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级导演》 第1页 《B级导演》作者:安尼玛【完结】 文章简介 成天路见过太多惊涛骇浪的人生,自己的人生就希望能平静一些,小一些,小到这70平米的房子就能完全兜起来。 他不能招惹琦哥儿,招来一个奇情、惊悚、哪儿哪儿都是疏漏的B级人生。 —————————— 外向孤独症患者杂志总编辑 x 神鬼莫测烂片导演 非正常娱乐圈文,没有影帝,没有包养,不抄CP,没人得奖!剧情走向诡异,各种类型电影大杂烩,细节现实,故事乱来。 微博:安尼玛趴体 脑洞 娱乐圈 HE 第1章 矿下屠夫 被救出来的只有一人。 阳光晒在他脸上时,他大力地眨了几次眼,黑色的泪水滑出眼角。那是长久在矿下干活儿积淀的煤灰,不只是眼眶里,他的指甲缝、皮肤上的每个褶皱,都有洗不干净的黑灰。 他身上布满了血迹。血覆盖了他的头发、脸、混纺格子衫和靴子,指头脏污,沾着不明不白的血块。 “里面还有人吗?”我们等在外面的人,围着他问。 他的脸太干燥了,非常艰难地牵动肌肉说:“没有活人,都死光光了。我杀的,都被我杀光了。” 白炽灯闪了几闪,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被惊醒了似的,抬头看灯。 门推开,一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毛衣衬衫优雅合身,但脚上穿着一双绿袜子,绿袜子上趿着一双红色的澡堂拖,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被吸引到他脚上来。 这双脚懒洋洋地向前迈了几步,停下来,往桌底一伸——那人一屁股坐在了靠背椅上,团团看了一圈,不想费劲似地笑了笑:“抱歉来晚了。各位,聊到哪儿了?” 正念着文章的肖东立放下杂志:“正在读着您写的鬼故事,还没进入大开杀戒的高潮部分。路爷,您昨晚没睡好,我给您泡杯咖啡?” 成天路像个老太爷那样慈祥笑着:“有劳有劳。嗳肖儿,你说这是鬼故事?鬼故事吓完人就收工了,我们这位矿工大爷还在牢里吃熬白菜呢,听说里面伙食不错,胖了两斤。” “这大案还没判?”经营部的主管毛倩奇道。 “死了17个人,光是把尸体认领回去就是大工程。之后家属谈判、要赔偿、闹事儿,矿场走关系、嫌疑人换着花样上诉,这事儿……已经有七年了,还是八年?” 众人都感到后背冷飕飕。这起矿底屠杀案,是当年的大新闻,血腥冷酷的细节曾经霸占媒体头条;然而,再耸人听闻的事,在舆论里撑死热闹一个来月,过后就没什么人关心了。七年之后,大家连杀人魔判没判刑都不知道。 成天路拿起旧杂志,慵懒的眼睛渐渐聚合出一点光。纸页有一张他采访时的工作照,当时他比现在略瘦,没时间修剪的浓密头发耷拉在额头,以致看起来比现在还沧桑了些。实际上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刚入行两年,浑身都是刀刃,在东北的矿地里追访了三个月,什么魑魅魍魉都见到了,却还是眼有锋芒。 而现在,别说大众把杀人魔忘记了,连他自己,对当时的细节也逐渐模糊。他把穿着澡堂拖的脚往桌底再伸长一些,以便坐得更舒服——他就不明白了,当年他披荆斩棘,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怎么熬个夜、开个会就跟搬了十吨水泥一样? 这个大案,和当年的自己,就这样定格在这篇报道里。七年前,这报道获得了一个新闻大奖,是他事业扶摇直上的一块大基石,他以为这案件时过境迁,死者早化成白骨,没想到,矿下屠杀案最近又被人扒开。 圆桌子靠窗的那头,坐着个俊秀的青年。他一直在抽烟,抽两口,就把烟头放烟灰缸上,再用火柴点燃一根。七八根烟木筏似地停泊在咖啡渣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又放了一根烟,他才道:“死了17个,还是27个,无所谓。他们到底怎么死的,头怎么拼回去,我不太有兴趣。如果要拍,井底下的事儿交代清楚就好,我更有兴趣的是讲这个人的故事。” 他的手指指着杀人魔的照片。屠杀了十几人的凶手模样朴实,光看样子,就是个常年辛劳的普通工人。 成天路打量对面的青年。他看起来白净斯文,履历却挺漂亮的,毕业作品就拿了加拿大某电影节的短片奖,最新一部还入围了戛纳某二线单元,是蛮受期待的年轻导演。如果路走得顺,就会跟他的前辈那样,拿欧洲人的钱、领欧洲人的奖,回国接受一圈采访,然后电影继续没人看…… 经营部的毛倩穿针引线:“这位是唐为钦导演,咱电影圈的青年才俊。这位就不用多介绍啦,名记者,现在的魔鬼总编,业内尊称‘路爷’,您俩交流交流。”她虽然不归编辑部管,但乐得拍自己人马屁。 成天路笑道:“甭替我吹牛I逼。成天路,请多指教。”他伸出手,和唐为钦握了握。 成天路以为这篇报道已经成为过去,没想到这些年剧本短缺,居然有人打起了新闻IP的主意。轰动的纪实新闻,本来就有许多受众,再加上过程复杂猎奇、信息庞杂混乱,搬上大银幕会很有话题效应。 成天路是唯一采访到杀人魔的记者,他那篇三万字的报道,也是所有其他新闻稿的主要依据。意识到这报道的剩余价值,成天路所在的媒体集团决定插一脚,参与了投资,顺便把大总编给卖了,让他盯着剧本创作。成天路情愿不情愿的,只能掺合进不太熟悉的电影制作里。 第2页 他对唐为钦的能力没什么意见,他看过唐为钦的作品,细腻敏感,是个有胆识挑开现实的创作者,这一点挺合他脾胃。唐为钦的片是不太卖座,但没人看不是他的错,有些作品本身就不是摆在便利店货架上给人挑选的。 他唯一有意见的,就是这唐为钦抽烟就抽烟了,为什么抽两口就扔?他最看不得人浪费,于是用关爱的语气问:“唐导,您的烟不好抽吗?肖儿有好烟,来,给唐导孝敬孝敬。” 肖东立马上掏出皱巴巴的中南海,“好烟没有,这个还挺顺口的。” 唐为钦拒绝了,看着成天路道:“我不爱烟草的味儿——你别笑话,我跟人说话会紧张,手里没个事儿干,我怕讲不了两句就会跑路。” 成天路顿时对青年起了怜惜之心,敏感的人嘛,多少有点社交恐惧,于是他和颜悦色地劝说:“那你也别祸害东西,想做点事吗?你可以扫扫地,擦擦桌子,或者给我冲杯咖啡谢谢。” 唐为钦心里:你奶奶的。肖东立看出来了,成天路对这项目也就马马虎虎,并不如何上心。他圆滑地接茬:“我去冲咖啡吧,要糖吗?” “要,有多甜弄多甜。” 肖东路走出会议室后,成天路和唐为钦继续商量电影改编的方向。谈到正事,两人倒是挺投契。 成天路:“镐子五斤多重,杀那么多人蛮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他一个人解决了17个壮年男子,心思极其慎密,绝对不是一时神经失常。这案子我前后追了半年,去过他的老家和所有待过的地方,跟他的老婆孩子、同事、邻居都聊过,你要的素材有的是。只是有一件事……” 说到这里,顶灯又闪了闪,会议室黑了两秒。成天路皱眉:“倩啊,这灯闪了一星期了,得多久才修好?我的眼睛都闪出星星了。” 毛倩笑道:“你问我管屁用,维修部就这效率。我们马上搬家了,估计他们懒得整呗。” 他们刚被一媒体集团收购,即将搬到四环边上的新大楼里。这栋老楼地点极好,原来的集团办报不挣钱,却占了块好地,这楼不管卖出去还是出租,都是杂志收入的好几倍。 成天路在这小楼工作了八年,多少有点留恋,伸手摩挲着老杂志的纸页——这种哑光的纸因为成本问题,早就弃用了——心想,今天怎么了,老是被扯进怀旧的思绪里? 他坐直了些,把注意力拉回到现时,跟唐为钦聊了聊他采访时的见闻。毛倩见两人情投意合,心下大慰;她负责促成这项目,成天路咖位大,唐为钦看着不好相处,她可是谁都搞不定,此时见气氛融洽,她就放下心来:“两位有共识,这事肯定顺风顺水。一会儿我们的大金主来了,把想法跟他说道说道,他人特随和,肯定就成了。” 成天路和唐为钦吃了一惊,“大金主?” “是啊,咱的电影投资人要来见见二位,我不了解电影制作哈,但这么上心的投资人没几个吧。” 成天路听毛倩明里暗里捧着“大金主”,笑道:“不只上心,还长得帅吧。” 毛倩一拍桌子,“谁说不是呢,有风度有文化,颜也就比路爷您差那么一点点,不知道单身否?” 成天路可没八卦的兴致:“有钱人单不单身,只跟财产分割有关,跟你能不能泡到他没啥因果关系。加油啊妹子。” 唐为钦却没他们那么轻松,他在圈里有些年了,知道但凡投资人一上心,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这十来年,很多圈外的资金涌进影视业,跟钱一起进来的,还有大款们的人情关系和可怕审美,往往对影片的质量造成致命打击。他烦躁地把烟按灭 了,“连立项都还没影儿,他掺合进来干嘛?” 成天路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他要把情儿、弟弟、姨妈姑父都塞进来吗?进来就进来吧,当给他拍全家福好了。”成天路并不在意这个,这片一看就是灰头土脸的基调,大款的女人要来扮农妇或者死尸?随他便! 他随手拿起一支笔,转了转,然后把笔头放在一行字上。这行字,当年他想了好久,才决定原封不动地写进稿子里。当时他采访杀人魔,跟他聊到童年生活。杀人魔突然说了一句—— 我出生的村子,人都没了,跟矿下的人一样,死光光!为什么死?我不知道,村子已经没了,没有人可以回去了。 成天路吓了一大跳,顺着杀人魔给的线索,去西南部找“没了的村子”。最后发现,他的老家好好的,不但村子在,念的小学也还在原地,他甚至找到了当年的班主任。班主任用有点兴奋的语气说:“那个孩子,从小脑子就不好。这里有毛病。我们村一直就在这里,多少年了,树都没少一棵呢。” 眼见为实,成天路是应该相信班主任的。但理智上,他又认为杀人魔不可能胡扯乱说。那人言语清楚,完全没有神经错乱的迹象,连杀人都承认了,没必要编造假话。 这成了采访稿里的一个虫眼般的存在,没前没后,毫无意义,除了一个空洞,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保留了下来。 为什么呢? 成天路顺手在那行字上划了条线,就像只要这么做,那行字就有了存在的依托。 作者有话说: 例行说明: 不是正剧,情节和人设都有夸张,跟之前写的主厨系列不同,跳坑要谨慎。 第3页 里面写的荒诞奇怪的事,通常都有现实原型,文里会标注。一本正经的,反而都是胡编乱造,别当真。 我家男主可能性格各有不同,但相处模式都差不多,基本是“哥们儿向”,从互生好感到陷落,比较慢热。原谅我想象贫瘠,想要看特别黏腻甜美的,我……写不出来,请绕道哈。 这文一年前开始写的,短短一年,世事瞬变,当时很多想法都不一样了。这篇无关职场,文娱圈现实也只是擦边球,主要想讲真实和虚构。野心很大,完成度很烂,再加上自己在这题上越来越迷茫,所以失控跟走形是肯定的了。能保证的是趣味性和比较新鲜的人物和情景,喜欢的话欢迎追看。 第2章 停电 几人一时无话,会议室里气氛憋闷。 成天路顺手把杂志合上,没话找话:“肖儿怎么去那么久?” 毛倩还没回答,顶上突然发出“哧哧”声,白灯闪了闪,彻底不亮了。会议室只有一个玻璃窗,还是对着走廊的,从窗口看出去,走廊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两三盏紧急出口的灯亮着。灯罩蒙灰,散发出暧昧的黄光。 大家正不知如何处置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叫! 成天路身体一震:“是肖儿!他嚎什么呀?”不等其他人反应,他率先推门出去。 今儿是截版日的第二天上午,编辑部照例冷清清的,编辑和美编都还在家里补觉,一间间幽暗的房间敞着门,静无声响。 成天路在幽暗的廊道里,霎时回忆起了七年前矿下的情景。杀人魔自首后,他第一时间跟着搜救人员下了矿,走进了蛇腹般的矿道里。 常常有人作死问他,底下是不是美国恐怖片那样,到处都是残肢和血浆? 实际上,在井下他几乎什么都分辨不出来,矿道不止黑,而且充斥着滞闷的化学味道和血腥气,头灯照射处,尘灰悠悠飞扬,就像失去了灯囊的萤火虫。 尸体也不恐怖,跟矿石混一起,血液都糊成紫黑一片。他唯一有印象的,是底下千回百转,迷宫似的,如果任由想象发散,就会觉得每个转角都会冲出个拿着镐子的人…… 他的头灯突然照到了一样物事,闪烁了一下。