“听说准备了一段台词,可以表演一下么?” “可以可以。” 葛尤张了张嘴,忘了!就记得第一句话。 但他没慌,自己等了很长时间,从焦躁到破罐破摔,这会还带点呵欠,再放松不过,索性就盯着尤晓刚,目光真挚,低沉且深情: “你相信爱情么?” “哈哈!” 仨人一乐,明白这人的特点了,就是越正经,别人越觉得好笑。 “可以了,你先回去,等我们通知。” “诶。” 葛尤挠挠头,成还是没成啊,坐了大半天就为问人家一句“你相信爱情么?” “别担心!” 许非拍拍他肩膀,送出门。 郑小龙看了一天好戏,意犹未尽,问:“还有么?” “没了。还差一个年轻女老师和赵妍妮,我再找找。” “嗯,干的不错,你先去吧。” 待许非出去,仨人开始交流。 “感觉怎么样?” “都很优秀,来具体碰碰,谁能留下?” 尤晓刚翻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做了很多记录,“葛尤演白奋斗,我觉得没问题,各方面都像,像极了。” “嗯,通过。” “刘贝也合适,虽然青涩了些,但可以指导,演员本身的条件最难得。” “我也这个想法,可以试试。” “莫岐和韩影么,不用说了,老曲艺人,经验比咱们还丰富,气质也搭。” “濮存新有斯文败类的感觉,人很正派,但越正派,等干出操蛋事来的时候,就越有效果。” “姜黎黎不用说了。” “梁贯华和王姬虽是本地人,方言说的好,演技出色,可以。” 一个个顺下来,赫然发现无一走空,而且是三人一致通过。 尤晓刚非常高兴,没想到效率如此之快,哎呀,许非工作能力确实出色,自己能省不少麻烦。 而他又翻了翻简历和笔记本,“哎?” 尤晓刚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每个角色,只有一名候选人。 什么意思? 就好像某人知道,这名候选一定会被选上一样。 啧! 他瞬间不太得劲,有一种仿佛超出自己掌控力的感觉。 (还有……)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说百花滴深处(Gsshen加更 许老师忙啊! 忙到连梦遗的次数都变少了。 这部剧已经确定名字,叫《胡同人家》。主要演员就是大杂院里的几户,仅剩一个赵妍妮没着落。 年轻女老师虽不是主要演员,对剧情发展却十分重要,不同于那些治安警、小偷、居委会之类的配角。 他刚就见了一位,挺有女青年的范儿,但少了一种能让一个娶妻生子的中年男心猿意马的魅力。 这个角色,一定要有魅力! 至于赵妍妮,纯属技术问题。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那得是70后生人,70后女明星都有谁来着? 周公子,13岁。 李莲花,14岁。 国际章,8岁。 小燕子,11岁。 老徐,13岁。 李晓冉,11岁。 大美圆,8岁。 但关键是,她们不像成年人,有单位,有作品,总能打听到。一个个小屁孩子,许非可不知道去哪里找。 何况形象也不合适。 比如老徐,肯定又黑又瘦,一点都不讨喜。 “唉……” 许非骑着自行车,心里合计事,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 他一瞧这地方就脑袋疼,俩小姑娘竟敢在火车站旁边住,没出事算命大。 “叮铃铃!” “叮铃铃!” 按了一会车铃,陈小旭和张俪拎着大包出来,早已收拾妥当。 考虑考虑嘛! 如今也隔了几天,不同住我都说不过去。 许非准备了绳子,往后座上一捆,“你们坐公交吧,我先送回去。” “你慢点骑。”张俪道。 “嗯。” 他蹬上车子,还没走呢,后面又问:“家里有菜么?” “啊?” “我,我……” 张俪又支支吾吾,陈小旭翻了个白眼,“她想露一手,晚上一起热闹热闹。” “哦,那我顺路买点。” “还是我们买吧,你怪沉的。” “呵,也行。” 许老师驮着两大包行李,一脚一脚的蹬回四合院,此情此景,居然还在想选角的事儿!! 回来等了老半天,才听“咚咚咚”敲门。 过去打开,“这么久啊?” “去商场转了转……呀!” 陈小旭眼睛一亮,直奔pia在水缸沿上的石榴,“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小心挠你!”许非忙道。 狸花猫性子野,不喜被生人碰。 石榴眯着眼,见妹子直冲冲跑过来,似打量了几眼,没动爪子,却也不热情,跳下水缸闪了。 “脾气倒大,早晚治了你!”陈小旭哼道。 而那边,葫芦已经抱着张俪的裤腿,不断的蹭,姑娘一脸尴尬。 “滚一边去!” 许非一脚踹开,我都没蹭,你特么还敢来? 俩人又买了不少东西,他帮着拎到西屋,道:“摆设有点简单,慢慢给你们装饰……诶,这个收好。” 遂排出六把钥匙。 哎呀,排这个字用得好……啊呸! “这两把是院门的,这两把是西屋门的,这两把是书房的。” “哟,你舍得让我们进书房闹腾?”陈小旭笑道。 “你们又不是猫狗,我有啥舍不得?先收拾吧,有事叫我。” “……” 待他出去,俩姑娘对视一眼,又垂了头,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纵然以前住过一次,也忍不住暗暗打量。两间房,外屋客厅,就一套老旧桌椅,桌上有套茶具。里屋卧室,一张木头双人床,一个老衣柜,一面镜子。 不过窗户窗帘是新的,玻璃也亮堂,这会下午太阳偏西,阳光洒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石榴,另一棵也是石榴…… 安静了一会,默默的开始整理东西。 陈小旭拿出刚买的脸盆、肥皂、毛巾等物,逐一放好。张俪脱鞋上床,换枕巾床单,又喊:“过来帮帮我。” 她跪在床上,抱着大棉被,“你捏着这个角。” “再捏这个角。” “别动呀!” 换被罩是件挺麻烦的事,张俪抖了半天,始终没抖匀,索性钻了进去。 陈小旭眨眨眼,忽地把拉链一拉。 “哎呀,你别闹。” “快放我出去。” “我要生气了!” 陈小旭这才拉开,把被罩一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 张俪憋的够呛,突然一下子把她按倒,捏住脸就拧,“让你淘气!” “啊,饶了我,饶了我,我不敢了!” “不敢了!” “人呢?过来搭把手!” 正闹着,许非在外面喊。 俩人理了理头发,穿鞋出去,见他自己抬着一张方桌,“给你们换套桌椅,那破玩意儿扔了吧。” 仨人笨手笨脚的搬进屋里,又拎来四个凳子,恰是一套,古朴典雅。 “正经黄花梨的,我都没舍得用。哦,还有一个……” 他一点不心疼,拿俩姑娘当苦力用,又搬出一张罗汉床。 罗汉床是一种卧具,可以卧着,可以坐着,但不能正经睡觉,通常待客用的。这东西往窗户底下一摆,中间加个小案,立时就有意思了。 “民国小叶紫檀的,别给我弄坏了。” “你要是心疼就拿回去。” “就是,又不是我们要的。” 张俪往上铺褥子,然后坐了坐,“比大观园的要好,不愧是民国的。” “嗯,就是民国的才好,要是清朝、明朝的反而不好了。” “……” 许非见二人又笑作一团,头大,忽然有种引狼入室的赶脚。 他叹了口气,道:“行了别笑了,说正经的。我最近事情太多,一时想不到,先给你们说两点。” “第一,以后不许再学《红楼梦》讲话。” “第二,走路姿势尽早改过来,要像个现代人。” “干嘛?你又不服?” 他瞅着陈小旭,“你现在不是林黛玉了,当初要入戏,但演完了就得出戏,明白么?你《家春秋》演的怎么样,自己心里没数么?我不用问我都知道!” 陈小旭鼓着嘴,反驳不能。 她最讨厌这个了,自己被训的时候偏偏反驳不了他。 ………… 傍晚。 百花胡同炊烟袅袅,各色菜香,归家的工人,贪玩的孩子,叫骂的母亲,混成一片最生动的市井民生。 厨房里,许非和陈小旭菜鸡排排站,看张俪一个人忙活。 “你都买什么了?” “没见到什么好的,只有白菜和萝卜,还好买了两块豆腐。” “你要做麻婆豆腐?” “想啥子哟?” 张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豆瓣酱,只捏了把花椒,能做个麻辣豆腐。” 只见她左手托着一块白豆腐,右手拿刀,那么一片儿一片儿的,就切成了小块。 “火点着。” “哦哦!” 许非连忙拧开煤气罐。 张俪把豆腐放在加了少许盐的水中焯了片刻,捞出备用,跟着炒肉末,炒至断生。然后拍姜,切蒜,锅烧干加底油,倒花椒、辣椒、蒜末、姜末爆香。 再加豆腐,翻炒两分钟。 “去勾芡。” “勾,勾芡,怎么勾呀?” 陈小旭原地转圈。 “我来吧。” 许非比她还强点,勾了点芡,见张俪倒入肉末翻炒,再淋芡汁,顿时滋拉拉一阵热闹,香味扑鼻。 “哇!” 二人惊叹。 然后大火收汁,起锅,最后撒上点葱花,一盘独家的麻辣豆腐就做好了。 “哇!” 二人又惊叹,甚至拍起了巴掌。 “你们两个……” 张俪看着来气,“去把碗筷摆了!” “哦。” 两个瓜娃子拐到饭厅,干点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正忙着,外面砰砰砰敲门。 许非过去打开,见是居委会的大妈。 “我听说有俩大姑娘进你院了,你朋友啊?” “哦,没地方住,来租房子的。” “又租房子?” “我这屋子多,院子大嘛,您有事儿么?” “没事没事,过来看看,你忙。” 砰! 门一关,屁的看看,就是过来扫黄的! 现在还行了呢,要是放在严打那会,分分钟枪毙。 …… 晚上,吴小东和沈霖也回来了。 吴小东天天上课,时间一向很晚。沈霖有时候有工作,有时候没有,也亏得许非忙,不然同处一院子,尴尬。 这是几人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尝到张俪手艺,限于食材匮乏没做什么样式,味道却真好。 吴小东两口子挺别扭,可看人家特自然,也就努力适应。 吃罢了饭,闲聊了一会,天已经大黑。那两口子自动神隐,不参与他们的破事儿,本来也没什么事嘛! 许非进到书房工作,俩姑娘也回西屋休息。 只是没睡。 灯光昏黄,映着窗帘上的影。罗汉床派上了用场,陈小旭挨在左边看书,张俪盘腿坐在右边写小楷。 炉火烧的旺,水壶咕嘟咕嘟直响。 张俪写了几篇小楷,活动一下身子,“你看的还挺慢。” “不慢,我重新看的,之前没怎么懂。” “没懂什么?” “没懂田晓霞为什么会喜欢孙少平?” 陈小旭夹了张书签,合上书本,封面《平凡的世界》,去年年底新出的一本小说。 “田晓霞家庭富裕,父亲是当官的,自己又是省报记者,光芒四射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穷小子孙少平?” “或许她们精神契合呢?”张俪没怎么看过这本书。 “契合么?我没太看出来,可能是我不懂,我打算再看第三遍。” 陈小旭又翻了几页,“哎,几点了?” “十点了。” “他还没睡呢?” “没呢。” 张俪撩开窗帘瞧了瞧,“你忘了我们上次来,他凌晨三点还在忙。” “这样可不行,年轻人要少熬夜。” “他可不会听我们的。” “……” 陈小旭眨了眨眼睛,“我有办法,跟我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得调教啊 许非正在写剧本。 赵志远学校新来了个年轻女老师,二十出头,美丽大方,叫陈夏。二人有共同爱好,很快成了好朋友,赵志远喜欢上了陈夏,并以为对方也有这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找到了人生真谛,竟然想跟张秋梅离婚。 结果一直老实巴交的张秋梅,以评职称和生活作风为由,一下拿住了他的死穴。 赵志远非常苦恼,向陈夏诉说,希望能跟自己共进退。陈夏大为惊讶,坦白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要离婚,我喜欢有钱的…… 大概有两到三集的内容,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剧情。许非揽下来,已经写好了大框,正在推敲细节和台词。 写好剧本不容易,他头发都白了几根,眼下又卡在一个小情节上,怎么弄都不自然。 “喵!” 正糟心着,石榴忽在外面叫了一声,跟着就听“吱呀”,俩姑娘进了门。 一个比一个轻盈,借着昏光,跟鬼一样。 嗯? 此情此景,他似曾相识,“有事儿么?” “睡不着,我想看电视。”陈小旭道。 “那就看呗。” “我们怕影响你。” “那就明天再看。” “我现在就想看!” 啧! 许非挠挠头皮,反正也写不出来,无奈站起身,“看吧,看吧。” “……” 张俪眨了眨眼,自己就说不出她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她这样的语气,娇憨的,亲近的,没距离感的。 仨人进到主卧,摆设十分简单,一张大床,衣柜,摇椅,桌下塞着马扎。 许非打开电视机,央视一套还在播。 是个什么《名人名言》的节目,连人都木有,屏幕上打行字,然后旁白念:“如果拿不准一句名言是谁说的,就说是我说的——鲁迅。” 约莫五分钟的节目,念了几条名言。 跟着是纪录片《华夏掠影》,这集介绍保定铁球。那种健身球,攥手里咣啷咣啷响。保定府三宗宝嘛,铁球、面酱、春不老。 于是这大晚上的,许非带着俩小姑娘,一块看保定铁球…… 妈的有病吧!!! 陈小旭也觉得忒傻,坐摇椅上一晃一晃,问:“你刚才写什么呢?” “剧本,语文老师婚外恋的故事……” 他简单讲了一遍。 俩人既有趣又奇怪,因为之前没有这么写人物的,张俪疑惑道:“你这个故事,我怎么听不出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都不是好人,却也不是坏人。我觉得挺不错的,比那些一板一眼的角色强多了。”陈小旭道。 “你明白?”他惊讶。 “明白呀,一个男人嫌弃糟糠之妻,想找个年轻漂亮的,结果失败了。” “你这么说,呃,也对。” 许非失笑,解释道:“首先赵志远能理解吧?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找了个没文化的媳妇儿,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该如此,所以一见到陈夏,立时心猿意马。” “嗯。”张俪点头。 “陈夏呢,也简单,她喜欢赵志远的才学,但仅此而已,她将精神需求和现实需求分的很开。” “可她不是破坏别人家庭么?” “怎么说呢,不能简单定论。她希望跟赵志远建立起一种柏拉图似的关系,不想真的跟他一块生活,所以听到对方打算离婚,立即决定抽身。” “张秋梅最有意思,老实巴交,逆来顺受,十几年受丈夫冷眼,自己心里有数,包括丈夫在外面勾搭女老师。但直到提及离婚这件事,她才出人意料的爆发。” “那,那她图什么呢?为了爱情,家庭,还是孩子?”张俪不理解。 “我觉得是稳定。”陈小旭忽道。 “诶,对!” 许非点了个赞,“有些女人遇到此类事情,会果断离婚,但有些忍忍就算了。比如张秋梅,自己工作不好,还带个孩子,离婚怎么生活呢?可能还找不到比赵志远更好的。” “她最早可能有爱情,十几年摩擦也就没了。目前的生活就像一个安全的鸡蛋壳,有不足,但稳定。谁要想打破这个壳,她第一个跟人拼命。” “与之相反,是戴红花的女儿,她就选择了离婚,重新开始……所以影视作品啊,就是要反映时代里的人,他们的生活状态……” “好了,我们可不听你讲课!” 陈小旭打断,问:“你这剧筹备的怎么样了?” “正在选角,还差一个女老师,和一个小女儿,找不着合适的。” 许非顿了顿,道“其实我也不是讲课,从你俩回来,我就一直想找机会聊聊,正好今天有空。呃,我想问问,你们现在还想当演员么?” “……” 俩人对视一眼,张俪道:“本是想的,但拍《家春秋》时,皆感力不从心……” “重说!”许非道。 “……” 她咬了咬嘴唇,有点委屈道:“我们都挺力不从心的,反正我自己可能不是做演员的料。” “可不做演员,又不知道干什么。” 陈小旭接道,等于变相承认梅表姐演的很烂了。 许非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觉得人如果迷茫,往往是因为自己智慧不够,要么多走走,增长阅历;要么多看看圣贤书,吸收知识。你们也别心急,这段就放松放松,没事看看书,逛逛街,尽快从《红楼梦》里脱离出来。” “同时要尝试做事情,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之前,谁也说不准自己能干什么。当你们忽然发现,诶,做这个能体现我的价值,我能有成就感,那肯定就不迷茫了。” 聊的有点深,俩人细细思索。 保定铁球已经播完了,跟着是一个重播的节目,中学生时装表演。然后到十一点多,基本就一片雪花。 “比如,你不是会画画么?” 许非站起身,“来,咱们去书房。” 仨人又进到书房。 他备好笔墨,“你先画个古代仕女看看,要简单那种。” “画它做什么?” 张俪不明所以,乖乖执笔勾了几下,一个线条简洁的仕女头像就出来了。 “基本功不错,你能不能把它变得可爱一点?” “可,可爱?我不懂。” “你照我说的画……” “先画一棵树,绿意葱葱,树上一朵花垂下来,连着一根绳。树下有个女孩子,打着呵欠,一手拽着绳,准备关灯睡觉。” “这就是可爱么?” 张俪收笔,反复打量,好像是蛮可爱的。 “嗯,这个意境好!” 陈小旭眼睛一亮,拍手道:“我想起一句诗,半被落花埋。不过这个没有落花,是盏花灯,加什么字好呢?” “春倦。” “春灯。” “春睡。” 她琢磨半天,提笔加了四个字,“睡了睡了。” 张俪一乐,“这四个字添上,倒是愈发可爱……啊,我重说,这四个字真搭调。” “噗!” 许非也乐了,你们俩才是真可爱好伐! “你们说这个东西,能不能印张书签,会不会有人买?”他问。 “啊?应该不会有人喜欢吧。”张俪没自信。 “怎么没人喜欢,多好的意境。不过也对,现在的人都喜欢外国货,还真不一定能卖出去。”陈小旭道。 “我又不是真让你们卖,我就说这个意思。” 许非拿起画看了看,也挺意外,“做自己擅长的,有挑战性的,能带来内心满足,也能让别人欢喜,这其实就是价值体现,也就是所谓的成就感。” “……” 俩姑娘一怔,品着个中滋味,看看画,看看他,又想起上次夜话,他说的那句“你们应该充满精彩。” 一时竟不知怎么应了。 这年代号称“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有几个女孩子会去闯事业?就算闯了,身边又有几个人支持? 俩人拍完戏空落落的,人生困惑,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事情做。 所以得调教啊!感情什么的先不谈,许非可不希望因为什么因素,二人本该有的成绩都没了。 陈小旭是来搅合让他早睡的,结果自己被反杀,晕头晕脑的又回到卧室。 电视里还在演,几个初中生穿着日系的服装走来走去。八十年代国内的服装风格,很受日本影响,像《追捕》里高仓健的那件风衣,就不知被多少厂家仿照改良。 三人又聊了会,许非轰她们回去睡觉。 十一点了,想着继续写剧本,却也没了心思,索性洗漱一番,pia在床上看电视。 “哎!” 他看着看着猛地坐起来,居然还有意外发现。 只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正在走台步,穿着小红裙,黑皮鞋,梳着马尾,大眼睛黑亮,腿型又直又长。 “原来她小时候这么好看啊,行吧,长大了也挺不错的。” 哎呀,这小姑娘太漂亮了,遭人稀罕。 比老徐肯定强多了! …… “失败了!” 西屋里,俩人躺在床上,陈小旭颇为郁闷:“以后再不去了,又被教训一通。” “没失败,我看他关灯了……哎呀,别噘嘴了。其实他说的有道理,我们真该从《红楼梦》里出来了。若不是他时常提起,我们恐怕都不自知,别人见了都奇奇怪怪的。” “那就出呗,明天我们就去玩,去逛街,去吃好吃的……” “好了好了!” 张俪一条胳膊伸出被窝,轻轻拍着,“总有个循序渐进的,慢慢来,先睡吧。” “嗯。” (还有……)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大一小(冷焰剑加更) 京城的胡同多,街口多,别的可能没听过,有一个地方肯定人人知道:宣武门外的菜市口。 贴着菜市口有一条胡同,被分成两段,一段叫南半截,一段叫北半截。 因为菜市口是刑场,为防止劫囚,往往在此部署兵力,即便劫了刑场,进得了北半截,进不了南半截,故得名而来。 “我先走了啊!” “嗯,吃完饭我去找你!” 正是下午,两个小姑娘放了学,在路口分别。其中一个圆脸蛋,身材比同龄人要高,大眼睛,鼻梁旁边有颗痣。 她背着书包跑到19号院,门口写着“电信宿舍”。 这是电信局的宿舍,住了十几户,非常狭窄。她钻鸽子笼一样,钻回自己家里,两间小屋子,一间是爷爷奶奶,一间自己和父母住。 往常这个时候,奶奶一般做好了饭菜,结果进门发现灶是冷的,爷爷奶奶坐在外屋,神神秘秘的往里指了指。 小姑娘探头看,见父母陪着一个陌生人喝茶,长的还挺俊俏。 “回来了?快过来,认识认识!” 在五金店上班的妈妈眼睛尖,忙把她叫进屋,“这是许非叔叔,电视台的。” “叔叔好!” 什么鬼? “我才22,叫哥哥。” “哥哥好!”小姑娘特乖巧。 “……” 许非打量了几眼,果然是个美胚子,尤其那双腿,又长又直,虽然看不通透。 “我们准备拍一部电视剧,有一个小朋友角色,觉得你挺合适的。你爸爸妈妈原则上同意,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这番举动,在这年代人看来纯属多此一举,谁家孩子不听爸妈的? “拍电视剧?” 小姑娘吓了一跳,瞪了会眼睛才缓过神,“什么,什么电视剧呀?” “喜剧,里面有一家三口,这角色就是其中的女儿。” “我,我……” “你这孩子,人家特意上门来了,你还磨蹭个啥?你摆什么谱啊?”母亲急了。 “哎,让她问清楚,自己也有个底。” 许非笑道,“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 “没,没有了。”她瞄了眼母亲。 “那你愿意参演么?” “愿意。” “好,我们做个简单的考试,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你的反应。” 他想了想,忽然指着墙角,“比如那里有只老鼠,正冲你跑过来,你怎么办?” “……” 小姑娘愣了愣,一脚踏上去,“踩死它!” 噗! 看着挺乖,实际是个男孩子性格?许非又道:“比如你现在非常伤心,你怎么办?” “哭不出来不要紧,但一定要表现出你在伤心。” “唔……” 她哪会演什么戏,皱鼻子咧嘴,努力做出悲伤的表情。 许非也不是看她演技,面部生动,敢演,这就OK了。 “嗯,还不错。” 他转向父母,道:“我个人通过了,哪天有时间我带她去见见导演,导演过了,就能签合同。” “哦,明白明白……那个许同志,我想问问,呃,你们能给多少钱啊?” “赵妍妮是个配角,戏份不多,我们按集算,一集20块钱吧。” “才20啊?”妈妈瞬间失望。 “20是基本酬劳,还有……” “还有?”妈妈又瞬间亢奋,眼睛都亮了。 噫! 我就说个还有,你激动个啥,怎么跟某些网友一个德性? “还有一些伙食、住宿补助,而且拍摄期间,必须有监护人在场,毕竟小孩子么,具体看合同吧。” “没关系,没关系,有这个机会就得感谢您,能看中我们家小影。”爸爸相对懂事。 “好了,天不早,我得走了。你们尽快安排一下时间。” “诶诶。” 两口子送出门。 ………… 搞定了曹影,许非又奔下一个目的地,去找一位大美人。 女老师这个角色,对男人一定要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他本想找许情,那位传说中的行姐,但人家才十八岁,还没上北电呢,就演过一个太上老君的扇火道童。 不合适。 但他思路一下开了,《西游记》里美人多啊,有一个正好。 许非一直骑到了北影厂,掏出万能的工作证,来到一个影棚外面。他忽然有点鬼祟,因为这里正是电影版《红楼梦》的拍摄现场。 从86年拍到88年,一共8集,总时长七百分钟。谁特娘的有耐心去电影院,连着看八部电影? 漫威大法也不好使啊。 他拽住一个哥们,帮忙进去叫,不多时,一位古装美人大步流星的走出来。 “你好,我是许非,跟你打电话那个。” “哦,你好你好。” 何情穿着秦可卿的服装,宽衫大袖,仙的不得了。结果手一伸,袖子就碍事,手一伸,袖子就碍事…… “你等会啊,我把这个……好了!” 她扯了几下,索性撸起来,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腕子。 许非跟她握了握手,“你披件衣服吧,看你怪冷的。” “我棉袄在化妆室呢,懒得跑。” “那咱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呃,去那边吧。” 俩人躲到一间小屋子里,许非光明正大的欣赏,唉,真是美啊! 古装美,现代装美,民国装也美。《青青河边草》里的华又琳,那两根大辫子记忆犹新,恰似女老师的形象。 “陈夏这个角色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内心非常复杂的一个人物。她喜欢文学诗歌,钦羡有才华的人,但本身又注重现实,有强烈的物质需求。所以当二者无法统一的时候,她就将其分开对待……” 许非又开始忽悠,何情听的十分认真。 她还是个小演员,浙省昆剧团的,有戏拍就不错,何况还是京城电视艺术中心。 待他白话了一番,妹子点头道:“我能参演是我的荣幸,我尽快抽时间见见导演。你们什么时候开机?” “入夏吧。” “那太好了,我这边刚好结束。” “嗯,期待以后共事。” “也感谢你专程跑一趟。” 俩人又握了握手,许非感觉那手指冰凉,“行了,赶紧进去暖和暖和,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拧回来,“这是我名片,有事联系。” “呵……” 何情捏着名片,也没地方放,索性塞进腰带里,抹身进了影棚。 (同志们,我的腰要疼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开播 “《便衣警察》未播先红,公安系统号召全体干警观看。” “千呼万唤始出来,京城电视台将于明天开播《便衣警察》。” “春晚冰山一角,明日终揭面纱,敬请收看《便衣警察》。” “每天一集,本台将在电视剧结束之后,开设专题小栏目,邀请剧组人员畅谈台前幕后……” 到了三月中下,京城忽然被大批量的媒体攻势侵占,核心就是《便衣警察》。 在纸媒称雄的年代,如此密集轰炸,想不知道都不行。其实在这年头,根本用不着宣传,是部剧老百姓就爱看。但既然宣传了,无形中好像提升了逼格,好像没开播就已经是经典了。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人人关注,领导脸上也贼有面儿。 “呵呵,这小子!” 央视,戴临风拿着份报纸,一看就晓得是许非的手笔。他不太在意,旁人可急了,阮若琳就道:“老戴,京台来者不善啊,我们要不要回击一下?” “回击?怎么回击?人家是正常的宣传行为,又没犯法。” 戴临风笑道,“《便衣警察》就算质量再高,影响力也没法跟《红楼梦》比。再说了,不能我们一家独占荧幕,百花齐放才有利于影视剧发展。” “哼!你觉悟高,你尽说风凉话,出问题还不得我担着。听说又是许非那小子的主意,哎,你不是也有一套宣传方案么?拿出来看看啊!” “呃……” 老戴没好意思告诉她,我这套方案也是那小子写的。 …… 三月十九号,京台演播室。 许非一把抱住林汝为,“老太太,可想死我了!” “放下!放下!” 小老太太紧扒拉,“想我也没见你给我拜个年去,就打个电话。” “打电话还不行啊,我不忙么。” 许非笑笑,又转向胡亚杰、伍玉娟、申君宜等人一一寒暄。 今天剧组主创都在,包括李沐和郑小龙。因为京台要做一个配套的小栏目,把人找来,分组上去录制。 都熟,只有一位例外,原著作者海晏。 他还有点紧张,在郑小龙的指引下,跟众人打招呼。 “这是我们剧务,赵宝钢。” “这是小说作者,海晏。” (^U^)ノ~YO! 许非在边上看的清清楚楚,海晏见到大钢子的第一眼,刷的就亮了,是他喜欢的仔! 啧啧,果然激情四射,历史性碰面,此后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一段孽缘巴拉巴拉…… 很快,第一组上去,林汝为、郑小龙、李沐和海晏。 现在没有访谈类节目,主持人是个老阿姨,问题死板,气氛严肃,毫无趣味。 许非惨不忍睹,不断摇头,伍玉娟奇怪:“怎么了?” “方法不对啊,这么问就白瞎了。” 不过他也不能说什么,好在李沐那边觉得很别扭,主动叫停,“咱们这形式,是不是再活泼一点,这么搞好像晚间新闻似的,很多东西聊不出来。” 李沐往下一扫,“许非你上来,点子你出的!” “我出的就得负责到底?” 他得便宜卖乖,蹭的跳上台,先对女主持人问个好,跟着道:“你们自己就没放松,平时不挺能侃的么,把那劲头拿出来,反正能剪辑。” “你得这样……” 他卷起一本书当话筒,往海晏跟前一怼,“你听到自己的小说要改编成电视剧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啊?我,我挺开心的……” “是不是觉得,哎呀,我要进作协了!” “哈哈!” 底下人大笑。 许非又转向老太太,“林导演,当你找申君宜,他还不愿意来的时候,你怎么想法?是不是,哟,还有人敢拒绝我的戏呢?” 简单三个字,带节奏。 他演示了一遍,大家有点方向了,越聊越放松,包袱频频。 第二组是几位主演,第三组是幕后,许非跟冯裤子、赵宝钢一组。录了整整一天,完事一组,那边马上剪辑,全结束时天都黑了。 众人也没聚聚,都急慌慌往家赶,准备蹲点看《便衣警察》。 …… 晚八点,中戏隔条街的饭馆。 饭馆装潢不错,亮堂阔气,五朵金花挤在一张桌上,翻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一道十几块钱的炸里脊。 服务员翻着白眼离开,五个妹子盯着前面的那台电视机,谁也不好意思去拧开。 末了还是巩皇威武,道:“老板,能看看电视么?《便衣警察》今天播了。” “哟,忘了忘了!我也正想看呢!” 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打开电视,调到京台,正赶上旁白报幕:“下面请欣赏电视剧,《便衣警察》。” …… 东城的某家宾馆里。 一脸憨厚的国师正对着两张照片取决不定,一张巩皇,一张史可。 “还犹豫呢?” 同样一脸憨厚的顾摄影师走进来,道:“史可虽然符合丰乳肥臀的形象,但缺少那年代女人的劲儿,要我看,还是巩丽有味道一些。” “怎么说?” “史可是个不错的苗子,但缺乏吸引力,这个呢,往那里一站就能抓眼球。气质问题比不了,天生的。” “……” 国师盯着两张照片,确实有这么一点。 1987年,国师筹拍《红高粱》。男主最初不是姜闻,是他同班同学刘小宁,但刘小宁有别的戏,就换了姜闻。 女主候选有两个,最早史可的把握还更大一些。不过她没咋重视,一个新人导演嘛,有啥可拍的,最后让巩皇捡了漏。 