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家子的逍遥人生》 第一章 排队跳湖 “少爷……” 一声轻唤将方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举目四顾,有些茫然。 繁华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还有……身穿古装的行人。 自己大概,也许,真的穿越了。 “少爷,您怎么了?” 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伙站在一旁,笑容中带着肉麻的谄媚。 白小纯。 安平伯子最喜欢的家奴。 狗腿子中的狗腿子。 可能是融合了前世的记忆,方休对他并没有反感,挥了挥手,问道:“到哪儿了?” 白小纯躬身,低头道:“少爷,前面便是醉花阁。” 醉花阁是京都内一处酒楼,附近有山有水。 即便在最繁华的楚国都城,也是一绝。 方休来这儿是为了赴宴,一场为他而办的宴会。 想起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更加郁闷。 前世,孤儿院出生的他拼了命才考取985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硕士。 在读期间,还取得了历史学硕士学位。 即便未来没有好的出处,留校做个讲师也算体面风光、咸鱼翻身了。 可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来到了古代。 还是他一个历史硕士都没听过的狗屁楚国! 当然,这个楚国并不是前世战国七雄之一的楚国,而是一个类似唐宋明清的朝代。 虽然是勋贵子弟,但怎么比得上现代生活来的逍遥快活…… 这两天,他已经看开了不少。 即便回不到过去,娇妻美眷,舒舒服服的做一个蒙混度日的纨绔倒也不错。 但贼老天偏偏又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宫中传出消息,当今圣上竟然有意要将小女儿安乐公主嫁给他! 开玩笑! 古往今来,有哪个勋贵子弟愿意迎娶公主。 驸马驸马,其实就是为公主做牛做马。 先不说安乐公主相貌如何,性格如何…… 单是驸马这个名头,说出去都脸上无光。 因此,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安平伯府都乱作了一团。 尤其是‘方休’,一想到迎娶公主后暗无天日的生活,刺激之下,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地球上的方休李代桃僵了。 “哎……” 方休叹了口气。 当初那些狐朋狗友听说这个消息后,特意在京都顶级酒楼醉花阁摆了一宴。 说是恭喜道贺,其实看笑话的成分居多。 他本想拒绝,想想看还是来赴宴了。 逍遥快活的日子不多了,今天就当是迎娶公主前最后的放纵吧。 方休摇摇头,一扫心中阴霾,迈步走向醉花阁。 扑通—— 此时,醉花阁不远处的湖面,突然传出落水的响声。 “婉晴姑娘落水了,快救人啊!” 湖中心的画舫上,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惊恐的喊着。 咕嘟—— 落水的女人没有挣扎,直直沉入湖底。 周围游人闻讯赶来,一个个贵公子文人墨客,对着女人落水的地方指指点点。 摇头晃脑,却没有一个人跳水救人。 “没看见有人跳湖了吗?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光嚷嚷着救人,却站在原地不动。 叫的最响的那位就站在方休左侧,两只眼睛望着方休,不时还流露出鄙视之情。 方休瞪了他一眼。 你叫的挺欢,怎么自己不跳下去? “有人看上去人模人样,真遇上事便做起了缩头乌龟,亏得带了如此多的护卫。 哎,真是世态炎凉……” 那位看似随口感慨,目光却不时瞥向方休,所言指谁不言而喻。 方休深吸一口气。 感情这家伙是个仇富分子,没事找茬的! 白小纯察言观色,见方休表情不对,怒道:“你个狗娘养的怎么自己光说不跳?” 那人手中折扇轻摇:“在下一介书生,手无……”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白小纯一脚踹下湖畔。 “无尼玛,不跳,老子帮你!” 扑通—— 完事,白小纯拍拍手,回到方休身边,谄媚道:“少爷,您看?” 这小子会办事。 怪不得之前那位走到哪儿都带着他。 方休淡淡的点了点头:“办的不错。” 随后解下腰间玉佩,递给白小纯,吩咐道:“拿好了。” 白小纯还以为是方休赏赐,诚惶诚恐:“为少爷办事,是小纯上辈子,不,百辈子修来的福分,哪里敢要奖赏……” 扑通—— 谁成想,他一通马屁还未拍完,湖面又传出落水声。 大惊之下,连忙抬头看去,竟然是自家少爷! “少爷,万万不可啊!” 白小纯来不及思考,把玉佩往怀里一塞,二话不说,跟着跳进了湖里。 “少爷,小纯来了!” 眼看着自家少爷和小总管齐齐跳湖,站在湖岸上的方府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一会,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护卫,略微犹豫了一下,紧随其后跳入湖中。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再不跳可就是失职之罪。 回府后,大总管若是问起,无人能免掉责任。 其余数名护卫互相对视一眼,咬咬牙,一齐跳下了湖畔。 哗啦—— 一时间,落水声不断。 湖面波浪四起。 留下湖畔众人一阵惊叹:“今个儿是怎么了,跳湖还得排着队跳?” ………… 方休哪里想到自己跳个湖,能引发如此波澜。 他的本意只是想救那落水的女子。 人生在世,短短一瞬。 何必想不开。 他被皇帝选中要去做那个狗屁驸马,不一样看的很开…… 好吧,虽然没怎么看开,但总归没想过寻死吧。 这女子跳湖无非是一时冲动。 他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冷眼旁观,要不然良心难安。 方休水性很好,湖水也比预想的浅很多,所在水深不过八尺左右。 以他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勉强能在湖水中站稳。 费力游到湖中心,他把女子从水里捞出来,横抱在怀里,踩着湖底一步步向岸边靠近。 女人一动不动的躺在他怀中,一只手臂耷拉着,在虚空中一晃一晃的。 看的岸边众人一阵心惊。 不少游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女子莫不是被淹死了吧? 第二章 欺辱良家 方休拖着女子回到岸上。 看热闹的众人自觉让出了一片空地。 方休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丝毫犹豫便解开了落水女子的裙带。 “这!” 围观的游人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方休脱掉衣服时,已有不少人嘟嘟囔囔。 此刻见他又去脱那落水女子的衣服,一个个愤愤然骂道:“还当是正人君子,原来是个见色起意的小人!” “无耻之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跟着跳入湖水的方府侍卫早已爬上了岸,见到这种情形。 了解自家少爷脾性的他们,虽然觉得不好,但还是将两人围了起来。 安平伯本是军旅出身,府上护卫自然个个虎背熊腰。 站在一起,还真将方休挡的严严实实。 围观游人中,有人认出了方府侍卫,戚戚然道:“都别喊了,人家可是安平伯的公子,即便真做了什么,也不用坐牢……” “岂有此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安平伯的儿子!” 听见那人点出方休的身份,不少人唾骂的声音低了下来。 大多数人只敢指指点点、驻足观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方休主仆的恶行。 毕竟定远将军安平伯护短的名声在京都可是盛传已久。 即便真的告到了官府,最后吃亏的还是无权无势的他们。 何苦为了一个陌生女子,做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情。 能谴责两句,在他们看来已经是正义感十足了。 被侍卫围起来的方休,对看客们的指责充耳不闻。 从落水女子的嘴巴里清理出几根水草,双手置于她的胸腹处,猛地往下用力。 “噗——” 女子喷出几口清水,却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控水之后便是人工呼吸。 方休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对上女子惨白的嘴唇。 女人薄薄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方休无心于此,依照之前学过的人工呼吸的方法,将空气渡进女子的口中。 有个护卫悄悄回身看了一眼,赶紧闭上了眼睛,心中暗叹。 少爷啊少爷,这种事情回家再做也不迟啊…… “一个安平伯的儿子就敢当街欺辱良家女子,京师可是天子脚下,难道没人管管吗!?” 围观的游人还未散去,对方休指指点点,大声咒骂,却还是没有一人上前制止。 方府护卫们见局面越发失控,一个个冷汗直流。 少爷还没好吗?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啊! “无耻贼子,快放开她!”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方二八的青衫少女,俏脸嗔怒,瞪着面前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们。 少女容貌秀丽,如美玉荧光,声音清甜。 即便是怒声斥责,也让人生不起厌恶。 站在她身边的游人连忙劝道:“小姑娘,你斗不过他们的,算了吧。” 少女恍若未闻,嗔怒道:“光天化日之下,欺辱良家,今天这事,本……姑娘管定了!” “铮——” 随着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出现在少女手中,剑尖直指方休。 方家护卫瞬间如临大敌,抽出刀剑,齐声喊道:“保护少爷!” 围观众人见状,纷纷大喜。 京都不比其他,能佩剑的,不是勋贵子弟,便是武道高手。 万万没想到…… 这娇弱少女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竟然还是一代女侠! 一时间,围观众人把教训恶霸、拯救良家女子的希望全放在了清丽少女身上。 听见四周传来的议论声和叫好声。 方府护卫们压力山大,谨慎的看着面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女。 之前第一个跳下湖的年轻护卫轻声道:“我留下,你们带少爷先走!” “咳咳——” 落水女子突然剧烈咳嗽了两声,显然恢复了自主呼吸。 方休站起身,推开把自己挡的严严实实的护卫。 看着清丽少女,解释道:“我在救人。” 少女见方休眼神清澈,不像是作恶多端的衣冠禽兽,气势不由弱了一分。 谁知,围观的百姓却不干了,纷纷斥责唾骂。 “我们看着你轻薄那女子,还能有错?” “对对,你刚才还解那女子的裙带,在场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别想抵赖!” 少女眼中露出茫然之色,随后浮现怒色:“你敢骗本姑娘!” 铺天盖地的指责声下,那个年轻护卫站了出来,指着围观众人骂道:“一群颠倒黑白的伪君子,还好意思说我家少爷! 我家少爷下水救人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羞愧之色。 之前被白小纯踹下湖的书生脸涨的通红,辩驳道:“那也不是他当街欺辱良家女子的理由!” 这番话如甘露般滋润了众人的心田。 他们似乎找到了宣泄情绪的出口,齐声附和。 “就是,难道救了人便可以随意轻薄别人吗?” “我大楚人伦纲常何在,岂不和草原蛮子一个德性了!” “……” 少女听清耳边议论声,面露怒色,拿着剑猛地冲向方休:“无耻贼子,本姑娘今天要替天行道!” “保护少爷!” 年轻护卫大吼一声,右脚点地,迎向少女。 其余护卫则把方休围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 方休心中疑惑:这少女看上去娇柔体弱易推…..咳咳,难道真是个武功高手? 能让众护卫如临大敌,一定是了! 饶是看多了武侠小说的方休,此刻也不由屏气凝神,目光注视着对阵的两人。 “锵——”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人一招之下,竟然胜负已分! 看清结果,围观众人包括方休集体沉默,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整片湖畔鸦雀无声。 第三章 我要败家! 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子上。 少女的俏脸吓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众人眼中的武功高手、绝世女侠就这样……败了? “不要过来!我,我是……” 少女颤抖着,话还未说完,便被年轻护卫一记手刀打晕。 “少爷,您看?” 方休随意的挥了挥手:“一个话本看多了的小丫头,交给官府处置吧。” 能随身佩剑,看成色还是把宝剑。 这小丫头定然是世家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方休不用想,都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无非是言情或者武侠小说看多了,偷了家里的宝剑,准备出来闯荡江湖。 结果连京师都没出,就被自家护卫拍在湖畔上。 也还好没出京师,要不然这样个单纯又暴躁的深闺大小姐,怕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明白了,少爷,那她?” 年轻护卫开口问道。 方休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女人,想了想,说道:“一并交给官府。” “是,少爷。” 但愿经历生死之后,她能够想开些。 方休叹了口气,往醉花阁的方向迈了一步。 围观的人群见状,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散开的意思。 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喊道:“你不能走!” “对,不能走!你当街欺辱良家女子,纵容手下伤人,我们要在此等候官差!” 一个布衣书生一脸义愤填膺。 有人带头,围观的人群胆子逐渐大了起来,聚在一起堵住了离开的方向。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只见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那个跳湖的女子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言不发,浑浑噩噩的走向画舫的方向,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到女子走远,方府的几名护卫才抽出刀,开始驱散人群。 “人都走了,还聚在这干吗?” “再不滚全都抓去打板子,滚滚滚!” “……” 连当事人都没有追究,他们这群看热闹的更不会多管闲事。 更何况那位可是京都有名的公子哥,谁愿意触他的霉头。 纷纷散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可怜了为落水女子出头的少女,到末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她。 方休摇了摇头,迈步走向醉花阁。 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护卫和白小纯处理。 对了,白小纯那家伙去哪了? 方休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 醉花阁门口。 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安慰身旁仆人打扮的小胖子,眉目间尽是柔情。 那小胖子时不时啜泣两声,显得委屈到了极点。 这番奇特的景象,自然引得来往路人驻足观看。 但不少人刚停下,还没看个热闹,就被虎背熊腰的方府护卫赶走。 众人虽然好奇,但也不愿冒挨打的风险,最多嘟囔两句,便纷纷散开。 那眉目柔情的公子哥自然是方休,小胖子则是他的忠实狗腿子白小纯。 白小纯是第一个跟着方休跳下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游泳的人。 在湖里喝水喝到饱,呛得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硬是没有一个人想起他。 一直到快被淹死了才被方府护卫给捞上来。 让他一想起来就委屈的无语凝噎…… 方休也知道对不起他,所以一路上都是好言安慰。 结果这家伙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委屈,现在竟真哭地泪流满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方休想到这,浑身一个激灵,骂道:“你还想怎样?” 谁成想,他这话刚出口,白小纯竟然真的哭出声了。 “小纯落难之时,唯有少爷心系小纯,小纯……小纯感激涕零啊!” 草! 方休懒得理他,独自走进了醉花阁。 他一出现,一个青衣小厮便迎了上来。 “方公子,吴小侯爷已经订好了雅阁,正等着您呢……” 青衣小厮恭敬的弯腰,领着方休往楼上走:“您跟我来。” 身后,白小纯连忙跟上:“少爷,等等我……” ………… 方休进了雅阁,才发现人已经到齐,就差他一个。 “驸马爷怎么才来,快坐,今个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一定要多喝几杯!” 说话的是安庆候家的大公子,吴毅。 方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骂道:“大喜个鬼,陛下还未下诏,风言风语算不得数!” “宫中传出的消息,还能有假?” 吴毅笑了笑,继续道:“如今我们这批人,你算是第一个入朝为官的,不多喝点怎么说得过去?” “哈哈哈,吴毅不说我们都要忘了,方休要是当上驸马爷,确实也算入朝为官了。” 旁边还坐着三人,此刻听见吴毅的话,全都大笑起来。 这三人也都是京都有名的勋贵子弟, 朝堂之上有党政,底下这批纨绔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 虽然圈内一共只有五人,但全都是死党中的死党,从小玩到大的那种。 各自的家族在朝堂之上也是互相扶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几人抱有看笑话的心态是真,恭喜或者同情也是真。 因此这次宴会也没有叫上外人。 方休听到最后一句话,想到自己未来灰暗的人生,顿时心灰意冷,不说话了。 只是一个劲的喝闷酒。 几人见他这样,也不忍心再刺激他,各自喝起了酒。 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些微醺。 吴毅借着酒劲,开口问道:“方休,你知道京中勋贵子弟如此多,为何陛下偏偏选中你一人吗?” 对方休这个现代人而言,楚国的酒几乎没有度数,喝了数杯,还是清醒的很。 听见吴毅这么问,他怔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太,嗝……” 吴毅打了个酒嗝,另一人接过话头:“因为你太不闹腾了!” 太不闹腾? 方休想了想,恍然大悟。 对啊! 京中这批纨绔哪个不是闹腾的很,今天抢个民女,明天砸个摊铺。 若不是家中基业丰厚,早就把家业败了个精光。 要是成了驸马爷,那还了得? 唯独他…… 平日里,除了逛逛青楼喝喝酒就没点纨绔子弟该有的样子。 皇帝不招他做驸马,还能招谁!? 方休目光渐渐明亮。 这样说的话…… 自己也像其他纨绔一样挥霍家业,是不是就能改变皇帝的心意,让他把公主嫁给别人? 毕竟皇帝还没有下旨,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不做驸马爷。 娇妻美眷、子孙绕膝,过一辈子风流快活的日子。 对安平伯府的公子而言,还不是轻轻松松! 想到这,方休激动的拍桌而起,一脸兴奋,喊道:“你们说的对!今天开始,老子要败家!” 第四章 失心疯 “什么?” 众人被方休这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方休一拍大腿,语带兴奋:“你们尽情吃尽情喝,今天这顿我请了!” 说完,转头吩咐白小纯道:“去,让小厮过来。” “是,少爷。” 白小纯见方休高兴起来,自己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忙往楼下走。 没一会,之前那个青衣小厮推门而入。 “方公子,有何吩咐?” 方休的兴奋劲还没过,一脸兴致勃勃地道:“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 青衣小厮本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这位公子哥不高兴了。 此刻听见方休这样说,顿时松了口气,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我们醉花阁的招牌那可多了,有山珍刺龙芽、玉掌献寿、百花鸭舌,尤其是这百花鸭舌,是选取鸭舌最嫩的舌尖……” “够了!” 方休又是一嗓子。 青衣小厮吓了一跳,本来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只要是你们家厨子会做的菜,全都给我做两份。” 方休大手一挥,十分豪迈。 青衣小厮面露迟疑:“这……” 白小纯生怕他扰了方休的好兴致,上去就是一脚,骂道:“没听见我家少爷说的吗?两份,一样不能少,快去!” 青衣小厮挨了一脚,却不敢有任何抱怨,反而更加惶恐,连忙低头赔罪。 “是是,小的这就去。” “等会!” 方休叫住了青衣小厮。 青衣小厮连忙回头,吓的瑟瑟发抖:“方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好酒好茶,也全都准备两壶。”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青衣小厮走后,其余四人均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方休。 吴毅更是面露忧色,劝道:“方休,不就迎娶公主吗?我听父亲说过,安乐公主除了脾气差了些、任性了些、胸小了些……”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面露尴尬之色,接着道:“好像也没其他的毛病了。” 他身旁那人瞪了他一下,起身对方休道:“方休,其实做驸马没什么不好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对啊,千万别想不开。” 另一人眉目间尽是担忧,同样劝道。 方休眉头一挑:“请你们吃饭,一个个还不乐意了,要不等会菜上来,你们自己付了银子?” “不不……难得你请客,若是我们帮你付了银子,岂不显得我们小气,是吧?” 吴毅说完,朝身旁那人使了使眼色。 那人连忙道:“对对,既然方休高兴,我们便多敬他几杯!” 这群纨绔是什么德行,方休清楚的很,也懒得理他们。 那股兴奋劲退却了些,他干脆坐下来,继续喝起了酒。 想起不用迎娶公主和未来幸福美满的生活,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吴毅看着嘴角掩不住笑意的方休,暗地里戳了戳身旁那人,低声道:“你说方休不会得了失心疯吧!”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方休,犹豫了一会,说道:“倒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人小声嘀咕道:“迎娶公主,又不是诛九族,至于吗?” “废话,又不是你迎娶公主,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说什么?” “没什么,喝酒喝酒……” 亲眼目睹了方休的前后变化,几人哪还喝的下去,都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方休。 没一会,青衣小厮推门而入,喊道:“方公子,您的菜来了!” 随后十几名罗裙少女端着盘子,鱼贯而入。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五人面前的桌子便已经摆的满满的,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 “等会!” 方休看了一眼满桌的山珍海味,不满的叫住了青衣小厮。 青衣小厮连忙俯身,恭敬道:“方公子,有何吩咐?” 方休皱了皱眉头,问道:“谁让你上两份菜的?” 青衣小厮心里‘咯噔’一下。 这方公子该不会要赖账吧? 就凭这几位以前的德性,越发觉得可能! 青衣小厮瑟瑟发抖,心中尽是苦涩,颤声道:“不,不是您吩咐的吗?” 方休一拍桌子,骂道:“我说做两份!谁让你上两份了?” “这……” 青衣小厮的身体已经颤抖似筛糠。 看这位的架势,是真的要赖账了! 这一桌子山珍海味,少说也得五百两银子,算上好酒好茶至少也要一千两。 便是把他全家都卖了,也付不起个零头啊! “小,小的不明白……” 青衣小厮冷汗直流。 大寒刚过去没多久,他却像在三伏天,身上的青衣都被汗水打湿。 方休皱着眉头,不满地道:“上一份,扔一份!这点小事,还要我亲自吩咐?” “什,什么……” 青衣小厮已经做好跪地求饶的准备,听见方休的话,顿时愣住了。 怔在原地,似乎没反应发生了什么。 白小纯上去又是一脚,骂道:“没听见我家少爷说的吗?上一份,扔……”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疑惑地看向自家少爷,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扔一份?” 方休像白小纯踹青衣小厮一样,踹了他一脚,骂道:“他耳朵聋了,你耳朵也聋了?” 白小纯挨了这一脚,脸色顿时变了,很迟疑的看着方休,似乎在怀疑着什么。 旁边的吴毅腾地站了起来,惊恐地道:“方休,你该不会真得了失心疯吧!” 白小纯听到吴毅的话,脸色瞬间从疑惑转化成了悲切,发出大叫:“少爷您…….您怎么就想不开啊……” 方休一惊,眼前的情况好像有点超出他的想象。 越是这种情况就越不能乱。 这是方休混迹社会多年的经验。 他又踹了白小纯一脚,骂道:“我是你家少爷,还是他是你家少爷?” 随后怒视吴毅:“请你吃饭,还多嘴,等会你的那份自己付!” 听见方休最后一句话,吴毅的表情又由肯定变成了怀疑。 一旁的白小纯却只是一个劲的哭,连话都说不出了。 方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看向还一脸惊恐的青衣小厮,呵斥道:“还不快去!” 第五章 酒楼奇景 醉花阁门口。 十几个清丽的罗裙少女端着盘子,排成一排。 一旁,青衣小厮大声问道:“刚才方公子说的,都听明白没?” 少女们齐声应道:“听明白了!” 少女们正处于声音最清脆尖锐的年纪,十几人的喊声叠加在一起,穿透力极强。 来往路人瞬间被吸引过来。 随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整个醉花阁都被围的里一层外一层。 “准备!” 青衣小厮高举着手,大声喊道:“扔!” 啪—— 啪—— 啪—— 十几个瓷盘同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各种山珍海味撒落一地,散发出食物特有的香气。 前排看热闹的路人目睹这一幕,均是张大了嘴,呆了一般。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外面一层的人其实并不能看到里面,聚集于此,单纯为了凑个热闹。 此刻各个踮着脚探长了脖子往里看,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没看明白个究竟,就听见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心中更加好奇。 “前面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听说是安平伯家的公子在打一个女子的屁股。” 一个高个子男人听见这话,骂道:“胡说什么!” “就是!那声音能是一个女子?少说也要五个六个……” “一个人最多便有两只手,难道那安平伯的公子长着三头六臂?” “……” 随着类似的对话越来越多,那高个子男人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他能解释的了,只能听之任之。 更何况,他也只是个看热闹的路人。 “准备!” 青衣小厮的声音再次传来:“扔!” 啪啪啪—— 又是一阵瓷盘落地的清脆响声。 “哗——” 靠前的人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爆发出比后排更嘈杂的议论声。 “这醉花阁发的什么疯,好好的菜扔了个干净,他们不要,送给我也比浪费了强啊!”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你……” “吁——” 一个穷酸书生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嘘声盖过。 “听说是方家公子,点了两份菜,吃一份扔一份,这便是扔的那一份……” “这……方家的公子可有什么隐疾?” “什么隐疾,我看是患了失心疯了!” 一个妇女先是愤怒,随后又面露惋惜之色,叹道:“好好的菜,怎么就扔了……” 刚才说话的穷酸书生眼角带泪,45°仰望天空,用悲天悯人的语气喊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 醉花阁内。 方休一边喝着据说有八十七年之久的猴儿酿,一边听着楼下传来的诸如‘失心疯’的议论声。 心情大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其余四人均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连吃菜的心都没了。 方休心情正好,想起前世的一个笑话,准备说给四人听。 一抬头,便看见四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顿时怔住,问道:“你们不吃菜,看我做什么?” 吴毅犹豫了片刻,说道:“方休,我爹在太医院有个世交,姓扁,听说是神医扁鹊的后人,改天我让他给你看看。” 另一个人接着说道:“我爹也认识一位神医……” 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显然是认定方休得了失心疯。 方休脸上露出郁闷之色,随后便释然了。 此刻他们的反应不正说明自己这一招用的好吗? 有这些人推波助澜,想必方家公子患了失心疯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能传遍京都城。 传到皇帝耳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皇帝纵然再铁石心肠,也不至于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吧! 到时候,皇帝改变心意。 自己不用迎娶刁蛮公主,公主殿下也不用嫁给世家纨绔。 就是一桩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美事了! 为了成就这桩美事,牺牲点名誉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最后是哪个倒霉蛋‘喜’迎公主,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少爷……我的少爷啊……” 一旁,刚刚平复下来的白小纯听见‘太医院’‘神医’几个字,以为自家少爷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顿时嚎啕大哭,犹如哭丧一般。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死了亲爹。 方休的脸瞬间黑了,上去就是一脚,骂道:“老子还没死呢!滚一边哭去!” 白小纯挨了这一脚,知道方休动了真怒,顿时老实了许多。 只是还不停抽动的鼻子和肩膀,昭示了他对自家少爷的‘忠心耿耿’。 吃饱喝足,方休大手一挥。 “小厮,结账!” 一旁候着的青衣小厮立刻跑了过来,笑得跟见了亲爹一样,弯腰恭敬道:“饭菜加茶酒,一共是1011两银子,您是付银票还是现银?” 他说完这话,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 谁身上能带着一千两现银,肯定是用银票啊! 多嘴这一句,要是把方公子惹恼了,他可担当不起罪过。 要知道一千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一百两银子就足够在郊外盖一处别院。 这顿饭,方休足足吃了十处别院。 便是如今春风得意的宁王,面对这顿饭,也未必淡然。 “多少?” 方休怔了怔,问道。 青衣小厮以为方休没听清,提高声调重复了一遍:“一共是1011两银子。” “草,你怎么不去抢!” 方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青衣小厮听方休这么说,平复下来的心又猛跳了起来。 “您,您……” 这时,一个身穿绸缎,明显是酒楼掌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指着青衣小厮骂道:“怎么又惹方公子生气了?笨手笨脚的,丢人现眼,还不快下去!” 青衣小厮如蒙大赦,脑袋点的飞快:“是是,小的这就滚。” 酒楼掌柜赶走了青衣小厮后,面露笑容,对方休说道:“方公子,可是对账目有所异议?” 方休想了想。 醉花阁是京都有名的酒楼,据说背后还有礼部尚书杨大人的影子,当然不会无的放矢。 再加上今天吃的,鲍鱼龙虾、燕窝鱼翅一应俱全。 光是八七年的猴儿酿就喝了两瓶。 一千两银子并非信口雌黄。 只是自己…… 方休摸了摸口袋。 囊中羞涩啊! 第六章 冲突 “少爷,只有一百两……” 白小纯把几个护卫的口袋翻了个遍,才凑了一百两银子,距离一千两还相差甚远。 方休看着摆在桌上的碎银和银票,有些后悔。 早知这样,装逼前该问问价格的…… 方休犹豫了一会,看向酒楼掌柜,说道:“要不……” “本店概不赊账,还请方公子见谅。” 方休的目光又转向其余四人。 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默不作声。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兴许是被方休盯的有些发毛,吴毅开口道:“我身上还有五十两,都给你了……” 他旁边那人终于也忍不下去了,说道:“我这儿只有二十两。” “我的情况你知道,出门带不了多少银子。” “……” 方休翻遍四人的衣服,一共才搜出来百两银子。 四个人身上的钱加在一块还不够在郊外买处别院…… 就这还叫纨绔? he……tui! 方休叹了口气,看向酒楼掌柜,说道:“我先给你写张欠条,你明天派人去方府取银子。” 酒楼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几位都是京都有名的勋贵子弟,他一个平头百姓实在招惹不起。 可…… 他又想起之前礼部尚书家杨公子说的话,原本犹豫不决的表情渐渐坚定。 “按理说,方公子的要求,我们醉花阁一定会全力满足,可……这账房上的事情,我实在做不了主。” 酒楼掌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想来几位公子也知道,在下虽说是掌柜的,可实际就是个跑腿的,一千两银子实在不是小数目,我得向……公子请示一下。 望几位公子见谅。” “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方休挥了挥手,说道。 几人都知道这醉花阁是礼部尚书家的资产,也没有为难他。 “方公子,在下去去就回。” 掌柜的恭敬地行了一礼,忙往楼下走。 他走后,方休看了四人一眼,说道:“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既然要请,便说到做到,绝不收你们一两银子,都坐下继续喝酒。” 四人听见这话,心里更加不安。 吴毅更是小声嘟囔:“你也得是君子啊……” ………… 礼部尚书府。 某处书房的太师椅上,一个身披狐裘的年轻男子坐在那儿,随口问道:“方公子?” “就是安平伯家的独子方休。” 醉花阁掌柜弯着腰站在一旁,神色恭敬。 年轻男子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想了想,说道:“拿不出银子就让他候着,派人去安平伯府知会一声,银子到了再放他走。” “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毕竟安平伯在外征战多年,深得陛下器重,若是……” 酒楼掌柜说到一半,见年轻男子看向自己,顿时不敢再说了,连忙作了一揖:“是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去办。” 年轻男子端起茶杯抿了抿,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便是陛下来了也说不出什么,你尽管去做,有宁王殿下给你撑腰,别说是方休,便是安平伯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公子。” ………… 醉花阁内。 方休和四人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楚国的酒都是未经蒸馏的低度酒,但架不住量多,几消过后,饶是方休脸上也浮现一抹红晕。 其余四人更不用说,若不是有桌子扶着,怕早已经晕过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 酒楼掌柜匆匆上楼,推门而入,说道:“方公子,在下已经派人去安平伯府,等银子到了,您和几位公子便可以离开了。” 他这话让方休以外的四人勃然大怒。 吴毅更是拍桌而起,骂道:“什么意思?难道老子现在想走,还不能走了?” 人在喝醉的状态下最容易暴躁,更何况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吴小侯爷。 吴毅骂完之后似乎还不解气,直接推翻桌子就往外走,怒道:“老子现在就要回府!我看谁敢拦!” 方休的神智还算清醒,听见酒楼掌柜的话,第一反应便是礼部尚书府发话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方休的阅历,不用多想也明白,无非就是逼迫自家老子站队。 夺嫡之争已久,如今更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谁能得到将军们的支持,便等于半个屁股坐到了皇位上。 可无论是十六位禁军将军还是九位重镇将军,似乎都没有参与到其中的意思。 二皇子宁王如今风头正盛,怕是按耐不住,要逼迫将军们做出决定了! 毫无疑问,眼下这件事就是宁王给安平伯或者说重镇将军们的警告! 要不然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怎么敢拦他们! 果然,酒楼掌柜神色渐冷,说道:“这是杨公子的意思,吴小侯爷,还请见谅。” 吴毅晃晃悠悠的走到酒楼掌柜面前,脸贴着脸,吐出一嘴酒气:“我见尼玛谅!” “你你……”酒楼掌柜气的浑身发抖:“你有辱斯文……” “我辱你奶奶!” 吴毅抄起桌上的酒壶,对准掌柜的脑袋就是一下! 啪—— 酒楼掌柜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身如筛糠,对身旁青衣小厮喊道:“快快,快去请夏捕头!” 见酒楼掌柜的脸被鲜血染红,吴毅的酒醒了大半,忙将手中酒瓶扔掉。 紧接着又听见‘夏捕头’三个字,腿当时就软了,直接往椅子上一瘫,仿佛失了魂魄。 酒楼掌柜捂着受伤的脑袋,指着吴毅,颤抖道:“天子脚下还如此猖狂,纵然你是安庆候家的公子,也,也不能如此行事!” 他颤抖着说完这通话,似乎是害怕吴毅再拿酒瓶砸自己,逃似的下了楼。 方休看着失魂落魄瘫坐在椅子上的吴毅,怔了怔。 安庆候和安平伯一样,行伍出身。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子弟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军伍之人的刚毅性子。 吴毅便是如此,何曾有过这般落魄模样。 方休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夏捕头’是何许人也。 酒楼掌柜单单报了个名字,就把向来嚣张跋扈的吴小侯爷吓成这样…… 他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夏捕头是谁?” 第七章 女捕头 另一人解释道:“你不知道夏魔头也正常,毕竟你不像我们……咳咳……” 那人也知道那些事不太光彩,尴尬的咳嗽两声,一笔带过:“夏魔头他爹是英国公,谁知他想的什么,不好生在家呆着,非要去京都府当什么狗屁捕头……” “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方休打断,原本通红的脸憋得更红了。 方休却没功夫管他,陷入了沉思中。 之前他好像听旁人说过。 这夏捕头武功不弱,再加上出身英国公府,在京都府衙算的上一霸。 别的捕快管的他要管,别的捕快不管的或者管不了的,他也要管。 要知道,京都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脚下! 一板砖砸下去,十个人中九个能跟世家门阀沾上关系。 最不缺的就是纨绔公子哥。 之前几任捕头都是因为管了不该管的‘闲事’,惹了不该惹的人,才被迫离开衙门。 可这位夏捕头却不一样,人家背后可站着英国公府! 虽然时过境迁,英国公府早没了祖上跟随祖皇帝打江山时的风光。 但毕竟是开国元勋之一,地位和影响力远非一般的勋贵能比。 所以夏捕头走马上任才半年的光景,京都里至少一半的纨绔都进过京都府的大牢。 夏捕头也在京都的纨绔圈内获得了个‘夏魔头’的称号。 惹得纨绔们一听到‘夏捕头’三个字,立刻能吓的魂飞魄散。 吴毅以前就栽在过他手里,也不怪他被吓成这样。 回忆起一切,方休嘴角微翘,安慰吴毅道:“我当多大的事,一个捕头而已,看把你吓的……” 吴毅腾地站了起来,怒道:“我可是因为你才被夏魔头盯上的,你竟然还说风凉话,有没有点良心!” 方休撇了他一眼,说道:“你要这样说,我可不帮你了。” “你有办法搞定夏魔头?” 吴毅眼睛一亮,随后狐疑的看着方休,问道:“什么办法,别藏着掖着了。” 方休笑了笑,说道:“你先……” 听完方休的话,吴毅眼中的狐疑之色更重,问道:“这样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有道……” 啪—— 一道瓷盘碎裂的清脆声音传来。 吴毅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头一疼,忙捂住脑袋,骂道:“老子特么还没准备好!” 才一句话的功夫,鲜血就已经把他的脑袋染红。 方休看的触目惊心。 别一下子把这家伙砸死了…… 正准备给他包扎一下,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都让让,都让让!” 几个皂衣捕快走了上来。 酒楼掌柜和青衣小厮紧随其后。 “就是他们!吃了菜不愿意付钱,还把我家掌柜的打伤了!” “头儿……” 几个捕快让出一条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身穿皂罗袍,走了进来。 她先是用目光将屋内众人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了满脸是血的吴毅身上。 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 “他……他……” 吴毅费力的伸出手指着酒楼掌柜的,本来想好的话还没说出口,竟然直挺挺的倒了过去。 众人包括方休都是吓了一跳。 原先的计划里没这一段啊…… 那女捕头也是一惊,快步走到吴毅身前,蹲了下去。 同时伸出纤纤玉指试了试鼻息,说道:“只是失血过多,你们将他伤口包扎一下,送去医馆,不会有大碍。” 方休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松了口气。 刚才下手好像……确实有点重。 不过还好,没死。 要不然不说安庆候那边没法交代,他自己也良心不安。 确认吴毅没事,女捕头站了起来,看向方休,问道:“怎么回事?” 那酒楼掌柜看见吴毅晕倒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忙道:“刚才……” “没让你说!” 被女捕头犀利的目光一扫,酒楼掌柜顿时不敢说话了,张着的嘴缓缓合上,一脸尴尬。 此刻,方休已经从吴毅突然晕倒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抱住女捕头的胳膊就不松手了。 同时带着哭腔嚎道:“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夏忆雪柳眉微蹙,冷冷地道:“把手松开。” 方休抱的更紧,嚎道:“我不敢,我一松开,他们又要打我!” “什么意思?” 夏忆雪皱着眉头,问道。 方休一只手抱着夏忆雪的胳膊,一只手指着酒楼掌柜,哭诉道:“我们在这正吃着饭,他们突然就闯进来,要我们付两倍的饭钱,不然就打我们。 我那朋友不服,就被他们活生生打到吐血!您刚才可是亲眼看见了!” 酒楼掌柜脸色一变,气的身如筛糠,指着方休,骂道:“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朋友刚被抬出去,你说我血口喷人!?” 方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视酒楼掌柜。 酒楼掌柜被方休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方休却没有再向前,而是45°仰望天空,一脸悲切:“天子脚下,强买强卖!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夏忆雪没理方休,冷冽的目光看向酒楼掌柜,问道:“可有此事?” 被方休这么一搅和,本来是受害者的酒楼掌柜反而慌了神,连自己被打的事情都忘了,急忙辩解道:“明明是他们吃了两份菜,不付银子,不是我逼他们的啊……” 方休眉头一挑,怒道:“你说我们吃了两份饭菜,可有证据!?” 酒楼掌柜忙指向桌子,说道:“这就是证据……” 方休怒道:“桌上明明是一份菜!” 酒楼掌柜脸色一变,这才发现自己被他给绕进去了,连忙改口:“我说错了,是吃了一份,扔了一份。” 方休一拍桌子,骂道:“你想钱想疯了!?有谁来酒楼吃饭,吃一份,还扔一份的!” 旁边白小纯捂着刚刚弄出的伤口,帮腔道:“就是,就算在家里,也没人平白扔掉饭菜啊!” “这,这……” 酒楼掌柜冷汗直流,感觉自己简直是百口莫辩。 第八章 颠倒黑白 一旁的青衣小厮站了出来:“我们醉花阁的人都能作证……他确实是吃了一份,扔了一份!” 方休面露不屑,冷哼一声,说道:“你们的人说话当然向着你们!” 青衣小厮道:“那你说我们打你了,可有证据?” 方休一撩衣服,指着小腹处跳湖救人时撞得几处淤青,理直气壮地道:“这……就是证据!” 青衣小厮指着方休的手不住颤抖,骂道:“你,你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我要告官!” 方休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脸悲愤,怒道:“你们这群人,强取豪夺不成,就恼羞成怒对我们大打出手,如今还要侮辱我的清白,诋毁我的名声。 坏事全都让你们做绝了,你们居然还想告官!?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另外三人此刻也都反应过来,指着青衣小厮和酒楼掌柜就是一通乱骂。 至于白小纯则是一个劲的哭诉,不时还喊着‘没天理’‘没王法’之类的话。 “够了!” 夏忆雪一声呵斥,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三个纨绔慑于夏忆雪的威名,不敢再出声。 青衣小厮和酒楼掌柜则是百口莫辩,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方休,得寸进尺,抱着夏忆雪的胳膊就不撒手。 “青天大老爷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夏忆雪的俏脸上蒙上一层寒霜,冷冷地道:“再不松手,休怪本官无情!” 她的语气冰冷,还带着一丝煞气。 方休心里一惊,连忙松手后退两步,委屈道:“我怕他们打我……” “……” 另外三人都是目瞪口呆地望着方休,震惊过后,心中只有钦佩。 方兄这一番操作实在厉害,仅凭一张嘴,不但扭转了局势,还占了夏魔头的便宜。 最重要的是还能全身而退。 钦佩过后又是一阵羞愧。 同是纨绔子弟,还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 哎…… 不说人家的嘴上功夫,单那拿捏分寸的水平的让他们自愧不如。 夏忆雪没再理会方休,转头问青衣小厮道:“你说他们扔了一份饭菜?” 青衣小厮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小的不敢欺瞒大人。” “在哪?” 青衣小厮眼睛一亮,如同得到了救星,激动地指着楼下:“就在楼下,很多人看见,您可以去问他们。” 方休心里‘咯噔’一下。 不偏信他人,一眼就看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小丫头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方休正准备说话,拖延时间。 楼下突然传来一道雄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银子,本将军带来了,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夏忆雪神色平静,疾步走向楼梯口,双手当胸,微俯首,恭敬道:“见过方大人、吴大人。” 其余捕快则跟在她的身后,同时喊道:“卑职见过方大人、吴大人。” 酒楼掌柜脸色一变,身如筛糠,看向楼梯口。 果然是安平伯方锐和安庆候吴玉山。 想起满脸是血被送到医馆,至今生死未知的吴小侯爷。 他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忙不迭躬身,动都不敢动了。 不管吴小侯爷的伤是谁造成的,出事的地点都是醉花阁。 若是有什么意外,最先倒霉的定然是他! 躬身看着地面,酒楼掌柜冷汗直流,心里早已后悔了千万遍。 早知会闹成这样,便不该听杨公子的! 方锐和吴玉山均是一身黑袍,平添了几分威严。 再加上,他们都是行伍出身,在外征战多年,身上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一股煞气,不怒自威。 青衣小厮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竟然直接吓的瘫软在了地上。 安平伯方锐举步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盯住他唯一的宝贝儿子方休,顷刻间变得疾言厉色,骂道:“孽障,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他身旁的安庆候吴玉山则是扫了屋内一眼,没有发现自家儿子的身影,开口问道:“我家那个逆子到哪去了?” 一听到吴玉山提起吴毅,方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指着酒楼掌柜,哭诉道:“毅哥他,他…….呜……” 方休哭的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痛苦,那叫一个闻者落泪。 便是了解其中内情的三人,也不由面色一悲。 吴玉山见他们这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一变,看向酒楼掌柜。 眼神中充满了愤怒,整个人散发一股杀气! 屋内众人包括方休都是冷汗直流。 那酒楼掌柜顷刻间便被吓住了,砰地往地上一跪,哭道:“大人,我冤枉啊!” ………… 酒楼掌柜心中苦涩,眼角带泪。 他至今都没明白。 本来醉花阁稳稳占着理的事情,那小兔崽子上下嘴皮子一动。 怎么就成了他们的错? 吴玉山听完酒楼掌柜的解释,凛冽的目光转向方休,隐隐透露出警告之意。 能坐上重镇将军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老狐狸。 他一听便知,这一切十之八九是自家这位‘贤侄’搞的鬼。 不过表面上还是做出余怒未消的样子,冷声道:“既然不是你们打的,那是谁打的?” “这……” 酒楼掌柜低着头,心中更加苦涩。 我也想知道啊! 到底谁打的吴小侯爷? “难道是他自己打的吗!?” 吴玉山徒然提高声调,厉声呵道。 酒楼掌柜被这突然一声厉呵吓了一跳,口不择言道:“不不不……” 他说到这里,徒然怔住了。 说不……岂不是承认吴小侯爷是自己打的了吗? 这口黑锅哪能轻易背上。 酒楼掌柜急忙改口:“不是,小的意思是……” “够了!” 吴玉山一甩袖袍,怒道:“虽然我吴家在这京都城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辱的!我那儿子再不成器,也轮不到你来教训!说吧,今日之事,如何解决!?” 酒楼掌柜听见这话,心里一凉,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小的知道错了,求吴侯爷饶小的一命……” 第九章 禁足 “既然你们已经达成和解,那便没事了。” 夏忆雪深深地看了方休一眼,拱手道:“方大人、吴大人,下官告退。” 安平伯淡淡地点了点头:“叨扰夏捕头了。” 一旁,方休眉飞色舞地挥了挥手:“夏捕头慢走!” 安平伯看了眼吃了大亏正失魂落魄的酒楼掌柜,又看了看喜上眉梢的方休。 表面上还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状,但心里早高兴坏了。 以前自己这个儿子虽然不像吴家小子一样混球,但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算不上机敏,更谈不上有出息。 他一直安慰自己,平庸是福。 但为人父母,哪个不是望子成龙。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其实还是希望方休能表现得出众一些。 今天这事虽然是方休惹出来的,但安平伯心里明白…… 只要夺嫡没有落下序幕,类似的事情早晚会找上门,只不过这次刚好被方休撞上了。 就目前来看,这件事方休处理的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不但没有落人口实,连那一千两饭钱都免了去。 唯一吃亏的地方,就是吴家小子挨了顿揍。 但跟宁王康王的猜忌和一千两银子比,挨顿揍又算得了什么? 安平伯正陷入沉思,方休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嬉皮笑脸道:“爹,还好你来的及时。” 安平伯抬头,突然伸出手,狠狠揪住他的耳朵,骂道:“逆子,看你干的好事!” 方休惨叫道:“疼,疼!” 安平伯松了手,怒道:“从今天起,罚你禁足一个月,这一个月,不许出府,老老实实的在家给我背书!” 方休不以为意,转头恭敬地朝安庆候作了一揖:“今日之事,小侄谢过吴世伯了。” 安庆候瞪了方休一眼,骂道:“看你惹的好事,要不是你爹在这儿,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 方休挤眉弄眼,说道:“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能想到醉花阁的人胆子那么大,连毅哥都敢打。” 安庆候狠狠地拍了一下方休的脑袋,怒道:“给我滚回你们方家,我一见你就来气!” “好嘞,小侄这就滚!” 方休二话不说,一溜烟窜下了楼。 “老爷,吴侯爷……” 方休走后,白小纯紧张地看着安平伯,欲言又止。 安平伯随手挥了挥:“去吧。” “是,老爷。” “见过方世伯,吴世伯……” 其余三人上前行礼后,也一一离开。 顷刻间,房间里只剩下酒楼掌柜一个人。 望着一片狼藉的房间,酒楼掌柜失魂落魄了许久,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 安平伯府。 方休无奈地看着坐在躺椅上的少女,说道:“拜托,我才是受害者,你凭什么赖着我?” 少女气鼓鼓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嘟囔道:“我不管,反正你家仆人打我了,你得负责。” 方休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年轻护卫:“你打她了?” “没有啊,少爷。” 方休的目光转向少女,无奈道:“他说他没有……” 少女把桂花糕咽下,拍拍手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方休面前,一双灵动的明眸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管!” 贴的如此近,方休都能闻到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心不由‘砰砰’跳了两下。 他故作淡定,转头看向身后,喊道:“小纯!” 一道胖胖的身影速度飞快,冲入院内。 人未到,声已至:“少爷,什么事?” 方休想了想,说道:“去账房取十两银子,给这位姑娘。” “是,少爷。” 白小纯恭敬地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等会!” 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 白小纯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少女。 少女却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与方休贴得更近,嗔怒道:“本姑娘就值十两银子!?” 方休想了想,说道:“那……十一两?” 少女杏眼圆睁,一字一顿道:“我就赖在你家了,别想赶我走。” 方休叹了口气:“姑娘,在下已有婚约,你这又是何苦呢……” 少女一脸疑惑,不明白眼下这事跟他的婚约有什么关系,问道:“什么意思?” 方休没有回答她,抬头45°仰望天空,感慨道:“我知道我俊俏的相貌和绝代的才华,对年方二七的姑娘是致命的诱惑,可是我又何尝想这样…… 我也想停止散发那该死的魅力,可这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也很绝望啊。” 