成天路蹲了下来,发现闪光的是一个金锁。蛮精巧的小饰物,挂在一个乌黑恶臭的脖子上。成天路心跳加速,慢慢抬头往上看,随着头灯转移,他看见了半张脸。另一半,跟个裂开的西瓜一样连在断开的鼻骨上。 成天路尸体看多了,这个也没格外惊悚。让他心里一抽的,是那个金锁。对一个矿工来说,这种饰物未免太精致、也太扎眼,价值不会太高,但肯定连通着某个人。那个人兴许在等他回家,还不知道他的脖子已经开始腐烂呢。 做了几年的记者,他慢慢习惯把尸体和惨剧转移成可用的信息,不让情绪干扰工作,可这金锁一下揪起了他的心。他想了起来,这些新闻里的名字,终究有血有肉,也有某个希望金锁能保佑他平安幸福的人,怎么就跟老鼠一样死在这里? 这之后他费尽心机去采访杀人魔,多少是出于金锁给他的震动。 追查了几个月,陆续出了几篇稿子,终于在第一次审判后写出了这篇大报道。在成天路看来,这文无论造成多大轰动,终究是不及格的。他始终没能弄明白,这说话有点愚钝的矿工,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成长经历、社会环境,多少都是导因,但这最多勾勒出一个无望的人生。 无望的人生多了去了! 人怎么变成鬼,哪里有那么容易讲明白,如果他们要拍的片子,就是把那人的人生碎片重现在银幕上,又有什么意义? 成天路轻轻叹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顺手把杂志拿了出来,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把杂志随手放在复印机上,轻轻抚平。复印机旁边就是简便的厨房,他喊了声:“肖儿,你在里面吗?” 很快肖东立就回答了:“在呐。” 成天路松了一口气,走进厨房里,赫然看见肖东立旁边站着个胖子。胖子的手表亮着灯,照亮了他宽阔的下巴和衣领上的玉牌。他脸上的肉沉甸甸的,但有个温柔和蔼的微笑唇,看上去就有几分佛相。 “你喊什么啊,怕黑?” “不是,嗳,我刚开始泡咖啡,灯灭了,正要拿手机出来,这位大哥突然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差点没把我吓尿!” 佛哥笑眯眯,“对不住啊兄弟,我闻到香味,就想进来讨杯咖啡,不是存心吓尿你。” 成天路和肖东立狐疑地看着他:“您是?” “哦,我是来开编剧会的。这位可是路爷?” 成天路吃了一惊,来开会的,莫非是“大金主”带来的?“我是……呃,这里太黑,要不我们先去会议室,电源要是修不好,咱去咖啡馆聊吧。” 佛哥应了。成天路摸了摸肖东立的头:“小子,下回儿别乱嚎,瞧你这点胆子,还想跑社会口呢?” 肖东立不好意思:“胆子爸妈给的,我也没啥办法。说起来我现在还脚软呢,路爷,劳驾扶我一把。” 成天路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色,任由他拉着手臂走出厨房。肖东立进社里不到一年,马屁拍得好,本职工作做得也不赖,没多久就跟路爷混熟了。这个项目是编辑部份外的工作,因此顺手带着肖东立一起做了。 第4页 进到黑暗廊道里,成天路想起了那本旧杂志,随手往复印机一抓。 他在这里工作八年,编辑部的陈设一直没怎么变动,连复印机都是运作起来震天响的老款。他对这里太熟悉,就算幽暗一片,也能凭本能预测位置;没想到他一抓,抓到的不是纸,而是一暖暖的、滑滑的,还有一点湿湿的——那是什么东西? 成天路受了大惊吓,喊了一声! 旁边的肖东立立即抱住他:“咋啦咋啦?” 一束光亮了,是佛哥手表的灯,像佛光一样照耀到复印机上。 复印机旁边有个毛乎乎的、眼睛很大的东西,缓缓地向上移动。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毛乎乎的是他的绒线帽,大眼睛是一副棕色的蛤蟆镜,那人刚才一直趴在复印机上,手还拿着那份旧杂志,现在正慢慢站直身体。 成天路头冒冷汗,刚才他摸到的,莫不是这人的脸? 这人为毛趴在复印机上!不,首先要问的是:这人又是谁?这一个个的怪人,为什么在他睡不够的早晨,潜入了他的编辑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地想确定自己睡醒了没有。正巧,对面那人也摸着自己的脸:“诶?你摸我干嘛?” 成天路望向佛哥,问了句:“你们是一起的?” 其实这话根本没必要问,成天路阅人无数,三两句话就觉出这两人有某种共同的气息。要说是哪种气息,大概可以笼统称为“不咋正常”吧。一个停电时跑进别人的茶水间要咖啡,一个趴在别人的复印机上看杂志,这两人的脑子都在想什么呢? 佛哥和蔼地回答:“我们一起来开会的,没吓着你吧?” 肖东立在旁补刀:“路爷,你不是说跑社会口的记者,不管龙潭虎穴都不准喊救命吗,你刚才那一声咆哮,我都快吓破胆了。” 成天路瞪了他一眼,在黑暗中给他表演了一个恶龙喷火的表情。 四人走在长廊里,谁都没有说话。紧急出口的微弱光亮,无力地照在他们身上。 成天路发现绒线帽一边走,一边看着杂志。他忍不住问:“你看得见吗?” 那人抬头看他:“看得见,这么大个字。” 成天路再次觉得,这人是一神经病。别说停电了,就算是灯火通明,他戴着个深色墨镜,能看见有鬼。 那人又问:“这篇是你写的?” “嗯,”成天路随口应了,接着心血来潮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把杂志合起来,笑了一下:“看不懂。” 成天路又恶龙上身,特别想把他的绒线帽揪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喊:看不懂问你的小学语文老师! 到了会议室,他们摸黑坐了下来。成天路本来就不够睡,现在越发有一种势头不好的预感,对两不速之客说:“不介意的话,请两位介绍一下自己?” 佛哥笑眯眯:“叨扰了,我姓凌,圈里混的都叫我零零九,你们叫我诨名就成。我们来接个活儿的——海叔还没到吗?” 海叔?成天路又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顿时头都大了。 经营部的毛倩立即接口:“说已经到停车场了,可能见楼里停电,没马上进来。要不我出去接一趟?”她转头对成天路解释:“海叔就是咱的投资商。” 正如成天路所料,这两人是投资商叫来的。只是两人气质奇特,实在无法猜出他们是干什么的。横看竖看,他们也没一个像土豪的情妇啊。 毛倩走了出去,成天路就想着该怎么处置两人。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突然间啪嚓一下,一星火光在绒线帽的跟前燃了起来。绒线帽点着了一根火柴。 一直不说话的唐为钦皱眉:“哥们儿,你要借火,可以先问一下,我的火柴就剩这么一根了。”他并非小气,就是讨厌别人乱碰他的东西。 “对不住了,还你。”绒线帽一边把火柴盒推过去,一边笑道:“哥们儿,你要点火啊,不一定要用这火柴。” “那用什么?”成天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问完,他就觉得自己脑子也被带偏了,这人本来就莫名其妙,搭理他干嘛? 绒线帽凑近他,顿了顿:“用这个。” 微弱的灯光里,成天路眼见绒线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搓,三根手指居然冒出了烟雾! 成天路目瞪口呆。肖东立拍手:“哇塞,这怎么变出来的,哥们儿牛逼啊。” 更奇迹的是,随着手指上的烟雾萦绕上升,顶灯闪了闪,又闪了闪。大楼的电源似乎要恢复运转了,这么一来,倒像是绒线帽把电变了出来。 灯光闪烁那刹那,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这脚步声,一声是一声,正好能让人注意到,又显得舒缓而有节奏。门开处,一人带着消失了好久的光亮,优雅地步进门里。 作者有话说: 新闻改编电影,国内真少(或没有),尤其这种血腥残忍的。离我们比较近的“鲁荣渔2682”号惨案,听说要拍成电影,最后也不了了之,估计是没法过I审。 第3章 美少女战士 门外的光亮,勾勒出他英俊潇洒的轮廓。他微微侧身,风度翩翩地让出一个空隙,让身后的毛倩先走进会议室。 顶灯终于完全亮了,却像吞了两只飞蚁的玻璃怪,发出呲呲声响。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刚进门的那人。 第5页 他整齐的头发和络腮胡灰黑相间,神采奕奕的丹凤眼却很年轻,年龄应该不超过五十,举手投足轻缓适度,显得富有教养。 毛倩简单地介绍:“海叔来啦!大家有啥想法尽管提出来,有海叔在,上天下地都不成问题!” 成天路站起来跟海叔握了握手。零零九和绒线帽则随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显然是旧识,而且关系挺亲近。 海叔坐在绒线帽边上,跟他高级的出场完全不同,他的声音亲切极了,简直就像隔壁出门买根葱的大爷。“你们早就到了……诶,你的手怎么黑了?” 绒线帽但笑不语,零零九替他回答:“玩火呗。琦哥儿把夜场撩妹的绝活儿都拿出来了,诶,你丫在这儿撩谁啊?” “闭嘴吧您!再贫烧你鼻毛。” 成天路见这两人不着四六,海叔又不知道什么来头,一脑门的官司。现在屋里灯光充足,他得以端详绒线帽。看了好久,他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十月底将冷未冷,这人的绒线帽却盖到了眉毛之上。深棕色的蛤蟆镜遮住了小半张脸,相貌看不清楚。反而他的脸的触感还留存在记忆中,皮肤暖暖的,嘴湿润湿润的…… 绒线帽意识到成天路的目光,自我介绍:“我是和乐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着,他伸出了手。 和乐琦……成天路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听过,但既然没记住,就表示这是不会跟自己有交集的那类人。而且他的手指那么脏,成天路实在不想触碰。 出于礼貌,他非常敷衍地跟他握了一下。没想到和乐琦趁机握住了他的手:“你想知道烟怎么冒出来的吗?” 成天路毫不迟疑:“不想!” 却已经太晚了,和乐琦非常不见外地在他的手指摩擦两下,成天路只觉指头一热,跟燃烧似的,冒出了一丝烟。他跟人握过无数次手,第一次热到要着火! 他赶紧抽出手指,放进了水杯里,手上的灼热感才消失。。 成天路早看穿了这把戏,就是把火柴盒上的磷刮下来,用火烧出粉末,涂抹到手指上,那样手指轻轻磨擦就能冒烟。沾手上的是白磷,燃度只有40度,量多点确实能燃起火焰。不知道这琦哥儿在黑暗中怎么搞出了那么多花活儿,而且更重要的问题是,他咋那么手贱呢?这人所有的作为,成天路都觉得难以理解。 毛倩却没眼力见,大笑道:“不错不错,第一次见面就擦出火花,咱这事肯定能火起来。” 成天路毫不掩饰地皱了下眉。 毛倩其实也搞不懂这两奇人是来干嘛的,于是看向海叔:“这两位是您的助理?” 海叔笑道:“不敢,这两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制片人和大导演。”他把手放到和乐琦的肩膀:“琦哥儿——圈里都认识吧,一年拍片九部,部部卖座,真是咱国产片之光。” 成天路听到一年九部,就知道此人极不靠谱,再细想“和乐琦”这名字,他那存放不相干信息的记忆之匣打开了,脑子里飘出一堆血浆、器官、怪物和大胸女的画面。他当然知道“琦哥儿”,出名的烂片导演,专门拍各种血腥恐怖软色情等有胸无脑片;片子据说票房挺好的,但成天路一部都没兴趣看。 他暗觉不妥,唐为钦却率先说了出来:“他来干嘛的?” 海叔慈爱地摸了摸琦哥儿的绒线帽,“当然是帮我们拍片!有了他,我们不怕收不回成本,投多少钱都行。” 成天路和唐为钦大惊失色。 投资人会塞人进来,成天路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要塞的是一个导演!导演是一部片子的主帅,主帅是个初次见面就用磷来捉弄人的怪胎,能拍出什么正经玩意儿。 