一个岔路口,就拐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再看看,看看吧。” 国师愁啊,脸上的褶子更深,抬眼瞅了瞅钟,忽地起身把电视打开。 “你还看电视剧……哦,《便衣警察》。” 顾摄影师也坐下来,饶有兴致,“都说这剧好,未播先红,我也瞧瞧什么水平。” …… 《便衣警察》搞的火热,使得很多业内人士,包括电影圈的也产生兴趣,亦或反感,都想一睹真容。 而京台、央视、广电、文化部、宣传口、公安系统等等,也有无数人守在电视机前。 百花胡同,许宅。 几个人更是主动积极,电视机搬到了堂屋,五个小马扎,大家排排坐,分果果。张俪还泡了一壶茶,正用抹布捏着提梁,挨个倒水。 吴小东十分感叹,“张俪一来,这院里总算有点生活的样子。” “嗯,我饭都能多吃两碗。”许非道。 “呸!” 陈小旭和沈霖齐啐,“你俩什么意思?我们不会生活么?” “你们就像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可以理解。” “那我呢?”张俪笑道。 “你是下凡的仙女,拯救劳苦众生来了。” “呸!” 仨人齐啐,“你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里面开始吵吵闹闹,葫芦pia在门口,吐着舌头往里观望;石榴卧在窗台上,略微动了动,觉得子民都很沙雕。 “好了好了,开始了,看电视。” 吴小东缓和局面,几人转向那台土豪的彩色电视机。 《便衣警察》终于开播! (还有……) 第一百四十六章 便衣警察(丢人加更) 原版的片头,是出现一个土高炉的烧火口,然后屏幕上着火。 莫名其妙又出现一块钢锭类的东西,一把看不见的锤子咣咣咣狠砸三下,变成了一枚警徽。 八十年代电视剧片头都很有想法,就是效果可能略菜。比如《聊斋》,一盏灯笼飘来飘去,配上“呜呜呜……”的音乐,纯正的鬼片开场。 结果下一秒变抒情,“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都到心头来……” 拜托,两部剧好不好?!! 《便衣警察》也是如此,林汝为的本意是想表现百炼成钢,但效果许非看着太滑稽了,尤其咣咣咣三锤子,遂建议改成现在这个。 堂屋里,五人喝着茶,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机。 只见屏幕好像呼的一下烧着了,暗红暗红,粗糙的特效涂上一层火光,然后出现一枚黯淡的警徽。 随着烈火煅烧,警徽颜色越来越亮,蓝底,五星,一轮大红。 音乐骤然一起,翻出《便衣警察》四个大字。 没有片头曲,就是音乐,开场先甩出一张海晏的照片,还有行字:原著/编剧,海晏。 跟着老太太的照片,导演:林汝为。 没错,这就是非常牛逼的地方,居然把幕后人员的照片摆上去,一个个介绍的贼清楚——不然也查不到资料。 许非还没看过整片,揣着小心思找自己名,结果一瞧副导演:林雪竹、赵宝钢。 顿时失落,再往后看,嘿嘿又乐了。 美术统筹:许非。 单独列一行,配上一张帅照。下面又有一行:美术师冯晓刚、服装关景清、化妆李燕玲等等。 等一串人介绍完,本该演正片了,画面却突地一黑,长达三四秒。 “嗯?” 几人还以为停电了,瞅瞅灯亮着,“怎么回事,播放故障了?” “接着看!”许非喝茶。 随即,就听一声“啪!” 乌漆漆的屏幕一下有了光,大灯,白剌剌的晃眼,又迅速变淡,将整个画面烘染在观众面前。 先是一间屋子里,背对镜头,坐着两名审讯官。那光仿佛从他们背后穿过去,照在对面一个年轻人身上。 蓝色囚服,刚剃的头,黑瘦精干,脑袋稍稍往下。 这个画面十分诡异,很明显,两个审讯官在审问犯人。但那光影层次,整个构图设计,气氛渲染,却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白的好像是黑的,黑的却像是白的。 “姓名?” “周志明。” “年龄?” “22岁。” “家庭出身?” “革命干部。” “本人成分?” “学生。” “本人职业?” “……” “我问你本人职业?” “人民警察。” 周志明的嗓音低沉且嘶哑,猛地抬起头,眼中钢铁般的坚硬和执着,“我没罪!” ………… 张国师一下站起来了。 “这个,这个镜头太好了!” 他本是打发时间,看看这部来头凶猛的电视剧什么样子,结果还有惊喜。 随即又非常可惜,咧出一口大牙,“哎哟,这种表现力用在电视剧里太浪费了!” “谁设计的,林汝为么?”顾常卫也很神奇。 “不,她的风格不像,看来剧组里有高人啊!” 俩人都是北电毕业,老太太也是北电系的,多多少少有点了解。这种尖锐猛烈,充满个性化的镜头,根本不是她的手笔。 张国师就像一位吃到美味的食客,蠢蠢欲动,特想见幕后的厨子一面。 …… “伍玉娟,我怎么觉着跟以前的电视剧不一样啊?” “嗯,这个开头真好,跟拍电影似的。” “这是林导演设计的么?” “什么林导演,是许非想的。” “许老师都能参与拍摄了?”金莉莉惊讶。 “那倒不是,就几个镜头,他提了点建议。不过他在剧组的地位挺高,管着好大一摊事呢!”伍玉娟与有荣焉。 “他那么年轻,别人服他么?”巩皇不信。 “开始不服,后来都服了,因为谁也不敢说自己比他做的好……哎呀不说了,看电视!看电视!” …… 与此同时,在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家里,《便衣警察》继续上演。 背景是1976年,XX运动,开头一段过后,上来就人民英雄永垂不巧。 老太太敢拍,我不敢写。 事情才过去十年,老百姓记忆犹新,甚至有很多亲身参与的,正好敲在那根麻筋儿上,立时炸开了锅。 第一集采用倒叙手法,先说周志明被捕,跟着才叙述因果。 “清明节是什么节啊?鬼节!完全是四旧嘛!送那么大的花圈,是悼念还是示威啊?” 军代表甘副局长,是那个年代的典型人物,一切从他主持的一场大会开始。 “我们对广大干警是信任的,现在要把工作重心,放到密切监视各单位、各厂矿上,要放到烈士陵园!” 他的右脸,有块皮肤坏死,情绪一激烈就会抽动。 如果说周志明在开头,瞬间抓住了观众眼球,而甘副局长这番讲话,啪的一下也立起来了。 周志明作为侦查科的便衣,被派去陵园监视动向,寻找可疑人物。还有个同事,拿着照相机拍发传单的主谋。 杜卫东,也就是申君宜演的角色,趁着人多偷钱包,被周志明抓到。 当时矛盾激烈,这货极聪明,趴地上就喊:“公安抓人了!” “公安抓人了!” 跟现在某些拍视频的差不多,就地一滚,“城管打人了!” 而在此期间,周志明发现施肖萌的姐姐在发传单,并被拍了照片,便故意把胶卷曝光,销毁证据。 同时他又有少年意气,不愿意拖累那个同事,遂写了张纸条,“各位领导,是我把胶卷曝光了,我觉得悼念这个事情没什么不对……” 这年头电视剧节奏都快,讲故事,不灌水,扯不出七八十集来。 第一季50分钟左右,几个主要角色全部出场,周志明的性格特点,初步呈现在观众眼前。 末尾,甘副局长带人闯入办公室,声严厉色,像一只终于找到猎物的鬣狗。 只见他披着军大衣,狠命拍着桌子,“我们公安干线内部出了叛徒,这形势还不够严重么?马上逮捕!” “我的意见,呃,是不是教育挽救为主,先别逮捕。”周志明的领导劝道。 “右了!右了!” 甘副局长提高音量,“现在是什么形势?如果你们继续保守,我把任务交给别人好了!把逮捕证填上!” “还没办报批手续啊?” “这就是证据!” 他甩了甩纸条,“此人必须马上逮捕,填上!” 正此时,门被推开。 周志明端着盘包子进来,“嚯!今天食堂人真多,好不容易才买着的……” 话一顿,见屋里气氛不对。 甘副局长一转头,右脸上一块扭曲的皮肤在抽动,“周志明,回来的正好!来人,把他的帽徽领章给我摘下来!” 关键时刻,画面突然定格,第一集结束了。 刘焕高亢的声音响起,“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 千家万户里,无数观众也像定了格,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哎呀,没了?” “我还没看够呢,周志明怎么回事啊,到底抓没抓?” “京台缺德带冒烟的,偏这个时候完事,跟谁学的?” “就是,一天两集多好啊!不行,我这就写信去,必须一天两集!” “我也得打电话,不够看不够看!” 还有一些观众,看完了也糟心,但很快把注意力放到片尾曲上。 “《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是春晚时候唱的歌吧,果然不错啊!” “刘焕,我还记着呢,脑袋大脖子短,唱歌原来这么好听!” “嗯嗯,这歌真好,有没有卖磁带的啊?” 更有大晚上的,京台值班人员忙的焦头烂额,因为电话已经打爆了。 “嗯嗯,谢谢您的关注和意见,我们会努力提高的。” “真对不起,我没法给您变出一集来,我们一天就一集。” “没了,真没了,您不用等了,明天才有第二集。” 首播的反馈,很快汇总到电视台里。 老百姓简单,热情,提意见也充满真诚。 “好看,情节好,演的好。尤其那个甘副局长,太真实了,我就见过那样的。” “周志明开头惊艳,余下都比较平,不过你们应该是个剧情电视剧,后面可能会有发展,表示期待。” 办公室内,一直盯着的台长、副台长也松了口气。 虽然自己提前看过,但观众喜欢最重要,搞那么多事先宣传,如果口碑烂了,那京台就成笑话了。 ………… 小院内,几人也是意犹未尽。 “可以啊许老师,做幕后也做的这么好,没辜负你外号。”沈霖笑道。 “故事出色,拍的也好,能吸引人往下看。” 吴小东点头赞同,“我现在都迫不及待想看第二集了。” “呃,还凑合吧。” 许非抿了口茶水,一个战术后仰,猛地又撅回来,妈的,忘了是马扎! “你听听,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 “他倒不是骄傲……” 陈小旭撇撇嘴,“这个人眼界高,心气儿也高,我们看一百分,在他那儿只有四十分。” “哟,那我真想见识一百分的电视剧是啥样子?”沈霖好奇。 “没啥样子,别听她胡咧咧。” 他瞪了眼陈小旭,就你多嘴,仗着是我青梅竹马了不起啊? 张俪在旁笑了笑,也道:“慢慢来,总有可你心思的机会。” 以往这种话题,都是他跟小旭默契,自己插不上嘴的。 但最有效的了解方式,就是一起住。经过十几天的共同生活,尤其《胡同人家》筹备,看了他写的剧本,画的设计图……自己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的舞台如此之大。 嗯? 吴小东和沈霖懵逼了,说的是个啥?听不太懂的亚子。 (明天七夕快乐啊!233……) 第一百四十七章 火爆荧屏 后人看以前的经典,往往会觉得不过如此,但在当时确是非常优秀的作品。 许非看过《便衣警察》,粗糙的可怜,就像现在小孩自己拿着DV拍出来的一样。改变一两个镜头,并不能全方位的提升,何况他话语权也不多。 能做的,服装、道具、布景,整体的审美感受,尽量有质感一些。 所谓质感,是一种视觉感受,挺抽象的东西。 大抵分写实和写意,写实的,如皮肤的肌理、玉石的光泽、钢铁的硬重、丝绸的飘逸等等;写意的,如齐白石的虾和白菜。 放到电视剧里,简单讲,就是近乎苛刻的追求细节。 《便衣警察》作为剧情类电视剧,故事发展是主要。 第一集露个头,紧跟着第二集,同事朋友奔走无果,周志明被判十五年,被发配到砖厂劳改。 正碰到杜卫东,冤家路窄,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 这是非常经典的手法,身份调转。一个警察,成了劳改犯,还跟自己亲手抓过的小偷一起生活——本身就充满了戏剧张力。 观众哪看过这个,过瘾,从第二集开始,满城都是《便衣警察》的讨论评价。 “那就是个黑白颠倒的年代,周志明无罪!” “杜卫东不是个东西,揍他啊!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警察怎能随便打人呢?” “可他不是警察了。” “他就是警察!” 周志明的劳改生涯,是整部剧最具冲突,最好看的地方。他没有跟一帮罪犯同流合污,坚持自己的操守和信念,并一直在感化那些尚可挽救的犯人。 这个主题太高级了,艺术与主旋律并重。 跟着到了第四集,施肖萌来探望周志明。一帮犯人嘲笑,“哎,周志明,那小娘们够劲儿,亲没亲嘴啊?” 一个贱嗖嗖的家伙还跑到人家跟前,“哎,亲没亲嘴啊?” “啪!” 周志明翻身一巴掌,直接扇倒在地。 所有人一惊,跟着大骂:“你怎么回事,搞斗争是不是?” “你特么活腻歪了,你敢打人?今儿非打残了你不可!” “教训教训他!” 这场架必须打,不然观众看得憋屈,出不来这口气。原版就跟玩闹一样,许非建议一定要狠,一定要见血。 周志明好歹是警察,对付个流氓不在话下。 三拳两脚把那家伙再次打翻,狠劲一踹,骨碌骨碌滚下山坡。狱霸一见急了,招呼众人一起上。 “打他!” “揍他!” “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周志明就像被鬣狗包围的孤狼,先打倒两个,很快被几人按住,砰砰砰拳打脚踢。 镜头直接怼到大近景,他半蜷在地上,顾不得身体,只用双手死死抱头。待上面势头一缓,马上就地一滚,冲开包围也翻到坡下。 “还想跑!” “揍他!揍他!” 一帮人乌央央冲下来,之前摔下去那哥们却先怕了,抹身要跑,被周志明按在烂泥里,骑在身上,一拳接着一拳。 “砰!” “砰!”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哎哟,哎哟!别打了!” 那人滚在烂泥塘里哭嚎,满脸是血,血又跟泥水混在一起,红的黑的一片,立时吓住了众人。 “你特么疯了?要打死人了!” “快松开,松开!” “把他拉起来!” 闹出人命,谁也逃不了责任。可怎么死命拉,周志明就是逮准那人,疯了似地狠揍。 自己的冤屈,爱情的告别,父亲的过世,这个年代的扭曲混乱,抗争却无力,悲愤,挣扎着……通通释放了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看守闻讯赶来,见场面乱作一团,狱霸恶人先告状,“是他!他先动的手,这小子本来就不服改造!” “铐起来!” 周志明被关进了小黑屋,然后便是许老师亲自调教的那场爆发戏。 胡亚杰贡献了最好的一次状态,切切实实为这个年代的观众,展现了表演的概念。 这一刻,无数家庭的电视机前都坐满了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甚至咬手指而不自知,死盯着荧幕。 四面坚墙,黑暗无光。 周志明面色血红,不断蹭着墙壁想站起来,又一次次跌落。他翻过身,爬着,爬到了冰冷的铁门前,先是轻的,跟着骤然激烈。 “砰砰砰!”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他嘶吼,绝望,一下下的拼命砸,额上青筋迸露。 还有那黑红色的肌肉,顺着脸往下淌的汗珠子,快到极限的喘息声……一下子把人拉到这份情景里。 刚刚因为那一场架,而出了一口恶气的观众,立时又加倍的被砸进深渊。比之前更加郁闷,更加憋屈。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正当大家希望有所转机时,画面又突然定格,第四集结束。 轰! 整个京城都被断章大法搞炸了! ………… “你好,我是京台的记者,问你几个问题可以么?” 王府井商场,一组人马按照领导吩咐,来做随机调查。以前没有这玩意,但自从某人来了之后,什么问卷调查啊,街采啊,开始越来越多。 这记者本想客套客套,结果对方一听是京台的,立马自己找镜头开喷。 “你们是京台的啊?嚯,这是主动送上门了!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忒不地道,缺德带冒烟,哪有这么干的? 昨晚上看得好好的,啪就演完了,等24小时才能看下集,你知道啥感受么?谁出的损招啊,一天两集不行么?” “哎,就是,昨天看的我那个憋屈,就想周志明怎么出来,我觉都没睡好!”旁边大妈也凑过来。 “你们不是采访么,那就让你们领导听听群众的心声,赶紧的吧,一天两集,不然我可上你们大院找去!” 记者汗啊,还采个屁,再呆一会都容易挨削。 殊不知,此刻在京台大楼内,主管业务的副台长也正糟心。 “我说老李,你还有功夫喝茶?” “怎么了?” “顶不住了啊!你可不知道我今天接了多少个电话,全是让我们多放一集的。” “放不了,一共才12集,放完没节目了。”台长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具体情况具体研究嘛,马克思还说过呢……” “孙台,有电话!”外面有人报告。 “没看我忙着么,让他等会再打!” “等不了,大首长!” 妈呀! 俩人都站起来了,副台连连摆手,“老李,慎重考虑,人民群众的呼声不能忽视!” 说罢,匆匆接电话去了。 过一会转回来,又道:“你说这大首长也怪,咱们直接把带子送过去多好,偏要追着看,看了还不过瘾,也要放两集,你就说怎么办吧?” “要不……” 台长一听,不得不采取点办法,道:“今天礼拜五,咱们在礼拜天放两集,怎么样?” “你这也太折中了吧?” “那下周节目你想!” “我……行吧,礼拜天就礼拜天。” 当天,《京城新闻》便播报了:由于群众呼声太强烈,决定在本周日7、8集连放。 虽然还有很多人不满,但也缓解了不少。 当晚八点,准备播放第五集。前面铺垫过于成功,今天盛况空前,只要有电视机的地方,全是《便衣警察》。 周志明被关进小黑屋,发高烧,便秘,死去活来。 看守对他有偏见,各种冷嘲热讽。他一怒之下,不肯去医院就医,只吃了药,又用肥皂角,嗯嗯…… 如此关了好几天,病情略微好转。 这天晚上,砖厂一片寂静,大伙正睡着,忽然地动山摇。 周志明惊醒,发现整间屋子都在晃,墙体裂开,砖头脱落,跟着轰!居然塌了。 “地震了!” “地震了!” 他跑出去一看,监舍、值班室、办公室的房屋全部破损,人们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地震又打翻蜡烛引发火灾,火光熊熊,残垣鲜血,宛如人间地狱。 一个老头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老天爷饶命!老天爷饶命!” 一位士兵被砸断了双腿,眼前黑黢黢的,打起精神一瞧,居然是一帮犯人跑了出来。 “站住!都给我站住!” 他一手握着枪,一手扒开身上的砖块,勉强让自己靠在墙上,“谁也不许动,谁动我打死谁!” “蹲下,都蹲下!” 劳改犯互相交换个眼神,慢吞吞蹲下。 士兵尽力维持,怎奈失血过多,终究一头栽倒。 “快,去把枪抢过来!” 犯人们刚要动作,忽听“啪啪”几声划破夜空,却是支援人马到了。 “不许动,都蹲下!” “清点人数,马上救援!” 一帮人迅速行动,一名警察带着人四处巡视,走到一个地方听见碎碎声响,忙用手电筒一晃。 天灾夜里,烈火熊熊中。 周志明光着膀子,只穿条短裤,跪在坍塌的房屋前,正拼命往外刨人。 “同志,同志!” “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救你出来了!” “……” 所有人顿在当场。 拍这场戏时,胡亚杰没经验,不知道全景才能拍到手,中近景拍不到。而他不管啥景,真的就用手在挖,一块块挖开碎砖石头,毫不留力气。 林汝为也没喊停,搞的双手鲜血直流。 “我这就救你出来了!” “同志,你坚持住啊,千万别放弃!” “别放弃!我这救你出来了!” “呜呜呜……呜呜……” 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却是再也忍不住。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什么叫国际幕后啊(花碧加更 《便衣警察》的影响力超过了《四世同堂》和《凯旋在子夜》,是艺术中心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一部作品。 观众热情高涨,媒体上也出现很多评论性文章,专门探讨周志明这个人。 “我觉得打架那场戏是败笔,破坏了一个完美的英雄形象。所谓英雄,就是忍常人所不忍,及常人所不及,这样形象才圆满。” “打架绝对不是败笔,恰恰是周志明性格的完善补充。以往我们塑造英雄,必须要拿圣人的标准来衡量。 就像《闪闪的红星》里,潘东子的母亲被烧死,一个十岁的小孩连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劝阻其他乡亲,说妈妈是X的人,绝不让群众吃亏! 这是灭绝人性的一种表现手法。 现在我觉得文艺界正从这个枷锁中走出来,从圣人变成普通人。周志明受了那么多冤屈侮辱,凭什么不能打架?” 就像后世讨论许三多一样,社会上也在讨论周志明。经历磨难考验,还能赤诚不改的英雄,无疑更受欢迎。 胡亚杰和伍玉娟尚未毕业,已经成了明星人物,在学校里远超同届,嗯,王志闻、巩皇等等。 京台脸面大涨,连续三年成功,完全认可了艺术中心的生产能力,据说经费还要再加。 不过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剧集本身之外,每天结束之后的小栏目,也获得了很多业内人士的关注。开播前录了几集,开播后根据观众反馈,又录了几集。 其中有个名字,被主创反复提及: “《便衣警察》播到现在,广受观众朋友们的喜爱,有不少来信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开头那一段。我想问问林导演,这段戏的想法是怎么样的呢?” “我不敢居功,整个拍摄期间,工作人员给了我很大支持,是大家的功劳。像你说的开头那段戏,那是我们美术师小许的主意。 他很有想法,当时拿着分镜头找我商量,说能不能这样这样……我一看完全可以啊,于是就采用了。”林汝为道。 “我是在校学生,没具体拍过影视剧,出来就麻爪。许老师,哦,我们开玩笑,都叫他许老师。他给了我很大帮助,比如禁闭室那场戏,哎,简直不堪回首。” “怎么个不堪回首法?”主持人问。 “坑人啊!” 胡亚杰忽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他把我骗进去,咔门一锁,灯一关,黑不隆冬我就在里面,然后外面也没声了……当时吧,剧组在导演的要求下,故意孤立我,让我找周志明的感觉。 我本来就压着一股劲儿,反正挺多情绪聚到一起,当时就喊啊,差不多拍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嗓子哑了,人也虚脱,导演一喊停,马上就给我送医院。 后来许老师请我搓了一顿,给我赔不是。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清楚,就是演员体验角色,除了违法乱纪的事儿,都应该亲身体验一遍。 不过实际操作中,有些事体验不了,比如我演一个丈夫,媳妇儿外面有人了,我不能真体验体验这个感受吧? 所以他说得代入情绪……” “许非不是管美术的么,还懂表演呢?”主持人疑惑。 “懂!他在剧组就像一块砖头,谁出问题了,找他,诶,准保给你填上。不然为啥叫许老师?”申君宜笑道。 “人家还是那个,哎主任,我能说么?” 伍玉娟示意郑小龙,见对方点头,才道:“人家还参演过《红楼梦》呢,正儿八经的演员出身,只是这次转幕后了。” 几期过后,终于轮到许非。 屁股往那儿一坐,稳如一位老泰山。 “许老师?” “不敢不敢。” “您别谦虚,前面那些人把你夸的世间少有,你自己有啥感想?” “呃,这部剧能受到观众喜欢,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只做了点微小的工作,一个地方小演员,调到首都来,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必竭尽全力完成每一个任务……” “您别听他胡咧咧!” 赵宝钢看不过去,吐槽道:“我跟您讲啊,这货就是剧组一霸,把我们指挥的团团转。要不是老太太镇着,指不定作什么妖呢!” “你也听他的?你不是副导演么?” “那也得听啊!因为他从不胡搅蛮缠,跟你讲道理,然后我还说不过他。比方施肖萌家里要摆一盆花,我找了盆月季,他找了盆茉莉,说月季俗了,施肖萌对爱执着,蕙心纨质,用茉莉好。 我就被说服了,虽然咱也不知道啥叫蕙心纨质,但听着很牛逼,啊不是,很厉害……” “许老师是美术统筹,冯晓刚是美术师,他这么年轻却要负责整摊事务,工作中有什么摩擦和趣事么?” “诶,您这是挑事儿啊……” 冯裤子砸吧砸吧嘴,道:“主要是我们工作氛围好,职务上有划分,但事情都一起商量。谁的点子好,就用谁的,许老师才高八斗,被采取的时候比较多。” 咝! 电视机前的尤晓刚,终于忍不住擦了擦汗。 ……………… “干杯!” 《便衣警察》大结局当天,李沐组了个局,请中心全体人员吃饭。主任兴致高涨,坐下就定调子: “不用给我省,花的是奖金,可贵的点!” “哇哦!” 一片欢呼。 赵宝钢嚼着花生豆,随口道:“又发奖金?个人有没有?” “有,过几天就能批下来。” “嘿嘿,那敢情好,一年奖金发的比工资都多。” “……” 许非算了算,还真是。年初发了五百,这次差不多是一百,工资每月五十,明明白白。 不多时,饭菜上来,分了三桌。 李沐喝着小酒,其实压力也大,生怕下一部砸了,低声问尤晓刚,“《胡同人家》怎么样,还有需求么?” “筹备的非常顺利,现在就差完善剧本了。” “那就好,你有经验,好好干!” 他转过头,又对郑小龙道:“对了老郑,央视说要买《便衣警察》,这事你对接一下。” 郑小龙点点头,许非却惊讶,“央视还买咱们的剧呢?” “全国电视台都粮荒,不买播什么?不过人家面向全国观众,不像我们。” “那价钱怎么谈的?” “1分钟15块钱。” What???? 许非瞪大眼,“国家规定的价格?” “嗯,死价,谁也不能动。而且不叫买卖,叫交换。” 我勒个去! 《便衣警察》12集,每集4550分钟不等,就按600分钟算,9千块钱。 也就是说,别家电视台交换这部剧,只需花9千块钱。100家电视台来买,也不过90万——关键是,还木有100家。 成本45万,压根赚不回来。 许非头一次接触这方面,非常惊奇,看来电视剧跟电影差不多,都是统购统销啊。 所谓统购统销,是跟苏修学的体制。 首先建立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简称中影。然后在各省、市建立发行机构,电影厂负责生产,片子一经完成,即被中影按固定价格一次性买断,再按省、市、县这样的行政层级发行到各家影院。 所以这年代拍电影、电视剧,大部分亏钱,但没关系,国家给拨款。 总之,不科学。 (七夕快乐!)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准备去香港 “许非你还行吧?” “小许海量,怎么就不行了?” “没事没事,走吧,我自己能回去。” 散场时,许非在饭店门口跟一帮人告别。他被有意无意的灌了不少,白酒起码一斤半。 众人瞧他意识清醒,四肢协调,遂各自散去。这货蹬上自行车,歪歪扭扭的适应了一段,还是挺稳当。 街上没什么人,夜风一吹,料峭春寒。 光线暗淡,连路灯都没有全城普及,路面也不太平整。许非骑着车,吹着风,不自觉哼起歌来: “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PIA! 前轮忽然磕到一块石头,重心顿失,连人带车摔在一边。地面顿时弓起一只虾,身上还压着一辆自行车。 “哎……” 许非躺在地上,难过的不想起来,过了会才推开车子,只觉右腿生疼。 这尼玛! 有时候碰上什么倒霉事,连气都生不起来,甚至还有点想笑。 地方挺偏的,半天不见人,旧年代这点不好,出啥事没法联系。不像后世,上厕所没手纸都能发个微博让人送。 “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啊?看看这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帅哥啊!” 许老师坐在地上,还有心情逗比。 又等了一会,终于听到点动静,他连忙呼喊,一名治安警巡逻到这片,闻声赶来。 “同志,我骑车子摔了,能不能帮帮忙?” “大晚上怎么摔这儿了?嚯,这酒味,没少喝啊?” 警察先拿手电晃了下,随即近前搀扶,忽觉得不对,又仔细瞧了眼。 “你是那个,许非吧?” “你认得我?” “认得!《便衣警察》我们家天天看,哎哟,今天结局了吧,可惜我值班,看不着了。” 警察叔叔立时热情,扶他坐下,瞅瞅腿,“不轻啊,你等会儿,我叫人去。” 许非只好又pia着,约莫十几分钟后,忽听“滴滴”两声,大灯一晃,居然来了辆车。 哎呀! 他受宠若惊啊,跟什么国宝一样被搀上车,自行车往后面一塞。那位治安警继续巡逻,换了位老司机跟丫侃。 “您家住哪儿啊?” “百花胡同。” “还挺远,今儿怎么出来下馆子了?” “这不挺受大家欢迎么,几个同事就聚一聚。” “哦,是该庆贺庆贺。我跟您讲啊,这部剧拍的太好了!以前没有展现咱们公安干警的文艺作品,你们头一份。我妈我爸我爷爷我奶奶,我祖宗八辈都喜欢着呢,连歌都学会了,我给您唱两句……”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哎我去! 许非偷摸一捂耳朵,您当死刑警都不用掏枪。 就这么一路遭罪,一路暖呼呼的回了家,司机咣咣敲门。吴小东过来开门,见警察一愣。 “我半道摔了,这位同志送我回来的。” “哦哦,那太谢谢了!” 司机闪人后,三个妹子也都出来,吓了一跳,“怎么了?遇着劫道的了?” “这腿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就摔了一下。” 许非单腿蹦进里屋,往床上一坐,“那柜里有个包,帮我找出来。” “这个么?” 陈小旭翻出一只布口袋,里面有些常用药和纱布。 “你怎么还备着药啊?”几人惊奇。 “这叫生活常识。” 一帮老冒! 他把裤腿卷起,小腿上青肿一片,还有数道划伤,稍微捏捏,骨头倒还好。 消毒,抹药膏,包纱布,自己贼利索,一瞧就有经验。 “哎呀,我死不了,别站一圈看我行么?睡觉去,睡觉去!” 他往外轰人,吴小东跟沈霖对视一眼,悄默声出去。 张俪提着壶去厨房烧水,陈小旭用暖瓶里剩的底儿投投毛巾,递过去道:“叫你喝这么多酒,还疼么?” “疼啊,但皮外伤就没事。” 许非擦了几下,蹭了一脸白沫,“哎,这毛巾不错啊!” “……” 陈小旭嗖地抢过毛巾,咬嘴唇,“我再去找点水。” “行了行了,坐着吧。”他自己抹了抹。 “以后千万注意些,大晚上的,要是碰不见人怎么办?”张俪从外面迈进来。 “哪有那么寸的,回回把我摔了?” “总之酒还是少喝点。” “嗯嗯。” 许非哼哼哈哈的算应了,问:“你俩今天都干嘛了?” “去王府井,还去新华书店逛了逛,我买了本《红与黑》。”陈小旭又坐在摇椅上晃,蛮喜欢的样子。 “《红与黑》?这书挺深,不过看看也行。” “我们在书店见了很多书签子,觉得都很丑,还不如我们那天画的。