少女清秀的俏脸写满了‘懵逼’二字,灵动的大眼睛似乎在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方休往前一步,一双眼睛盯着少女。 少女俏脸一红,低着头,慌乱地后退了两步,一双柔荑不安地捏着裙角。 这时,方休开口道:“再怎么样,我也不会爱上你的,你放弃吧……” “放弃?” 少女抬头,疑惑的看着方休,问道:“放弃什么?” 似乎是看出方休眼中隐隐透出的‘揶揄’之意,少女突然反应过来。 “你!” 少女粉面生威,杏眼圆睁,狠狠的跺了跺脚,转身走向房间,不理方休了。 方休嘴角微翘,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丫头虽然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 既然她不想回家,就先让她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也不碍事。 安平伯府养一个小丫头的钱,还是有的…… 方休想了想,说道:“这段时间就让她住在这儿,有什么事,禀告一声。” 白小纯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少爷,我懂,您就放心吧!” 方休看他猥琐的表情,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懒得理他,径直走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便有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 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 楚国的娱乐项目极其匮乏,再加上他刚被禁足,只能苦中作乐,自己找点事情做。 方休走到书桌前,叹了口气,拿起毛笔,抄起了诗词。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十章 变卖家产 安平伯府,书房。 两个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桌的两侧。 其中一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你家那小子怎么样了?” 另一位眉间有些疲惫,回道:“一些皮肉伤,没有大碍。” 安平伯方锐叹了口气:“宁王殿下这次有些过分了……” 虽然吴毅的伤是方休打的,但在他们眼里。 罪魁祸首毫无疑问是醉花阁背后的杨家,而杨家的背后又是二皇子宁王殿下。 所以这笔帐最后还得算在宁王头上。 夺嫡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朝堂之上,宁王康王势均力敌,最大的突破口毫无疑问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们。 可楚国自太祖以来便没有将军参与夺嫡的先例。 宁王殿下……有些着急了。 两人沉默许久。 方锐突然开口道:“对了,过两天是先父的忌日,我打算带夫人回青州老家拜祭一番。” “青州?我怎么记得……” 吴玉山说到一半顿住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刚好我家夫人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我正打算带她调理调理,青州山清水秀、远离尘嚣,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 “老头子回青州了?” 方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脸懵逼。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回青州祭祖。 还一去就是半年。 可略微思索一下,他就明白了便宜老爹这样做的理由。 这是要将不站队策略贯彻到底啊! 只是你们都回青州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京都是几个意思? 不怕你唯一的儿子被人陷害? 不管了。 回乡祭祖就回乡祭祖。 没了束缚,自己在京师反而能放开手脚。 想到这,方休眼前一亮,挥了挥手。 狗腿子白小纯忙不迭凑了过来,谄媚道:“少爷,您吩咐……” 方休想了想,说道:“等会,去街上找几个说书的,然后……” 白小纯越听越疑惑,却还是乖乖地点头道:“小纯这就去办。” “等会!” 方休叫住白小纯,吩咐道:“先去将大总管和账房找过来。” ………… 毕竟是安平伯唯一的嫡子,未来安平伯府的主人。 方休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须臾功夫,大总管和刘账房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气喘吁吁,却不敢大口喘气,躬身看向地面。 “少爷,有何吩咐?” 方休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们,问道:“府里有多少地?” 大总管想起前两天城内‘败家子’的传闻,心里一惊,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城外有一千三百余亩,除此之外,还有两座荒山,占了三千余亩的地,但无甚用处。”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少爷。 似乎是想看看他是否真如外界传闻那样,患了失心疯,成了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紧接着,方休就开口问道:“能卖多少银子?” 大总管如遭雷劈,怔在原地。 楚国正处盛世,伯府又在蒸蒸日上的阶段,哪里这个时候卖地的啊! 果然,少爷真的得了失心疯! 想起老爷临走前的嘱托,大总管眼角带泪,砰地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少爷,可不能卖地啊!崽卖爷田……这,这是要天打雷劈的啊!卖了,满京师都要笑话方家,都要戳您和老爷的脊梁骨啊!” 大总管一边哭一边哀嚎,让人不由得心烦。 方休更是一头黑线。 自己何时要说卖地了? “起来!老子何时说要卖地了?” 一声呵斥,大总管没有任何反应,仍在哀嚎。 方休上去便是一脚:“你嚎尼玛呢!” 大总管挨了踹,顿时不出声了,眼眶饱含热泪,可怜巴巴地看着方休。 那副样子,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方休看的浑身鸡皮疙瘩。 好说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那么恶心人。 方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地不能卖,那宅子,还有老头子收藏的那些个古董字画总可以卖吧?” 大总管眼眶顿时红了,抓着自己的心口,又开始哀嚎起来。 “少爷,小的从小就在府里为老爷效力,在这宅子住了也有40年……” “够了!” 方休一声呵斥,怒道:“这府里,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大总管张了张嘴,说道:“老爷临走之前……” 他话还没说到一半,又被方休打断。 “老头子说话的时候,我又不在,谁知道他说了什么!” 大总管见方休态度坚决,泣不成声地道:“少爷,咱们安平伯府在京都好歹也算数得上的人家,这宅子不能卖啊!” 方休这次真的怒了,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瞰大总管,怒道:“老子说卖就卖!没得商量!谁要是再敢废话,老子打断他的腿!” 他说完之后,抬头环视了一圈。 府里的仆人和管事们都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方休。 方休气势如虹,眼眸透出一股狠劲,厉声道:“府里的规矩,你们不知道?我是我爹的独子,爹现在回乡祭祖了,府里就是我说了算!谁敢反对,便是叛府,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听见方休的话,大总管倒吸一口凉气。 从小看着少爷长大,他比谁都了解少爷的脾气。 十八年来,从未见少爷说出这样的话。 以前少爷虽然不务正业了些,但待府里的人还算和气,何曾这般狠辣。 这定然是患了失心疯啊! 不过,少爷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若还反对,免不了会被少爷暴揍一顿。 不如先假装答应,再传信给老爷,让老爷定夺。 只要老爷发话,少爷再厉害不还得听老爷的。 想到这,大总管终于不再嚎啕大哭,只低声抽泣着。 方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挥了挥手道:“来人,将他绑起来,什么时候老子心情好了,再放他出来。” 几个护卫应声而动。 大总管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制住。 “少爷,我可是看着您长大的,您不能这样啊!” 一声哀嚎,便被几个护卫五花大绑拖出了屋子。 方休将目光转向刘账房,说道:“从现在开始,府里能卖的,包括宅子全都卖了。 请牙行的人来,谈好了,就换成银子,现在就去!” 第十一章 败家子 “少爷,牙行的人来了。” 没一会,刘账房便带来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 毕竟是京师将门,这人一走进方家,便显得矮了一截,十分局促。 看见方休,忙不迭上前行礼:“小的王宝乐,见过公子。” 方休挥了挥手:“不必多礼,宅子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小的知道,只是伯爷那边……” 王宝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方休皱了皱眉,说道:“老爷子那边你不用担心,这宅子卖了就是卖了,绝不会收回来! 我方家在京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做那等下作的事情。” 王宝乐犹豫了片刻,说道:“宅子,小的实在没有胆子买,可……公子若真的急需银子,只需您动动手,写个抵押的字据,小的立刻便有万两银子奉上。” 方休明白了。 这家伙是打着抵押的名头,给自己放贷。 他想了想。 这倒也是个办法,最起码方府这一大家子人不需要另寻住处了。 于是开口问道:“怎么写?” 王宝乐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纸纸笺,递给方休,说道:“小的已经准备妥当,您只需按个手印便好。” 方休接过纸笺,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月利一分,不及一月者以日计之,经二周年外,又逾月不赎,即听下架出卖。 月利一分,便是一个月付给牙行一百两银子。 这个数目与前世的高利贷比,相差甚远,可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暴利。 不过…… 方休现在扮演的是败家子的角色,越精明反而越落得下乘。 为了不做驸马,这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方休思量一番,大手一挥:“好,就这么定了!王账房,去取房契!” 王宝乐此刻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早对方休鄙视到了极点。 安平伯镇守边关多年,那是有名的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败家子。 哎…… 可悲,可叹! ………… 按完手印,交完房契。 一万两银票便入了方休的口袋。 银子到手,方休还有些不过瘾。 人家败家子哪个不是万两银子随意挥霍,到自己这儿当然也不能落了下风。 于是,他大手一挥,兴冲冲地朝白小纯喊道:“小纯,带王,王……” 他一激动,把那牙子的姓名给忘了,改口道:“带那个谁谁谁去书房看看,什么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只要值钱的玩意,全都卖了!” “方公子大气,小的佩服佩服。” 王宝乐虽然占了便宜,可面上仍不显山露水,只是尴尬的笑了笑,表现得更加局促。 白小纯犹豫了一下,凑到方休耳边,小声道:“少爷,若是老爷回来……” 方休瞪了他一眼,说道:“本少爷自有分寸,你按吩咐做事就好。” “是,少爷。” 白小纯在前面带路。 方休踱步跟在后面。 一旁是牙子王宝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时不时吹捧两句方家的宅子。 不得不说,方家的宅子便是在京师,也算得上一等一的豪宅。 毕竟是从太祖时期便存在的勋贵家族,起起伏伏几百年,仍屹立不倒,基业非同凡响。 几人刚出门,便是曲折游廊,台阶下石子漫成甬路。 两边栽着几棵苏铁树,十多米高的假山峥嵘挺拔,气势雄伟。 假山下还有池馆水廊。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看见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二弃斋’三个大字,正是安平伯的书房。 进了书房,王宝乐的眼睛猛地一亮。 书桌上、架子上摆的具是精品,甚至有几件青花瓷早已是绝品,价值不菲。 王宝乐看的眼花缭乱,颤声道:“这,这若都是真品,少说也能卖上万两银子……” 方休不屑地道:“堂堂安平伯府,岂会有赝品?开个价,你明天派些人来,全都搬走吧!” 王宝乐咽了咽吐沫,像是被吓到了一般,颤声道:“这,这……小的不敢买,若公子愿意抵押,小的还有胆子。” 方休心中不屑。 什么不敢买,无非就是想从自己这个败家子身上多搜刮点油水。 方休权当不知其中的猫腻,大手一挥,豪迈地道:“不就是些平日里用不上的东西,抵押便抵押了。” “公子真是……真是……” 饶是王宝乐这样圆滑的人,搜肠刮肚竟也想不到一句好词形容眼前这位败家子。 憋的脸通红,最后来了句:“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啊!” 方休看着王宝乐涨红的脸,差点笑出来。 性情中人…… 也真难为了这家伙。 书房里的古董字画加在一起又抵押了一万两。 算上之前抵押的宅子,方休手里现在一共有两万两银子。 哪怕是在京师,能拿得出两万两现银的人也是少数。 方休拿着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心情大好,躺在摇椅上,吹着口哨,看着天边的云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仆人管事全都一副死了爹妈的哭丧样,小心翼翼地站在方休身边,不敢出声。 甚至还有几个管事,似乎是预料到老爷回来后的画面,竟吓的小声抽泣起来。 方休的好心情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将目光放在那几个抽泣的管事身上,一拍桌子,怒道:“一个个的哭什么哭,你们的少爷有钱了,该笑,谁要是再哭,老子打断他的腿,扔出方家!” 方家的仆人大都是从牙市上买来的。 便真如方休所说,打断腿扔出方家,京都衙门也管不了。 白纸黑字签下的卖身契,便等于把命交给了方家,就算被方家人杀了,也说不出什么。 听少爷这样说,几个管事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就连侍奉方休的贴身丫鬟秀儿,也吓的一激灵,白嫩的纤手捂着小嘴,眼眸中有一丝惊惧。 好像从醉花阁回来以后,少爷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秀儿不由想起那天在府外听到的议论声,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难道……少爷真的患了失心疯? 第十二章 痴情浪荡子 “失心疯?” 醉花阁内,一个年轻男子酒杯停在嘴边,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他对面那人一拍大腿:“还能有假?我可是亲耳听文成伯家的公子说的。” 文成伯向来与安平伯交好,两家的公子经常同时出入醉花阁。 传闻方家公子得了失心疯的那天,他刚好也在。 那人把他搬出来,旁边看热闹的众人顷刻间信了大半,纷纷发问:“您给讲讲,那方家公子怎么突然患了失心疯了?” 那人见众人好奇,不免洋洋得意起来,端起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说道:“这一切还得从当今圣上赐婚说起……” 说话那人语调时高时低,不时还比划两下动作,活像个街边的说书先生。 众人听的啧啧称奇,等他说完了还浑然不知。 一直到他起身离开,众人才反应过来,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原来那位败家子还有如此痴情的一面。” “不知道那伊人居的婉晴姑娘有何魅力,竟让方家公子如此痴迷......” “有情人却不能成眷属,可惜可惜……” ………… 又是一个悠闲的下午,阳光明媚。 方休躺在院子的摇椅上,微微眯着眼,享受寒冬难得的温暖。 和煦的阳光在身上流淌,他的心情瞬间恍惚起来,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少爷……” 一道清脆的呼唤声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方休睁开眼,懒洋洋地看向院门口那道秀丽的身影。 秀儿半只脚踏进院子,才发现自家少爷正在休息。 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红晕,快步走到方休身后,纤纤玉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摩起来。 “少爷,奴婢有件事,想问您……” 秀儿是方母为方休精心挑选的贴身丫鬟,上个月方休十八岁生辰的时候,刚刚送到他身边。 小丫鬟虽然年纪不大,但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相貌身材在府里的丫鬟中也属上等。 性格开朗活泼,深受方母喜爱。 按理说这种贴身丫鬟迟早是要侍奉主人的,但她被送到方休身边一周有余,还是处子之身。 方休自认是生长红旗下、沐浴春风里的新时代好青年。 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他再禽兽也下不去手啊! 此刻,他享受着小丫鬟熟练的按摩手法,随口道:“什么事?” 秀儿轻轻揉着自家少爷的肩膀,脸上露出好奇之色,细声细语地问道:“少爷,您真的是为了婉晴姑娘,才抵押老爷的宝贝吗?” 老爷的宝贝自然指的是书房中的古董字画和奇珍异宝。 安平伯没回青州之前,可是每天都要抱着那些个瓷器擦来擦去,说是宝贝绝不为过。 方休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秀儿。 秀儿俏丽的脸庞浮现淡淡的红晕,目光躲闪,手上的力道轻了许多。 方休转过头,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秀儿见他承认,一双眼眸中冒着小星星,回答道:“秀儿……秀儿听外面的人说的……” 其实所谓外面的人,是隔壁卖菜的王大婶。 秀儿不敢说实话是害怕少爷知道自己的秘密闹得人尽皆知,会再受刺激。 她没有想到的是,方休巴不得如此…… 甚至这件事情能在京师内传的沸沸扬扬,闹得几乎满城皆知,背后就是他在推波助澜。 虽然事实如此,但在其他人面前,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方休故作深沉,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天空中的一片浮云,久久没有言语。 秀儿还以为自家少爷回忆起伤心的往事,小心翼翼地为他揉着肩膀,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她才怯生生的问道:“少爷可以讲讲您和婉晴姑娘的故事吗?” 虽然小丫鬟平日里说话行事俨然一个大人,但毕竟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最感兴趣的就是情啊爱啊之类的故事。 此刻听旁人说自家少爷是个痴情的浪荡子,自然是满心欢喜与好奇,想要了解其中内情。 方休看着少女兴致勃勃的表情,想了想,说道:“和今天一样,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走在湖边……” 小丫鬟见自家少爷愿意讲故事,俏脸上绽放出笑容,急忙端端正正地站好,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美,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仙女一样……” 方休以西厢记为主体,揉合了一堆青楼名妓与贵公子的爱情故事,讲述的惟妙惟肖,凄美而又温馨。 听的一旁小丫鬟泪眼婆娑,不住的小声抽泣。 “……可惜有情人不能成眷属,陛下有意要将安乐公主许配给我,如果再不能迎娶婉晴姑娘,怕是一生都没有机会了。” 末了,方休故作悲伤地叹了口气。 为了装的逼真些,他还趁小丫鬟不注意,偷偷摸了点口水在眼角处。 实际上,小丫鬟正不住抹着眼泪,要不是顾及方府的规矩,怕是早已哭的泣不成声。 哪里有功夫去观察方休是真悲还是假悲。 过了许久,小丫鬟擦干眼泪,抽泣道:“陛……陛下为什么非……非要破坏您和婉晴姑娘的幸福呢……” 她这话脱口而出,方休来不及反应,被吓了一跳。 还好院子里只有他和秀儿两个人,要不然被有心人听到,免不了被拿去做一番文章。 妄议圣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如何处置全看皇帝的心情。 方休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连忙道:“陛下应该不知道我与婉晴之间的故事。” 秀儿小嘴微微撅起,没好气地道:“就算如此,陛下也不该这样做,还有那个安乐公主,如果没有她,少爷早就和婉晴姑娘成亲了!” 方休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道:“公主殿下大概也不想如此……” 秀儿才不管这些,她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家少爷,想着。 少爷的心里一定很苦吧…… ………… 院墙外,一个清丽少女紧挨着院门,粉拳紧攥,轻咬下唇。 眼眶中似乎有泪珠打转。 第十三章 婚姻之事 听完少爷和婉晴姑娘的凄美爱情故事,秀儿伤心了好一会,直到离开院子,眼眶依旧通红。 见她这样,方休有些后悔。 秀儿年纪还小,听的故事、看的话本都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却不明白,这世上残缺和遗憾,要比圆满和完美多的多的多。 像这样不美满的故事,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残忍。 更残忍的是…… 这个故事还是方休随口编的。 他还没来得及内疚,就看见院墙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少女的杏眸扫了院子一圈,见院内无人,走了进来。 “方休,我也有件事问你。” 少女走到方休身边,轻声说道。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两人已经知晓彼此的姓名。 少女名叫赵嫣,没出方休的意料,是京都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具体是哪户人家,少女不愿透露,他也懒得追问。 赵姓是当今国姓,京师内姓赵的勋贵不在少数,藏在深闺的大小姐更是数不胜数。 问出了也没有意义,倒不如就这样,彼此之间还能保留一份神秘。 此刻,赵嫣站在方休面前,眼眶如刚刚离开的秀儿一样通红,秀丽的脸庞隐约可以看见泪痕。 方休怔了怔,问道:“你哭了?” 赵嫣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别过脸,说道:“没有。” 方休看着她,说道:“你明明就是哭了。” 小姑娘的内心都是敏感而脆弱的,却偏生好强。 刚才秀儿也是这样,明明哭的快泣不成声,还装作没有哭过的样子。 砰! 赵嫣猛地一跺脚,地面的青石板碎裂了一块。 她看着方休,怒道:“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 凶什么凶…… 方休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刺激她。 赵嫣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与婉晴姑娘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方休看着她,想了想,点点头:“当然。” 赵嫣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被方休恰巧看到。 他张大了嘴,目光注视着赵嫣,心中诧异。 这小丫头不会真的喜欢上自己了吧! 赵嫣注意到方休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怒道:“看什么看!” 呼—— 方休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女孩会对心上人用这种语气说话,还好还好…… 赵嫣吼完方休,又恢复了之前的小女儿作态,扭扭捏捏了半天,问道:“那你恨不恨安乐公主?” “什么?” 她这话前后跨度太大,方休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看着她又有发怒的迹象,方休急忙改口:“不恨。” 赵嫣脸上的怒容瞬间消释,怔了怔,问道:“为什么?” 方休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公主殿下与我一样,不过是没有权利选择的可怜人罢了。” 赵嫣嘴角微翘,低声道:“谁跟你一样……”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太轻,方休这次真的没有听清。 赵嫣想了想,看着他,认真地问道:“我说,你真的不想迎娶公主?”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这些事情从来便由不得我们做主,生在世家大族,本就要担负一定的责任……” 他这句话还有后半部分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可老子不想担这个责任!’。 听完方休的话,赵嫣眼中的黯淡又多了几分。 她轻咬下唇,看着方休,说道:“但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事已至此,方休对她的身世已经可以猜个大概…… 这小丫头一定是遭遇逼婚才逃出的家门。 宁愿赖在一个京都有名的纨绔身边,也不愿回家…… 她联姻的对象恐怕比自……吴毅等人还要不堪。 方休不忍心打破她最后的希望,笑了笑,说道:“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还没人想到罢了……” 赵嫣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失落,走出院子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方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世上没有两全法。 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就意味着要失去更多。 逃婚其实并不难,难得是逃婚之后,还能回到家族过从前衣食无忧的日子。 这一点,赵嫣不会不明白。 她来问自己,无非就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点慰藉。 可…… 人总要面对现实。 ………… 一连被打断两次,方休晒太阳的兴致毁了大半。 他起身,拿起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 看着蔚蓝的天空,想着究竟怎样才能改变皇帝的主意。 皇帝选他做驸马,一是他没有吴毅等人那么顽劣,二是看重了他安平伯府独子的身份。 其中不无借机展示对重镇将军们的恩宠。 所以想要改变皇帝的主意,仅靠装疯卖傻还不太够。 自古帝王最是无情,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不排除他把女儿推向火坑的可能。 方休想了想。 要是过些日子,皇帝还没有打消选他为驸马的念头,干脆就去边关躲一躲风头。 凭他安平伯独子的身份,一定不会碰上什么危险。 在边关混上一段时间,再回到京都,说不定公主早已嫁人…… “少爷。” 方休想得出神,连白小纯什么时候来的都没有发现。 他看了一眼白小纯,问道:“什么事?” 白小纯站在一边,躬身道:“少爷,今年花魁大会的日子定了。” 方休躺回摇椅,随口问道:“定在什么时候?” 白小纯脸上露出标志性的谄媚笑容,恭敬道:“初一十四,地点是伊人居……刚好是婉晴姑娘的场子。” 京师内,方家公子和伊人居头牌清倌儿之间的爱恨纠葛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身为头号狗腿子,白小纯自然是做足了功课。 他忙不迭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给方休,说道:“这是花魁大会当天的坐席,请少爷过目。” 方休随手挑了个靠前的座位,漫不经心地问道:“吩咐你的事情,办的如何?” 白小纯忙不迭回道:“禀少爷,都已办妥,少爷的故事精彩绝伦,便是没有银子,那些说书先生也会尽力去讲的。” 方休听完,挥了挥手。 白小纯立刻会意,缓缓退去。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方休一人。 一阵寒风吹过,一片枯叶飘飘然落下,平添几分萧瑟…… 第十四章 伊人居 初一十四是京师各大青楼竞选花魁的日子,又称花魁大会。 恰巧,在地球,这一天是西方的情人节。 花魁大会与情人节,两者自然有本质上的区别,但内容却有相似之处。 都是男人掏空钱袋,只为博美人一笑。 仅此一天,青楼的生意,比得上之前的十天半个月。 为此,各大青楼均是积极宣传配合。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清倌儿纷纷登台献艺,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夺得花魁的名头。 当然,竞选花魁,也只有这些清倌儿能有资格,其他残花败柳之身,是不能吸引贵人注意的。 入夜,承办大会的伊人居热闹非凡,大堂里面座无虚席。 台上有穿着纱裙的女子跳舞。 台下叫好声不断,不管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是文质彬彬的公子,眼睛都眨也不眨的盯着台上。 方休进来的时候,并没人注意到他。 他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身旁的白小纯见状,也加入到欣赏舞蹈的大军中。 “什么时候来的?”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方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 是吴毅那家伙。 头上包着纱布,手里拄着拐杖,还来青楼凑这个热闹,身残志不残,着实不易。 方休惊讶过后,也只剩下敬佩,说道:“刚到。”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眼神,吴毅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道:“养伤事小,为此错过一年一度的花魁大会事大......不说了,给我腾个位置。” 他说完,扔掉拐杖,挨着方休坐了下来,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 方休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家伙也就这点出息…… 他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桌上的美食。 他们坐的位置是伊人居特意为达官贵人所留,宽敞不说,还有瓜果点心,茶水清酒。 吃腻了方府的红豆糕,伊人居的梅花糕味道便显得不错。 配上壶里叫不上名字的绿茶,味道清甜,很是好吃。 “我听说你为了婉晴姑娘,卖了宅子?” 吴毅灌了一杯酒,眼睛盯着台上,随口问了一句。 方休点了点头,面露坚定之色,说道:“今天若是能为婉晴赎回自由,便是卖了我方家那几亩地,又有何惜。” 吴毅诧异地看了方休一眼,狐疑道:“真的?” “真的。” 吴毅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怎么没见你如此专情。”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懂,人总会变的。” 男人的变化最先始于女人,地球如此,楚国也是如此。 吴毅这样的风流纨绔,从未真心爱过一个人,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我了解你,挥霍为红颜的事情,你做不出来。” 吴毅认真的看着方休,眼中似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正当方休以为自己的计划被他看穿时,他突然开口:“你一定是想趁你爹不在,拿着银子跑路!” 方休目光复杂,想了想,说道:“你可真是……睿智。” 吴毅嘴角微翘,面露得意之色,说道:“不管你跑到何处,只要还在楚国境内,安平伯就一定能找到你,为兄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方休无奈的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前方。 台上舞姬仍在跳着舞。 “不要脸!” 身后传来一声轻啐,在一片叫好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方休和吴毅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俊俏小生面红耳赤,偏着脸,目光中带着慌乱。 方休见状,面露古怪之色,转过了头,不去看他。 吴毅则是一脸厌恶,低声骂道:“一个大男人,娘里娘气的,煞风景……”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个俊俏小生站到面前,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方休,说道:“两位兄台,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吴毅刚想拒绝,看见俊俏小生望向方休的眼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方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说了句:“不介意。” 俊俏小生笑了笑,挨着方休坐下,顺势拿起桌上的梅花糕,塞进嘴里。 方休张了张嘴,很想告诉他,那块刚刚被自己咬过,想想看还是算了。 至于一旁的吴毅,表面上在看台上跳舞的女子,实际却偷偷撇向方休和那俊俏小生。 刚才那俊俏小生看方休的眼神很不一样,混迹花丛多年,他一看便知。 男人和男人。 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少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有这种癖好,还美其名曰‘龙阳之好’。 只是他没想到,自家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竟也有这种爱好。 想到这,他一阵恶寒,屁股不由往旁边挪了挪,离方休远了些。 方休懒得理他,将脸贴近俊俏小生,低声问道:“你一个女子,逛什么青楼?” 在这个化妆术还未到达出神入化境界的时代,方休一眼便看出来这俊俏小生是女扮男装的赵嫣。 因此才会容忍这个看上去就是‘小受’的死玻璃坐在身边。 “谁说女子便不能逛青楼了?” 赵嫣不满的撇了方休一眼,暗自啐了一口,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说道:“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为了婉晴姑娘,没想到却是为了寻欢作乐。” 方休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随你怎么想,我自认无愧于心。” 说完后,举了举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 赵嫣瞪了方休一眼,便不理他了,专注于桌上的梅花糕。 似乎要将心中的怨气全撒在食物上,几口便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鼓囊囊的脸颊像极了收集食物过冬的松鼠。 无意瞥见这一幕的吴毅,心底泛起一阵恶寒,更加确信这俊俏小生与方休的关系不简单,起身抬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嘿,这位兄弟看起来面生啊,第一次来这儿吧?” 赵嫣正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方休,冷不防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转过头便看到一个大汉坐到了她的身边,身上一股熏人的味道,令人作呕。 第十五章 方公子买单! 赵嫣面露厌恶之色,急忙往方休身边挪了挪。 大汉脸上露出笑容,继续说道:“第一次见这位兄弟,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不知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赵嫣脸色铁青,厉声道:“滚!” 被骂的大汉居然也不恼,反而笑容更盛,说道:“小兄弟别生气,哥哥只是想多交个朋友而已……”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摸赵嫣的脸。 砰! 赵嫣再也忍不下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便泼向那汉子。 周围众人的注意力本来都在舞台上越发妖娆的舞姬身上,冷不防听到一声呵斥,纷纷转过头来。 “原来是他。” “这家伙又来物色那些俊俏的小公子了?” “倒是可惜了这位俏相公……” “……” 众人明显对这汉子很熟悉,脸上纷纷露出厌恶之色。 那大汉的眼神眯了起来,看着赵嫣,冷冷道:“交个朋友而已,不至于吧……” 看着那面色不善的大汉,赵嫣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从小便在象牙塔中长大,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不由担心起来。 正打算向方休求助,便看见白小纯挡在了她和大汉的中间。 “滚,别打扰了我家公子的兴致!” 赵嫣见状放下心来,侧脸看了一眼方休。 见他安然躺在椅子上,正调笑般看着自己。 赵嫣脸忽地红了,小声道:“登徒子,不要脸……” 另一边,白小纯处理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不屑的看着大汉,将一个狗腿子的样子演绎到了极点。 几名藏在暗处的护卫已经悄然围了过来,那大汉只要有任何异动,立刻就会被大卸八块。 “呦,这位小兄弟长得也挺俊俏啊……” 那汉子本想发怒,看到他背后的方休居然是一个同样俊俏的公子时,脸上又露出笑容。 “噗……哈哈哈!” 赵嫣听见这话,捂着肚子不顾仪态的大笑起来。 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使劲的拍打着方休的肩膀,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样子…… 方休的表情逐渐凝固,冷着脸,淡淡的说了句:“留条命。” 留条命的意思很简单…… 只要打不死,便往死里打! 大汉对他的话不明所以,白小纯心里却清楚的很。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摁住大汉的肩膀,一只手随意挥了挥。 人群中便有几个护卫走了上来。 看着虎背熊腰的方府护卫们,大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开始有些发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徒然爆发。 伴随着拳打脚踹的撞击声,显得与大堂内和谐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我是……啊!” 他话还未出口,便被白小纯一脚踩在脸上,痛苦万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he……tui!” 白小纯啐了一口,怒道:“还敢威胁我家少爷,给我往死里打!” ………… 伊人居是京师有名的青楼,有自己的规矩。 闹事者会挨一顿毒打被丢出去不说,事后还要呈上一笔银子作为赔偿。 方休虽然不惧,但打狗还要看主人,京师各大产业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达官贵人的影子,因此他也没有做得太过…… 那汉子被打到皮开肉绽时,便被方府的护卫拖了出去。 经过这出变故,众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许多。 不少人时不时的看向方休,似乎在猜测这俊俏小生是哪位世家公子。 更多的人则是面露不忿之色,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 方休坐回椅子,想了想,唤来白小纯,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然后便听见一道喊声传遍伊人居。 “刚才之事,多有叨扰,为表歉意,诸位今日在伊人居的花销,全由方公子买单!” “哗——” 全场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方公子是谁,他们不在乎。 只要能为他们的花销买单,便是好人…… 好人在任何地方都受欢迎,青楼也不例外。 因此很多人都默默记住了‘方公子’这个名号。 其中就包括伊人居的主人。 二楼,老鸨一双眼睛看着方休,许久才挪开,问道:“查清楚了?” 一个青衣小厮低头回道:“是,方府的宅子和珍宝,一共在宝乐坊抵押了两万两银票,全被他带在身上。” 老鸨目露精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下。 ………… 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某处幽静的房间里,女子静立桌旁,怔怔地望着铜镜。 “婉晴,殿下吩咐你的事情,一定不能忘了……” 伊人居老鸨站在她的身边,继续说道:“安平伯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有他的支持,殿下大事可成,到时候,你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记下了。” 女子低头看着铜镜中的倒影,漫不经心的说道。 老鸨叹了口气,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到时候出了变故,殿下问责,你我都承担不起。” 女子笑了笑,说道:“若方家公子真的倾心于我,又能有什么变故……” “就怕他另有所图,所以才让你小心行事,万万不可任性。” 老鸨叮嘱道。 “知道了……” 女子无奈的叹息一声。 “那就好,妈妈这就去准备。” 老鸨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急急忙忙的退下去了。 贴身丫鬟玉儿兴致高了起来,说道:“小姐,听说方公子非常俊俏呢,很多女子都倾心方公子,不过被方公子拒绝了,她们都说,方公子的心里只有小姐你……” 玉儿还在一旁说个不停。 林婉晴从囚笼一般的房间里面,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美眸中浮现一丝渴望,但很快化作了无奈。 一个人真的会对从未见过的女子如此倾心吗? 林婉晴不得而知。 她知道的是…… 这一切不管是真是假,都由不得她做主。 林婉晴叹了口气,看向镜中那张美丽的脸庞。 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那个下午,那片湖畔……那道有些消瘦的身影。 “玉儿。” 自说自话的少女抬起头。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第十六章 花魁大会 “快看,是婉晴姑娘!” “听婉晴姑娘抚琴,简直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可惜脸上蒙着面纱,看不真切……” “婉晴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想必也是绝佳。 不然那方家公子怎会卖了宅子,也要为她赎身?” ………… “竟然是她……” 方休瞄了一眼台上的那道身影,端起的茶杯停在嘴边。 京师关于他和婉晴姑娘的传闻,是他放出的消息不错。 可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婉晴姑娘,只是觉得这个名字顺耳,恰巧又是伊人居的头牌清倌儿,便选中了她。 没想到竟然是那天湖畔边落水的女子。 那日一别,本以为再不会相见,没想到才短短三四天,便又在此相会…… “上次花魁大会,婉晴姑娘并未参与,这次出山,定然能夺得魁首之位。” “此言差矣,婉晴姑娘与方家公子情投意合,未必在乎一个花魁的虚名。 若是方公子出手,为她赎身,魁首之位怕还是要落在别人头上……” “只怕,伊人居不愿轻易放走这位头牌……” 周围人的目光投向前方的一处位置。 那儿,一名华服公子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望着台上那道身影…… ………… 一曲琴声还未结束。 大堂靠后的位置,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青年缓缓起身,面露笑容。 “婉晴姑娘琴艺高超,实在叫人赏心悦目,但有琴声而无诗词,总不太应景,在下愿抛砖引玉,吟诗一首,聊以助兴……” 每年的花魁竞争,会考虑到很多方面。 除了参选之人本身琴棋书画、容貌姿态外,起决定性因素的,便是这些才子文人。 没有什么比一首传播广泛的诗词更能让青楼女子扬名。 当诗词被人口口传颂,不管那人之前是多么的籍籍无名,一夜之间,便能被无数人知晓。 可惜这白衫青年并没有作诗,只是吟了一首《夜筝》,并没有在会上引起太大的涟漪。 不过有人带头,倒有不少文人墨客争相站起,吟诗作对…… 大堂被分成两部分,前面坐的大都是权贵子弟。 后面则是一些商贾和不得意的文人墨客,也可以说穷酸书生。 此刻,花魁大会俨然成了一场属于这群穷酸书生的小小诗会。 歌声与笑声在台下徘徊,起了又散,散了又起。 “袁兄高才,愚弟愧不可及……” “今夜袁兄这首佳词,怕是要声名远扬了。” “呵呵,偶有所得而已,还需诸位品评指正。” 被众人吹捧的书生推脱了几句之后,脸上露出了洋洋得意之色。 今夜虽不是什么正经诗会,就算作品传出去,也只能在小范围中流传。 但最起码在此刻,对于身边之人的称赞,袁姓青年心里面还是极为受用的。 待会儿若是引得婉晴姑娘的青睐,虚荣心更是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只是…… 袁姓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方休身上。 片刻,他脸上露出阴沉之色,大声喊道:“久闻方公子才华出众,今日为何不发一言?” 众所周知,安平伯之子乃是有名的纨绔,最擅长的便是败家。 前两天还在醉花阁闹出了一通荒唐事,隔夜便趁安平伯不在,偷偷卖了家中祖产。 何来才华出众之说…… 众人疑惑的转头望去。 只见青年口中的方公子正与还在抚琴的婉晴姑娘四目相对,隐隐有传情之意。 众人恍然大悟。 刚才作诗的青年倾心婉晴姑娘已久,看见这一幕自然是心有不忿,所以才会开口为难那方家公子。 想到这,周围的文人墨客纷纷露出恍然的表情,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实际上,方休的注意力都放在林婉晴身上。 身后文人墨客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专心赏曲,都没有传到他的耳中,更何况是一个书生赌气的话。 袁俊哲看着方休的背影,本以为他会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呕血三升。 却没想到人家压根没理自己,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 他瞬间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提高声调道:“方公子既然倾心婉晴姑娘,何不为婉晴姑娘作诗一首,以表情意!” 他的声音很大,隐隐带着怒气。 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投去目光…… ………… 前方的太师椅上,方休贴在赵嫣耳边,疑惑地问道:“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名字?” 赵嫣还在为他刚才看艳舞一事赌气,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说道:“谁会喊你个淫贼的名字,自作多情……” 说完拿起一块梅花糕,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不理他了。 刚刚才救了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骂我淫贼…… 我要是淫贼,你还能好好的坐在这儿吃点心? 方修暗自吐槽了几句,转过脸,心中还是疑惑。 刚才明明听到了‘方公子’三个字…… 难道幻听了? 都是后面那帮穷酸书生,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闹得他耳边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寒冬腊月,倒像是夏天一样,耳边一堆蚊子苍蝇…… 他摇了摇头,便不再纠结,抬头看向台上。 …… 另一边,袁俊哲见方休转头,还以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喊声,脸上露出喜色。 没成想,他只是跟身边的俊俏公子耳语了一番,还是没注意到自己。 袁俊哲宁愿这位纨绔公子哥回头骂上几句,或者吩咐手下狗腿子把他暴打一顿,也不愿他这样。 对于心高气傲的读书人而言,还有什么比无视更让人感到屈辱的? 偏偏面对这等赤裸裸的侮辱,他还说不出什么。 自古文人墨客都自诩高人一等,不愿同世俗之人一样高声喧哗。 两人之间又相隔甚远,那方公子没听到他的声音完全在情理之中。 恰恰,这情理之中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周围好友见他脸憋得青紫,不由生出同情之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不过更多人看他出糗,则是觉得好笑,一个个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偏偏此时,一个不明所以的少年郎中走了过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兄台,我观你面色潮红,应当是肾精不足所致,当以滋阴育阳、补肾益精。 我这有颗十全大补丸,只要一两银子,兄台可要考虑考虑……” 第十七章 酒囊饭袋之徒 “考虑你……” 袁俊哲气的想破口大骂,但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后面那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直到脸憋得都有些扭曲了,才咬牙吐出两个字:“……不用。” “噗——” 旁边了解内情的人却再也忍不下去了,大笑起来。 袁俊哲眼里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瞪向那人,近乎是吼着问道:“你笑什么!?” 那人平日与袁俊哲以兄弟相称,此刻却实在忍不住笑意,只好一边笑一边回答:“我,我家娘子生孩子了,哈哈哈……” 袁俊哲与那人交好,自然知道他未曾婚配,何来的娘子,又何来生孩子一说。 不过是借口罢了,他笑的毫无疑问是自己。 从头到尾,自己就像一个戏班子里的猴子一样,自说自话,供人取乐。 想到这,一股怒火在袁俊哲胸中翻腾。 他看向方休的眼神像要射出火花一般,厉声吼道:“方休——!” 全场顷刻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包含怒火的吼声吸引过去。 就连台上的婉晴姑娘都被他吓到,手指下意识地一顿。 琴声出现一丝杂音,又很快恢复如常。 方休更是诧异,回头看向袁俊哲的眼神中写满了疑惑。 你哪位? 你喊啥? 我认识你吗? 一通自我疑问后,方休发现……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这书生。 不过,看他的眼神,怎么好像跟自己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样。 “你有何事?” 方休开口问道。 袁俊哲深吸一口气,目光阴沉,说道:“不知方公子可否为婉晴姑娘作诗一首?” 众人听见这话,全都呆了。 方休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听说古代书生深受八股文的摧残,除了四书五经外,一窍不通,读书读的脑子都不太正常了。 楚国虽然没有八股文,但科举制度想来不会相差太多。 眼前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好好的人竟被折磨成了傻子。 哎,可悲可叹…… 方休叹了口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身继续赏曲。 众人也只觉得可笑,议论了片刻,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不再去看那发疯的书生。 袁俊哲又一次被无视,心中怒火到达了极点。 他一拍桌子,骂道:“酒囊饭袋之徒,便连作诗都不会吗?” 他这话一出,伊人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台上传来的琴声,一片寂静。 方休听见这话,才明白这位是来找茬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是方休为人处世的理念之一。 现在人家明显想打自己的脸,再没点反应就说不过去了…… 他缓缓起身,看向说话的书生,冷冷地道:“不会作诗便是酒囊饭袋之徒? 我楚国太祖,戎马一生,不曾做过一首诗,却为我等百姓赢得了百年安逸,他老人家是酒囊饭袋之徒? 你父母耕田织布,劳苦半生,只为供你读书,他们也不会作诗,他们是酒囊饭袋之徒? 你住的房子,吃的粮食,穿的衣服,读的圣贤书,都是一群不会作诗的人以汗水凝结而成。 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骂他们是酒囊饭袋之徒,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我……” 袁俊哲还没来及的反驳,就听见方休继续道:“没有博爱之心为不仁,不识民族大义为不义,不知敬畏天子为不忠,受父母恩育而不图回报为不孝。 像你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怎么有脸站在这里,指责别人?” 方休这番话如一记重锤砸在袁俊哲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情知自己说错了话,还没来得及挽回,便被方休抓住把柄一通指责,竟然直接把他定为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 偏生他还不知如何反驳,只能默默承受。 若是这番话传了出去,他的名声,他的仕途,他的一切全都将坠入谷底,且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他脸色惨白,身如筛糠,只觉得天旋地转,后退了数步,‘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晕倒在了地上。 此时,全场仍是一片安静。 众人只觉得方休那一番话简直振聋发聩。 有一瞬间,他们竟真觉得刚才对方休发难的书生是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但实际上,他们都明白,那个书生不过是出于嫉妒,想要让方休难堪罢了。 最多算是小人,跟那穷凶极恶之徒比还差得远。 台上,林婉晴一曲终了,望向方休的美眸中闪烁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位众人口中的纨绔子弟,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 这一场小插曲终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几个同行书生将袁俊哲抬出伊人居后,一切便恢复了原样。 方休坐回椅子,刚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便看见身边赵嫣和吴毅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尤其是吴毅,一双眼睛瞪得好像见了鬼一样。 