遇到原则上的事,他向来是不易妥协的,他调整出职业笑脸,用老江湖的手段道:“琦哥儿的名头我们都听过,他能来帮忙,当然好。我们做电影没经验,观众和影院的偏好都是两眼一抹黑,唐导这些年做的文艺片,跟观众是距离远些。商业上的考量,还请琦哥儿给唐导多提点意见。” 他知道不能一下拒了海叔,伤了他的面子。这话明捧着琦哥儿,中心思想还是唐为钦才是正宫,琦哥儿在旁边逼逼两句没问题,别想抢了人饭碗。 谁知道唐为钦冷冷接话:“我拍片有合作好几年的班底,大家知根知底,想法一致,外面人进来恐怕不太合适。各位多担待,有意见的话,等拍完了跟营销宣传说吧!” 成天路想一脚把他踹出去。只见唐为钦巍然不动地坐着,浑身散发着不可妥协的气息,甭指望他能自己给自己周旋。出于爱才之心,成天路只好设法把话圆回来:“好导演都把作品当孩子,大家都能理解。导演有导演的个性,这新闻事件就是一社会悲剧,不是很符合琦哥儿的风格。唐导说得对,票房问题应该找营销宣传去解决,不该干涉创作。” 海叔也是个老江湖,听成天路话里维护着唐为钦,眉毛轻轻一挑:“嗯,导演有导演的个性,他们俩一块儿拍的话,虎头装在北极熊上,啥也不是。这样吧,这位唐导,你可以走了!” 此话一出,唐为钦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成天路非常难堪,没想到海叔看着温文尔雅,行事那么辣手,没两句就要赶人走。 他依然决定维护唐为钦,强硬道:“等等。在座各位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事件,我不针对任何人,就从事件本身来说,唐为钦是更合适的人选。” 第6页 海叔一针见血:“大编辑,这事儿嘛,杀人的不是你,失去亲人的不是你,审判的也不是你,说白了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你还有版权不成?要怎么拍,各有各的看法,我觉得拍杀人死人,没有人比琦哥儿专业了。琦哥儿,是吧?” 琦哥儿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气氛有点僵,大家的目光都放他身上了。毛倩正想硬着头皮,说两句话缓解气氛时,却听琦哥儿终于开口。 “零零九跟我讲了整件事,我觉得,拍起来没啥意思。” 成天路心里咆哮:那你赶紧滚蛋! 琦哥儿又说:“地底屠杀,好多人拍过了,一个流弹进去,死个几千人的都有,再拍也拍不出新鲜感。” 成天路被刺了一下。死个几千人,在他嘴里就是个不新鲜的梗?他不客气道:“哥们儿,这不是你脑子一转就死几个人的事,这是货真价实的死了人,”想起那金锁,他心里就堵得难受,“你能尊重一下逝者吗?” 琦哥儿却没听见他说话似的,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地底就那几条道,玩不出什么花样,几个灰头土脸的大老爷儿们在那儿砍来砍去,没什么看头。矿工有女的吗?” 零零九:“您老说有就有,这还不简单吗。咱安排个变态矿工,在底下有个囚禁少女的密室,矿塌的时候两女孩也被困里面了。你们想,这些矿工本来想团结一致,对抗神出鬼没的镐子杀人魔,结果男人堆里混进了两女的……” 话还没完,成天路就怒了:“所以矿工们就分化了,自相残杀,后来一个女孩投奔了杀人魔,追杀另一个,这个狗屁电影就变成两个女孩砍来砍去!” “没错!不愧是名记者,路爷您真会编故事。”零零九诚恳地奉承。 “编你个头啊,记者敢编故事!诶不是,我们这不是纪实电影吗,您二位要胡编乱造,可以自己去弄个新的剧本,他妈美军实验基地也行,诈尸的古墓也可以,能不能放过这案件?这事儿当事人都有名有姓,家人还好好活着,杀人的也还没死,你们安插几个美少女战士进里面,合适吗?” 琦哥儿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别急,我们随便聊聊,没什么不合适的。电影本来就是编造的,怎么编不是编?” “但这事儿是真的啊。” “你怎么知道你写的就是真的,杀人的时候你在矿下?” 成天路口才伶俐,此时却无言以对。琦哥儿这话是质疑他的专业性吗?不过一事儿真真假假,确实很难说得明白,他目睹和追访过无数事件,深知道真相纷杂,为了梳理成能传达的文字或视觉影像,就必须装进叙述的容器里。这容器什么样,真相多少会随之变形,琦哥儿这话要辩驳起来,就是一场漫长的关于新闻伦理和哲学的争论了。 他看着琦哥儿,决定不用跟这人废话,用权威压压他就好了:“我不在矿下,不过我写的这篇报道影响太大,看过的人太多,你要编另一个故事,怕是没人会买账。” 琦哥儿忽视了里面挑衅的意味,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成天路没想到琦哥儿那么容易偃旗息鼓,倒是不好再跟他针锋相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时火气没那么大的,但今早情绪极容易波动,管都管不住。 在那顶灯闪了几闪后,他的老巢就被不明物体入侵了,整个世界都有点不在他控制之内——想到这儿,他就感到手指还有隐隐的灼热感。 第4章 死的人够多 琦哥儿翻开杂志,用大手掌抚平褶皱。这动作莫名的温柔,成天路感觉自己的脾气也被抚平了点。他收敛了情绪,想说几句场面话,让大家都好下台。话没出口,琦哥儿慢悠悠地率先开口了: “矿底下怎么杀的人,已经写过了,没什么好拍的。但是这一句话,我看了很久才看懂。” 成天路见他手指停留在一行字上。这是成天路随手用笔划出来的一句话——这篇大报道里的虫洞。 “村子已经没了,没有人可以回去了。” 成天路愣住了。这句话没头没尾,确实没有下文。没写下去,是因为他对“消失的村子”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不止是虫洞,其实也是采访里的一个漏洞。万一杀人魔说的不是疯话呢;万一疯的是班主任、整个村的人、国家机关的记录、以及整个历史记忆呢?那么他在报道里陈述的童年和成长经历,就要打出很多问号了。 琦哥儿哪句话都不挑,偏偏挑出这句bug!而且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为什么要“很久才看懂”,他是个文盲也不能那么理直气壮啊。 琦哥儿接着说:“这个故事你没写过吧,我们就可以随便编了,对吧大编辑?” “我只是记录他说过的话,后续调查过了,根本没有‘消失的村子’,这事是假的——呃,你甭说电影也是假的。电影再假,也必须有现实依据,那个村好好躺在大山谷里呢,两百多口人,你说没了就没了?” 零零九和稀泥:“那简单,改个村名不就行了吗,我们杜撰个假的村,然后再“砰砰砰砰”让它消失。大编辑您别太较真儿,咱泱泱大国里突然消失的东西还少吗,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村子,说没了就没了,正常!” 这时候,只听“咣当”一声,唐为钦一句话都没说,离开了会议室。像是为了呼应零零九的话,他自动消失了,而对大家来说,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就连成天路也只是暗中叹口气:这唐为钦自尊心太强,要圈土豪们的钱,摆架子有屁用。这一点他得学学琦哥儿,把海叔忽悠得服服帖帖。 第7页 唐为钦一走,成天路也没法再维护他了。他恨铁不成钢,可这事已成定局,成天路只好接受现实,无奈问琦哥儿:“报道里只有这么一句话,你要怎么弄成100分钟的片子?” “一句话就够编故事了。井底才死了十七个;一个村子全被干掉,得死多少人?” 零零九熟练地接话:“大编辑说了,一个村起码两百人!嘿,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成天路心里吐槽:你们俩拍电影只看死的人多不多吗?他转眼看海叔,希望他能对自己的财产有点保护意识,不要把自己的血汗钱败给了这两货。 但见海爷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用老父亲的爱怜语气说:“死多一点人好,要怎样死,你俩言语,钱不是问题,要扔炸弹要放毒气,不管怎么死我都无条件支持。” 成天路觉得自己误入了恐怖分子的策划大会。 他决定跟这些人划清界限,转头看着肖东立,用比平时稍大的声量说:“肖儿,你说给我泡咖啡,泡哪儿去了?” 这次剧本讨论会后,成天路觉得拍电影这事儿越发的不靠谱。只是不管他认不认同,电影算是初有眉目,正式地开始启动。琦哥儿去找编剧写剧本,成天路则回到杂志的日常事务中,双方不再联系。 成天路没有像唐为钦那样撂摊子,有些事必须寸步不让,另一些打打马虎眼好了。他对拍电影本来没多少兴趣,那两怪人要折腾出另一个故事,正好!最好故事变成外星人入侵、毁灭地球,那就跟“成天路”这名字再无关系。 只是出于责任,他还是抽空翻看了琦哥儿的作品介绍。在一个权威的评分网站上,他搜查了琦哥儿数量惊人的片子。 评分果不其然的低,口碑两极化,讨厌的骂他剧情简陋、血腥变态,但也有部分人喜欢,认为他的片子很硬核,没有煽情狗血,血腥也是实打实的,不用故弄玄虚的剧情糊弄过去。片子的内容都是一般的简单粗暴,鉴于琦哥儿和零零九聊戏的风格,成天路断定,故事基本就是这两人暴力变态想象的呈现,编剧最多负责分分场、写几句对白。 死的人确实多,有人统计琦哥儿片里的死人场景,简直就是花样死法大百科。成天路想要打开琦哥儿的片子看看,瞄两眼剧情简介,还是决定不要浪费宝贵时间。 现在他只希望集团总经理的脑子能清醒清醒,及时从这个项目里抽身。 成天路拿着签完的版面去编辑室,在廊道里走了几步,白炽灯闪了几闪,看样子又要罢工了。 自那天后,楼里又停电了好几次。电线严重老化,换个灯、弄个新的电闸,压根儿根治不了问题。 成天路心情郁郁,这就跟杂志现在的处境一样,纸媒已经不太有人看了,深度报道不如四处冒出来的片段信息,群众都想要拳拳到肉的资讯,快且狠,每一下都能戳到痛点或快感。无论编采方针怎么改,本质上这已经是一种没落的形态。 复印机边上放着一摞摞的杂志。发行部每周都会把新杂志放在编辑部门口,让记者编辑们领取,久而久之就堆放了整面墙。 成天路拿起一本新刊翻了两下,又随手放在复印机上,弯身细看一行字。他脑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前些天遇见琦哥儿时,他就是用这个姿势在看杂志吧。那人莫非真能在黑暗中视物?! 他快速地甩了甩脑袋,想把脑中的琦哥儿甩走。那人本来就不正常,琢磨他的暗黑技能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他突然听见了细微的“滋—滋—”声。这声音节奏细长,却很有韧劲,像小虫子锲而不舍地钻进耳朵里,非到达人的脑袋不可。他心里一阵烦乱,蹲下来寻找声音的来源。他搬开了一大摞杂志,在复印机靠墙的角落,发现一个闪烁着的手机。 手机绿色的屏幕中间,有一条波动的黄线,像是测心率的机器。 成天路大奇,捡起手机,左右端详。老式的机子,淳朴的机身,看不出端倪。机子发出了“滋—滋—”的微小声音,成天路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这是来电铃声。 他随手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 “有人吗?” 电话那头发出了“桀桀”的笑声。成天路差点把电话扔了!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声音:“276号星球呼叫地面基地。我找了很久,终于有人接收到我的信号,太他妈幸运了!” 成天路深吸一口气。他心理素质极好,这么一会儿已经平静下来。脑子一转,他就知道跟他对话的肯定是人类,流落在宇宙里的外星人哪里有那么多话的?手机里分明装了个变声器。能做出这么变态无聊的事,只有他了。 “基地收到。276号你有什么事?” “我这里太闷了,找人说说话。基地小哥哥,你都是这个时间值班吗?”成天路乐了:“琦哥儿,你脑子真有毛病!扔个手机在这里吓人,很好玩吗。” 