小旭就冒出个主意,你帮我们参谋参谋?”张俪笑道。 “什么主意?” “我们现在都是靠积蓄,总不能坐吃山空,小旭想了个挣钱的法子。” “你们要挣钱?” “是的。” 妹妹很确定。 哎呀,许非老怀大慰,没辜负我带着你练摊,经济意识总算培养出来了。 “所以你们想卖书签子?” “不光书签,像日记本啊,文具啊都可以,她画画,我想字,就不知道行不行。” “……” 许老师真惊讶了,一个画画,一个想字,本质上还是文化衫那套活儿,难得的是这个思路。 这俩小姑娘,日后都是身家颇丰的大老板,经商有天赋。陈小旭别看初中文化,玩的可是创意。 “名门之秀五粮春。” 大名鼎鼎! 他认真想了想,道:“先不急,正好我打算开个铺子,跟你们能挂上钩。你们这段先试着设计设计,等我忙完再一起琢磨。” “也好。” 商量过后,张俪起身出去,提了壶热水倒进盆里,“不早了,你腿伤要养,就别熬夜了。” “嗯,你睡觉吧。”陈小旭点头。 嗯? 许非有种瞬间变小,面对俩亲妈似的感觉,“呃,行,睡觉。” ………… 住四合院,可以真切感受到阳光的变化。 每天一早,太阳从西厢的东窗照进来,顺着弧形一点点往院中移动,直至洒满中庭,下午又偏斜,从东厢的西窗透进去。 正是上午过半,一抹光亮还留在西厢,其余已经挤进院子,穿过层叠的树叶,漏到树下的一个窈窕身影上。 “来呀,来呀!” 陈小旭坐在石榴树下逗石榴,拿着个馒头一晃一晃。 哼,愚蠢的人类! 猫不屑一顾,连小鱼干都木有,就想撸朕? 它自顾自卧着,陈小旭不爽,刚要上前,猫蹭的一下跑了。 “小心抓你!” 张俪从厨房探出身,“别总逗它,狸花猫可凶了。” “对我不凶啊,它现在跟我亲近多了,不像那条傻狗。” “汪汪!” 狗黏在张俪脚边,不满的吠了两声。 “吱呀”一声,正房门被推开。 睡饱了的许老师精神抖擞,单腿蹦出来,“都起来了,小东他们走了?” “嗯,沈霖今天有工作。” 张俪早准备了热水,“来洗洗脸,一会吃饭了。” 许非洗漱,又蹦到饭厅,见煮了白粥,一盘炒鸡蛋,一碟子木耳,用沸水焯过,加盐、醋、味精、红辣椒一拌,清爽可口。 另有一块豆腐,一小碗大酱。 “这是她买的吧?”许非就座。 “嗯,我可闻不惯这个味儿,她非要追着人家舀一碗。”张俪就座。 “你知道大酱怎么做的么?”陈小旭就座,一肚子坏水。 “怎么做的?”张俪好奇。 “别听她的,吃饭呢!”许非及时制止。 陈小旭撇撇嘴,用筷子抿点大酱在豆腐上,然后夹下一块,塞进嘴里。 许非夹的更大块,一脸满足,“嗯,纯东北大酱!” “是吧,就是好吃。” “真的好吃么?”川妹子很神奇。 “好吃呀,你尝尝。” “就是,你尝尝,拌豆腐最好了。” 一个给抹酱,一个给夹豆腐。 张俪没忍住,试了一口,苦着脸道:“我还是喜欢豆瓣酱。” “哈!” 俩人乐的没心没肺。 震惊!一个川妹子竟被俩东北人做出这种事…… “啪啪啪!” “许非在家么?” 外面忽有人砸门,张俪起身过去,极为意外,“孙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孙桂珍,南安太妃的扮演者,也做幕后工作。 “张俪?你怎么在这儿?” 孙桂珍比她还惊讶,随即看到陈小旭,更跟见鬼了一样,“你们怎么都在啊?” “我,我们租住的,吴小东和沈霖也在呢。” “哦。” 孙桂珍压住诧异,进门道:“那正好,不用一个个通知了。那个小许啊,《红楼梦》定在5月2号首播,香港亚视希望能跟内地同步播出,邀请我们4月29号过去,呆5天,配合宣传。哎,你愿意去么?” “愿意啊。”许非道。 “那行,你们给我准备点材料,我得给你们办政审,还有签证,反正挺麻烦的,欧阳和邓洁过几天也到了。” “沈霖和吴小东不去么?”陈小旭问。 “吴小东上学,沈霖没单位,签证不好批。” 其实张俪现在也没单位,但人家是宝钗。 “尽快准备,等我信儿吧。” 孙桂珍闪了。 俩姑娘都很兴奋,去香港耶,八十年代看香港,就跟看天堂一样。 许非挠挠头,1987年的香港啊,哎哟,那帮废X可能还是受精卵吧? (晚上冇了……) 第一百五十章 置装 “咚咚咚!” “请进。” 工伤休养结束的许非推门进屋,“哟,两位主任都在啊!” “你腿好了?”李沐问。 “差不多了,不耽误去香港。” “你小子真走运,一个演贾芸的还能去香港。”郑小龙笑道。 “贾芸怎么了?孙孟泉知道吧,演李纨的还能去呢!” 许非自己找了个凳子,本有事相谈,结果李沐先道:“我们境外出差的,单位有笔置装费,一会我给你签个字,你去财务领。” “还有置装费?” 他震惊,“多,多少钱啊?” “本来是一百,但考虑到香港的特殊情况,我给你批二百。买件像样的衣裳,别丢了我们内地文艺工作者的脸。” 一瞬间,许非以为自己是凌凌漆,边上还有个要给司令买奶茶的达文西。 仨人胡扯了一会,他开口道:“那个我想问问,《便衣警察》卖出去几家了?” “包括央视是五家,怎么?” 五家,四万五千块钱,十分之一的回报…… 许非直摇头,道:“主任,关于《胡同人家》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拉点广告?” “电视剧怎么拉广告?”郑小龙疑惑。 “往里头植入啊!比方说,咱们找个大饭店赞助,就昆仑饭店吧。然后就在台词里编几段,当然不能生硬,要结合人物和剧情。 昆仑饭店可以是个意象化的东西,不用露脸,白奋斗穷嘛,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昆仑饭店搓一顿。 反复提上几次,就能达到做广告的效果。我们是个生活喜剧,家长里短油盐酱醋,像什么食品厂,暖壶厂,肥皂厂,通通联系一下,总能碰着不长眼的。 一家一万也是钱啊!” “……” 二人沉默,半响,郑小龙道:“这么着不违规吧?” “不违规,不过我得打个申请,允许我们自筹一部分资金。” 李沐心动又顾虑,“但是这样,我们以后可能没有全额拨款了。” 事业单位分三种,一种全靠拨款,一种差额拨款,后世还有一种自筹自支的,现在还没开放。 “能不能跟台里说一下,拿《胡同人家》做个实验,先看看效果。”郑小龙道。 “这倒可以。” 涉及艺术中心生存的大事,李沐不得不慎重考虑。当然他能意识到这种商业操作的好处,笑道:“你小子的想法果然多,如果可行,以后我们资金就充裕了。” “呃,其实还有件事。”许非道。 “还有?” “好容易去趟香港,总不能真去参观。我觉得能不能跟亚视搞个交流活动,请些导演、编剧、武指之类的过来,大家一起探讨探讨行业发展。” “这个……” 二人的思维跟不上,略显滞后。 这模式他们清楚,因为去年年底,魔都创办了一个国际电视节,还设了个白玉兰奖——第一届没有评奖。 据说非常成功,16个国家的23家电视台和制片公司参与,魔都电视台向覆盖的一亿观众群播放,举国轰动。 之所以能搞这个,源于魔都的地域性质和政治性质,而且电视台创办时间早,底蕴深厚,有钱。 京台眼红,但没法效仿。 许非一提搞交流活动,两个嗅觉敏锐的家伙立时联想到很多。 李沐沉吟许久,道:“先别对外人提,你这趟过去,稍微探探风,如果亚视确实亲善、感兴趣,回来我们再研究。” “嗯,我明白。” 这回真没事了,许非闪人。 待他出门,李沐和郑小龙同时叹了口气,有这么一个下属,玩的就是心跳。 ………… 《胡同人家》的剧本尚在打磨,一帮未发育成熟的大佬整天头脑风暴,恨不能让每句话都有包袱。 梁左成了总编剧,陈小二扭扭捏捏的也提了不少意见,许非更是亲身参与。亏得去香港时间短,否则他还真走不开。 而他去香港的消息,引起了所有同事的恰柠檬。熟的不熟的一个个冒出来,要求各种代购。 从彩电、照相机,到衣服、化妆品,许非一概不理。 特娘的最烦帮人买东西! 到了四月初,欧阳和邓洁来京,住在央视安排的招待所里。人员全部确定,演员包括宝黛钗凤,以及李纨、探春和贾芸——这仨都是关系户。 另有导演王扶霖,制片主任任大惠,主唱陈力,服装设计史岩芹,摄像李尧宗等等……戴临风和阮若琳带队,一共十八人。 任大惠最忙,奔波于办公室、售票处、外办、外交部、大使馆之间,简直晕头转向。 上午,百花胡同。 四月风起,京城又迎来了最难熬的阶段,院子一天就得一扫。吴小东和沈霖已经出门,一家三口吃过早饭,刚打扫完院子,欧阳和邓洁便来窜门。 许非在堂屋摆了点干果,都是年轻人,叽叽喳喳两句话离不开香港,充满好奇和羡慕。 “英国人特别注重穿戴,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也受影响。我听说他们穿衣服,都是早晨配一件,上班配一件,晚上又配一件,吃西餐还得配一件,连领带的颜色都得搭调……” 邓洁讲的眉飞色舞。 她这样的,许非见得多了,穿个破背心子,趿拉俩凉鞋,撸着串,吹着牛逼:“我跟你们讲啊,美国医疗都不花钱,人家社会福利高,那叫公民待遇。哪像咱们,看个病连号都挂不上去!” 其实他去过美国么,丫连美国在哪边都不知道。 小伙伴没见识过啊,欧阳一下慌了,“那怎么办,我就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皱巴巴的。” “买去呀,单位没给你置装费么?”邓洁道。 “置装费,还有这说法呢?我忘问了……” 欧阳更慌,只得求助于某狗大户,“许老师,要不你先借我点,我回厂还你。” “借多少?” “三,四百吧。” 许非点头,又问三位姑娘,“你们衣服买了么?” “还没呢。” “那正好,今儿逛街去吧,把这事办了。” 于是乎,五人出门。 风大,干燥,太阳挂在天上贼烦。五人从西单跑到前门,窜进拥挤不堪的大栅栏。从大栅栏出来,又奔王府井商场。 男女分头挑,欧阳买了套高尔夫西装,条纹的。 许非说了八百次不合适,但人家喜欢,本来就矮,还显肉,横纹西装一穿,没眼看。 买完去找同伴,姑娘们还在试。 许非那个愁啊!一个人没有钱,他肯定知道自己没钱,但一个人没有审美,他是不知道自己没有审美的。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拎起一件张俪的蓝裙子,又拎起一件陈小旭的白色高领衫,通通塞回去。 “你是清水脸,气质本来就淡,再穿白色的就淡没了。你适合深色系,或者深色打底,配上浅色;又或者浅色打底,配深色,然后化浓妆,就像你那件水红领褙子……来,试试这个。” 他找了件红色的衬衫,一条带花的裙子,“哎,你穿多大鞋?” “35。” 嗯?好小。 他下意识看了看那双脚,拎了双红色高跟鞋。 陈小旭抿抿嘴,不吭声去试了。 “你正好相反,圆脸,但脸型小,杏眼桃腮,适合稍浓的妆,然后配较浅的颜色……试试这件。” 许非挑了件米黄色的连衣裙,“你穿多大鞋?” “我,我,36。”张俪低头看自己的脚。 也够小的。 遂拎了双白色高跟鞋。 不多时,俩妹子穿好出来,所有人眼前一亮。许非也眨眨眼,这二人站在一处,恬淡中有浓烈,浓烈中有淡雅。 恰似并蒂花开,又各具风姿,见而忘俗。 (还有……) 第一百五十一章 坐飞机(叉叉加更) 八十年代有两个电视最高奖,飞天和金鹰。飞天奖是****主办,代表政府;金鹰奖由《大众电视》投票评选,代表观众。 白玉兰奖去年刚创办,尚无影响力,而且为了契合国际电视节的主题,人家评的都是外国作品,自己人根本捞不着。 直到2007年才改变制度。先弄了一个电视剧类,专评华语作品,又弄了一个电视电影类,评外国作品。 至于其他的,还有什么“十佳演员奖”、“优秀演员奖”,都是地方性刊物评选,权威不足。 到了四月中,第5届金鹰奖抛出了获奖名单。 没错,这年头获奖都是提前公布,没有红毯,没有提名,没有各种花里胡哨。到现场真的就颁一个奖,然后开座谈会。 许非看着名单都惊了! 优秀连续剧:《凯旋在子夜》、《红楼梦》、《秋海棠》。 优秀男演员:石兆琪《凯旋在子夜》。优秀女演员:朱琳《凯旋在子夜》。 优秀男配角:王群《甄三》。优秀女配角:邓洁《红楼梦》。 别的也就罢了,《红楼梦》和邓洁怎么回事?还没正式播出就能拿奖了? 这届金鹰奖什么内幕,他不清楚,不过今年还有个飞天奖,倒是知晓一二。 今年广电部提倡艰苦朴素,觉得开大会颁这么一个奖,兴师动众,干脆由组委会把奖送到各单位去,因此就没搞活动。 其中《红楼梦》最独特,给吧,批评太多;不给吧,又觉得这帮人不容易。 于是组委会就弄了一个飞天特别奖,在家小饭馆的走廊上,颁给了王扶霖。奖金一万,分到王扶霖名下,剩四百。 这个态度非常有意思,哪怕观众喜欢到天上去,专家该怎么评还是怎么评。 话再转回来,第5届金鹰奖于4月25日在西安举办。李沐带队,尤晓刚也从《胡同人家》的筹备中抽身,数人前往参加。 许非这次凑不了热闹,为见不到朱琳姐姐而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痛不欲生。 ………… 转眼到了4月29日。 清晨,东边翻出了一抹亮色,刚刚苏醒的京城已清晰可见。 四两面包车,在宽敞的大道上奔驰,抵达首都机场。车门一开,西装革履的王扶霖先下来,可能不太得劲,伸胳膊踢腿,一双新皮鞋嘎达嘎达直响。 八十年代末到整个九十年代,是皮鞋最流行的时候。有句顺口溜叫“尖皮鞋,钉铁掌,走起路来嘎嘎响。” 皮鞋买来必钉掌,减少磨损为次,装逼为主。 这年头,你要扛着台双卡录音机,裹着高仓健的风衣,下配喇叭裤,脚蹬铁掌皮鞋,鼻梁上架一副蛤蟆镜,衬衣白领子翻出来,烫个爆炸头,长鬓角爬满了腮帮子…… 就俩字:帅(sha)气(bi)! “哟,王导您做广播体操呢?”东方文樱道。 “啥广播体操,这叫霹雳舞。”邓洁纠正。 “啥霹雳舞,这叫踢踏舞!”许非纠正。 “你们几个,没大没小。” 王扶霖有点不好意思,缩胳膊收腿,还是不得劲。 欧阳瞧了眼,道:“您这身都好,就是腰带太旧了。您看我这个,我这是朋友送的,我箱子里还有根新的,您系着试试。”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根新皮带,王扶霖一系,果然是红楼最靓的仔。 一行十八人,没几个坐过飞机,都是老帽。机场人也不多,个个矜持,觉得坐飞机是件挺荣耀的事儿。 这几年管理还好了,若是八十年初,你要认识机场人员,都能免费蹭飞机——汪朔就干过这事。 临近登机,小伙伴们愈发兴奋。 许非最安稳,正看着一份亚视发过来的行程表。原定五天改成了六天,不算来回,密密麻麻的几页纸: 今天抵达,那边有接机,先休息。 明天上午举办记者招待会,下午广告商茶话会,晚上丘德根夫妇私人宴请。 之后又有文化艺术界茶话会、中文大学师生座谈会、服装展览开幕式、参观宋城、剧照展览开幕式、签字售书活动等等。 排山倒海般吞没了短短六天。 “丘德根……” 许非念叨着这个名字,如果亚视老板是这位,那真有的谈了。 “你看什么呢?” 他正琢磨着,陈小旭忽从旁边探过头。 “没事,随便看看,你们聊啥呢?” “我们说香港规矩大,过去别丢人,你不是什么事儿都知道么,给我们讲讲?” “呃,好,那我就讲讲……” 许非迎着小伙伴热切的目光,正襟危坐,认真道:“香港呢众所周知,主要的语言是粤语和英语。英语我们不管它,先说粤语。 粤语是古语言,有自己独特的体系,跟普通话不同。比如我们叫先生,他们叫生,我们叫许先生,他们就叫许生。 那边不叫同志,叫先生、小姐,称呼配偶也不叫爱人,叫太太。比如许先生,许太太,许太太,这样…… 然后他们还有一个习惯,把好看的男生称呼为靓仔。比如欧阳,如果听到谁喊你,靓仔啊!哇好靓啊! 要淡定,要淡定,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迷失,它会腐化你的心灵,彻底倒向资本主义的腐败生活……” 什么鬼??? 开头还挺像回事的,后来就云山雾罩了,几人不懂,但觉得他在扯淡。 等了一会,大家陆续登机。 跟后世比,硬件设施要差一些,空间挺大。陈小旭和张俪坐一块,俩姑娘非常新鲜,直到飞机起飞还在小声谈论。 “哎,你带了多少钱?” “我把存款都带上了,一千多块吧,那边要用港币,也不知道能换多少。” “我也带了一千块,想去逛逛街,又怕不够。听说香港的东西都很贵……” 陈小旭扭头向后方看了一眼,回来道:“听说女演员也很漂亮。” “阿嚏!” 许非正闭目休息,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一睁眼,又觉旁边细细碎碎的。 转头一瞧,欧阳居然在解腰带。 “你要干什么?”他惊道。 “我这个皮带太短,肚子一压钩掉了,现在系不上。” “那怎么办?” “我,我去问问王导。” 欧阳胖脸通红,提着裤子跑到最后一排。 王扶霖一瞧,头疼,“亏得我那根旧皮带还没扔,换回来吧……” 于是俩人一前一后的往卫生间跑。 噫! 许非直咧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飞香港时间不短,俩钟头过后,新鲜劲消失,一个个歪在椅子上补觉。许老师不管多困,只要是坐着,打死都睡不着。 又熬了一会,嘎吱嘎吱声响,两位空姐推着小车出来。 “醒醒,吃饭了!” 他捅了捅欧阳。 欧阳迷迷糊糊的直起身子,一瞧那小车,顿时精神,“嘿嘿,我当初见王导的时候,就是坐飞机。这叫飞机餐,免费的!” 丫还转着身子,到处知会:“免费的,免费的。” “丢人啊!” 许非不想理,要了一份饭,出乎意料的不错,居然还有牛排——飞香港可是国际航班。 在改开之前,首都机场的飞机餐难吃的要死,通常是午餐肉、凤尾鱼罐头、水果、饼干之类的。 连二代目都有意见,说“面包掉渣子不像话。” 改开之后,在一位香港商人伍沾德的大力帮助下,成立了京城航食公司,从此水准大大提升。 吃完了饭,空姐又推车过来,摆着水果和各种饮料。 哎呀,这玩意儿居然算饮料啊? 许非眼睛一亮,浑然忘了刚才怎么训斥欧阳的,“那个,同志,给我来瓶茅台!” 第一百五十二章 香港1987 大概从1975年开始,坐飞机的旅客可以免费赠送一瓶茅台,后来又改为免费喝,这一规定持续了13年左右。 许非没赶上送茅台的好年景,只能小喝两杯,微醺的眯着,算是休息了一会。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着陆,请您再次确认系好安全带……” 随着广播响起,大家又精神起来。 许非贴着窗户看,下面全是密密麻麻,好像丛林般的楼群,楼群之间穿插着街道,车流繁忙。 飞机很快降落在国际机场,众人小小惊呼,机场居然建在一个岛上,四面临海,四面又都是山。 走出通道时,都不用找,有数人高举标牌:欢迎《红楼梦》剧组临港。 戴临风大步过去,本想握握手,结果咔嚓咔嚓,一阵按快门的声音响起。老头吓一跳,发现一帮记者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戴先生,请这边走,车在这边!” “请大家排好队,排好队!” 接机的人口音古怪,一边阻挡记者,一边指引大家上车。 “你是戴先生么?能谈一谈初来香港的感受么?” “谁是黛玉?谁是黛玉?” “你们跟亚视会不会有后续的深度合作?” “中葡草签关于澳门的联合声明,请问对香港方面有影响么?” “……” 大家有种被蝗虫包围的感觉,还好那三人经验丰富,迅速登上一辆豪华巴士。 “太吓人了!”陈小旭抹了抹汗。 “是呀,大陆的记者可没这么疯狂。”张俪也心有余悸 “这是香港媒体的特色,大家习惯就好了……” 一位矮瘦黝黑的男子,普通话相对标准,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隆,他叫阿元,这两位是尹小姐和刘小姐,负责大家六天内的行程安排,有事情都可以找我们。” 四个香港人打量着大家,大家也在打量着他们。 心里都有些想法,但气氛融洽。 “这个地方叫赤鱲角,原本面积不大,填海扩充之后,才建了机场。喏,那边就是大屿山……” “我们现在在过桥,对面是洲仔,再过桥就是荃湾。” “我们亚视在九龙塘的广播道,那边电视台、电台比较集中。当时香港只有五家电子传媒,都在广播道,而且地势高,所以我们叫它五台山。” “我们现在去市区,先到酒店休息。” 阿隆一路介绍,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已经被这座城市牢牢吸住了眼球。 从郊区往里开,双向四车道,中间绿化带路灯一应俱全,附近是成片的高层住宅。巨大的圆形立交桥横亘中央,四周的停车场满满当当,岸边则是林立的起重吊装机械。 再往里走,到了核心区,大都市的气派更是扑面而来。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英文标识随处可见,还有双层巴士在等着红灯。 最显著的是店铺招牌,横的竖的全都凸显出来,横在街道上方,错乱又有层次,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和谐感。 “真繁华啊!” 小伙伴纷纷惊叹,bulingbuling的放光。 许非的视角跟他们不同,他看到的是《古惑仔》、《PTU》、《重庆森林》、《旺角黑夜》、《新不了情》…… 他一直觉得有两个城市最适合拍街头电影,重庆和香港。 那种古怪又美妙的空间感和密集感,独一无二。 “银龙粉面茶餐厅,九龙冰室,飞龙夜总会,小龙鱼蛋……” 欧阳都贴在了窗户上,奇道:“怎么这么多带龙的,香港人喜欢龙么?” “不仅喜欢龙,不少人还相信有龙呢。”尹小姐笑道。 “呃……” 欧阳没好意思说这是封建迷信,捅捅许非,“哎,许老师,你说有龙么?” “有啊,那就是一条龙。” “哪儿呢?” 欧阳急忙瞧去,见一块大招牌,上面写了好多字:美女郎,人体按摩,泰国佳丽…… 嗯? 他十分困惑。 巴士开到市区,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前,其豪华程度再次让小伙伴感叹。亚视极为阔气,一人一间房,还带露台。 阿隆他们也陪住,简单说了下安排。今天没有事情,自由活动,但要逛街的话,最好叫他们一起,免得人生地不熟惹麻烦。 许非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京城还挺凉的,香港已经很热了,简单的衬衫长裤,两条大长腿丧心病狂。 他泡了杯茶水,端着走到露台,一览无余尽是1987年的香港! 你以为前面那些是正文嘛,不,都是铺垫! 接下来自己就可以抄剧本,识金庸,拍电影,破票房,收王胖子做小弟,跟龙五哥装逼,尽收美人,霞玉芳红,贤贞敏欣,终成一代大亨! “哎呀,真是热血沸腾!” 许老师豪情壮志的站了会儿,端着缸子回来,“想想就得了……” 休息了半天,晚上安排吃饭。 正儿八经的西餐,除了他没人会用,欧阳的叉和刀子总搅在一起,陈小旭忍了八百次手撕牛排的冲动,张俪表现最好。 因为她温吞,慢悠悠尝了几口,其实根本没饱。 阿隆几人还不错,没表现出明显的鄙视。有些时候,人难免会产生优越感,别表现出来,就算挺有教养了。 …… “邝美云真好看啊,就是腮帮子宽了点。” 入夜时分,许非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正在看一部TVB的电视剧《猎鲨行动》。 主演吕良伟、邝美云,比较冷门,大概讲一个年轻有为的警察,如何自毁前程的故事。 说实话没啥意思,演戏也尴尬,满满的时代特征。播完了,出现歌神唱的片尾曲,《谁之过》。 这歌倒还有点印象。 “咚咚咚!” “咚咚咚!” 正赶上广告时间,外面忽有人敲门。他过去打开,欧阳、邓洁、张俪、陈小旭都在。 “我们想去逛街,你去不去?” “逛街?是吃饭吧。”他一眼看穿本质。 “吃饭怎么了?我刚才就没吃饱,那牛排怎么也切不开,最后气的都不吃了。”邓洁道。 “可我吃饱了啊。” “啧,找你还拿捏着,快点快点!”欧阳不耐烦。 许非只好穿鞋,拿了件外套,“你们换港币了么?” “换了点。” “那走吧……哎,你兜里怎么那么鼓?” “嘿嘿,有个朋友跟我说香港治安不好,每天都有抢银行的,街上随时都有小偷……” 欧阳居然还挺得意,拍拍衣兜,“我塞了点手纸,让他们抢去。”(此为真事) “……” 许非无语,讲真,他不止一次觉得,这货有点缺心眼。 (还有……) 第一百五十三章 香江行1(czlb加更) 欧阳那破手纸被强令掏出来,自己还挺委屈。几人没叫阿隆,由许老师带领,紧张刺激的下了楼。 从酒店出来,走上三五步,对面有一条窄窄的小胡同,从里面穿过去,便是繁华区域。 在车上看和自己身在其中,是两种感觉。四人都很茫然,许非上辈子来过多次,八十年代虽有不同,大体方向不差。 他领着几人来到一家陈记牛什粉面,店面极小,座位爆满,桌子都摆到了街边。吃着吃着,有车过,你还得起来把车让过去。 主要卖牛杂、牛腩、牛肚、牛肠配的面、河粉和米线,另有鱼蛋丸面和杂碎面。 许非当然要杂碎面啦! 挺伤感,这个梗只有自己懂。 价格跟内地比,非常之高,不过味道真不错。一大碗香喷喷的杂碎面,猪血、鱼丸、猪皮、猪大肠,最注入灵魂的,就是那几块炖入味的萝卜。 吃完了饭,几人已经不太舍得花钱,看啥都贵。他便找了家商场,随便带着逛了逛。 四人看的眼花缭乱,许非却直奔服装店,在各个铺子间乱转,看香港流行服装的版型和款式。 走了一圈,发现箩卜裤、灯笼裤和运动套装,是最常见的几种。 “哎,这件有意思!” 许非忽然停步,在一家女装店里看见一条蛮有创意的裙子,忍不住掏出相机。 服务员见了,过来道:“先生,唔好意思呀,我地呢度唔准影相嘅。” “I'm the editor of Metropolitan Beauty magazine。Can you just bend the rules a little?” 嗯? 服务员愣了下,瞧他又高又帅又说英文,不由讪笑,默默让开。 许非拍了好些照片,又买了一打牛仔裤,几双运动鞋。 内地牛仔裤特别少,且贵,以至于深城有一帮人,专门收购香港的二手牛仔裤。比如十五块钱收一条,转手能卖好几倍。 末了跟小伙伴集合,那几人啥都没买,看他大包小包各种恰柠檬。 逛到十点左右,五人才回到酒店。 “哎呀,我不行了,回去就得睡觉。” “我也不行了,才走几条街就累死了。” “那都歇着吧,明天记着把新衣服穿上,有记者会。” 许非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去,却忽地咳了三声,进了门,门留一道缝。 “……” 陈小旭和张俪齐齐翻白眼,你当你是菩提老祖啊? 她俩故意磨蹭了一会,待欧阳和邓洁进屋,才跑到某人房间。 “这是你俩的……” 他翻出四条女式牛仔裤,两双运动鞋,没等二人拒绝,又翻出两条,“这是给吴小东和沈霖的……这裤子耐穿,几年都磨不坏,我也买了好几条。” 许非坐在床上,自顾自道:“我刚才看了看商场的衣服,确实比内地多彩多样,甚至有本土设计师的品牌。 我记了几款,抽空画出来你们瞅瞅。 之前不是说,我想开个铺子么,其实就是想做服装生意。确切的说,是包括服装生意在内的影视周边产业。” WHAT? 你大晚上叫我们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什么叫影视,影视周边?”张俪不懂。 “比如《胡同人家》,那个陶蓓是模特,我准备给她专门做几款衣裳。等这部剧一火,我就跟着卖,你说有没有人买? 还有你俩那书签子、笔记本,全给赵妍妮用上,然后我们再一卖,这就叫影视周边。” “哦,还是蹭热度。”陈小旭懂了。 “热度蹭的好,赚钱赚到老,这可是大学问。” 许非笑笑,“服装产业和影视行业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将来肯定都有大发展。 你们这几天呢,多看看香港的时尚杂志,提高提高审美,瞧你俩那眼光,惨不忍睹,惨不忍睹……” 他摇头叹气,在俩妹子发飙之前,直接轰出门外。 话说在60年代,香港兴欧美风。男装都是细襟领,贴身的;女装是仿西装款长衫,A字裙。 70年代,香港举办第一届时装节。本土服装开始出现,再加上影视剧兴起,也大大带动了本土设计。 到现在,香港制衣业已经比较成熟,开始有自己的品牌和设计师。 那么在内地呢,大概等同于六七十年代的水平,兴洋货,盲目追风国外,欧、美、日系,只要传到国内的,都流行。 服装、时尚、设计这些概念非常淡薄,甚至服装还叫纺织工业。 这个想法他也是逐渐形成的,之所以现在启动,是因为有个非常好的平台和推广渠道,就是他正在做的这份工作。 ………… 第二天一早,众人吃过早饭,阿隆几人已经等候在外,车辆备好。 大家陆续下楼,抱着不能丢人的心思,一个个都穿上了新衣裳。戴临风浅蓝色西装,紫领带,不知道谁给配的。 邓洁一身连衣裙,蓝青花纹,白色凉鞋,中规中矩。 欧阳没穿那破西装,是一件蓝色方格子衬衫,同样惨不忍睹,惨不忍睹。 东方很大胆,宽宽肥肥的连衣裙,白底,红花纹,长长的耳链子,包着同色头巾,特别有范儿。 “……” 阿隆几人问着好,实则在心里评分,目前东方最佳。 但跟着就眼前一亮,钗黛下来了,穿着许老师给配的那身衣裳,不是流行款,但极为合适。 “不错呀!” 尹小姐和刘小姐对视一眼,非常意外,随即又瞪大眼睛。 许非下来了。 白衬衫,长裤,皮鞋,没了…… 众所周知,能把绿装穿出橙武的感觉来,那才是天生的衣架子。 许老师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高且精壮,有肩、有腰、有胯、有腿,脖领露出的少许肌肉,随着走动就像自来水拧下来,鲜活的不得了。 “哇,许老师好帅啊!” “以前就觉着帅,没想到打扮上更帅!” 东方和邓洁瞬间兴奋,就像男的见美女一样,恨不得吹个口哨耍耍。 陈小旭和张俪看了眼,低头,又看了眼,也有点惊喜。有趣的灵魂固然重要,但好看的皮囊更重要! 众人到齐,巴士离开酒店,前往广播道81号——亚视。 广播道在九龙塘,七十年代时,亚洲电视台、香港电台、无线电视台、商业电台、佳艺电视台聚集于此,故称五台山。 1978年,佳艺电视倒闭,这里又被称为四台山。 而内地观众知道五台山这个说法,很多是通过一个身世堪怜的女人,蓝洁瑛。 不多时,巴士抵达亚视。 楼不算高,两扇篱笆状铁门,上印橙色的“aTV”台标,矮矮的保安亭驻立一旁。 另有一溜宣传墙,贴满了亚视精品,电视剧、综艺节目、新闻节目都有,包括耳熟能详的《霍元甲》、《陈真》。 众人在院里下车,已经有几位等候在此。 当先一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正是亚视老板丘德根。 (萌主加更完了!!有没有看《XX堡垒》的,到底咋样?) 第一百五十四章 香江行2 丘德根生在大陆,后来逃难去香港,经营戏院起家,后开设远东银行,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富豪。 82年收购丽的电视台,改名亚视,请来李壮烈和徐晓明,分任总监制和节目经理。 在丘氏执掌下,亚视靠着《霍元甲》、《陈真》、《霍东阁》、《武则天》、《秦始皇》等精品剧飞速崛起,并推出亚洲小姐选美大赛……自此,香港电视界形成亚视、无线双雄争霸的局面。 后世总有人评价,香港这帮富豪,谁谁谁亲大陆,谁谁谁嗯嗯嗯。 其实除了少数几个,如霍氏,那是在抗美援朝时期就为祖国运送物资的豪杰。当时国际上对中国实施封锁,很多香港商人以次充好,卖物资给大陆。 但霍氏不涨价,不卖次品,甚至港英政府为了阻止,一度把他的大厦停电半年…… 这叫一颗拳拳之心。 