要不是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方休忍不住就要给他一拳了。 “方休,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聪明了?” 吴毅看着方休,一脸惊奇,说道:“放在以前,你如何也说不出这番话,还有醉花阁那次,也是你急中生智……” 他说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狐疑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 方休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说道:“你猜的没错,十全大补丸,不仅补肾,还补脑子,一万两银子一枚,我这儿刚好还剩一枚,你要不要?” 吴毅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说道:“一万两银子太贵,你我兄弟一场,一千两银子卖不卖?”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要真有这种药,我肯定第一个给你……” 吴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脸上露出感动之色,拍了拍方休的肩膀,哽咽道:“不枉为兄疼你一番。” 一旁的赵嫣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他在骂你蠢啊……” 方休瞪了她一眼,说道:“之前谁救的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赵嫣想起刚才那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训斥,脖子一缩,真的不敢再说了…… 第十八章 搅局之人 二楼,一名青衫女子掩嘴笑了笑,说道:“那是谁啊,伶牙俐齿,几句话便让那书生连血都吐出来了。” 另一女子想了想,诧异道:“好像是安平伯家的公子,方休方公子。” “方公子……” 那青衫女子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传言方公子不是纨绔败家子吗?怎么会有这样的急智。” 另一女子摇了摇头,说道:“败家子未必就是愚蠢之人,不管怎样,他卖了祖产总是事实……” 青衫女子听到这,一双眼眸不由看向台上,喃喃道:“若方公子中意之人是我,该有多好……” ………… 没招谁没惹谁,平白无故被人骂作酒囊饭袋之徒,任谁心里也不会舒服。 方休看着吴毅,问道:“那个书生是什么人?” 吴毅经常出入各大青楼,也是伊人居的常客,来来往往总比他这个从未踏足烟柳之地的人,熟悉的多。 “一个穷酸书生,我怎会认识……” 吴毅灌了杯酒,随口说道:“大概是婉晴姑娘的倾慕者。” 方休明白了。 原来是个争风吃醋的家伙。 不过他和婉晴姑娘,除了一些风言风语,并没有什么实际进展。 所以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方休想到这,心里更加郁闷。 吴毅看着他,提醒道:“婉晴姑娘琴艺无双,名动京师,自然少不了倾慕者,这里不知有多少人对你不满,你一会儿最好还是小心点儿……” “不满又怎么样……” 方休一脸不以为然:“他们还能动手不成?” 吴毅想了想,点头道:“可能真会。” 方休看了看身旁。 不少男子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甚至有人怒目而视,不知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方休偏过脸,心中不屑。 呵,动手就动手,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不合就是干,谁怕谁啊? 片刻之后…… 白小纯和几名方府护卫看着方休,问道:“少爷,有何吩咐?” 方休想了想,低声说了几句。 白小纯立刻会意,抬头望向了台上。 那儿,蒙在面纱下的婉晴姑娘,刚刚弹奏完一曲,正准备离开。 几名披着轻纱的女子步履轻盈,款款而来…… 婉晴姑娘的表演已经结束,接下来该由其他清倌儿上场了。 白小纯神色一振,急忙喊道:“我家……” “在下钦慕婉晴姑娘已久,今日正值良辰美景,在下愿出五千两银子,为婉晴姑娘赎身!” 在大堂的一处角落,一道喊声传遍伊人居前后。 顷刻间,众人的目光全被那人吸引过去。 那儿,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缓缓起身,看向婉晴姑娘,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情意。 “那是何人?五千两银子随手便能拿出......” “五千两银子啊,便是再开一家青楼也绰绰有余……” “听说方家公子也有意为婉晴姑娘赎身,如今却被别人抢了先……” 说话那人眼睛不由望向方休,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太师椅上,方休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的轻纱舞姬们,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旁边,赵嫣却是面色焦急,一边看向那白袍男子,一边使劲地拍着方休的肩膀。 “你的婉晴姑娘就要被人家抢走了!” 她手劲很大,拍起来真的很疼…… 方休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咬牙说道:“我相信婉晴。” 一旁的吴毅摇了摇头,说道:“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即便婉晴姑娘不愿委身于他,也难保伊人居的老鸨不会心动。” 方休想了想,抬头看向那白袍男子。 恰好,白袍男子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 片刻之后,白袍男子先转过了头。 紧随其后,方休也偏过头,面露沉思之色。 若是他刚才没有看错,那男子眼中竟然有一丝慌乱。 明明是自己处于被动,他为何慌乱? 方休想了想,看着吴毅,问道:“那人你认不认识?” 吴毅看向那白袍男子,想了许久,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见过,应该不是京都府人。” 京师的勋贵子弟,吴毅大都认识。 至于经常出入烟柳之地的,只有那么几十人,他不说熟络,起码见过。 可这人,他很确信,从未在伊人居出现过。 可五千两银子又不是小数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拿得出的。 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白袍男子是京都府外的世家子弟。 但方休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想了想,吩咐身旁白小纯几句。 白小纯立刻放声大喊:“我家公子愿出六千两!” 听见这话,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我便知道,方公子绝不会坐视不理,你们看着吧,精彩之处还在后头呢……” “什么方公子,不过是一个败家子罢了!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连祖产都卖了个干净…… 安平伯何等人物,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家伙,这若是我儿子,宁可断子绝孙,也非掐死不可!” “……” 议论声越演越烈,一道声音却让伊人居再次安静下来。 “在下愿为婉晴姑娘上刀山下火海,区区一些银子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得到婉晴姑娘的青睐,一万两银子也不足为惜!” “哗——” 那白袍男子此话一出,伊人居再次爆发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一万两银子怕是足够买下伊人居了,这人难道是京师首富马健林的私生子吗!” “这人怎么像是与方休有仇一样,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方休要为婉晴姑娘赎身时出来……”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纸卖身契便由五千两到了一万两,就算方家公子卖了宅子,怕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 二楼,伊人居老鸨看着仍气定神闲的方休,脸上露出喜色,说道:“若是能让他将两万两银子全留在伊人居,殿下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 一旁,青衣小厮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您这一手真是高明,方休那小子如何也想不到,这人是您派去的……” 第十九章 嚣张跋扈 大堂内依旧议论声不断。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方休身上,想看他如何抉择。 “一万两银子非同儿戏,便是卖了安平伯府的祖产也未必能够……” “你未免太小看安平伯了,前两年土司叛乱,安平伯带兵镇压大胜而归,陛下的赏赐怕都不止万两银子。 只是这方家公子愿不愿意为一青楼女子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那就另说了……” 赵嫣听着耳边传来的议论声,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虽然久居深闺,但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一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她还有所了解。 那人今日能拿出一万两银子,方休与婉晴姑娘最后在一起的机会怕是也要化为泡沫了。 赵嫣叹了口气,眼中担忧逐渐转变为挣扎。 片刻之后,她抬头看向方休,说道:“方休,你银子不够,我可以借你一些,你千万不要冲动……” 方休面露疑惑之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赵嫣这才发现,这家伙一脸淡然,哪里有半点焦急…… 她气的粉面生煞,看方休的眼神像是看负心汉一般,咬牙道:“你的婉晴姑娘要被人抢走了,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方休想了想,喃喃道:“是该着急一些……” 说完,他目光望向那白袍男子,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众人冷不防听到这一声,顷刻间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望向方休。 只见方休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缓缓向白袍男子走去。 在他身后,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卫亦步亦趋。 见到这一幕,众人脸上露出愕然之色,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白袍男子看着越来越近的方休,神色慌张,手足无措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就要逃跑。 可想起事成之后丰厚的奖赏,那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只好咽了咽吐沫,强装镇定,说道:“婉晴姑娘是我的,你放弃吧……” 此刻,方休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脸上露出笑容,附身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放你老母……” 那白袍男子先是一怔,随后面色大变,怒道:“你,你怎么骂人!” 方休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小声道:“不仅骂你,我还要打你!” 白袍男子看着那笑容,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就在他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就看到那笑容猛地收敛,随后变得无比冰寒。 一道残影在他眼中飞速放大,下一刻就落在他脸上,剧烈的疼痛瞬间就将他的意识淹没,让他整个人打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早特么看你不爽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方休看着白袍男子,厉声道。 身后白小纯和方府护卫得令,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地上的白袍男子。 凄厉的惨叫声顷刻间响彻伊人居。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看热闹的众人已经呆了。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刚刚两人还在为婉晴姑娘较劲,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 难道方公子身上银子不够,恼羞成怒想要暴揍那人一顿出气? 就算如此,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啊…… 二楼,老鸨脸色骤变,难以置信的望向方休。 恰巧,方休也在看她。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短短片刻便又分开。 老鸨看向身旁的青衣小厮,声音徒然变得凌厉:“快去,把他救下来!” ………… 谁也没有想到,方家公子竟然嚣张跋扈到这般境地,众目睽睽之下殴打他人,丝毫不将楚国律法放在眼里。 几名青衫士子实在看不下去,本想上前阻拦,却被他狠辣的眼神吓退。 好在没一会,伊人居看家护院的打手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青衣小厮,看着方休,低声道:“方公子,伊人居的规矩想必您也知道,还望您能给个面子,把他放了……” 白小纯和几名方府护卫见自家少爷被人围住,齐齐凑了上来。 方休瞪了他们一眼,骂道:“让你们停了吗?继续打!” 白小纯凑到方休耳边,轻声说道:“少爷,不能再打了……” 方休想了想,抬头看向青衣小厮,走近两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今日之事为何发生,你我心知肚明,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公子最讨厌的便是偷奸耍滑之人,若是再有下次,别怪本公子翻脸!” 青衣小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 见老鸨点头,他松了口气,低声道:“在下明白了……” 方休目光同样看向二楼,挥了挥手。 身后白小纯和方府护卫立刻让出了一片空地。 地上,白袍男子半张脸肿的像猪头一样,口中只剩几颗牙齿,可谓惨不忍睹。 几名打手上前架住白袍男子,便匆匆地离开了大堂。 目睹了这一幕,众人全都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江夏侯之子因为一点口角,在伊人居内闹事,打伤了一名书生,被伊人居的打手反打一顿,扔出了大堂。 江夏侯只是谴责两句,便没有后续动作。 那时,众人便知道这伊人居背后的能量定然不小。 可如今,方家公子众目睽睽之下在伊人居内将人打成这样,伊人居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怎么可能? 一直到方休坐回座位,全场还是一片寂静,所有人似乎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许久,角落里才响起零零星星的议论声。 太师椅上,方休端起一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旁边,赵嫣一脸不忿,压低声音道:“就算你心中有气,也不该仗势欺人啊!” 方休看着他,笑了笑,说道:“谁告诉你,我心里有气了?” 赵嫣怔了怔,说道:“你不是记恨那人跟你抢婉晴姑娘,所以才对他大打出手的吗?” 方休抿了口茶水,说道:“我打他是因为想打,并没有其他原因……” “这是什么理由……” 赵嫣怒道:“你太过分了!” 方休撇了她一眼,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伊人居会把那人带回后院?” 第二十章 过分 赵嫣一脸疑惑,似乎没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吴毅则是露出恍然之色,看着方休,说道:“你的意思,他是伊人居的人?” 方休面色淡然,点了点头。 “太过分了!” 赵嫣杏眼圆睁,怒道:“他们怎么能这样!” 吴毅道:“青楼里,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只要能多赚银子,什么事情,老鸨都做的出来......” 赵嫣看着方休,问道:“那婉晴姑娘怎么办?” 方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不信他们能将婉晴藏一辈子......” 其实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为林婉晴赎身。 但如今,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并非真的有意林婉晴,传出那个消息,只是为了告诉皇帝自己心有所属。 若是今日五千两银子便能为她赎身,方休倒不介意顺手为之。 可一万两已经超出他的底线...... 婉晴姑娘离开后,又有几名清倌儿上场,或抚琴吹箫,或跳舞唱曲。 但台下的看客们却无心于此,反而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方休等人。 后上场的清倌儿无论是容貌还是琴艺都无法与林婉晴相提并论。 方休瞄了一眼,便没有了兴趣,转身带着赵嫣和一众家仆离开了伊人居...... ............ 伊人居隔壁,是一处瓦市。 里面空间很大,大都是临时搭起来的看棚,十分简陋,外面用栏杆围起来,里面唱戏的跳舞的,唱歌的一应俱全。 只需要在门口付上十文钱,便可以随便欣赏里面的节目。 在娱乐活动匮乏的古代,这里便是许多寻常人家平日里消遣的地方。 隔壁的花魁大会经过昨天一出闹剧,人气不减反增。 但那是公子与富商的盛宴,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大多数人还是聚集在这儿,听听小曲看看戏。 “方府那个败家子又做了什么荒唐事?大清早便听他们在那儿议论......” “好像是与外乡人争一青楼女子的卖身契,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斗殴......” “那败家子有何底气,敢在伊人居闹事......” 瓦市内,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人,小声议论着。 “咳咳......” 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说道:“各位看官,今日的故事便说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话一出,下面顿时有人不满了。 “你这老头,吊什么胃口,继续往下讲啊!” “那贞儿爬出井口,然后怎么了?” “下回分解,分解个屁,再赏你些铜子儿,接着说!” 众人嘟嘟囔囔了几句,纷纷从怀里摸出铜钱扔到了台上。 “既然诸位看官抬爱,那小老儿就接着说了......” 看到脚下落了一地的铜子儿,老者脸上的皱纹如菊花一样盛开,又立刻坐了下去,清了清嗓子。 “且说那贞儿被富商谋害,扔下井口,心中怨气难平,死后便化作了厉鬼...... 他因为那富商而死,所以十分痛恨商人,每天晚上,子夜时分,便会从井中爬出,爬上那些商人的床榻,用簪子划破他们的脸......” ............ 方府。 方休一走近庭院,就看到赵嫣那丫头单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俏脸上表情变化,时而愁容满面,时而嘴角带笑,有那么一刻,眼角居然出现了泪光...... 十四五岁,本应是少女天真烂漫的年纪,放在地球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这儿却要为婚姻大事发愁。 方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同情之意,准备上前安慰两句。 这时,少女突然看了过来,柳眉一竖,嗔怒道:“看什么看!” 方休心中的同情在这一刻,瞬间化为乌有。 他看着少女,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说道:“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 少女怔了一下,顺着方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 “你!” 明白了方休的言外之意,赵嫣面露愠色,端起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 方休往后退了两步,说道:“你吃我的,用我的,还用我家的茶杯砸我,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赵嫣目光闪躲,心虚道:“这是你欠我的。” 方休走近两步,看着少女,说道:“就算我家仆人真打了你,让你白住五天,也该还清了吧......” 赵嫣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目光望向别处,嗔怒道:“又没说不给你银子,小气鬼!” 方休坐了下来,看着她,伸出手,说道:“今天吃的三顿饭菜,每顿五十文。 昨天练剑时踩碎的青砖,每块两文。 还有刚才砸碎的茶杯,算作十两银子。 加在一起,一共是十两零三百一十文,还钱!” 少女怒道:“一个破茶杯,能值十两银子!?” 方休道:“你见过魏晋官窑烧制的破茶杯?” 少女低头看去,只见一堆碎片中隐约可见‘正元年制’四个字。 正元是当今圣上登基时的年号,距今已有二十九年,与魏晋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是敲诈!” 少女一脸不服气。 方休看着她,笑道:“不错,就是敲诈。” “你!” 少女粉拳紧攥,轻咬下唇。 片刻之后,她终于低下了头,细声细语道:“我错了......” 方休嘴角微翘,侧着脑袋,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少女咬着牙:“别太过分了!” 方休脸上露出心痛的表情,捂着胸口,看向地上那堆碎片。 “魏晋官窑烧制的茶杯啊......”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拔剑的冲动,咬牙道:“我错了……” “要是认错有用,还要京都衙门做什么?” 锵——!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方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说道:“银子的事情好商量,别冲动。” 少女握着剑,问道:“那茶杯值多少钱?” 方休想了想,说道:“十两。” 眼看着少女的眼神又变得不善,方休急忙改口:“但看在咱俩一同逛青楼的交情上,这点银子,给你免了。” 少女俏脸红到了耳根处,嗔怒道:“谁跟你一块逛青楼,不要脸......” 方休走近两步,小心翼翼地把剑锋推往一边,说道:“银子可以免了,但我有个条件......” 第二十一章 白衣女鬼 少女问道:“什么条件?” 方休走近两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明日子时......” 感受到男人炙热的鼻息,少女俏脸通红,如受惊般的兔子跳开,嗔怒道:“登徒子!你别妄想了,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方休一脸疑惑,问道:“妄想什么?” 少女看着他,一双美眸好似喷火一般,咬牙道:“子夜时分,你想做什么,当我不知道吗?” 方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少女,说道:“我还没说完呢,着什么急,过来......” 少女偏过脸:“我不!” 方休低头看向地上的碎片:“魏晋官窑......” “够了!” 少女红着脸,走到方休身侧,说道:“你说吧......” 这次,方休保持了一定距离,轻声说道:“明日子时,城南的几处商铺,你先......” 少女脸上起初还是不以为意的表情,片刻之后,表情逐渐发生了某些变化。 她看着方休,眼神中带着鄙夷,说道:“这种下作的事情,我才不会做呢!” 方休叹了口气,再次低头,看向地上的碎片。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少女坚定的声音:“大不了还你十两银子,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方休看着她,片刻之后,叹了口气,说道:“事成之后,我拿出一半的银子,施粥救济穷苦百姓,可好?” 少女想了想,问道:“这算劫富济贫吗?” 方休认真的点了点头:“算!” 少女犹豫了片刻,小声道:“只这一次,当我还你的......” ............ 城南,瓦市。 老头讲到精彩之处,台下听书的,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一个小丫头似乎看到了什么,脸色惨白,伸出手指,徒然发出一声尖叫:“鬼啊!” “嘶——” 在那少女发出尖叫声音之后,他身后的一个汉子猛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膝盖磕在凳子上,又急忙蹲下,抱着膝盖直吸气。 其他人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只是一只跳上桌子,偷吃的黑猫...... “小丫头,没事瞎叫唤什么!” 那汉子瞪了少女一眼,疼的龇牙咧嘴,语气中满是埋怨的意味。 刚才他听故事正听得入神。 贞儿竟然变成了白衣女鬼,而那商人还不知道,躺在床上,一睁眼便看见一张血淋淋的脸庞。 一想到这个画面,他的心里面就有些发憷。 冷不防听这少女鬼叫一声,他魂都快吓没了,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跳了起来。 “就是,好好听故事,别瞎叫唤!” “老头,继续讲啊,那商人被贞儿划破脸,后来怎么样了......” 大汉周围还坐着几名男子,也被刚才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纷纷开口催促。 说书的老头也被尖叫声吓的不轻,颤颤巍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定了定神,说道:“那贞儿虽然大仇得报,但怨气太重,每隔七年便会从井中爬出,为祸一方...... 恰巧,明日子时,便是七年以前,贞儿出世之时......” ............ 城南,春风楼。 掌柜看着冷清的街道,叹了口气,吩咐小厮道:“二牛,打烊吧。” 小厮诧异地看着自家掌柜,问道:“掌柜的,天还没黑呢......” “没黑,也不会有人来了......” 掌柜脸上露出一丝落寞,边说边往后院走:“这两天,客人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还不如趁早关门。” 小厮看着掌柜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知道哪传出的消息,说城南有一白衣女鬼即将现世,每到子夜时分,便会从井中爬出,索人性命。 偏偏城南各街道,只有他们酒楼门口,有一口古井。 闹得这些天,附近各家商铺人心惶惶。 虽说是无稽之谈,但偏偏城中百姓就信这个,每次路过酒楼都远远躲开。 连带附近几家商铺都受到了牵连,接连几日,生意惨淡。 原本城南最繁华的街道也越发萧条...... 为了挽回客人,不少店铺的门口都贴满了道士和尚画的符箓。 隔壁布庄老板,更是花了重金去道观请了一位高人作法。 本以为这样能留住客人,挽回颓势。 没想到,一番举动后,来这条街的人比前两日更少了。 商铺掌柜们的举动,落在附近居民的眼里,无疑是对白衣女鬼的证实。 已有不少人拖家带口离开这里,出去避避风头。 城中有亲戚的便去亲戚家暂住几日,没有亲戚的,就去远些的客栈躲躲。 只留下这些商人还在苦苦支撑。 入夜,万籁俱静,除了凛冽寒风呼啸的声音,只有偶尔一两声狗的吠叫,冷落的街道如同沉睡了一般。 寒风,依旧不停地吹着,酒楼后院的窗户已经几次被风吹开。 失去了阻挡寒风的最后屏障,小厮被一阵阵寒气冻醒。 他睁开朦胧的双眼,骂骂咧咧地爬下床,走向窗户。 到了窗户旁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古井。 除了偶尔被风刮起的枯叶,别无他物,至于什么白衣女鬼,更是连影子都没有看见。 虽然如此,但想到众人口中血淋淋的脸庞,小厮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伸手就要关上窗户。 “呼——” 就在这时,他冷不防听到了女人的呼喊声,隐隐约约是从井口处传来,听不真切。 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看向古井。 只有一片随风飞舞的枯叶...... 这两天白衣女鬼的故事听的太多,让他都有些幻听了。 小厮叹了口气,关上窗户,回头准备再睡一会。 “我.......好……惨......” 这时,窗外突然传出了女人凄厉的哭声。 小厮被吓了一跳,急忙爬上床,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似乎这样女鬼便不会发现他一样。 “呼......惨......” 女人凄厉的哭声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小厮一直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窗外女人的哭声总算消失在了寒风的呼啸声中。 小厮壮着胆子,露出两只眼睛,看向窗外。 还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厮松了口气,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换了个姿势躺着。 这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看向床边。 那儿,一个披着长发的白衣女鬼,伸出血淋淋的手,正对着自己...... 第二十二章 讨价还价 第二天,清晨。 酒楼掌柜照常来到酒楼门口,连敲了几次门,里面都没有动静。 “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还敢偷懒。” 酒楼掌柜皱着眉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大声喊道:“二牛,开门!” 接连喊了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这时,酒楼掌柜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二牛是他从乡下招的伙计,好像是家里老母重病,才不得不进城找个活计。 这人虽然脑子不太机灵,但好在不需要付他多少工钱,而且干活勤快,每日天还没亮,便起床打扫...... 片刻之后,酒楼掌柜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二牛,再不开门,扣你工钱!” “成天扣扣扣,扣个屁!” 一旁,面馆老板探出脑袋,怒道:“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酒楼掌柜脸涨得通红,低声骂了一句:“有辱斯文,粗鄙不堪......” “你说什么?” 面馆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句话的功夫,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酒楼掌柜的面前。 酒楼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说,刘大哥,能不能帮个忙,将这门打开。” 刘姓壮汉看了看酒肆的大门,拍拍手,说道:“小意思!” 砰! 大门被他一脚踹倒,溅起一片尘土。 “这......” 酒楼掌柜见到这一幕,本想开口让他赔钱,看了一眼他身上鼓鼓囊囊的肌肉,想想还是算了。 “等会给你安上。” 刘姓壮汉踹开门后,看着空荡荡的酒楼,说道:“对了,你们店里那个二牛呢?” 酒楼掌柜皱着眉头,说道:“我昨天让他留下守夜,不知道他自己跑去哪了。” 刘姓壮汉面色大变,喊道:“昨天夜里,我还听见他喊人来着,一定是出事了!”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与酒楼掌柜对视了一眼,猛地冲向后院。 酒楼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后院屋子里,一个消瘦的男子躺在床边,身上盖着被子,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仿佛呆滞了一般。 刘姓壮汉踹开门,一进去,便看见床边那道身影。 他咽了咽吐沫,颤声道:“二牛?” 没有回应...... 他看着那道身影,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 这时,那消瘦的身体缓缓转了过来,一张血淋淋的脸庞,呆滞的眼睛看着刘姓壮汉,颤声道:“有,有鬼!” ............ 城南。 原本繁华的街道如今已经变得无比萧条,残败零星的枯叶悬挂在枝头,显得尤为凄凉。 酒楼里,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昂着脑袋,四处打量着。 一旁,酒楼掌柜陪着笑:“您看,不说地段,就这宅子,少说也值个三千两吧......” 王宝乐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不错。” 酒楼掌柜听他这么说,脸上绽放出笑容,忙不迭道:“不亏是宝乐坊的大掌柜,眼光就是不同凡响。” 王宝乐伸手摸了摸架子上摆着的瓷器,说道:“土地、宅子再加上家具,一共多少银子,开个价吧。” “您看......” 酒楼掌柜沉思了许久,伸出了两根手指,问道:“这个数目可好?” 王宝乐摇了摇头,说道:“二百两银子?多了......” 酒肆掌柜先是一怔,随后拉下了脸,勉强挤出笑容,说道:“王掌柜说笑了吧,在下的意思是两千银子。” 王宝乐停住了脚步,看着酒肆掌柜,说道:“若是一天前,两千银子还好,如今……”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二百银子,我都嫌多。” 酒楼掌柜皱着眉头,说道:“光是这些家具,便不止这个价了,若不是在下城北的布庄急缺银子进货,如何也不会两千银子便贱卖这处酒楼。” 王宝乐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缺银进货?呵......” 酒楼掌柜脸色阴沉,说道:“一千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既然如此,那你去找其他牙行吧,在下恕不奉陪。” 王宝乐说完,转身便走。 酒楼掌柜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咬了咬牙,还是没有答应。 春风楼开在京都城南最繁华的街道,每年能进账近万两银子。 不说宅子,便是这地也能卖上三千银子,再加上宅子、家具,少说也值五千两。 刚才开价二千两,已经是赔本的买卖。 一千两更是他的底线,低于这个数目,便是砸在他手里,他也狠不下心卖掉。 刚才宝乐坊开出的二百两,完全是趁人之危,漫天要价,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答应的。 更何况,未来的变化谁能知道,说不定过两天,这条街又能恢复到以前的繁华,这也是不一定的事。 ............ 在回宝乐坊的路上。 京师巨贾王家的二公子,王富贵看着兄长,不解的问道:“大哥,我看那春风楼至少也值五千银子,一千两,咱们算是占了大便宜了,为什么你刚才不答应那人?” 王宝乐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昨天去伊人居,就没听说到一些奇闻异事?” “我......” 王富贵本想矢口否认,但想了想,自己的行踪定然瞒不过这位兄长,于是大方承认道:“没听说。” 王宝乐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接管家里的产业。” 王富贵一脸不以为意:“反正家里有大哥你,我就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好了......” 王宝乐见他这样,气的火冒三丈,骂道:“你给我记住,再丰厚的家产也抵不过一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 就说安平伯府,那在咱们京师也算得上世家大族吧,就因为一个败家子方休,如今便连祖产都抵押给了我们宝乐坊。 他倒是一时痛快,吃喝玩乐肆意挥霍,之后又该怎么办? 如今还有安平伯护着他,等安平伯西去了,他便连那街上讨饭的都不如了,你也想像他一样吗?” 王富贵见他动了真怒,忙不迭低头认错:“大哥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不会学那方休。” 第二十三章 春风楼 王宝乐见他认错还算诚恳,叹了口气,说道:“你逛青楼我不拦着你,但不能只知道寻花问柳。 青楼里,消息最是繁杂,若是稍加利用,便能大有收获。 就说这次,如果不是为兄......听店里的小厮说起白衣女鬼的事情,怎么能白捡这等大便宜。” 王富贵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白衣女鬼?” 王宝乐点了点头,说道:“相传城南有一古井,井中......” 王富贵听完,脸色煞白,颤声道:“那这闹鬼的酒楼,咱还要吗?” 王宝乐道:“为什么不要?就算这里真的闹鬼,那也是七年一次,只要过了这段日子,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王富贵疑惑道:“可等到那时,这条街已经衰败,应该也值不了多少银子了.......” 王宝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不管以后如何,能用这个价钱买下一处酒楼,已经算是占了大便宜。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道理,为兄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吧。” 王富贵忙不迭低头,小声道:“弟弟知道了。” “呦,这不是王大掌柜吗?” 突然,前方传来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 王宝乐抬头看去,看清那道身影,忙不迭迎上前去,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小的当不起公子如此称呼,公子若是抬爱,称小的一声小宝,小的已是受宠若惊了。” 迎面走来的公子哥,正是被王宝乐挂在嘴边教育胞弟的败家子,方休。 方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小宝啊,本公子最近心血来潮,准备做些生意,你可有什么好的门路,说来听听。” 王宝乐低着头,陪笑道:“公子天资聪颖,随便做做什么生意,都大有可为,小的那点愚见,拿不上台面,说出来只会让公子取笑。”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不屑,想着:你一个败家子能做什么生意,无非就是挥霍家产罢了。 “哈哈哈......” 方休听见他的恭维,笑了两声,看向一旁的赵嫣,说道:“怎么样,本公子没说错吧,本公子天生便是做生意的料。” 旁边,白小纯忙不迭谄媚道:“公子乃是那天上的星星下凡,不仅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更是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做什么事情那都是大有可为。 小纯今生能常伴公子左右,真是小纯百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纯一想到这,便激动的不能自己,只觉得热泪盈眶......” 白小纯说着说着,竟然真的热泪盈眶,就要哭出声来。 饶是圆滑如王宝乐,都看的是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站在方休身侧,女扮男装的赵嫣则是一通白眼,十分不屑的‘哼’了一声。 “咳咳......” 方休也觉得白小纯的表演太过浮夸,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对王宝乐说道:“听说这附近的春风楼有意转让,本公子打算去看看,你若是无事,便跟本公子一同去吧。” “这......” 王宝乐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说道:“公子相邀,小的不胜荣幸。” 他说完之后,转头看了王富贵一眼,说道:“富贵,你先回去吧,我陪方公子四处转转。” 王富贵听见这话,才知道面前这位华服公子哥,原来就是传说中变卖了家产肆意挥霍的方府败家子,方休! 他忙不迭上前作了一揖:“方公子,小的先行告退了。” 方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径直走向春风楼。 ............ 春风楼前,酒楼掌柜看着寥落的门庭,心中有些后悔。 都一个多时辰了,今天还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这样下去,只怕酒楼越来越卖不上价钱,到最后真的一文不值。 早知道这样,就该和宝乐坊再商量商量,让些银子,最起码还能收回本钱。 他叹了口气,神情落寞,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正准备往回走,突然看到不远处那道‘辽阔’的身影,面色一喜,忙不迭迎了上去。 “王掌柜,我仔细思虑了一番,觉得一千两银子......” 他走近了,才发现王宝乐身边还有三个人,两个容貌俊俏的公子哥和一个‘辽阔’不输王宝乐的大胖子。 看他们站的位置,明显是以那华服公子哥为主。 “这三位是?” 酒楼掌柜怔了怔,问道。 王宝乐介绍道:“这位是安平伯之子,方休方公子。” “方休......” 酒楼掌柜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又强行站定。 他脸色煞白,勉强挤出笑容,作揖道:“小的春风楼掌柜,见过方公子。” “嗯......” 方休微微颔首,看了一眼春风楼的招牌,感叹道:“不错,是块好地方......” 酒楼掌柜听见这话,不由想起醉花阁掌柜的遭遇。 人家醉花阁背后靠着礼部尚书杨大人,尚且被这位声名狼藉的败家子讹去了一千两银子,更何况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百姓。 他不知不觉沙哑了嗓子,颤声道:“方,方公子,我们春风楼最近遭了点变故,实,实在拿不出银子了。” 方休一脸疑惑。 我又不是黑社会收保护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咳咳......” 一旁,王宝乐对酒楼掌柜使了个眼色,开口道:“方公子是来买你这酒楼的。” 酒楼掌柜听见这话,表情瞬间变化,脸上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方公子真是好眼光,我们春风楼无论地段、宅子还是招牌在城南都是赫赫有名的,如今出了点变故,才不得不贱卖,若您诚心要买,只要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了手掌,意思是五百两银子。 王宝乐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心中有些后悔。 若是刚才酒楼掌柜直接开价五百两,他说不定便答应了,可如今当着方休这位勋贵子弟的面,却是不好开口了。 楚国虽然没有士农工商之说,但跟勋贵相比,商人的地位并不算高。 方休再不争气,也是未来的安平伯,为了五百两银子得罪他,得不偿失。 至于酒楼掌柜,他开价五百两,已经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了,却还是看到方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由想起伊人居那个外乡人的下场,面色一悲,抹着眼泪,哭道:“公子,五百两银子已经是贱卖了,不能再少了啊......” 第二十四章 感激涕零 方休脸上露出愕然之色,问道:“当真五百两?” 酒楼掌柜抹了抹眼泪:“公子,真的不能再少了” 方休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为了买这春风楼,本公子原先准备了五千两银票,既然你执意只要五百两,那就听你的。” 酒楼掌柜先是一怔,随后便面色大变,脱口而出:“五千两!?” “没错,五千两。” 方休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酒楼掌柜全身仿佛被抽掉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上,喃喃道:“银子,我的银子啊……” 一旁,王宝乐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看向方休。 这人......疯了吧,五千两银子,你买一处闹鬼的酒楼? 这闹鬼的酒楼可招不来客人。 方休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酒楼掌柜,摇了摇头,对白小纯道:“小纯,拿五百两银票给这位掌柜,明天派个人过来守夜,从今以后,这春风楼就是我方家的产业了。” 春风楼的价值,他以前找人打听过,在一万两左右。 经过白衣女鬼这件事情,贬值一半,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 没有想到,竟然直接贬值到了五百两。 看来,在古代,这鬼神之说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是,少爷。” 白小纯从胸口掏出一沓银票,开始翻找起来。 瘫坐在地上的酒楼掌柜看见那厚厚一沓银票,确认方休刚才所言不虚,更加心痛,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白小纯翻找了片刻,抬头看向方休,说道:“少爷,这次出门没带五百两的银票。” 方休想了想,问道:“一千两的,有吗?” 白小纯道:“有。” 方休看了眼好似要晕倒的酒楼掌柜,说道:“那就给他一千两的。” “是,少爷。” 白小纯从一沓银票中抽出一张,蹲下身子,递给酒楼掌柜。 酒楼掌柜好似傀儡一般,浑浑噩噩地接过银票,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爬起身来,作了一揖,颤声道:“小的身上没带银票,等小的回去以后,就让家仆......”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方休大手一挥,十分豪迈道:“今天做成第一笔生意,本公子高兴,这五百两银子便当赏你的了。” 酒楼掌柜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眶湿润,颤声道:“公子宅心仁厚,小的感激不尽......” 一旁,王宝乐又一次露出震惊之色,怔怔地看着方休。 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 说赏便赏了? 要知道,在京师,一户殷实人家,一年花销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啊...... 败家,实在太过败家了! 这要是他胞弟王富贵做出这种事,他非得把他掐死不可。 方休见酒楼掌柜这副落魄模样,却有些不忍心了。 他本来只是想用手里的银子在城中多置办几处商铺...... 没想到竟把这些商铺老板逼成了这个样子。 实在……有些良心不安。 方休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大笑道:“不错不错,本公子最是宅心仁厚,就凭你这句话,本公子今天如何也不能让你吃亏,之前说五千两便是五千两,一两都不能少......” 他一只手拍着酒楼掌柜的肩膀,一只手伸到白小纯的面前,大声道:“小纯,银票!” 白小纯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贴在方休的耳边,小声道:“少爷,这地方闹鬼,压根不值五千两。” 方休瞪了他一眼,怒道:“鬼神之说,你也信?把银票拿来,本公子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白小纯垂头丧气地把银票放在方休手上,委屈道:“是,少爷。” 酒楼掌柜听见这话,眼睛都直了。 他屏住呼吸,突然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这幸福感令他有些眩晕,几乎要晕死过去。 还好方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酒楼掌柜也终于清醒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激动地泪流满面,哭道:“公子大义,小的,小的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一旁,王宝乐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幕,好似呆了一般,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而站在方休身侧的赵嫣,则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酒楼掌柜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一谢再谢,方休的脸,竟然红了。 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啊,毕竟白衣女鬼的事情是自己弄出来的。 “够了,不就是五千两银子,有什么好谢的。” 酒楼掌柜听方休这样说,忙不迭抹干净眼泪,站得笔直。 但一想到本来只值五百两的酒楼卖出了五千两,他就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眼眶中不知不觉又满是泪水。 终于,他忍不下去,放声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喊:“小的,小的控制不住自己......” ............ 马车上。 赵嫣神色古怪,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方休。 方休被她盯的有些发怵,摸了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赵嫣摇了摇头。 “那你看我做什么?” 方休问道。 赵嫣往方休身边挪了挪,疑惑道:“我不明白,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城南,假扮女鬼,不就是为了用最少的银子买下那条街的商铺吗? 你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方休看着她,认真地道:“我说最后时刻,我良心发现了,你信不信?” 赵嫣摇了摇头,说道:“你要是有良心,就不会为了一个破茶杯,强迫我去学女鬼哭惨了。” 方休笑了笑:“你猜的没错,本公子就是没有良心,刚才之所以做出那番举动,完全是因为本公子开心。 千金难买我开心,本公子乐意用五千两买一处闹鬼的酒楼,银子多,任性!” 赵嫣知道他这话是玩笑话,不屑的‘哼’了一声,偏过头,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方休看着她精致的俏脸,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别样的感觉,开口问道:“话说,一起住了那么多天,还不知道,你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赵嫣眼中露出一丝慌乱,又很快消失。 她瞪了一眼方休,嗔怒道:“谁跟你住在一起了......自己猜去,不告诉你!” 方休想了想,说道:“赵姓是当今国姓,京师赵姓世家并不算多,闺中女子更是只有寥寥几人,所以我猜...... 你便是那皇帝陛下怕嫁不出去,所以准备赐婚给本公子的安乐公主。” 第二十五章 花灯 赵嫣瞪了他一眼,气的俏脸通红,嗔怒道:“胡说!公主殿下长得好看,又善良大方,满京师的才俊都排着队想迎娶公主呢,怎么会嫁不出去!” 方休诧异地看着少女,问道:“你见过公主?” 安乐公主还未出阁,遵循规制,理应住在皇宫之中。 等到年满十六岁,才可出宫开府。 所以,若非皇亲国戚或者宫中女官,很难见公主一面。 方休想着想着,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看着赵嫣。 难道这小丫头是某位亲王的女儿? 要不然怎么知道‘公主殿下长得好看,又善良大方’。 赵嫣眼神躲闪了一下,说道:“我猜的......”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我怎么听说,安乐公主脾气差、任性,胸还小。” “你!” 赵嫣听见这话,气的粉面含煞,拽住方休的胳膊就是恶狠狠的一口。 “嘶......” 方休冷不防被她咬上这么一口,疼的呲牙咧嘴,颤声道:“疼疼......松口!” 赵嫣听见他的声音中的痛苦不似作伪,忙不迭松口。 方休没好气地瞪着她,怒道:“又没说你,你生什么气!” 赵嫣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说道:“本姑娘就看不惯你污蔑公主殿下,咬你怎么了!” 她说完,似乎还不解气,朝方休扑了上来,嗔怒道:“不仅咬你,我还要打你呢!” 赵嫣要打方休,方休还不了手。 因为他两招就被赵嫣按在了毯子上,两只手被反扣住。 赵嫣从后面骑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道:“让你以后再污蔑......公主!” “少爷,我......” 白小纯掀开车帘,便看见前些天还拿着剑要‘替天行道’的姑娘,正以一种十分暧昧的姿势骑在自家少爷身上。 然后又看见了自家少爷好似要杀人的目光。 他猛打了一个激灵,下一刻,便伸出手向前,一边摸索,一边说道:“少爷,我的眼睛刚才忽然看不见了,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白小纯摸索着转过去,放下车帘,才道:“我的眼睛好像又好了,不劳烦少爷了......哦,对了少爷,我们到了。” 赵嫣俏脸通红,恶狠狠地瞪了方休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来,下了马车。 留方休一个人躺在原地,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这位大小姐...... ............ 事实证明,女人生气是不需要理由的。 一直到两天以后,赵嫣看见方休,还是没有一点好脸色。 方休也乐的如此。 她不理自己刚好,最起码不用再陪她练那些三脚猫的功夫了。 走出屋子,方休看了眼蔚蓝的天空。 阳光正好,和煦温暖,微风拂面,十分舒爽。 他如往常一样,躺在庭院里的太师椅上,半眯着眼睛背靠着墙。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惬意至极。 两万两银子已经花去一半,城南古井一条街,所有商铺全都被他买了下来。 重新装饰,改造还需要一定时间。 等到完工,便是楚国第一条集餐饮、住宿、娱乐于一体的高端休闲娱乐区。 对于方休这么一个既不会制香皂、也不懂烧玻璃的文科男来说,用现代化理念打造娱乐产业似乎是唯一靠谱的赚钱方法。 虽说两万两银子已经足够常人挥霍一辈子,但方休可是要做败家子的男人。 不多赚些银子,怎么能更好的败家。 其实也不需要赚的太多,只要能等到让皇帝回心转意就好。 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放心地像现在这样,过轻松惬意的生活了...... 方休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鬼神之说的威力远超他的预计,古井一条街能否恢复往日的繁华就成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大问题。 这次计划从头到尾都毁在了他突然的良心发现上,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只希望前世耳濡目染学到的那些营销手段能派上用场吧...... 方休心中正感叹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偏头看过去,发现小丫鬟秀儿正蹲在旁边的地上,手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古怪的举动让方休有些疑惑。 他走到秀儿身边,问道:“秀儿,你在干什么?” 小丫鬟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说道:“在画画啊。” “画画?” 方休探头看去,依稀可以辨认出地上那一团图案。 