电话另一头的琦哥儿:“这可不是我故意扔的,是被你摸掉的吧。我打了好几天电话,终于被发现了。” “你真够走运的,这复印机边上平时不会有人,就算有人在这里复印东西,机器动起来火山爆发都听不见。你有空自己来基地拿吧!” “我没空。算了,这是我备用机,平时不太使,你先拿着吧。” 第8页 成天路立即拒绝:“你的电话铃太他妈瘆人了,响起来烦死,你要懒得拿,我快递给你。” “我没有把这个手机号码给过别人,不会响的。” “那你拿着这个手机干嘛?”成天路觉得琦哥儿难道真是276号星球的,怎么没半点地球人的正常思维。 “你看见手机上的黄色电波吗?这用来搜寻外太空智慧生物信息,要是波动异常,表示外星人在跟我们联系。”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成天路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要是278星球或999星球来电,我会通知你的。” “辛苦了同志!我要出舱巡逻,回见!” 琦哥儿就这样挂了电话。 成天路拿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不知怎么的,他就成了这外星生物探测器的保管人——难道不正常会传染? 第5章 走后门 傍晚时分,成天路带着肖东立,来到一家新开的餐厅。餐厅是一著名电视台主持人开的,还没对公众开放,先把好友亲朋都召唤来暖暖场。 肖东立见环境雅致,装潢花费不菲,叹道:“现在啥人有点名了,都跑出来开饭店。” “八条腿走路呗,谁待在单位挣死工资。” “没错,我也得找点兼职了。” “在领导面前,你能不能虚伪点?自己偷摸发财就好,别让我知道。” “路爷,你有什么兼职门路?” 成天路煞有介事地说:“我教健美操怎样?最近健身行业形势大好,肯定财源广进。” “我看行!您这模样、这身材,还不把姑娘们忽悠得团团转,财色兼收?” “那是!八块腹肌呢。” 肖东立趁机摸了摸,惊道:“真有,真是波澜壮阔、沟壑分明。” 成天路笑骂:“写稿没见你捅那么多词儿,拍马屁倒是张口就来。” 肖东立赖皮一笑:“您要是教健美操,我第一个报名。” 里面有人迎了出来,成天路走快两步上前寒暄。肖东立望着领导高大的背影,心想,路爷教健美操的话,没准还真能大红特红呢。纸媒这一行,一眼就能看到头了,还不如踏实教姑娘们跳操有前途。 饭局杯盏交错,一如既往的热闹又不着边际。气氛正热时,老板魏源借着话头给成天路倒了杯酒:“听说你们刊在做南极变暖专题,真有魄力。” 成天路眉头夸张地皱起来,“魄力个屁,就是个大坑!费用一大笔,您老要给我介绍赞助商?”他知道魏源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肯定有个什么由头,先圆滑地哭哭惨。 魏源不跟他耍太极,“赞助商,您门路多了去,要我介绍?兄弟我直说了啊,我有个关系挺好的朋友,电视剧电影演过不少,最近正是上升期。您派人去南极,派谁不是派,找个漂亮女演员去多好?” “你跟这‘朋友’有仇吧,南极不是迪斯尼乐园,去一趟掉几层皮。记者都没几个愿意去的。” “老实跟你说,她最近负面新闻特别多,想要树立正面形象。您这是高逼格大刊,做的又是大环保课题,上南极一趟,不比去什么西藏步行、抗灾慰问强?” “演员要树立正面形象,好好演戏就是了,玩那么多花活儿有啥用。” 魏源放下酒杯:“甭打马虎眼,一句话,你用还是不用?” 成天路见魏源有点急了,笑道:“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打过马虎眼——不用!” “啧。”魏源幽怨地看着成天路。这成天路做兄弟挺好的,但外圆内方,对本职工作非常严苛,不好通融。这时,一老记者插了一嘴:“魏老,你那位朋友是没戏拍吗?去南极多苦,还不如求路爷给你的朋友弄个大女主。” 魏源一愣,“你他妈消遣我呢?” “不是,哟您不知道吗,路爷要搞电影了,傍了个房地产商,要做国产大片!” 成天路一惊,和肖东立对看一眼。电影这事八字没一撇,外面怎么收到风声的? 魏源:“是真事?” 老记者以看热闹的语气说:“唐为钦你知道吧,那个去了趟戛纳就牛逼哄哄的小导演,最近到处骂路爷,说被骗去拍电影,结果是个坑,外行人管内行人,投资商开口闭口只谈钱!路爷,这种人您招惹他干嘛?” 成天路大感委屈:“我操,投资人不谈钱谈理想?人家钱也不是白来的。”对于外行人管内行人的指控,他倒是无话可说。他百般维护唐为钦,结果人家翻脸就给他一刀,他挺气愤的,但回心一想,人性不都这样吗,在唐为钦心目中,海叔这种商人本来就不能讲什么诚信美德,而成天路没能保住他、没能保住创作的独立性,这才是背叛,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成天路想明白了,就觉得犯不着生气。 肖东立见成天路沉默了,知道这是替领导遮风挡雨的时候,开口解围:“电影这事儿就是初步洽谈,联系唐导的人不是路爷,咱总编哪有时间管这个?投资人不满意,是理念不合、想法不一致,早点拆伙也好,省得以后纠缠不清。哥哥们,我说得对不对?” 魏源立即接话:“是这个理儿。外面的人怎么说,随他们放屁去。但是天路,你真去搞电影了?” 成天路无奈:“假的我能那么郁闷。” “正好!”魏源笑逐颜开,“你做的事,肯定靠谱。把我这位朋友带进去呗?” 第9页 “你知道导演是谁吗?琦哥儿,没一部作品过五分的。” 席上顿时静默下来。这些人里,有作家、电视制片、媒体人,他们的作品在评论里也不一定过五分,但都认为那是读者或观众眼光不足、视野太窄,或者是水军攻击;而他们对琦哥儿那些血腥片子的看法倒是非常统一:媚俗,恶趣味,肤浅无脑。 成天路冷笑:“你还想她上吗?” “你能安排就安排呗,让她先试试镜?” 成天路惊骇:“她的资源有多虐啊,啥都愿意上?” 魏源告诉了他们一个名字。这个女星倒是非常知名,最近正在风头浪尖上,热搜和新闻上都是她,要她不是要演戏,而是接受采访,成天路立马就派记者过去。 他拍了拍魏源的肩膀,摇头笑道:“你这不是帮她,是害她,她这身世还去上琦哥儿的片子,那是永不翻身了!” 一顿饭吃到了尾声,成天路没怎么吃饱,还担了个人情任务。 魏源要是求他杂志版面,他无论如何不会答应,除了工作原则之外,最近杂志正被并购,各方都把版面盯得死死的,害怕出纰漏。他对电影却无所谓,塞只海豚也没意见,再加上魏源对他有过提携之恩,喝下几杯酒后,他应了。 等酒劲儿稍微过去,他才开始发愁:他不想接手这女明星,琦哥儿会愿意?想到要去求零零九和琦哥儿,他开始犹豫不决。 那天草草结束会议,成天路连他们的联系方式都没要。他想打电话给毛倩,迟疑了一下,他放下手机,拿出那台外星人检测器。 这种事,牵涉的环节越少越好。 他给里面唯一的来电显示发了一个短信:呼叫276号星球。 很快就有回音:基地小哥,有什么事?”这里讲不清楚,我去你的星球找你? 琦哥儿给他回了一个地址。 肖东立看成天路玩着一个古董机,好奇道:“这是什么?” 成天路放低声量,“这是地外智慧生物的信息捕捉器,要是有外星人想攻打地球,我们就能拦截到敌方信息,事先摧毁他们的战线。” 肖东立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那您拦截到信息了吗?” 成天路叹了口气:“嗯,明儿我们去那星球探一探,看看这人到底是朋友呢,还是敌人!” 276号星球离杂志社不远,从高速一路怼过去,20分钟能到。只是所在地已经在五环边上,是龙蛇混杂的城乡结合部,经过了一个大工地、一排卖桂林米粉、杭州包子、手机零件和成人商品的破烂小店,再穿过一个扔满了垃圾的小林子,才到达影棚的墙外。 影棚从外边儿看,像个大体育馆,里面分租给各个剧组,也有专业录音室和剪接室,还有个小型影院。里面停放着五六辆外景车,灯、缆线和其他设备整齐地堆放在地上。 成天路不跑影视口,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影棚。 这专业的影棚自然不是琦哥儿的,但他肯定常驻在这里,入口的接待室挂着不少他的电影海报。 肖东立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等咱片子上了,您的名字就挂在这海报上了,‘剧本顾问‘,拳头那么大的字。” 成天路只感到绝望。 肖东立见他闷闷不乐,哄道:“高兴点,不是说琦哥儿的片部部卖座吗,说不准还有分红呢。” “电影哪有肯定卖座的,万一亏了,是不是得罚我俩工资?” “千万别!”肖东立哀嚎。 “肖儿,你看过琦哥儿的片子?” “没有,我不好这种茹毛饮血的。说实在的,您的报道是我学新闻时的范本,我能逐字背下来。这么个好作品给了个B极导演,真是比这片子还凶残啊。”他指着一个海报。海报上是一棵仙人掌从人的舌头穿过,顶上长出一朵猩红的百合花。 成天路把目光从海报转向肖东立:“也别一棍子打死,国外B级片有不少好作品,导演从拍丧尸起家,最后拿了一堆奥斯卡的也有。但这一套在国内不好把握尺度,国产片一惊一乍的多,真正变态的少。没有分级制,什么都一刀切,血浆多少都有规定,还要讲三纲五常、人伦三观,一堆东西制约着。” “路爷,你觉得琦哥儿还不够变态吗?这海报我怎么看着就疼。” 听肖东立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嘴里塞进一仙人掌似的,心想:“说不定和乐琦是个特例,他是个真正的变态……” —————————————太长的作话分界线 美国三十年代,大萧条背景下影院观众暴增,推出了“双片制”:一部正经的大制作,搭上一部粗制滥造的小成本电影,打包进一张票里卖。大制作叫A级,买一送一的小片叫B级。B级片为了吸引观众,充斥着血腥暴力黄色各种走肾元素。后来B级片特指口味重、制作简陋的小成本类型片。 拍B级片起家的,大家很熟悉的有彼得.杰克逊,《指环王》之前拍过很经典的《群尸玩过界》。很多大导爱怪物、外星人、丧尸、吸血鬼,提姆.伯顿给B级片导演Ed Wood拍过同名传记电影,是我超爱的片子。《水形物语》的陀螺导演也是怪物迷,但拍出来不是粗浅媚俗就是了。恐怖片在我们国家的影评人里长期受歧视,豆瓣就可以看出,打分普遍低。有很多原因啦,西方恐怖片的宗教元素get不到、用现实眼光看恐怖片、挑剔电影的深度等等。本文不讨论这个,没有为B级片平反的意图,琦哥儿拍的也不是什么好电影,写在这里,只是当个背景,供大家参考。 第10页 第6章 276号星球 他们穿过长廊,来到了摄制组的棚里。 各色人等穿梭来去,房间有明有暗,各种箱子和缆线四处摆放,乍看之下一片杂乱,倒像是深夜市场开始营业时的光景。 这片场大概平时就有很多闲杂人等,他们俩贸然走进来,谁都没看他们一眼。 成天路四处寻找琦哥儿和零零九,跳过几处电缆,被人喊了两次“劳驾”“哥们儿,让一让”后,他们被指示到了化妆间。 化妆间门口紧闭,上面贴着张白纸,气势逼人地写着:“更衣室,别他妈随便进来!不敲门的一律脱光游行示众。” 成天路想要开门的手僵住了,正想敲门,门开了个半米的缝,一女子侧着腰轻巧地走了出来。她穿着紧巴巴的紫色吊带,腰肢又细又软,壮观的胸经过塑化钢门时,轻轻碰了门框一下。 成天路和肖东立不自觉地“噢”一声,一起往后退了两步。 女子左右打量他们,头微微一歪,丰润的嘴唇张开:“找琦哥儿?”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大围巾把上半身包裹起来。两人本来没什么猥琐想法,但她这一遮掩,两人倒是不好意思了,目光只能往上移,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跟身材一样挺,笔直高耸的鼻子,微翘的下巴,浓厚的假睫毛在眼睛上凶悍地支起来,整张脸就像雕琢过的武器。 偏偏脸上又嫣红姹紫地涂着各种颜色,过犹不及地讨好着人。 成天路:“琦哥儿在里面?” 她一笑,轻轻在两人的脸上瞟了瞟,推开了门,一言不发地走了。 成天路正要迈步进去,却见肖东立直愣愣地看着女子的背影。他推了推肖东立。 肖东立:“路爷,你说她有哪一处没整过?” 成天路乐了:“别盯着人看。” 两人走进房间里,只见十来平米的房间里只有琦哥儿一人。琦哥儿轻松地倚靠在黑色沙发上,薄毛衣敞开了三粒扣子,跟刚才那女子一样,也是衣衫不整。 