至于其他的,特别是《中英联合声明》签署之后,才开始往内地建厂,建楼的,本质上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甭管怎么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戴先生率队莅临,荣幸之至!” 丘德根个子不高,声音嘶哑,又有点短促,听着不太舒服。他态度非常热情,亲自在院中等候,又跟十八个人一一握手。 跟着介绍几位亚视高层,许非一心找徐晓明,结果没看着,应该已经出走了。 徐晓明可是个全才,导演、演戏、武指、唱歌样样都行,两地早期的合拍片《木棉袈裟》、《海市蜃楼》都是他导演,且一手挖掘了于荣光。 一帮人上楼,先在后台化妆。丘德根露了一面就走了,约莫九点半左右,记者会正式开始。 在一个大厅里,前方摆着一排桌子,众人出来都吓到。 阵仗比机场还厉害数倍,《电视周报》、《星岛日报》、《大公报》、《文汇报》、《东方日报》、《天天报》、《晶报》、《信报》、《华侨报》等数十家媒体,一百多号人在等候。 许非是小配角,自我介绍了一句,便跟孙孟泉、李尧宗、东方等人下来,宝黛钗凤才有资格坐上去。 “请问陈小姐,初来香港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呃,是活力吧。香港是一座非常有活力的城市,有一种不断生长的气质,我觉得很难得。” 陈小姐跟许先生混久了,耳濡目染也开始嘴炮。 “请问戴先生,为什么会跟亚视达成这次合作呢?” “因为《红楼梦》是一个民族的传统文化,虽然两地环境略有不同,但骨子里的这份东西是不变的……丘先生本身也热爱传统文化,并致力于弘扬推广,基于这一点,才有了双方进一步交流的基础。” 嗯? 许非听了很诧异,不像港媒作风啊,居然一本正经的问正事。 记者会开了两小时左右,赶上中午,亚视特意准备了茶点招待,自由采访。 好嘛!刚才像模像样的各路记者,嗡的一下散开,七八个人把欧阳围住,七八个人把小旭围住,巴拉巴拉巴拉…… 诶,这回画风对了! 许非没人搭理,找了张桌子,拽盘点心开始吃。旁边乌央乌央,欧阳被裹在中间,胖脸上全是汗。 “欧阳先生,你的感情也像贾宝玉一样么?” “我比他专一多了。” “那你有女朋友么?” “有了。” “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计划呢。” “欧阳先生,你看过香港的电视剧么?” “看过《霍元甲》、《陈真》,哦,还有《上海滩》。” “你喜欢那个戏?” “我挺喜欢上……” 听到这儿,许非忽然咳嗽几声。 欧阳正想说,透过人缝一瞧,许老师在旁边。 他难得聪明一回,马上道:“你们也别光问我,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演贾芸的许非,他对香港很熟悉的。” 众记者皱眉,贾芸什么鬼? 但人已经被欧阳拉过来了,遂随口问:“许先生看过香港的电视剧么?” “看过,像什么《天蚕变》啊,《再向虎山行》啊,《四大名捕》啊,《天涯明月刀啊》,《九月鹰飞》啊,我都喜欢。 我觉得亚视改编的武侠剧有深度,有境界,编剧都很棒,台词写的也好,就好比电视剧界的楚原,是一绝。” 你特么在哪儿看的? 众记者懵逼,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三板斧被干的透透的。 “你最喜欢哪个戏?” “当然是《天蚕变》,这个设定太有意思了!” 许非没说瞎话。 《天蚕变》的主演是徐少强,边拍边播,这货拍一半玩失踪。编剧没办法,就弄个蝉蛹放那里,说主角练功闭关。 后来徐少强直接撂挑子,编剧更绝,直接换了个主演。说云飞扬苦练天蚕神功,破茧而出时,已成了另一个模样。 哎呀,这种创意,不亚于黄女郎晕在奥斯卡门口。 “许先生知道楚原,看来对香港电影也有了解喽?” “不能说了解,周闰发、钟楚红都知道一点,林青霞、成龙也略懂。 我们昨天下飞机,还去街上逛了逛,本想看电影,可惜时间太晚。哎对了,最近有什么电影好看?” “《一屋两妻》吧?” “对,是《一屋两妻》。” 许非搜索自己的记忆库,“哦,陈友和夏文夕那部吧,这个名字好,真好。” 闲逼扯淡了半天,一帮记者也不知道谁问谁,蒙圈而去。 欧阳问:“你刚才为什么咳嗽,那问题怎么了?” “你肯定想说喜欢《上海滩》。” “本来啊,《上海滩》多精致,《霍元甲》我觉得太粗糙。” “《上海滩》是无线的戏,《霍元甲》是亚视的戏,俩家死对头。你要是捧无线,明天报纸怎么写?” 哦! 欧阳这才明白,是个坑。 ………… 经过上午采访,大家都认识到了一些香港媒体的某种特性。 他们才不关注《红楼梦》怎么样,那是文化界的事儿,他们只关注你的料。不管真料假料,还是挖坑从你身上扒出来的料,都喜欢。 陈小旭没有许非保护,就被引诱大夸了一番许文强…… 下午,亚视又安排了广告商茶话会。 大陆这边就没听说过,还得跟广告商茶话的。其实就是邀请商界人士,跟演员见见面,增强一下对《红楼梦》的信心。 行程密度大,活动时间长,一天下来苦不堪言。这还没完,晚上丘德根夫妇还有宴请。 第一百五十五章 香江行(3) 夜晚的香港好像变成了另外一座城市。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们的夜生活已经较为丰富。那些灯箱陆续亮起,横在街道上空,层层叠叠,霓虹闪烁,仿佛构成了一片迷乱诱惑的钢铁森林。 巴士缓缓行驶,陈小旭翻着一本时尚杂志,眼睛贴的很近。 “你看这件好不好?” “挺好看的。” “这件呢?” “也好看。” 陈小旭合上书,“你能不能用心点?” “可我真觉得都好看呀。”张俪委屈。 “那说明你没思考,衣服怎么可能都好看?” 陈小旭低声教育,“我们现在搞这个东西,不仅仅是帮他,更为了自己有事情做。 反正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当演员的天分,又不能这么闲着。现在有的做,总得试试。何况我这么聪明,还挺适合搞,搞创意的。” 她戳了戳对方,“但你看看你,温温吞吞的,女孩子要有事业呀。” “这都谁教你的?”张俪被逗乐了。 “不是谁教,以前没太懂,现在慢慢体会到了……” 她抿抿嘴,“你想白吃白住一辈子么?” “我……” 在某些方面,张俪更趋向于传统,像书签子什么的都是小旭的主意。她晓得要赚钱,积极性却不高。 白吃白住这话讲的直接,她甚为触动,半响道:“说的也是,反正我们现在不知道干什么,有的做,就先努力看看。” “嗯,所以要用心呀!” …… 巴士开了好一会,才停在一家酒店门前。 宴请么,本以为是私人性质,结果进去一看,里面摆了好几桌。 记者依旧阴魂不散,先拍照,后就座。丘德根夫妇,戴临风、阮若琳、四位主演一桌,许非还是没排上。 可能昨天西餐的效果不佳,今天改成了中餐,恰对胃口。 丘德根刚来香港时,跟妻子白手起家,赚下一份家业。后妻子去世,他又娶了妻子的妹妹,也就是现在的丘太太。 丘太太比他小十岁,八面玲珑,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拉近了关系。 “你们不用叫我太太,生分,叫我阿姨,叫他伯伯就好。我以前就爱看《红楼梦》,看的时候就想,贾宝玉这么个人物,谁能来演呢? 今天总算见着了,果真是怡红公子……而且黛玉也好,宝钗也好……哎,听说你们朝夕相处了三年,小儿女就没动点什么心思?” “我跟林妹妹玩的好,宝姐姐就冷淡,不太理我。” “哟,那你什么想法?” “我,嘿嘿,自然有点想法。”欧阳挠挠头。 丘太太活跃场子,忙道:“那就大胆些,有时候男女之间就差一层纸……哎哟,你看她,也急了!” 众人瞧去,却是张俪吃一块甜点,不小心蹭到了脸上。 “宝玉,机会来了,你去帮她擦擦,我再帮你说媒!”丘太太拍了下桌子。 啊? 欧阳刚才纯口嗨,朋友妻不可欺啊!而且他瞄到几台相机已经悄悄盯上,连忙拒绝。 张俪自己擦了脸,道:“丘阿姨,别听他胡说,他早就有女朋友了。” “哦?我一番热情,原来你早就有了?罚酒!”丘太太佯怒。 欧阳自知理亏,连罚了三杯。 丘德根不掺和小孩的事儿,低声跟戴临风聊天。 而许非坐在另一桌,也挺郁闷,找不着机会搭话。因为他不是主演,冒然上去,“嗨,丘先生,你好啊!” 这就傻缺了。 社交有社交的一套规则。 陈小旭注意到这边,见他愁眉不展,时不时看看丘德根,遂借着去洗手间的档口,凑过去道:“你想跟丘先生说话?” “嗯,有点事。” “……” 小旭点点头,回到座位上,拉过张俪:“你去跟丘先生搭个话,许老师有事情。” “嗯?” 张俪回头瞅瞅许非,也懂了,“你怎么不去说?” “你比我会讲,我敲边鼓。” 无法,她只得想了想,笑道:“丘阿姨,不知您看没看过内地的电视剧?” “哎哟,这个机会可少,你帮我推荐几部,我一定看看。” “现在最受欢迎的就属《便衣警察》了,已经重播到第三遍。全京城都在讨论,听说里面的女主演,现在上街买菜都不要钱的。” “《便衣警察》?是部职业剧么?”丘德根来了兴趣。 “这我还说不好,不过那边有一个,他很了解。”张俪笑道。 “许老师,过来讲讲,丘伯伯想听呢。”陈小旭连忙招手。 嘿! 许非太意外了,俩丫头可以啊! 戴临风无语,胳膊肘向外拐啊,拍完的红楼,泼出去的水,连盆都捡不回来! “呵,是你,演贾芸的。” 白天见过一次,丘德根有印象,笑道:“你在《便衣警察》里演什么?” “我做了些幕后工作,美术服装道具什么的。”许非临时加了个座。 “哦?年轻有为。我觉得这个题材很有趣,这是部职业剧?” “说是,也不完全是。职业剧主要体现在技术上,观众看了觉得很专业,专家看了挑不出什么错。如果其他因素过多,比如爱情,喧宾夺主了,就称不上一部真正的职业剧。 《便衣警察》呢,虽然描述了一个普通警察的故事,但主要放在时代的大背景下,来营造一种厚重感,可以称作历史中的小人物。” “历史中的小人物……说的好。” 亚视近些年以古装戏为主,TVB却多点开花,去年的《流氓大亨》,今年的《新扎师兄》等等,玩花活儿得心应手。 丘德根一直想丰富题材,不免有些感触,“可惜香港底子薄,谈历史就数十年,拍不出那种感觉。” “香港有自己的商业方向,真要拍一个小警察的故事,也可以融入时代背景的。” “比如呢?” “吕乐。” 咝! 丘德根和丘太太非常惊讶,此子竟恐怖如斯!居然知道吕乐。 一位高层眼睛一亮,“丘生,这个主意很棒,我们真可以尝试一下。” “嗯。” 丘德根没当场表态,又看向许非,笑道:“年纪轻轻,见识不小,难得,难得。” “您过奖了,我只是喜欢看书,胡思乱想。” “那你比我强,我可能老喽,乱想都没精神。你说的《便衣警察》很有趣,我相信还有很多不错的大陆剧,可惜没时间关注。” “你还没老,还没老……” 丘太太连忙安慰。 许非翻了个白眼,道:“其实大陆呢,近些年电视剧发展很快,从每年十几部到一千多部(为完成指标,凑数的烂剧)。 我们起步较晚,人才都是从电影行业转过来的,像摄影、灯光、服化道方面,水准都不差,主要资金不足,设备跟不上。 但有一点,我觉得要努力提高。” “哪一点?”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动作指导。” “哎,这话我不同意了,《少林寺》就很不错嘛!”戴临风道。 “《少林寺》的指导是马贤达、于海几位老师,本身就是武术家,电影的动作设计也偏向套路。 但影视作品的类型丰富多样,有些是都市戏,有些是民国戏,有些是喜剧,总不能还一板一眼的打吧? 所以我真心觉得,内地缺乏这方面的人才。” “嗯。” 丘德根点点头,笑道:“如今形势明朗,两地交流会越来越多。国家的底子摆在那里,相信过不了几年,人人都会北望神州的。” “呵,丘先生说的是。” 许非见对方有端茶送客的意思,遂及时收尾。 他目前这个级别,做不了什么主,这次来本就是探探路,有丘德根这句话就OK。 (开始还月票加更……) 第一百五十六章 香江行(4) 第三日,闷热无风。 铜锣湾电车站,停着一辆装扮得古色古香的双层花车。欧阳、小旭、张俪、邓洁、东方已经穿上戏服,化好妆,耷拉着脑袋怏怏不快。 一群埋伏的记者围上来,咔咔又开始拍照。 “看这边,看这边!” “黛玉笑一笑,笑一笑!” “宝钗,这里这里!” 几人勉强笑了笑,小声嘀咕,“原来这就是花车游街啊,我还以为是坐在车里呢。” “怎么能让我们站在车顶上呢,那不是耍猴的了?”陈小旭不开心。 “封建社会才游街示众呢,香港影视界怎么继承了这种风气?”欧阳附议。 “就是,我们死刑犯才站在车上游街呢!”邓洁道。 “不去不去!” “不去不去!” 亚视的招待不可谓不隆重,其中一项便是花车游行。但由于两地文化差异,在香港无比荣耀的一件事,却引起了几人极大反感。 任大惠和王扶霖在旁边劝,“人家拍完一部电视剧,都得这么宣传。” “既然安排了,还是上去吧,不然脸面不好看。” “你们就当逛逛街,暂且忍耐一下。” “那你们怎么不去呢?” “哎,人家看的是演员,又不是看我们!” 一帮老无赖纷纷摆手,表示不丢这人。 欧阳往里头一扫,喊道:“许老师,你也是演员,你怎么不上来?” “我一配角上去干嘛,谁认得我啊?” 许非蹲在阴凉地方,吃雪糕吃的很愉快,“一会就完事了,听话啊。” “李纨,你好歹十二金钗,你上来啊!”邓洁也喊。 “我这么大岁数,就不抛头露面了。”孙孟泉才不傻。 好说歹说,五人上了花车,从铜锣湾电车站出发,缓缓驶向闹市区。 花车游行嘛,得站到车顶上,结果这帮人躲在车厢里,死活不上去。阿隆等人快哭了,“欧阳先生,求求你了,上去站站吧!” “给个面子好不好,你们不上去,我们会挨骂的!” 大家一瞧也不忍心,不情不愿的上了车顶。几人站在上面,面部僵硬,愈发觉得像耍猴,别说挥手致意,连点笑容都提不起来。 两边记者也奇怪,花车看的多了,还头一次见着这么苦逼的花车。群众更奇怪,有些知道是《红楼梦》剧组,有些不清楚,纷纷议论。 “佢哋系边个?” “亚洲小姐?” “点可能,仲有男仔的。” 如此情景,亚视也非常无奈,只逛了一个闹市区,便灰溜溜败了回来。 五人换了衣服,卸了妆,这才舒服点。 大家回到巴士上,阿隆也愁,“行程全打乱了,本来要花大半天游街,现在怎么办?” “请示一下吧,看能安排什么活动?”尹小姐道。 “那个,阿隆!” 许非忽然举手,道:“能不能带我们去片场参观一下?” “片场?” 几位公关部的人员略微商议,“可以,不过可能没什么意思,你们多担待。” “没事,没事,我们还真想看看。”王扶霖附和。 于是巴士调转方向,又开到广播道的亚视总部。 之前粗略看了一下,今天才较为详尽。众人绕过前楼,来到后院,院里停着几辆采访车,高端大气,让戴临风极为羡慕。 跟着上后楼,阿隆介绍道:“这边是我们制作节目的地方,包括布景房、道具房、录影厂、新闻部、工程部等很多部门,一些电视剧也在这里拍摄。” “在楼里拍电视剧啊?”王扶霖惊讶。 “搭的景,一会就明白了。” 众人三转两转,在迷宫似的楼层里行走,许非忽然看见一个牌子,写着“道具房。” “阿隆,我们能进去看看么?” “可以。” 他推开门,众人齐齐震惊,尤其搞制作的几位。 偌大的一间屋子,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先按古装、民国、现代分,再按用途类型分。一排排架子上摆着锅碗瓢盆、瓶罐杯碟,钟表装饰、刀剑枪支……粗略看去能有几千件。 连通的另一间大屋里,则密密麻麻挂满了衣裤鞋帽,旗袍、短衫、铠甲、长袍应有尽有。 许非随手拿起一个瓷瓶,纸糊的,做工粗糙,远不如《红楼梦》精细。他跟戴临风、王扶霖、李尧宗几人流连半响,才继续往上走。 上面空间豁然开朗,长且高,全搭的古装室内景,两组人马正在紧张拍摄,互不干扰。 “我们亚视最大的一个软肋,就是没有自己的片场,不过丘生已经买下荃湾一个农场,准备修建我们自己的电视城。你们下次有机会过来,可能就会看到了。” 阿隆一脸自豪,许非却知:丘德根在明年因“远东银行造假账”一案被调查,退出亚视,由林百欣接手。 亚视后来在粤省塘厦镇建了影视城,不过迅速走下坡路,各种倒闭,连荃湾这块地也卖了。 两个剧组都是古装戏,拍的热火朝天,根本没功夫搭理。 王扶霖偷偷摸摸的挪到一角,伸手捏了捏“房屋的柱子”,又按按“地砖”。 李尧宗悄声问,“怎么样?” “地砖是泡沫的,柱子纸糊的,里面可能有杆子支撑,不然不能立这么高。你发现什么了?” “我听有人喊貂蝉,应该是东汉末年的戏,但那桌椅是明清样式的,还有那窗户、烛台、酒盏都不对,你看,那还摆个青花瓷。” 俩人诧异啊,本想着香港同行多高洋,结果忒糙。 这般站了一会,见一组镜头拍完,拍下一组打戏时,想法立时又变了。 两个人对打,一个人指导,大意是:先甩过去一把椅子,然后跳起来飞踢,把椅子踢散。 “ACTION!” “想杀我,也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个络腮胡子拎起把座椅,狠狠砸向对方,对方明显有点功夫,跳的老高,一记漂亮的踢腿。 啪! 哗啦! 木头椅子顿时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卡!” “下一场!” “……” 王扶霖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做到的?难道真是自己踢坏的? 戴临风也凑过来,“那个,就是小许说的动作指导吧?” “应该是,可这椅子怎么,怎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看也看不出来。 大家围观了好一会,深受震撼,一个是武指,一个是拍摄速度。太快了!一组接着一组镜头,跟走马灯似的。 而且演员好像没有完整的剧本,自由发挥,喊NG的时候,好几次说的台词都不一样。 大家震撼又疑惑,电视剧还能这么拍?! 许非的感受更深一点,香港影视剧的拍摄周期短,众所周知,但短不意外着烂。 《枪火》19天,《倚天屠龙记魔教教主》一个礼拜,《东成西就》半个月,《古惑仔猛龙过江》11天。 圈内充满了浮躁、圈钱、跟风、黑道、幕后交易,可牛逼就牛逼在这种环境之下,居然还能诞生那么多经典。 所以他一向认为香港娱乐圈在八九十年代,就如同位面之子,各种开挂。 导演、编剧、演员、歌手、摄影、美术、音乐……似乎这块弹丸之地所有的灵气,都集中在这二十年里。 港人本身不怀念,因为环境糟烂。但我们作为看盗版碟的旁观者,一提老港片,总有种特殊的眷恋。 那个时候,烟火缭绕,走位风骚,美人不仅美,还有演技。 连李嘉欣、关之琳公认的花瓶,演戏也起码是合格的。还有老王,一向被低估,《青蛇》里跟张曼玉鸳鸯戏水那一段,仇笑痴忽然闯进来。 老王那个眼神变化,吊打一票小花。 不过话说回来,待这奇迹的二十年过去,香港好似被掏空了灵性,一落千丈,连演员都青黄不接。 “好了,大家来认识一下。” 好容易等剧组休息,阿隆招呼双方过来。 “电视剧《武林故事》,讲江湖恩仇的,这是我们男主角尹添照。” 嗨,况天佑你好啊! 许非上去就握手,热情劲儿让尹添照莫名其妙。 想当年,凤凰卫视播《我和僵尸有个约会》,他正上初中。家长管得严,晚上得早睡,于是就第二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看重播。 然后去学校跟小伙伴讨论,王珍珍啊,将臣啊,山本一夫啊,马小玲的大长腿,大长腿巴拉巴拉。 “这边是《貂蝉》,我们女主角俪智。” 阿隆的态度又有不同,甚至带点讨好,“她可是我们去年的亚洲小姐冠军,丘生力捧的。对了,她也是大陆人。” “你们好,我是上海人,前几年来的香港。” 俪智穿着古装,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笑容非常得体。 一听从内地过来的,众人不免亲切几分,多聊了一会。 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好看,身材劲爆,其实人家很有头脑的。81年随父亲移居香港,最初到新艺城试镜,结果新艺城嫌她土,拒之门外。 于是她请了个人教自己英语,随即到美国旧金山大学攻读商业经济学,去年参加亚姐选美。 许非也握了握手,感受了一下八十年代的服化道水准,暗自摇头。 俪智嘛,还是短发好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返京(罗德尼加更) 俪智,这位美女经常出现在某些流派的小说里,堪比另一些流派中的黄蓉。 不过眼下对她的兴趣不大。 之前许非说动作指导,大家没个直观印象,现在清楚了。 一帮人就对那把椅子好奇,明明是完整的,实木的,怎么一脚踢散了?趁着休息档口,戴临风就问,阿隆叫过一个武指。 普通武师地位很低,屁颠屁颠拎过一把椅子,几人轮流摸了一遍。 原来是先把椅子肢解,再用细线绑好,留两个活扣。两边各站个人,一人拽一头,演员踢的时候,这俩人一拉。 哗啦! 椅子就散了,然后线也细,看不出来。 许非抱着椅子研究那个系法,越看越巧妙,问:“这是你想的?” “我哪有这份本事,是香港武师一代代琢磨的,现在都这么用。” “您贵姓?” “我叫金童。” 没听过。 许非暗叹,没听过的一个家伙,就能单独指导一部武侠剧…… 说实在的,内地影视业饱受波折,改革开放后还能迅速崛起,是件非常自豪的事情。跟香港影视界比,多数方面都不差,主要设备和脑洞跟不上。 就说特效,其实香港也没特效,徐克的老蜀山,还是找星球大战团队做的。更多的是土法特效,代表人物蓝乃才,代表作《力王》。 而内地也不差,比如《西游记》和《封神榜》。 不是兰天野版,是89版《封神榜》,只拍了五集,也只播了五集。妲己是孙二娘,喜来乐的老婆,女娲则是大桃红。 尺度能吓死人,堪称国内最cult的一部电视剧。 女妖精洗澡,直接露点你敢信? 在电视剧里直接露点! 还有梅伯被绑在柱子上炮烙,姜皇后被挖掉眼睛,宫女被放蛇在裙子里,蛇就在里面动,将其活活咬死。 妲己和纣王打赌,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胎儿验看,又砍了两个人的小腿来验证腿骨中骨髓有多少…… 这些镜头,全部呈现。其实也是土法特效。 所以许非目前最想要的,就是香港武师的指导经验,好好培育一下内地的江湖土壤。 总之,一帮人参观完亚视片场,各有收获,各有思考,好歹补上了花车空白。 …… 第四日。 报纸立时登了几个人站在花车上,哭丧着脸的照片,写道:“大陆演员,黑口黑牙,在车上不向观众招手,还说是游街示众……大概他们不习惯这种宣传方式,一点都不欢喜。” 有委婉的,则写:“亚视为了宣传,日程安排紧密,她们一定疲惫不堪云云……” 大家初时还在意,现在看觉得可笑。 许非对港台媒体的形容词特感兴趣,黑口黑牙,怎么写出来的呢?内地记者就不行,像“翘屁嫩男”这种震古烁今的词汇,绝逼想不出来。 第四日,已经是5月2号。 央视的《红楼梦》已经播出了,他们不晓得啥情况,就觉得香港这边挺脱线。因为亚视把《红楼梦》买来,粤语配音还没搞定,怎么播啊? 但又不想自己打脸,于是想个招,先播了个《红楼梦》介绍专辑,里面有一些电视剧片段。 然后定在6月7日,每周日晚九点半,播一集配音版。再在下一周的周四,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播一集国语版。 如此穿插着来。 后世总在说,《红楼梦》在香港一经播出,受到了热烈欢迎,收视率居高不下。 真没有,真没有,真没有。 之后两天时间,一帮人又参加了服装展览、签字售书等活动,最后还去海洋公园玩了一圈。 欧阳特意穿上了那身西装,让陈力帮忙拍照。陈力咔嚓咔嚓拍了一天,发现没装胶卷,也不知道咋拍的。 许老师才真专业,留了好些纪念,当然更多的是游走于各大商场,借(chao)鉴(xi)服装款式。 六天转眼结束,香港之行收尾。 讲真,大家没感受到啥交流,文化界和学校师生这类群体比较关注。大部分市民,只对“内地演员”这个身份感兴趣。 不过白玩了好几天,就挺愉悦。 返程的飞机上,许非闭着眼睛想事,欧阳跟李尧宗巴拉巴拉。张俪忽然走过来,细声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座?” “呃,可以啊!” 欧阳一愣,起身跑到邓洁那边。 “怎么了?”许非睁开眼。 “你不是让我们多看杂志么,我跟小旭翻了好多本……” 张俪取出一摞卡片,自己用白纸裁的,“我们也不懂,见到还行的就把款式记下来,你看看?” “嗯?” 许非意外,这一摞起码一百张,全是服装版型。白描勾勒,细节详尽,连花边都不差。 不知怎地,他忽然有种夫复何求的赶脚,“这个,说谢谢有点矫情,但我还是想说谢谢。” “呵!” 张俪瞧他的德性,笑道:“你不用这样子,我们也想用心做点事情。” 说着,她又跟欧阳换了回来。 下午,飞机抵达京城。 从下飞机那一刻起,气氛好像突然不一样了。大家紧张兮兮的,感觉每个人都在看自己,那目光中的热切和惊喜,似形成了实质在周身缠绕,扯都扯不掉。 “陈小旭!” “啊!” 小旭吓了一跳,发现是个姑娘在喊。 那姑娘见她转头,自己先害羞,跟小伙伴叽叽喳喳。 “呀,真是黛玉,居然在机场碰见了!” “还有呢,那个是宝钗!” “那是宝玉,那是探春,那是李纨!” 而这么一喊,全场瞩目,兴奋的不得了,却无人上来攀谈纠缠。 “黛玉平时也这么好看,娇娇弱弱的。” “宝姐姐也好看,探春也好看。” “宝玉邋遢了点,看着好胖。” “那个是贾芸,春节时候我看过,就露过一面,不过好帅啊!” 眼瞅着越来越热闹,戴临风怕出事,催促众人快走。 直到上了面包车,大家才缓过神来,然后砸吧砸吧滋味,浑身都暖洋洋的。这感觉,跟香港完全不一样。 戴临风心中有数,怕是安排的一系列宣传方案启动了,正式播出的效果远超试播。 当然他还是低估了,这部《红楼梦》会在国内掀起多大的热潮和争议。 第一百五十八章 撂挑子 “哎,还是家里的空气清新。” “啪啪啪!” “看这敲门声就不同凡响。” “啪啪啪!” 院门口,许非扣了几下门环,俩姑娘直翻白眼。 今天休息日,沈霖跑出来开门,“回来了?还以为晚上到呢。” “飞机飞的快啊,小东呢?” “换煤气去了,来我拎一个。” 仨人进了院子,见打扫的干干净净,猫狗貌似又肥了一圈,俩王八扑腾的杠欢,石榴树迎风摇曳,一面墙爬了青藤紫花,葫芦架翠色盎然。 短短数日远行,回来却觉心安。 许非分出一个袋子,“给你俩买了条牛仔裤,先试试。” “这,这不行,牛仔裤挺贵的,我不能要。” “在香港便宜,拿着拿着!” 推让了一番,各自回屋收拾。许非换了件白衬衫,穿上牛仔裤,又蹬上一双运动鞋。原地蹦了两下,涌出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他整整买了一打,自己留了六条,另有三双运动鞋,够穿十年的。 稍微歇了一会,门咣啷咣啷响,吴小东扛着煤气罐进来。 “回来了,香港怎么样?” “没啥意思,都是资产阶级腐化思想,咱这几天有啥事么?” “大事倒是没有,哦对了……” 俩人把煤气罐装好,吴小东摸出钱包,拈出两张纸币,“说是新钱,你有空也去银行换点。” 姑娘们也围过来,见一张五十,一张一百,正是刚发行不久的第四套人民币。 这个许非很熟悉,用过好长一段时间。50元,正面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头像,背面黄河图。100元,正面四位领袖像,背面井冈山全景。 其实最初设计时,还有个20元,后来取消了。 “以前最大才10块,现在都有100了,以后会不会出1000的?” 陈小旭拿着老人头反复看,“哎,这个怎么看真假?” “看那个头像吧……” 张俪也拿过来,叹道:“东西贵了呢,我们在圆明园那会,几毛钱就能吃一顿,现在可不行了。” “东西贵,工资也涨了啊,我觉得都一样。”沈霖道。 “我觉得不一样,就怕你工资涨不过物价。”吴小东摇头。 呵呵! 许老师笑而不语,这算个啥?你在9012年翻出一百块钱,响儿都没听见,就特么花完了,然后还不知道买了点啥。 “啪啪啪!” “啪啪啪!” 正聊着,又有人敲门,一听就是居委会大妈的破锣嗓子:“平儿在家么?平儿在家么?” “……” 几人看向沈霖,沈霖贼难堪,匆匆过去开门,“刘大妈,有事儿啊?” “这不号召给亚运捐款么,我们居委会想搞个联欢会,呼吁一下,你们院里都是大明星……哎哎,黛玉,宝钗,你们都在啊!” 刘大妈直接闯进来,握住陈小旭就不撒手,“哎哟,这姑娘长的真俊!你说说,红楼梦都住进咱们百花胡同了,街坊邻居也光荣啊!那个刚才都听见了吧,居委会搞个联欢会……” “您等会,您等会……” 许非连忙打断,道:“刘大妈,我们原则上很愿意为人民服务,但实际上还有很多国家任务要完成,真没时间,您找找别人吧,不送了啊!” 他连轰带哄的把对方撵出去,姑娘们都抹了把汗。 春节试播的时候,几人都在老家,等来京城了,热乎劲早过去。现在正式播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刷的一下就起来了。 …… 晚上,堂屋。 电视机里还放着《红楼梦》的片尾曲,许非坐在马扎上,翻看近些天的报纸。 前六集试播过,没引起多大反响。昨天第七集《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评论界又开始热闹,但以褒扬居多。 因为除去开头收尾,中间的大段剧情,水准相当不错。 试才题对额,主要体现大观园的布局,还有贾宝玉的才气。宝玉诗文写的不错,只是碰上两个开挂的姐姐妹妹。 今儿是第八集,《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元妃省亲和可卿出殡,是规模最大的两场戏,用心用到了极致。以这年代的电视剧水准,怕是封建贵族奢华场景中的巅峰之作。 而且演员选的好,成梅一看就珠圆玉润,富贵大气。 不像少红大师,书里明明写男丁在西街门等,女眷在大门口等,结果少红让男丁女眷都挤在大门口。 然后凤銮过来,帘子一掀,呀,出来个大马猴! 第八集结束之后,便是许非跟戴临风建议的,增加一个谈话小节目。提前录制好的,请些主创、学者讲讲里面的风俗典故,拍摄趣闻。 此外,老头果真联系教育部门,在各中小学开展写观后感活动,选佳作登在报纸上。 我滴个妈妈! 许非一阵心虚,为那帮可怜的孩子默哀。 ………… “全国人民都是东道主!” “人人关心亚运,人人为亚运出力!” “亚运为国争荣誉,我为亚运添光彩!” 7日一早,许非去上班的路上,发现隔了短短几天,京城街头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宣传标语。 广播在播,大喇叭也在喊,各居委会专门设立了捐款箱,扯着横幅,来捐款的还能得到一张小凭证。 第一个捐款的,是苏省建湖县湖中小学的颜海霞。 她就是在两个月前,在报纸上看到了京城副市长的演讲,不知亚运会为何物,只晓得国家要举办一项活动,然后穷。 她便将省下的1块6毛钱全捐了出去,遂被铭刻在历史之中。 却说许非骑到电视台,人刚露面,就被李沐叫了过去。 在主任办公室里,李沐笑呵呵道:“去香港感受怎么样?” “感触良多,三言两语讲不完,我打算写出来。” “又打算写内参了?” “也不算内参,是一本,呃……” 他比划了一下,道:“主任,能不能搞个内部刊物。就是大家投稿,然后每期印个十几本,我们自己看。” “详细说说。” “其实就是一种包装,这年头不兴酒香不怕巷子深了,得会自我宣传。 