他笑了笑:“好好的画什么老鼠......” 小丫鬟清秀的俏脸涨得通红,用树枝飞快抹掉图案,小声道:“少爷,这,这是兔子!” 画的兔子被别人认成老鼠,还好是小丫鬟秀儿,如果换作赵嫣,说不得会和方休拼命。 想到被画成一团肥老鼠的兔子,方休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看见小丫鬟红的好似滴血的俏脸,还是忍住了笑意,问道:“没事,画兔子做什么?” 小丫鬟俏脸通红,低着头,搓着衣角,小声道:“是为上元节画的,那一天晚上,府里要闹花灯......” 上元节就是元宵节。 与地球不同的是,第一次月圆之夜从正月十五往后推迟到了正月十九。 日子虽然变化,但其余风俗大抵和地球相似。 无非就是吃元宵、逛花市、赏花灯、猜灯谜、舞龙狮...... 对于这些府里的小丫鬟来说,最有吸引力的毫无疑问便是赏花灯这一项活动。 每年,到了上元节这一天,府里的丫鬟便会自己动手,制作花灯,互相不免暗自较劲。 茶余饭后,聊的最多的便是谁的花灯制作更加精巧、图案更加精美。 方休想了想,对她挥了挥手,说道:“去把你的花灯拿过来。” 秀儿对于自家少爷一向是言听计从,点点头进了偏房,不一会儿手上就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方休看了看秀儿手里用竹蔑扎成方架,外面糊上一层白纸的东西。 和前世花灯区别不大,就是粗糙了太多。 “少爷......” 秀儿也知道自己制作的花灯太过简陋,羞的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去看方休。 方休则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她手里接过花灯,说道:“去屋里磨墨。” 第二十六章 画 秀儿这时已经明白方休想要做什么了。 她俏脸浮现一抹红晕,高兴地跑回屋子里面去拿笔墨了。 方休绘画技巧确实不错,不过不是丹青水墨,而是一些基础的简笔画。 前世为了凑齐学费,什么活计,他都尝试过,其中就包括做家教、给小学生辅导功课,一手简笔画的功夫就是在那个时候练成的。 屋内,秀儿俏生生的站在桌旁磨墨,方休将那盏花灯放在桌上固定好,脑海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画面。 一条条细线在笔下成型,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 女子怀中抱着一只灵动的玉兔,身后是仙气飘渺的宫殿。 寥寥几笔,勾勒成一副美奂美轮的广寒宫图。 秀儿踮起脚尖,一双杏眸看向花灯。 随着花灯上画面逐渐成型,她灵动的眸子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疑的东西。 她根本没有想到…… 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竟然能组成一副惟妙惟肖的画面。 ............... 拿着画好的花灯,小丫鬟兴高采烈地走出了院子。 她刚走出院子,便看到迎面走来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俊俏少女。 “赵姑娘......” 秀儿脸上洋溢着满足地笑容,看着少女,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赵嫣点了点头,看着她手中的花灯,疑惑道:“秀儿,那是什么?” 秀儿喜滋滋地举起花灯,说道:“少爷为我画的花灯。” “他还会作画?” 赵嫣撇了撇嘴,显然对方休这个纨绔败家子的绘画水平十分不屑。 秀儿见她这副表情,急忙为自家少爷辩解,说道:“少爷是读书人,画作的很好的......” “他画的再好,还能比翰林院的画师更好?” 赵嫣随口道。 秀儿听见这话,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低下头,不说什么了。 她想为自家少爷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夫人和少爷宠她,但她也只是个小丫鬟,没有见过世面,跟赵姑娘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自然不同。 少爷为她作的画在她看来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但跟皇帝陛下身边的画师比,肯定有所不如...... 见秀儿神色黯然,赵嫣俏脸浮现一抹慌乱,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说道:“明年上元节,我去求我爹,让京师最好的画师给你作画,你想要什么就画什么。” 秀儿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秀儿觉得,少爷的画就是最好的......” 赵嫣无奈地看着小丫鬟,心里有些郁闷。 真不知道那家伙有什么好的,让小丫鬟那么崇拜。 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赵嫣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说道:“我能看看......你家少爷的画吗?” “嗯。” 秀儿脸上一喜,将那竹蔑撑开 从来没有见过的画作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 虽然和宫中那些水墨丹青并不一样,但赵嫣也说不出来这看似简单的线条组成的画作到底有哪点不好。 事实上,第一次见到这种画时,她除了觉得好看,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 少女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可思议,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流露出一丝惊羡的神采。 秀儿看见她神色的变化,不由得有些得意。 让你嘲笑少爷,这下好了,被少爷吓到了吧...... ............ 小丫鬟离开院子后,方休又回到他的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白小纯从院子外走进来,看见方休,忙不迭上前,半蹲在躺椅旁,小声道:“少爷,我来了。” 方休闭着眼睛,随口问道:“上次的银票,还剩多少?” 白小纯想了想,说道:“不到三千两。” 方休道:“拿出一千两,去钱庄换成银子,另外放出消息,明日上元节,古井街将举办为期三天的花灯盛会,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奖品丰厚。” “是,少爷。” 白小纯立刻恭敬称是。 方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问道:“前些天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白小纯道:“放在别院了。” “嗯。” 方休点了点头,从躺椅上起身,往别院走去。 白小纯忙不迭跟了上去。 方休走到别院,迎面就看到摆在院子里的几大坛子酒。 他走上前去,打开酒坛,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一旁,白小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介绍道:“少爷,这是越州特产的阳江春,已经是咱们京师能找到的最烈的酒了。”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这种酒多买几坛,屯在府里。” 白小纯听见这话,有些为难,小声道:“少爷,京师的阳江春已经全在这里了,要从越州运酒过来,怕要等到开春才行。” 方休想了想,说道:“只要是这样的烈酒都行,能买多少就买多少,等会去账房那里再领一千两银子。” 顿了顿,又问道:“让你找铁匠造的锅呢?” 蒸馏酒,当然不是简单的放在锅子里面加热。 这样温度太高,酒精和水一起蒸发,冷凝之后得到的,依旧是低浓度的酒精,起不到提纯的效果。 所以他提前让白小纯找铁匠打造了一口特制的铁锅,作为简易的蒸馏装置。 “在屋里,小的这就去拿过来。” 白小纯忙不迭冲进屋里,没一会,就抱回来一口大铁锅。 看着他身上因奔跑而颤抖的一圈肥肉,方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也该减减肥了。” 第二十七章 蒸馏酒 白小纯闻言,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已经瘦了不少了,少爷。” 方休摇了摇头,接过铁锅。 铁锅很重,必须两只手才能提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奇形怪状的锅盖,圆锥形,边上一圈凹槽,特意留了一个可以插上管子的开口。 这是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方休以前只是见过,真正的构造比这要复杂些。 事急从权,只能将就着用。 蒸馏的过程并不难,不过方休一个文科生,对蒸馏的记忆只存在于高中的化学课本里。 大概的流程,勉强能回忆起,具体的操作,还要经过多次实验来总结。 他想了想,吩咐白小纯把几坛子酒倒入锅内,然后盖上盖子,用竹管插在上面。 这样加热,酒精的沸点比水要低,酒精挥后遇到冷的锅盖凝结成液体,顺着锅盖的斜面流入凹槽,再沿着竹管流入容器内。 看着正在加热的铁锅,方休有些紧张。 很快,酒开始沸腾,蒸汽上升,遇冷凝结。 一点透明的液体从竹管中滴入早就准备好的酒杯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 不多时,蒸馏完毕,方休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味还是太淡,得多蒸馏几遍。 将蒸馏过一次的阳江春重新倒入铁锅中,重复之前的步骤,再次加热。 反复蒸馏了三次,一股越加浓郁的酒香飘荡在空气中。 方休闻着酒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香醇的液体攸然滑过喉咙,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半斤的阳江春蒸馏出来也就有一杯左右。 看样子,酒精在中间蒸馏过程中浪费了不少,一方面是蒸馏装置太简易,一方面也是楚国的酒本身浓度不高。 “咕嘟......” 方休正思考如何让蒸馏的效率更高,就听见身后传来咽口水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吴毅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视线盯着地上的酒杯,不住地咽着口水。 注意到方休的眼神,他立刻抹了抹嘴角,视线从竹管下方的酒杯里移开,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这是什么酒……” 方休想了想,说道:“新酿的,还没取名字,一杯十两银子,给你尝尝?” “成交!” 吴毅闻言,眼中大放光芒,端起酒杯,便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 蒸馏过的酒不比楚国的酒,度数极高,一杯下肚,吴毅白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整个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高声说了一句:“好酒!” 扑通!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方休没想到吴毅的酒量如此差,不过一杯,便醉死过去。 不过他的反应也给方休在楚国售卖高度酒提供了信心。 因为直到他被府里的小厮抬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好酒’两个字。 楚国酒风之盛,丝毫不亚于地球。 像阳江春这样粗酿的粮食酒,已经称得上是烈酒,在京师内受无好酒之徒的追捧,一斤便能卖上十两银子。 经过蒸馏的高度酒一经推出,怕是会引得无数好酒之徒哄抢,还愁赚不到银子? 不过在正式的拿出去售卖之前,还需要给它起一个响亮的名字。 就叫蒸馏酒吧......好像有一点太俗。 作为一个文化人,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被方休否定了。 要不......就叫‘茅台’? “咕咚......” 方休正在思考新酒的名字,就听到耳边又传来咽口水的声音,转头看去,这次是白小纯。 注意到少爷看向自己,白小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少爷,能不能让我也尝尝?” 方休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给这酒想个好名字,你想喝多少便让你喝多少。” 白小纯沉思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少爷,你看‘一醉方休’如何?” “一醉方休......” 蒸馏酒的度数极高,饶是吴毅那样的好酒之徒,也不过一杯,便倒地不起。 叫它‘一醉方休’,是再好不过的。 不过...... 方休抬头看了看白小纯,转念一想,顿时看向他的眼神就变的古怪起来。 一醉方休,方休。 这家伙还真是无时不刻不想着奉承自己啊。 有关蒸馏酒名字的事情,就这么愉快的被敲定了。 后续的制作被他交给了白小纯,而他则盯着面前的铁锅,认真思索着如何提高蒸馏的效率。 这蒸馏装置还是太过简陋,想要提高效率,第一件事情,必须改进蒸馏装置。 可如何改进,他一时还没头绪。 就在他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做什么呢?” 方休回头看去,赵嫣那丫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铁锅,一脸疑惑。 他站起身,看着少女,说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赵嫣撇了撇嘴,说道:“这世上就没有本姑娘搞不懂的事情。” 方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你懂什么叫蒸馏,什么叫高度酒精,什么叫热力学第二定律吗?” 赵嫣倔强道:“那你懂吗?” 方休叹了口气:“说吧,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嫣见他岔开话题,嘴角撇了撇,递给他一个花灯,说道:“帮我作幅画,要和秀儿一模一样的。” 方休闻言一怔,很快就明白秀儿这丫头一定是拿着自己的花灯出去显摆了。 他看了赵嫣一眼,淡淡的说道:“童叟无欺,一幅画十两银子。” “你!” 赵嫣粉面含煞,一双杏眸瞪着方休。 “看什么看,再看十五两!” 方休眼睛瞪得比她还大。 这小丫头最近越来越嚣张了,不给她点教训,她还当这方府是她家。 赵嫣怒道:“奸商!” “没错......” 方休笑了笑,说道:“既然你都说我是奸商了,十五两银子,怎么能体现出我奸商的本质,二十两银子,绝不二价。” “欺人太甚!” 少女大喊了一声,扑到方休身上,拽起他的胳膊就要咬下去。 方休眼皮一跳,推开少女,喊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姑娘家家的别那么暴躁。” 赵嫣杏眸圆睁,瞪着方休,一副誓死不休的样子。 方休见她这样,一脸正色地说道:“之前跟你开个玩笑,都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第二十八章 上元节 方府上下筹备多日,上元节终于是到了。 入夜,方休一走出门,便可以看到火红色的灯笼挂满整个庭院,喜庆的气氛十分浓厚。 台子上摆放着炸好的瓜果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赵焉坐在台子旁,一只手撑着俏脸,目光望向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前让她爱不释手的花灯就放在她的腿上,此刻却没有引起她的半分兴趣。 正值上元佳节,举目却没有一个亲人。 哪怕是饱经沧桑的老朽,心中也难免有些伤感,更何况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但路是她自己选的,产生的后果自然也要她自己承担。 有些事情,终究要一个人去作决定,没有人能够帮她。 方休叹了口气,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城南在办花灯大会,要不要去看看?” 赵嫣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摇了摇头,落寞道:“不想去。” “行。”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找秀儿了。” “等会......” 赵嫣俏脸微红,说道:“我又想去了。” 方休眉头一挑:“刚刚不还说......” 没等他说完,赵嫣就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管我!” 反复无常。 口是心非。 呵,女人。 ............ 过节,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可惜方休来到这片天地,不过短短数日,熟络的人并不多。 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只有吴毅一个。 吴毅这人,方休了解,吃喝嫖赌,一样不落,此刻,不一定在哪家青楼寻花问柳。 想了半天,也只好把白小纯带上。 除了白小纯,还有秀儿…… 方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与府里的小丫鬟们在后院猜灯谜。 听说少爷要带她出府去玩,小丫鬟比谁都开心,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一次的新衣裳。 走到方休身边时,小脸好像绽开的白兰花,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方休、赵嫣、小丫鬟和白小纯一行四人上了马车,直奔城南而去。 安平伯府距离城南并不远,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下了马车。 街上,车水马龙。 屋檐下、树上到处都挂着火红地灯笼,来往人流涌动,热闹非凡。 即便是在寒冷的正月,街上也洋溢着火热的气氛,让人心中涟漪般荡漾着愉悦。 赵嫣和秀儿走在宽阔的大街上,都像是第一次进城。 眨着好奇的大眼睛东张西望,觉得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稀奇。 方休的心里面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古井街的改造已经基本完成,蒸馏酒的制作在白小纯的监督下,也已步入正轨,今早便有一坛蒸馏过的高度酒运往春风楼。 他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两王夺嫡。 按照常理,上次醉花阁一事不成,宁王一定还会想其他办法拉拢方家。 可如今半个月都要过去了,他却一点动静都没,实在不合乎常理。 当然,也有可能安平伯离京祭祖这件事,让两王明白,拉拢将军一事并不可行。 不过…… 身为安平伯唯一的继承人,在这方面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少爷,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方休正想得出神,就听见一道软糯的声音。 转头看去,只见小丫鬟正眨着闪亮亮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一旁,赵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却时不时的撇向自己,显然也对小丫鬟口中的‘那边’十分感兴趣。 方休笑了笑,说道:“去吧。” 小丫鬟一双眸子弯成一轮新月,笑盈盈地道:“谢谢少爷。” 她说完之后,便拉住了赵嫣的胳膊:“赵姑娘,我们走吧......” 小丫鬟和赵嫣要去的地方是胭脂店,方休却是不方便再跟着了,只好随意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歇息片刻。 白小纯站在一旁,做出防御的姿态,东张西望,好似随时会有歹徒袭击一般。 方休实在看不下去,踹了他一脚,说道:“别装模做样了,要是真有歹人,你怕是跑的比本少爷还快。” 白小纯揉着屁股,委屈道:“小的对少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方休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了。 因为上元节的原因,即便这条街临近闹鬼的古井,人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不得不说,楚国的美女质量还真不错。 在这个不能没有化妆、没有整容、没有ps的年代,所有的美女都是纯天然的。 即便是化妆,也只是抹了些淡淡胭脂。 当然,自家的小丫鬟秀儿和娇蛮大小姐赵嫣也算得上是小美人。 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等过几年长开了,不说倾国倾城,最起码放在地球,也是堪比明星的美女。 对于美女的抵抗力,方休如今要比前世强了太多。 府里除了秀儿,还有一堆姿色不错的丫鬟,大小美女整天在眼前晃,直接导致了方休对于美女的免疫力大幅度提高。 就算是在街上遇上漂亮的,最多也只是带着欣赏的目光去扫视一眼...... 当然,这次例外。 不远处的糖人摊前,俏生生立着一道婉约的身影。 借着杨柳树梢上挂着的明黄灯笼,方休可以将那人的脸看的清清楚楚。 肤若凝脂,眸若秋水,琼鼻挺翘,红唇润泽,贝齿如玉...... 这些统统没有。 因为那女子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压根看不真切,只能在隐约之间,看出那是个美女。 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白裙袅袅,秀发如云,身材婀娜。 方休看了一眼,两眼......好多眼,却还是没能挪开目光。 白小纯此刻也察觉到了方休的目光,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小声道:“少爷,要不要小的调查一二......” 欺男霸女,是身为狗腿子的必备技能。 可这是在京师,即便是路边的一棵小草也不能随意去踩。 说不定就是哪位亲王养在路边的奇花异草,更何况是长得漂亮的女人。 所以少爷看上了哪家女子,事先调查一番就必不可少。 方休瞪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转头再看,才发现那个女子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第二十九章 偶遇故人 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但那绰约的身姿却是隐藏不了的。 京师最不缺的便是容貌俊俏的美人。 花魁大会那日,伊人居内登台献艺的清倌儿,哪个不是姿色绝佳。 可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世俗的风尘气,跟这位女子相比,缺了些气质。 这女子身上散发的妩媚,浑然天成,和久居青楼的风尘气完全不同。 方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此才多看了几眼。 四处看了看,确认那名女子已经离开,方休也没了兴致,抬头将目光放在夜空之上。 一轮圆月在云中穿行,像一盏明灯,高悬在天幕上。 月亮在传统文化中,总与故乡联系在一起。 虽然前世是个孤儿,但那里毕竟承载了他大半个人生。 生于厮,长于厮,很多东西,是刻在血液里,无法随时间流逝而消散的。 方休看着明亮的圆月,心中有淡淡的伤感。 那片土地,自己终究是回不去了...... “公子,可是在寻奴家?” 一道女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柔软糯,入耳极其好听。 方休诧异地抬头看去,之前还在柳树下的蒙面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方休看着她,说道:“不是。” “奴家方才......” 那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本来想说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片刻之后,女子再次开口:“方公子,不记得奴家了吗?” 方休看着她,越发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隐隐在哪里见过。 但他来这片世界才多久,除了花魁大会那日在伊人居呆了片刻,几乎没有和外面的人有过任何接触,更别说是外面的女人。 但这一种熟悉感觉,却是真实存在的。 忽然间,方休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莫非她认识的是这具身体之前的主人? 看着这女子一副幽怨的样子...... 难道是之前那位睡了人家姑娘没给钱? 方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不由有些心虚,开口说道:“在下前些日子患了脑疾,很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若以往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女子看着方休,见他一脸郑重的样子,不似作伪。 叹了口气,说道:“那日湖畔边,奴家不慎落水,是公子将奴家从湖中救下,公子也记不得了吗?” 湖畔边? 方休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女子,诧异道:“你是婉晴姑娘?” 女子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公子没有忘记奴家便好。” 方休看着她。 终于明白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自何处了。 那日花魁大会,婉晴姑娘曾经登台献艺,弹奏了一曲琴声,当时脸上蒙着的也是这层淡淡的轻纱。 京城城南是除了皇宫外,最繁华的地方。 很多商铺、酒楼都建于此处,人流量极大。 今日又正值上元节,来往游人络绎不绝,拥挤程度堪比前世节假日的旅游景点。 茫茫人海中,偏偏两人在此相遇,已经不仅仅是‘巧合’两字能解释的了。 不管是真的巧合,还是她有意接近自己,方休对她都不感兴趣。 虽然她身姿绰约,有气质,但方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方休。 以他如今对美女的抵抗力,虽然不能做到完全无视她的地步,但也不会轻易被她迷住...... 方休想了想,说道:“那日一别,没有想到还有再见面的一天,真的是好巧......对了,婉晴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前一句话还在寒暄,后一句便十分直白的问‘有什么事’,方休这话前后转弯太大。 林婉晴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语带幽怨地道:“她们都说,方公子对奴家一片痴情,卖了祖宅也要为奴家赎身,今日一见,似乎并不是如此......” 方休笑了笑,问道:“你听谁说的?” 林婉晴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说道:“奴家的姐妹们都那么说,奴家也就信以为真了,如今看来,是奴家自作多情了。” “咳咳......” 方休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这种事情是人之常情,姑娘不要太过自责。”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婉晴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少爷的意思是,你说的没错,自作多情!” 秀儿从胭脂店走了过来,看了眼林婉晴微微露出的锁骨,小嘴撅了起来。 “这位姑娘是?” 林婉晴一双眸子望向秀儿,脸上的笑意扩散。 秀儿看着她,说道:“人家是少爷的贴身女婢。” 林婉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女子礼,说道:“奴家林婉晴,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秀儿听到林婉晴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感觉有些熟悉,微微一怔,回道:“我叫秀儿。” 林婉晴笑了笑,说道:“秀儿姑娘生的俊俏,又活泼可爱,方公子有你陪在身边,真是幸运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婉晴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之前她那句火药味十足的话而改变。 秀儿对她的印象也由‘勾引少爷的狐狸精’变成了‘不算太坏的狐狸精’,乖乖地站到方休身后,不再说话了。 秀儿年纪还小,心性单纯,自然不是久居风尘之地,稳坐伊人居头牌的婉晴姑娘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她搞定。 方休叹了口气,看着秀儿,问道:“赵姑娘去哪了?” 秀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朝胭脂店旁边的柳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赵姑娘还在胭脂店呢,秀儿自己先来找少爷了。” 方休和林婉晴眼睛的余光同时朝秀儿看的方向看去。 借着杨柳树梢上的灯笼,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道身影。 林婉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说道:“既然是奴家自作多情,那奴家就不再叨扰公子了......方公子,有缘再见。” 她说完之后,微微躬身,朝方休行了一个女子礼,就转身离开。 不一会,便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 第三十章 不是君子 不得不说,林婉晴确实是个尤物,一颦一笑,都别有一番风情。 若是放在以前,方休如何也做不到拒绝的如此果断。 林婉晴离开不久,赵嫣从胭脂店的方向走来。 到了方休面前,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问道:“刚才那是婉晴姑娘?” 方休点了点头。 身后秀儿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脱口而出:“那个狐.....女子就是少爷的婉晴姑娘?” 赵嫣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婉晴离去的方向,呢喃道:“我看你们之间,似乎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情投意合。” 突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她仿佛想通了什么,抬头看向方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冷冷地道:“那个故事该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 方休怔了一下,随后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抬头望天,不由的感叹一句:“今夜月色不错......嗯……月亮很亮......” 赵嫣用危险的眼神盯着方休,继续道:“你是不是听说了陛下有意赐婚的消息,才故意编造和婉晴姑娘的故事,想让陛下改变注意?” 这小丫头平日里呆头呆脑的,遇上什么事情,从不用脑子,只想着暴力解决问题。 今天,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动了脑子。 虽然只是毫无依据的胡乱猜测,但不得不说......猜的竟然都对! 方休看向不远处杨柳树上悬挂的灯笼,笑道:“秀儿,你看,那个灯笼,多红......” 秀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灯笼外面罩着的红纸在烛火灼烧之下掉了色,呈现出来的便是明黄色,哪里像少爷说的那样...... 她偏过头,看着自家少爷,攥着衣角,小声道:“少爷,赵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件事,不给两丫头一个交代,是逃不过去了。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也不全是编的,我与婉晴姑娘在湖边确实有一面之缘......” 他看着赵嫣:“那日你也在场,还记得吗?” 赵嫣想了想,脸色一变,说道:“那天那个落水的女子就是婉晴姑娘?”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赵嫣冷冷地看着方休,问道:“那其他的呢?” 方休想了想,说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西厢记?” 赵嫣和秀儿全都摇了摇头。 方休笑了笑,说道:“没听过啊,改天我讲给你们听......” 赵嫣瞪了他一眼:“你别想蒙混过关!” 方休道:“本公子像是那样的人吗? …… 对了,春风楼那边在办灯谜会,我们先去看看,这些事情,路上再说。” 赵嫣走近两步,挡在他的前面,小声道:“如果你再骗我,我就把你假扮女鬼的事情告诉秀儿。” 当初计划的时候,假扮女鬼的人明明是她。 后来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方休才改变主意,披上女子的衣服,亲自上阵。 说好了,这件事情两人都埋在心里,绝不告诉别人。 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她就变了卦。 果然,女子的话,都不可信。 方休俯身在赵嫣的耳边,小声道:“当初我们怎么说的?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 赵嫣的个子刚刚好到方休肩膀的位置,方休微微附身,恰巧能贴在她的耳边。 在寒冷的正月,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耳垂处传来的炙热鼻息。 她俏脸微红,偏过头,说道:“我是小女子,不是君子。” 古圣人有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果真不错。 “算了,本公子不与你计较......” 方休叹了口气,带头朝古井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一边走,一边为她俩讲西厢记的故事,没一会,就走到了古井街的街首。 不同于几天以前,方休来买下春风楼时的萧瑟与冷寂,此时古井街显得热闹非凡。 还没进到街道里面,单是街首就有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方休不由地停下脚步。 身旁,赵嫣和秀儿听故事正听的出神,见他停下,纷纷开口。 “后来呢?张生考中状元了吗,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少爷......为什么崔母不同意莺莺嫁给张生......” 方休摇头道:“等会再跟你们讲......小纯!” 白小纯还在想‘少爷是从哪听说的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 听见方休的呼喊,怔了一下,忙不迭上前:“少爷,什么事?” 方休看着被人群堵住的街道,说道:“去前面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是,少爷。” 白小纯忙不迭上前打探消息去了。 他虽然肥肥胖胖,长相算不上凶神恶煞。 但可能是狗腿子当久了,身上莫名的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人群中,不少人一看见他,就主动地让出了一道空隙。 白小纯就借着这道空隙,往人群里走,没几步,便又折了回来。 “少爷,前面好像都是来参加咱们春风楼灯谜会的人。” 他躬着腰,对方休说道。 方休脸上浮现一丝诧异。 这灯谜会的火爆程度有点超乎他的预想。 看来,鬼神之说的力量在银子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赵嫣对此想必也是深有体会。 她怔怔地看着前面人头攒动的街道,面露不解之色,问道:“前两天,这条街不是还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吗?怎么今天这么多的人,你是怎么办到的?” 方休笑了笑,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赵嫣看着她,问道:“什么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 方休说完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秀儿和白小纯自然是紧随其后。 赵嫣一个人怔在原地,想了许久也不明白。 仅仅一天,他是怎么让一个闹鬼的街道重新恢复昔日的繁华,甚至让它比以前更加繁华的。 在方休身边越久,赵嫣越觉得这个人琢磨不透。 经常做出一些常理之外的事情,却又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比如坊间流传的醉花阁之事,还有她亲身参与的白衣女鬼事件。 全都是在几乎不可能破局的情况下,挽回了局面。 赵嫣看着方休的背影,越发觉得他像是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也抓不住...... 第三十一章 灯谜会 “居然肯拿出一千两银子,这也有些太过大方了吧......” 人群边缘,一个年轻男子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说道。 在他旁边,另一个身穿儒衫的男子接话道:“若你知道这春风楼背后的主人是谁,便不会这么觉得了。” 年轻男子看向他,疑惑道:“是谁?” 另一人笑了笑,说道:“这春风楼背后的主人,便是传言患了失心疯的方府败家子,方休。” 年轻男子听见‘方休’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说道:“原来是他,怪不得出手如此阔绰,每猜对一道灯谜,竟然奖赏十两银子......” “灯谜......什么灯谜?” 赵嫣听见两人的对话,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们,开口问道。 那两人正聊的尽兴,被别人打断,心中自然不悦,回头看到打断他们的人是个女子的时候,眼中更是流露出不屑之色。 其中一人皱着眉头,小声道:“一个女子,不好生在家相夫教子,出来闲逛什么......” 他这话声音虽小,却逃不过赵嫣的耳朵。 她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说话那人:“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 那人不甘示弱的看着赵嫣,不屑道:“再说一遍又如何,你听好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算了,你是女子,我不与你计较,快回家去吧。” 赵嫣虽然是个女子,但从小就对话本中刀光剑影的武侠江湖极感兴趣,最听不得的就是瞧不起女子的话。 女子怎么了? 女子便不能锄强扶弱,不能仗义江湖了? 谁规定女子就必须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做笼中之雀...... 赵嫣越想越恼,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就要冲上前去。 按照她的性子,那人挨上一顿暴打是躲不掉的。 赵嫣的武功跟一般的习武之人比,差的太多,但跟从未练过武的人比,其实并不弱。 最起码对上一个读书人,将他打趴下,跪着掐人中,求他不要死还是没有问题的。 此刻,赵嫣已经打定主意,要教训那人一顿。 却没想到,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人拉住。 回头一看,正是方休。 方休拉住赵嫣纤细的手臂,说道:“京师内聚众斗殴,按照律例,是要被关进大牢的。” 赵嫣挣脱开来,看着方休,冷冷地道:“那当初在伊人居里,你纵容恶奴,把那个外乡人打到重伤,又算什么?” 白小纯闻言,尴尬的笑了笑,小声道:“赵姑娘,小的算不上恶奴......呵呵......算不上......” 在白小纯的眼里,赵姑娘跟自家少爷那肯定是有一腿的。 她又出身世家大族,算得上是大家闺秀,未来成为少爷的正房,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因此这几日,对待赵嫣就像是对待少夫人一样,听见她称自己为恶奴,当然忍不住要辩解两句。 赵嫣也知道白小纯对自己的态度不错,因此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而是盯着方休,大有‘你不解释为何拦下本姑娘,本姑娘今天誓不罢休’的意思。 方休本想说:你一个女子,在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暴打一个文弱的书生,不怕以后嫁不出去吗? 可看她那表情,估计这句话要是说出来,她就真要跟自己不死不休了。 方休想了想,看着她,问道:“你有把握打了人家,还能让人家不报官吗?” 赵嫣怒道:“报官就报官,谁怕谁!” “那你不怕到了京都衙门,你家里人知道你的行踪,接你回去,逼你成亲?” “我......” 赵嫣怔了怔,低下了头,咬牙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方休笑了笑,说道:“出口气还不简单,你过来,我跟你说......” 片刻之后,赵嫣抬头看向方休,问道:“那些谜底,你怎么会知道?” 她说完之后,立刻就有些后悔。 被刚才那人气昏了头,都忘了这灯谜会压根就是方大少爷自己办的,灯谜的谜底,他当然知道。 这下子,要被他笑话了...... 出乎赵嫣的意料,方休并没有因此取笑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些灯谜是我想的,我当然知道。” 是他自己想的?不是听别人说的,或者从书上抄的? 赵嫣眼中流露出诧异之色,看方休的眼神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怪不得这些灯谜,她从未听过,而且各个晦涩难懂,若非灵光闪现,根本不可能解的出来。 原来竟然是他自己想的...... 在赵嫣眼里,方休虽然不学无术,但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鬼点子。 他说这些灯谜是他想出来的,赵嫣并没有太多质疑,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听见这声‘谢谢’,方休表现得比她还诧异。 今天能从这位大小姐嘴里听到‘谢谢’两个字,也不枉他将费了一番心思才想出来谜题告诉她。 再抬头看去,只见赵嫣已经走向人群。 前来凑热闹,或者说想要碰碰运气领赏钱的人太多。 写着灯谜的花灯被人群层层围住,若不是身体特别强壮的人,根本挤不进去。 赵嫣站在人群边缘,想了想,突然大声喊道:“本姑娘要猜灯谜,都给本姑娘让开——!”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少女声音最尖利的时候。 众人冷不防听到喊声,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传说中的白衣女鬼又现世了,争相往后走。 骚乱持续了一会,便有春风楼的小厮出来维持秩序,很快,人群就恢复了平静。 “哪家的小丫头,没事瞎叫唤什么!” “就是,好好赏灯会,别瞎叫唤!” 这里的人大都是成年男子,却被一个小丫头吓的失了魂,都觉得脸上无光,纷纷开口埋怨。 之前对赵嫣十分不屑的那名男子见状,看着赵嫣,说道:“你喊什么,刚才就让你回家了,怎么还不走?” 赵嫣没有理那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看见她的眼神,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白衣女鬼的传说。 有些发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第三十二章 赌约 赵嫣用挑衅的眼神看了那男子一眼,径直走向人群。 人群的最前方是春风楼。 春风楼下悬挂着近百个大红灯笼,在灯笼的底部垂有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谜面。 赵嫣凑近了些,看见第一张布条上写着一句诗:日落半林中。 几个身穿儒袍的书生正围绕着大红灯笼争论不休。 “这是什么破谜题,既没有提示,也没说谜底是字还是物件,让人怎么猜?” “我看这春风楼就是故意刁难人,这十两银子根本不可能有人拿到!” “亏我等还真以为这春风楼如此大方,原来竟然是这样......实在可恶!” ............ 那男子看见赵嫣走向大红灯笼,脸上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嗤笑了一声,说道:“那么多书生都没能解开的灯谜,她一个女子还想猜出,真是可笑......” “我觉得,她猜得出来......” 一道声音从男子身后悠悠传来。 他面露些许怒容,回头看向说话那人,却看见了一位身穿锦衣的翩翩公子。 怔了一下,脸上恢复了平静,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兄台为何会这样以为?” 方休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猜的。” “猜的?” 那男子心中不屑,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看向赵嫣的方向。 方休看着他,说道:“要不,我们打个赌如何?” “不赌。” 那男子看了方休一眼,十分干脆的开口。 他想的很简单...... 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跟一位看上去便是世家子弟的公子哥打赌。 不论最后输赢,吃亏的肯定是他。 所以才会拒绝的如此果断。 不过,从一开始,方休就没想过他会拒绝。 因为在他眼里,没人能抵挡得住银子的诱惑,最起码大部分人抵挡不住...... “如果我输了,给你一百两银子,如果你输了,就在这里喊一声‘我不如女子’,如何?” 果然,在听到方休的赌注之后,那男子的眉头挑了挑,似乎是有些意动的样子。 一百两银子,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一笔小钱。 他的夫人在布庄做工,一年最多也只能赚十两银子。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 既然这公子哥能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是有一定把握。 可...... 即便是输了,也不过是喊一句话罢了。 在人山人海的上元节灯会中,并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要是赢了......就是一百两银子啊! 那男子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咬了咬牙,看着方休,问道:“兄台说一百两银子,可当真?” 方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担心自己赖账,伸出手,喊道:“小纯!” 白小纯立刻会意,忙不迭递上一沓银票。 方休从中抽出一张,递给男子:“这是一百两银票,先放在你这里。” 那男子犹豫了一会,说道:“不用了,我信得过兄台。” 一百两银票在他这里,可能要十年不吃不喝才能存下。 可对于面前这位公子哥而言,恐怕只是少逛一次青楼而已。 这一点,男子很明白,所以并不担心他会为了一百两银子诓骗自己。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从这第一个字谜开始......” “好。” 男子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赵嫣,拳头紧攥,心中无比紧张。 一定要猜不出啊…… ............ 围绕在灯笼旁的,大都是一群书生。 赵嫣一身女子装束,便显得有些扎眼,不少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同时小声议论起来。 “难道这姑娘也想解灯谜?” “应该只是凑个热闹罢了,仅这第一个灯谜,便有个秀才苦思冥想了半个时辰,都没解出来,更可况她一个女子......” “我看未必,猜灯谜又不是做文章,不需要读过多少书......” 赵嫣听见耳边的议论声,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朝灯笼旁那小厮挥了挥手。 等他走过来后,微笑说道:“日落半林中,这一条的灯谜是一个字......東。” 见她果然要猜灯谜,周围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后便立刻哗然起来。 “什么東,就算是瞎蒙也要蒙一个像的。” “是极,日落、半林和東有什么关系!” “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快让开,别挡路......” 旁边看热闹的人还算客气,在灯笼旁的书生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这些人各个饱读诗书,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久都没有猜对。 你一个女子要是猜出来了,岂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姑娘猜得不错,这灯谜的谜底正是一个‘東’字。” 那小厮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立刻躬身说道。 “什么?居然猜对了!” “为什么是‘東’?” “我知道了!日落半林......半林就是木,一个日在木中,不正是‘東’字吗?” 其实这灯谜的谜底并不算难,只不过没有提示,可猜的范围实在太广。 可以是字,也可以是物件,若是没有灵光一现,很难想到正确的答案。 所以当赵嫣说出谜底之后,很快便有人想通,原来谜底与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只要转化一下思路,很轻松便能猜到。 不需要饱读诗书,不需要学富五车,甚至不需要读过四书五经,只需要认识一些常用的字便好。 看到这年方不过二八的姑娘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银锭,许多人顿时捶胸顿足。 心中感叹这姑娘运气好的同时,也十分的后悔,为何自己刚才没有想到这一环。 至于刚才嘲讽赵嫣的男子,则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难以想象......她居然真的猜出来了! 听见耳边传来的或叹息、或郁闷、或愤愤不平的声音。 赵嫣心情大好,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之前嘲讽自己的那名男子,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第三十三章 最烈的酒 “这怎么可能......” 见赵嫣猜出灯谜,那男子脸上浮现出极度惊讶的表情,喃喃道。 方休笑了笑,说道:“你输了。” 那男子的神情有些恍惚,片刻之后,抬头看向方休,咬了咬牙,说道:“在下愿赌服输。” 他说完之后,没作任何停歇,猛地大喊了一声:“我不如女子——!” 喊完之后,转头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又是谁,没事瞎叫唤什么!”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患了失心疯了吗?” 众人正为没有猜出如此简单的灯谜而后悔,冷不防听到一声大喊,都被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纷纷破口大骂。 方休看了一眼那男子的背影,心道这人倒也果断,并没有想着偷奸耍滑。 也还好他没有这样做,要不然……只会吃更大的亏。 方休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他,将目光放在了赵嫣身上。 作为第一个猜出灯谜的人,除了十两银子之外,还可以免费享受春风楼的一顿大餐。 这是方休想出的手段,一是为了宣传春风楼的招牌,二是为了更好的听取食客的意见,以改进菜品。 没想到,最后却被赵嫣占了便宜。 人群中,赵嫣听着众人的恭贺,觉得脸有些发烫,心虚地看了一眼方休。 恰巧,方休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仅仅一刹那,赵嫣便低下了头,罕见地露出了一副小女子的娇羞姿态。 这个灯谜是她靠作弊才猜出来的。 此刻听到诸如‘才女’之类的赞誉,得意过后,不免有些心虚和羞惭。 “我们春风楼新出了几道菜品,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品鉴一番?” 小厮将银锭递给赵嫣后,开口问道。 赵嫣低着头,想了想,抬头看着他,问道:“我还有几个朋友,可不可以把他们带上?” 小厮笑道:“当然可以,姑娘里面请......” 赵嫣脸上露出笑容,朝方休挥了挥手。 方休笑了笑,便带着秀儿和白小纯,跟了上去。 几人进入春风楼后。 小厮面对人群,大声喊道:“第一道谜题已被解出,余下的九十九道,无论何人,只要能猜出正确的谜底,便可以获得春风楼奖励的十两银子......望诸君踊跃参与!” 听见这话,众人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个小姑娘都能解出来的谜题,他们这群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还解不出来吗? 之前解不出来,只是因为没有寻到正确的方法。 如今有了方法,只要稍加思考,十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抱着这样心态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猜灯谜的队伍中。 一时间,整条古井街又热闹起来。 ............ 之前与方休打赌的那名男子,进入了春风楼后,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在他心里,女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最大的用处便是在家相夫教子。 虽然他也没有什么成就,寒窗苦读十余年,连生员的资格都没考上,更别提什么举人、进士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瞧不上女子。 今天因为一个赌约,承认自己不如女子。 尽管是在人声鼎沸之处,并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却还是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 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他越想越恼怒,觉得有股气憋在心里,难受的紧。 片刻之后,他揉着眉头,看向在大堂招客人的小厮,大喊了一声:“小二,上酒.......要你们这里最烈的!” 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 酒,总是抒发抑郁的最好载体。 送别故人要喝酒,抒发愁绪要喝酒,便是下棋输了,也要喝酒。 此刻,百无聊赖下,他也只能借酒浇愁了。 听见喊声,一个青衣小厮忙不迭上前招呼。 他看了一眼那男子的装束,提醒道:“这位客官,我们春风楼的烈酒可不便宜。” 那男子冷声道:“怎么,瞧不起人?” 小厮急忙道:“小的绝没有那个意思。” 那男子冷哼了一声,说道:“再贵的酒,我也喝过,越州的阳江春,知道吗?我告诉你,前两天......” 不管他说什么,小厮都是点头称是,没有丝毫怠慢。 那男子见状,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索然无趣,转而问道:“这酒要多少银子?” 本来是为了客人好,才向客人提醒酒的价钱,没想到反而遭到一通胡乱指责。 指责倒也罢了。 说了那么多,不还是要问银子。 小厮心中不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说道:“本店最烈的酒名为‘一醉方休’,一杯十两银子。 不过,今日正值上元佳节,一两银子便可品尝一杯。” 十两银子……一杯? 怎么不去抢!? 那男子起初听到十两银子,差点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可听到后半句话,又冷静了下来。 人家春风楼是明码标价。 事先已经提醒过你,买与不买,都是客人自己的决定,与酒楼并无半分关系。 那男子好歹也读过十几年的圣贤书,这点道理,还是懂得。 他犹豫了许久,咬了咬牙,说道:“一两银子便一两银子,我今天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烈酒,一杯竟然值十两银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厮拱手告退。 