成天路打量四周,灯光昏暗,哪里有半点化妆室的氛围?难怪不让人随便进来。 他走向琦哥儿:“你这儿福利不错啊。” 琦哥儿抬眼看他俩,微微直起身体,默默扣上衣服。 成天路见琦哥儿依然戴着毛线帽和蛤蟆镜,半边脸看不清,嘴唇绷紧,似乎有点痛苦的样子,奇道:“喂,你干嘛那么丧,没有被服务好?” 琦哥儿在墨镜后面看了他一会儿,才冷笑道:“大编辑,你是来看戏的吗,我叫她进来再演一遍?” 成天路这才想起,他是来求琦哥儿的,顿时把那句“好啊”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他露出社交性的微笑:“我来探班的。零零九呢?” 零零九不经念叨,话音未落,就风风火火进来了。“完事了?”他对琦哥儿扔下一句,接着跟成天路等人打了招呼,“哈喽啊,路爷来玩儿呢,带礼物了吗?” “你们还有这规矩?”他对零零九的厚脸皮嗤之以鼻,上次他们入侵他的编辑室时,也没带个香蕉鸡蛋啥的。 “当然,哪里有空手来探班哒!” 成天路想到自己是来走后门的,立马投降:“行吧,请你们吃雪糕。” 他指使肖东立去买冰淇淋,结果一清点,剧组居然有七十多口人。成天路暗暗心疼了一下钱包。那边厢,琦哥儿和零零九已经忙了起来。 他们在影棚中间砌了一面墙,灯光师在周围测量光度,副导在跟演员对戏,还有好几个壮丁在墙前劳作,像是设置什么机关。 成天路好奇地走过去看,只见他们在筒里装上白色黄色和红色的粘稠物。问站在旁边吃火腿肠的零零九,“这是要拍什么?” “一会儿啊,几十个木桩会从那哥们儿身上穿过,把他打成烂布。然后脂肪、筋、肌肉、脑浆和血会一起‘噗’地喷出来,跟过年呲呲喷火的礼花一样!” 成天路感到恶心倒胃,“大场面啊!你们组挺有钱,要用不少特效吧。” “特效?琦哥儿不爱用特效,他喜欢玩真的。” “玩真的?”成天路大惊。 琦哥儿正好经过,接一句:“玩真的。你来都来了,要不客串一下?” “你想把我绑墙上,用那些浆糊烟花喷我吗,甭想!” 琦哥儿笑了,“这你演不来,你长了张宁死不屈的脸。做个被宰之前的表情看看?” 成天路呲牙咧嘴,给他做了个饿鬼扑食的模样。琦哥儿乐出了声:“你不是做演员的料,你个儿高,帮我举举录音杆儿吧,我们的录音助理去给我们做午餐了。” 为什么他们的录音助理还要负责做饭!不对,成天路不忿:“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个,我都请你吃冰淇淋了。” 琦哥儿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臂,把他直接塞给了录音师,“你闲着也闲着,我给你开工资,行不?” 成天路心想,这至少能贴补点冰淇淋的钱,便答应了。 于是,等肖东立回来,就见他们大总编神色郑重地举着录音杆。远远的录音师喊了声:“哥们儿,一会儿机灵点儿,炸药炸偏了,碎片弹身上可不是玩儿的!” 肖东立和成天路一起石化:炸药? 成天路以为举个杆儿就完事了,这才想起,零零九和琦哥儿说“玩真的”,所以等一下不是木棍装模作样地碰一下演员身体,而是真正的炸药齐发! 第11页 只见墙边那些人还在布置机关,一穿着蓝色工人服、戴着护目镜的人正指挥壮丁埋线挖孔。 成天路欲哭无泪,只想录音助理赶紧滚回来。但回心一想,这么个拍法,录音助理会回来才怪呢! 一开始先拍男演员被绑墙上的场景。成天路观摩专业人士演出,果然效果非常惨烈,他都起了怜惜之心,想扔下杆儿去解救这倒霉鬼了。 木桩穿身,炸弹爆发,还要玩真的!成天路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先报警救人。没想到男演员做了几个表情,就下去吃雪糕了。 一堆人又开始忙碌起来,转移摄影机轨道、换位架设灯,场记协调各工作人员,摄影师在看之前拍摄的镜头。 成天路一时无所事事,目光四处寻找琦哥儿。琦哥儿薄毛衣外面,套了件红色的运动外套,在人群里很扎眼。他走路慢悠悠的,说话也轻声从容,加上年纪不大,完全没有镇场子的威严。 他对琦哥儿的履历多少有点了解。影视业基本都是科班出身,一圈子的人,大都是国内四座大学的毕业生,聚在一起都有师门渊源;琦哥儿却是野路子冒出来的,一开始是在网上发表漫画,渐渐积累了人气,开始入圈拍电影。 跟琦哥儿年龄差不多的,不是还在技术岗位里熬年头,就是像唐为钦那样拍点小成本文艺片,可琦哥儿不到三十岁,已经有了二十多部作品,拍片之效率和粗制滥造,震惊整个行业。也因为这样,无论喜欢不喜欢,只要跟这圈沾点边儿,谁都听过琦哥儿的烂名声儿。 想到这里,成天路开始搜寻记忆:琦哥儿片场有没有出过事、死过人? 等他回过神来时,周围开始清场。一丝不苟的录音师让他站在墙的另一边,给他划了条安全线。 成天路左顾右盼,男演员正在吃不知道第几根冰淇淋,看来不会下场了。诺大的死亡墙边,只有他一个人。反派戴着面具在离墙两米处站定,灯在身上打出了佛光普照的效果,也不知道要怎么个演法。 成天路心下惴惴,正准备撂杆子不干时,感觉到周围渐渐静穆下来。气氛变得严肃慎重,成天路忍不住看向琦哥儿。 不只是他,片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红色身影上,整个影棚似乎被抽了真空,有一两秒种什么声音都没有。真空里,琦哥儿不紧不慢地发个指令:“开始吧。”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准确收到了,身上的肌肉紧张起来。 肖东立见成天路一个人孤零零站那儿,就走了过去,“领导,我来举吧,给个机会我拍拍马屁。” 成天路摆摆手,“要拍马屁的话,冰淇淋的钱你别报销了。” “休想!” 录音师训斥:“你俩别打情骂俏,要开始了。喂小子,你让一让,镜头扫到你了。” 肖东立往墙边挪了挪,成天路见他踏出安全线,赶紧拉住他:“小心!” 这时,副导已经喊了声,“开机!”说时迟那时快,咔哒一声,机关启动,几十根金属飞速射向墙壁。 那尖锐的声音仿佛擦过心脏,成天路赶紧抱住肖东立,往后撤退两步。录音杆顺势摔到墙边,被金属棍击中。 原来金属棍里也埋了少量炸药,碰到硬的物体,小炸药喷泉那样炸开了,喷了成天路一脸“血浆脑浆”。 摄影师和录音师一起拍大腿:操你大爷! 琦哥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你们俩没事吧?” 肖东立被领导护住了,除了受了惊吓啥事没有,成天路却一脸的面糊糊和胶,味道刺鼻。而且化学味道之外,还有点腥气。 成天路哭丧着脸:“里面不会混了真的血吧?”说着伸手要擦。 琦哥儿抓住他的手,“别擦了,都这样了,你就手演一演尸体吧,省得化妆。” 成天路眼见周围一片狼籍,觉得琦哥儿真是瞎折腾,血浆喷射不能用后期音效?反派说话不能事后配音?有必要让他冒着危险举个录音杆儿吗? “不演!” 琦哥儿点点头,“那好吧。赔完钱你可以走了。” 成天路转头一看:录音杆儿壮烈地躺在地上,录音器被肢解成七八块,淹没在脑浆中。而且刚才一捣乱,估计那个镜头也不能用了,得重新拍摄。这个镜头有多不简单,他刚才已经见识到了,爆炸要有效果但必须顾及人身安全,运转轨道和炸药量都有严格估算过,周围还有一圈防火设备和沙包备着,预防任何意外。三台摄影机、几十人严阵以待地拍一个镜头,琦哥儿轻巧的一句“开始吧”,可能就烧了好几万。 于是成天路想开了。在接下去的一个小时,他平躺在地上称职地演一具尸体,任由琦哥儿蹂I躏。 作者有话说: 五毛特效并不真的五毛钱,电影质量的话,每秒一万出来的都是屎,大制作一秒十几万、甚至几十万才是正常的。实拍还是省钱的。其实国产特效难看也不是因为特效五毛,而是视觉想象五毛。 第7章 恐怖法则 片场的灯猛烈地照在脸上。成天路闭着眼脸,仍能感觉到强光透入,犹如头上就是光芒万丈的天堂。 他见过许多尸体。真正的死人,怎么扭曲的死法都有,部件不齐的,解剖室里的……见多了也不再有恐怖感,令他颤栗的,是触摸尸体的感觉。冰冷、缺乏弹性,真真切切地成了某种“物”。 第12页 他想象自己是一具死尸。很冷,头上有光,可就算冷和光,跟他也不再有关系了。他已成了“物”,再也无情无绪,既不下沉,也不会向上腾飞。没有天堂,没有地狱。 他想啊,人死灯灭真是最仁慈的一种安排了。如果尸体像他一样有思想,那是多么可怖的事?要命的寂静和孤独,和他记忆深处的许多时刻连着…… 这时,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抓住了那人,他着急又热切,牢牢地握住了那只手,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琦哥儿在旁边笑:“嘿,诈尸啦。” 成天路这才回过神来。他轻呼一口气,“拍完了?” 琦哥儿不答,只是看着成天路的脸:“你怎么这表情,想你的老婆还是妈妈?” 成天路愣了愣,他不知道琦哥儿从厚厚的浆糊里,怎么看到他表情的。“我睡着了。他妈拍完了吗?” 琦哥儿一只手被他抓着,另一只手顺便扶着他的后背,帮他站起来。“辛苦了哥们儿,完事了。” 成天路觉得全身又冷又僵,只有琦哥儿的手掌暖烘烘的,下意识就不太舍得放手。琦哥儿蛤蟆镜后的眼睛看着他:“你现在这样子挺好看,不那么宁死不屈,有点人性了。” 成天路只觉那团浆糊已经侵蚀进他的皮肤,干涩难受得要命,琦哥儿还拿话刺他,到底谁没人性? “诶,我这样顶替男演员不穿帮吗,头发身高都不同。”成天路放开琦哥儿的手,脑子也能正常运转起来。 “没事,观众不注意这些,穿帮的话截一截就成。” “观众都是瞎的。” “观众不瞎,但看恐怖片不是看画,有个特征能抓眼球就可以了,太细太实,反而不舒服。” 琦哥儿说成天路的文章“看不懂”,现在成天路终于有机会反击一句:“听不懂。” 琦哥儿起了兴致,耐起性子给成天路上课:“恐怖片不用什么都拍出来,拍得再细,不如人自己脑补来得恐怖。看得见不如看不见。” 这种道理成天路听过许多次,可琦哥儿的血浆片完全反其道而行,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成天路不屑:“脑浆都喷出来了,还看不见。” “你看墙那边。” 那面墙已经千疮百孔,但仍坚实地立在那里。炸药在墙面炸开了大大小小的孔。成天路霎时醒悟,镜头缺了受害者。本来应该站在那里挨射的男演员,现在还在吃着冰淇淋。摄像机没有直接拍演员被杀,而是移到了墙背后,所以镜头呈现的情景是,墙壁被猛然射穿,血浆器官从孔中喷射。他略去了演员被射杀的正面镜头,那人惨死的样子,只能在脑里想象;而人的想象通常很贱,越看不见的越容易代入。 所以炸药和机关的使用是有效果的,必须有速度感、冲破的撞击感和尖锐的声音,才能给想象提示出人被捅成烂布的惨烈。成天路光想想就反胃了。术业有专攻,琦哥儿是干这个的,果然有他的门道。 “恐怖片还有什么法则,琦老师说来听听?”他职业病发作,被琦哥儿勾起了好奇心。 琦哥儿把他带到另一个场景。那是一个房间,墙壁涂着艳丽的橘红和湖绿色,光线昏暗,墙上装着两面镜子。一场床、两个床头柜和一盏床头灯,此外什么都没有。 琦哥儿顺手用布抹了抹镜子,“太奇怪的东西都不太恐怖,恐怖的是平常可以见到的东西。很熟悉的东西,可是又有什么不对头了。你看看床头灯。” 床头灯说话了:“导演,啥时候开机啊,我想小便。” 成天路转头一看,那床头灯的灯罩挪开了,里面是一绿色的人头。他吓得哇哇大叫,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摔地上。“这还不算奇怪的东西!谁家里养个人头灯啊!!” 琦哥儿哈哈大笑,抱着成天路的肩膀,“大编辑,你想的东西太高级了,吓人这事儿不用弯弯绕绕,直接点好。” “人话鬼话都让你说完了,反正就是你有道理。” “拍片要什么道理,你想听的话,我再编几个?” 成天路觉得琦哥儿在消遣他,所谓恐怖守则,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省钱。“你这儿什么机关都来真的,不用后期特效,也太危险了吧。” “不危险,我有专业人士帮我做设计,不会出事的。带你去实验室看看?” “我可以不去吗?”成天路起了警惕心。 “好的,录音器的账单寄你报社。” 成天路只好再次投降。“我先把脸上这摊擦干净吧,太不舒服了。” 琦哥儿让助理拿来酒精,亲自动手帮他擦脸。