比如《胡同人家》,尤导没事写点工作日记,大钢子拍拍现场照片,往里面一放,再来点游记散文什么的。 一是能作为资料存档,二是能展现风采。人家领导来视察,我们把这东西端上去,妥妥的就是新时代电视人的精神风貌啊!” 你丫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 李沐皱眉想了想,还真可以,“成本小,见效快,嗯,这事我心里有数。” “嘿嘿,一看您就是英明神武,千秋万代,在您的领导下,我们披荆斩棘……”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 李沐打断,又道:“那个拉广告的事儿,台里批了。但怎么拉,我们没经验,我已经号召大家都试试,有路子找路子,有人找人。你提出来的,更得加把劲,经费多了都高兴。” “我明白,明白。” 俩人聊了聊,知道《胡同人家》布景差不多了,剧本已经写了二十集,暂时停一停,把这二十集先打磨完善。 “主任,服装方面我有点想法。别的照往常来,白奋斗和陶蓓能不能交给我?” “怎么个意思?” “我想给他们专门弄几套,白奋斗是主角,陶蓓是模特,穿着打扮肯定不能跟旁人一样。” “也成,你先试试。” “诶,那没事我出去了。” 许非抬屁股刚要走,尤晓刚忽然跑进来,“主任!哎小许正好你也在……你找的那个王姬,忽然说不演了,要出国。” “啊?” 他顿时也一惊。 (还有……) 第一百五十九章 化缘(月票加更) 当天下午。 许非从一家茶馆出来,满脸郁闷,他刚跟王姬见完面,没谈成。 当初奔着濮存新才去的人艺,结果发现全是人才,又捎带手的挑中了梁贯华和王姬。她手里有一部话剧,本来说演完之后正好接《胡同人家》,但现在有个出国的机会,不想错过。 你不想错过,我戏怎么办? 他对此人不熟,印象中貌似出过国,可没想到正赶在自己头上。 “……” 许非顺着街边走了一段,愈发糟心,遂蹲在马路牙子上发呆。 史跃进和于兰姑是一对外地夫妻,最初设定就是女的好看,比丈夫大一些,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嫁给史胖子,心中不满,但还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 男的貌不惊人,烧一手好菜,有点精明的小算计,清楚妻子的心思,十分疼人。 梁贯华和王姬非常适合,结果突然撂挑子,不出意外的话,下月就要拍了。 换谁呢? 许非不断合计,丹丹姐?演技没得说,年轻时候也算好看,但气质不对味儿。 吕立萍?不好看。 江杉?小了点。 他不是百科全书,记不住辣么多女演员。 最后没办法,起身走到公共电话亭,掏出一大把硬币。凡是京城的,跟文艺界沾边的朋友,全都打了一遍,帮忙找人。 ………… 京城,肥皂厂。 办公室里,厂领导翻着厚厚的一摞策划书,耳边听着赵宝钢白话。 “就是说什么呢,您拿出一点钱,投在我们电视剧里。我们给您的肥皂多几个镜头,主角天天用它洗澡,等电视剧一播出,火了。诶,不存在不火的问题,《便衣警察》知道吧,就是我们拍的。 这剧一火,肥皂肯定也跟着火,您这利润准保翻三番。” “意思听明白了。” 厂领导合上策划书,苦笑道:“但别说一点钱,半点钱我们也拿不出来,现在厂子亏损,效益不好,工资都靠政府拨款,哪还有闲钱打广告? 就算有,我们也不敢啊,谁知道是什么说法,万一犯错误怎么办?两位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您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赞助我们两块肥皂也行啊!” 丢人玩意儿! 许非跟对方告辞,拉着大钢子闪人。 俩人站在厂门口,赵宝钢掏出一张名单,又划下去一个,道:“第四家了啊,跟着是火柴厂,咱继续!” “也别继续了,我算看出来,这些厂子都特么亏损,找也白费。” 许非挠挠头,没想到国企效益如此糟烂,其实也有盈利的,但估计也不敢掏钱,没这先例。 现在往电视台打广告的,都是外国品牌,合资品牌,还有乡镇企业家那些产品。 “这样,咱去义利看看。” “能行吗?” “试试呗,起码人家有钱。” 于是乎,俩人骑车来到西单南口的西绒线胡同,胡同里有个挺大的门脸,进进出出极为热闹。 招牌上写着“义利快餐厅”。 这是京城第一家西式快餐厅,84年开张,中港合资,被誉为改革开放的一个窗口。从开张那天起,几乎每日顾客盈门,来得最多的是知识分子,还有外地过来出差的。 许非一进去,见格局跟后世的快餐厅差不多,方桌方椅,放着轻音乐。 入口设有烟酒食品柜台和取饭菜柜台,上方挂着价目牌,什么汉堡包、热狗、三明治、西式盖浇饭之类。 “西式盖浇饭是什么鬼?” 他看着滑稽,赵宝钢却误会了,得瑟道:“怎么样,没来过吧?哥哥来过,忒贵,一个饭就要二十块,哎那厕所才好呢,洗完手不用擦,有个热风机……” 许非懒的理,直接走到服务台,晃了晃工作证,“你好,我想见见你们经理。” “呃,您稍等。” 服务员迟疑了下,跑到后面,叫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梳着狗舔似的大油头。 说明来意,经理挺客气,请去办公室商谈。 这间办公室比肥皂厂的厂长室强百倍,还有空调和皮沙发。经理招呼员工倒了点水,矜持且骄傲,笑道:“许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在电视剧里植入广告?” “哟,明白人,不错,就这意思。”大钢子乐了。 “没什么难懂的,美国的soap opera里早就有了,只是我们太落后,才觉得有创意。” “……” 许非一直在观察对方,一听这英文,呵,又是贱人。 “广告是很常见的商业投入,但我认为我们没这个必要,您看外面那些顾客。”经理笑道。 “恕我直言,义利有第一家的名头,但地位不见得一直稳固。深城已经有McDonald's,KFC也要进来,京城是首都,以后还会有更多。到时候洋快餐泛滥,慢慢也就不新鲜了。 而且我看外面食谱单调,像KFC都有set meal,一个汉堡一份沙拉一杯可乐,优惠方便,更受顾客欢迎,你们还真没什么优势……” 经理收敛笑容,KFC进军中国的消息已经确定,甚至在报纸上公开招聘服务员了。 “电视剧广告的好处就是软性,不会觉得硬宣传,而是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艺术中心的口碑你知道,何况我们要拍很多集,还有重播,性价比绝对比电视台强……” 经理也不是傻子,考虑半响,“OK,我们会研究研究,尽快给你们答复。” 他还想招待一下,许非婉拒。 赵宝钢全程没吭声,出门才道:“许老师还会英文啊,刚才把我都镇住了,牛逼!” “不是我牛逼,是有些人犯贱。” “行了,下一家!” 俩人又找了几家合资或私营的饭店、服装店,因为只能找这个,跑了一天才回到单位。 累的半死,刚坐下喝口水,电话又响了。 很意外,居然是杨澍云。 “小非啊,我倒是知道个演员,以前也是做舞台剧的。她现在刚好在京城,好像在谈什么戏,不过还没谈成,你要不要先看看?” “做舞台剧的?她叫什么?” “李健群。” “谁?” “李健群啊。” 哎哟! 许非一下站起来了。 第一百六十章 李健群 当天下班之后,在一个小茶馆里,许非跟杨澍云碰了面。 《红楼梦》播出之后,各方面有褒有贬,唯在服化道上得到了一致赞誉,杨澍云也被央视特聘为美术造型师,留在京城发展。 “她是兰州军区文工团的,以前也做舞台剧,慢慢就认识了。这次是来开会,还谈个什么《格萨尔王》的电视剧,一下子被我逮住……哎,来了!” 杨澍云站起身,“健群,这儿呢!” 许非一回头,见一个女子走来。 长发,身材窈窕,左唇角有颗痣,乍看不惊艳,唯一双眼似含着朦胧水气,波湛横眸。 三十岁的年纪,观感却很嫩,甚至脸上还带着点肥嘟嘟的圆润,不是那种干瘦。 “你好!” “你好!” 俩人握了握手,重新就座。 许非发现她的身条很顺,是学过舞蹈练出来的一种形体感。张俪和小旭身上也有,但过柔,这位却隐隐透着一股往上挺的感觉。 “李老师,我们艺术中心筹备一部电视剧,有个角色很适合您。不过大杨哥说您在谈另一部戏,不知有没有敲定?” “还没有。” 李健群的乡音略重,十分客气,“您能讲讲是什么角色么?” “这是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由姜黎黎老师出演。这个角色叫于兰姑,跟丈夫史跃进一起到京城打拼,开了家小饭馆。 她年龄比丈夫大,由于家里发生一些事情,史跃进帮了大忙,才答应结婚,有点报答的意思。她不怎么喜欢丈夫,但尽力在做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平时言语很少,带些哀怨气。 史跃进心知肚明,却十分疼爱妻子,后来经过一些事情,于兰姑也慢慢对他有了感情。” 许老师的嘴,骗人的鬼! 什么家长里短啊,什么姜黎黎啊,奏是蒙人的。 “……” 李健群听了有些心动,不是角色,是艺术中心这块招牌和首都的天然优势。她正在谈《格萨尔王》,那是藏族传说中的旷世英雄,要到青海去拍。 青海啊! “我带了几集剧本,您回去先看看。” 许非递过一摞泛着油墨味的剧本,又瞅了瞅她的衣裳,“李老师,您这身打扮没在市面上见过,是自己设计的么?” “呃,对。”对方一愣,没想到会问这个。 “这件原型是仿西装的中长衫吧?垫肩去了,腰身往里缩了缩,长襟加了些花边,袖口的花纹很漂亮,扣子却有点不足。可以再配上一件短外套,或者夏天把长裤换成同色裙子,高跟鞋,也会很不错。” “……” 李健群的眼睛越来越亮,“您也懂设计?” “略懂。” 许非又像个魔鬼一样在诱惑可怜人,“我们剧中有个角色是模特,想专门给她设计几套衣服,怎奈毫无头绪。听说您擅长这个,如果能加入我们,那再好不过了。” “我……” 李健群最专注的两件事,拍戏和设计,居然能同时实现,“我明天给您答复好么?” “当然可以。” 仨人又聊了会,便自散去。 许非从茶馆出来,忍不住的就想笑,这可是大触啊! 李建群,少时学舞,伤退,考入上戏舞美专业。后分到兰州军区文工团,做过很多舞台剧,拿过全军舞台美术设计奖。 画也极好,曾与人合作过《沃土》、《宝藏》,此为人民大会堂甘肃厅的壁画。当时都是过中年的知名画家,唯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后来担任《唐明皇》、《武则天》、《杨贵妃》、《太平天国》、《康熙王朝》等剧的服装设计,跟毛戈平、杨澍云一起创造了中国影视史唐韵之巅峰! 甚至为设计《唐明皇》《武则天》的服饰,四进敦煌,七下西安,临摹了无数壁画…… 而且低调,自矜,不周旋于老男人中间。 不像后世盛传的某位,别人一提,哎哟,才女!但具体有什么才华,从没在电影里体现出来。 略略略。 ………… “今天上午,列车抵达图强。特别列车往返灾区55小时,为灾区送来大米50吨、水60吨、食品6000公斤。运入医疗队一个,运出灾民3000人。” “黑省、解放军和大兴安岭地区共派出医护人员177名、防疫人员43名,设立野战医院9个,许多伤员的伤口发生感染,给治疗带来困难。” “据悉,火情已经从灾区中心向四周蔓延。当地的人民解放军、森林警察、人民群众已经齐齐参与到这场扑火战争……” 5月9号晚上。 许宅五口人一眨不眨的盯着电视机,面色沉重。连许非见到李健群的好心情,都瞬间给搅的一团糟。 1987年的5月,有两件事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脏,《红楼梦》和大兴安岭火灾。 火灾始于6号,直接肇事者叫汪玉峰,在启动割灌机时不慎引燃了汽油。如果他当时脱下大衣一捂,可能就会扑灭,结果这货拖着机器跑了七八米,最终酿成大祸。 最无语的是,他被拘留后还在问:“我这个月工资还开不开?” 一开始中央都不知道,在5月8日,央视天气预报发了美国泰勒斯气象卫星的云图,黑省境内亮着两处红色,领导这才发现异常。 《人民日报》从今天开始报道,起初也没人在意,直到新闻联播播出,老百姓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许非上辈子才一岁,根本没印象,此刻亲身经历着,才明白是什么心情,就像08大地震那种。 “太惨了,我们能不能捐点款什么的?”沈霖一阵心酸。 “问问居委会吧,应该有渠道。”吴小东道。 “要捐的话,最好是旧衣服、棉被和药品,不过我们也没地儿买,还是捐钱吧。” 许非也不是滋味,又拍了拍眼圈通红的陈小旭,“好了好了,都会过去的。” 新闻联播之后是天气预报,过后便是《红楼梦》的第11集,大家也缓了缓心情。 随着剧情发展,社会上的讨论热度与日俱增,特别搬到大观园之后,是全书/全剧最好看的一段。 人民群众眼睛毒啊! 该夸夸,该骂骂,就像元妃省亲那集。省亲和可卿出殡,是最大规模的两场戏,细节做到了极致。 夸得是“元春选的好,有贵气。场景高度还原,金银焕彩,珠宝生辉,有富贵之相。” 批评的是“书里写掌灯时分,明显是晚上,但剧中给了两次天色镜头,那太阳明明是黎明破晓之东升,倒不如不给了。” 好家伙!许非叹为观止。 当时拍摄的时候,正是天光未亮之时,来代替夜晚,居然被看出来了。 而今天这集,终于轮到贾芸出场了。 (还有……)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凡井水处皆谈红楼(月票加更 仪门外,宝玉骑着马跟贾琏聊了几句,忽从门里转出一人。 身形修长,半新不旧的袍子,兜到马前,打了个千儿,“请宝叔叔安!” “你连他也认不出来了?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你母亲好?” “好,承叔叔惦记着。” 贾芸仰着脸,小心又讨好。 “哎呀,我可真帅啊!” 电视机前,许非拍着大腿发出感叹,小伙伴齐齐白眼,挪了挪小板凳。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陈小旭道。 “我一共没几分钟戏,自己夸夸还不成么?” 许非看着电视,又叹:“哎,真帅!”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看自己的戏很别扭,尤其还是配音,可能觉得台词不过关。 所以你就想啊,瞧着自己的一张脸,说着别人的声音,就叫一拧巴。 贾芸的戏份少,三段情节集中展现,一个就是11集:先露面认宝玉做爸爸,然后跟舅舅借钱,接着认识小红。 “好姐姐,你给宝二爷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什么廊上廊下的,就说芸儿就是了……” 贾芸一撩袍子,从屋里走出来,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小红,热切大胆。 “噗哧!” 小旭一乐,“哎,当初你们排戏,是不是就排的这段?” “才没有。” 张俪抿抿嘴,想起当初看自己的眼神,便是这般热切大胆。 “明明就在圆明园的大槐树底下,还背着身儿坐,跟相面似的。” “你再说,你再说!” 张俪伸手要撕她的嘴,许非急忙拦下,“别闹别闹,看电视!” “……” 吴小东和沈霖默默的又挪了挪小板凳。 贾芸的戏份小半集就打发了,主要讲宝玉被贾环烫伤,一帮人来探望,赶上赵姨娘请马道婆做法,使得宝玉和凤姐发疯。 有一经典段落: 王熙凤打趣黛玉,“你既然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姑娘们大笑,黛玉害羞,李纨打圆场:“真真是我们二婶子诙谐的好。” “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贫舌讨人嫌罢了!呸!” “你给我们家做媳妇少你什么?” 凤姐更来劲,直接把宝玉拉下床,“你瞧瞧,是人物门第配不上,还是根基配不上,是模样配不上,还是家私配不上?你说呀,你说呀!” 黛玉展现了最小女儿的一幕,用手挡着脸,又羞又嗔,起身要跑。 宝钗给拦下,“颦儿急了,快回去坐着,走了倒没意思了。” 哎哟! 吴小东和沈霖看的乐,许非也乐,即便看过八百遍也爱看。 这就叫美好的事物,大家都喜欢,一种人性本能的东西。倘若放在9102年,准保满屏的弹幕: “凤姐CP狗!” “宝黛大旗永不倒,TTL!” “阿伟乱葬岗!” “钗黛大法好,钗黛党头顶燕窝!” “若向红楼觅佳偶,薛君才合配湘妃。” “没人喜欢贾芸么,我觉得芸哥很帅啊!” “楼上滚!” 一集五十来分钟,远比后世的剪辑版长,但都觉时间短暂,好像一会就没了。 很快,交响乐版的《葬花吟》响起,且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好像京城的夜空中只剩下这一段旋律。 吴小东两口子自觉闪人。 许非把门轻轻掩上,一本正经,“有件事说一下,《胡同人家》估摸下月底开拍,时间紧,任务重,要有这个忙碌的心理准备。” 他把俩人叫进卧室,取出厚厚的一摞画稿,有些自己画的,有些她们画的。 另有一摞照片。 “你们对服饰接触不多,但有兴趣也可以帮忙,我们可以仿照,也可以自己搭配、改良,比如这件……” 他拿起一张女士西装的照片,“我觉得上衣好,但不喜欢西裤,那怎么办?脑筋大点一些。” 他又拿起一条裙子的画稿,往起一拼,“小西装外套,配长裙,好不好看?” “……” 俩妹子惊讶,乍看古怪,细品又有味道。 “不过这个确实很难,需要慢慢积累。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帮我设计一套赵妍妮用的书签,一个日记本,一个发夹。怎么样,有信心么?” “你都这么说了,我俩做不到,岂不很没面子?” “我们尽力试试。” “呵,那好,我过阵子拟份合同,咱们谈谈怎么分成。” “还要签合同么?”张俪惊讶。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们……呃,天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嘁! ………… “咣啷咣啷!” “呼!” 次日一早,许非刚推着自行车出门,就被风沙糊了一脸。 “呸!呸!妈的,这破天儿!” 他吐了几口,蹬上车子,正看着一老头遛弯回来,也是百花胡同的,但没打过交道。本想骑过去,结果老头一扭脖子,“上班啊?” “啊!” 他有点愣神,紧跟着又来一大妈,“哟,上班去啊?” “够早的,吃饭了么?” “上班啊,嚯,今儿风可真大。” “昨儿演的不错,哈哈,差点没看出来!” 那您笑个屁? 一条胡同,他应了七八声,出来又撞见居委会刘大妈。 “哟,小许,我这刚买的糖饼,来尝尝啊。” “不了,我上班呢……” 他蹬了一下,又停住,“刘大妈,那个大兴安岭火灾,居委会组织捐款么?” “组织啊,过几天就号召一下,你可够积极的。哎,亚运那份你也捎带手捐了得了。” “呃,我单位有组织,走了啊!” 许非抹了把汗,出百花胡同,顺着新街口大街往北,再往西过马路。 这两年京城的自行车呈几何倍数增长,私家车也明显增多,以前满大街见不着,现在偶尔就能开过一辆皇冠、桑塔纳什么的。 说起老桑塔纳,可是经典中的经典。 许老师上辈子学车,开的就是老桑,看着破破烂烂,一开贼好使。 等红灯的时候,路口有个书报摊,摊主扬着两份报纸,向行人兜售:“大兴安岭火灾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新华书店《红楼梦》售罄,过几天才有新货,这几天别排队了啊!” 都是上班族,单位有报纸,没人买,但听着有意思。一个戴眼镜的就问:“您还认识售罄呢?” “多新鲜啊,这年头没点知识敢卖报么!靠才华混社会,懂么?” “哈哈哈!” 众人一乐,见对面变绿灯,跟七剑下天山似的,嗖地冲过去。 剩下摊主骂骂咧咧,继续喊:“新华书店《红楼梦》售罄,售罄了啊……” 八点过点,许老师到了电视台。 他没因为自己当了副导演就不干人事,照例打水泡茶,然后领了一堆报纸。坐下翻了翻,找关于自己的评论。 还真有。 “贾芸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十八九岁,斯文清秀。演员的年龄身量非常还原,脸型也对。 有人讲容长脸儿就是大长脸,是错误的。袭人也是容长脸儿,但袭人漂亮,能想象一个大长脸女子,居然还很漂亮么? 所以想来是一种好看的脸形。《儿女英雄传》第十七回:只见那也是个端正清奇不胖不瘦的容长脸儿。可以参考借鉴。” 咝! 此专家竟恐怖如斯! 许非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说对方严谨,还是说丫闲的蛋疼。 “贾芸形象佳,演的欠妥,对宝玉固有小心讨好,却不够谦卑奉承。跟舅舅也略平淡,似城府过深。对小红倒是不错,得男女情味。” “贾芸过于俊美,不妥。” “完全没理解人物内涵,不够入味。” 这年代的红学研究,跟后世的大众理解有相当偏差。比如贾宝玉,八十年代都当他是反封建斗士,反对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 贾芸也一样,奏是一个阿谀奉承,有小机灵,然后讲义气的配角形象。 许非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演,自然不受待见。不过他已经很开心啦,“过于俊美”,哎呀,四个字直击心窝!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夸,“除了帅一无是处”的时候。 “哟,芸儿!” 坐了一会,大钢子贱么兮兮的出现在门口,上来就一熊抱。 “滚,跟特么兔儿爷似的!” 许非一脚踹开。 “不地道了吧?你好歹也是红楼梦露过脸的,小里小气。” “我一共十分钟戏,我露什么脸?” “诶,戏不在长短,角儿不在大小。” 冯裤子端着大茶缸子晃进来,“许老师风流倜傥,英武不凡,往那儿一站,就一封建社会上进青年。” “你还别说,我媳妇儿昨天看的倍儿来劲!” 陈彦民也闪进来,“我特么现在一睁眼,碰着个人都跟我说《红楼梦》,连我们家门口卖豆汁的都叨咕,也不知道哪儿看的电视。” 紧跟着,郑小龙溜进屋,拿张报纸开始翻。 “哎,都在啊!一会过来讨论剧本,得抓紧点,别不慌不忙的。”尤晓刚又探头来了一句。 他刚走,李沐又露面,“九点台里开《红楼梦》研讨会,都去凑个人头。” “咱们也开啊?”陈彦民诧异。 “社会风潮,号召学习,懂么?你们几个不用去,非《胡同人家》剧组的都来啊!” 李沐闪了。 许非看着一串串走马灯似的,忽觉有趣,“哎,你们知道有个《京都竹枝词》么?” “得舆的吧?”郑小龙抬头道。 “对,里面有当时文人评价《红楼梦》的。” 许老师摇头晃脑,“做阔全凭鸦片烟,何妨做鬼且神仙。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 第一百六十二章 工作狂(月票加更) 《胡同人家》一共拉到了十五万赞助,义利就贡献了十万。 十五万赞助在后世非常滑稽,现在可不是小数目。整部剧的预算才四十多万,一下多了三分之一。 不过许非后来才知道,义利快餐厅的日营业额能达到6000到7000元,年营业额高达200万,以八十年代的消费水平,堪称奇迹。 编剧们对金主极其负责,立马修改。 白奋斗的人生理想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当演员,寻找真爱,去义利大吃一顿。 西式盖浇饭要两盘,吃一盘扔一盘,就这种。 此外,李健群很快答应出演,并兼任白奋斗和陶蓓的服装设计。全组无反对,人家履历摆着呢,能给人民大会堂画壁画的,还有啥说的? 5月中,大菊胡同。 26号作为取景地,早已布置完成。违建的全部拆除,然后自己重新违建,这儿弄一个厨房,那儿弄一个鸽子笼,那儿又弄俩窝棚,破烂堆的有秩序,杂而不乱。 一面墙挂上了绿藤,开着牵牛花,底下用碎砖砌一圈,外头放俩木头墩子。正儿八经的木墩子,还能看见年轮。 这是大杂院最小布尔乔亚的地方,主要给白奋斗谈恋爱用。 剩下的空间极力扩大,要留出拍摄场地。 26号东边,连着一个月亮门,便是28号。只把破烂清了清,看着空旷,旧屋新窗,里面摆了几张木板床,另有简易灶台。 最大的一间屋子里,三个老师傅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缝制衣服。梁添帮忙找的,服装八厂的退休员工,许非请过来,自带缝纫机,一月六十块钱。 另一边,李健群正给刘贝量尺寸。 “净高170,腿长104。” “腰围60……” 李健群咽下另两个数据,道:“你的比例很好,不显瘦,较圆润的一种高挑。你坐下,我再量量脚。” “脚,脚也量啊?” 刘贝脱了鞋,坐椅子上忐忑。 李健群可不嫌弃,又量了一下,“你的脚踝很美,要重点突出。” “还有脖子这块,不够长,最好遮掩一下。”许非在旁边比划。 “嗯,锁骨也差了点,一会在研究……葛尤老师,该你了。” “诶诶!” 葛尤猫腰钻过来,啪的一立,跟站军姿似的。结果俩人没量尺寸,就站那儿商讨。 “我的意思是,要有那种大城市后进青年的典范特征,能不能弄个白色套头衫,然后底下短一块……” 许非在他肚子上划了一下,“衣服小一号,裤子小一号,破运动鞋,戴个三手电子表。” “要帽子么?” “不要帽子,他这发型本身就立得住。” “那就一套衣服么?” “基本着装就这一套,未来或许有发达的机会,但起码今年没有。” “……” 俩人一本正经的研究,葛尤瞪大眼,你们说的是人话嘛? 刘贝在边上都快笑抽了。 折腾半天,许非才放俩人回去,又带着她参观一下片场,“这是外景,室内戏在XX部队的一个篮球场,也搭好了,现在就等剧本……哎对了,您看完剧本感觉怎么样?” “感觉被骗了,但写的真好。” 李健群笑了笑,问:“那些老师傅是你个人请的,还是剧组找的?” “我个人请的,这个怎么讲,相当于我承包了。” “哦。” 一说承包,她就懂了。从服装费里拿出一部分,由他负责做男女主角的造型,多了不补,剩的算盈余。 形式很新颖,但因为数额小,李沐也没在意。 李健群看了看那三位老师傅,已经开工在做,做什么呢?自然给某人干私活了。 当然她不会说出来,又回到屋里,道:“白奋斗相对简单,我们先把他的设计出来。国内套头衫还很少,一般是这种款式的。” 她寥寥几笔,就画了一件帽衫,领口有弹力带。 “款式可以,但要做旧,九手套头衫那种。图案我想用这个,beatnik,后进青年。” “这个不是反传统,反文化的一群人么?” “嗯?” 许非顿时惊讶,可能表情太过明显,李健群有点不好意思,“一个朋友从香港买的书,我看了几眼。” “哦。就因为它反传统,放在白奋斗身上才有意思,尤其他本人不明白啥意思,于是就更有意思。” “您在说绕口令么?”李健群笑。 “没办法,天生嘴皮子利索。” 他谦虚了一句,“上衣就这样,裤子和鞋也容易,我们有冬天戏,裹件军大衣就可以。主要是陶蓓,现在二十集剧本,我打算每集让她换个造型,春夏秋冬都有,各种风格都要,这个就得麻烦您了。 对了,这是我自己平时想的,您过目。” 他取出一叠画稿,李健群接过一瞧: 一套是卡其色的小西装,配吊带斑点长裙。 一套是粉白细格子衬衫,配牛仔裤。 一套是白色短袖T,配现在最流行的黑色灯笼裤, 一套是黑色宽肩带背心,配也是很流行的萝卜裤。 一套是横纹衫,配背带裤。 “……” 李健群看完一张,眼睛就亮一分,这些衣服都有市面上的影子,但自己做了改良,重新搭配。 乍看古古怪怪,像西装配长裙,背心配萝卜裤……但仔细一品,再联想刘贝的气质,味道顿时就出来了。 “您看看这里……” 她提意见也客客气气的,指着格子衬衫的袖子,“袖口卷起来,往上提,再加两颗扣子,装饰用,会不会更好些?” “横纹衫,刘贝穿上可能显胖,您试试素色,袖子大领口,走起来飘飘忽忽的。” “嗯,大领口好!” 许非点赞。 或许《唐明皇》《武则天》给人的印象太深刻,误以为她只擅长古装,其实不是。学美术肯定学整体的审美感受,不可能分古装现代来学,只是没机会施展。 “您这六套都好,我刚才给刘贝量尺寸,脑子里老想一副吉普赛女人的油画,那个头巾和裙子太漂亮了,但需要改一改……” 李健群说着,伏身就在一张破桌子上开始画,像极了一个饿肚子的人扑到面包上。 “原吉普赛风太花哨,色彩重叠过重,最好简洁一下。” “嗯,她们花边也很繁复,领口有些暴露,要往里缩。” “腰可以细一点,让刘贝勒一勒,反正就穿一集,不细就不好看了。” “对了,这些衣服的布料你准备用什么?”李健群忽地抬头。 “看价格吧,能便宜就便宜,不能便宜就中等。” 提起布料他就头疼,高级布料贵的吓死人,贱的又真贱,像最低端的白坯布,做一套衣服才用几块钱。 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响着,俩人就在空荡的大屋子里,反复研究,不断修改。 许非以为自己就够工作狂的,没想到对方更厉害,真如饥饿一般。 “您在腰带加碎花,不嫌重复么?” “您没看这是两种颜色,怎么能重复?” “您觉得色彩不同,就会形成差异?” “您……” 李健群忍不住笑,“好好,我们先不争这个,不然今天连一件都弄不完。” “还继续啊?人家师傅都休息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许非摸着肚子。 “我现在不能断。” 行吧。 许老师耸耸肩,跑到附近小饭馆,不一会端着托盘回来。 “吃饭了!” “怎么带回来了?” “我总不能一个人吃吧,来,吃完还得给人送回去呢。” 两碗米饭,一盘清炒肉,一盘炒鸡蛋,两瓶北冰洋汽水。 李健群一手扒着饭,眼睛盯着图纸,“我又改了改,碎花干脆不要了,弄些手工编的细绳结挂在腰上怎么样?” “可以啊,再挂个铃铛呢?” “铃铛看效果吧,反正随摘随用……这件就算完成了,我刚才又想起一件冬天的大衣,挺适合刘贝的。” “嗯,刘贝穿大衣必须红的,不红不妖!” “那叫娇媚。” 俩人直到吃完饭好长时间,也没还给人家,搞的饭店跑过来要。 不知过了多久,许非画着稿,冷不丁觉得光线变暗,才发现都快傍晚了。他起身活动几下,走到那边道: “几位师傅辛苦了,今天下班。” “好,好。” 仨老头乐呵呵走了,退休了还能挣钱,谁都爱干。 “行了,咱们也走吧,天都黑了。” “嗯。” 李健群勾完最后一笔,往起一站,又软了下去。她敲着大腿,笑出一口白牙:“腿麻了。” 缓了缓,许非把画纸收好,锁门出去。 胡同里树荫遮挡,更加黯淡,男的女的下班回来,炊烟袅袅,吆喝叫骂混成一片。 “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 “车站挺远呢,你自己出点啥事,我担不起责任。” 许非跨上车子,李健群犹豫片刻,道了声谢谢,小心的坐到后座。 一路无话,到了京台对口的招待所。 “今天辛苦了,明天还这个时间?” “嗯,您也辛苦……” “那个,咱也别您您的,我耳朵都出茧子了。” 许老师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叫我许非,小许,你啊,都行,可千万别您,我还以为自己涨辈了。” “那,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上去了。” 