没一会便端来了一杯酒,放在桌上。 那男子仔细端详了片刻,发现杯中酒,清澈透明,好似琼浆玉液。 眼中不由放出光芒,便连刚刚花掉一两银子的肉疼感觉都减少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便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一张脸很快变成了红色。 紧接着,整个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脸上露出极度满足的表情,高声说了一句:“好酒!” 扑通!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他身体摇晃了几下,就一头栽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一旁,青衣小厮看见这一幕,心中十分不屑。 就这点酒量...... 还大言不惭,要上最烈的酒? 第三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 皇宫深处,幽静的有些可怕的暖阁中。 楚皇将一道从西南云州传来的奏章放下,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疲惫。 在他身旁,站着一位满脸皱纹的宦官,脸上洁白无须,身穿一件普通的青灰色袍子。 那宦官见楚皇放下奏章,缓步向前,站定躬身,低声道:“陛下,您该歇息了。” 楚皇叹息一声,问道:“嫣儿,寻到了吗?” 年老宦官低声道:“公主殿下现在安平伯府内。” “安平伯府......” 楚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一丝诧异,说道:“竟然有如此巧合之事…… 安平伯那个儿子,虽说不学无术了些,但还算忠厚,嫣儿住在他那里,朕倒没那么焦心了。” 那宦官听见这话,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陛下,有件事,老奴不知当不当讲。” 楚皇看了他一眼:“说吧。” 宦官道:“老奴听说,公主殿下是被安平伯子强掳回府中的。” 楚皇听见这话,脸上浮现怒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当街强掳良家女子,那安平伯的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宦官见龙颜震怒,忙不迭低头,说道:“陛下息怒...... 据金吾卫调查,公主殿下虽是被强掳回府,但并未受到伤害。 那安平伯子反而以礼相待,所以公主殿下才会在那里住下。” 楚皇脸上的怒容稍微平复了些,说道:“朕听说此子为人忠厚,怎么会做出强掳民女这种视国法于无物的事情?” 宦官面露难色,小声道:“据说......据说是因为患了失心疯。” “失心疯?” 楚皇皱眉道:“好好的人,怎么突然患了失心疯?” 他看向宦官,见他欲言又止,说道:“你照实说,朕不怪罪你.....” 宦官俯身,小声道:“坊间流传,那安平伯子是因为听说......听说陛下有意降恩,所以......太过激动,因而患了失心疯。” 这话说完,宦官满是皱纹的脸憋得通红,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差点没咽过气去。 这件事实在是让他为难。 若是如实禀告。 岂不是告诉陛下,在那安平伯子心里,堂堂公主殿下还比不过一个青楼女子吗? 可若不如实禀告,陛下从金吾卫那里听说这个消息,他又犯了欺君之罪。 因此才避重就轻,说了这话。 太过激动...... 楚皇沉吟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说道:“朕是念安平伯在外征战,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才......” 他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他们两个都无心于此,朕也不好强人所难,此事便作罢吧。” 迎娶公主,那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情。 无数豪门望族想要与皇家攀上关系,苦于没有门路。 即便是那英国公的嫡长子,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他都没曾想过将其选为驸马。 若不是安平伯远离故土,领兵征讨西南长达七年之久,平定了让朝廷头疼近百年的土司之乱。 他怎会开恩,要选一个碌碌无为、平庸至极的纨绔子弟,做嫣儿的驸马爷。 偏偏这等恩赐,竟让那纨绔子避之不及,为此甚至耍起了‘失心疯’的把戏。 实在是...... 楚皇脸色阴沉,长身而起,在暖阁中踱了两步。 一旁,那宦官低着头,小声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安平伯子最近确实做出了许多荒唐事......” “什么荒唐事,说。” 皇帝冷声道。 宦官道:“前些天,安平伯回乡祭祖,安平伯子非但没有随行,反而趁着安平伯不在,将方家的祖产兜售一空。 不只如此,他还将得来的银子,全都买了闹鬼的宅子,本来只值五百两的酒楼,花出去了五千两......” 公主殿下可以不愿意嫁,但安平伯子却不可以不愿意娶...... 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婚姻,公主的婚事是有关皇家颜面的大事。 这一点,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比谁都清楚。 因此,他才极力将那安平伯子描述成一个患了‘失心疯’的智障。 既然得了脑疾,不愿意迎娶尊贵的公主殿下,那也在常理之中了。 果然,听见刘成这么说,楚皇的脸色好了一些。 他想了想,沉吟道:“安平伯忠心耿耿,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其子患了脑疾,朕自不当坐视不理。 传朕口谕,命御医诊治安平伯子,还有.......” 他本想让御医治好了那纨绔子,再狠狠惩罚。 可转念一想,身为天子,与一患了‘失心疯’的孩子计较,未免太小气了些。 于是叹道:“罢了,子不教、父之过,安平伯返乡祭祖,疏于管教,让此子变成顽劣之徒,也在常理之中...... 校阅在即,令此子参与校阅吧。” ............ 京师本就是楚国最繁华的城市,正值上元佳节,周围更加灯火通明。 城南的主街道上,拥堵异常,即便是数丈宽的地方,也车马难行。 络绎不绝的行人,摩肩接踵,手提肩挑的小贩,往来不绝,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似乎在这一夜,四处都是热闹非凡。 但在主街道旁的古井街,却有一处地方,灯火阑珊。 除了偶尔传来的两声凄厉的野猫叫声,一片寂静。 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站在黑暗中,凌冽的寒风冻得他瑟瑟发抖。 若是附近有灯火,便可以借着明光,看清那男子脸上无比焦急和忐忑不安的表情。 虽然寒风刺骨,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走了过来。 那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忙不迭迎了上去。 黑袍人在男子面前站定,从袖口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递给年轻男子,小声道:“这是事先约定的一百两银子,你离开京师以后,再也不能回来,明白吗?” 年轻男子接过银锭,感受了一下分量,脸上露出无比激动的表情,不住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去吧。” 黑袍男子四处看了看,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留下年轻男子一个人站在原地,眼中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 不远处,京都府捕头,夏忆雪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思中。 第三十五章 一醉方休 春风楼。 不少食客注意到了砸在桌上的男子,纷纷投去不屑的目光。 这点酒量...... 还大言不惭,要最烈的酒? 邻桌,一个彪形大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酒杯,拉住了一个小厮:“我问你,他喝的什么酒?” 小厮先是一怔,随后介绍道:“那位客官喝的是本店新推出的烈酒,一醉方休,十两银子一杯,今日上元节,只消一两银子。” “一醉方休?” 壮汉一脸不屑,啐了一口,大声道:“老子活了三十几年,还不知道什么叫醉!给老子来一碗!” 小厮为难道:“这位客官,本店的规矩,一醉方休,每人每次最多一杯。” 壮汉瞪着他:“你什么意思?当老子付不起银子?” 小厮连忙摇头:“小的绝没有这个意思,只卖一杯,是为了客官您考虑。” 壮汉脸上浮现怒色,拍着桌子,大声道:“你以为老子会像那个没用的玩意一样?别废话,快上酒!” 他说完,从袖口拿出一块银锭,拍在桌上。 “银子拿去!” 小厮为难地朝身后看了一眼,见掌柜的点了点头,才道:“客官稍等。” 小厮拱手告退,没一会便端来一个精致的瓷碗。 瓷碗里盛满了蒸馏酒,清澈透明,仿佛琼浆玉液。 酒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被壮汉一把夺了过去。 壮汉端着酒,深吸口气,眼睛猛的一亮,赞叹道:“好酒!” “咕咚,咕咚......” 他仰起头,猛灌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好一会儿才抹了抹嘴,再次赞道:“够劲道!” 蒸馏酒跟正常工艺酿造的酒比,无论醇香还是口感都差了太多。 但在只能酿造出低度酒的古代,已经算得上是琼浆玉液了。 壮汉显然是个好酒之徒,仅仅片刻,便再次仰头灌了起来。 一碗酒入喉,他的脸由黑变红,只觉得脑子发晕,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砸在了桌上。 这壮汉,食客们大都认识。 经常来此饮酒,酒量惊人,可以说是千杯不醉。 今日竟然只喝了一碗酒,便晕了过去。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自然是让他们万分震惊,不由对那‘一醉方休’产生了期待。 “小二,那个一醉,一醉......” 旁边有人提醒道:“一醉方休。” “对对,一醉方休,给我也来一杯。” “这边也要一杯……”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要买一醉方休。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从安平伯府送来的一坛子蒸馏酒就见了底。 可……大堂内,不信邪的人越来越多。 小厮只好厚着脸皮,上前大声喊道:“实在抱歉,一醉方休已经售完,诸位客官若想品尝,敬请明日再来......” 听见这话,那些没喝到酒的好酒之徒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纷纷开口质疑。 “这才多长时间,就卖完了?我看是你们故意藏起来,想等到明天再卖吧!” “今天是一两银子,明天就成了十两,足足翻了十倍,要说没有猫腻,鬼才信!” “我看刚才那两个人就是你们找的托!” 眼见不满的食客越来越多,春风楼掌柜当机立断,出面承诺:三天之内,‘一醉方休’都只卖一两银子。 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没买到酒,众人自然将目光放在了那些买到酒的人身上。 似乎是想看看,这酒是否真的那么神奇,让人一杯就倒。 那些买到酒的食客感受着周围投来或羡慕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不免觉得虚荣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 便是平日里得了酒就即刻饮完的酒鬼,也一小口一小口的品了起来。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这酒的烈度,只当是和越州的阳江春一样,虽是小口品,但还是喝的太急。 酒一入喉,便如火烧一般,接着就是头晕目眩,眼神迷离。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纷纷醉倒,砸在了桌上。 其余食客看见这一幕,都是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一醉方休当真如此神奇? ............ 春风楼门口,赵嫣俏脸微红,低着头,小声道:“这次,谢谢你了......” 方休见她这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竟然有一种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他笑了笑,说道:“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不要脸...... 赵嫣暗自‘啐’了一口,说道:“刚才逛街有些累了,我们先进春风楼休息一会吧。” 方休看着赵嫣,问道:“你又饿了?” 春风楼是酒楼,进到里面,除了吃饭,似乎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赵嫣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道:“你嫌弃我吃的多?” 饿了……和吃的多,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不知道她是怎么将两者混为一谈的,好像自己不给她吃饭一样。 方休道:“没有,是我饿了……咱们先进去吃点东西,然后再赏花灯。” 赵嫣瞪着他:“要不是春风楼送本姑娘一顿大餐,谁要和你进去休息...... 再说了,又没吃你家大米,我便是真的饿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休一阵莫名其妙。 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她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了。 而且…… 这春风楼是方家的产业,说你吃我家大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吧。 方休暗自叹了口气,颇有些惆怅。 赵嫣却又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随后便一个人走进了春风楼。 方休有些无奈,跟了进去。 刚走进春风楼,便看见大堂内的桌子上趴满了人。 地上也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醉酒的酒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 眼前的画面,倒有几分前世酒吧的意思。 不过…… 春风楼是酒楼,又不是青楼,哪里来的那么多酒鬼。 方休正好奇,就看见酒楼掌柜匆忙迎了上来。 他走到方休面前,作了一揖,恭敬道:“小的吕四,见过少爷。” 赵嫣看见酒楼掌柜毕恭毕敬的模样,突然想起,这春风楼原本就是方府的产业。 再想想之前说的那些话,她顿时感觉脸有些发烫。 自己吃的……好像确实是他家的大米。 第三十六章 必有妖孽 “不必多礼。” 方休挥了挥手,问道:“这些人怎么回事?” 吕掌柜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桌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他回过头,恭敬道:“他们刚刚喝了少爷的一醉方休。” 方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眼前的景象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人将高度的蒸馏酒当作米酒,醉成这样,也在常理之中。 吕掌柜躬身道:“少爷,雅阁已经满了,小的这就派人给您清出一间。” “不用那么麻烦,吩咐后厨随便做两个菜就好。” 方休随口道。 “是,少爷。” 酒楼掌柜行了一礼,转身退去。 正值上元节,春风楼空余的桌子并不多,方休随意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又招呼小厮,添了三张椅子。 椅子有了,白小纯和秀儿却不肯落座,只是站在他的身后。 他反复招呼,两人才肯坐下来。 赵嫣则是早早就坐到了他的旁边。 一行人坐定,后厨上菜的间隙。 她突然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欠你的这些,以后我一定会还的......” 方休看着她,笑了笑,说道:“本公子记下了,到时候你若不还,报官抓你。” 赵嫣没好气地白了方休一眼:“小气鬼!” “这位客官,您的菜来了,请慢用。” 春风楼的小厮大都是新招的,以前从未见过方休,只将他当作普通食客招待,并没有过多的殷勤。 将菜放下,便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说是随便做两个菜,端上来的却是各种山珍海味,铺满了本就不大的桌子。 出府之前,已经用过晚膳,即便是满桌的珍馐,也没能引起方休的兴趣。 倒是秀儿,眼巴巴地看着桌上新炸的糖糕,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 安平伯府是延续了两百多年的世家,府上规矩森严。 下人是没有机会与主人同桌用膳的。 便是秀儿这般受宠的贴身丫鬟,也从未和夫人一块吃过饭。 也就是跟了方休以后,偶尔能得到几块糕点。 因此方休没有动筷子,秀儿和白小纯也不敢动。 至于赵嫣,虽然很想尝尝那炸的金黄、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糖糕,是什么味道。 但偏偏目不斜视,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愣神的方休才发现桌上的菜还没有动过,问道:“怎么都不吃菜?”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赵嫣道:“本姑娘不饿。” 白小纯则是道:“小的不敢。” 让你吃饭,又不是去边疆打仗,有什么不敢的? 从地球穿越而来,方休并没有古人那么强烈的阶级观念。 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说道:“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白小纯低头道:“小的也不饿。” 方休无奈,看了一眼身旁的秀儿。 秀儿本来正盯着桌上的糖糕,注意到方休的目光,忙低下了头,小声道:“秀儿,秀儿也不饿......” 方休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糕,放在秀儿的碗里。 “不饿也吃一点,再不吃就要凉了。” 秀儿俏脸通红,小声道:“谢谢少爷。” 声音软糯,像是蜜糖一样,让方休感到莫名的舒坦。 秀儿这样可甜可盐,温柔又不失活泼的女孩,放在地球,那是打着灯笼也不可能寻到的。 从这一点讲,穿越到古代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不过...... 也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像秀儿一样,就比如身边这位。 脾气差、任性、胸还小...... 除了脸蛋漂亮,腿比一般女孩长了些,几乎没别的优点了。 方休看着赵嫣。 突然觉得她逃婚,对她那位未来的夫君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注意到方休奇怪的眼神,赵嫣瞪了他一眼。 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方休本想问她:不是不饿吗? 想了想,还是算了。 赵嫣对他来说,终究只是生命中的一位过客,缘分一场,不妨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若是以后分开了,两人偶尔想起来这段往事,嘴角还能带着笑。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方休正准备招呼三人起身,突然看见一个白须白眉的老道士走了进来。 那老道士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左手握一柄桃木剑,右手捧一个铜质罗盘。 剑尖上还挑着一张黄色的符纸,踩着奇怪的步子,口中念念有词。 只一眼,看到这在影视剧中看到过无数次,再也熟悉不过的架势。 方休就知道,这老道士准备玩的是什么把戏。 赵嫣倒是满脸好奇,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老道士。 酒楼掌柜看见这老道士,忙走了上来。 他从袖口掏出几枚铜板,放在那罗盘上,小声道:“道长心系百姓,捉妖辛苦,这点小钱,还望道长收下。” 这种方术之士,在京师外,经常可以见到。 无非就是借着普通百姓对鬼神的敬畏之心,耍一些小把戏,想从中捞取好处。 一般给几枚铜板,或者一顿便饭,就能打发走了。 如果碰上不识相的,报官将他捉走,免不了一段时间的牢狱之苦。 而酒楼生意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因此,商贾给钱,道士走人,逐渐成为了一种默契。 此时,老道士紧闭地双眼猛地睁开,盯着面前的酒楼掌柜,厉声道:“此地煞气冲天,必然是有妖孽作祟,若是放任不管,恐怕免不了生灵涂炭!” 酒楼掌柜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看着他,冷冷地道:“道长不要胡言乱语,本店经营了数十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鬼怪之事,何来的妖孽作祟。” 他说完,又从袖口掏出几枚铜板。 谁知,老道士却突然高声道:“绝不可能,此地曾经必有妖孽现身!” 刚才,老道士刚出现时,食客们已是议论纷纷。 此刻听见这句话,酒楼里顿时炸了锅。 “白衣女鬼,那老道士说的是白衣女鬼!”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春风楼里真的有白衣女鬼!” “这老道士,不,老神仙,怕是有几分真本事......” “吕掌柜,还不快求求老神仙,那可是白衣女鬼啊......” 第三十七章 老神仙 白衣女鬼...... 赵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方休,问道:“真的有白衣女鬼吗?” 方休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说呢?” 赵嫣面露疑惑:“可是......” “呔,何方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赵嫣话说到一半,被这突然一声厉喝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那老道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一张白纸。 一旁道童递上油灯,老道顺手接过,将白纸放在火焰上轻轻炙烤。 不一会,那白纸之上,竟是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鬼影。 周围食客看见这一幕,不由的后退几步,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 就连吕掌柜,脸色都不由的一变。 他们看着那白纸上的鬼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老道竟然真的用一张普通的白纸,令得白衣女鬼显形? “啊!” 赵嫣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躲到方休的身后,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颤声道:“鬼,真的有鬼......” “鬼你个头!” 方休的胳膊被她抓的生疼,忍不住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说道:“大惊小怪,你看人家秀儿......” 他话音刚落,另一只胳膊便被抓住。 秀儿可怜巴巴地看着方休,颤声道:“少,少爷,我怕......” ............ 老道士将那张浮现出鬼影的白纸放在桌上,对众人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环顾四周,说道:“贫道已经施法,将那一只妖孽封印在了白纸之上。” “老神仙法力高强!” “谢谢老神仙!” 食客们看见白纸上的鬼影,已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脸上露出虔诚的表情,纷纷行礼。 这时,那老道士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可惜,贫道法力有限,无法彻底封印这妖孽,只怕过些时日,这妖孽会再次现世......” 春风楼的食客大都是附近的居民,听见这话,脸色再次一白。 吕掌柜也是面色一变,走上前,将一个袋子塞在老道手里,低声道:“老神仙,这是我们的一点儿敬意,求您帮帮我们!” 老道士将袋子递给身后道童,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贫道袖手旁观,实在是法力有限......” 吕掌柜又塞了一只袋子在他手里。 老道士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贫道今日便施展禁术,收了那妖孽……” 他说完,目光望向了那角落里的一对年轻男女。 刚才妖孽显形时,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和恐惧的表情。 唯独这两人,不仅不害怕,还在打情骂俏。 若不敲打一番,怕是会生出变故。 “贫道此法,需一人协助,不知这位姑娘可否代劳?” 赵嫣脸色刷的惨白,慌忙地后退了一步。 老道士的目光又望向她身边的年轻人,问道:“这位公子呢?” 方休怔了怔,问道:“我吗?” 老道脸上露出笑容:“就是你。” 之前驱邪,是他的弟子代劳,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些不妥,这次假借这位年轻人之手,方可彻底打消众人的疑虑。 方休看了看他,笑道:“好啊。” “方休。” 没想到方休竟然会答应,赵嫣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声道:“让别人去吧.....” 方休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事。” 他起身,走到前面,问道:“我该做什么?” 老道士没有想到这锦衣公子哥答应的如此干脆,怔了一下,冲小道童使了个眼色。 小道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碗,递给方休。 方休接过碗,听见那老道士说道:“贫道要施法将那妖孽封印,你只要捧着此碗,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贫道。” 方休点了点头,将碗竖了起来,对准老道士。 不远处,赵嫣面露担忧,对白小纯道:“你怎么不劝劝你家少爷。” 白小纯苦着脸,说道:“少爷动作太快,小的拦不住......” 秀儿一双眸子,紧盯着方休,两只手紧攥衣角,喃喃道:“少爷......” 春风楼内,除了吕掌柜,其余人都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只要不让他们和妖邪亲密接触就好。 …………… 酒楼中间的一片空地上。 那老道士左手拿着桃木剑,右手捏着法印,脚下踩着奇怪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 “四目老翁天元神,天罡八煞扫妖氛,吾目一视山岳倾,吾水一噀遍乾坤......急急如律令!”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老道士手中的桃木剑上。 吕掌柜面色巨变,赵嫣和秀儿脸色苍白。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老道士再次大喝一声,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手中的桃木剑迅速的抖动,指向方休手中的瓷碗。 “呼......” 片刻之后,老道士仿佛精疲力竭,晃悠了两下,才堪堪站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悠悠说道:“那妖孽已被贫道封印在这碗中,只要将其摔碎,吞入肚中,便可令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谢谢老神仙!” “谢谢老神仙!” 众食客面露虔诚,纷纷朝拜,甚至有几人已经跪在地上,不知在念叨什么。 吕掌柜和赵嫣等人也是齐齐松了口气。 赵嫣快步走到方休身边,拽住他的胳膊,往回走,颇有埋怨地道:“就你胆大,万一被那邪物上身可怎么办?” 方休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嫣更加恼怒:“你还笑得出来,你已经患了脑疾,要是再被邪物上了身,我可懒得管你......” 她在方休身边碎碎念,那老道士却已经拿起了那封印住女鬼的瓷碗。 他看了看众人,说道:“这妖孽道行颇深,贫道耗尽了法力,才能将其封印在碗中。” 众人又是顶礼膜拜。 老道士挥了挥手,众人立刻禁声。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将那瓷碗摔在桌上,看了看众人,问道:“现在需要有人将这妖孽吞入肚中,方可令其魂飞魄散,有没有人愿意试试?” 围观食客忍不住后退两步,一脸惊惧。 便是普通的瓷片,吞入肚中,五脏六腑那也承受不住,更何况是封印了妖孽的。 他们又没有老神仙的本事,将这妖孽吞入肚中,还不得被它折磨的生不如死? 老道微微一笑,看着吕掌柜:“你可愿一试?” 吕掌柜看了看那堆瓷片,忙后退了两步,闭口不言。 老道又走到赵嫣面前:“这位姑娘呢?” 赵嫣忙躲到方休身后。 他最后看着方休,脸上露出笑容,问道:“这位公子,愿意试试吗?” 第三十八章 捉鬼 “好啊。” 方休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块瓷片,放入口中,嚼了起来。 老道表情怔住。 赵嫣脸色惨白。 下意识的伸手抓他,却抓了个空。 整个酒楼,一片寂静。 食客们看见这一幕,表情变得震惊。 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将碎了的瓷片吞了下去,他莫不是患了失心疯吧!? 一息。 两息。 赵嫣最先反应过来,猛的冲向方休,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大怒道:“你不要命了?快吐出来!” “没事,味道还不错......” 方休笑了笑,拿起一块瓷片,递给赵嫣,说道:“不信你尝尝。” 赵嫣神色焦急,伸出双手,捏住方休的脸,冲身后喊道:“秀儿,你家少爷的病又犯了,快来帮忙!” 秀儿和白小纯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冲到方休身边。 一人抱住方休,另一人则是伸出手,想要将瓷片从他嘴里抠出来。 三个人配合得当,行动犀利,方休差点栽在他们手里。 猛地后退了两步,他伸出手,高声道:“别动,我自己来!” 赵嫣三人停在原地,看着方休。 方休将瓷片吐在桌上,转头看向老道士,问道:“老神仙,可以了吗?” 老道士挤出笑容,还没来得及说话。 方休就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瓷片,说道:“不对,这是鱼骨头,之前的瓷碗呢?” “鱼骨头?” 众人围了上来,仔细打量了那堆碎片几眼,发现方休所言不假,纷纷露出震惊与恐惧的表情。 “瓷碗不见了!” “白衣女鬼没有被封印住!” “老神仙,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老道士僵在原地,额头冒出冷汗,看了一眼方休。 心道这人看起来眉清目秀的,难道是个傻子? 他行骗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毫不犹豫吞下‘恶鬼’的人...... 此人行事,根本不按常理啊! 原本那封印了恶鬼的瓷碗,他并没有打碎,而是偷偷塞入了道袍。 扔在桌上的,只是一堆打磨好的碎鱼骨。 原本以为没人敢吞下恶鬼,到时候让自己的徒弟出马,又可以增加几分可信度...... 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真的将‘恶鬼’吞下,不仅如此,还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现在,他该怎么办? 老道士额头开始冒汗,颤声道:“贫道法力已经用尽,捉鬼之事,下次,下次吧......” “老神仙,救救我们吧!” “老神仙,你就收了这恶鬼吧!” 周围的食客围了上来,将大门堵住。 老道士脸上露出怒容,看着他们,说道:“贫道警告你们,不要对贫道拉拉扯扯的,否则,贫道用尽法力,也要降下天雷,惩罚你们!” 之前跪在地上的食客,上前两步,抱住他的大腿,哭诉道:“老神仙,您今天就算是劈死我们,也要收了白衣女鬼,绝不能让她再祸害我们了啊!” “尔等不听劝诫,贫道要施法了!” 老道士踹开那名食客,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结出法印。 刚要念咒,就听见方休高声喊道:“等会!” 他伸出手,指着地上,问道:“那是不是封印恶鬼的法器?” 老道士低头一看,之前那个瓷碗不知何时从袖袍中掉了下来,刚好落在自己的脚边。 他面色一白,手上的动作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跪在地上的食客脸上露出喜色,拿起瓷碗,猛地往地上一摔。 将瓷片捧起,递到老道士的面前,激动道:“老神仙,恶鬼在这,您开始吧......” 老道士打了个寒颤,说道:“贫道身体不适,下次行不行?” 一名汉子上前两步,抓住老道士的手腕,说道:“老神仙,我帮你!” 老道士深吸口气,忽然挥了挥手,大声说道:“你们退后!” 众人让开。 老道士腾地跪在地上,大哭:“饶命啊!” ............ 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被抓起来了,他的那个道童见大事不妙,本想逃跑,也被赶来的捕快抓住。 吕掌柜站在方休面前,满脸羞愧,说道:“少爷,是我的错,没能识破那老贼的骗术。” 方休看着他,叮嘱道:“白衣女鬼,乃是子虚乌有,以后若是再碰到类似的事情,直接报官。” 吕掌柜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方休问道:“有事?” 吕掌柜低着头,咬了咬牙,说道:“小的听说,白衣女鬼确实存在......” “说的没错!”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休回头看去。 一个身穿皂袍的女子走了过来,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道:“白衣女鬼,跟本官走一趟吧!” ............ 吕掌柜一脸疑惑,看着女子,说道:“这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少爷可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白衣女鬼......” 夏忆雪撇了他一眼,说道:“有没有误会,跟本官回一趟京都衙门,便知道了。” 吕掌柜听见‘京都衙门’四个字,脸色一变,上前两步,小声道:“我家老爷是定远将军方锐,与府尹大人也是相识......”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夏忆雪打断:“定远将军与此案有何关系?” “这......” 吕掌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平伯作为楚国九位重镇将军之一,在京师威名远播。 以往少爷犯了什么事情,只要搬出老爷的名号,不用方府的人操心,京都府的官差自己就能摆平。 可眼前这位女捕头,似乎是要秉公执法,不给老爷留一点面子...... 方休起身,看着夏忆雪,说道:“你说本公子是白衣女鬼,可有证据?” 夏忆雪道:“本官行事,无需向你解释……来人,带走!” 不远处,两名皂衣捕快走了过来。 方休一脸淡然,还没说话,就听到身旁传来声音:“你们不能带他走!” 第三十九章 大胆的想法 赵嫣拦在方休身前,昂着头,说道:“就算你是捕头,抓人也需要理由吧…… 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强行把人带走,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夏忆雪看着她,淡淡地道:“装神弄鬼,谋取私利,这个理由足够吗?” 赵嫣想了想,说道:“证据呢......” 夏忆雪道:“到了京都衙门,自然会有证据。” 赵嫣看着夏忆雪,问道:“既然没有证据,那我问你,你说他装神弄鬼,谋取私利,利在何处?” 夏忆雪微微一怔。 这一点也是她调查此案以来,最大的疑惑。 白衣女鬼之事在城南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整个城南的商铺都因此贬值,古井所在的那条街更是几乎成了荒街。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出手,必定能以低价购入原本价值极高的各种商铺。 可这段时间,却并没有商人愿意购买城南的商铺。 唯一一位购买商铺的人,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方休。 如此一来,这件事情,前后动机便能说得通了。 可偏偏,他并没有以低价购入商铺,反而是以高价。 仅仅这一处春风楼,便花费了原主人开出价格的十倍。 实在是......不合常理。 夏忆雪想了想,淡淡地说道:“利在何处,审案之后,自有分晓。” “你......” 赵嫣脸上浮现怒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方休打断。 方休拍了拍赵嫣的肩膀,笑了笑,小声道:“放心,没事......” 赵嫣面露忧色,看着他。 方休微微一笑,看向夏忆雪,说道:“我相信,京都府尹会还我一个清白。” 当初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便想过会被人发现,已经提前想好了对策。 即便是最后没能派上用处,也不过是赔些银子,并没有大碍。 现在自己有作坊,有商铺,还有酒楼。 等到‘一醉方休’的招牌传遍京师,大赚一笔,差的只是时间。 方休说完这句话,便主动向门口走去。 白小纯本想跟着,却被一干捕快拦了下来。 赵嫣看着方休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片刻之后,她面露坚定之色,跟了上去。 一个捕快拦住了她,问道:“你还有何事?” 赵嫣高声道:“白衣女鬼的事情,我也参与了,你们要抓,就把我也抓走吧!” 春风楼外,灯谜会正进行的如火如荼,整条街道,热闹非凡。 众人听见这话,都将目光投向了她,脸上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不是刚才猜中灯谜的那位姑娘吗?” “她难道就是白衣女鬼?”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忆雪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好啊......” ............ 前往京都府衙的路上。 赵嫣刚被方休训斥了一顿,正垂头丧气地跟在他的身后。 方休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知道错了吗?” 赵嫣不服气地偏过脸,不去理他。 方休有些生气,更多的却是无奈。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因为自己才牵扯进来的。 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方休倒是不忍心再去责怪她了。 抬头看了一眼路边悬挂的火红灯笼,不由叹了口气。 京都衙门可不是个好地方,尤其是对于一个女孩而言。 好在这个女孩也是世家小姐,那京都府尹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为难她。 不过,赵大小姐的逃婚之旅,怕是要在京都衙门划上一个句号了。 夏忆雪跟在几人的后面,美目从方休身上扫过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疑惑。 刚才老道士装神弄鬼,招摇撞骗时,她也在场。 平心而论,她虽然不会被那老道士唬住,却也做不到如此果断地将瓷碗放进嘴里。 方休这个人,她还未做京都府捕头时,便曾经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虽然不学无术,却为人忠厚,在一众纨绔子弟中,也算是一个清流。 后来听说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便患了脑疾。 行事不按常理。 这一点,醉花阁那日,她便深有体会。 一个正常人,是如何也做不出点两份饭菜,扔掉一份这种荒唐事的。 可后来,他又表现出了非同常人的急智,并不像是患了脑疾。 实在令人费解。 “夏捕头......” 夏忆雪心中琢磨着方休假扮白衣女鬼的动机,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一个布衣男子站在她的面前,沧桑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刀剑所伤。 感受到布衣男子若有若无的煞气,夏忆雪好看的眉头皱了皱,问道:“你是何人,有何事?” 布衣男子看着她,说道:“还请夏捕头,将这两人放了。” 夏忆雪听见这话,脸色更加冰冷。 布衣男子却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牌子,放在夏忆雪的眼前晃了晃,说道:“叨扰夏捕头了。” 看到那一块牌子,夏忆雪怔了怔,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肃然。 想了想,沉声道:“臣......遵命!” ............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知不知道?” 方休看着赵嫣,说道。 赵嫣点了点头,脸上还有些不服气的表情。 “你们可以走了。” 夏忆雪从后面走过来,看着两人,美目扫过赵嫣的时候,流露出一丝异色。 赵嫣听见这话,俏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问道:“不用去京都衙门了?” 夏忆雪点了点头,说道:“白衣女鬼之事,已经调查清楚,与你们二人并无关联,只是一些市井小民,以讹传讹......”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 赵嫣面露疑惑,说道:“可......” “你们若是还有疑惑,可以去京都衙门询问府尹大人。” 夏忆雪淡淡地道。 赵嫣摇了摇头,说道:“那还是算了。”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便不送你们了,告辞......” 夏忆雪的目光至始至终都在赵嫣身上,只有转身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方休。 她走后,方休站在原地,面露沉思之色。 ‘夏魔头’铁面无私,对任何人都是秉公执法。 这件事在京师纨绔圈子中流传已久,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能让她前后态度变化的如此之大,只有一个可能。 方休看着赵嫣。 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四十章 会不会想我? “我脸上有东西?” 赵嫣伸手摸了摸脸,疑惑地问道。 方休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堂堂公主殿下,怎么可能离开皇宫。 更何况,在楚国,公主自出生起,便要跟随女官学习礼仪。 虽然不需要像青楼花魁那般,琴棋书画样样俱全,但刺绣女红之类,应该也是会的。 可看看这位,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在院子里练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有一点公主的样子。 要说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倒还可信一些。 不过,据方休了解,这片世界虽然也有一些武学门派,但都不成气候。 与武侠小说中描写的,可以号令江湖、干涉朝政的名门大派比,差的太远。 更别提什么武林盟主了。 “小姐......” 走在繁华热闹的街上,方休心中正琢磨着夏忆雪为什么改变注意,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一个身穿布衣的刀疤男子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赵嫣,说道:“小姐,老爷想您了,希望您能回去看看。” 赵嫣怔了怔,说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刀疤男子笑了笑,说道:“小的前些天才到府上,小姐不认识小的,乃是情理之中,不过,这个......” 刀疤男子从袖袍中取出一块牌子,递给赵嫣,说道:“......小姐应该认识。” 赵嫣伸手接过牌子,看清上面雕刻的图案,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片刻之后,她将牌子还给刀疤男子,犹豫了一会,抬头看着他,问道:“我可以过几天再回去吗?” 刀疤男子看了方休一眼,想了想,说道:“几天的时间,老爷应该不会介意。” “嗯。” 赵嫣脸上露出喜色,点了点头。 “方公子......” 刀疤男子看向方休,行了一礼,说道:“这些日子,叨扰您了。” 方休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刀疤男子笑了笑,朝赵嫣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街角阴暗之处。 “家里的人?” 方休看了一眼那刀疤男子的背影,随口问道。 赵嫣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方休笑了笑,说道:“你回家以后,欠我的银子,千万别忘了。” 听见这话,赵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甩给他一个白眼,或者扭着他的胳膊,大喊一声‘小气鬼’。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应了一声。 方休见她这样,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他看着赵嫣,说道:“如果你不想回去,没人可以从方府带走你。” 赵嫣一双美眸中闪过一道亮光,抬头看着方休,问道:“真的?” “真的。” 方休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嫣问道:“你不怕惹上麻烦?” 方休笑了笑,说道:“一个患了脑疾的疯子,会怕惹上麻烦?” 赵嫣看着方休,方休也看着赵嫣。 两人对视了一会,赵嫣忽然笑了。 “按照律例,拐卖少女,应该被关多久?” 赵嫣嘴角勾起弧度,俏皮地问道。 方休想了想,说道:“拐卖少女,自然当以死罪......拐卖妇女,就不知道了。” 赵嫣白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 天色渐暗,整个京师仍是灯火如昼。 街头悬挂着烛火摇曳的花灯,河中飘过盏盏的莲灯。 远方的夜空绽放出焰火,清晰的映照出方休清秀的侧脸。 赵嫣看着他,美眸逐渐迷离。 想到两人即将分别,方休失神了片刻,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赵嫣还在看着他。 方休诧异道:“你不看莲灯,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赵嫣回了回神,立刻移开视线,小声问道:“我离开以后,你会不会想我?” 不远处传来烟花的响声,河边,夜空之上,焰火将整个京师映衬得更加明亮。 方休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赵嫣笑了笑,说道:“我们去吃汤圆吧。” ............ 和赵嫣在街上逛了一圈,回到春风楼的时候,秀儿和白小纯已经离开。 春风楼前,灯谜会还在进行。 一百个灯笼,被人解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虽然如此,聚集在这里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如果不是吕掌柜派人清出了一条进出酒楼的小道,方休和赵嫣说不定要被堵在里面。 因为人群拥挤,马车停在春风楼前,寸步难行。 方休和赵嫣只好走回方府。 女孩的体力到底要弱上很多,赵嫣才走到半路,便累的有些迈不动步子。 方休想要将她背上,她却是一个劲的推辞。 方休拗不过她,只好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一会。 也许是明白两人即将分离,以后再也不能相见。 坐在方休身边,赵嫣开始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比如她小的时候,不愿意读书,想要练武,就自己雕了一把木剑,被父亲训斥了一通。 她不服气,就拿着一把木剑在院子里乱砍撒气,不小心砍坏了父亲最喜欢的花,只好坐在院子里哇哇大哭。 陪着她的小丫鬟们不知道怎么劝她,就坐在她旁边,跟着她一起哭...... 以往,这些儿时的囧事,少女是如何也不可能跟方休提起的。 此刻,说起这些,她却毫无顾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方休看着她,有一瞬间,突然不想放她离开了...... 少女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方休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这时,方府的马车也已经寻到方休。 白小纯从马车上走下,看见方休,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喊了一声:“少爷......” 方休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 白小纯急忙闭上了嘴。 为了不弄醒少女,方休用一种公主抱的姿势抱住她,上了马车。 白小纯跟在身后,驾着马车。 马车行的很慢,尽量不那么颠簸。 回到方府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亮光...... 第四十一章 故事 回房睡了一会,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阳光正好,和煦而温暖。 方休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看见方休后,忙不迭迎了上来。 “少爷......” 方休抬头看去,是春风楼的吕掌柜。 吕掌柜站在方休面前,行了一礼,说道:“少爷,昨天晚上您离开以后,有人要用五千两银子买一醉方休的配方。 小的不敢擅自做主,想来问问少爷,这配方,卖不卖?” 五千两? 方休面露不屑之色,吐出两个字:“不卖!” 吕掌柜点了点头,说道:“小的也是这么想的,仅仅昨天一个晚上,一醉方休便卖出了上百两银子,五千两银子也未免太小瞧了咱们。” “嗯。” 方休坐到躺椅上,随口应了一声。 “对了,少爷,还有件喜事。” 吕掌柜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说道:“白衣女鬼的事情,京都府尹派人来查过了,说是守夜的小厮半夜关窗的时候,误将枯枝看作了女鬼,惊慌之下,撞在了床上,才磕的头破血流。 后来流传的白衣女鬼的传说,完全是说书先生编造的故事,一些市井小民,以讹传讹,才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京都府衙的威严在京师百姓心中占有不小的地位,既然府尹大人都说白衣女鬼的事情是子虚乌有,大部分人自然也信了七八分。 即便有小部分人对这套说辞持怀疑态度,也不敢四处宣扬。 造谣生事,按照律例,是要处以重刑的。 方休看了吕掌柜一眼,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少爷。” 吕掌柜走了,赵嫣才鬼鬼祟祟地从屋子里探出一个脑袋。 “醒了?” “嗯。” 赵嫣走到方休面前,看着他。 莫名其妙,脸腾地红了。 那副小女子的娇羞样子,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方休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有事?” 赵嫣犹豫了一会,咬了咬牙,小声道:“我的衣服......” “噢......” 方休恍然大悟,说道:“昨天你睡觉流口水,我怕你着凉,就让秀儿给你换了身衣服。” 赵嫣咬着牙:“真的?” 方休点了点头。 “你睡觉才流口水呢!” 赵嫣走回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方休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无语。 这句话的重点明明是秀儿换的衣服,她在意的却是睡觉流口水。 不得不说,女人的关注点始终是个谜题…… 方休叹了口气,继续享受他的日光浴。 今天的太阳格外的舒服,他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半眯着眼睛,感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忽然,温暖的阳光被挡住,方休只觉得眼前一黑,睁开眼,看到离开的赵嫣又出现在面前。 “还有事?” 方休挪了挪身子,不让她挡住自己的太阳,懒洋洋地说道。 赵嫣撇了撇嘴,问道:“张生和崔莺莺最后在一起了吗?” 方休道:“嗯。” “......” 赵嫣眨着眼睛,看着他。 片刻之后,意识到一个‘嗯’字就是他的答案,她才开口道:“后面的故事呢?” 方休挥了挥手,说道:“你先让一让。” 赵嫣往后退了两步,好奇地看着方休,问道:“你讲故事,不喜欢有人站在前面?” 方休摇了摇头,说道:“不,你挡到太阳了。” 赵嫣眨了眨眼睛:“必须要有太阳,才能讲故事?那昨天晚上......” 怎么什么都能跟讲故事扯上关系...... 方休无奈道:“我现在只想躺着,想听故事,明天再说。” 赵嫣怔了怔,反应过来后,不满道:“哪有你这样讲到关键处停下的?” 方休眯着眼睛:“我又不是说书先生,给你讲已经不错了,等明天吧......” “不行,就现在!” 赵嫣没有任何犹豫的拒绝,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如果今天听不到,她做什么都觉得没有意思。 方休睁开眼睛。 赵嫣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小板凳,毫无形象地坐在他的旁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后来,张生考上了状元,崔母同意莺莺嫁给张生,两人从此以后,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赵嫣怔了怔:“没了?” “没了。” 方休现在只想休息,没有功夫去给她讲什么狗屁爱情故事。 为了不让她一直缠着自己,只好随便给崔莺莺和张生编一个结局。 赵嫣想了想,突然问道:“什么是没羞没臊的生活?” “没羞没臊的生活就是......没羞没臊的生活。” 赵嫣虽然性格大大咧咧的,但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这种事情,还是不方便详细解释。 未来有一天,等她长大了,如果还有机会再见一面,方休会告诉她的。 “我不要他们过没羞没臊的生活......” 赵嫣看着方休,说道:“他们在一起的太容易了。” “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 方休随口道。 “我不管,故事是你编的,你就给他们增加一些阻碍,比如,比如......” 方休道:“比如有个将军,想要抢亲?” “对对......” 赵嫣脑袋点的飞快:“你继续讲,我想听。” 方休想了想,说道:“后来,一个将军想要抢走崔莺莺,张生考上了状元后,领兵击败了那个将军,将他关押进天牢,从此以后,两人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我马上要走了,你不能好好给我讲个故事吗?” 赵嫣的声音有些颤抖。 方休怔了怔,看着赵嫣。 许久之后,说道:“这段故事很长,一两天的时间讲不完,我把它写下来,让你带回家看。” “嗯。” 赵嫣眉目间含着笑:“我等你写完。” 第四十二章 校阅 赵嫣最后还是没能等方休将《西厢记》写完。 第二卷时,便在刀疤男子的护卫下,回家去了。 她走后,院子里没了舞剑声,冷清了很多。 方休本以为自己会喜欢这种没有人打扰的生活,可时间久了,总觉得有些无趣。 前两天,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太后病重,公主殿下心忧祖母,主动要求出家为道,带发修行三年,为祖母烧香祈福。 公主孝顺,陛下颇感欣慰,特许其在宫中修行。 既然公主殿下出家为道,三年之内绝不可能出嫁。 一直以来困扰方休的问题,就这么轻易化解了。 失去了目标,一时之间,他竟然觉得生活是那么无趣。 