成天路第一次就近打量琦哥儿。之前他对琦哥儿的印象就是绒线帽和蛤蟆镜,对他的模样笼统地觉得蛮俊秀的,可一个人好眉好貌,干嘛老戴着墨镜?莫非他是斗鸡眼? 这么想着,他盯着蛤蟆镜,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异状。透过镜片,能模糊地看出眼睛的轮廓,感觉挺正常的,但是,隐约有什么不对劲? 很熟悉的东西,又感觉到不对头……成天路想起了这“恐怖法则”,不由得后背发冷。他拿过了沾着酒精的纸巾:“我自己来吧,多谢。” 他一边擦脸,一边跟着琦哥儿走进另一个房间。一进去,成天路就“噢”地轻呼一声。那是个设备齐全的科学实验室。他之前看到的那位埋炸弹的蓝衣人,就在里面忙活儿。 第13页 大编辑忍不住好奇:“你们的刑具都是这里弄的吗?” 琦哥儿:“这位是禾师哥,什么都能弄出来。” 在这里就没个正常人啊,成天路心里默默吐槽。他对怪人早已免疫,见那禾师哥戴着护目镜,大概在做着什么了不得的杀人机关。不久,他就闻到了浓硝酸的味道。 他脑子里警钟大响。“那是水银?” 禾师哥看也不看他:“汞加上浓硝酸,无水乙醇。”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成天路却立刻听懂了。他采访过矿场,知道一些私矿小矿,会用雷酸汞来炸开石头,威力不小。这些正是做雷酸汞的化学物质。 “你们要炸开整栋楼吗?”成天路要暴走了,为什么片场要做那么危险的东西? 琦哥儿用一贯不紧不慢的语气说:“我看有部电视剧这么玩,就叫禾师哥随便做来看看,不一定用。对了,零零九说你们的楼快拆了,反正你要搬走,哪天借我试一试这个?” 成天路想立刻举报他们,后来想了想,还是逃走保命要紧。他见琦哥儿对实验室的各种危险物品兴致盎然,登时明白,什么恐怖法则、现场感、省经费都是屁话,这里就是琦哥儿的游乐场,他不能在现实中祸害这个世界,就造个故事来发泄暴力欲! 他用纸巾擦干净最后一点面糊糊,决定以后都不要靠近276星球。正要转身离去时,又听琦哥儿说:“咦,师哥,这个是什么?” 禾师哥似乎不能说完整句子,简短回了一句:“镁,烟火,很亮。” 成天路这人特别容易被勾起好奇心,听了这句话,就想这不就是照明弹吗?于是他停下脚步,想先看看科学怪人弄出个什么武器。 禾师哥用塑料帘子隔开实验器具,然后拿起一个管子,向着远处随便一喷。空中霎时大亮,镁在空中燃烧,犹如太阳。 成天路眯了眯眼,镁燃烧释放了高温,半个实验室气温骤升。但他却感觉身体更热,一愣神,才发现琦哥儿抱住了他,小鸟依人地钻进他怀里。 成天路僵住了:“你他妈又搞什么鬼?” “头晕,借我躺一躺。” “啊?”为什么琦哥儿啥都敢开口借?!楼借来炸一炸,胸借来躺一躺? 只见琦哥儿把绒线帽往下一拉,挡住了眼镜,然后跟个没事人一样站直了。 看到琦哥儿这造型,成天路觉得糟心,又很想笑。他终于不再怀疑,这人绝对的神经病。 “大导演,我先走了,你以后千万别靠近我们报社,我会把你的照片张贴在每一根电线杆上,见到你的话格杀勿论。” 琦哥儿笑了,把绒线帽掀起来,“我不会去你那儿,我没事求你。” 成天路一愣,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企图。琦哥儿看着不着调,却聪明得紧,就知道成天路不是找他办事的话,哪里会乖乖让他摆布? 成天路有点尴尬,早知道别答应魏源好了。本来介绍个人不算什么为难事,但那女演员的状况,确实难以启齿。 他想好了措辞,正要开口,却又感觉手上一暖。这次绝不是琦哥儿抱住了他,难道是……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熊熊地燃起火焰。纸巾沾满了药用酒精,再沾上了高温的镁粉,瞬即燃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部电视剧”是《绝命毒师》。 第8章 丧尸和美女 那个下午,成天路从276星球落荒而逃。和肖东立一起开车离开时,成天路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肖东立憋着笑:“领导,我们去吃碗拉面咋样,给您压压惊。” 成天路面无表情,给他看那只缠了十层绷带的手:“你觉得我能握住筷子吗?” “我喂你!” 成天路终于爆发了,“你他妈能不能专心开车?!” 肖东立哈哈大笑,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见路爷这么狼狈的样子。刚才他们费了些力气才灭的火,镁是危险物品,燃烧起来,灭火器里的二氧化碳反而助长火势,水也有同样的效果。科学怪人非常冷静地让人拿来沙包,把着火的手埋进沙子里。 成天路受伤不重,却受了惊吓,叹道:“要是那镁粉不是飞到我手上,而是飞到我脸上,以后别人也不用问我为什么不靠脸吃饭了。” 肖东立宽慰:“别怕哈,您现在还是非常英俊潇洒。” 成天路只觉倒霉透顶。第一次见琦哥儿手冒烟,第二次手着火,第三次还能留下全尸吗?他决定以后离这人远点儿。 这时他突然记起,他放下大堆工作、在片场受尽劳役,不就为了塞个人进组吗。结果一阵忙乱,他居然没来得及开口。想到以后还要去见琦哥儿,他就更丧了。 而且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用那只好手掏出了外星人检测器,原本打算把这机子还给琦哥儿,结果也忘了。看到那条波动的线条,他不由得想象琦哥儿微微仰头,在蛤蟆镜后仰望天空的样子。到处都一片漆黑,夜空,还有他暗黑的脑子…… 到底是怎样的环境,会长出这么个人? 那条线突然剧烈波动起来。三秒后,线条消失,出现了一封短讯。 肖东立见成天路沉默好久,问道:“怎么了?” “外星来信。” 打开短讯,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张漫画,画着一只丧尸,从衣服发型和轮廓看来,是英俊潇洒的自己无疑。 第14页 狰狞的脸、破烂的衣服、佝偻的身体、尖利的指甲,把丧尸勾勒得惟妙惟肖,独有那双眼,却很是柔软温和。 成天路摇头笑了笑,把外星检测器放回裤兜里。 截版日,成天路在杂志社待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他向来能不熬夜尽量不熬夜,但看版面进度,他能在早餐前离开就不错了。 他打开一本学术期刊,仔细地阅读和做笔记。他们的杂志是综合性半月刊,方方面面都得涉及,他不得不跟文娱等各种圈子有联系,实际上他的兴趣却是经济方面的,最近正在做一系列关于90年代城市化的访谈。 在这个经济学家的一篇文章里,提到了90年代的彩电热。当时彩电是新鲜玩意儿,也是一户人家财富的标志,民间对彩电需求旺盛。但此后农村经济不振,彩电产能过剩,很多产商停产了。经济学家用了西南一个镇子的数据和状况做例子。这个镇子,成天路意外地很熟悉,他采访杀人魔的老家时,曾在这镇子驻留了两星期。这镇子离矿下屠夫长大的村庄不远。 成天路心里一咯噔。真巧啊,隔了这么些年,他又看到熟悉的名字。 前不久,琦哥儿在三万字的文章里,独独挑出了那行“消失的村子”——不对,琦哥儿这文盲之所以能挑出那行字,是因为自己先在下面划了一条线。 难道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放不下?他不信鬼神,可这些年的阅历教会他,要是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不去解决,时间非但不能把它摘走,还会慢慢沉淀到内心深处,遇到适当的时机,它就会猛然反扑。那是命定的必须面对的怪兽,逃不掉的。 正出神间,有人“啪”的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天路差点跳起来,抬起头,见魏源笑眯眯地看着他。成天路抱怨:“哥,三更半夜,您能先敲敲门吗?” “敲门你也听不见。看什么呢,一副明天要钉十字架的样子。” “鬼故事。” 魏源知道每逢截稿、截版这种日子,纸媒的人都不太正常,宽厚地笑道:“那打扰了,一会儿你再继续。我介绍个人你认识。” 成天路早就看到那女人,也知道她是谁。他心里烦闷极了,见到她,他就想起那不靠谱的电影项目、琦哥儿和他的恐怖星球。他好端端地在研究城市化这种现实课题,为什么异形和人头灯非要来打扰他? 于是他的脸色就很敷衍。 女人主动上前,跟他握了握手,“童一如。大主编,你好。” 成天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简短回答:“童老师,幸会。” “你的样子不像幸会,像是触了霉头。”童一如优雅地把手收回来,半带嘲讽地调侃。 成天路愣了愣:“您多虑了,我们刚刚认识,什么交情都没有,对您真没什么实质性的感受。” 魏源没想到两人见面不到一分钟,话里话外就不太友好。他对成天路蹙了蹙眉,暗示他“给哥们儿点面子好不”,然后又笑了起来:“咱总编辑性格耿直。他这人不太好相处,有才华的人都这德性,你多担待。” 成天路嘴角微翘:“才华没有,不好相处是真的。有事吗?有屁快放!” 魏源啧道:“我特地带个美女来探班,你就这么对待哥们儿?” 成天路轻轻叹了口气,再不情愿,他也不好在魏源跟前摆架子:“您二位坐吧,今儿我们截版,忙起来六亲不认,招呼不周别见怪。”他不开玩笑了,端正态度招待客人。 童一如不坐,反而凑近成天路的笔记本,歪头欣赏了半晌:“这画的是你?” 她看的是琦哥儿画的丧尸漫画。那天的际遇虽然不堪回首,但成天路很喜欢这幅画,打印了出来,一直贴在笔记本上。 “是我,不像吗?”成天路随口回应。 魏源插嘴:“我操,谁那么无良把你画成这样。老实说,挺像。” “一个大变态。”成天路时间有限,不兜圈子了:“您老找我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彼此心知肚明,借这句话,魏源挑明来意:“你上次说电影找女主角,我把大明星给你带过来啦。” 成天路暗暗咬牙,走后门就算了,还非要做女主角。 “嗯,这电影还没立项,能不能过不好说,新闻案件一般不好通过。现在谈什么都是没影儿的事,等剧本大概做完了,我们再讨论吧。”话里的意思是您先等着,等不及就请自便。这话说的是事实,本身没什么毛病,魏源却急了:“你不是说导演是琦哥儿吗,他那些血浆片部部都能过,人家后台肯定有什么硬关系。您放宽心吧,指定能过。” 成天路笑了笑,说了句废话,“承你贵言。” 魏源见成天路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姿态就是一路搪塞,不由得有点生气。那天饭局里不是说好了吗?正想用两句重话逼他做出确实的承诺,手机响了。魏源告了罪,出去接听手机。 房间里剩下成天路和童一如,一时无话。 童一如开口:“这里能抽烟不?” 成天路做了个“你随便”的手势。他推开窗,慢慢走到她旁边。“可以给我一根吗,我悃死了。” 童一如把烟递给他,还亲自给他点烟。 烟雾让周围的空气都有了形状。成天路想,这烟真有劲儿,恍惚间就像两人沉在水里,温吞的水无声流过。他觉得精神不那么颓了,开门见山对她说:“你知道魏哥有老婆吧。” 第15页 童一如刚刚放松下来,听了这句话,身体又僵了僵:“他的老婆孩子我都见过。你要问的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我大学师兄,大我两届。” “嗯,魏哥的师妹师姐多了去,再加上中学小学的同桌和发小,他一天啥事都不用干,帮人找工作就能累死。” 童一如脸色一沉:“我没有求他帮我,我们也没你想的那种交易。你是做新闻的,污蔑人之前,至少编造好证据吧。” 成天路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他知道魏源这样帮她,肯定不只是同情小师妹,但里面参杂多少私情,他也说不准。他觉得两人关系不妥,完全是出于男人间的理解,身体的直觉。 童一如全身包裹在黑色大衣里,长手套遮盖了每一根手指,脖子上围着的围巾垂到腰部,唯一露出来的一张脸,轮廓挺立端庄,和身上的穿着一样端端正正。这是富有力量的五官,美丽不谄媚,跟琦哥儿片场里的整容脸完全不同。