李健群笑了下,那颗痣随着唇角抹开,转身上了楼。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上进心 大菊胡同28号。 葛尤正在做标本展示。 上身是一件白色套头衫,后有兜帽,领口有松紧带。前面印着“beatnik”的字样,这个词跟嬉皮士一样,是美国特有的文化概念,大意是指“垮掉的一代”。 下身是灰色长裤,二手运动鞋,鞋面破损掉色。 衣服短,裤子短,葛尤还爱驼背,配上那发型简直绝了,妥妥的遣返典范。 他伸伸胳膊蹬蹬腿,“稍微有点勒。” “勒到什么程度?” “蛋紧。” “上身呢?” “上身能忍受。” “嗯,那下面给你改改。” 正说着,刘贝也换好衣服出来,一条碎花吊带长裙,白色凉鞋。这年头穿凉鞋都带袜子,许非特别叮嘱,一定得光脚。 “……” 李健群看了半天,扭头问:“怎么样?” “没自信。” “而且单调,你试试这个。” 她拿过一顶系着丝带的草帽,给对方戴上,“你双手揪着裙子,转个圈……” “怎么,怎么转?” 刘贝不习惯,还紧张,不知所措。 “我教你。” 许非凑过去,双手揪住裤子的两侧,“往外展,没事,动作大点,长裙走不了光……哎对,笑,脸上带笑,想想夏天的感觉,转圈,轻盈一点……” “你,你比她柔美多了!” 李健群扶着桌案笑,眸子颤成了一汪水。 许非什么脸皮,一本正经道:“尽快找到模特的感觉,很快就拍了,你这个状态肯定不行。” “我一定努力。”刘贝抿抿嘴。 “你觉得这件裙子怎么样?” “挺好看的。” “不,我们不仅要好看,还要穿着舒服。” “呃……” 刘贝只得走了两圈,“也挺舒服的。” “那好,这套完成。” 许非把画稿一铺,跟扑克牌似的,刷的从这头到那头,从中挑出一张,放进另一个纸袋里。 “这套可以做夏季的基本款,戴帽子不戴帽子,穿凉鞋穿运动鞋,再配个小衫或者不配,都可以。” “不过那凉鞋的带子,我觉得太简单,做成花纹怎么样?” “花纹累赘了,弄个交叉的就可以。” “你没考虑整体因素,裙子略单调,鞋子就得中和一些。” “这套走的就是简约甜美风,没必要中和啊。” “……” 葛尤和刘贝像俩傻子一样戳在旁边,貌似被遗忘。 站了半天,葛大爷使使眼色,默默出了屋子。 “用不着咱俩了吧?” “不一定。” “那走不走啊,你进去问问。” “我哪儿敢啊,他们吵起来能吓死人,你是女子,你问问。” 刘贝翻了个白眼,探头道:“李老师,许老师,我们能走了么?” “啊?哦,走吧……哎哎,先别走,有一套马上做完了,你一会试试。” “那我能走了么?”葛尤在外头喊。 “你没事,你先走吧。” “嘿嘿嘿!” 那货猫腰捂嘴,跟捡着大便宜似的麻溜闪人。 刘贝只得进屋闷坐,伴着老师傅咔嗒咔嗒的声响,继续看二人争吵。 ……………… 王府井,文具店。 非休息日的白天,没啥客人,售货员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 “吱呀”一声,一股妖风卷进来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摘掉口罩,轻声问:“同志,我能看看书签么?” “宝钗?!” 售货员捂住嘴,随即又放下,跟着又捂住,“黛玉!” “请问有书签么?” 陈小旭见其呆愣,又问了一遍。 “啊,有有!” 售货员手忙脚乱的翻出几个盒子,热情介绍:“这是春夏秋冬四季,这是梅兰竹菊四君子,这是徐悲鸿的马,这是《水浒》人物……我们按套卖,也可以单张买,您要哪种?” “……” 张俪和陈小旭看着那些书签,用卡纸做的,顶端打孔,穿着彩色丝线。图案显得有些旧,但基本都印出来了,十分清晰。 俩人对视一眼,略感无奈,“有日记本么?” “有有!” 售货员又翻出几本日记本,那种塑料皮的,大红大绿,里面有一两页彩图。 “这个多少钱?” “两块。” “哦,谢谢,我们再看看。” 俩人出了门,风沙漫天肆虐,吹的脸生疼,赶紧戴上口罩。 “还看么?” “我觉得不用看了。” “我想也是,那就先回去吧。” 张俪蹬上自行车,俩人顶着大风回到百花胡同。沈霖正在院里喂狗,“回来了,吃饭了么?” “不吃了。” 陈小旭摆摆手,趿拉进屋往床上一倒,“累死我了!” “我的脚也疼。” 张俪瘫在罗汉床上,叹道:“跑了两天,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这行干不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唔……唔……” 陈小旭用被子蒙住头,发出很郁闷的怪声。 毛爷爷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俩人站在市场外面看,觉得不过如此,真深入研究,发现人家早把路趟平了。 目前的书签市场,次品很多,精品也不少。 陈小旭原本很得意,她想按套做,什么十二生肖啊,二十四节气啊,春夏秋冬啊,结果人家全有。 而且书签利润薄,印刷麻烦,要做就得大批量,少了根本不给你印。 “失败了!” 她在被子里非常沮丧。 “我们还没开始呢,这应该叫他说的,哦,及时止损。” 张俪喝了口水,又觉身子黏糊糊的,刮进去的沙子混着汗十分不舒服,“我想洗个澡,你去么?” “不去,我再想想。” “那我去了。” 她把毛巾肥皂什么的装进洗脸盆里,拿着盆出门,到胡同附近的澡堂子泡了泡。 天蒙蒙黑,风住时,她才回来,跟吴小东打了声招呼,正房却还没亮灯。一进西厢门,发现小旭还在床上卧着。 “还在想呢?” “嗯。” “你不吃饭了?” “不吃。” “那怎么行,我给你烤个地瓜吧。” 张俪去厨房拿了个大地瓜,生好小炉子,找块薄纸板盖在上面。然后切薄片,一片片的摊在纸板上。 炉火很旺,热度透上来,地瓜水分脱干,很快散发出一股特有的甜香。 里屋床上,陈小旭抱着被子,绞尽脑汁。 什么书签子,笔记本啊,文具类根本做不了。除非自己有厂子,大批量生产,这样能赚到钱。但她知道现在木有厂子,纯作坊,而且重心在服装上。 许非明显主打女性市场,跟当初卖挎包一样。 陈小旭跟着练摊,深得其味,思路合拍。于是她又想起卖书包,面向儿童市场,那些孩子撒泼打滚催生出的购买力,令自己震惊。 女装暂时不懂,不过戏里有个孩子,赵妍妮。 赵妍妮,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小姑娘喜欢什么呢? “来吃了。” 张俪端着盘子进来,拈起一片略带焦糊的地瓜,“给,呼……小心烫。” 小旭下意识张嘴,直接吞。 “傻了你?” 她戳了戳妹妹的头,“我放这了,你记得吃。” 末了,她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见许非还没回来。 院子里影影绰绰,石榴树的枝丫晃动,狗在跟虫子玩,猫在窗台上打着呵欠。东厢里传出两口子的悄悄话,夹杂着一些古古怪怪。 “灯关了。” “不关,我想看看。” “看什么……哎呀!” “……” 张俪听得脸红,急忙提水回屋,陈小旭居然还在那儿歪着。 “你真是着魔了,明天再商量也不迟啊?” “不行,想不出来我睡不着!” 小旭瞧了她一眼,“你又温温吞吞的了。” “我这是劳逸结合,来烫烫脚,你也走一天了。” “嗯?” 张俪见她没动静,叹了口气,倒盆热水端进来,“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 “才不,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小旭笑嘻嘻的哄得她连气都生不了,随即扯掉袜子,两只白嫩的小脚伸进盆里。脚指头在水里一泡,衬着灯光仿佛是透明的。 “咣啷!” “咣啷!” 外面忽地一阵声响,某人推车进院,却是回来了。 (晚上冇了,需要休息。)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六月 “回来了?” 许非一进门,就见西厢门口站着个人,影子落在地上,窈窈窕窕。 “嗯,你们吃饭了么?” “不怎么饿,烤了个地瓜吃,你呢?” “我刚对付一口,今天晕头转向的……” 许非把自行车停好,跟张俪进了正屋,灯打开,冷清一天的屋子总算有了点生气。 “这风刮的,全是沙子……” 他脱了外套,摸了摸脖子,黏糊糊一层砂粒感,“还有热水么?” “小旭还剩点洗脚水,你要么?” “啊?真洗脚,假洗脚啊?” “当然真的了,你要么?” “呃,拿来吧。” 张俪笑着出去,不一会,提着半壶水进来。 许非一瞧,嗯,我就说不能坑我。 他又脱了衬衫,剩件白背心,投投毛巾开始擦。脖子修长,肩略宽,胳膊不粗不细,肌肉线条流畅,不是那种壮汉感,而是一种很舒服的男子体态。 “小旭干嘛呢?” “自己发疯呢。这两天我们跑了十几家店,看了几十套书签子,无论创意还是技术都非常成熟。而且是大印厂批量做,我们一星半点的估计不太行。” “笔记本呢?” “笔记本都是那种塑料皮的,倒是能弄些新花样,但问题是货量少,利润薄,除非我们自己开家厂子。” “哦……” 许非本来也没当重点,就是很惊讶俩人的积极性,居然懂市场调查了。 他擦了一遍,没太干净,张俪拿过毛巾,又投了投,“小旭正在想别的路子,都魔怔了,我脑子笨,也帮不上忙。” “你不是笨,你是稳,谢谢……” 许非接过毛巾,笑道:“小旭有创意,擅长想点子,有几分灵感就敢尝试。你比较周全,往往有把握之后才肯做。” “是这样么,我自己没意识到。”张俪疑惑。 “旁观者清嘛。” 许非擦完上半身,坐在床上道:“我这段忙,开拍就更忙了,估摸下半年都得搭进去。开店的事,还得麻烦你们多操心。对了,我妈过阵子可能要过来,常住。” “常,常住?” “嗯,我干不了个体户,得用她的名头。哎,你现在转业了,其实也可以试试,有什么麻烦我帮你兜着。” “我……” 张俪轻轻摇头,“我自觉也没做演员的天赋,但对影视这方面还是很感兴趣,不想过早放弃。” “影视行业多种多样,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就得多了解。” 许非想了想,道:“这样吧,等我们开拍,我带你去片场转转。好了,不早了,你也睡吧。” “嗯。” “……” 许非扯着腰带,见她不动,“你要看我擦下面么?” “啊?那,那我回去了。” 张俪慌的不知所措,低头跑出门。 …… 夜半。 庭院静谧,傻狗在狗窝里睡觉,猫瞪着钛合金眼巡视一圈,江山无恙,遂摇摇摆摆的跳到窗台上。 张俪迷迷糊糊的睡着,忽听旁边一阵躁动。 “我想到了,想到了。” “嗯?” “我想到做什么东西,哎呀,你别睡了……” 陈小旭晃着她肩膀,“赵妍妮是个小女孩子,女孩子都喜欢可爱漂亮的小玩意,我们做暖耳怎么样?” 暖耳? 张俪勉强调动了一些思维。 这东西很早就有,书上有记载:明朝,每年冬十一月,“入朝百官赐暖耳”。 “有人买么,现在都带狗皮帽子。”她含糊道。 “当物质生活低下的时候,人们往往不追求精致,但现在水平提高了,尤其是京城,女孩子都喜欢美的,谁想冬天戴个破帽子呢?” 陈小旭颇有几分非言非语,道:“再说我们也可以做帽子呀,毛线织的,配上暖耳,凑成一套卖。 哎呀,别睡了,这么大的事情!” “多大的事也得睡觉呀,明天再折腾好不好?” 张俪把她按回被窝,又拍了拍。 “唔……” 陈小旭一肚子话吐不出来,各种郁闷。 “暖耳?” 第二天一早,许非听到这个词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是保暖耳罩嘛! 后世很常见,现在比较少,因为条件不好,冬天太冷,光戴这东西不实用,得把脑袋都包起来才行。 不过没关系啊,加个帽子就OK! 说起帽子,他可太深刻了,想起小时候女生戴的那种毛线帽,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顶端有个小揪揪,可爱又漂亮。 男生戴那种能拉下来的,把脸罩上,露个眼睛,跟反恐精英一样。 当然现在不行,容易被遣返,但女帽和耳罩可以,小孩大人都能用,跟自己的店格调也搭配。 许老师欣慰,感受到了妹子们的成长,索性把这一块交给她们去做。 ……………… 转眼到了6月初。 整整烧了28天的大兴安岭火灾终于扑灭,5万多人参战,丧生211人,直接损失5亿多元。 期间发生了各种传说和操蛋事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老百姓谈论。 比如有个“四不烧”,即松苑公园、清真寺、厕所和坟地没有烧。 当时民间传言:松苑不烧,因吉祥之地,火魔不忍也;茅厕不烧,因污秽之所,火魔不屑也;坟地不烧,因鬼魔同宗,火魔不犯也。 剩下那个,嗯。 再有什么怪尸事件,巨蟒事件,某县县长调动消防车,率先保全自家房子等等。最牛逼的,就是一个气功大师,非说是自己发功给扑灭。 总之,正是这场大火给中央敲响了警钟,下决心从林区逐年疏散人口,后来又有了90年代的天然林保护工程。 而与此同时,播了一个月的《红楼梦》终于播到了后六集。 风向顿时一边倒,专家、媒体、观众都在骂,之前夸的也不夸了。 首播版有很多未删情节,比如妙玉的结局,“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红楼梦》采用高鹗续书的一部分,自行发挥了一部分。采用续书的,是妙玉在庵中被强盗掳走;自行发挥的,是妙玉未能保全白璧之身。 最后,妙玉流落街头,不知所踪。 有合理之处,但观众不接受啊,更别提流落风尘的湘云,在雪地里被拖拽尸体的凤姐……大观园诸芳流散,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这六集,让《红楼梦》的热度到了一个巅峰。 新华书店的书再次售罄,观众买了回去,一边看电视一边对照书本,然后一边骂街。 一时街谈巷议,盛况空前。 以至于电视剧艺委会、《红楼梦》学会,《中国电影报》、《中外电视》等红学界、影视界、评论界、观众代表,专门举办了一次研讨会。 本来有王扶霖的,结果被骂怕了,连会都没敢参加。 “很多逻辑不通,抽掉了以“理”为基础的金玉良缘,和以“情”为基础的木石前盟的对立冲突。这条线索处理的失当,是导致全剧失败的关键。” “王熙凤为电视剧增色不少,美中不足的是对她结局的处理,远不如原著“哭向金陵事更衰”来得深沉有意味。” “人物总谱铺排失当,导演应保一线人物,不应让宝黛钗逊于凤姐儿,而现在凤姐压倒了一切。” “没抓住贾宝玉的灵魂,揭示出他的叛逆精神,刻画失之细琐平淡,难以留下深刻印象,压不住全剧的阵脚。” 林黛玉受到了一致批评。 “没展现出她的内心世界和美好真挚的情感追求,反而将一个“妒”字作为主要特征,使人反感。导演亦没利用影视手段,有效地弥补演员造型优势与表演劣势之间的差距。” 薛宝钗没有受到过多批评,却也没有赞扬,讲真,宝钗的戏份在87版确实很少。 最集中夸赞的,是探春线。 “编剧大胆尝试了一条新线索,丢失了一桩好姻缘,转被送去和亲,初觉不合情理,细想却在情理之中,且对应前文诸多铺垫。” “在探春远嫁这场戏中,机位和拍摄角度代替全剧过分倚重的文学因素占据主导地位;环境空间造型介入情绪,和人物心理活动紧紧扭结在一起,使这个人物的处理卓而不群。” “续作改编的部分,除探春线外没有任何闪光之处,且一些重要人物的行为和关键情节发展缺乏令人信服的逻辑根据,有的甚至不符合人之常情。可以说后6集的创作基本上是失败的。” 贾环、妙玉、紫鹃、尤三姐、湘云、秋桐等各因形象,气质,表演而受到批评。贾芸也捎带着提了一句: “贾芸探监一场戏,将其塑造成了一种任侠风范,这是错误的。他外貌斯文清秀,是读书人的一种心机钻营,失之准确。” 许非看了摇头,只能说不同时代的理解不同。 自这部剧起,国内正式掀起了红楼热,一直持续了两年之久,专业的非专业的纷纷著书写作,尤其探春线的改编,引来一大堆学者支持或反对。 这时候,周汝昌和冯其庸两派还没势同水火。 周汝昌写了首诗,“朱楼搬演多删落,首尾全龙第一功。” 冯其庸也认可其成功之处,写道,“这是自有《红楼梦》以来最大的一次普及。” 说到点子上了,87版之前,人人知道红楼,看过的极少,电视剧最具价值的一点,便是普及。 至于观众方面,将剧情和演员分的很开。 里面稍微有些特点的角色都红了,一帮漂亮姑娘,更惹得社会人士仰慕。 尤以黛玉最甚。 (还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八十年代追星(月票加更) “风吹着杨柳唰啦啦啦啦啦啦,小河里水流呀哗啦啦啦啦啦啦,谁家的媳妇她走呀走的忙呀……” “噗哧!” 张俪车把子一歪,差点摔了,笑道:“你唱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乱七八糟,多好听。” 后面的陈小旭非常开心的样子,继续唱:“原来她要回娘家……” 话说俩人又跑了几天,季节因素,冬装未上市,但她们问了好多家,真没有暖耳这东西,全是帽子,还是皮和绒的。 这意味着自己的想法大有可为。 “我们明天去问问毛线、棉绒价格,要大批量买,这个能做好长好长时间。帽子手工编织太麻烦,再问问厂子,能不能便宜些。让许老师管电视台要个条子,不用白不用。” “哟,你越来越像个小老板了。” “我是小老板,你就是老板娘。” “啊!” 俩人齐齐惊叫,车子要进胡同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人,年轻,戴个眼镜。 张俪反应及时,一条腿撑住地,才没翻车。 “黛玉!” 那人见着陈小旭,连眼睛都在放光,就像肥宅见着洛天依一样。 “你,你是谁?” 俩人往后缩了缩。 “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见见你,见见黛玉。” 那人也特紧张,脑门上全是汗,连忙摆手。 “我不认得你,没什么好见的!” 陈小旭催促张俪快走,俩姑娘慌慌的,车子都顾不得骑,推着进胡同。 边走边回头,那人居然还在后面,就不远不近的吊着,遂愈发害怕。 “怎么办?怎么办啊?” “先别回家,他可能不知道我们具体住哪儿,往里走,往里走!” 俩人匆匆过了25号,继续往前,都快走到新街口了,前面猛地又跑来一人。穿西装,白胖,气喘吁吁。 “陈小姐,哎呀,张小姐也在,太好了!我在这蹲半天了!” 好嘛! 一前一后堵住,陈小旭强装镇定,“你又是谁?” “鄙人姓张,河北龙腾演出公司的,我们准备搞个活动,请二位去唱首歌。” “我们不去,你找别人吧。” “哎,别介,价钱绝对好商量!” 胖子伸胳膊一挡,“路费食宿我们包,三百块钱一首怎么样?四百!五百!不能再多了。” “陈小姐,你考虑考虑,不吃亏,唱首歌就五百块钱!” “张小姐,你也考虑考虑,这是我名片,先拿着!” 俩人像两只小鹌鹑似的,战战兢兢的又抹回去。 胖子一路纠缠,冷不丁看着戴眼镜那哥们,误会是同行,“嘿,有点先来后到啊,我这边谈完你再说!” “……” 张俪脸蛋刷白,不知如何是好,忽地眼睛一瞥,见一老太太在远处溜达。 “刘大妈!” 她高声喊:“这俩人我不认识,非要缠着我们!”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刘大妈小脚迈开,踩着风火轮就过来了,“哟,这一胖一瘦,一圆一扁的,想干嘛啊?调戏大姑娘是吧?我告诉你们,我年轻时候可给鬼子坦克挖过坑,哪特么来的臭流氓啊,赶紧走!” “我不是流氓,我请她们去演出。” “演什么出,赶紧走,不然跟我上派出所去!” 老太太战斗力杠杠的,轰走了二人,又护送姑娘们回家,坐了一会才离开。 “可吓死我了!” “我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陈小旭抚着胸口,半天才喘匀,“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的?” “你们里里外外的,难免被人注意。” 沈霖也担忧,“现在还没摸清具体地址,以后怎么办啊?” “砰砰砰!” “砰砰砰!” 正说着,有人敲门,几个邻居的声音。沈霖过去开门,哗啦涌进来一帮大爷大妈。 “怎么着闺女,听说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被吓着了,不认识的,还非得缠着说话。” “哟,那不就是耍流氓么?搁严打那会儿,够枪毙的了!” “没那么严重,她们现在是大明星,难免有些不理智的观众。” “不理智就耍流氓啊?闺女你放心,我们都看着呢,以后谁敢再来,准保他进不了百花胡同!” “对,不让他进来!” 大爷大妈嚷嚷一番,义愤填膺的走了。姑娘们心里热乎乎的,情绪也稳定许多。 陈小旭喝了口水,问:“哎沈霖,你今天又没去上班啊?” “呃,最近没什么活动。” 沈霖尴尬,她是中国电影乐团的临时工,有活动才去主持,没事干呆着。她跟吴小东过的也十分拮据,省吃俭用。 张俪知道情况,一摸那张名片还塞在衣兜里,想想道:“你最近有空,要不你去试试?” “这,这都干什么的?” “就是跟观众见见面,唱几首歌,你唱歌还好听,酬劳不低呢。” 一提钱,沈霖有点心动。 陈小旭也道:“你叫上胡则红、姬玉一块,好有个伴。” “呃,那我先问问吧。”沈霖点头。 话说《红楼梦》播出之后,众姑娘一夜爆红。 这阶段国内的走穴市场已经初具规模,各种邀请,陈小旭、沈霖、邓洁、胡则红等人,差不多走了两年穴。 挣的不算多,一共能有一万块钱。而期间,就出了那盘“昔日红楼影星,今日歌坛新秀”的磁带。 还有陈力,她唱一首《枉凝眉》就是三百,固定价位,跟阿毛并列为演出费最高的歌手。 同场的有窦大仙和娜英,俩人拿五十…… 不过现在么,陈小旭可没心思,要做大事的人。 到了晚上,许非回来。 他听了也犯合计,于是跟派出所打了个招呼,帮忙多看着点,又找于佳佳写了篇稿子。 大意是“不要打扰演员的私下生活,找到家门口这种行为是非常不耻的,如果要谈事情,请拨打电话XXXXX,联系人,许先生。” 没有明星和饭圈的年代,绝大部分观众都很友好,他又专门盯了两天,见确实无事才放心。 ……………… “剧本围读?” 当许非提出这个意见时,李沐、郑小龙、尤晓刚全部懵逼。 “怎么个意思?” “就是把导演、编剧、主演、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对剧本从头至尾进行梳理。演员读角色台词,叙述部分由工作人员来读。” “这个,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吧?” 尤晓刚倒不是挑刺,是真不理解,“再说演员读也就罢了,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参加?” “为了吃透剧本!一部好作品的成功,绝不仅仅是演员的作用。我从《红楼梦》出来的,那边连化妆、摄影都堪称半个红学家,大家都吃透了剧本,拍摄期间才会形成一个共性的目标和交流。 而且演员一般只读自己的部分,往往忽略对手。通过这个围读,能让他们从个人提升到整体,更有利于合作。 再说剧本也是编剧写的,人无完人,大家齐心协力,就可能发现一些问题。” “……” 郑小龙想想,问:“你是打算都读么?那一天可下不来。” “分阶段吧,每次读几集。” “我觉得可以,有助于团队配合,也不费什么事。”李沐道。 “呃,那先试试吧。”尤晓刚不太情愿。 “行,那我去准备,就定明天了。” 《胡同人家》基本筹备完毕,很快进入拍摄阶段。许非提这个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必要的一个程序。 剧本围读,或者叫剧本研读,西方那边传过来,韩国严格遵守,近些年才在内地铺开。一般负责任的剧组都会搞,负责任的演员也会参加。 当然你要说什么腕儿没时间,或者小鲜肉话都说不利索这些狗屁倒灶,那也多了去了。 自己保重就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剧本围读会 次日一早,艺术中心来了好多人。 所有主创齐聚,跟电视台借了间最大的会议室,都知道今天开剧本围读会,但具体怎么个做法,大家一头雾水。 许非站在大门口等人,不多时,一个男子载着个女孩过来。 “许同志!” “哎,不好意思啊,孩子请假了吧?” “请了一天,老师特别支持,没关系。” “今儿第一次,主要让孩子感受感受气氛,以后就不用请了,上学为重。” 聊了几句,男人又跟女孩叮嘱,要听话,下班再来接她云云。小姑娘十分懂事,不娇不闹,待父亲离开,自个问:“叔叔,我们要开一天会么?” “叫哥哥。” “哥哥,我们开一天会么?” “嗯,要是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那中午管饭么?” “管啊。” “哦,管饭就行。” 许非拉着曹影上楼,毕竟是小姑娘,一看这地方,这么多陌生人,还是有点怕,紧紧攥住那只大手。 俩人进到会议室,郑小龙见人到齐了,示意尤晓刚。 尤晓刚开口道:“好了,我先说一下,今天开个剧本围读会,主要是提高各位对剧本的理解,顺便也认识认识,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站起身,正正经经,“我是这部剧的导演,尤晓刚。” “我是责任编辑,郑小龙。” “我是总编剧,梁左。” “我是摄像,毕建华。” “我叫葛尤,饰演白奋斗。” “我叫刘贝,饰演陶蓓。” 连曹影也站起来,还鞠了个躬,“我叫曹影,饰演赵妍妮。” …… 几十个人说了一圈,费了不少时间,开始对这种形式还挺别扭,但当一个个轮下去,不自觉就有一种端正严肃的气氛形成,心中不敢怠慢。 “好了,这东西是许非提出来的,下面让他简单讲一讲。” “呃,所谓剧本围读,顾名思义,就是大家一起读剧本。先分配角色啊,大家手里都有吧……” 许非扫了一遍,道:“第一集,大杂院里的人物多数出场,你们各自读各自的台词。叙述部分请尤导代劳,几个路人角色由我、冯晓刚、赵宝钢代替。 如果觉得有地方不妥,比如这句话不通顺,这个词不恰当,可以随时打断,大家一起研究。 尤哥,你开始吧!” “诶!” 葛尤抿了口水,咳了两声,念道:“你相……相信爱情么?” 众人一阵轻笑。 尤晓刚道:“你别紧张,声都发颤了。” “你深呼吸,全身放松,别跟念课文似的,就照你平时说话的节奏。”许非道。 “……” 葛尤吸气呼气,找了一会状态,重新道:“你相信爱情么?我信,尤其是一见钟情。有人说,这世上没有一见钟情,无非都是见色起意,但我不这么看。 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可我没见色起意。” “镜头转到对面,对面蹲着一条狗。”尤晓刚道。 “噗!” 有人忍不住,又连忙捂住嘴。 像灯光、摄像什么的,都是头一次见着剧本。通常一群人一块看什么东西,节奏是不同的,有的快,有的慢。 现在也如此,很多人没跟着念白走,自己默默往下看,可看着看着,听觉上忽然被孤立,又不得不回到念白处。 “卖书的?”赵宝钢喊道。 “诶诶,您想买什么书?”葛尤道。 “你有什么啊?” “应有尽有,人类的文明结晶基本都在这儿了。《红楼梦》,四大名著,讲述了一对封建社会小儿女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太深。” “《平凡的世界》,最新力作,讲述了一对现代社会小儿女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太长。”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革命经典,讲述了一对布尔什维克小儿女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太左。你有没有那种,那种……” 赵宝钢嘿嘿笑道,“低俗的?” “有,有!满足群众的不同文化需求是我们的责任。” 葛尤慢慢进入状态,他没受过专业训练,但懂得如何放松,用自己温吞的,独特的,一本正经的语调说出来,就是很有味道。 “这不还是《平凡的世界》么?” “里头可是不平凡的世界。” 葛尤拍了拍桌子,仿佛拍了拍书。 “哦……人才啊!”赵宝钢恍然。 “哎哎,人多眼杂,回去再看,保您满意。” “对对,回去再看……哎,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哪儿能呢?就算全国人民的文化水平都上来了,也得允许有个把俗人存在。您走好!” 葛尤一手捏着剧本,一手还摆了摆。 “白奋斗推着装满书本和磁带的三轮车,走在闷葫芦罐儿胡同。”尤晓刚道。 闷葫芦罐儿,又叫扑满,是古代的存钱罐。 通常是陶罐,顶端开一条狭口,钱装满后,将其敲碎取之。“满则扑之”,故名“扑满”。 “白奋斗!” 许非喊了一声,“你怎么跑胡同里卖来了?” “没办法啊,王府井被一群港台歌曲的占了,西单全是荷东的士高,我这种热爱祖国的只能做做街坊生意。” “少跟我贫,我告诉你啊,有人举报你出售不良书刊,这是违法的知道么?” “哎哟,刘同志,我哪敢啊?我这都是正经书!” “你们这一套我见多了,不就是把书换个皮儿卖么!看看,这是什么?”许非敲着桌子。 “《平凡的世界》。” “里边呢?” “里边儿……” “哼!” 许非作势一顿,随即抬高声调,“《***的葬礼》?你包它干什么?!” “这不没找着别的书皮儿么……刘同志,我向您保证,我不干违反职业道德的事儿。” “你可有前科,给我安分着点,别让我逮着!” “诶诶,您回见!” 第一集的故事,主要讲陶蓓加入时装表演队,培训了几个月,第一次回家。陶茂森反对孙女当模特,发生矛盾。 结果某天夜里,陶茂森被发现自己偷摸看模特大赛…… 前面葛尤读词,温吞如水,跟着刘贝读词,青涩平实,却还都在情景里。 再后面,尤晓刚道:“镜头转到大杂院,戴红花正在练功。”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见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它是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密密匝匝……” 韩影曲剧团出身,这段京韵大鼓直接唱了出来。 老太太中气十足,嗓音清亮,哎哟这高啊,选了二十多个小二黑愣没接住。 “好!” 大家拍着巴掌,纷纷起哄。 戴红花是最出彩的一个,身上有夸张、戏剧化的特点,老太太拿捏精准,一亮嗓,气氛立时起来了。 “我说老戴同志,你大早上又作什么妖呢?” 莫岐随即接上,老头看着干瘦,气息不比韩影弱。 “怎么叫作妖啊,俺们居委会迎亚运大联欢,我准备节目呢。” “你准备节目,别人还活不活了?” “怎么就不活了,你一国营退休老会计,不比我们文艺战线差啊,我都能活八十岁,你起码也得七十九吧。哎,陶茂森别走啊,你出不出节目?” “那个,韩老师!” 许非进行了第一次打断,“这么叫没特点,你试试尾音卷起来。” “卷起来?陶茂深?” “不,您发丝儿的音试试。” “丝儿?陶茂森儿,陶茂森儿!” 韩影喊了两嗓子,大笑:“哈哈,这个好!” “咱继续。” “老会计气的回屋,白奋斗和陶蓓结伴进来。”