每天除了睡觉和吃喝,就只剩下给小丫鬟讲故事,过着猪一般的生活。 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冬天过去了。 初春,万物复苏,连院子里的柳树都发出了嫩芽。 这一天,方休如往常一样,到院子搬了躺椅,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秀儿讲聂小倩的故事。 “宁采臣因为住到一个新地方,很久不能入睡,忽听屋子北面有低声说话的声音......” 秀儿胆子很小,当初白衣女鬼的故事听到一半,便怯生生的捂住耳朵,逃似的跑出了院子。 这次虽然没有上次那般不堪,身子也有些发颤,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方休正讲到聂小倩化作女子半夜敲响宁采臣的门,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声音。 他和小丫鬟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秀儿的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的尖叫了出来。 “鬼啊!” 上一刻少爷才说道那只鬼敲响了门,下一刻就有一个人出现在院子门口...... “哎呦......” 进来的白小纯被少女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一不小心踩在门槛上,重重摔了一跤。 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干净身上的土,就一阵小跑,到了方休身边。 “少爷少爷,大事不好了......” 白小纯面露惊慌之色,气喘吁吁地道:“宫里来了个宦官,说今日亲军府校阅,陛下命少爷也一并前往,若是不去,便治少爷大不敬之罪。” 校阅? 这下子,方休糊涂了。 所谓校阅,并不是真的校阅,而是一场考试。 在楚国,想要入朝为官,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科举。 可楚国科举只考进士科,并不设武举,因此朝中的武官,除了在边疆立下军功,破格提拔上来的外,大都是通过这校阅考上来的。 校阅不同于科举,只有勋贵子弟,才能参加,考得好,便能在军中获得个差遣。 京里的勋贵子弟,但凡有点出息,都会参加校阅,入朝为官。 当然了,这里面自然不包括方休这一干不争气的纨绔子弟。 以往,楚皇也懒得去管他们。 这些人再不争气,祖上也为楚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没有差遣,靠着爵位的俸禄,也能度日。 可今天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竟然指名道姓地命方休去参加校阅。 这种事情,那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 方休叹了口气...... 估计是之前做的那些荒唐事,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去了。 前两天,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他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可现在,已经确认安乐公主要出家休道三年,怎么也不可能嫁给自己。 在皇帝那里留下恶名,反倒让他不太舒心了。 “小纯,备车,去亲军府。” 方休从躺椅上起身,对秀儿道:“后面的故事,有空再讲。” “嗯,少爷......” 秀儿也反应过来进来的不是鬼,是人,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匆忙起身,帮方休整理衣服。 ............ 匆匆备了马车,赶到亲军府。 已经有不少勋贵子弟到场,这些少年郎个个精神奕奕,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都是楚国的勋贵之后,其中不少人还是家族的嫡长子,未来爵位的继承人,却不愿在家混吃等死,希望能蒙宫中厚爱,博个差遣。 这次校阅的主考官是定国公徐景昌,这位年迈的国公看着满堂的少年俊杰,满怀欣慰。 这些都是我大楚未来的栋梁啊! 他颇为感慨,朝诸考生道:“今日校阅,是为我大楚择才而仕,尔等乃是勋贵之后,定要全力以赴。” 众人纷纷恭敬道:“是。” 定国公说完,正要命人分发纸笔,却听到外头传来了喧哗声。 接着,便有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不顾亲军的阻拦,闯了进来,嘴里喊着:“是陛下命我参加校阅,你们阻拦我,便是抗旨,便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定国公皱着眉头,冷声道:“今日校阅,兹事体大,何人竟敢扰乱秩序......” 左右的几个武官见定国公面露不悦之色,忙不迭道:“卑职去看看。” 过不多时,便见有人被两个亲军押来。 定国公见被绑来的人有些面生,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喧哗,你可知扰乱校阅秩序,该当何罪!” 前两句话已隐隐含有怒气,后两句话则是怒喝出声。 方休丝毫不惧,抬头看着面前苍老的将军,镇定地道:“小子名叫方休,乃是安平伯之后,奉陛下口谕,前来参加校阅。” 方......休...... 那个患了失心疯的方休? 周围的功勋子弟们,一开始还好奇朝这挪动着想来看热闹,一听方休这两个字,顿时像避瘟神一般的后退。 接着,有人哄堂大笑。 这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患了失心疯,反倒来参加校阅了? 可笑,可笑...... 定国公位极人臣,平日里公务繁忙,自然没有听过败家子‘方休’的荒唐事。 此刻见他并没有被自己的气势吓到,临危不乱的气魄,倒有几分大将之风,目光反倒柔和了几分。 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奉陛下口谕,老夫便饶你这一次......” “小子谢过......前辈。” 定国公不认识方休,方休也不认识定国公,憋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最后干脆喊了一声‘前辈’。 定国公听到这声‘前辈’,脸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朝靠前的一个空案头一指,说道:“今日校阅,老夫奉旨主考,既然你是陛下亲命,老夫便对你多费些心思......来人,分纸笔,方休,你坐这里。” 第四十三章 交卷 方休落座后,有人分发了纸笔。 定国公吩咐了一句,便有武官举着一个鎏金的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安国之道。 楚国校阅原先考的内容与前世的武举相似,以弓马为主。 文宗时更改为‘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 到了现在,只重谋略,武艺并不在考核之内。 安国之道便是此次校阅的题目,意思是:如何使国家安全。 楚皇以此为题,意图再明确不过了。 这是要考校京内这些勋贵子弟对国家大势的判断。 考生们看了题,个个眼中放光,提笔就写。 他们大都读过一些书,最擅长的便是答这种模棱两可的题目。 上来先歌颂一番当今圣上如何英明神武,如何气吞山河,楚国江山在陛下的治理下又是如何的国泰民安。 紧接着,便是对朝廷政策的各种分析,阐述利弊,提出改进之法。 看似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可仔细分析,便会发现,尽是一堆废话,于国于民没有任何益处。 当然,校阅不同于科举,楚皇本身也没对这些锦衣玉食的少年郎抱有太大期望,只希望他们的文章还能入眼,提出的方法还算得当,便心满意足了。 定国公看着满脸激动之色的诸考生,不由叹了口气。 安国之道岂是他们想的那般容易。 如今...... 草原诸部隐隐有联合之势,更有崛起的乞颜部陈兵边境,对北方三州虎视眈眈。 西北,以小宛为首的西域诸国蠢蠢欲动,据密探来报,似乎有撕毁盟约、与草原联合进犯我楚国的可能。 西南,土司之乱平定不过两年,又有作乱的迹象。 陛下在校阅上出这个题目,可见安国已经成了动摇国本的大事,想来今年春闱,策论中也会有这道题。 定国公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方休身上。 这个名叫方休的年轻人,既然是陛下亲命,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 便说此刻…… 别人答题,都是提笔就写,显然没有经过什么思考。 唯独他,目光深邃,面色如常,那一副深思熟虑的沉稳模样,倒像久居宦场的老臣。 不错,着实不错,有老夫年轻时的影子...... 定国公越看,越觉得这人是个可造之才,未来成为楚国的栋梁也未必不可期。 可......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怪异。 这小子......怎么还不动笔? 一炷香的时间,还不够他思考? 半个时辰过去了,定国公渐渐回过味。 这小子......莫不是睡着了吧! 刚才还睁着眼,现在倒好,眼睛都闭上了。 定国公面沉如水,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方休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谁,谁动我!” 方休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成了新郎官,在婚宴上喝了很多酒,进了洞房,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看见的竟然是赵嫣。 他吃了一惊,刚想逃,就被人推了一下,接着便从睡梦中惊醒。 举目四顾,有些懵。 这是哪儿? 在做什么? “你小子在校阅!” 校阅...... 对,校阅! 方休回过神,看着面前那张苍老的脸庞,有些汗颜。 校阅场上,竟然睡着了。 实在......有些丢人。 徐景昌此刻脸已经彻底黑了。 这里,人人都抢着答题,想要争得个靠前的名次。 你倒好,一字未写,竟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睡着了! 这天上可还挂着太阳,都能睡着? 耻辱啊,真是耻辱! 若不是要注重场合,徐景昌恨不得给这小子一巴掌,替他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绷着脸,压住怒火,低声道:“方休,你小子有出息,校阅场上睡觉,若非陛下口谕,老夫今日非得狠狠揍你一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造次!” 方休心里咋舌,现在这处境,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这位定国公看着不太好惹啊。 “答题!” 徐景昌冷哼一声,怒道。 方休打起精神,抬眸,看向那鎏金的牌子。 安国之道...... 记忆中,便宜老爹是镇守西南的重镇将军,回京时,在家中经常提起一些国家大事。 比如西南的土人如何的怙恶不悛,朝廷镇压数次,依旧不知悔改。 再比如北方草原的鞑子如何的狼子野心,几次陈兵边境,欲犯我大楚。 这些事情,听得多了,脑子里总记住了一些。 再加上他前世又是历史硕士,这些在华夏五千年历史中,总能寻到相似的痕迹。 想想当时的皇帝是如何去解决这些问题的,方休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对策,自信的笑了。 案牍前的徐景昌看见他笑,刚刚强压下去的怒火又涌上胸口。 这小子......竟还有脸笑? 方休却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拿起毛笔,奋笔疾书起来。 如何定西南,如何安西北,如何平草原...... 这些题目,前世的高中生都能对答如流,更何况他一个历史学硕士。 还没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放下了笔,大喊一声:“交卷!” 交......交卷...... 整个校阅场,一片寂静。 许多考生纷纷抬头,震惊的看着方休。 看清他那张脸,又各自窃喜。 原来是方府的败家子,怪不得...... 这人可是患了失心疯的,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一个时辰便提前交卷,跟变卖祖产去买鬼宅比,倒算不上什么。 方休却不理会这些目光。 反正题已经答完,能不能中,全看天命,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徐景昌却是怒不可遏。 亏他方才如此看好此子,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不争气玩意。 指着方休的手微微颤抖,本想骂上几句,可细细一想,作为国公,又是此次校阅的主考,为这么一个玩意失态,实在没什么意思。 这小子要丢人,那就丢人吧。 “收了他的卷子,封存!” 徐景昌压着火,咬牙道。 方休交了卷,也不停留,行了个礼:“老前辈,走了啊。” 说完,便疾步如飞,出了考场。 第四十四章 西厢记 白小纯早已在考场外等候多时,一看见方休,便迎了上去,谄媚的笑着:“少爷……” 他还未开口,便看见方休挥手道:“回府!” 白小纯不敢怠慢,忙不迭赶来马车,载着少爷,回府去了。 方休下了马车,本想去城南散散心,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校阅时做的那个梦。 赵嫣那张漂亮的俏脸在脑海中越发清晰,久久挥之不去。 方休叹了口气,走进书房,继续写他的西厢记了。 其实,西厢记的内容并不多,若有原本,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便能抄完。 可方休只记得大概的内容,如何遣词造句,还得现编,所以仅仅上半部便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 若不是之前答应了那丫头,一定将《西厢记》送到她手里,方休何须费这般功夫。 哎...... 自己约的炮,呸,作的死,跪着也要作完。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方府的静谧。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看门的小厮骂骂咧咧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清秀的小丫鬟,怯生生的看着他,小声道:“这里是......安平伯府吗?” 小厮见这丫头衣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压住怨气,回道:“是安平伯府,你有何事?” 小丫鬟四处看了看,做贼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小厮,说道:“劳烦,将这个拿给你家少爷,就说故人求见。” 小厮伸手接过香囊,应道:“好,你在这等着,待我禀告一声。” “嗯。” 小丫鬟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在方府门口站了一会,小厮便去而复返,换了一副笑脸,说道:“姑娘,我家少爷有请。” 说罢,双手捧着香囊,递到小丫鬟的面前。 “劳烦了。” 小丫鬟接过香囊,跟着进了方府。 方府很大,若没有人领着,极易迷路。 小厮在前面带路,将人领到庭院前,止住步子,回头道:“姑娘,里面那位便是我家少爷。” 小丫鬟点头道:“谢谢。” 小厮走后,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竟然有些害怕。 公主殿下吩咐她的时候,她便听人说过安平伯子方休。 据说,暴戾恣睢,无恶不作。 旁人行事,稍微不合他的心意,便被他和恶奴吊起来打。 来这里之前,她已经抱有必死的决心。 为了公主殿下,这点危险,又算什么...... 可现在,站在这大魔头的院子前,心却克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双手也不住发颤,身体清晰感受到一股凉意。 踌躇了许久,小丫鬟咬了咬牙,心里大喊一声:“拼了!”。 踏入院子,便看到一个年轻人,清秀俊俏,仿若个翩翩公子...... 他便是安平伯子,方休? 看上去……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凶残。 小丫鬟低着头,走到方休身前,怯生生地道:“方公子,我家小姐让我来取书。” 方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书册,递给她,说道:“书,本公子已经准备好了,你拿回去以后,别忘了告诉你家小姐,还有后半卷,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写完。” “谢,谢谢公子......” 小丫鬟颤抖着接过书册,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偏偏此时,腿却不争气的软了。 怎么办,自己这样,会不会惹怒这魔头。 我不想死,我还要给公主殿下送书...... 小丫鬟想动,却动不了,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休看着她,笑了笑,说道:“还没吃饭吧?不急,书等会再送,先吃了饭再走,大清早的,也应该饿了。” 吃......吃饭...... 不会是要将自己做成饭吧...... 小丫鬟呼吸一滞,挤出笑容,颤声道:“不,不了,谢谢公子......” 说完,感觉腿好了些,忙不迭抱着书册,逃似的离开了院子。 方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疑惑。 总觉得这小丫头很怕自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 小丫鬟将书塞进怀里,一离开方府,便匆忙的往皇宫的方向走。 直到进了宫,确认后面没人跟着,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绕过诸多女官和太监,小丫鬟偷偷进了安乐宫。 公主殿下还未出阁,按规制,理应随母妃住在宫中。 当今圣上妃嫔不多,许多宫殿闲置下来,便单独赐她一座,取名安乐宫。 “殿下殿下,书,馨儿取来了......” 小丫鬟进了安乐宫,惶恐不安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激动与兴奋。 “快,拿来给本公主看看。” 赵嫣早已等候多时,方才还在心里埋怨,馨儿笨手笨脚的,下次一定要派别人去。 下一秒就听见她的声音,兴高采烈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伸手接过书册,翻了几页。 张生。 崔莺莺。 没错,是他以前给自己讲的西厢记。 他竟然没骗自己。 嗯……还算有点良心。 赵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由笑了。 小丫鬟馨儿看见这一幕,震惊地张大了嘴。 公主殿下笑了! 自从上次殿下出宫,到现在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她还是第一次见殿下笑。 赵嫣捧着这本西厢记,看了一会,呢喃道:“没想到,他的字还挺好看的。” 他? 他是谁? 馨儿震惊过后,总感觉,有些奇怪。 好像公主殿下的心思不在宫里,而在......其他地方。 “对了,馨儿,你见到方公子了吗?” 赵嫣抬头看着小丫鬟,问了一句。 小丫鬟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打了个寒颤,小声道:“奴婢……见到了。” 赵嫣又问道:“他过的怎么样?” 这话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妥,好像自己很关心他一样。 她忙改口:“本公主的意思是,他看上去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忧心忡忡,思念成疾......” 小丫鬟看着公主,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别人都说,方家公子是败家子,是人间渣滓,动不动就将人吊起来打。 自己一个小丫鬟哪里敢看他。 也就转身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 好像,大概,也许......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吧。 “没有......” 小丫鬟摇了摇头,说道。 赵嫣怔了一下,脸上浮现怒色,冷哼一声:“没良心!” 第四十五章 嫣儿不服 宫中,淑妃从养心殿出来,路过某处宫殿时,很远就听到了殿内传来的笑语声。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听不得喧闹之声,此处虽距离寿宁宫尚远,可若让陛下知道了,免不了责罚。 淑妃不由皱了皱眉头。 若是没有记错,这似乎是他女儿的住处——安乐宫。 “进去瞧瞧。” “是......”宫女们忙不迭的道。 淑妃进了安乐宫,便看见赵嫣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毫无形象地拍着桌子大笑。 一边笑还一边喊:“让他那么坏,活该被关进天牢!” “谁被关进天牢?” 淑妃眉头紧皱,问道。 赵嫣正在兴头上,头都没抬,回道:“就是那个谋反的将军。” 谋反!? 淑妃脸色大变:“谁谋反?” 赵嫣听见她的声音,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忙道:“不是谋反,是张生......不对,没人谋反,嫣儿刚才在看话本。” 淑妃松了口气,坐到赵嫣面前,苦口婆心道:“嫣儿,你已经长大,该懂事了,皇祖母身体不适,你身为公主,还在宫中喧闹,成何体统,若让你父皇知道,又免不了责罚。” 赵嫣撇了撇嘴,低头道:“嫣儿知道错了。” 淑妃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心不由软了。 握住她的手,好声说道:“不是母妃不近人情,你已经长大,最多三年,便要出宫开府。 在宫中,还有你父皇和母妃护着你,出了宫,若礼数不周,免不了落人口舌,到时候,又有谁能护着你?” 赵嫣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嫣儿知道了。” 这天下,能让她这般顺从,只有几个人。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皇祖母,还有一个,就是她的生母,淑妃。 此刻,听着母妃的教导,虽然心里不服,可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 淑妃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说得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 不由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多说无益,母妃说的,有三分,你能记在心里,母妃便心满意足了......” “母妃说的,嫣儿都记在心里。” 赵嫣揽住淑妃的胳膊,眉目带笑。 淑妃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桌上的书册,说道:“这便是你说的话本吧,拿来给母妃瞧瞧。” 嫣儿这丫头一向不喜读书,只爱舞刀弄枪,前些天,还一个人溜出宫,嚷嚷着要行侠仗义。 今个儿竟然安安分分地待在寝宫,抱着一本书读…… 她倒真想瞧瞧,什么书,能让嫣儿都如此入迷。 “母妃,这可是嫣儿一个朋友所作,全天下仅此一本......” 赵嫣得意扬扬的将书送到淑妃手上。 “仅此一本?” 淑妃拿起书,翻开第一页,见上面端正的写了三个字:西厢记。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字,竟是一本没有署名的孤本。 淑妃出自定国公府,乃是当代定国公的妹妹,从小受世家熏陶,读书识字,偶尔还能做些诗词。 此刻听女儿说,自己手上拿的是孤本,不由起了兴致,翻看起来。 越看,越觉得有趣。 引人入胜。 里面的相国府小姐崔莺莺,竟让她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不知不觉,竟看完了第一卷。 “母妃,这书好不好看?” 赵嫣揽着淑妃的胳膊,笑着问道。 “确实不错......” 淑妃沉浸在书中,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妥,道:“但也不可多看,此等闲书,偶尔读来,解解闷还好,若是沉迷其中,免不了蒙蔽心智。” 赵嫣撇了撇嘴,嘟囔道:“哪有母妃说的那样严重,而且,母妃看的不也很入迷。” “嫣儿!” 淑妃瞪了赵嫣一眼,语带恼怒地道:“有你这般编排母妃?罚你一个月不得再看此书......” 将《西厢记》递给身后的宫女,道:“这书,母妃先替你收着,一个月后,再还给你。” 赵嫣一脸不服气:“一本书而已,母妃想要,嫣儿送给母妃便是,母妃这般强取豪夺,嫣儿不服。” 强取......豪夺...... 淑妃一怔,随后面露怒容,说道:“我是你母妃,还不能管教你吗? 上次你偷偷溜出宫,陛下震怒,不是母妃在养心殿跪了三个时辰,为你求情。 小没良心的,竟为了本书,顶撞母妃,母妃十月怀胎,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才有了你,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母妃,母妃......” 淑妃说着说着,便要落下泪来。 赵嫣心中不以为意。 这招数,她还小,母妃便已用过无数次,如今早已有了免疫力。 虽然如此,她还是故作慌神,乖乖认错:“母妃不要生气,嫣儿知道错了……这书,母妃喜欢便拿去吧。” 淑妃抹干眼泪,纠正道:“是保管......母妃也是为你好,成日看这些闲书,不如学些女红,母妃小时候,可是琴棋书画......” 她还没开始唠叨,便听见赵嫣道:“嫣儿知道,母妃小时候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时候不早了,母妃回宫歇息吧。” 淑妃没好气的撇了她一眼,又开始唠叨:“母妃小时候,可不敢像你这般...... 你说你这性子像谁,母妃和你父皇,皆是端庄沉稳之人,怎么唯独你,还是个女孩儿,竟......” 赵嫣对此已经免疫,一个劲的点头,目光却偷偷瞥向别处。 淑妃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觉得喉咙有些干,便停了下来。 最后唠叨一句:“这书,母妃就带走了,这是为你好,你不要怨母妃。” “嫣儿恭送母妃。” 赵嫣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虽然很想留下那本书,但母妃想要,也没有强留下的道理。 反正,方休就在京城,改天让他再写一本就是了。 大不了给他些银子,不过,他好像不缺银子。 不管了,他若不写,就跟父皇告状,说他非礼自己。 不行不行,这样父皇一定会杀了他的。 该怎么办...... 第四十六章 安国之道 养心殿,暖阁。 几个宦官将亲军府呈上来的卷子摆在案头。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躬身道:“陛下,您吩咐的校阅卷子,已经送到。” “看见了。” 楚皇取了案头一篇文章,扫了一眼,微微皱眉。 良久,才道:“不错,行书还算端正。” 说完,随手放到了一边。 这些勋贵子弟自小便锦衣玉食,能识文断字,将文章写的流畅,便算得上不错了。 接连看了几篇,楚皇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虽是勋贵子弟,但都是大楚开国功臣之后,家中长辈也大都立下过功勋。 本以为耳濡目染之下,能学到些东西,却没想到...... 楚皇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卷子放下,揉了揉眉头。 一旁伺候的刘成,忙不迭递上一杯暖茶,道:“陛下,您已看了半个时辰,龙体为重,您歇息一下吧。” 当今圣上乃是明君,自即位起,勤于政务,一日不休。 堪堪二十余年,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作为楚皇的贴身内侍,刘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乎无时无刻不惦念楚皇的身体。 他的一切都源自楚皇的恩赐,若楚皇没了,他的存在也便没了意义。 楚皇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案头上。 “还剩两篇,朕看完再歇。” 说完,拿起仅剩的两篇文章,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楚皇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将那篇文章放下,他自嘲的笑了笑。 朕老了,也糊涂了。 内阁重臣议了半年,尚未能解决的军国大政。 朕竟将希望寄托在了一群少年郎的身上。 想到这里,楚皇哂然一笑。 心知自己过了头,便也不报什么希望了。 将最后一篇文章推到一旁,挥挥手,让宦官收拾起来。 刚想起身,目光一掠。 看清那篇文章的开头,猛地,精神一振。 忙将文章拿起,眼睛微微眯着。 这文章一开始,便分了三个部分。 如何定西南,如何安西北,如何平草原...... 条理清晰,思维缜密,其中更有很多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一下子来了兴趣,细细读了起来。 文章第一部分,乃是如何定西南,提了三个办法。 推恩、茶马互市、改土归流。 推恩不必多说,自太祖时期,将西南七州纳入大楚版图时,便竭力推行此政策。 可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前朝,为了安抚土人,朝廷设羁縻州,在西南册封了许多世袭的土司,延续近三百年。 何以到了今朝,便要推恩。 那些土司虽然没读过四书五经,不懂得遣词造句,却也不傻,此举大大削弱他们的实力,当然不会同意。 不过这篇文章的重点本就不在‘推恩’二字,只是草草提了一句,真正的措施,却是后面。 茶马互市,改土归流...... 茶马互市是手段,改土归流则是目的。 楚国地势以平原、山地为主,并不产马,而产马的北方草原却狼子野心,对楚国虎视眈眈。 以往,从北方草原换取一匹良马,朝廷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因为两边贸易,以铜钱为主,而铜钱又是铸造兵器的主要原料。 草原诸部便以此发展军力,逐渐强大起来,对朝廷构成极大威胁。 若从此以后,朝廷下令,正式禁止以铜钱买马,改用布帛、茶叶、药材等来进行物物交换,则可以大大消减这个威胁。 草原诸部一开始必有异议,甚至可能断绝两边贸易往来,可...... 茶叶是他们日常必需之物,而草原并不产茶叶,长此以往,最先承受不住压力的定然是他们。 以茶易马,在满足军需的同时,可以供给西南。 西南多山地,气候恶劣,茶能解毒去病,可以解油腻、助消化。 因此他们对茶叶的需求不亚于北方草原。 其他产品如丝绸、布料、铁器,土司也无法自足,只能仰赖内地。 茶马互市,时间一长,朝廷便等于握住了土司命脉,到时候再实行改土归流,效果必定显著。 一篇文章,堪堪一半,便解决了困惑朝廷的两大难题。 楚皇兴奋得猛地拍案:“妙哉,妙哉,哈哈......” 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都在思考西南和草原问题。 他心中焦灼,几近忧心成疾。 如今有了解决之法,怎能不激动,不兴奋...... “朕高兴,今日要小酌一杯,对了,嫣儿送上的酒,还剩多少,全都给朕取来。” 楚皇将文章放下,克制不住的笑。 刘成还是第一次见楚皇笑得如此开怀,也不由笑了,道:“公主殿下的酒,在御膳房保管,奴婢这就去取。” “去吧。” 楚皇挥了挥手。 刘成忙不迭行礼告退,取酒去了。 他离开后,暖阁里,只剩下楚皇一人。 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他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激情稍稍退却,方才重新落座。 拿起放下的文章,楚皇继续往下看,比之前更加认真,更加仔细。 逐字逐句看去,神色越加激动。 离间之法...... 怎么朕和这文武百官均没想到。 “这小家伙,当真是一个奇才。” 楚皇自言自语道:“草原诸部,互相征伐,若是与完颜部和阿古部互市,他们有了盐铁,粮食,很容易便能牵制住乞颜部。 到时候,诸部乱战,我大楚便可渔翁得利,草原之忧,迎刃而解!” 楚皇放下文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大楚勋贵中竟有此良才,只要稍加培养,假以时日,必能辅佐太子,安定江山...... 想到太子。 楚皇微微一怔,随后,眼眸深处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 朕的太子,那个一心只想着百姓的忠厚太子......已经没了。 此时,刘成已经捧着一小坛酒,走了进来。 “陛下,酒取来了。” 楚皇隐去眼中的痛苦之色,定了定神,吩咐道:“酌酒。” “是,陛下。” 刘成将酒坛开封,往玉杯中倒了一点。 顷刻间,一阵浓浓的酒香扩散开来。 即便是没有喝过酒的人,只是闻到味道,便知道这酒定然不会差。 楚皇闻到酒香,喉咙不由耸动了一下。 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一亮,赞叹道:“好酒!” 不知是何人,竟能将酒酿造的如此浓厚香醇。 也只有这般好酒,才能配得上这般好文章...... 第四十七章 火锅 小酌一杯后,楚皇苍老的脸庞浮现一抹红晕,捧起文章,反复读了三遍,越发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才。 兴冲冲地撕了糊名,一个名字映入眼帘——方休。 这个名字,倒是有点印象...... 好像是...... 一下子,楚皇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将文章搁到一边,思忖了片刻,问道:“安平伯子,近来在做何事?” 安平伯子? 刘成一怔,忙道:“奴婢听说,安平伯子新酿了一款烈酒,放在酒楼中售卖,十余两银子一杯,慕名前去的酒徒,竟络绎不绝,一时之间,京师倒也传的沸沸扬扬,百姓们都说......” 顿了顿,继续道:“都说......安平伯子仗着勋贵的身份,强买强卖,欺凌良善。” 楚皇乃是一代贤君,听到欺凌百姓,脸上顿时露出了厌恶之色。 可转念一想,此子为人忠厚,如今又做出这等安国文章,字里行间,明辨是非,不似欺压良善的恶徒。 想必是有人在背后诽谤。 即便百姓所传是事实,此子也只是患了‘脑疾’,才性情大变,到这般地步。 若让御医好生诊治,休养些时日,未必不能变回忠厚之子。 楚皇想到这,怒火已经去了七分,沉声道:“派人去将安平伯子带来,朕要好生训斥他。” 刘成忙不迭躬身:“奴婢遵旨。” ............ 方府。 院子的石桌上摆着一口铁锅,正热腾腾的冒气。 火锅......这玩意在地球并不新鲜。 几乎每个城市都有无数的火锅店,尤其到了冬天,更是人满为患。 毕竟,冷风嗖嗖的寒夜,还有什么,比一顿火锅更能让人感到温暖。 此时,虽是初春,北方却仍有寒意,正适合吃这火锅。 可楚国并没有这等美食,因此方休便派人打造了一口铁锅。 锅里加了水,下面连着一个特制的炉子,里面放了油。 白小纯引了火,这锅下顿时升起了火焰。 锅里的汤,是早就炖好了的,用重金买来的牛骨熬汤,里头还放了一些蔬菜。 因而火一引,锅很快热起来,顿时开始沸腾。 顷刻间,院子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石桌上,摆满了一盘盘的羊肉,俱都切成了小小的薄片。 冬天虽已过去,新鲜的蔬菜仍极难寻找,即便是有,价格也比较昂贵,而且因为窖藏的缘故,口感和营养都不能和新鲜蔬菜相比。 因此,盘子里是以菌类为主,配上豆腐,萝卜,肉类,以及极少的白菜青菜。 方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热气腾腾的铁锅,心里颇为感慨。 前世,他是极爱吃火锅的,奈何孤儿院长大,从小便生活在贫寒之中,只有上了大学,偶尔拿到奖学金,才敢约上几个好友,去火锅店搓上一顿。 如今,火锅还是那个火锅,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哎,造化弄人...... 方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入火锅中。 片刻之后,羊肉由红变白,将其取出,放在秀儿的碟子里,说道:“这就是我上次与你说的火锅,尝尝味道如何。” 秀儿俏脸通红,低着头,小声道:“谢谢少爷......” 能与主人家同桌吃饭,对一个小丫鬟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宠。 可少爷还亲自为她夹菜,让她竟感动的想流泪。 少爷患了脑疾之后,便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少爷虽然对他们不错,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她能感受到。 如今,少爷是真的没有将她当作奴婢...... 当然,这只是秀儿的感受,一旁站着的白小纯,就不那么想了。 他看着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火锅,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心里除了好奇,更多的是馋...... 喉咙不住耸动,咽着唾沫。 方休吃了几片涮好的羊肉,听见声音,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位。 挥了挥手,说道:“你也坐下,尝尝。” 放在以前,白小纯定然是左右推辞,再表一番忠心。 可现在,他只想尝尝少爷捣鼓出来的‘火锅’是什么滋味。 感激涕零的谢了一番,便坐在了另一边。 见少爷将羊肉放进嘴里,没空去捞锅里的食物。 白小纯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捞起一块羊肉就往嘴里塞。 被烫的像狗一样呼气,也舍不得吐出来,脸色通红,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秀儿本来也像他一样,一块豆腐已经夹上了筷子,见到白小纯的样子。 学少爷,先晾了片刻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一个小厮急匆匆闯了进来,躬身道:“少爷,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宫里的宦官,来传旨意。” 又是宫里的宦官? 方休有些扫兴地放下筷子,随口道:“秀儿你先吃,本少爷去看看。” 秀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少爷出了院子。 白小纯嘴里嚼着羊肉,徒然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追了上去。 匆匆到了正堂,便见一个白面无须的宦官正背着手,一脸鄙夷的四处看着。 早听说这败家子患了脑疾,无恶不作,胆大妄为。 此刻一见,果真如此。 咱家是来传陛下的旨意,在此等候了半个时辰,那败家子竟还未来迎旨,实在可恨。 方休进了正堂,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 读了那么多史书,他明白,这些随时在皇帝身边的阉人,可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虽身份卑微,却有匪夷所思的实力。 君子易交,小人难防。 也许是身体残缺,这些宦官心里或多或少比常人变态了些,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小人,若没有过节,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走到那传旨的小宦官面前,方休拱手作揖,彬彬有礼地道:“见过公公,公公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从怀里掏银子的动作。 在社会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知道的。 小宦官见此,脸色却徒然沉了下来,语带不悦地道:“方公子乃是贵人,咱是伺候人的奴婢,怎敢收你的银子。” 方休微微一怔。 此人似乎来者不善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小宦官阴测测地道:“银子,方公子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将来进了天牢,上下打点时,想必用得上......” 第四十八章 面圣 听见这话,方休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小宦官,问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说出口,脑子却急速转动,想着最近做了什么事,竟让皇帝震怒,要将自己关进天牢。 这些日子,除了校阅,自己几乎没怎么离开方府。 若真出了什么问题,也是在亲军府,或者......校阅时写的那篇文章! 方休想到这,心里一凉。 难道是自己疏忽,不小心写下了什么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语句? “什么意思?呵......” 小宦官对方休一丁点好脸色都没有,阴测测地道:“方公子心里应当知道!” 方休看着他,目光渐冷。 不论如何,自己也是安平伯的嫡长子,是祖上用命换来的勋贵。 你一个阉人,算什么东西! 给你面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小宦官见方休这副表情,微微眯眼,恶狠狠地瞪着他:“怎么?你一个罪臣,还想......”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方休笑了。 这笑容落在小宦官的眼中,竟让他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便看到那笑容猛的收敛,随后就变的无比冰寒。 一道残影迅速放大,下一刻就落在他脸上。 被方休狠命打了一拳,小宦官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呆住了。 疯了,简直疯了...... 这方家贼子,是要抗旨啊! 小宦官从地上爬起,咬牙切齿地盯着方休,厉声咆哮:“姓方的,你敢殴打钦使......你,你想要做什么?谋反吗!?” 方休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声道:“我要做什么?本公子倒要问问,你要做什么! 当着本公子的面辱骂陛下,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记重拳来的太过突然,白小纯和小宦官身后的几名禁军全都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为何忽然就牵扯到辱骂陛下了? 难道刚才张公公说的话,是在辱骂陛下? 这不可能啊! 张公公怎么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小宦官额头血流如注,疼得面色扭曲,却来不及止血,而是发出嘶吼:“咱何时辱骂陛下了?你,你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咱......咱......” 他全身颤抖,竟气的说不出话。 方休却微微一笑,问白小纯道:“此人辱骂陛下,你方才可听见了?” 白小纯一怔,忙道:“对对,他刚才辱骂陛下,小的听的一清二楚,他说......” “好了。” 方休打断他,看向小宦官身后的几名禁军,问道:“敢问几位大人,辱骂陛下,该当何罪?” 张公公是否辱骂陛下,他们没有听见,但此人殴打张公公,他们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可此人毕竟是安平伯之子,安平伯乃是国之英雄,受万人敬仰,尤其是他们军伍之人。 若一口咬定,安平伯子殴打钦使,这件事,可就大了。 若将安平伯牵制进其中,他们实在......良心难安。 “这......” 几名禁军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是根本就是诬陷!” 小宦官捂着脑袋,厉声咆哮:“你,你......来人,将他给咱绑了,绑了!” 几名禁军互相对视了一眼,走到方休身边,取了绳索,将他制住。 其中一人,一边绑,一边在他耳边小声道:“卑职也是奉命办事,方公子不要介意。” 方休知道这件事再闹下去,怕会无法收场,便老实的任他绑了。 小宦官看着这一幕,还是有些不解恨。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传旨,发生了这样的事,当然可以回宫里去告状。 可对陛下而言,方休固然有罪。 自己呢......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多半将来自己的前途也没了。 所以不能回宫告状,只好绑人,出口恶气。 禁军拿人,白小纯和方府护卫不敢阻拦,只好派人修书,快马送往青州,让老爷作主。 而另一边,方休已经被禁军绑的严严实实的。 小宦官放了几句狠话,觉得出了一口气,才命人押着他前往皇宫。 ............ 养心殿,暖阁。 楚皇还在琢磨那篇文章,连有人进来,都没有丝毫察觉。 传旨的小宦官跪在地上,恭敬地道:“陛下,安平伯子到了。” 楚皇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脑袋裹着一圈纱布,微微一怔,问道:“怎么回事?” 小宦官低着头,颤声道:“奴婢回来的路上,不小心磕到头,辱了陛下的眼,奴婢万死。” 磕到头......竟磕得这般头破血流? 楚皇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却也没有深究,说道:“让他进来吧。” “奴婢遵旨。” 小宦官起身行了一礼,徐徐退下。 片刻之后,一个清秀俊俏的年轻人走进暖阁,毫不犹豫地行礼道:“臣方休,见过陛下。” 楚皇坐在龙椅之上,上下打量着方休。 这个人给他的印象,并不算太坏,甚至令他感觉有点文质彬彬的。 楚皇放下文章,长身而起,走到方休身边,来回踱了几步,方才驻足问道:“你便是方休?” 语气慵懒,一脸值得玩味的样子。 方休的心里没由来紧张起来。 这是皇帝啊,楚国的最高统治者。 在这个时代,他的任何一个起心动念,都可能决定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生死荣辱。 方休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楚皇:“臣是方休。” 第一次面圣,竟如此沉稳,这份气魄,像是写出这般安国文章的英才。 楚皇心中对方休十分满意,面上却板起脸,厉声道:“方休,你可知罪。” 伴君如伴虎,方休算是深有体会了。 面对皇帝的厉声质问,他只得道:“不知。” 楚皇背着手,冷声道:“朕听说,你以高价兜售烈酒,一杯竟卖十余两银子,莫不是仗着安平伯府,强买强卖,欺行霸市?” 方休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上,听见这话,却落了地。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也不知哪个缺德的,竟如此造谣污蔑老子。 方休低头道:“臣卖酒,标了价格,绝没有仗势欺人,更没有强买强卖,请陛下明鉴。” 第四十九章 论酒 楚皇冷着脸,说道:“越州御贡的阳江春,在京师贩售,也不过二两银子,你的新酒,如何能卖出十两银子?” 这孩子沉着稳重,又有王佐之才,若稍加打磨,未必不是一块璞玉。 可......他若真的人品卑劣,虽然也可稍加栽培,却不会被视为辅佐未来储君的心腹重臣。 楚皇此番质询,便是为了打消心中疑虑。 若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便说明民间流传之事为事实,此人......也便不可重用了。 方休忙道:“请陛下听臣解释,臣的新酒,虽不似阳江春那般声名远播,却醇馥幽郁,令人回味无穷,即便千杯不醉的酒徒,最多也只消一杯,十两银子,并不算贵。” 限于工艺,这里的酒度数普遍不高,烈度不足,谈不上美酒。 便是经过简单蒸馏的‘一醉方休’,烈是够烈了,却少了真正的美酒应该拥有的醇香,同样够不上美酒的档次。 但两相对比之下,‘一醉方休’便称得上佳酿了。 “这世上竟有此等佳酿?朕身为大楚天子,为何从未听过?” 楚皇仍是冷着脸,分明是一点都不信。 他也是好酒之徒,身居东宫时,便时常因为买醉,被先皇训斥。 继承大典后,虽不似年少时那般嗜酒如命,却仍然时常小酌两杯。 每年的御贡清单上,各州的美酒均列其上。 作为楚国的最高统治者,想要品酒,还不是小事一桩。 若各地新酿出什么佳酿,定然会在第一时间送入皇宫,他绝不可能没有听过。 面对楚皇的质疑,方休并无慌乱,解释道:“臣酿造此酒,不过半月之久,陛下没有听过,乃是常理之中,若陛下想要品鉴一番,臣回府后,便即刻命家仆,将此酒送与陛下。” 见方休神色淡然,似是对自己所酿之酒十分自信,楚皇心中已经信了七分。 语气放缓,问道:“朕听说你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怎懂得酿酒之法?” 又是哪个狗娘养的污蔑老子! 方休一脸黑线,说道:“臣并非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臣在家中,时常温习......” “好了。” 他还没解释完,便见楚皇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他道:“朕都知道,你且说你从何处学得的酿酒之法。” 方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酿酒之法,乃是臣自己领悟出的。” “哦?” 楚皇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小小年纪,竟然懂酒?” 方休想了想,说道:“臣......略懂。” 要论喝酒,他或许拍马也及不上楚皇。 但要论懂酒,让他再活几百年,也比不过。 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容易,为了凑足学费,除了出卖身体,什么事情,他都做过。 高二暑假时,便在超市里做过一段时间的白酒销售,对于白酒的种类,酿制方法,各自的特点,再也熟悉不过。 见方休谈酒时,身上散发的自信,楚皇眉头一挑,问道:“既然如此,你便给朕说说,这全天下的美酒,当如何区分。” 区分美酒? 方休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美酒当以香气区分。 酱香突出,幽雅细腻,回味悠长,香而不艳,低而不淡,此为酱香。 窖香浓郁,绵甜甘冽,香味协调,尾净余长,此为浓香。 清香醇正,诸味协调,醇甜柔和,余味爽净,甘润爽口,此为清香。 蜜香清雅.入口柔绵,落口爽冽,回味怡畅,此为米香” 以香气区分美酒,而不是以地域,这种说法倒是有些新意。 只是......酱香、浓香、清香、米香,朕怎么从未听说过。 楚皇怔了片刻,回过神,本想问他:你以此区分美酒,可有凭据。 可若真的如此发问,岂不显得自己身为天子,且纵横酒国数十年,见识还不如一个孩子。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不错。” 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思中。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楚皇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跪在地上的方休,却按耐不住了,开口唤了一句:“陛下......” “嗯?”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楚皇看着方休,突然想起了什么,坐回龙椅,说道:“来人,赐座。” 一番论酒,差点误了正事。 此子品性如何,暂且不论,那篇文章,却是实打实的安国之策。 若此文章果真能解楚国之忧,便是此子不可重用,也应当给予丰厚赏赐。 可......文章中有几处地方,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因此才将其传唤入宫,询问解惑。 “谢陛下。” 方休起身,朝楚皇行了一礼,躬身道。 听见暖阁中传来楚皇‘赐座’的声音,外面守着的小宦官心里一惊,忙不迭搬来了凳子。 “方,方公子,请坐......” 小宦官强挤出笑容,颤声道。 方休神色淡然,瞥了他一眼,便坐了下来。 小宦官看见他充满寒光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 楚皇看了一眼小宦官,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片刻之后,突然问道:“茶马互市、改土归流,这是你的答案?” 楚皇的问题,完全不按套路,上一刻还在论酒,下一刻,却转到了军国大政上。 不过...... 方休知道,这......才是楚皇将自己传唤入宫的真正目的。 如此看来,校阅那篇文章,很符合楚国当下的困境。 方休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是臣的答案。” 楚皇沉默了片刻,才道:“茶马互市,若能实施,固然是安邦之策,可草原诸部并不乏目光长远之人,不会任由此策推行,因此,还是肤浅了。” 确实,一旦朝廷实施茶马互市,草原诸部定然会联合,断绝两边贸易往来,长此以往,朝廷能不能撑住,是个巨大的变数。 身为一国的最高统治者,楚皇绝不会冒险推行此策。 方休想了想,说道:“臣以为,草原诸部百年以来,互相征伐,大大小小的战役,数不胜数,如今乞颜部崛起,诸部关系才稍稍缓和。 可......百年积累的仇恨,如何能轻易化解,陛下可派使者,前往诸部游说,谁先施行茶马互市,便多给与些好处。 即便最后不能成功,长此以往,诸部之间,必生间隙,若是无粮食无盐铁,还遭受乞颜部的怀疑,定会被吞并。 到时候,再推行茶马互市,诸部中必有响应,因为他们不得不如此!” 第五十章 宫中问话 楚皇起初听得漫不经心。 毕竟茶马互市、改土归流,都有些不切实际。 宣方休,只是想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具体如何落实,还要与内阁重臣们商议。 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 这方休不仅说的头头是道,而且极有道理,与他的想法有诸多不谋而合之处。 比如…… 草原诸部为何总是剿之不绝? 就是因为朝廷将草原诸部视为一个整体,无论战争、谈判还是贸易,均是等同视之。 若施行茶马互市,挑起各部之间的内斗,朝廷便可坐享其成。 近十年,北方边境无忧! 楚皇越琢磨,越觉得此法可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说下去。” 方休看着楚皇,继续道:“改土归流,可以徐徐图之,先行推恩,再行互市,控制住西南土司的命脉,便可以施行改土归流,没了盐铁、钱粮,西南土司只得乖乖就范。” 楚皇面无表情,问道:“若土司叛乱,该当如何?” 方休回答道:“长痛不如短痛,这些土司,隔三差五总是要反的,只要能暂时将其镇住,便可推行国策,到那时,西南可定。” 听到这,楚皇已经彻底被方休镇住。 朝中君臣束手无策的问题,竟然被这样一个孩子分析的如此透彻。 且能对症下药,提出解决之法,实在......令人称奇。 他不由深深看了方休一眼,压下心中的震撼,说道:“朕听说,你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今日一见,却觉得传闻多有不实。” 方休道:“陛下明鉴。” 楚皇起身,走到方休的面前,突然问道:“张文头上的伤,是你所致?” 张文? 之前听那几名禁军唤小宦官为张公公,应该说的是他吧。 莫名其妙,怎么提到那小宦官头上的伤了。 伴君如伴虎,果真不错。 方休暗暗吐槽,抬头看了一眼楚皇,见他似乎并没有震怒的迹象,坦然承认道:“是臣打伤的,臣万死。” “你倒是坦诚......” 楚皇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可知殴打钦使,该当何罪?”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方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答道:“臣知道,只是张公公侮辱臣,臣一时激愤,前些日子又患了脑疾,神志不清,才打了张公公一拳。” 那小宦官只是个小人物,但出宫传旨,便代表了皇帝。 殴打钦使,往大了说,便是对皇帝不敬,有谋逆之心,即便问斩,也说不出什么。 可楚皇知道,眼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孩子,乃是忠良之后,绝不可能有谋逆之心。 平日里虽不学无术,却也没有胆子殴打钦使。 为何最后会这样…… 或许真如他所说,张文那奴才仗着钦使的身份,飞扬跋扈,让方休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再加上脑疾,才闹到这般地步。 虽说如此,他毕竟是宫中传旨的钦使,代表了皇家的颜面。 若不惩罚方休,免不了他持宠而骄。 想到这,楚皇板起脸,冷声道:“殴打钦使,乃是死罪......不过,朕念你方家祖上劳苦功高,今日便饶你一命。” 方休松了口气,忙不迭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虽然知道楚皇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宦官,降罪朝廷重臣唯一的嫡子,但一颗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上。 此刻听他这么说,那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楚皇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赦,罚你将四书五经抄录十遍,来年秋闱,以官生之名参加科举。 