可这双眼轻轻眨了眨,嘴稍微笑一笑,就有一种孩子气自然流露。 这样的女人,要是她愿意进攻的话,一般男的挡不了几招。成天路可惜着魏源,不想他陷进去。 童一如又说:“大主编,你对我有偏见。客观公平地看待一个人,不是媒体人的基本素养?” 成天路笑了:“童老师,你对媒体有偏见。媒体不是人啊,人看事情就会有自己的价值观,有价值观自然很难做到完全公正。媒体只能尽量做到客观性,制约媒体人操守的,不能光靠品德,得靠编辑部完整严谨的核查制度。还有,你被很多人骂,不是我的错,你别把脾气发泄我身上。” 童一如愣住了,没想到这成天路那么毫不顾忌。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带着刺来的,求人给她工作,是无计可施下的妥协,她不能不觉得委屈。 她垂了垂头,再抬头时,那带着俏皮的笑就扑了过来,“魏哥说你在外面八面玲珑,都是装出来的,其实骨子里傲得很,谁都不想搭理。要是这世界没了其他人类,你自己也能活个十年八年。我看他说得没错。” 成天路心里一惊,魏源竟然这样看他?他有一种暴露了真身的感觉,恼羞成怒:“胡说,他就是嫉妒我帅!” 童一如笑出了声,走近一步,“我需要工作,不过没了这工作,一时半会不会饿死,还不到把自己交出来的时候。魏哥有家室我知道,那你呢,你是单身吗?” 第9章 香肠人 成天路心跳快了两拍,向后退一步。他搞不明白“没这工作也不会饿死”跟他单不单身有什么逻辑关系,为什么她话里有这么个转折? 他搞不懂这女人。但她真的美,而且她还在进攻。 他随手撕下那丧尸漫画,吧嗒贴在她额头上。童一如呆住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成天路举起手指喃喃念了两句咒语,笑道:“美女,别过来啊,我还会别的法术呢。” 童一如撕下漫画,冷冷地盯着成天路,发现大主编还在那儿笑得欢。成天路认真的时候挺刚正稳重,笑起来眉眼生动了,反而像个高中男生。 她想生气也气不起来,把漫画拍在他胸口,笑骂:“幼稚!” 成天路心疼他的漫画,“别那么粗暴,把我弄坏了。”说完小心地把漫画粘回笔记本上。 童一如看成天路的动作细致轻柔,心头一软。她又问:“你的手怎么了?” 成天路表情哀怨:“甭提了,差点八级伤残。” “伤口这样敞开不行,过几天发炎了,严重的话会截肢,你的定身咒就不灵啦。” 成天路为了工作方便,解开了绷带和创可贴,烧伤的手指紫红斑斓,看着挺可怖。童一如坚持给他包扎创口。 两人坐在桌子上,童一如脱下长手套,专心地摆弄着胶带。她骨节分明的手,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那样圆润了,手指关节的纹路也深。目光从手指上移,就对上她清秀的鼻子和两颊的雀斑。他想,她没化妆啊。 她的动作也不太温柔,好几次成天路都想说“姑娘你要报仇可以正面揍我,别偷偷行刑”,但他忍了下来,而且觉得她可亲了许多。回心一想,自己对她确实有偏见,抛开外面的流言蜚语,她这人挺直爽的。 于是,他也坦诚地劝诫:“你想上我们的戏,可这不是什么好活儿,你要暂时饿不死,还是找别一家吧。” 童一如嘴角勾一勾:“说到底,就是不想用我。” “不是,”成天路诚挚地立起他包扎好的中指,“你不晓得琦哥儿的片场有多危险,这手差点废在那儿了。再说了,他的电影格调太低,跟你这种科班出身的正经演员,不是一路子的。你何必把自己浪费在烂片上呢?” “现在我还有挑选余地吗,只要有人肯用我,演什么都行。我没别的想法,就是想演戏罢了。”她的语调冷淡,一个个字却硬梆梆的,眼神里都是不甘心。 成天路看出来了,童一如是个要强的,明明这时候应该蛰伏下来,她偏偏不肯躲。他轻笑一声:“好吧,你要去受虐,我不能阻止。丑化说前头,琦哥儿品味很怪,我跟他也不怎么对付,他会派给你个什么角色,我不敢保证。这丧尸就是他画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童一如把目光投向漫画,轻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多谢了。” 第16页 过了几天,成天路再次踏上前往276星球的征途。 这次他把童一如带了去。她穿了高领黑毛衣牛仔裤,照旧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虽然是个知名度不低的明星,此时竟连个助理也没有。成天路带着她跟带个普通朋友去吃顿饭一样,心里挺轻松。 ——如果不是去琦哥儿地盘的话。 进去片场,成天路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戒。零零九笑脸迎人地走了过来,“路爷,又来玩啦!” 成天路点点头,严正声明:“应援物没有,命有一条,别想诓我请你吃冰淇淋。” 零零九乐了,拉着他的臂弯:“别说得我跟土匪似的,我是您粉丝,应援物也该我出才对。咦,这是童老师,大明星大驾光临,请坐请坐。” 零零九永远都乐呵呵的,富态又和善,但制片人这位子是穷山恶水,哪里有真的软面团?成天路为了保险起见,先在电话里跟零零九通了气,说清楚了要把童一如荐进剧组里。 零零九在电话里微一沉吟:“别的都好说,她的相好判了吗?万一牵涉太广,她被封杀了,咱的片子也别上了。” “要真那么倒霉,就把她的戏份截掉呗,”成天路耍无赖:“琦哥儿不是说,穿帮的话,截掉就行了吗。” “瞧您说的,那都是钱啊。您当是一篇稿子裁掉两句话那么简单?” “放心吧九哥,我看封杀不至于。她现在是话题人物,多好的一宣传,省了你买流量的钱了。” “咱的片从来不买流量。”零零九想了想,“用她也不打紧。您路爷好不容易荐个人,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成天路不由得脸红了,没想到海叔还没塞人进组,他先走了这个后门。当下诚恳道谢:“九哥仗义,这个人情欠下了,下次要卖肾要卖命,您一句话的事。琦哥儿那边会有意见吗?” “他从不看八卦新闻,明星都认不得几个。而且她不是什么百花影后吗——不行的话,让她进更衣室和琦哥儿单独聊聊戏呗。” 成天路想起昏暗的“更衣室”,顿时觉得恶心。别人他就不多嘴了,但童一如给他包扎过伤口,就忍不住道:“她是正经人。” 零零九笑了:“她是正经人,是咱社会不正经。回见吧您。” 这一番对话就此结束在电话里,现在他们身处片场的休息角落,谁也不提荐人进组的事,气氛是祥和又友好。桌面放着零食热茶,零零九长袖善舞,三两句话就跟人熟络得跟同学聚会似的。 成天路见桌面上立着个20寸的大平板,上面画了好些场景。他翻了几页:“琦哥儿画的?” “咱这部片的分镜头,琦哥儿每部片都自己画分镜。” “这都能出单行本了。做导演的都那么能画吗?” “当然不是。导演各种技能的都有,有的是审美和艺术表达强、有的嗓门大会骂人、有的有钱、有的本身就很会编剧、有的前期做得细致,等等等等;琦哥儿是视觉表现力很牛逼,他画完分镜,基本拍出来就差不离,剪辑师也省事。所以他拍片又快又省钱,脑子里要什么画面,清清楚楚。” 成天路浏览这些画作,一个字都没有,从画面就能理解整个故事进展。当然也都暴力血腥,爆浆场面巨多,故事完全为暴力快感服务,线条简洁硬朗,风格鲜明。 成天路不喜欢看暴力片,但蛮喜欢琦哥儿画画的风格,利落不渲染,线条有力。这跟一篇好报道在筋骨上是共通的,虽然一个是纪实,一个是草菅人命。 琦哥儿穿着红外套,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旁边依然是那位脸锋利得能切开纸的大胸姐姐。 看见成天路,琦哥儿慰问:“你的手好了吗?” 成天路立即哭惨,“不好,大夫说再养不好就要截肢了,能报工伤吗?” 琦哥儿不客气地抓起他的手,“什么时候截肢,我去拍一下,又省化妆费了。” 成天路咬牙切齿,琦哥儿果然半点人性都没有。 副导过来,告诉他们机器就位了,随时可以开拍。琦哥儿问成天路:“今儿你帮我干什么?” “我欠你的?来帮你白干活儿。” 琦哥儿没放开他的手,牵着他往布置好的场景走,“听说你要介绍一个朋友给我认识。” 成天路怒道:“行!你要我扮死尸就扮死尸,扮小狗就扮小狗。” 琦哥儿沉吟半晌:“不用扮小狗,你扮根香肠好了。” 成天路瞪着他。 琦哥儿笑了:“不白指使你,给你钱。” 于是成天路又妥协了。这一次他被带进一个客厅里。 看到布景,成天路就知道“香肠”是什么。刚才看分镜的时候,他记得其中有一幕客厅聚会。眼前的布景尽管在道具和摆设上有一些区别,总体跟画里的色调和空间感觉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四米高的天花板,上面果然悬挂着一银光闪闪的绞杀器。桌子上瘫着一坨紫红的道具,大概就是被削开的香肠人。 这幕戏照例又是一场虐杀。一群人聚在一起的喝茶,看表情,气氛愉快融洽。正谈笑间,一个人突然被整个吊了起来。那人冲向屋顶的一个机关,来不及喊,就被削成六份,像朵盛开的香肠。 下面的人浑然不知似的继续聊天,直到下颚连着牙齿掉了下来,砸进一人的茶杯。 第17页 成天路喃喃道:“你要把我吊上去宰了……” 作者有话说: 很会画分镜的导演很多啊,黑泽明、徐克、银翼杀手的Ridley Scott,提姆伯顿画的人物设计图也很棒。现在说的电影感,其中之一就是指有镜头语言,不是人物在那边叨逼叨、一堆旁白。那不如看小说好了。 第10章 五毫米 琦哥儿“嗯”了一声,抱起道具香肠人,像抱着大狗熊玩具那样亲昵地摸了摸,“这玩意儿太轻,吊上去轻飘飘的,感觉不对。你身形跟演员差不多,做个替身吧。” 成天路咆哮:“为什么不让演员自己吊!” “丫太大牌,说动作危险,要先报两千万的保险,还要他助理直播全过程。” 成天路瞄了眼演员,就是刚出了点名儿的鲜嫩小生,坐在帆布椅上,只顾低头玩手机。他嘲道:“你是导演,搞不定个演员?” 琦哥儿不以为意:“我搞得定你就行,去吧。” 成天路乖乖走到绞杀器底下,头上射灯亮起,绞杀器的利刃反射出耀人的光。道具师挺严谨,给他量了体重身高腰围胸围,一边量一边啧啧称赞:“哥们儿,身材不错啊,咋练的。这肌肉手感真好。” 成天路甩开他的咸猪手,心如死灰:“我这肉,还不够你们琦哥儿吃一筷子的。” 道具师见他紧张,搂着他的肩安慰:“甭怕,头上那玩意儿虽然是真的刀刃,我算得很准,离那凶器5毫米就会停住,你不要乱动就好,五毫米,记住了!” 成天路食指和拇指撑开了五毫米,然后放在自己头顶上比一比。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刚出来工作时,他写了一篇关于某企业产品有瑕疵的报道,被企业告了个诽谤。当时他还是个年轻的新人,心里挺慌,而且被迫道歉后,对社会体制第一次有了不信任感。 一前辈开导他:这社会就是这样,成王败寇。但成王还是成寇,都是一时的,你心里那把尺不能跟着移动,移了一毫米,整个人就没有立身之处了。人的一生长着呢,慢慢你就看到,神不用膜拜,鬼也不用往死里踩,说不好明儿就掉了个个儿呢。 果然没多久,那家企业倒闭了。再过几年,该老总又重新弄了个产品,依然卖得很好,成天路晋升到记者部主任,老总还找人约他出来喝酒,各种奉承和拉关系。成天路面对这些变故,心里五味杂陈。人生确实跌宕起伏,前程难料,但像老总这种人,还是有办法在任何风浪里冒头,因为对他们来说,原则算个屁,他们心里就没尺子,移动几毫米都无所谓。 更何况,人生哪里长,现在他距离可能性的嗝屁,只有5毫米啊! 他眼睛又习惯性地寻找琦哥儿。琦哥儿还那样,慢悠悠地从摄影师到演员,逐个沟通。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总是不慌不忙。片场里千钧一发的压力,连成天路这外行都能感觉到,各个环节的配合就在一瞬间,千丝万缕的线掌控在导演手中,一条线没盘好,就是一团乱麻。 可他从未见过琦哥儿紧迫的样子,连快走两步他都舍不得累着自己。 成天路开始着急,只想快点开始,拍完赶紧离开这里。没想到琦哥儿在跟演员讲戏的时候,起了变故。 那新晋小生突然站了起来,说必须赶飞机去下一个通告。 琦哥儿这次不惯着他了:“改签吧,今晚七点前放你走。” 小生不肯。管通告的场记大急,极力安抚劝告威胁,差点跟演员助理打了起来。琦哥儿给了零零九一个眼色,让他来解决问题。