尤晓刚道。 “哟,哪儿来的大明星啊?” “戴奶奶,是我,小贝!” “停!” “刘贝你别怵,韩老师嗓门大没关系,你按自己的节奏走。”许非道。 “嗯嗯。”刘贝猛点头。 “……” 尤晓刚张张嘴,想说没说出来。 “西葫芦,你也挺好的呀?” “好好,就是最近特忙。” “哟,那你可是忙大事吧?” “嘿嘿,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每天就从白到晚瞎忙……” 牛振华脸上一坨肉,挤的眼睛都眯缝着,“你说好不容易说服了美国不打利比亚,日本又被制裁了,刚想抓一抓美苏关系,海地总统又下台了。这不日夫科夫请我吃好几次饭了,我都没空搭理。” “噗!” 知道要严肃,要严肃,但在场人就是忍不住。 美国空袭利比亚,海地总统下台,是去年的政治事件。日本被美国制裁,日夫科夫访华,是今年的大事。 以往的电视剧,没有这么写台词的。 而大家读了半天,挺多人砸吧砸吧嘴,也品出味道来了。本来不太理解剧本围读,现在一听,哟,好像有点过瘾呢! ………… 花了一上午,刚刚读完一集。 今天计划是三集,估摸得到天黑。其实不用全剧都读,那得累死,大家进入这个状态就好。 中午休息时,一块去食堂吃饭。 许非拉着曹影,捧着自己的饭盒,“你就用我的吧,嫌弃么?” “你都这么问了,我只能说不嫌弃呀。”小姑娘跟他接触半天,也不怎么怕了。 “哈,那给你借个碗吧。” “呃……” 曹影往里面瞅瞅,摇头道:“不要,还是用你的吧。” 许非打了二两米饭,一份肉菜,又跟食堂借了个盘子,饭和菜堆在一块,顺带两瓶汽水。找地方坐下,小姑娘左顾右盼,十分新奇。 “你现在念初中吧?” “嗯,初一了。” “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考上高中?”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啊……” 曹影塞了一大口饭,吃的极香,“我是觉得不太好,可能考不上。” “考不上也没关系,现在出路多了,不像以前。你要想学生存本领,就报个职业学校,要想在影视界发展,就报个艺术院校……” “许非!” 他正逗小孩,李健群端着盘子过来,“可以坐么?” “坐坐,你说咱俩都合作一个月了,老跟第一次见面似的。”他挪了挪盘子。 “……” 李健群笑了笑,似有什么事儿,但没开口,吃了几口饭才道:“下午的围读,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我……” 她眼波流转,略显羞涩,“我台词不太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台词(月票加更) “嗯?我觉得还可以吧。” “我原本也觉得可以,但听了韩老师和莫老师的台词,简直无地自容了。” 李健群既坦诚又羞涩,摸摸曹影的脸蛋,笑道:“小影说的都比我强多了。” “不,姐姐很厉害的!” 曹影扒着饭大声道。 嘿,你个败家孩子!她三十岁,你叫姐,我二十二,你叫叔??? 许非明白对方的心情,剧本围读最检验演员的台词功力。没有任何花哨,纯口条,谁高谁低一下就能听出来。 像上午那场,葛尤的节奏和情绪不足,胜在放松自然。刘贝学京剧的,一时转不过来,差火候。 牛振华说相声的,口条顺,影视情绪差点。韩影嗓门大,人物特征鲜明,优势盖过了劣势,让她整点抒情缓慢的保证不是这水准。 或多或少都有毛病,但不是大毛病,慢慢就能调整。 其中优秀的:姜黎黎经验丰富,濮存新演话剧多年,音色还好听,莫岐最稳,信手拈来。 还有没出场的梁贯华,虽然只演了几年话剧,范儿已经妥了,加上那吨位,往那儿一坐老神在在。 而李健群对戏最多的,便是这个胖子。 “我口音重,怕说不好。” “那你就用武汉话讲,反正是个外地媳妇。” “这能行么?” “当然行啊,电视剧出现方言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注意得让观众听懂,过于生僻的就不要用了。” “……” 李健群想想,有了准备,又笑出一口白牙,夹了块肉给曹影,“多吃点,下午还要坐很久呢。” “谢谢姐姐!” 曹影咧开嘴,恶意卖萌,俩人还都有颗痣。 转眼午休过去,下午场开始。 气氛跟早上完全不同,都明白这东西是干嘛的了,甚至郑小龙调来一台摄像机,拍些资料存档。许非也拍了好些照片,作为内部刊物的素材。 全体就位后,郑小龙示意尤晓刚,你说说吧。 我特么说什么啊? 尤晓刚心里吐槽,嘴上道:“上午是个适应阶段,大家表现都不错,但其他人积极性不强。觉得不妥就提,别憋着,不然开这个会就没意义了。” “还有一点。” 梁左忽然开口,“于兰姑这个角色,之前选的演员打算说陕西话,现在李老师,您这个……” “我是武汉人,我想先用普通话试试。”李健群道。 “那咱们先走一遍吧。”梁贯华道。 “行,开始!” 尤晓刚照例念叙述部分,“傍晚,大杂院一片忙碌,张秋梅在小厨房里做饭。” “哟,打烊了?今儿生意怎么样?” 姜黎黎完全爱上了围读,声情并茂,还带手势。 “挺好的,你做饭呢?”李健群道。 “妮子今儿非要吃炸酱面,我东家借西家挪才抠出点酱。” “哦,我先进去了。” 呃…… 众人略尴尬,就是那种刻意发音的普通话,非常生硬。 李健群停下,“怎么样?” 她见大家表情,自己先笑了,“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不太行。姜老师,麻烦再来一遍好么?” “哎哟,你这个客气劲儿,我都不好意思了!” 姜黎黎一摆手,“兰姑,打烊了?今儿生意怎么样?” “蛮好,你(nia)在奏饭?” 嚯! 许非眼睛一亮,说家乡话的李老师太有味道了。 “老赵今儿非要吃炸酱面,我东家借西家挪才抠出点酱。” “哦,窝先进块了。” “于兰姑进了屋子,大家习惯了她寡言少语,史胖子后脚跟进来。”尤晓刚道。 姜黎黎道:“我说胖子,你媳妇儿跟仙女儿似的啊,搬来一年了,每一句话超过十个字。” “她本来就天上的仙女儿,嫁给我是扶贫来了。”梁贯华语言天赋杠杠的,操着一口地道的河南话。 “哎哟,你这真是盛酒的葫芦——肚量大啊。” “赵老师对你不也这样,你不还得给人家做饭。” “嘿!”姜黎黎瞪眼。 “跃进?”李健群唤道。 “诶!” “晚上吃么斯咧?” “吃醋溜白菜怎么样?” “阔以。” “你等会啊,马上就好。” “……” 葛尤、刘贝、韩影等人真就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啧啧”的声音。 许非轻拍了两下巴掌,刚才这段真的好。武汉话自带RAP感,很冲,不懂的以为在吵架。 但李老师说起来,意外温柔,这温柔融合方言的冲,形成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是那种,嗯,有点可爱又性感的意思。 …… 不知不觉,天光黯淡。 大家围读了三集,意犹未尽,都生出一股齐心协力做成一件事的满足感。 “辛苦了啊,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准备读六集,六集过后,相信你们也都明白这个状态了。” 尤晓刚拧拧脖子,除了某一点不爽之外,也是非常愉悦。 “那个,谁还有话要说的么?” “我没有,老郑?”鲁小威道。 “我也没啥说的,许非?”郑小龙道。 “呃,那我就说两句。” 噗! 众人一乐,还真说啊。 许非才不管那个,笑道:“原则上,这个话我没有资格讲,今天算逾越了啊。 我们这部剧的特点,大家已经了解,没有复杂的剧情,全靠演员自身的素质在支撑。那请诸位来,本就是希望,也是有信心,相信大家能把这部剧撑起来。 为什么说这个呢?因为现在有个普遍现象,就是配音,我不是说配音不好,我演贾芸也是配的音。 这个传统由来已久,情有可原,比如没有现场收音的条件,或者很多演员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等等。” 听这个,大家都一愣。 这年头的影视剧,基本都是配音。后世一提起配音,总带点贬义嘲笑的意思,现在却极为平常,甚至被视为一种追求艺术完美的行为。 像《红楼梦》、《西游记》,还有李健群的作品,很多都是配音。 “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很多人的台词和表演是剥离开的,甚至不重视演员的台词功力。但它不应该是剥离开的,本就是融为一体。 我觉得深层原因有二:一是塑造角色,现在普遍要求,你像就可以了。演员的外形符合,就把你找进组,呈现出一个具象化的形象,然后再找贴合人物的配音,归根结底还是像。 第二就是艺术院校的教学,话剧除外,一直以来饱受波折,近些年才开始稳定,慢慢研究自己的一个成体系化的理论和方法。 而在这部剧里,台词的份量有多大,不用多言。 那我的意思就是,开拍在即,诸位老师,诸位前辈,已经可以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了。 不光用你们的形象,更用你们的表演,一起来打造这部经典!” (哪里能看《寄生虫》) 第一百六十八章 踌躇满志 临近开机,许非愈发忙碌。 他现在的职位很模糊,挂名副导演,但很多制片的活也干,编剧的活也干,服装道具也参与,演员不懂的也找他。 而且有时候不是主动参与,那帮人好像形成习惯了: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啊不是,遇事不决,找许老师。 六月末的一天下午,许非抽空跑到中国录音录像总社附近。 这里有苏越的音乐工作室,张婧林也在,看样子已成情侣。 虽说苏越后来干了一件很操蛋的事儿,但对张婧林没的说。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女人,就要爱,别的什么都不要。 苏越能给她这份爱。 “许老师掐着时间来的,再晚几个月,就见不着我们了。”张婧林一脸幸福甜蜜。 “怎么个意思?” “他要去日本留学,我陪他。” “呃……” 许非挠挠头,不知道说啥,道:“那我还真来巧了,是这样,我们准备拍一部市井生活的电视剧,想请苏老师写个主题曲。” “市井生活?” 苏越想了想,“我没尝试过,你什么时候要?” “你出国前写好就行。” “那有点紧,我得先了解你们这部剧,最好看看剧本,不一定来得及。” “哎,你不有一首现成的么?”张婧林忽道。 “那个……”苏越犹豫。 “怎么,不愿意让我欣赏欣赏?”许非笑道。 “不是不是,这歌是陈哲写完词,原本有人谱曲,我又拿过来重谱了一遍,还得征求人家同意。再说也不适合市井生活,风格比较粗犷,还带点摇滚。” “没关系,我们主角是个卖磁带的,正好需要歌,让他放一放,说不准就红了。” “那就直接转给许老师得了……哎,那歌叫《我的歌》。”张婧林道。 “《我的歌》?” 许非纳闷,那是什么歌? “我给你唱两句,你给我伴奏。” 苏越没办法,手放在琴键上,谈了几个音。张婧林清清嗓子,开口来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噗! 这尼玛就是《我的歌》??? 这明明就是《黄土高坡》!!! “照着我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张婧林唱完一段,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好啊!” 许非拍拍巴掌,由衷道:“完全区别于那些矫揉造作的流行歌曲,豪迈奔放,朗朗上口,还带点西北民歌的意思吧?” “许老师也是行家啊!”苏越眼睛一亮。 “过奖过奖。呃,这歌我十分喜欢,如果可以,咱们就商量商量,做不了主题曲,但我想在电视剧里播放,就由婧林来唱。” 事情很简单,仨人吃了顿饭,许非便拿到了这首歌的版权。 友情价六十块——现实中,这歌卖了九十五块钱。 其实这年头没有版权,著作权法还没出台,而即便出台了,也没人拿版权当回事。陈小二跟央视的官司,就是最好的例子。 特别是歌坛,都是八十年代翻唱潮起的坏头,你唱我的,我唱你的,天经地义。谁要较真讲版权,倒像是不懂事的坏人,会引发众怒。 所以这六十块钱,更像是首次使用权。 许非很意外啊,因为艺术中心的作曲雷蕾怀孕待产,他才找苏越邀歌,没想到还有惊喜。 《黄土高坡》的首唱,本就是张婧林,但没红。后来被另一个歌手唱红全国,并掀起了近十年的西北风浪潮。 所谓西北风,是针对内地乐坛荒漠而言。 眼下充斥着海量的翻唱歌曲和港台音乐,几乎没有原创土壤,一些坚持原创的音乐人力图改变现状。 于是由歌手王斯的《信天游》开端,又被《黄土高坡》一举推上高峰,刮起了原创热潮,并直接带动了九十年代校园歌曲的黄金时代。 而现在,《黄土高坡》被许非攥在手里,自然要捧一捧张婧林了。 ……………… 七月初,凌晨三点。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仍在熟睡之中。许非穿戴整齐,拿着手电筒到了院子,用绳在车头一绑,就是个简易照明灯。 又伸手往狗窝里一拽,葫芦蹬着腿被拽出来,pia在后座。 他跨上自行车,“扶好啊,掉了可不管。” “汪!” 你特娘还是人嘛? 许非蹬着车子,从新街口大街往南走,一条直线,抵达菜市口附近。狗紧紧把着他后腰,一动不敢动。 到南半截胡同19号院,他按了按铃,不一会,父亲送曹影出来。 “许同志,真不好意思,还要你来接。” “没事,反正离的不远,晚上我再送她回来。” “那麻烦你了,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哇,小狗!” 曹影一把抱住葫芦,狗顺势埋进去,开始蹭。许非就很纳闷,拜托,你是母狗啊! 总之,二人一狗赶往大菊胡同的片场。街上悄静漆黑,路灯都是一段一段的,以前更差,近两年为了迎亚运,才大力搞基建。 “你放暑假了么?” “没呢。” “那就让你出来?” “嘻嘻,老师提前给我假,让我好好加油拍戏。” “你还挺自豪,那是看你学习不好,才给你假。你要是尖子生,恨不能让你二十小时泡学校。” “唔,你怎么这么烦人!” 小姑娘被戳破真相,脸上挂不住。 许老师得意洋洋,呸,你个学渣! 一路骑到了大菊胡同,乌漆嘛黑的,唯26号院灯火通明,门口停着面包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他拉着曹影进院,见剧组已经忙碌起来,摄像机不断调试位置,各屋子临时充当了化妆间、服装间、道具间。 通往28号的月亮门加了木栅栏,直接锁死,另一边的墙头上趴着几个半大小子,好奇观望。 剧组提前打了招呼,免得举报扰民。 “哟,还真带了条狗啊?” “多新鲜啊,我们家可是要猫有猫,要狗有狗,要王八有王八!一会它可是主角。” “那倒是,它不听话,我们全玩完。” 许非把葫芦拴在木桩子上,进了化妆间,葛尤、李健群和刘贝在里头。 李健群穿着自己设计的衬衫,下面是裙子,长发飘飘,真跟仙女似的。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十分别扭,忍不住道:“你这么化完全不符合人物,于兰姑是带点幽怨那种,你弄浓妆干什么?” “不要太浓,那口红拿走,换个浅的。一定要突出眼睛,睫毛长一点,哎,对!” “李老师脸型较长,两边头发得衬着,或者就是齐刘海,往后扎……” 李健群不说话,嘴角翘着任他发挥。 刘贝撇撇嘴,道:“许老师,你可偏心啊,你咋不指导指导我?” “你已经很完美了,要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葛尤插嘴道。 “有你什么事啊,穿好你那衣服得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葛尤郁闷。 他已经换上了那套定制服装,简直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夺目。 不一会,李健群化好妆,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笑道:“还不错,跟你设计一个水准。” “我就当你夸我了。” 许非脸皮厚,见刘贝也完事了,招手道:“来,给你看看衣服。” “嗯,我就盼着这天呢!” 俩人进了服装间,正中央最显眼的一套长架子,用布蒙着,许非刷的一扯。 哇! 很多年以后,每当刘贝在拍新戏的时候,准会想起许老师带她来看衣服的这个凌晨。 她穿过设计版,这些是完成版,二十件漂亮时尚的衣服摆在一起,瞬间还原了女孩子的小公主梦。 “这,这些都是我的么?” “不是你的,暂借给你,损坏了要赔。” 啧! 姓许,名非,特技:现场KY。 “到结束为止,这些服装就交给你保管了,看好每天的戏份,配上相应的服装,上面有编号。” “我一定看管好,死也要看管好!” 刘贝眼中冒出熊熊火焰,不可逼视。 等她换完衣服出来,濮存新、姜黎黎、梁贯华等人也到了,哪有什么车接车送,全是自己骑车。 而大家一瞧刘贝,齐声赞叹。 吉普赛风格的长裙子,层层叠叠的花边做了简化,色彩以红黑为主,腰身修的极细,大脖领往里收了收。 头上包着稍浅色的头巾,戴着太阳镜。 刘贝不是惊艳的美,要细品,有股独特的,荷尔蒙散发的性感。 她这一出来,镇压全场。因为拍第一集,陶蓓的亮相一定要抓住眼球。结果再一瞧葛尤,又大笑。 娘诶,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而外面,天光已亮。 尤晓刚和毕建华扛着摄影机到处拍,先拍胡同,再爬到树上,拍大院整体。 这叫空镜头,晨昏之景,四时之景都要拍,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补充。比如每集开头,放个胡同的空镜头,一看天色景物,观众就晓得是早是晚,是春是秋,是雨是雪。 到了七点钟左右,一切准备妥当。 照例没啥仪式,就赵宝钢放了挂小鞭,尤晓刚踌躇满志: “《胡同人家》,开机!” (李老师角色卡上线了,今天有事,一更!) 第一百六十九章 遇事不决 《胡同人家》跟《我爱我家》不同。 《我爱我家》就是电视剧版的话剧,连拍摄方式都跟话剧差不多,一个舞台搭几个景,请些观众,现场拍,现场看,现场乐。 一集一集顺着拍,情节连贯。 《胡同人家》有情景喜剧的因素,却也贴合传统电视剧,有顺拍,有跳拍,不是很连贯。只能说尽量的,将单集剧情集中到一起拍摄。 大杂院里住着白奋斗、陶蓓、陶茂森、戴红花、西葫芦、赵志远、张秋梅、赵妍妮、史跃进、于兰姑十个人。 分两集出场,白描手法,让观众对角色有个初步了解。 今儿是第一集,戏点全在白奋斗、陶蓓、陶茂森和戴红花身上,其余都是辅助。 剧组在胡同口架好机器,第一组镜头,便是剧本围读会念的那段。许非之前是选角副导演,现在又成了现场副导演,过来问:“尤导,都准备好了,要不要先试几条?” “得试几条,开始吧。” 尤晓刚示意场记,场记双手张开,“《胡同人家》第一组第一镜……啪!” 只见葛尤蹲在街边,毕建华扛着摄影机蹲在对面,正对脸。 “你相信爱情么?我信,特别是一见钟情……” 随着他念,尤晓刚慢慢皱起眉。语速、节奏跟围读会差不多,可以过关,但表情太硬了,或者说不准确。 “停!” “尤子,你那个神态不对,再柔和一点。” “好好!” “再来啊!” “你相信爱情么?我信……” “停!还是差点。” “停!” “停!” 反复试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尤晓刚有点急躁,白奋斗这个主角立不起来,整部剧就失败了。 “来,我给你讲讲戏。” 他招招手,忽地顿了下,又转头道:“许非,你带人把鸟轰一轰,省的一会干扰录音。” “好!” 许非叫过赵宝钢、冯裤子,拿了几根竹竿,啪啪啪开始赶鸟。 “啾啾!” “咻咻!” 胡同里全是粗壮的大树,绿荫浓密,枝叶茂盛。树上一阵乱响,足有百只小鸟扑腾腾飞起,在空中盘旋一会,又落下。 许非啪啪啪又打,又落,如此几番,总算暂飞别处。 而这边,葛尤正认认真真听导演讲戏。 “白奋斗呢,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你可以把他看作一个符号。比如油嘴滑舌,小机灵,热爱文艺,渴望爱情,想赚大钱,又不想找份正经工作,觉得受拘束……他集中体现了很大一部分人的特点,面对这个社会变化,迷茫又冲动的感觉。” “嗯嗯。” 葛尤连连点头,专门等了一会,又听对方问:“懂了么?” 嗯? 他眨眨眼,些许困惑。 这些东西,之前开会不是讲过么?当时交流好好的,自己本来就明白……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啊! “呃,导演,那您觉得我这个神态,做成什么样最好?”他忍不住问。 “就是带点痞,带点调侃,却又有些正经的感觉。” “哦,我试试吧。” 葛尤挠挠头,蹲回路边。 许非也打完了鸟,继续旁观,只见他面部肌肉颤动,似硬挤出来的一丝笑容,滑稽油腻,还不如前几次。 “你相信爱情么?” 啧! 尤晓刚愈发皱眉,坚持听完,索性道:“咱们调整一下吧,先拍下一组,赵宝钢、许非准备。” 紧跟着,进入下一组镜头。 赵宝钢客串买书的路人甲,许非客串民警,是个时常露脸的大龙套。 大钢子演技很好的,只是机会少,像《罗曼蒂克消亡史》那个被活埋的家伙,就演的颇为到位。 而且台词也棒,《便衣警察》周志明的配音便是他。 俩人角色简单,设定单一,大钢子抓住猥琐,许非抓住严肃就OK,但葛尤还是不行,总觉着不像白奋斗。 他刚刚出道,远没有后世的举重若轻。 一遍遍试,自己也着急,一着急状态更不对,连围读的水准都发挥不出来了。 眼瞅着快到中午,进度严重拖后,工作人员的脸色也逐渐难看,没想到开头就这么不顺利。 许非刚要张口,赵宝钢那货颠颠凑过去,“导演,要不休息一会,饭到了。” “饭,还想吃饭……” 尤晓刚憋闷,刚要发火,一想也不对,摆手道:“行了,休息,休息!” “诶,大家过来领饭了。” 赵宝钢守着几个大桶,咣咣磕勺子,众人排队打饭。 刘贝也郁闷,穿得漂漂亮亮的,结果等了一上午没戏。她拿了俩馒头,一份酱菜,刚坐下,又听导演喊: “葛尤、刘贝、韩老师、莫老师,来我们再对对戏。” 尤晓刚召集四人,又把这集的编剧梁左叫过去,重头捋思路。 “……” 许非瞧了瞧,琢磨出点意思,捧着六个馒头凑到李老师那边,濮存新、牛振华、梁贯华几人都在。 姜黎黎、李健群差点,剩下的饭量都大,馒头堆一块跟山似的,连曹影都拿了三个。 牛振华和梁贯华都很胖,天还热,女同志在场不好意思光膀子,穿个白背心汗流浃背,一身肥五花。 “拍电视剧也挺辛苦的啊……” 梁贯华咬着馒头,又抹了把汗,“葛尤老师我觉着不错啊,今天没发挥出来?” “还是没掌握方法,经验少,上战场容易懵。”姜黎黎道。 “他那人物就复杂,性格太不好把握了,让我演我也发怵。”濮存新摇头。 “希望快点解决吧,总不能一天拍一个镜头。哎,许老师,怎么没叫你过去……” 牛振华忽然卡住,小眼睛眨巴眨巴,笑笑不说了。 众人顿时也很微妙,尤导好像真没叫他啊!貌似让他赶鸟来着。 ………… 《胡同人家》从选题立项,编剧人选,剧本编写,挑选演员,服装布景,几乎所有的前期准备程序,许非都是核心人物。 以至于中心同事,台里同事,一提就小许,一提就小许,皆忘了导演是尤晓刚。 其实很正常,换谁谁也不乐意。 那现在正式开拍,尤晓刚再这么大度下去,不如退位算了。所以从他的角度讲,无可厚非。 等到下午拍摄时,葛尤的状态稍好一些,仍然不尽如人意。看他的表演,跟白奋斗这个人物是剥离开的,缺少灵魂。 “我告诉你,你要是当什么模特,就别认我这个爷爷!” “哎哟,陶茂森儿你说什么呢?小蓓多好一姑娘,你不要我可要啊。” “您也忒封建了,搁您这么说,那游泳馆都不用开了,白花花全是露大腿的!” “我们要心平气和的对待问题,连里根和戈尔巴乔夫都互相拜年了,亲爷俩还有什么解不开的?” “……” 许非看着葛大爷僵硬的表演,自己也反思。 他做了很多事情,确实有故意的成分,因为要尽可能突显价值。但有些时候,真不是故意,而是看着难受。 见惯了后世各种铺天盖地,再回看八十年代的影视行业,不让他说,他闹心,特想注入点新鲜东西。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这件事儿,你不能很好的解决,所以我来。 许非理解尤晓刚的举动,也不想闹的影响整个剧组,说还是要说,换种方式就好。 (这两天都有事情,明天恢复两更。) 第一百七十章 一个副导演的自我修养 首日开工不太顺利,预计的进度只完成了一半。 晚上八点多钟,天黑下来,尤晓刚宣布下班。许非带着人把器材道具封存好,锁上大门,曹影依旧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狗。 可怜的葫芦白折腾一天,都没轮到自己出场。 “许老师!” 三三两两的散去,葛尤骑着车从后面赶上来,“送小影回家啊?” “嗯,你晚上有事么?” “我没什么事。” “那正好,一会聊聊。” “诶。” 正合葛尤心意。 于是三人一狗,先到菜市口南半截胡同,曹影摆摆手闪进院子。 也没找饭馆什么的,就在附近,刚准备坐下,许非忽看看四周,“不行,这地儿不吉利,往那边走走。” 俩人又往南,不多时见着一片绿地,有不少老人在遛弯。 这块以前是明代的一座关帝庙,建国后进行绿化整建,搞了一座万寿西宫公园,1995年更名为万寿公园。 随便找了张长椅,葫芦被闷了一天,在草地上撒欢追蝴蝶。 “今儿也拍一天了,感受怎么样?” “感受,嗨……” 葛尤搓了搓后脑勺,“你也都看见了,有点臊得慌。” “那自己觉着什么问题?” “还是思想认识不到位,理论学习不深入,人物扁平化,缺少灵魂。而且尤导跟我们讲戏吧……哎,背后说人不太好,但我确实没怎么听明白。” “你现在说话就一套一套的,为什么不用到戏里呢?”许非笑道。 “这,这是我生活中的状态,放戏里不太好吧?” “怎么就不好呢?” 他反问,“你觉着表演是什么?别整深的,一句话。” “一句话,呃,就是演的人物得像吧?” “像谁?” “像人物,哦,我是说演员得像剧本里的人物。” “理论上没错,但表演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咱们交流一下。” 许非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首先,我觉得表演是非常主观性的,而观众感受你的表演,这个感受也是主观的。 从表演理论来看,没有一套绝对权威,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比如斯坦尼表演体系,我们研究它,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我们相对认同这套理论。 还有别的,像格洛托夫斯基表演体系,你能说它不正确么?也正确,只是没传到国内来,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在基准线之上,表演没有一套既定标准。在基准线之下,我们倒可以制定一些硬性的评判标准。 比如台词要吐字清楚,有起伏波动;情绪转换要贴合剧情,不能生硬突兀等等…… 这是一个及格分,达到的才勉强称得上是演员。” “……” 葛尤听的全神贯注,连蚊子飞到胳膊上饱餐一顿都没察觉。 “那当你超过基准线之后,你该怎么进步?这又是主观性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说,你就照我说的做,肯定对。 所以我也是建议,我觉得表演就三样:技术,情感,自身。” 许非心中冷笑,哼!你以为我还要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嘛?幼稚! “前两者是现在西方很流行的分类,表现派、体验派、方法派,讲起来太麻烦,自己买书看看,我不啰嗦。 那最后一个怎么理解? 评书里有句行话,有多大人情,说多大书。放在这里就是,有多大体悟,演多大角色。 当你的人生阅历达到一定程度,再拿到一个角色,会不自觉的将其拆解,重新构造,变成属于自己的一种东西。 戏是什么?戏就是人间百态。 而这类演员,往往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已经超过编剧所预设的那个人物和故事。这类演员,也是最可遇而不可求的!” “哎,有点,有点深。” 葛尤跟朝闻道一样,满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自己缓了半天,“我经验少,你具体给参谋参谋,白奋斗我到底该怎么演?” “呵,我今儿在旁边看了一天,感觉你基本理解就错了。” “没,没错吧?” 葛尤纳闷,“白奋斗不就是带点痞,抖机灵,文艺青年……” “然后呢?你演得出来么?你现在技术不达标,情感不饱满,演不出来的人物分析,都是废纸一张。” 许非笑笑,“我建议你个方法,别老想着演白奋斗,你就把自己当成白奋斗。比如开头那段词,别想着白奋斗会怎么说,你就想自己会怎么说?” “那,那还叫表演么?” “这又回到我开始讲的,角色是客观的,表演是主观的。我没超出人物范畴,我把自己当成白奋斗,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就该这么说话……这为什么不能叫表演?” “哎哟,哎哟……” 葛尤抓耳挠腮,又亢奋又躁动,隐约明白了意思,可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 “还有一点,你白天太紧张了,不够放松。” “可我觉得挺放松的。” “不不,来,你现在躺下。” 许非指指地面,葛尤二话没说,面朝上,笔直笔直的躺在水泥地上。 “硬么?” “硬。” “还有什么感觉?” “下面有东西顶着。” “试试让身体往下沉,肌肉,全身的肌肉都往下。” “沉不下去,还是硬。” “好了,起来吧。” 许非把他拽起来,笑道:“记住这感觉,你家床软么?” “还,还行。” “回家再躺躺,当你觉得没有东西顶着,把肌肉全陷下去的时候,就是彻底放松了。” “汪汪!” “汪汪!” 正此时,葫芦忽然从树丛里钻出来,玩命往这边跑,紧跟着哗啦哗啦,又追出俩人。 他们穿着制服,不知道什么系统的,喝道:“干什么的?” “有事么?” “治安巡检,证件拿出来我看看!” 许非掏出工作证,对方瞧了眼,又凑近打量,“哟,对不住对不住。您大晚上在这儿干嘛呢? “有个戏研究研究,你们这么晚还工作?” “哎,这段忒忙,不是打狗就是打盲流。过会儿还得去陶然亭看看呢,那边地方大,一到晚上全是盲流。” “那抓住怎么着?” “送功德林啊,行了,我们得过去了。” 俩人走了。 许非问:“什么感觉?是不是涌出一股优越感?” “呃……” “不用隐瞒,我要你最真实的感受。” “确,确实有点。”葛尤不好意思的承认。 “那优越感之后呢?” “觉着那帮人挺可怜的……” 他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补充道:“这些人也够凶神恶煞,反正挺不是滋味。” “记住了,小保姆那集用得上。”