到时,你若无法中举,朕必有重罚!” 参加科举? 方休一脸懵逼:“可臣乃是武勋之后啊......” 楚皇看着他,冷声道:“武勋又如何?大楚律例可曾规定,武勋之后,不得参加科举?” 说到这,他冷哼一声,厉声道:“你已是待罪之身,难道还想抗旨吗?” 方休低下头:“臣不敢,可......” “好了!” 楚皇拿起那篇文章,挥了挥手,说道:“朕乏了,你下去吧。” 这...... 方休看着楚皇,总觉得自己被他拉上了贼船。 明明自己从来没想过入仕,这次参加校阅,也只是迫于那道旨意。 怎么莫名其妙,参加完校阅,又要参加科举。 而且…… 这次,如果不中,还要重罚。 实在是......奇怪。 犹豫了片刻,见楚皇似乎并没有打消让自己参加科举的念头。 方休一脸无奈,起身朝楚皇行了一礼:“臣......告退。” 方休离开后,楚皇将手中的文章放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良久,才道:“斟茶。” 暖阁外,刘成端着一壶温茶走了进来。 楚皇一口将茶饮尽,问道:“方才,安平伯子所说,你可听见了?” 刘成低着头,用阴柔的声音道:“奴婢只听清了一二。” 楚皇抬眸,看了他一眼,颇为感慨地道:“朕遍览文史,历朝历代,所吸取的教训之中,尤以偏听偏信为甚。 朕心知,偏听则不明,偏信则暗,因而时常记在心里,引以为戒,不成想,今日,竟重蹈覆辙。” 刘成听见这话,苍老的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忙不迭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奴婢万死。” 不一会,额头便渗出血迹,将暖阁的地毯都染成红色。 毕竟此人从小便侍奉在他左右,那么多年,即便是条狗,也有感情。 见他这样,楚皇不由有些心软,说道:“朕知道,你也只是偏信了坊间传言,此番教训,牢记于心,下次不可再犯,起来吧。” “奴婢谢陛下隆恩。” 刘成不顾自己头破血流,又重重地磕在地上。 “下去吧。” 楚皇挥了挥手,说道。 刘成惶恐地低着头,缓缓退去。 楚皇将案上最后一点酒倒入玉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起了文章。 茶马互市,改土归流…… 真能像他所说那样,顺利施行吗? 第五十一章 回府 方府。 秀儿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红肿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 昔日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仿佛失去了神采。 她就静静的坐在熟悉的位置,似乎身边还有一道身影,像以前一样,给她讲好听的故事,画好看的花灯...... 可她知道,从此以后,那道身影将只存在记忆,再也不会出现了。 想到这,她的鼻子不由有些发酸,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小丫鬟将小脑袋埋在腿间,有呜咽的声音传来。 “秀儿怎么哭了,谁惹你了?”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少女猛地抬头,呆呆的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一道泪痕不由划过脸颊。 看着小丫鬟哭花的脸,方休心里不由一痛,急忙走过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轻声道:“说,是谁欺负你了,少爷帮你出气!” 感受脸上传来真实的触感,秀儿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思念成疾产生的幻觉。 “少爷!” 美丽的大眼睛中,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方休就感觉到怀里多了一具娇躯。 平日里害羞的小丫鬟,可从来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方休感受怀中颤抖的娇躯,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漂亮脸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这时,院门走进一道身影。 吴毅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又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猛地冲到方休身边,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诧异道:“真的是你?” 怀中少女的心情平缓了一些,见有外人在场,俏脸腾的红了。 下意识地将小脑袋埋在方休怀里,双手却抱的更紧,仿佛用尽了力气。 方休听见吴毅的话,额头冒出一排黑线,没好气地道:“这是方府,不是我,还能是谁?” 吴毅一脸兴奋,本想给方休一个熊抱,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疑惑道:“你不是被禁军抓进天牢了吗?” 天牢是由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 一般只有犯下谋逆这种滔天大罪,才有可能被关押其中。 “你听谁说的?” 方休问道。 吴毅转头,看向身后。 院门处,白小纯缩了缩脑袋,小声辩解道:“小的也是听宫中传旨的宦官说的。” “这些都不重要。” 吴毅看着方休,说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眼见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秀儿轻轻从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俏脸通红。 站在方休身后,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角不愿松开。 皇宫在内城,与方府的距离很远,步行近半个时辰,方休早已口干舌燥,端起石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才问道:“你来,就为了这事?” 吴毅大大咧咧地坐下,说道:“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你被......对了,你刚才去哪了?” “刚才......” 方休话说了一半,才想到,要是他说自己刚才在皇宫与皇帝讨论国策,似乎有些不太合适,转而说道:“刚才我去城南逛了一圈。” 吴毅面露疑惑:“可我听你家仆人说,宫里派人传了旨意。” 方休无奈道:“那我说,我在宫里与陛下商讨国事,你信吗?” 吴毅果断摇头,信誓旦旦道:“若你都能与陛下商讨国事,我岂不是可以领兵征战草原了。” 方休瞪了他一眼:“我再不济,也比你强一些吧。” 听见这话,吴毅竟面露得意的笑容,说道:“我来你这,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声……从今以后,我便要入宫当差了。” “你?” 方休十分诧异,脱口而出:“你们家可就你一根独苗,你入宫之后,你爹怎么办?” 入宫和我是我家独苗有什么关系...... 吴毅一脸疑惑,看着方休,问道:“什么意思?” 方休同情地看了一眼吴毅下面,摇了摇头,叹息道:“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入了宫,你们家便绝了后,你爹这把年纪,再生一个是不可能了,他要知道此事,不得活生生气死。” 吴毅怔了怔,片刻之后,突然反应过来,怒视方休,吼道:“老子是进宫当差,又不是当太监!” 方休问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 吴毅从袖口取出一道圣旨,小心翼翼地在石桌上铺开,得意洋洋道:“此次校阅,本少爷名列乙等第七,陛下特封羽林卫校尉,看见没有!” 校阅分两榜。 甲榜三人,一般授予禁军十六卫中郎将之职。 乙榜二十人,授予校尉之职。 入榜,便意味着写的文章受陛下看重,未来可以说是前程似锦。 吴毅如何能不激动,不兴奋。 可惜...... 府里的人全都去了青州养病,与那些仆人炫耀又没有任何成就感。 往青州修了一封书信后,他便迫不及待赶来了安平伯府,想要与方休分享高中的喜悦。 当然......不无炫耀的意图。 咱们这帮纨绔子弟,最有出息的,还是我吴毅! 方休看了一眼那道纯白打底的圣旨,问道:“我怎么没在亲军府看到你?” 校阅时,你最后一个入场,第一个出场,又坐在最前面,能看到我,才奇怪了! 吴毅道:“我看到你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不知想起什么,竟深深的看着方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休道:“有事就说。” 吴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说吧。” 吴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休儿,咱俩是从小便在一起的好兄弟,又都是家中独子,那是比一般血脉兄弟还要亲的,有些话,作为兄长,我必须跟你说道说道......” 方休见他一本正经,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想看看,他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吴毅见方休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兴致更高,继续道:“你可知道为兄为何要参加校阅? 那是因为为兄不想让人家看低了吴家,男儿志在四方,咱们是勋贵子弟,总要为朝廷效力,不能只在家中混吃等死,对不对? 以前我不懂这个道理,让我爹操碎了心,可自从他走了,为兄才知道...... 人,不能只知道吃喝玩乐、混吃等死,也要有担当,要顶天立地!” 第五十二章 校阅头名 这话确实不错,可从吴毅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方休看着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为兄......” “好好说话。” “咳咳......” 吴毅尴尬的笑了笑,随即正色道:“我的意思是,你也该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了...... 这些话,别人不愿意说,怕得罪人,世伯说了,你也定然不愿意听,就只好我来说了。 你仔细想想,我们那么多年的兄弟,我会害你吗? 你再如此这般浑浑噩噩下去,未来又有谁能护的住你呢,如今还有世伯,世伯若是去了,你又该当如何?” 作为一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接触到可以交心的人并不多,方休算是仅有的一个。 多年的兄弟情谊,非同一般,如今自己已经幡然悔悟,步入正轨,怎么也要拉他一把,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他自认为这段话说的情真意切,却见方休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 于是,继续劝道:“便说这次校阅,就只有你一人提前交卷,若让陛下知道了,一时震怒,削去你袭爵的资格,你未来该如何自处?” 他正说的起劲,却见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冲入了院子,嘴里喊着:“少爷,宫中来了钦使,还是上次那位!” 钦使...... 吴毅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方休,心道:不会那么巧吧...... 自己刚说陛下要可能削去方休袭爵的资格,后脚圣旨就来了,莫不是被自己猜中了? 方休也有些懵。 这才刚从宫中出来,还没休息一会,便又传了旨意。 而且还是派与自己有过节的张公公传旨,那皇帝老子不会言而无信,要借着殴打钦使这件事,收拾自己吧? 身后,秀儿脸色苍白,小手紧紧攥住方休的衣角,仿佛一松手,便再也见不到自家少爷。 方休定了定神,一脸淡然之色,轻轻拍了拍秀儿的手,安慰道:“没事。” 随后,便匆匆走出了院子。 吴毅见这一幕,也忙不迭跟了上去,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只脚刚迈入正堂,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头上裹着纱布,面白无须,果然是那名叫张文的小宦官。 不同于上次,这次跟在他身边的足足有一队禁军,均是手持刀剑,披着铠甲,如一尊尊雕塑,分列方家正堂两侧。 方休见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忐忑。 难道皇帝老儿真的反悔,要治自己殴打钦使之罪? 而跟在身后的吴毅更是脸色苍白。 这个阵仗,能是小事吗? 定然是提前交卷的荒唐事传入陛下耳中,惹得陛下震怒了。 哎......自己这张乌鸦嘴呀! 小宦官张文看见方休,竟然表现得比他还要忐忑,猛地打了个寒颤,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旁的吴毅看见这诡异的笑容,心中更加苦涩。 看来,自己这位好兄弟今天是难逃一劫了。 恍惚间,小宦官已经将手上的圣旨打开,扯着嗓子道:“安平伯子方休接旨。” 方休忐忑不安地行礼。 只听他继续扯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安平伯子方休,学识广博,胸有经纶,献茶马互市、改土归流之策,解万民于倒悬,为国分忧,深得朕心,故赐校阅头名,敕为羽林卫左中郎将,入值宫中,钦此。” 校阅头名,羽林卫左中郎将? 不是要治罪吗? 方休看着那道圣旨,有些懵。 吴毅则是一脸震惊的模样,仿佛自己要窒息了。 校阅第一? 自己向父亲与安平伯求学,不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骂,才考了乙榜第七,也就是第十名。 怎么他什么都没做,还提前交卷,竟能位列甲榜第一、校阅头名! 吴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绝不可能啊,为什么会这样...... 过了不知多久,还是张文重重咳了一声。 方休才回过神,起身接过圣旨,说道:“谢陛下......” 张文看了他一眼,本想计较他接旨礼数不周的问题,可想到临出宫时,干爹嘱咐的话,便当作没有看见一般。 脸上堆着笑意,恭维道:“咱恭喜方公子位列校阅头名,从此平步青云......”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方休打断:“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本公子一不留神就进了天牢,到时候,岂不连累了张公公。” 旁边,吴毅听见这话,恨不得上前捂住方休的嘴。 进天牢,这种话岂能乱说? 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免不了落人口舌。 而且眼前这位,可是宫里来的钦使,身份虽然不高,但能量极大,惹恼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没成想,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传旨的小宦官并没有计较方休的话,反而陪着笑,近乎用讨好的语气道:“方公子言重了,昨天是咱有眼不识泰山,惹您不高兴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当咱是......” 他说到这,走近两步,贴着方休的耳朵,小声道:“当咱是个屁,给咱放了。” 说着,从袖口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银两,往方休手里塞去。 吴毅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大,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钦使说什么,他没听清,可这塞银子的动作,他却看的一清二楚。 从来只有接旨的人给钦使塞银子,何曾有钦使给接旨的人塞银子。 这,这是什么情况....... 莫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去。 钦使还是那个钦使,方休还是那个方休。 并没有眼花。 吴毅心中的震撼已经到达了极致。 疯了,真是疯了! 他没想到的,更疯的还在后面。 方休竟然将那银子一把摔在地上,狠狠踩上两脚,义愤填膺地道:“你将本公子当什么人了!?本公子高风亮节,品格高尚,视金钱如粪土,岂会收受你这等不义之财!你,你......” 好似被气伤了肺,喘了好几口气,方才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公然向朝廷命官行贿,亏你还是宫中内臣,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随行禁军、小宦官张文、还是吴毅,全都呆了。 一时之间,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第五十三章 该当何罪 所有人心中此刻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方家公子莫不是患了失心疯? 转念一想,坊间传言,此人似乎确实患有脑疾...... 想到这,众人对他刚才那番义愤填膺的言论,反而多了几分理解。 这人是个疯子,做出什么事情就都不奇怪了。 几名禁军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吴毅还处在懵逼地状态,到现在也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张文......则是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怔了许久,才哭道:“方大公子,您就饶了咱吧......若您实在有气,就再打咱一次,咱绝不还手,让方公子打的心里舒坦了。” 再......再打一次...... 方休以前还动手打过这位钦使? 吴毅此刻觉得,自己才是最该疯的一位。 原本以为自己中了乙榜第七。便已是莫大的荣耀。 喜滋滋地跑来方府炫耀,还摆了一次兄长的架子。 没成想...... 人家竟是甲榜第一,还被陛下敕为羽林卫左中郎将,刚好是自己的顶头上官。 想起刚才说的那番话,他都觉得脸发烫。 实在丢人。 偏偏正羞愧难当的时候,又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传旨的钦使给接旨之人送礼,接旨之人不收,还堂而皇之地破口大骂。 钦使竟也不恼,反而哭天喊地,只差跪在地上给接旨之人谢罪。 这...… 莫不是我在做梦? 吴毅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方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不是梦。 方休冷笑,看着一脸哭丧的小宦官,问道:“张公公,贿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张文的脸拧在一起,支支吾吾道:“这......” 他心中郁闷。 本来是奉了干爹的命令,向这方家公子赔礼谢罪,化解恩怨,却没想到会成这样。 咱虽然只是奴婢,那也是陛下身边的奴婢。 出宫传旨,还是第一次摆出如此低的姿态,这方家公子竟然一点都不领情。 若非不通人情世故,便是这方家公子实在小心眼,还记恨第一次传旨时,咱没给他好脸色看。 不过……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小心眼之人吗? “你不知道?” 方休冷哼一声,淡淡地道:“那本公子告诉你,按照大楚律例,贿赂朝廷命官,当以死罪!” 这时,吴毅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近两步,劝道:“张公公也只是一片好意,想请你吃酒,并没有贿赂的意思......” 他说着,看向张文,问道:“是不是,张公公?” 张文见有人帮自己解围,投去感激的目光,忙不迭道:“是是,这位公子说的对,咱只是想请方公子吃酒,可没有一丁点贿赂的意思……” 方休知道再闹下去,怕会无法收场。 上次受的气......其实并没有受什么气,反而是张文被自己打了一拳。 但他一看到这张脸,就想起当初阴阳怪调的那句‘进了天牢’,忍不住的来气。 此刻,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方休抬眸,瞥了小宦官一眼,语重心长地道:“既是请客,便说清楚,别让人误解,你不说,本公子如何知道,你是想请客吃酒,而不是贿赂命官?” “是是......” 小宦官心中无比郁闷,面上却还是一副受教的样子,连连点头:“方公子教训的是,咱以后一定注意,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吴毅听见这话,表现得没有方才那么震惊。 他已经麻木了。 无论方休说什么,钦使说什么,他都不奇怪......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高中校阅头名,更奇怪的吗? “这便对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更何况是我们普通人呢......是吧?” 方休一副语重心长地样子。 小宦官本想说,圣人岂会犯错,可想想,还是罢了。 现在,他只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刻也不想多待。 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之后,无论方休说什么,小宦官都只是一句话:方公子教训的是、方公子说的对...... 方休说了一阵,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便停了下来。 小宦官听耳边许久没传来什么,忐忑不安地抬头,看了方休一眼,小心问道:“方公子,咱可以回去了吗?” 得,钦使回宫还要征求接旨之人的意见。 吴毅已经彻底麻木了。 “嗯?” 方休则是一脸诧异,问道:“你不是要请本公子吃酒吗?” 小宦官想死。 脸涨得通红,许久,才道:“方公子,咱还要先回宫交差,吃酒之事,下次,下次吧......” 听见这话,方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冷声道:“本公子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出尔反尔之人。” 小宦官觉得自己要疯,支支吾吾道:“要,要不......咱先将吃酒的银子给方公子垫上?” 方休皱着眉头:“这样似乎不妥......” 小宦官几乎瞬间便读懂了方休的意思,环顾四周,看了几名禁军一眼,便凑到方休身边,小声道:“方公子,咱们出去谈?” 方休一脸正直,大声道:“本公子正大光明,为何要出去谈!” 说完之后,抿了抿嘴:“说了那么多,嘴有些干了,出去喝杯茶,回来再说。” 说着,便走出了正堂。 小宦官忙不迭跟了上去。 几名禁军杵在原地,仿佛一座座雕塑,并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喝完茶回到正堂,已经是一炷香之后。 小宦官一脸痛苦之色,隐约间,可以看到眼眶中有泪水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方休……则是无比淡然,眉目间有淡淡地笑意。 小宦官走了,带着痛苦、郁闷、乃至绝望,离开了方府。 方府正堂只剩下方休和吴毅二人。 方休看着吴毅,吴毅看着方休,两只眼睛互相对视,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方休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 吴毅一脸郁闷,颤声道:“没,没事,我先回府了,明天再见。” 说完,飞也似的逃了,背影竟说不出的狼狈。 第五十四章 中郎将 羽林卫左中郎将。 方休回到院子里,脸上露出恍惚之色。 好不容易重生成了纨绔子弟,他只想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要投入到建设封建主义的浪潮中去。 当初校阅场上,也不过随手做的答案,前世一些初学历史的中学生都能信手拈来,怎么就得了校阅第一? 方休心情沉重,莫名其妙的被封了官,不开心...... 可方府其他人却不是这样想的。 白小纯守在正堂外,最早得到这个消息,直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将军,将军啊! 老爷征战那么些年,才是将军,少爷还未及冠,竟然就成为将军了! 当然,他不知道,方休的左中郎将和安平伯的定远将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一个是掌兵数万、镇守一方的重镇将军,泱泱大楚,不过九位。 而中郎将,仅仅京师十六卫便有三十六个。 一般的勋贵子弟,只要不是太过一无是处,平生都能达到中郎将的位置。 至于想要更进一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将军,则要立下军功,才有可能。 自家少爷成了将军,整个方府,上到大总管杨管事,下到看门的门子,全都油然而生一股骄傲。 整个方府,如同过年一般,四处洋溢着愉悦的气氛。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小声交流的声音。 方休走进院子,对白小纯挥了挥手,情绪有些低落,说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都散了,散了......” 白小纯从小便侍奉方休左右,一眼便看出来少爷的心情有些不好,对围在门外的众人喊了几声。 紧着,便用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偷偷看着方休。 少爷可是被皇帝封官了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看他这样子,倒像是被抢了银子一样。 难道,少爷是嫌封的官太小? 少爷非但没有被关进天牢,还被封了将军,秀儿开心极了。 可看到少爷好像不高兴的样子,也就没有说话,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少爷做了将军,那以后,秀儿岂不是将军的丫鬟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秀儿的俏脸变得通红,看向方休的目光更加崇拜。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院子里面安静下来。 方休失落了许久,脸上忽然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怒道:“狗皇帝,竟然陷害老子!” 先是命自己参加校阅,然后又命自己参加科举。 全天下,还第一次听说有人同时参加文、武两场考试,这不是陷害,是什么? 虽然不知狗皇帝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以后再也别想过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了! ............ 春风楼,方休坐在桌旁,一个人喝着闷酒,思考着如何才能推掉中郎将之职。 消极怠工,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如果这样做能够让他被削去官职,继续混吃等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但若是为此蹲了大狱,连累方府这一大家子,可就不划算了。 “少爷,您的酒已经备好了。” 正当方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抬头看去,是吕四,捧着一壶雕刻精美的烈酒,走了过来。 方休随口道:“放这吧。” “是,少爷。” 吕四走后,方休看着桌上那壶酒,心中顿时更加郁闷。 这狗皇帝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到头来,还要给他送酒喝,上哪里说理去。 越想越烦闷,方休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 “一个人喝酒?”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 夏忆雪站在面前,一双好看却冰冷的眸子注视着他。 一杯烈酒入喉,饶是方休,也变得微醺,抬头看向夏忆雪,目光有些迷离。 他与这位夏大捕头只有过两面之缘,且过程都不怎么愉快。 夏忆雪的性子,纵然没有交往过,他也略有耳闻。 不可能无故来找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纨绔子弟喝酒。 定然是有什么事情。 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方大败家子,而是羽林卫中郎将,并不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因此,只是慵懒地道:“一起?” 如此轻佻的语气,夏忆雪听了,竟然罕见的没有发怒,而是淡淡地道:“不了。” 见此,方休立刻明白了。 这位冷面大捕头,看来是有事求自己啊。 只可惜,让这么一个性子的人,办这种事情,实在有些为难。 方休晒然一笑,轻轻抿了一口酒,说道:“什么事情,说吧。” 夏忆雪见状,也不再假意客套,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听方休这么说,反倒轻松了许多,开门见山地道:“有人让我将《西厢记》的最后三卷带去。” 方休看着他,问道:“《西厢记》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找书,到我这里做什么?” 夏忆雪面无表情地看着方休:“你知道《西厢记》?” 方休一怔。 对啊,《西厢记》在这方天地并不存在,知道的人,除了府里的秀儿和白小纯,便只有赵嫣了。 可赵嫣那里,已经有自己写的稿子,没必要找人求稿。 这夏忆雪......从何处知晓的《西厢记》? 夏忆雪看着方休,方休也看着夏忆雪,两双眸子对视了许久。 方休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摊了摊手,说道:“唯一一份稿子不在我手里,过些天,我要去宫中入职,没有时间再写,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夏忆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看的人很不舒服。 而且…… 之前两次,自己能够脱身,都与这位夏大捕头,有不可或缺的关系。 方休想了想,站起身,说道:“你要是不介意,就在这里等我写完。” “好。” 夏忆雪轻轻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休看着她,心里暗暗道。 想不到这夏忆雪看起来冷若冰霜,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私下里竟也对儿女情长之事,如此热衷。 春风楼的后院备有书房,是给来年秋闱进京备考的学子准备的。 里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方休走近书房,在房中的桌旁坐下,也不再多说,提起笔开始写《西厢》的后三卷。 夏忆雪原本只是静静的看着方休动笔,不知怎么的,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情不自禁的小酌了一杯。 等方休写完,已是两个时辰后。 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酸痛的手腕,回头一看,便见夏忆雪倒在书房的桌上,已经睡着了...... 第五十五章 书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虽然对方是块寒冰,但方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站起身,走到夏忆雪的身边,本想将她抱到床上,却突然发现这样似乎不太合适。 好在,春风楼里并不缺女眷。 他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准备喊人帮忙。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道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书,写好了?” 方休转身,看了一眼夏忆雪,见她极好看的脸庞上有一抹红晕,心中诧异。 难道这块寒冰被自己正人君子的行径融化了? 似乎......并非没有可能。 一个喜欢《西厢记》的女人,坚强的外表下,未必没有一颗柔软的心。 夏忆雪此刻,却是柳眉微蹙。 方休这才发现,原本放在桌上的一壶酒,已经被人打开。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原来如此…… 方休更尴尬了,忙道:“写好了。” 回到桌上,将写好的稿子递给夏忆雪。 后三卷到手,夏忆雪没有停留,道谢一声,便匆匆离开了春风楼。 留方休一个人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原本以为赵嫣和秀儿喜欢这种故事,乃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如夏忆雪这般高冷的女人,竟也喜欢。 从她们三人便可看出,楚国的读者,对于这种调调还是极热衷的。 抄书......似乎也不失为一个赚钱的有效途径。 只是,方休是要脸的,也是有品德的。 私底下,给秀儿讲讲故事还好,真要用它来盈利,就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 半炷香后,吕四站在方休面前,一脸诧异:“书坊?” 方休抿了口茶,淡淡地点了点头。 吕四想了想,说道:“隔壁的铺子一直空着,改成书坊,倒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少爷,我们没有书可以印啊。” 活字印刷早就有了,发展到今天,已经十分成熟,京师内的书坊大大小小,共有十余家。 平日里,除了帮人刊印书籍,还会招募一些固定的文人,专职写稿,产销一条龙。 文人墨客毕竟只占少数,大部分人最喜爱的还是闲情话本,这些也是书坊收入的主要来源。 因此,想要开书坊,就必须招募写稿的文人。 可文人墨客对闲情话本向来不屑一顾,只有少数科举失意、对考取功名不抱有希望的人,才会常驻书坊写稿。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种人并不多。 在这个时代,科举是唯一的正道,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没几个人会放弃科举。 “有。” 方休淡淡地道:“你先派人将书坊置办起来,书的问题,我来解决。” 吕四本想再劝,可见方休态度坚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小的这就去办。” ............ 相比于酒楼,书坊的置办要容易很多。 不到三天的时间,春风楼隔壁,便挂上了竹轩斋的牌匾。 吕四坐在椅子上,眉间隐隐有担忧之色。 旁边站着新招募的伙计,姓张,曾经在万卷楼做过一段时间的杂役,对书坊也算比较了解。 “掌柜,咱们要印什么书?” 张姓伙计看着吕四,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开口问道。 吕四撇了他一眼,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想了想,挥手道:“这段时间先不印书,休息一段日子,等有人投稿再说。” 等有人投稿...... 伙计一怔,兴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掌柜的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咱们竹轩斋并没有常驻写稿的文人?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书坊怎么盈利,靠帮人印刷那点微薄的银子? 这样赚到的钱,还不如将商铺租出去,收租金来的快。 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掌柜的,咱们书坊什么时候收稿?”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 吕四心里面正郁闷,听见他在这问来问去,自然没有好脸色。 见掌柜的不高兴,张姓伙计也不敢再问,小声应了一句‘是’,便去忙自己的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 读书人便只有那么多。 著书的更是凤毛麟角,整个京师也找不出几个,平日里印书都有固定的去处,自然不会来你这个新开的书坊。 大门敞开,整整一天,还没有一个客人上门,就说明了一切。 本以为离开万卷楼,能寻到一个更好的去处,没想到还只是做一些杂役的活计。 伙计叹了口气。 原来跃跃欲试的激动之情,早已随着掌柜的冷眼相对,烟消云散。 伙计郁闷,掌柜吕四的心里更加郁闷。 他原先在春风楼做掌柜,仅仅一个月,便进账万两银子。 虽然大部分都要送往方府,可从指缝中流下的银子,也足够一家老小过上不错的生活。 莫名其妙被调来置办这个狗屁书坊,什么时候能盈利还不知道。 就算等到了真正盈利的那一天,赚的银子也未必能比得上隔壁春风楼一日。 实在不明白,少爷为什么非要办这个书坊? 难道......少爷的脑疾病发了? 吕四想起坊间流传的言论,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他心灰意冷,觉得前途一片灰暗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张姓伙计正在扫地,见有人走进来,忙不迭迎上去,问道:“这位客官,印书还是投稿?” “投稿。” 白小纯手里拿着一叠稿子,环顾一周,问道:“你们掌柜的呢?” “我在这......” 听见熟悉的声音,吕四忙起身,走了过来,行了一礼,问道:“小总管来此,可是少爷有何吩咐?” 白小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稿子递给吕四,说道:“少爷命你,先将这本《西厢记》的前三卷印出来。” 吕四接过稿子,草草看了一眼,问道:“可还有其他吩咐?” 白小纯道:“没有,少爷说了,竹轩斋这段时间,不用做其他事情,专心印书便好。” “可......” 吕四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道:“是。” 白小纯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将书稿放下,便匆匆离开了书坊。 吕四将目光放在少爷送来的书稿上,不由叹了口气。 一本书,如何能养活一个书坊? 少爷这次想的有些简单了...... 第五十六章 后三卷 宫内,楚皇刚与内阁重臣们商议完茶马互市之策,走出养心殿,路过某处宫殿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眉头不由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因为皇祖母的事情,后宫比以往安静了许多,虽是孝心一片,却总显得死气沉沉。 此刻,多些欢声笑语,倒也无妨。 想到这,楚皇晒然一笑,迈入宫殿。 宫殿内,淑妃与华妃原先不知在聊些什么,竟没有发现楚皇。 一直到他走近,才纷纷起身,行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楚皇坐下后,摆了摆手道:“朕在这里喝杯茶,歇息歇息,你们继续说,不用管朕。” 楚皇虽这么说,两位妃子却是没有再像刚才那么玩闹,只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楚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淑妃笑了笑,说道:“嫣儿前些日子拿了本书进宫里来,臣妾觉得好看,便拿来给华妃妹妹看看。” 听见自己的女儿回宫时竟带了本书,楚皇面露诧异之色:“书?” 淑妃道:“只是闲情话本,闲来无事,可以解闷,登不得大雅之堂。” “嗯。” 楚皇点了点头,颇为感慨:“嫣儿平日虽闹腾了些,可一片孝心,却是难得......” 说到这,他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嫣儿出宫时给自己带的美酒。 一口饮下,如同毒药入喉,喉头烈火灼烧,腹中肠穿肚烂,之后却又余韵无穷..... 那滋味,实在教人难忘。 可惜,此等琼浆玉液,世间难得,纵然身为大楚天子,平生也不知能饮几次。 淑妃和华妃见楚皇神色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中,都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楚皇回过神,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嫣儿最近在做什么?” 淑妃微微一笑,说道:“臣妾最近路过安乐宫时,经常听到琴声,想来,那孩子在磨练琴艺。” 琴艺? 楚皇摇了摇头。 嫣儿是他的小女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公主。 全天下,除了她的母妃,没几个人比他更了解。 在宫中舞刀弄枪,倒还有可能。 练琴一说,想来,只是淑妃护着那孩子,编出的借口罢了。 舔犊之情,人皆有之,便是自己也不例外。 楚皇对淑妃的说辞倒也没有计较,只是道:“嫣儿已到了出嫁的年纪,虽有三年之约,却也不可像往常一样,任由着性子,你身为母妃,平日里要好生教导才是。” 淑妃道:“臣妾明白。” 楚皇点了点头,又与两位妃子闲聊了片刻,便准备起身离开。 偏偏此时,一个小宫女兴冲冲的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奴婢寻到后三卷了!” 她刚迈入宫殿,便发觉气氛不对,抬眸一看,椅子上竟坐着陛下。 小宫女匆忙跪下,身子瑟瑟发抖,颤声道:“奴,奴婢不知道陛下来了,惊扰了陛下,奴婢,奴婢万死......” “不知者无罪,你不用这么紧张。” 楚皇挥了挥手,说道。 那小宫女知道当今圣上素来宽厚,听见这话,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却还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直到听见那声‘起来吧’,才起身行礼,站到了淑妃身后。 楚皇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稿,问道:“这便是你们方才所说的话本?” “是的,陛下......” 淑妃解释道:“这话本名为《西厢记》,嫣儿带来的只是前三卷,臣妾几个都觉得甚是好看,便托人去寻。 此书乃是孤本,其上又没有署名,臣妾本不报有希望,没成想竟寻到了,想来,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没有署名的孤本? 楚皇来了兴致,挥手道:“既然如此,便拿来给朕瞧瞧。” 淑妃朝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立刻会意,忙不迭将书稿双手呈上。 楚皇接过书稿,随手翻了几页,草草看过,心中更加诧异。 这篇《西厢记》,在他看来,不过是普通的男女情爱故事,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若是不出彩,又怎么能将自己的女儿和几名妃子全都吸引住? 莫不是此书本就是女子所喜的类型? 楚皇抬眸,看了淑妃和华妃一眼,见她们眼中隐隐有期待之色,心中不再怀疑。 只是,这天下的读书人哪个不是十年寒窗苦读,期盼未来有一天能考取功名。 又有何人愿意去琢磨女子的心思,并且为之著书呢? 楚皇不由对这《西厢记》的作者产生了几分兴趣,看向呈书的小宫女,随口问道:“你可知,此书是何人所作?” 小宫女听陛下问话,打起精神,鼓足勇气道:“奴婢听说,听说是一位名叫方休的人所作。” 方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楚皇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抿了口茶,随即释然了。 想来,只是名字相同罢了。 那纨绔败家子,虽给他的印象不错,可也仅仅只是不错。 若说他小小年纪,既懂得治国大道,又深谙女子心思,并能为之著书,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对了...... 楚皇突然想起,之前此子还说要送酒入宫,不知道何以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莫非,他骗了朕? 所谓美酒,只是借口,实则为了掩盖其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的行径? 想到这,楚皇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淑妃和华妃心思细腻,看见这一幕,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尤其是淑妃,脸色有些发白。 犹豫了许久,才道:“陛下,可是这书里有什么不当之处?” 楚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淑妃又道:“若陛下不喜此书,臣妾这就将此书烧了,以后绝不再看。” 楚皇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好的书,烧了做什么,朕方才是在想其他事情,与你们,也与此书无关。” 淑妃和华妃听见这话,都松了口气。 这后三卷,她们还没看呢。 就这么烧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 片刻之后,楚皇走出宫殿,回到暖阁的时候,回头看着刘成,问道:“方休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 自从上次殿前问策,陛下便对安平伯子格外关注,时不时,便要问上一问。 因此,刘成对他的行踪也是格外上心。 一听陛下问话,立刻回道:“方中郎将,前些天似乎开了一间书坊,名为竹轩斋。” 第五十七章 不能为官的病 “书坊?” 楚皇面色古怪。 听说这小子不学无术,怕是都没完整的读过几本书,如何能开书坊? 莫不是又和卖酒一样的路数,仗着安平伯府,强抢生意,中饱私囊? 想到这,楚皇的脸色沉了下来,过了许久,才释然般叹了口气。 茶马互市、改土归流乃安国之策,献出此策本身便是莫大的功劳,这些事情与之相比,反而算不上什么。 罢了罢了,既然他要折腾,就随他吧。 等他入值以后,能收敛些,本本分分的,朕......便安心了。 刘成站在楚皇身后,忽然说道:“陛下,方中郎将方才还差人送来了一壶美酒。” “哦,在哪?” 楚皇微微一怔,问道。 刘成从袖口取出一壶酒,双手呈上。 楚皇只看了一眼,便道:“酌酒。” 刘成忙不迭将酒开封。 随即,一阵浓浓的酒香铺面而来。 清澈透明,浓烈醇厚。 楚皇先是眼前一亮,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化,诧异道:“此酒倒与嫣儿献上的美酒极其相似。” 刘成默不作声。 其实刚才验酒之时,他便发现,此酒与前些日子公主殿下送来的酒,味道完全相同。 再结合之前公主殿下出宫时的事迹,几乎可以确定,此酒就是之前被陛下称赞为琼浆玉液的美酒! 楚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苍老的脸上浮现一抹诧异之色,喃喃道:“味道竟也如此相似......” 微微愣神,楚皇立刻反应过来,面露笑容,说道:“此酒乃琼浆玉液,一杯十两银子,确实不贵,方休那小子,倒没有骗朕。” 楚皇高兴,不仅仅因为以后可以经常喝到此等美酒,更因为方休得以自清。 品德,乃是他极其看重的品质。 有德而无才,还可勉强仍用,有才而无德,除非是王佐之大才,楚皇皆是不屑一顾。 虽然这件事情并不能说明,方休是一个有德之人。 可最起码证明了,此子......并不像坊间传言那般不堪。 想到大楚江山未来又多出一位可造之才,且是一向忠心的勋贵之后。 楚皇心情大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不由连声赞叹:“甚好,甚好,哈哈哈!” ............ 不同于楚皇的好心情,安平伯府内,方休一脸郁闷。 明天,便是自己入宫当值的日子。 要上班了,不开心...... 前世,假期结束之后,上学的学生们通常会患上一种病态表现,一般为失眠、嗜睡、头晕、恶心、腹痛等等等...... 心理学家们称之为“开学综合症”,又叫“开学恐惧症”。 方休觉得自己就患了这么一种病,“为官综合症”,或者叫“为官恐惧症”。 总而言之,不能为官,更不能入宫当值,要不然便头晕、恶心、腹痛。 改天有机会得找皇帝说道说道,自己是有病的人,不仅有脑疾,还有为官恐惧症,让他将自己这个中郎将撤掉,另派他人。 只是......楚皇虽然仁厚,却也不是傻子,这样说,会不会让他怀疑? 方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一个人喝着闷酒,想着此事的可行性。 俗语有云:酒壮怂人胆。 虽然方休不是怂人,但胆子却的确壮了几分。 三杯酒下肚,便做出了决定。 面圣! 要告诉皇帝,我有病,不能当官的病! ............ 养心殿,暖阁。 楚皇看着面前的方休,不动声色,问道:“何事?” 方休站正身体,端端正正的朝楚皇行了一礼,才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旨意? 楚皇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一抹怒容。 君子一言,尚且驷马难追,更何况朕贵为天子,旨意既已发出,何以收回,又如何能收回。 即便收回,也不是你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在殿前发两句牢骚,说收回便收回的! 更何况,朕怎么不记得对你下过什么旨意? 方休见楚皇脸色不对,情知自己说错了话,本想改正,可转念一想。 老子患了脑疾,不正常才是正常,若如常人一般,如何能体现出自己有病? 于是,继续道:“陛下恩宠,敕臣为中郎将,臣感激涕零。 可......臣从小便有顽疾,每每想到做官之事,便会卧床不起,大病一场。 本以为长大之后,稍稍缓解,却没想到,前些日子,臣领旨之后,竟头晕腹痛,卧床几不能起。 臣实在无奈,才入宫面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楚皇见他说的情真意切,微微一怔,这是什么顽疾? 这世上,还有“不能为官”的病吗? 楚皇自然是不懂得什么叫“懒癌晚期”。 这全天下,无论文武百官,还是后宫妃子,也从来没有人这么一本正经的和他胡说八道过。 心中兀自还在怀疑,难道这真是自己从未听过的奇症? “不能为官的病?” 楚皇的怒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古怪之色,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至于站立在旁边侍奉的大太监刘成,脸色则开始有些发黑了。 这安平伯子,分明是不愿入宫当值,偏偏编造出这什么“不能为官的顽疾”来搪塞陛下。 而陛下,竟还半信半疑! 这...... 若是此刻陛下没有在场,纵然此子为勋贵子弟,他也早忍不住拆穿了。 可......若自己此刻拆穿,岂不显得陛下眼拙,于是只好憋在心里,一直到脸都红了。 “罢了罢了,既然身体有疾,那这些日子便先好好休养,入宫当值一事,先不着急。” 片刻之后,楚皇摇了摇头,有些叹息地说道。 此子患有脑疾,刘成曾经与朕说过。 而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前朝不还有一名为范进的书生,中举之后,竟变的神情恍惚,到后来更是疯癫起来。 想来,两者之病同源同理。 也许酒饮多了,楚皇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地相信了方休的话。 听见楚皇这么说,方休微微一怔。 这种鬼话,皇帝居然真的信了? 此刻,他的心里不由的微微的涌出一丝内疚。 欺骗这么一位仁厚之君,还真有些于心难安…… 第五十八章 偶遇 方休离开后,楚皇脸上仍有惊异之色,自言自语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竟还有不能为官的病。” 刘成脸憋得通红,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小声道:“陛下可曾想过,安平伯子只是不愿入宫当值,才编造出这不能为官的顽疾......” 听见这话,楚皇一下子反应过来。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竟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这小子,竟敢骗朕!” 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这般搪塞。 楚皇怒发冲冠,几乎恨不得将方休捉回来,悬在这暖阁的房梁之上,吊起来打。 愤怒之中,又夹杂这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羽林卫左中郎将,若没有军功,朝中许多勋贵子弟穷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位置。 此子仅仅校阅第一,朕便委以重任,本以为他会感恩戴德,在军中勤勤恳恳以回报自己。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简直是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喉咙如被烈火灼烧,让他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些。 刘成站在一旁,身子瑟瑟发抖。 陪在陛下身边数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如此震怒。 这次,那安平伯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刘成心也越忐忑不安,许久,才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命御医去安平伯府为方休诊病,若真有顽疾,便好生诊治,若没有......” 楚皇顿了顿,道:“更要好生诊治!” “是,陛下。” 刘成心中诧异。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狂风骤雨,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处置。 命御医诊治? 看来,陛下对这安平伯子还真是厚爱啊...... ............ 从宫中出来,时间还早。 待在府里这么多天,有些无聊,方休吩咐了白小纯一声,便自己一个人去了城南。 正午时分,正是春风楼最热闹的时候,无数酒徒闻着酒味便寻了过来。 虽然已经在郊外盖了厂房,加大生产,一醉方休还是有些供不应求。 才不到半个时辰,春风楼里,刚刚送来的一醉方休就又卖光了。 即便忙碌,春风楼掌柜依旧一眼看见人群中的方休,如见了亲爹般,无比热情的迎了上来。 躬身,谄媚道:“少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方休一脸黑线。 自己尚未及冠,放在前世,那也是青少年,顶多算个青年,怎么在他嘴里就成了老人家了...... “我路过这里,歇息歇息,你不用管我,去忙你自己的。” 方休摆了摆手,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那掌柜还想说些什么,见此,生怕惹得少爷厌烦,于是,只行了个礼,便又去忙活了。 方休一个人坐在桌上,看着大堂内人流涌动,颇有些欣慰。 如今,一醉方休的招牌已经响遍整个京师。 仅仅一个月,原先欠宝乐坊的银子已还了不少,这还不算上城南的几间铺子。 若将方休现有的资产折算成银子,这个月,至少净赚了一万两银子! 只要能保持这个势头,不出十年,京师首富的位置便要腾出来,让方休坐上去了。 方休坐了一会,面前的桌子便被各种山珍海味摆满。 身边还有个俊俏的小姑娘时刻侍奉着。 “哎......” 他不由叹了口气。 春风楼这个新掌柜,他还是很满意的,精明、能干,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太殷勤了。 斟酒,饮了一杯。 方休这才想起,自己来城南的正事,书坊。 书坊那边,还没去看过,怎么就坐在这里享受起来了。 真是堕落。 只饮了一口酒,桌上的珍馐一下没动,方休便起身,要往外走。 刚刚走到门口,竟迎面撞上一个熟人。 夏忆雪站在店门口,美目扫了一眼方休,便不再理会,而是看向前柜的酒坛,说道:“一杯一醉方休。” 声音清冷,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悦耳动人。 一个小厮忙不迭上前招呼,听见这话,面露苦色:“这位客官,实在抱歉,本店的一醉方休今日又售完了,还请您明天再来一次。” 好似过意不去,小厮说完之后,躬身行了一礼,又道:“实在实在抱歉......” 夏忆雪也不在意,只摆了摆手,便往门外走。 方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听这小厮的意思,夏忆雪好像来了不止一次,而且之前也都没买到酒。 鬼使神差,他开口道:“夏捕头!” 夏忆雪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方休,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 方休想了想,问道:“夏捕头,可否赏脸,一起小酌两杯?” 