不用琦哥儿吩咐,零零九早就自发走了过去。剧组人事纠纷多,一般不讲理的都让零零九来周旋。 零零九飞了个眼风:怎么搞? 琦哥儿给他比了个割脖子的手势。 零零九摇摇头,转脸笑嘻嘻对小生说:“林老师,这几天辛苦了,您看,还有几场戏您的戏份就结束了,今天再辛苦您半天,把剩下的拍完。一会儿我给您换张9点的头等舱,您在飞机好好睡一觉,别耽误了下一个行程。” “9点肯定就耽误了,”他助理大声嚷嚷:“我们现在就得走。” “别介,姐们儿,咱有合约啊,说好这周末为止,都得扎在剧组里。” “啥合约,就是个坑,合约里没写要拍那么恶心的东西。咱有话就直说了啊,林老师的片约很多,钱咱是无所谓的,就想做点好作品,拍些有艺术性的戏,拿个奖。但你们现在拍的啥东西,没几句有意思的台词,每场戏都死人。” 零零九知道这就是借口,他们肯定是外面临时接了个活儿,不是油水多,就是人情关系推脱不开,所以打算临阵开溜。这种事很常见,档期也不是不能商量,可这助理也太不通情理了,话说得那么难听。 正想说两句重话镇住她,却听琦哥儿在旁边道:“那好吧,你们可以滚了。” 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剧组里大部分人都是琦哥儿的固定班底,日积月累一起拍片子,琦哥儿即便不端架子,也早就竖立起了威信。他说完这句话后,没人敢出声,连零零九都不说话了。 沉默形成了巨大的压迫力,团团围住了林小生和助理。林小生觉得两人势单力薄,形势可危。 助理却是个混不吝的:“行啊,导演放狠话了,走就走。” 第18页 “嗯,别回来了。”琦哥儿又加了一句。 周围再次无人做声。林小生还是有点脑子的,觉得不妥,换了张平易近人的脸:“档期我们迟点再聊,剩下的戏……” 一句话没说完,却听后面有人插嘴:“剩下的戏很简单,截一截就好了,把你早点弄死很容易。弄死人是琦哥儿的强项。” 说话的是成天路。他一听演员要撂摊子,心下大喜,就盼着他赶紧滚蛋,那香肠人的戏多半不用拍了。 琦哥儿笑道:“对,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走吧走吧。” 林小生从没遇过这么强硬的剧组,一时慌了。 零零九察言观色,知道这小鲜肉光学会了圈里的贪婪,还不懂处事的江湖伎俩,便再添一把火:“您要真有事,就请便吧,合约的问题我们等律师来解决。” 助理红了脸:“我们是宁姐那边带过来的,你说不用就不用?”宁姐是电影投资方的人,林小生是他们指定下来的,投资方向来比天大,她就想用天威来压住这笑脸佛。 岂知零零九只长了个佛相,内里却是个精打细算的流氓。这种威胁他最不怕了:“啊,是挺对不住宁姐的。琦哥儿的项目从没缺过钱,她要是觉得没了林老师,这投资不划算,那咱就好聚好散。外面等着送钱的人不少,别耽误别人赚钱。” 林小生见过的世面还不够多,一下就被零零九唬住了。他自然知道琦哥儿电影有票房,大概是真不缺投资人。 零零九抽完这记鞭子,见林小生果然腿软了,于是换了一副慈祥的面孔,抱住他的肩,“来林老师,咱好好聊聊。” 琦哥儿走到客厅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抱着他的“香肠人”。 成天路在他跟前的茶几坐下,开口称赞:“哥们儿,挺铁腕的啊。”他帮琦哥儿补刀,不只是为了躲开头顶的绞肉机,也因为他特烦拿了钱还撒娇的人。琦哥儿瞄了一眼远处的童一如:“零零九说她是什么影后,来我这里想演什么?” 琦哥儿的语气有点烦躁,成天路估摸刚才助理的话,多少伤了他。一个初出茅庐、靠脸上位的鲜肉演员都敢用“艺术”质疑他,何况影后? 成天路立即保证:“她给什么演什么,您放宽心,老演员了,不会给你甩脸色。” 琦哥儿冷笑:“你跟她啥关系,那么尽心帮她说话?” “啥关系没有,就他妈一塑料人情。我只负责荐人,之后你想怎么虐怎么虐,不用告诉我。” “挺漂亮。”琦哥儿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成天路决定跟琦哥儿开诚布公:“她最近黑到谷底了,名声儿比你还烂,要不也不会来演尸体。” “惹了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群殴,贩I毒,走si军I火,放国内都能判死刑了,”成天路嘲道。 “我I操,看样子不像那么彪悍啊?”琦哥儿这才对她有了点兴趣。 “她男友是个美国人,底子比他妈水沟的水还黑,靠走私军火到墨西哥发家,上个月跟当地人发生枪战,死了十来人,搜出20公斤海I洛因。我们的影后当时也在加州,一起被逮去调查。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涉毒,在圈里就不用混了。” “20公斤海I洛因。她没沾这个吧?” “尿检没事,以前沾不沾我不知道。贩I毒估计跟她没关系,要不是的话,不会全须全尾放回国。这在国际上都是重案,圈里没人敢碰她。要是连你都不收,她只能卷铺盖,换个名字重新做人。” 琦哥儿轻笑一声:“这姐姐那么厉害,我怕压她不住。” “你行的!拜托了,我都做你的香肠人了,你就给她个机会吧。而且她的戏蛮好的,除了对男人的品味野了一点,没听说在片场有什么不良行为。” 琦哥儿想了想:“行吧!看在你的份上。” 成天路心下大慰,把童一如带过来,正式地介绍给琦哥儿。 琦哥儿在蛤蟆镜后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你现在没事吧?跟我去化妆室聊聊戏。” 成天路大惊,就想要阻止。但用什么理由,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童一如也很疑惑,看到成天路的表情,就知道“聊戏”有蹊跷。她想了想,决定先去看看形势再说。“好。” 既然童一如已经答应,成天路也不好说什么。他一边在心里大骂琦哥儿,一边吃了苍蝇似地目送两人走去阴暗的化妆室。 第11章 绿魔 成天路丧气地坐在沙发上,无处发泄情绪,只好把香肠人拿起来大力搓揉。 零零九走过来时,就看见成天路恶形恶状地把道具的肠子拉出来,绕在皮开肉绽的脖颈上,打了个死结。 零零九:“路爷,没想到你有这嗜好。琦哥儿呢?” “化妆室,‘聊戏’去了!” “跟童老师吗,嘿!这么快就搞定了。” 成天路忿忿不平:“琦哥儿有谱没谱,几十人在忙活儿着等他,他在里面‘聊戏’?” 零零九语带怜爱:“让他放松一下吧,这几天事儿特多,压力大。他两天没合眼了,没什么精力,估计两小时就完事儿。” “两小时!”成天路不知道该敬佩好,还是破口大骂。 零零九见成天路反应愤慨,觉得奇怪,想了想,突然笑道:“唉,您舍不得童一如?哈哈,您要真舍不得,可以进去把她换出来。琦哥儿能凑合,男女都行。我看他对您挺喜欢的……” 第19页 “去你的!”成天路被刷新了底线,正常话都说不出来了。职场上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哪一行业都有,他可没那么大的道德感去评判,但人是他带来的,他就觉得自己无端成了皮条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坐立不安,只想琦哥儿快点完事,然后他就能没事人似的跟琦哥儿和童一如道声拜拜了您,此生能不见尽量不见。 他上厕所经过化妆室时,几番心理斗争,终于停下脚步。他实在呆不下去了,想听听里头的动静。 这时候,门突然打开。昏暗的房间里,走出了衣服总是穿得很省的整容姐姐。 成天路心里咆哮:他在里面不止聊戏,还聊的是群戏! “琦哥儿呢?”成天路不客气地质问。 女子听成天路语气不善,拦在门口,“稍等,你……” 没说完,就听见里面一声尖叫。是童一如的声音? 成天路脸色大变,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黑黑的,童一如的穿着也是黑黑的,除了银幕上的光,整个房间海底一样幽暗,银幕像是从海底仰望水面时看到的飘忽光源。 他一进去,就知道里面并非他想的那样,不由得尴尬无比。 “琦哥儿呢?”他小声问。 童一如轻声笑了起来:“刚讲了二十几分钟的开头,他就睡着了。”琦哥儿躺在沙发上,睡得安详,这么个大动静都吵不醒他。 整容姐姐在后面说:“总编老师,你想看电影就说嘛,不用把门砸了。”成天路赶紧道歉。她笑了笑,示意他们别弄醒琦哥儿,自己走出去了。 “你们真的在聊戏?” 童一如眉毛微蹙:“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进来就开了个恐怖片,西班牙语片子,不是他给我讲,是叫我给他讲。这样的面试,我还是第一次。” 成天路只好道:“嗯,他是真有病。” 幕布挂在一面墙上,足有两米平方大小。电影正演到女人在空荡荡的游泳池边,慢慢接近池水里的黑影。那声尖叫就是从银幕里传出来的。 童一如挪近了一点,对成天路嫣然一笑,“你担心我?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有什么想法。” 成天路老实道:“不担心,就是恶心。你别误会了,我不是说你恶心,你跟谁睡和我没关系,我就是不想坏了我的名声。” “呸,”童一如冷笑:“真清高。” “要是他真有想法,你就半推半就了?” “我从来不半推半就,合适了我推倒他也行。”童一如猫眼微微上挑,风情就软软地流淌出来。 成天路对圈里微妙的男女关系实在没兴趣,眼睛看向琦哥儿,发现他把墨镜脱了,睡得很沉。 童一如又挪近一点,“这电影蛮刺激的,陪我看会儿?”她知道成天路嘴里冷淡,其实对她是真的关心;这时节还有关心她的人,她心里挺暖。她想伸手拉一拉成天路,却发现成天路已经蹲在沙发前。 成天路望着琦哥儿的睡相,嘴角微翘。在银幕照射出来的光里,童一如见他笑得坏,忍不住问:“你要干嘛?” 成天路放低声音:“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老戴着墨镜?” “不想。” “我想。”很多导演和演员爱戴墨镜装逼,但他知道琦哥儿绝对不是为了凹造型。他在掩盖什么? 银幕上一片蔚蓝。女主不知道为什么跳泳池里去了,游向一团四处散开的海藻似的事物。明知道这团东西肯定不是善茬儿,女主还是毫不犹豫地游过去——恐怖片主角一贯的作死操作。 成天路在琦哥儿脸旁轻呼,琦哥儿。 琦哥儿嘴角轻轻抽了抽,然后,没动静了。 女主慢慢游到那团物的边缘,缓缓伸手,摸了摸。那团东西缩在了一起,像含羞草一样闭合了起来。闭合的海藻呈透明色,在中心隐隐有一个绿色的物体,看形状,似是母体里的婴儿。安静的水底,传来婴儿的哭声,海藻蠢蠢欲动,似乎又要张开它的触手。 童一如看得紧张,一只眼看银幕,一只眼忍不住又溜到成天路身上。这大编辑闲得吗,跟自己好好看电影不行,去骚扰琦哥儿? 却见成天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琦哥儿的鼻子。琦哥儿鼻子缩了缩,又没动静了。 成天路像得了个新玩具一样,琦哥儿有什么反应,都能逗得他兴味盎然。 女主魔怔般看着婴儿,划水缓缓游过去。海藻拂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透明的触手猛然伸长,中心大开,露出了里面的小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粘着从母体带来的血,左右扭动不安。 成天路见琦哥儿怎么都弄不醒,在他耳边喊了声:呼叫276星球! 银幕里的婴儿忽地张开了双眼,里面没有眼球,只有空洞,无尽的黑。银幕绿光大盛,海藻终于把女主一下吞噬了。 琦哥儿也睁开了眼睛。电影没了声息,房间里寂静一片。童一如刚被电影惊吓到,此时转头看琦哥儿,“啊”地惊呼出声! 琦哥儿脑袋一片浆糊,被这两声叫唤吓醒了。他摸着额头看眼前目瞪口呆的成天路:“你在这儿干嘛!嚎什么呢,让不让人睡觉啊!” 成天路歪头盯着琦哥儿,“你是什么怪物,你的眼睛……” “你的一只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童一如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