许非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 葛尤一愣,猛点头,“诶,诶!” ………… 俩人聊到很晚很晚,将近半夜才各自回家。 葛尤刚结婚不久,妻子长相平平,是名教美术的小学老师。他拍戏之后,妻子就做了贴身助理,相敬如宾三十多年,也没要孩子。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么?” “待会再吃,待会再吃。” 葛尤一进家门,脱鞋奔卧室,往那张床上一躺。 “你干嘛呢?” 妻子纳闷,没见他脱衣服,就那么干躺,还不说话。 这床是结婚新买的,大且软,他面朝上,四肢分开,闭着眼睛,默默的深呼吸。 当一个人用力的时候,背部很明显能感觉到有股支撑。 他慢慢的放松精神,放松身体,只觉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沉。那股支撑也渐渐消失,仿佛全身的肌肉都陷了进去。 “哦……” 葛尤睁开眼,体会着从未体会到的松弛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还有……)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继续自我修养(月票加更) 在一个伸手不见六指儿的午夜,许非又抹黑出了门,照例到南半截胡同,停在19号院外面。 “石榴拨铃!” “这样,这样……” 他现场教学,“往那边一拨,那边,哎对!” 石榴抓了抓车铃,感觉无害,学着他的动作使劲一拨,“叮铃铃!” “喵!” 蹭地一下,猫跳到许非肩膀上,扑腾扑腾开始打架。 “哥哥!” 曹影背着书包从院里跑出来,瞬间瞪大眼睛,“哇,还有猫!你说养猫是真的呀?” “我家里还有王八呢,哪天让你瞧瞧,快上来。” “唔……” 小姑娘看着又回到前车杠上的猫,觉得很神奇,它是怎么趴下的。 “我能坐前面么?” “上来吧。” “嘻嘻!” 曹影挤到前面,侧坐在横梁上,想逗又不敢逗。猫则蜷成一个毛球,双爪抱着车铃,安逸滴很。 许非启动,转向大菊胡同。 小姑娘个子高挑,挤在身前很占空间,一条马尾辫扫来扫去,不断蹭着自己的下巴。 “你放暑假了?” “昨天刚放的。” “那你拿书包干什么?” “我妈包了点饺子,想给大家尝尝,韭菜鸡蛋馅儿的。” “哦,我爱吃猪肉大葱的。” “我看你像个猪肉大葱!” “啧,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妈就这么跟我说话。” 曹影摸了摸猫,反正一点不怕他。 许老师很失败啊,自己木有威严感么? 很快到了大菊胡同,流程都熟了,曹影跑去化妆,他抱着猫到处溜达。 化妆室里,尤晓刚领着几位主演,以及本集编剧陈彦民在开会,瞥到这货在外面一走一过,不禁神色微妙。 开机一周,他明里暗里的在树立威信,削弱副导演的话语权,本想对方会有什么举动,结果安稳的很,不急不躁。 如此一来,自己反倒像小人了。而且大家也不眼瞎,整个剧组都波动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气氛。 所以尤晓刚很纠结,他承认某人的工作能力,又不想徒挂虚名。 好在剧组经过适应阶段,逐渐走上正轨,比如葛尤的进步就非常大,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以为开会起了作用,于是每天利用化妆的时间,带着大家捋内容。 今天这集,讲一个闹鬼的故事。 某天晚上,戴红花起夜时见一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伴有古怪异响。初时没在意,可连续几天如此,便觉有鬼。 众人一开始也不信,但在她的带动下,尤其几次“亲身经历”之后,也都觉得有鬼。连陶茂森这种坚定不移的无产阶级革命者,都认为是亡故的妻子回来找他。 闹腾了一番,最后发现是只猫。 这集充分体现了陈彦民对“恐惧感”的偏爱与擅长,气氛营造的十分出色。不说情景喜剧是个筐么,丫还真装下了。 许非也挺乐,一猫一狗都有戏,改天再写集闹王八的剧本,让龟大龟二也亮亮相。 他转了一圈,见没什么事,坐在爬山虎那面墙根底下,自己撸猫玩。 刚坐下,冯裤子鬼鬼祟祟的蹭过来,盯着他瞅。 “干嘛啊?” “哎哟,我说许老师……” 冯裤子语重心长,一脸不平,“这都好几天了,意思你也看出来了,就没点想法么?” “什么想法?” “艺术啊!艺术是无上的,跟您撂句实话,真觉着这盘菜由你来操刀,味道会更好。” 呵呵! 冯裤子这是站队么?不。 他一当美术的,不发生利益关系,所以搁这儿放屁。许非新鲜大胆,如果上位了,更能让底下人发挥。 许非刚想喷,那边开完会,葛尤忽然钻出来了,冯裤子自动闪人。 “自己坐着呢。”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还强点。” “那就好,我觉着你还没到那个点儿。” “我也这么觉着,哎,迫不及待了都!” 葛尤又抓耳挠腮,常人做这个动作,要么像猴儿,要么猥琐,他不一样,亲切且好笑。 此刻天没亮,尤晓刚准备拍些夜里的镜头。 大杂院十个人,从未同时出现过,因为挤在画面里太满。反复试验过,发现56个人的构图正好。 眼下便是,白奋斗、陶茂森、戴红花、张秋梅、西葫芦五个人。有的躺椅,有的马扎,有的石头墩子,各符身份。 灯光师调试光线,追求那种黑夜里一盏路灯的感觉。 昏黄,孤寂,又带点温暖。 葛尤穿着那件齐脐套头小白衫,整个人蜷着,一本正经的分析:“我听我爷爷说过,在窗户外头飘的都是吊死鬼,吊死鬼不找善人,找的人肯定干了什么亏心事。” “嘿,你个白奋斗,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韩影嗓门一亮,“我戴红花顶天立地,生是祖国的好儿女,死是党的好干部,你这叫城隍爷拉胡琴——鬼扯!” “怎么死了还成干部了?” 葛尤嘟囔一句,见老太太要揍他,忙道:“您别激动,别激动,不是说您呢。” “那你说谁呢?我们家老赵也见着了,你敢说他干了亏心事?”姜黎黎不乐意了。 “不一定是亏心事,也可能私相授受,郎情妾意。” 葛尤比比划划,指点江山,“你看那赵老师,文质彬彬一介书生,《聊斋》里不都这么写么?富家美女儿一见倾心,送身又送钱,书生考上了,拍拍屁股不认账,抹身娶个更富的,结果咔嚓,被包拯斩了。” 姜黎黎又发飙,众人赶紧拦下来。 “嘿嘿,我倒支持戴大妈……” 闹腾一遭后,牛振华眯缝着小眼儿,陈词总结,“这院子里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穷鬼。” “去!” 众人齐啐。 “停!” “好!过了!” 尤晓刚非常兴奋,兴奋中带着点困惑。 葛尤的状态越来越好,但似乎不是自己讲的那些,什么白奋斗的人物特征啊,内心世界啊……通通没有。 他把这个角色单纯化了,又用一种很单纯的方法展现,反而出色。 紧跟着,进入下一组镜头。 尤晓刚指挥布置,忙里偷闲看了看葛尤,发现那货pia在躺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在干嘛? 他不懂。 众人一番忙碌,准备下一场拍摄。 月光般清冷的打光,照进一间屋子,简单布景,葛尤睡在床上。 “咣啷!” 没关严的门被风吹开,葛尤顿时惊醒,瞪眼望着门口。 “沙沙!” “沙沙!” 异响传来,似走似飘,刷,一道黑影铺在门口。 “啊!” 葛尤吊着嗓子,发出汤师爷般的惊叫。 “别找我!别找我!” 他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我没反过革命,没阻碍过发展,没拉青年下过水,没骗少女上过床,我清清白白……” “啊!” “别找我!别找我!” 葛尤不停的往后退,眼睛瞪的溜圆,彻底放开了。没有所谓的层次感,就是害怕,出于本身的一种很单纯的害怕。 “……” 无一人想笑,全在震惊之中。 因为太自然了,有一种特奇妙的顺滑感,明明在那儿鬼哭狼嚎,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很放松,在一气呵成。 “啊!” “呜呜……” 最后自己发挥,哭上了。 尤晓刚愣了半天才喊停,喊完,葛尤还pia在地上呜呜呜假哭,真哭就假了,假哭才有意思。 又过一会,他这股劲儿一松,气泄了,慢吞吞爬起来。 顿觉自在。 就像甩掉了什么包袱,终于释放出来的赶脚。 满足,成就,愉悦……他顾不得回味,第一时间找许非,眼睛猛扫,最后停在角落里。 许非也正看着他,嘴角含笑,双手虚合,不带响儿的拍了拍巴掌。 …… “过瘾,太过瘾了!” 趁着中午吃饭的功夫,葛尤才有机会倾述,“哎哟,我真没想到拍戏是这么一件满足的事儿。” “呵,你现在是走捷径,还是要慢慢积累。” 许非见他有点上头的意思,遂泼了一盆冷水,“其实有件事你得明白。演员的风格很重要,风格决定路线,基准线之下的我不谈,之上的演员大概分三类。 演什么像什么。 演什么像什么,却又融合自己的特点。 演什么都是自己。” “演什么都是自己?跟你说的‘自身’有区别么?”葛尤奇道。 “当然有。这第三种演员远远达不到重新构建的程度,或者说他自以为构建了,其实没有。” “那他们是什么?” “戏路窄。” “哦哦!”葛尤明白了。 “自身是什么呢?比如编剧写一个角色,有80分,演员融入自己的东西,能拉到90分,他的理解和经验是高出剧本的。 我为什么说可遇而不可求,就是太少了,是我认为的一种理想状态。” 许非真可谓语重心长,“你别看白奋斗演的顺,让你再演别的,很容易带上白奋斗的影子,甚至一辈子被束缚。 你的个人特征十分强烈,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三种,而是第二种。” “……” 葛尤不傻,也有点真情实感,“许老师,呃,我不知道怎么讲,一定铭记在心,铭记在心。” (你们那里猪肉都多少钱一斤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雨天的夜晚1 “好!过了!” “今天就到这吧,早点回去休息。” 晚八点,《胡同人家》又结束了一天的拍摄。 尤晓刚掏出个本子,见缝插针的写了几句感悟——这是工作笔记,除了自己想记录,还有放到内部刊物上的意思。 内刊几个月前就提了,不过紧跟着筹备,第一期始终没出来。最近李沐亲自在做这个事情,核心内容有两块:《胡同人家》工作记录、许非的香港之行。 “先别走,过来搭把手!” 片场乱哄哄一片,许非操着大喇叭喊:“把器材道具都搬进去,检查检查别有漏雨的地方,保持干燥保持干燥啊!” “非哥,你昨天就说下雨也没下啊?” “那怪我么?天气预报报的,这几天有大雨,我们就得做好准备。” 他现在不掺合具体拍摄,更像一位制片,配合于普工作,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一帮人手忙脚乱的开始搬东西,梁贯华、牛振华等人也过来帮忙。道具什么的用板子垫上,隔离地面,又用油毡布护好,门窗挨个检查。 制片主任于普看看天色,心里也没底,喊道:“大家听一下啊,如果雨下到明天还不停,咱们就休息一天。” “要是两天还不停呢?” “那就休息两天。” “一个礼拜不停呢?” “那你就甭来了,特娘的尽想着偷奸耍滑!” 于普踹了那孙子一脚,摆摆手,示意可以下班。 曹影背着小书包坐在后座,许非刚要走,牛振华忽然凑过来,笑道:“许老师,哪天有空,赏脸吃个饭?” “有事儿么?” “没事儿,就我们几个想感谢感谢你,刘贝、梁老师、濮老师他们都有。” “哦,那你挑吧,我随时都可以。” “诶,好好。” 牛振华拧着屁股走了,跟刘贝几人嘀嘀咕咕,也不晓得说什么。李健群今天没戏,倒是没掺合。 把曹影送回家,九点出头,许非回到百花胡同。 沈霖去外地走穴了,而且是本月的第二次,另有胡则红、姬玉同行。都是挺小的地方,因为现在乡镇企业搞的红火,不少人都富了。 人一富,就想撑撑场面,于是又诞生了很多演出公司,其实就是中介。 走穴的分两类,一是已经出名的,一是野班子,价格天差地别。沈霖这种,约莫一场二百块。 来回包火车,吃住不花钱,总比在京城闷着强。而沈霖不在家,吴小东也就不回来了。 “今天还挺早的,吃饭了么?” “没呢。” “正好我留了点,给你热热。” 许非进了院子,张俪抹身奔厨房。他四处踩了一圈,用块板子把王八缸盖上,那边饭菜也好了。 一条半鱼,一碟子酱菜,大米干饭。 “小旭还画稿呢?” “嗯,画了几百张了。” “有事业心挺好,起码能尽快出戏……这阵子也辛苦你了。” “我还好,而且我挺喜欢做这些的。” 张俪笑了笑,忽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剧组?” “哎,忙忘了!” 许非抱歉,“等天儿好的吧,我带你去看看。” “嗯。” 她点点头,觉着有些热,捏手绢在脖子上抹了抹,“从傍晚就开始闷了,肯定会下雨,院子排水还能用么?” “还可以吧,就怕外面成河,百花胡同地势可不高。” 许非说着话,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脖领。 张俪比小旭有肉,偏偏又显瘦,恰到好处的一种圆润。那一截脖子立在微敞的领口,有汗珠顺着滑进去,贴着皮肉慢慢往下,带点黏,带点热,带点蠢蠢欲动。 她不知发现还是没发现,笑道:“我看书上说,四合院会建暗槽,连接到东南角,汇入城中水渠。 因为京城水系是由西北的积水潭入,东南的通江河出。所以四合院的地势,往往也是西北高,东南低,水向东南流。” “有这个说法,不过建国之后,很多四合院变成大杂院,设施报废,一下雨又淹又臭。我之前租的那个就是。这家其实还好,独门独院留下来了,起码里面不淹。” 吃了饭,已经十点钟。 许非洗碗刷筷,又进书房琢磨了一会剧本。 剧组刚开头不顺,适应之后就会加快了。情景喜剧成本低,效率高,没有复杂的东西。演员演熟了,走几遍镜头,咔咔就是来。 最快的时候,一天就能拍一集。所以二十集拍不了多久,还得继续写。 这么思索着,不知不觉又到十二点,许非打了个呵欠,关灯睡觉。 ………… “哗哗哗!” “哗哗哗!” 不知什么时候,张俪从睡梦中惊醒,只听外面倾盆大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瓦片和窗户。 她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看看时间,竟然七点半了。 “这么晚了?” 她略感惊讶,生物钟被大雨扰乱,精神头也不足,索性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可睡是睡不着,翻了几次身,又闷又湿,极为难受。 “呃……唔……” “唔……” 旁边忽传来微微的呻吟,不太舒服的样子。 “小旭?” 她撑起身子,推了推对方,陈小旭勉强睁眼,无神恍惚,复又合上。 张俪觉得不对,一摸额头,“呀,怎么发烧了?” 她急忙起来穿衣,一拉门,“哗哗哗!” 隔断的声音骤然变大,外面黑蒙蒙一片,不知四时昼夜,天空宛如裂开个口子,大雨瓢泼而下。 院子里氤氲弥漫,甬道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石榴树在雨中飘摇,枝残叶落,墙角的花草也歪倒一片。 她撑着伞跑到正房门口,猫狗紧缩在檐下,满眼畏惧。 “砰砰砰!” “砰砰砰!” 许非的生物钟也乱了,猛然被吵醒,穿着背心短裤开门,“怎么了?” “小旭发烧了,你还有药么?” “发烧了?” 他立马翻出药包,哗啦全倒出来,“没有退烧药了。” “那怎么办?用不用送医院?” “我先看看。” 他也跑到西厢,见陈小旭缩在毯子里,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整个人儿愈发瘦弱。 “昨天她几点睡的?” “不清楚,我先睡了。” “应该着凉了,不算太烫,我去买点药。” 许非抹身跑回去,裹了件雨衣出来,推车就要走。 张俪追出去,隔着雨幕喊:“才七点多,你去哪儿买啊?” “我挨家转转!你用毛巾蘸水给她擦擦,能降点温。” “冷的热的?” “温的!” “咣!” 门一开,一关,雨似阻了片刻,复又倾洒如瀑,遮掩了视线。 (还有……)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雨天2(月票加更) 张俪提着一壶热水进屋,倒进盆里晾着,又搭在床边。 “小旭,你感觉怎么样?” “我冷。” “那盖上点。” 她连忙扯过毛毯裹严实。 “热。” “你是冷还是热啊?” “小旭?小旭?” 张俪见她的脸蛋毫无光彩,眼睛紧闭,气息微弱,有点吓着了。 “你怎么样,能睁眼么?” “唔,我睁不开,我睡着呢……” 陈小旭裹着毯子拧到里头。 “哎,你呀……” 张俪松了口气,又气又笑,“都这样了还跟我皮,过来,我给你擦擦。” 遂投了投毛巾,在额头,脸蛋,脖子上细细擦了一遍。水分很快就干了,似带着风凉飕飕的,陈小旭拽紧毛毯,里面却还热,冒了一身汗。 过了似乎很久,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张俪索性煮了锅粥,摘了些青菜叶,少盐,少醋,略微一拌。 又等了好一会,终听“咣啷”“咣啷”声响。 许非顶着一身水气钻进屋,狼狈不堪,忍不住爆粗口:“卧槽!鬼门关走一遭啊,街上连条狗都没有,就我一人骑,差点摔沟里!” “你没事吧?” “没事,差点摔。” 他脱掉雨衣,从里怀掏出一个小包,装着几盒感冒药,“饭后吃。” “那正好先吃饭。” 张俪揭开锅盖,热腾腾的一锅米粥,先盛了三碗,“小旭,你能起来么?” “在床上吃吧。” 许非把罗汉床上的小几搬过去,又扶陈小旭靠着,像医院病床那种,“你说你,生个病还得俩人伺候。” “等我好了,我也伺候伺候你们,我也煮锅粥,到时候可别不吃。”她歪在枕头上,嘴皮子一点不让。 “我可等着啊,你煮多少我就吃多少。” “好呀,你吃多少我就煮多少。” “啪!” 张俪一顿筷子,有点恼,“都跟小孩子似的,吃饭。” “……” 俩人撇撇嘴,默默喝粥。 吃过快到中午的早饭,陈小旭又躺下,拧着脖子往这边看,“你今天不去上班?” “休息。” “拍的怎么样了?” “还成,就是最近导演看我不太顺眼,我主动转制片了。” “坏导演。” “哎,不能这么说。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用好和坏来简单评断,人心复杂,换我在那个位置,我也会这么干。” “你这么大度,就自个儿认了?” “当然不,我得让他把我请回去。” “哼,我就知道。” “呵……” 许非笑笑,道:“对了,等你好了,要不要也去剧组看看?” “我去做什么?” “散散心呗,别总闷在屋里画图,我有几个朋友想介绍给你们认识,说不定还能客串个戏份。” “我们客串?合适么?”张俪道。 “合适……哎,还真行!” 许非顺口一说,此刻想想忽然思路大开,“就写白奋斗沉迷《红楼梦》,喜欢钗黛,朝思暮想,最后终于见了一面。顺便引出大杂院一番讨论,是选黛玉好,还是选宝钗好。” 他拍拍巴掌,来兴致了,“这个辩题绝对有市场,写两集都不嫌多。” “那你说选谁好?”陈小旭问。 嗯? 若在去年,前年,没住一块的时候,许老师必定慌的一逼,但现在稳如泰山。 “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反过来看,与其说选择谁,不如说她们本身追求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刻,六学、明学灵魂附体,丫张口就来,“宝钗心中有富贵功名,若是个男子,必会闯出一番大事业,但她偏是个女子,只能把这些寄托在伴侣身上。 她当然渴望爱情,但没有也罢,她对男人最大的一个硬性要求,就是要上进。她打点后方,男人在前方拼杀,这是她觉得有价值的地方。 黛玉呢,她求的就是个知心人,你懂我就好。貌似简单,实则艰难,能懂黛玉的人,各方面肯定也不会差。 其实我一直觉得,钗黛没有谁高谁低,都是绝好的。” ………… 这雨凌晨开始下,时大时小,始终不停。 过午后,陈小旭药性上来,蜷在被窝里睡了,张俪挨在旁边也眯着。 许非则文思泉涌,速写了几段剧情,就是刚才想到的那些。等写完出来,见天色更昏,已经四点多钟了。 院里积水不少,还没到淹的程度,猫狗蔫巴巴的没精神,连叫都不叫。 他上小饭馆买了晚饭,回来进西屋,俩人还躺在床上。 “醒了没?” “吃饭了。” “不会传染了吧?” 他凑到近前,见两个姑娘侧着身,脸对脸,身上搭着毯子。 一个风流灵巧,一个端方大气,呼吸含混,湿润甜香。薄薄的毛毯顺着衣衫褶皱滑下来,覆着无尽的窈窕美好,末了是两双穿白袜子的小脚。 “……” 许非看得怔了,见一缕头发垂下遮了谁的唇,忍不住伸手去拨。 “轰!” 一阵闷雷忽自东方滚来,九天之上,冥冥之中,似有一股不可言明的力量阻挡了许老师的绮念。 他一顿,手缩回去。 张俪被惊醒,揉揉眼睛,“你出去了?” “嗯,买了点吃的。” “呵,这一天昏昏沉沉,胡度春秋似的。” “重说!” “今天过的真快呢。” 她缓了缓,起身下床,这一动,陈小旭也醒了。见桌上摆着碟盘,一盆热饭,丧气道:“又吃饭呀,我感觉刚吃过。” “吃饱了才有力气恢复,来!” 许非又搬过小几,扶她靠着,三人边吃边聊。 “我刚才出去,胡同里都成河了。隔壁能淹到腿肚子,李大爷带人掏水呢,唉,我越来越庆幸买这院子了。” “我听说大户人家修暗渠的时候,都在里面放只乌龟。一是吉祥长寿,二是可以吃里面的虫子老鼠,不知道这底下有没有。”陈小旭道。 “这才一进院,不算大户吧。不过没关系,我们有两只呢,改明儿都放里。” “其实还是楼房好,不怕风吹雨淋的。”张俪道。 “可我不参与分房啊……其实也没事,国家政策越来越开放,过几年或许就能买卖了。” “过几年我们自己也能买了,你以为还住这儿?”陈小旭哼道。 “嘁,有本事你现在买啊!” “有本事你现在买啊!” “怎么又吵架……” 张俪头疼。 今天过得真的很快。 好像一睁眼就吃饭,吃完就中午,睡一觉就下午,再吃完就晚上了。外面雨还在下,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只剩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火。 陈小旭精神了点,靠在枕头上,跟张俪研究一个针织帽子。 这是半成品,俩人一起想的。 粉色,粗毛线,大花纹,一个个菱形格子。 “前面小一点,后面松一点,这么戴的……” 张俪往头上比量,“前面紧,向后歪着,贝雷帽那种。” “颜色会不会太单调了,加一条驼色的花纹怎么样,再缝个扣子。” “嗯,这个主意好。” 俩人非常开心,她们哪会什么设计,都是看杂志学,一点点琢磨。 而在她们对面,许非也没回去,正窝在罗汉床上看画稿。 多数是陈小旭的作品,涂涂改改,全是小女孩用的东西。有小帽子,两边耷拉下来毛球,还有手套、暖耳、袜子等等,很粗糙,风格却把握住了,就是可爱。 后世觉得显而易见,八十年代哪有可爱的概念。这说明她的功夫没白费,成功定位了市场。 “哎,张俪。” 许非看了一会,忽道:“我改天拿些演员照片回来,你画几个大头像,可以印在T恤上。” “什么风格的?” “我知道。” 陈小旭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女孩子,头大大,身子小小,透着古怪的萌感。 “哦,漫画风格的,我试试。” 张俪一看就懂,又瞅了眼钟:“该吃药了,睡前再吃一次。” “你别动了,我拿吧。” 许非扔过药瓶,倒了杯水,觉得热,遂用两个杯子来回折,折了又吹。 张俪取了几枚药片递过去,陈小旭一手接一边,通通塞进嘴里。 而她吃了药,往枕头上一靠,咬着拇指尖,盯着俩人看。 “怎么了?” “你们这么好呢,怎么就这么好呢,到底怎么就这么好呢……” “疯丫头,背绕口令呢!” 张俪戳了戳她,小旭却一本正经,“我以前最怕生病了,每次生病都要哭几天,这次是我最不怕的。” 嗯? 许非倒是惊讶了,这丫头细腻敏感,不轻易表达内心,今儿能大大方方说出来,怕是真触动到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了。 “客气了啊,就算养条小猫小狗我还得负责呢,何况是个大活人。” “哼!” 陈小旭翻了个白眼,“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许老师,大雨天跑出去给我买药。还有你,有你真好。” 她歪头,猫一样蹭了蹭张俪。 张俪被她搞的有些好笑,“这不是很正常么?你们俩谁有事,我都不能眼看着。” “就是,你们俩要真有事,我冒个雨算什么?”许非接道。 轰! 又一阵闷雷滚过,外面大风大雨,漫山遍野。 陈小旭垂下头,忽地笑了笑,“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却也挺不好的。” “我,我不懂。”张俪眨眨眼睛。 “我也不懂。” “那,我就更不懂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马户驴啊 雨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又淅淅沥沥的,第三天早上太阳才出来。 院子里已经没水了,潮湿湿的地面,石榴树饱受摧残,折了不少枝叶。许非吃过早饭,推车子出门,末了回头喊:“晚上应该有饭局,不回来吃了!” “知道了。”西屋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撇撇嘴,出门奔东走。还没走出胡同,就见前面围了好些人,同时飘来一股极其难闻的刺鼻味道。 “哎我去!” 许非一捂鼻子,加快速度。 那边正是百花胡同的公厕,大雨淹了,抽粪车正在嘟嘟嘟工作,里面则喷满了福尔马林,飘香万里。 “刘大妈,咱们啥时候改造啊?” 他瞄到一个带红袖箍的,顺嘴问了一嗓子。 “快了快了!年内就能轮到百花胡同,到时候就不用遭罪了。”刘大妈道。 “催着点啊,您是老革命说话还没份量?顺便让市政府把地下管网一起改了。” “拿我开心是吧?就这公厕还托了亚运会的福,不然能给你改造?” 就在前不久,建设环保部发布公厕建设标准,分一二三类,最高的是一类,通常设在对外开放的游览点,有独立式便器、厕位隔挡、烘干机等等。 像胡同里这种,保持三类标准就差不多了。 总之,许非捂着鼻子冲出来,先接曹影,后到大菊胡同。 三三两两的已经到了,时隔一场大雨,再见面都有几分新鲜感。院里也是一片颓残,工作人员正在捡树叶子——因为湿,扫不了。 “非哥!” 管器材的小伙子过来,“我刚看了,保存完好,就是有点受潮。” “那趁着没拍赶紧拿出来晒晒。” “好嘞!” “非哥,这是计划表,尤导说有点变动。”场记又跑过来。 许非接过一瞧,把明天的一组戏挪到今天了,估摸要赶进度。 这一集的编剧是郑小龙,主要讲赵妍妮早恋,跟个高年级学生走的过近。老师反映情况后,家长把对方找来,大杂院轮番教育,被人家逐一怼回。 最后于兰姑出马,出人意料的解决问题。 情景喜剧的一大特点,就是有各路明星客串。许非只负责主咖,零碎的没管,问:“那演员来了么?” “早来了,在里头等着呢,听说是莫老师介绍的。” “莫老师?那也是搞曲艺的,我瞧瞧去。” 他左转右转,在一间屋子发现一青年,背着身坐,背影挺虚。 “你好!” “嗯?” 那人转过身,眉清目秀的一双死羊眼,白胖白胖,年龄感很模糊,大概十五六七八岁。 哎呀! 许非乐了,这不驴老师嘛! 马户驴啊! “你好你好,我是新来的演员,叫余谦,您是……” “副导演,许非。” “哎,非哥好!” 丫顺杆就爬。 “你怎么自己坐着,那边开会呢。” “没人叫我,我也不敢动。” “那我带你过去吧。” “诶诶!” 余谦穿着短衫长裤,露脚指头的凉鞋,梳着正儿八经的分头,看着特喜庆,就丈母娘会喜欢的那种白胖小子。 俩人往那边走,迈了两步,忽听: “唧唧!” 嗯? 许非一愣,跟着又来。 “唧唧!” “嘿嘿,这,这个……我养的。” 余谦笑么嘻嘻的,从兜里摸出一只蝈蝈笼子。 里面好一只黧蝈,通体青黑,紫蓝脸,红牙粉肚,皮坚翅厚,有大将之风。 有个字大家可能不认得,我标个拼音:黧蝈(guo)。 许非仔细打量,赞道:“不错啊,西山抓的吧?现在还泛青,再养大点就全黑了。” “哟,您是行家!” 余谦眼睛一亮,竖了根大拇指,但紧跟着,就见对方面色一沉,“好玩么?” “好,好玩啊。” “好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片场!拍摄的时候,要绝对安静懂么?这边演着戏呢,你蝈蝈叫两声,整个都得重来,大家辛苦全白费了,还浪费胶片!你知道一尺胶片多少钱么?” “我,我……” 余谦被训傻了。 “我先替你保管,拍完再给你,那屋就是开会的地儿,自己进去吧。” “哦。” 胖小子一脸懵逼的进去。 许非捧着笼子连连赞叹,哎,这蝈蝈真好。 ………… “各位老师,我叫余谦,京城曲艺团相声班的,我师父是石富宽先生。这是我第一次拍戏,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点。” 余谦皮孩子,巴拉巴拉来了一通,又鞠了个躬。 众人感官都不差,起码大大方方的,尤晓刚也给介绍了一圈,“这是濮存新老师,这是姜黎黎老师,这是李健群老师……这是曹影,也就是你女朋友。” 大家都笑,姜黎黎一把搂过曹影,“别瞎说,我们闺女才13岁,找什么对象!” “就是,我坚决不同意。”濮存新笑道。 “……” 曹影借着姜黎黎掩护,偷摸打量胖小子,暗暗撇嘴,一点都不帅! “本集讲的是早恋,这也是社会热点问题了。我们要注意,千万别站立场,一站立场就麻烦了。剧本的观点是,不把早恋视为洪水猛兽,在理解孩子的基础上进行教导,切忌简单粗暴。 那我们的方式,自然是幽默调侃。 尤其轮流找于小东谈话,是本集精髓所在。大杂院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平时遮遮掩掩,被个晚辈一一抖出来。” “……” 郑小龙作为编剧在场,听了半天觉得不太对劲,但看各位演员非常认真,刘贝还拿个小本记。 “那个,晓刚,你每天都开这会么?”他忍不住问。 “嗯,在拍摄之前,大家先交流一下本集内容,容易抓住思想,把握人物。” “那有具体的么,我是说拍摄、表演上的具体。” “有啊,下面就是人物分析。” 尤晓刚准备的很充分,全在脑子里,笑道:“首先于小东这个人物,余谦你注意一下。他约莫十六七岁,爱玩,混不吝那种,成绩不好,总想着要去特区打拼。 他身上有那种青少年的特质,冲动,迷茫,自以为是,要把这些表现出来。” “……” 郑小龙不言语了,不是说这个会没用,很有用,只是拔的太抽象,对具体落实没啥帮助。 而且他总感觉少个人,没听见那家伙说话,特别扭。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