夏忆雪越过方休,看向他身后。 桌子上摆着一壶酒,旁边是一盏酒杯。 酒杯之中,清澈透明,分明是她来了几次都没能品尝到的美酒——一醉方休。 夏忆雪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方休,终于点头。 片刻之后,酒桌上,方休看着夏忆雪,脸上不由浮现几条黑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亲眼看着夏忆雪是怎么一杯又一杯的灌酒。 一直到俏脸升起两坨晕红,眼神变得迷离,才停下来。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酒量,那种浓度的酒,即便如吴毅那样的好酒之徒,都是一杯就倒。 一壶下去,她居然还能好好的坐着...... “谢谢。” 从头到尾,夏忆雪只在起身要离开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方休脸不由抽了抽。 自己真是脑抽了,才想起来要请她喝酒。 “没事,这春风楼是方家的产业,夏捕头下次要来,报我方休的名字即可。” 不管怎么说,夏忆雪也是京都府捕头,英国公的长女,只付出一些酒钱,便能取得她的好感,总还是划算的。 夏忆雪听见这话,却罕见的流露出犹豫之色,良久,才道:“下次,我请你。” 方休有些失望。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次自己请她喝酒,她下次再还回来,两不相欠。 看来,众纨绔口中的‘夏大魔头’绝不是浪得虚名,若能轻易被酒收买,还叫什么魔头啊...... 第五十九章 竹轩斋 不管怎么说,方休对于这种有信念的人还是十分尊重的。 堂堂英国公的长女,想要什么不都是唾手可得。 明明可以藏在深闺,做她的世家大小姐,却跑到京都府衙,做一个小小的八品捕头。 若非有崇高的理想、坚定的信念和高强的武艺,又如何能让京师无数纨绔闻而色变,称呼其为魔头? 方休目送夏忆雪走出春风楼,自己也起身,向隔壁书坊走去。 书坊的名字为竹轩斋,竹轩的意思乃是用竹子建造的房屋。 竹轩斋虽不是用竹子建造,周围却养了许多雅竹,很有文人气息。 苏轼曾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竹轩斋虽有竹,刊印的内容却并不雅,只有一本通俗话本《西厢记》。 可就这一本《西厢记》,还只刊印了前三卷,且没有发售,只是在隔壁春风楼做了宣传。 前一百名购买《西厢记》者,可以凭借此书在春风楼领取一杯一醉方休。 一本书不过五十文钱,只要抢到,便可以得到一杯十两银子的美酒。 这种买卖,便是傻子,也知道划算极了。 因此,竹轩斋门口,时常会有一些喝的醉醺醺的酒徒来回晃悠,似乎在看,这《西厢记》何时发售。 方休来时,便看见了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蹲在竹轩斋的门口,时不时的抬头往里张望着。 绕过他们,走入竹轩斋正堂,一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前春风楼掌柜,吕四。 吕四原先正捧着《西厢记》的原稿,细细读着,抬头,看见方休,忙不迭迎了上去。 “少爷,您来了。” 吕四站在方休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方休摆了摆手,问道:“《西厢记》印多少本了?” 吕四看向身后忙活的伙计,想了想,回道:“禀少爷,至少一千本。” 方休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太少,明天再招些伙计,争取在清明之前,印出一万本。” “是,少爷......” 吕四应了一声,随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方休看了他一眼,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吕四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少爷,这本《西厢记》,小的看过了,所讲的不过是一些男女之事,在小的看来,再普通不过,未必能在京师大卖。 若书印了,却卖不出去,屯在竹轩斋,岂不是做了亏本的生意......” 方休坐下,抿了口茶,淡淡地道:“竹轩斋只负责刊印,剩下的事情,本少爷解决。” 听方休这么说,吕四虽对《西厢记》不甚看好,却还是乖乖应了一声是。 当初老爷刚离府时,少爷要卖了祖产,他作为诸多管事之一,也是哭天喊地,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两个月过去了,这祖产非但被收了回来,凭借城南这几处宅子和一醉方休,竟还赚了不少。 在此期间,少爷还参加了校阅,斩获头名,被陛下御笔亲封为将军。 这一切,方府的管事们都看在眼里。 虽然,外面还都盛传,方府这位是败家子,人间渣滓。 他们心里却明白,少爷......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此刻,吕四便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少爷,回道:“小的这就贴告示,招伙计!一定在清明之前,印出一万本《西厢记》。” 方休点了点头,风轻云淡地道:“本少爷知道,当初让你离开春风楼,你心里多有不满......” 吕四吓了一跳,忙道:“小的对少爷,那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不满。” 方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本少爷让你来执掌竹轩斋,是信得过你,看重你,因为这竹轩斋,在本少爷的心里,是远远比春风楼要更加重要的。 这天下的酒徒,确实不少,可十两一杯的酒,又有几人能消受得起? 这是在京师,多达官贵人,因此,这一醉方休才可大卖,离开京师,除了江南两道那等富庶之地,一醉方休又能卖出几何? 可这书......不一样!一本书少则几文银子,多则十几文,至多也不过百文,那是全天下都能消受得起的。 若是能打出招牌,进账的银子,一个小小的春风楼,又如何能比? 即便这《西厢记》不能大卖,以后还有《东厢记》、《南厢记》,总有一本,能打出招牌。 到时,你这个竹轩斋掌柜,岂不跟着水涨船高。 所以......要好好做,用心做,万万不可糊弄,本少爷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且从头到尾,将这竹轩斋前前后后的利益,分析的一清二楚,极其透彻。 吕四还沉浸在方休描述的美好画面中。 将竹轩斋开遍大江南北。 到时,全天下的读书人,乃至识字的人,手中捧得书,皆是竹轩斋所出。 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一时之间,吕四有些痴了。 片刻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端端正正的站好,朝方休行了一礼。 颤声道:“少爷的苦心,吕四明白,吕四一定不辜负少爷,好好用心,将竹轩斋发扬光大!” 眼眶中有热泪,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方休却不以为意,一口将茶饮尽。 起身,挥了挥手:“其中利益关系,本少爷已经说的很清楚,这竹轩斋成与不成,有一半在你...... 多说无益,本少爷要回府了,你好好干吧。” 说完,迈步往门外走去。 吕四忙不迭上前相送,恭敬道:“小的恭送少爷!” 从竹轩斋走出,已是黄昏时分。 春风楼前人来人往,夕阳落在酒楼的角落,暗香浮动,稀薄的空气被染上一层素淡的温煦。 多少有些“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味道。 方休摆了摆手,便有一辆马车迎了上来。 车夫下车,躬身行礼,问道:“少爷,去哪?” 方休抬眸,看了一眼黄昏,摇了摇头,道:“回府。” 城南距离方府,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期间,车马颠簸,让方休一阵头晕。 心道:改日定要让工匠打造出一辆不会颠簸的马车。 下了马车,却突然发现方府门前,竟站着足足一队亲军。 心里顿时一凉。 莫不是,皇帝醒悟过来,恼羞成怒,派人过来杀人灭口了? 第六十章 御医 方休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抱着必死的决心,径直走入方府。 本以为会有亲军上前阻拦,却没想到那些全副武装的亲军只是目视前方,并没有任何动作。 刚迈入方府的大门,便看见白小纯守在门口,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微微一怔,似乎确认没有眼花,白小纯飞一般地冲到方休面前,哭道:“少爷,大事不好了!” 方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出事了。 白小纯抹着眼泪,说道:“府里来了好多......” 他四处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丘八,吃咱们的,喝咱们的,就是不走,少爷,他们要再呆下去,咱们方府非得被他们吃穷了不可!” 方休一头黑线。 感情你嘴里的‘大事不好’,就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子可是在醉花楼,上一份菜,扔一份菜的纨绔败家子! 在乎这点东西? 方休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怒道:“说正事!” 白小纯挨了踹,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委屈道:“少爷,这就是正事啊!” 方休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这些亲军不在亲军府或者宫里守备着,没事跑自己家里做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方休的疑惑,白小纯解释道:“张公公刚才传了旨意,说是陛下有命,派出一队羽林卫亲军常驻咱们方府,让他们守着......好教御医们安心为少爷您诊治。” 方休听了,更加疑惑:“御医?” 自己又没病,御医来做什么? 而且,即便自己有病,那也用不到御医,到街上随便拉两个郎中,不好吗? 太医署的御医,那是只有皇亲国戚们患了病,才用的上...... 便是自己的爹......定远大将军病了,若非病入膏肓,也不可能获得御医诊治。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羽林卫左中郎将,便连军功都不曾获得,何德何能劳烦御医出马? 莫非......有诈? 方休沉思了片刻,抬眸,看向白小纯,问道:“张公公呢?” 白小纯面露古怪之色,回道:“张公公传了旨意,见少爷您不在,便先行回宫去了。” 钦使传旨,竟没有见到接旨之人,便匆匆离开。 这...... 方休同样面露古怪之色。 看来,前两次的经历,真的给这位张公公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对了......” 听方休提起张公公,白小纯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袖口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方休,说道:“这是张公公留下的银子,说是请您吃酒......” 方休接过银子,脸顿时沉了下来。 就这么一锭? 磕碜谁呢! 方休正准备发怒,又听白小纯道:“张公公说,剩下的银子,他没法带在身上,等以后有机会,一定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听见这话,方休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 这还差不多。 回头看了眼守在门口的亲军,想了想,又问道:“宫里来的御医,现在什么地方?” 白小纯忙不迭回道:“他们在大堂候着少爷呢......” 他们? 来方府的御医竟然不止一个。 方休心中更加诧异,略作沉吟,说道:“走,去见见!” ............ 方府正堂。 两名胡子花白的御医,端坐在太师椅上。 一旁,有方府的丫鬟端茶递水。 其中一名御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身旁那人,问道:“刘公以前可曾听说过这不能为官的顽疾?” 被称为刘公的御医,面露不屑之色,说道:“老夫行医数十年,各种疑难杂症,稀奇古怪的病例,见了不少,却从未听过有不能为官的顽疾,想来,只是那名为方休的小子,糊弄陛下罢了......” 另一名御医闻言,却陷入了沉思中,良久,才道:“陛下乃是仁厚之人,可......若是遇上了这种事情,也难免发怒。 偏偏陛下没有如此,反而派我等前来为其诊治,如果方休此子没有患病,岂不说明陛下......” 他说到这,便顿住了,没有继续。 刘姓御医却明白他要说什么。 若此子没有患病,便显得陛下眼拙,连这等小把戏都看不出来。 方休此子固然难逃严惩,可自己......也难免在陛下心中,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因此,这方休是装病也好,真病也罢。 今日的结果只能有一个,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两名御医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已有几分底气。 正在两人互相商讨,该如何诊病的时候,一个清秀的俊俏公子哥从门口走入。 两名御医立刻停了下来,看向那俊俏公子哥。 不得不说,方休此世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便是了解此人作风的人,第一眼见到他,也生不起丝毫厌恶之心。 这……便是长得好的好处。 两名御医甚至有些怀疑,眼前这个翩翩少年,真是百姓口中那个不学无术、横行霸道,且患了失心疯的纨绔败家子吗? 方休一进正堂,便看见太师椅上坐着两位胡子灰白的老者。 不用问,这两人定然便是皇帝派来为自己诊病的御医。 走到两位御医身前,方休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学生方休,见过两位先生。” 竟......这般彬彬有礼? 两位御医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惊异之色。 此刻,他们竟然有些过意不去。 孩子,不要怪老夫,老夫也是迫不得已啊...... 被称为刘老的御医,暗自叹了口气,说道:“老夫乃是太医署博士,奉陛下之命,前来为你诊病。” 方休又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谢过两位先生。” 刘博士点了点头,看着方休,问道:“老夫听说,你患了一种不能为官的顽疾,可属实?” 方休毫不犹豫地道:“学生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敢欺瞒两位先生,这不能为官的顽疾,学生年幼时,便已存在。” 刘博士想了想,继续问道:“有何症状?” 方休道:“头晕,腹痛,痛到极致时,卧床而不能起。”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且十分流利,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般。 见他表情不似作伪,两位御医互相对视了一眼。 心道:这世上难道真存在不能为官的顽疾? 第六十一章 当以针灸之法 刘博士沉吟了片刻,看着方休,说道:“手伸过来。” 方休毫不犹豫将手伸到他的面前。 刘博士如前世的老中医,摁住他的手腕,良久,才松开。 面色古怪,看了方休一眼,喃喃道:“脉象平稳,不似身患顽疾之人......” 另一名御医道:“让老夫试试。” 方休的手腕又被他摁住。 又是半炷香的时间,那名御医抬眸,道:“脉象确实平稳,不过,许多顽疾,单单诊脉,并不能定论。 这不能为官的顽疾,世间罕见,想来,也不是这么容易便能诊断出的。” 刘博士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附和道:“是极,是极,既是顽疾,自然不同于寻常之病,也不可用寻常之法......” 他顿了顿,将目光放在方休身上,问道:“方才,方中郎将可曾说过,这顽疾发作时,头疼难耐?” 方休本想说是头晕,可转念一想。 头晕、头痛区别不大,头痛反而更能体现出这顽疾的可怕,于是点头道:“是。” “既然头痛,想必这病也属脑疾......” 刘博士拿起地上的药箱,从中取出一根寸长的银针,说道:“脑疾,还需用这银针诊治,方中郎将,来来来,莫怕,莫怕,这等顽疾,扎一针就好了。” 方休看着那根银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脱口而出:老子没病,别扎老子! 强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问道:“能不能不扎针?” 刘博士一边施针,一边道:“方中郎将,切莫讳疾忌医,老夫这针灸之法,乃祖上传下来的,有病治病,没病还能健身,来,你躺稳了!” 说着,拿着银针便朝方休走去。 这么长的银针,扎下去,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方休又退后了一步,几乎就要逃跑,却徒然想起......自己这是在方府,不是皇宫,更不是他太医署! 在方府,一切,还不都是本少爷说了算,本少爷说不扎针,你便是医术再高明,又有何用? 方休想到这,冷静下来,不再后退,只是看着刘博士,淡淡地道:“先生还是将银针收起来吧,不然到时出了意外,对你我都不太好......” “意外?” 刘博士面露怒容,气呼呼地道:“老夫这针灸之法,传承百年,太医署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上医脑疾,下可健身,岂会出现意外!” 方休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说道:“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刘博士觉得自己医术受到质疑,余怒未消,冷哼一声:“那是什么意思?” 方休看着他灰白的胡子,良久,方才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两位御医见状,觉得全身一凉,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刘博士定了定神,心道:老夫乃太医署博士,地位仅次于太医令,数十年来,诊病无数,还怕你一个小小的左中郎将? 便是你爹,定远将军,在老夫面前,那也宛如一个孩子! 想到这,刘博士不由多了几分底气,冷声道:“老夫是奉了圣命,来为你诊病,你若不配合,便是违背圣命。 到时,若让陛下知道,即便老夫有心护你,也无能为力。” 听见这话,方休却笑了…… 那笑容落在两位御医,尤其是这刘博士的眼里,竟让他如临冰窟,全身上下都升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方休一边笑,一边看着他,问道:“先生可知道,学生除了不能为官,还患有其他顽疾?” 刘博士觉得莫名其妙,反问道:“何病?” 方休道:“脑疾,又称失心疯!” 寻常人患了失心疯,便疯疯癫癫,犹如狂犬,即便偶尔清醒时,也羞愧难当,恨不得藏在家里,一刻也不出现。 此子患了失心疯,倒彬彬有礼,翩若君子,谈起脑疾,竟颇有几分自傲之色。 实在......匪夷所思。 “刚好,老夫这针灸之法,也可医诊失心疯,多说无益,快来躺好,让老夫扎上一针,便什么都好了。” 刘博士显然没有意识到方休这话的另外一层含义,仍没有放弃的意思。 方休见此,只得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来人,关门,放小纯!” 方休猛地抬头,大吼了一声。 正堂外,十几个方府护卫闻声而动,如疯狗一般,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将大门锁死。 一时之间,整个正堂暗了下来,只有几处窗户勉强透过一些阳光,让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 两位御医何时见过这个阵仗,一时竟被吓住,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博士更是大惊失色,颤抖的手指向方休,语带恐慌道:“你,你要干什么!?” 方休并没有理会他,看向身边的白小纯,吩咐道:“将这两个老东西给本少爷绑起来,本少爷要亲自为他们施针!” 白小纯作为方休的忠实狗腿子,当初张文面前,都敢指鹿为马,指责其辱骂陛下,更何况是面对两个御医。 二话不说,大声应道:“是,少爷!” 说着,便露出狰狞的笑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两位御医。 其后,几名方府护卫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不管了,天塌下来,还有少爷顶着,干! “老,老夫乃太医署博士,你,你们怎可如此!” “这,这成何体统,放手,快放手!” 任由两人哭天喊地,白小纯还是带着护卫将他们绑的严严实实。 方休走上前,看了一眼,不由赞叹。 小纯这绑人的手艺是越发娴熟了,不错,不错...... 双手双脚均被麻绳绑住,刘博士早已没了刚才医术圣手的风采,灰白的头发披散开来,一双布满皱纹的眸子,死死盯着方休。 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道:“小子,老,老夫乃是奉了圣命,你胆大包天,竟敢抗旨不尊,你,你......” 气到极致,想骂人。 却想起圣人的教导,当以德报怨,于是......只得憋在心里,一直到脸都红了,才忍不住骂道:“你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第六十二章 老先生 本以为被如此痛骂,眼前这小子定会呕血三升,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却没想到,他竟一脸淡然,好似旁人骂的不是他一样。 脸皮......竟这般如城墙厚? 其实,方休还真没觉得眼前这老头是在骂自己。 前世在孤儿院长大,什么样的侮辱没有见过。 上学,别的孩子骂他没有娘没有爹,他从不皱一下眉头。 你骂我,我便打你,打到你不敢骂我! 这......是他小学时便领悟的道理。 穿越到楚国,顶着纨绔败家子的名头,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经常会被骂上一句人间渣滓,他也浑然不在意。 如今,他已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声音,都需去理会。 但他没有理会刘博士,单纯是因为他没觉得是在骂自己。 粗鄙不堪,白小纯和这几名护卫动手的姿势,确实有些不雅观。 有辱斯文,什么是斯文? 本少爷为何不知道。 因此,方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面露笑容,说道:“两位老先生莫怕,只是诊病而已。 学生这针灸之法,乃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病治病,没病还可以健身。 两位老先生纵然没病,上了年纪,扎上一扎,养生健身,也是好的......” 刚才还骂老东西,转眼间又变成老先生。 只得说,这变脸的本事练到了极致。 两位御医听见‘老先生’三个字,先是暗骂方休几句,随即又放下心。 即是老先生,总该有几分尊重吧...... 这针,想必不用扎了。 可听到后面几句话,他们的脸色却变了。 原本苍老的脸,变得煞白。 祖上传下的针灸之法? 你小子祖上十辈,那都是拿刀砍人的丘八! 何来针灸之法传下,你这一针,老夫这般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如何承受的住。 还不如干脆杀了老夫吧! 这话,却是不敢说出口...... 因为看此子的架势,若真说出口,指不定便出门寻刀,咔咔两下,老命便交代在这了。 “方,方中郎将,有话好说,何必闹到这般不可开交的地步,是,是吧......” 眼看方休手里拿着银针,越走越近。 刘博士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惧,强挤出笑容,颤声道。 另一位御医此刻也回过神,忙不迭附和道:“对对,方中郎将既不想扎针,便不扎针。 老......我等行医多年,脑疾也医了不少,换个法子,效果也是一样的。” 方休看着他们,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方才不是两位老先生说,这针灸之法,扎上一扎,无病也可养身,如何又开口,不愿扎针?” 两位御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尴尬之色,却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来,两位老先生是怕学生手艺不精,扎错了位置......” 方休叹了口气,说道。 刘博士听见这话,忙道:“若方中郎将有心学这针灸之法,老夫愿收你为徒,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收本少爷为徒?” 方休面色古怪,看着这刘博士,心道:老子才没你这没骨气的师傅! 叹了口气,说道:“刘老乃太医署博士,学生祖上至今,不过丘八而已,如何能拜您为师。” 说完,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身旁的白小纯,将银针递给他,说道:“小纯,这针给你,你来动手。” 白小纯一怔,苦笑道:“少爷,小的哪里懂得针灸之法啊......” 方休又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就是不懂才好,不懂便心无杂念,想扎哪里便扎哪里,随心所欲,方为大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对,无为而治,想来,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无......无为而治...... 两位御医吓的瑟瑟发抖,年迈的身子好似筛糠。 白小纯下意识地看向他们,为难地道:“少,少爷,小的,小的见不了血。” “你以为本少爷为何让你动手?” 方休冷哼一声,说道。 见......见血...... 两位御医又是一颤,几乎就要吓晕过去。 “少爷,可......” 白小纯这话还未说完,便被方休一脚踹在地上,怒道:“没用的东西,今天,这针,你扎也得扎,不扎也得扎,再不听话,给本少爷滚出方府!” 听见这话,白小纯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尘都没拍干净,便伸手接过银针。 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定,咬牙道:“小的......扎!” “呃......呃......” 一位御医见状,终于承受不住,仿若得了心梗,呜咽两声,直直倒在地上。 方休吓了一大跳。 还没动手,怎么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这位御医,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心里虽这么想,动作却没有一点怠慢。 从桌上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猛地窜到那位御医的身旁,将其身上的绳子切断。 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前,试探了一下。 尚有鼻息,应该只是吓晕了,并无大碍。 一旁,刘博士眼睁睁地看着方休拿着刀冲过来。 心中的恐惧已经到达了极致。 原先还只是扎针,现在倒好,直接上刀子了。 这是不给老夫留活路啊...... 好狠毒的心! 刘博士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凄凉。 想老夫年幼便跟随师傅上山采药,十岁便熟读医书,十五岁便救人无数,二十岁便进入太医署为医师…… 五十岁终成大道,为陛下所重,距离太医令仅一步之遥。 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尚未及冠的小疯子手上...... 命,这都是命! 刘博士一阵心哀,临死之前,终于明白,来时,同僚那句‘保重’是何意。 许久,身上并没有传来任何痛苦。 刘博士缓缓睁开眼,见方休站在面前,正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这自己,不由一怔,喃喃道:“这里便是地府?似乎与人间并无不同......” 听见这话,方休的神色更加古怪,说道:“先生还没死,如何看得到地府景象?” “老夫......没死?” 刘博士微微一怔,好似呆了一般,许久,没有言语。 方休看着他,心里竟有些过意不去。 这老头......莫不是被自己吓傻了? 第六十三章 老臣委屈 方休看着他,淡淡地道:“学生只不过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两位先生不必害怕......” 开玩笑? 又是扎针,又是动刀,你特么告诉我,这是开玩笑! 饶是如刘御医这般有修养的人,也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可......一刻没有走出方府,便一刻没有安全。 他只好陪着笑,想说些什么,憋了半天,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来了一句:“方中郎将真乃......性情中人啊!” 一旁,白小纯见到这一幕,心中十分诧异。 原来这种威逼利诱,不,威逼......的下作手段,在这些读书人的眼里,竟是性情所致? 搞不懂,实在搞不懂...... 方休听见这话,也是晒然一笑,问道:“不知老先生,接下来准备如何医治学生的脑疾?” 这人畜无害的笑容,落在刘御医的眼睛里,竟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忙不迭道:“方中郎将身体好得很,没有脑疾,不需要医治,老夫回去以后便禀告陛下......”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方休打断。 “怎么会没有脑疾,你觉得本少爷像是没有脑疾的人吗?” 方休恢复了之前的恶霸作风,不善地打量着刘御医。 刘御医徒然反应过来,急忙改口:“不不,有病,而且病的很重!” 方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既然病的很重,那该如何医治,可要扎针?” “扎针......” 刘御医看了一眼方休手中那根寸长的银针,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恐惧之色,急忙摇头。 “不不,不扎针,方中郎将这病虽是顽疾,却不可用药,依老夫看,只需要静养一些时日,便可痊愈。” 这老头......够上道! 怪不得人家能混到太医署博士的位置。 方休对他这番说辞十分满意,笑道:“老先生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 刘御医不住点头。 方休面露笑容,摆了摆手,冲身旁的白小纯道:“刘御医乃是太医署博士,医术圣手,怎么能坐在地上,快,去将刘老先生扶起来。” 白小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为刘御医松绑,并将他扶到了太师椅上。 没了绳子的束缚,刘御医觉得全身一阵轻松。 可……腿已经麻木。 若不是有人搀扶着,还真站不起来。 坐回太师椅,抿了口茶,稍稍定了定神。 刘御医这才发现,与自己同行的同僚竟不见了踪影。 匆匆一瞥,只见那位同僚,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这一幕在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光天化日之下,方休此子......竟真敢谋害朝廷大臣? 一股彻骨的凉意袭来,随即又是一阵侥幸。 还好,躺在地上的不是自己。 方休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看着刘御医,说道:“先生为学生诊病,学生感激不敬,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宫禀告也不迟。” 刘御医现在已经摸索出方休说话的规律。 只要他自称学生,称自己为先生,便说明他的行为举止正常。 若他自称少爷,那便大事不妙,自己必定遭殃。 趁着此子现在还算正常,赶快离开才是上策。 鬼知道再在这里呆上片刻,他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发疯。 于是,忙道:“方中郎将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不过陛下那边,还在等着,万万不可怠慢了圣命,下次,下次吧......” 方休脸上露出惋惜之色,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下次。” 听见这话,刘御医心中狂喜,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只是匆匆起身,朝方休行了一礼,说道:“方中郎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老朽便先行告退了。” 方休也起身,说道:“学生送送先生。” “送君千里,终于一别,方中郎将还请留步......” 这番景象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再正常不过了。 可了解其中内情的白小纯和方府护卫们,却十分诧异。 怎么这老头挨了绑,还好似没事人一般。 要不说人家能当御医,自己只能做个奴仆呢...... 方休目送刘御医离开正堂,脸上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表情才发生变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老不死的东西,还想扎本少爷,he......tui!” 说完,目光看向白小纯,说道:“走,回去吃火锅。” 火锅? 白小纯先是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眼睛中放出光芒,乐呵呵地道:“好嘞,小的这便去准备......” ............ 一个时辰后,方家正堂,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缓缓睁开,四处看了一眼。 发现周围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甚至,什么都看不见。 深深的恐惧袭来,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难道......老夫死了?” 被众人遗忘的御医自言自语了一句,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苍老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老夫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皆仰仗自己。 如今,老夫没了,他们在这京师,该如何自处? 除此之外…… 老夫行医多年,虽救人无数,却也医死了不少人。 若他们怀恨在心,趁机报复,又该如何。 心里想着家里的妻子儿女,这位御医心忧成疾,脑袋一阵发晕。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两眼一抹黑,又倒了下去。 ............ 养心殿,暖阁。 楚皇看着憔悴到了极致的刘御医,一脸诧异,问道:“刘爱卿不是为安平伯子诊病去了吗?” 刘御医跪在地上,颤声道:“陛,陛下......” 话未出口,已是老泪纵横。 楚皇本就仁厚,看见这一幕,自然不忍,开口安慰道:“刘爱卿不要哭了,发生什么事情,说与朕听,朕一定为你作主。” 刘御医听见这话,想起在方府遭遇的一切,心更加痛了...... 泪如雨下,止不住。 年逾半百的人,竟哭的像个孩子。 楚皇知道,此刻什么安慰都是徒劳,于是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足足哭了半炷香的时间,刘御医的泪水才堪堪止住。 抬眸,泪眼婆娑地看着楚皇,大声道:“陛下,老臣委屈啊!” 第六十四章 臣冤枉 刘御医一把鼻涕一把泪:“老臣奉陛下的圣命,前往方府为安平伯子诊病,没想到......” 想到伤心处,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抹干净了,才继续道:“那小子竟将老臣祖上传下的银针夺去,又命府中恶奴绑了老臣,扬言要用银针扎老臣的脑袋。 老臣这具残躯,已是行将就木,如何能承受的起这般折磨。 随老臣同行的同僚看不惯他如此行事,便说了他几句,没想到,他竟拿出一把刀子,将老臣那位同僚......” 说到这,已是伤心到了极致,连话都说不出。 楚皇一开始,脸色还只是阴沉了些。 毕竟那小子患有脑疾,见到御医,讳疾忌医,一时病发,倒也能理解。 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却是怒不可遏,腾的一下从龙椅之上站起。 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尔等是朕派去的,他不好生相待也便罢了,竟敢行加害之事,简直胆大包天!” 刘御医拜倒在地,哭道:“陛下一定要为臣等作主啊!” 楚皇心中震怒,看着几乎哭成泪人的刘御医,冷声道:“传朕旨意,命金吾卫前往安平伯府,捉拿方休,朕......要亲自审问他!” 此话刚出,候在一旁的刘成,忙不迭躬身:“是,陛下。” ............ 方府,后院。 石桌上,特制的铜锅冒着热腾腾的气。 方休、秀儿、白小纯和之前那位随行的御医围坐在一起,时不时的夹起一片肉,放入锅中。 严御医第一次品尝火锅的滋味,便深深的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沾了特制酱料的羊肉仍滚烫,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烫的嗷嗷直叫。 秀儿见到这一幕,不由笑了,又觉得不好,强忍住笑意,起身,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放入少爷的碗里。 方休将毛肚放进嘴里,也觉得有些好笑,说道:“宫中已有刘御医禀告,先生不用着急,慢慢吃。” 严御医听方休提起刘御医,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愤愤之色,说道:“我与刘润共事十余年,今日方知其本性......” 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不太合适,又停下。 方休听了,只是晒然一笑。 他当然明白这位严御医的意思。 大难临头时,同林鸟尚且各自飞,更何况是同僚。 不过,他也却没有想到,那刘御医竟害怕自己到这般地步。 看见同僚倒在地上,不管不顾,只想着一个人逃回宫。 就连身边还有亲军随行这件事,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哎......” 想起了伤心事,严御医吃火锅也没有刚才那般香了,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望向远处。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洒下月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休见他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出声安慰道:“人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便说学生…… 虽出身勋贵,又有何用,还不是身患顽疾,既不能为官,也不能造福百姓,空有一身抱负,却无施展之地,时不时,脑疾还会病发......” 严御医抬眸,看了方休一眼。 心道:你个臭小子坏得很,老夫信你才怪! 方休正感慨自己命运多舛,院子外突然传出动静。 刚准备让白小纯出去看看,便有一队身披铠甲的亲军手持刀剑,冲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脸狰狞,身上透出一股煞气,刚迈入院子,大声吼道:“方休何在!” 方休见他们这副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是风轻云淡,拍了拍秀儿紧攥的小手,起身,说道:“我就是方休,你们是谁,有何事?” 那名亲军首领,上下打量了方休一眼,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挥了挥手,吼道:“陛下有命,捉拿安平伯子方休,进宫面圣......来人,带走!” 话音刚落,几名亲军就冲上来,用绳子绑住方休,押着他赶往宫中。 看着气势汹汹的亲军,方休的内心第一次如此忐忑不安。 方府距离皇宫并不近,本就漫长的路程,因为心情焦灼,显得更加遥远。 双手被绑住,一直到了暖阁,才被解开。 抬眸,看着一脸怒容的楚皇,方休二话不说,大声吼道:“陛下,臣......冤枉!”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坐在一旁的刘御医,被吓了一跳,强忍住,才没有起身逃跑。 楚皇则是一脸黑线,冷声道:“你说你冤枉......好,说来听听,朕如何冤枉你了......” 方休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御医,脖子一梗,道:“臣有脑疾。” “......” 此话一出,楚皇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道:“有脑疾便可胡作非为,嚣张跋扈......加害朝廷大臣!? 你可知,欺君罔上,乃是死罪!” 方休微微一怔。 胡作非为,嚣张跋扈,倒还可以理解。 这......加害朝廷大臣,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陛下冤枉臣,臣没有胡作为非,没有嚣张跋扈,没有加害朝廷大臣,更没有欺君罔上。” 方休一脸委屈巴巴,辩解道。 楚皇的怒火到达了极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朕问你,朕派去的御医,如今在何处!?” 方休看向身旁的刘御医,说道:“刘御医不是在这里坐着吗?” 楚皇看着方休,见他表情不似作伪,心中升起一股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朕说的不是刘御医!” 楚皇冷声道。 方休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说道:“陛下说的可是严御医?” 楚皇仍在气头上,只是冷眼看着方休,并没有理他。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怪不得楚皇这次如此大动干戈,连亲军都派来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方休看着楚皇,大声道:“严御医如今正在臣府上吃火锅,分毫无损,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到臣府上的亲军。” 虽然不知火锅是何物,但听他话里的意思,绝非毒物...... 楚皇听见方休的话,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成。 刘成立刻会意,行了一礼,便走出暖阁,片刻之后,回到楚皇身边,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楚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过,这次,他的目光看的却是刘御医...... 第六十五章 入宫当值 楚皇冷冷地看着刘御医,说道:“严卿家在方府被人所害,可是卿家亲眼所见?” 听见陛下称呼自己卿家,而不是爱卿,刘御医下意识觉得不妙。 偷偷瞥了一眼方休,咬了咬牙,回道:“老臣虽没有亲眼看见,可方......中郎将拿刀冲向严御医,老臣却看的一清二楚。” 方休目光转向刘御医,说道:“我拿刀,是给严御医削苹果,怎么落在刘御医眼里,便是行凶害人了?” 削......削苹果...... 这话敢再假一点吗? 刘御医看向方休,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还没出口,便被楚皇打断:“既然你没有看见,如何确定严卿家被人所害,又如何到朕面前哭诉?” 刘御医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一凉,忙不迭跪在地上,叩首道:“老臣该死......” 楚皇冷哼了一声,站起身,说道:“朕从前便说过,偏听偏信乃为君大忌,朕一直铭记于心,没想到,今日,竟又犯了同样的错,朕......” 叹了口气,继续道:“朕乏了,刘卿家,你下去吧。” 刘御医明白。 严御医没有遇害,便说明自己之前的话,全都是毫无根据的诽谤。 无论事实如何,真正的责任在谁,陛下都已不在意,他在意的是...... 信任的臣子,欺骗了他。 陛下仁厚,没有任何惩罚,已是格外开恩。 若继续辩解,最后的结果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便不好说了。 虽然心里不服气,却无可奈何。 刘御医面露苦色,重重叩首:“老臣......告退。” 他走后,楚皇看着方休,淡淡地道:“你也下去吧,回去好生准备,明日入宫当值。” 方休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刘御医没说过,自己有不能为官的顽疾吗? 虽然很不情愿,可看楚皇这架势,饶是胆大如方休,也不敢再放肆,行了一礼,说道:“臣遵命。” 说完,徐徐退去,离开了暖阁。 一时之间,暖阁只剩下楚皇和贴身宦官刘成。 楚皇好似有些疲惫,坐回龙椅,轻声道:“斟茶。” 刘成忙不迭将茶杯满上。 楚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依你看,这方休是真傻,还是装傻?” 刘成躬身,回道:“奴婢以为,真正的傻子,恰是有大智慧之人,便如......方中郎将这般。” 楚皇回头,看了刘成一眼,摇了摇头,却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从案头上拿起一叠奏章,细细看起。 ............ 方府。 回到院子,已是深夜。 秀儿和白小纯都没有入睡,而是在门口等着自己。 方休安慰了他们几句,便回到房间。 来回奔波这么一趟,即便他有再多的精力,也已被消磨殆尽。 一躺到床上,就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正午。 秀儿早早便在房门外等候,一听房里传来动静,立刻推门走入。 昨天,少爷回府时说过,今早可是要入宫当值的。 作为少爷的贴身丫鬟,自然要将一切都打理好。 因此,整晚,她都没怎么睡好。 天还没亮,便起床,整理少爷的衣物,烧好了热水,站在门口候着。 万事俱备,只等少爷睡醒。 方休睁开眼,还没回过神,耳边就一道软糯悦耳的声音:“少爷,奴婢伺候您更衣。” 第一次入宫当值,穿戴自然要讲究些。 平日里,方休的衣服全都是小丫鬟打理。 以往,她对此便格外上心,今日更是如此。 挑选的玉佩、衣物,均是极品,且搭配得当。 换好衣服,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方休自己,都不由赞叹一声:好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贵公子。 小丫鬟站在一旁,看着穿戴好的少爷,俏脸通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少爷入宫去了,你在家里好好的,不要到处乱跑,被人欺负了,可没少爷护着你。” 小丫鬟本就通红的俏脸更加红了,小声道:“秀儿是少爷的贴身丫鬟,不会有人欺负秀儿的......” 在这个时代,贴身丫鬟大都会成为主人的侍妾,更何况秀儿还深受少爷和夫人的宠爱。 府里的下人们,自然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因此,没人敢欺负秀儿。 方休对此也心知肚明,揉了揉秀儿的小脑袋,就迈步走出了院子。 方府外,早有马车等候多时。 走上马车,朝秀儿挥了挥手,马车就缓缓前进,踏上了前往皇宫的路。 楚国的皇宫分为内城、外城。 内城便是后宫,乃是皇室衣食起居的地方。 外城,则是文武百官办公的地方。 亲军十六卫,其中有八卫就驻扎在皇宫外城的外围,负责皇宫的安全。 也是皇帝最直接的武备力量,大楚天子近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这八卫的亲军祖上大都有过从龙的经历,与普通的士卒比,忠诚毋庸置疑。 其中校尉、中郎将,乃至将军,均是勋贵之后。 因此,皇帝对其也是十分信任。 马车停在距离皇宫五百步的位置,便不能再向前。 方休从马车上下,径直走入宫中。 这两日,进出皇宫频繁了些,导致拱卫的亲军都认识了这张面孔。 没等方休出示入宫的腰牌,便主动放行。 羽林卫新来了位左中郎将,姓方,乃是定远将军安平伯之子。 在亲军中,已传的沸沸扬扬。 尤其是羽林卫的营地,不少人聚在一起,只为了谈论这位方中郎将。 “听说,新来的方中郎将是个无恶不作的人间渣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曾经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良家女子......” 一个看上去有些消瘦的年轻士卒,兴致勃勃地对周围的同僚说道。 身旁,另一士卒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不会,如果那方中郎将真的如此不堪,陛下怎么会赐他校阅头名?” “可能......陛下只是念着定远将军劳苦功高,才如此厚爱他的儿子?” “劳苦功高的又不止定远将军一人,其余勋贵子弟,怎么没见得到陛下的厚爱,依我看,这位方中郎将,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六十六章 不好对付 一个校尉看见士卒聚在一起,吼道:“你们这群狗崽子,竟敢偷懒,难道本校尉拿鞭子,你们才知道好生操练!” 士卒们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听见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如惊弓之鸟,瞬间散开。 那校尉仍站在原地,嘴里骂骂咧咧。 这时,大营外,出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翩翩贵公子。 校尉目光望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卑职梁虎,见过方将军。” 梁虎朝方休行了一礼,站得笔直,刚毅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看上去狰狞可怖。 方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问道:“本将军的营帐何在?” 梁虎拱手道:“营帐在前方,卑职随将军前去。” 羽林卫乃是亲军十六卫之首,精锐中的精锐。 一路走过,所有士卒都是虎背熊腰,身体无比强壮,且纪律性极强。 虽有几人侧目望向方休,却只一眼,便又转回去,专注于校场操练。 亲军十六卫,严格来说,只有八卫。 便如羽林卫,实际上分为两个部分,左右各一卫。 方休当值的是右羽林卫。 楚国以左为尊,所以理所应当,右羽林卫稍弱一些,营帐比之左羽林卫也简陋一些。 方休对此,并不在意,进了营帐,四处打量了一眼。 觉得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最起码......还有睡觉的地方。 梁虎领方休到了营帐,停住脚步,端端正正的站好,行了一礼,说道:“这里就是将军的营帐,将军若有吩咐,只要与外面的士卒招呼一声,卑职立刻便会来见将军。” 对这个行事不卑不亢,分寸得当的汉子,方休还是十分满意。 挥了挥手,说道:“本将军知道了,若没有其他事情,你便下去吧。” 梁虎拱手:“卑职告退。” 说完,徐徐退去。 梁虎走后,诺大的营帐只剩下方休一人,一时之间,显得空荡荡的。 方休四处看了看,觉得无趣,就寻了一个毯子,躺在上面,开始闭目养神,心里想着。 如果未来的日子都像这样,那么......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 与方休营帐相隔数百步,有一处营帐。 右羽林卫的右中郎将,和他手下的几名校尉,正聚在一起,商讨如何对待这位从天而降的左中郎将。 其中一名校尉一脸愤愤不平之色,怒道:“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竟派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任我们羽林卫的左中郎将,那姓方的毛头小子何德何能,担当得起如此重任?” “杨兄说的对,那小子上了战场,怕是连刀剑都握不住,不吓的哭爹喊娘就不错了…… 何德何能,竟然能做左中郎将,老子第一个不服气!” 另一名校尉附和道。 “够了!” 坐在首座的青年挥了挥手,说道:“陛下派他做左中郎将,自有深意,尔等不要擅自揣摩。 本将军让你们来,也不是听你们抱怨,是让你们商讨,如何应对这位左中郎将......” 青年姓孙,单名腾字。 祖上从龙,博得一个新宁伯的封号。 及冠时,参加校阅,高中乙榜第二,被陛下封为龙武卫校尉。 在军中摸爬滚打十余年,才从一个小小的龙武卫校尉,晋升为羽林卫右中郎将。 本以为这次能更进一步,成为梦寐已久的左中郎将。 没想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竟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夺去。 他的心里自然比这些抱怨的校尉更加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有些事情,还必须去想。 亲军十六卫中,职位最高的乃是将军,其次是左中郎将,右中郎将,校尉,伍长。 将军一般不问操练之事,因此,这大营中,实际的最高统帅就是左中郎将。 依照惯例,新官上任三把火。 隔壁,虎豹卫的左中郎将上任时,便烧了一把旺火。 罢免了一众校尉,换上自己的亲信,又是整顿军纪,又是加强操练,闹得虎豹卫的亲军苦不堪言。 类似的事情绝不能在右羽林卫发生! 孙腾脸色阴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良久,方才说话的校尉开口道:“一个尚未及冠的毛头小子,懂什么,这羽林卫终归是咱们孙将军说了算,若他不识好歹,胆敢造次,咱们便去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此话一处,其余校尉都是齐声附和。 “说的没错,在这羽林卫,咱们只听孙将军的,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怕是吓一吓,就哭天喊地,回去找他爹娘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大笑。 可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左中郎将的爹是谁来着? 想到这一茬,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了。 定远将军......那是出了名的护短。 虽然,他人在青州,可若让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在羽林卫被人欺负了...... 凭定远将军的功劳,陛下一定会好生安抚。 到时候,倒霉的不还是他们。 孙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加阴沉。 一时之间,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这时,一个士卒闯入营帐,行了一礼,大声道:“禀告将军,方中郎将到了。” 孙腾面无表情,看着他,问道:“在什么地方?” 士卒回道:“方将军一到大营,就直奔营帐,至今没有出现。” 听见这话,孙腾和一众校尉都陷入了沉思中。 依照以往的经验,左中郎将第一天上任,会巡视一圈大营。 而后,召集众校尉与右中郎将,高谈阔论。 在接下来的几天,‘寻衅滋事’,杀鸡儆猴,用以彰显自己的威严。 可……这位方中郎将却不按常理行事,一开始就回到营帐,什么也不做。 若他像虎豹卫那位左中郎将一样,一出场就立下马威,到还好。 无论孙腾,还是众校尉,都有对付他的办法。 可他什么都不做,反而让人摸不着头脑。 孙腾和众校尉不由忐忑起来,心道:这位方左中郎将不像想象中一样好对付啊! 第六十七章 元气满满的一天 沉默了许久,孙腾皱着眉头,挥手道:“去方将军的帐前候着,若有什么事情,立刻向本将军禀告。” 那士卒躬身道:“是,将军!” 说完,徐徐退去。 他走后,一名校尉不解的问道:“这小子想做什么,为何直奔营帐?” 另一名校尉想了想,回道:“难道......他自知实力不足以抗衡将军,就自暴自弃?” “不是没有可能......” 听着手下校尉们的议论声,孙腾莫名变得有些烦闷。 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将军一个人静静。” 几名校尉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都起身,行礼告退。 诺大的营帐内,孙腾从案下取出酒杯,倒了杯酒,猛灌一口,自言自语道:“方休,你究竟要做什么?” ............ 方休一觉醒来,已经过了申时。 睁开朦胧的双眼,举目四顾,有些茫然。 这是在哪? 片刻之后,回过神。 原来自己还在宫中当值。 天黑了,该回家了。 伸个懒腰,打个哈欠,从毯子上起身,径直走出营帐。 帐外,一个士卒站得笔直,看见方休,忙不迭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将军!” 方休摆了摆手,便往前走去。 羽林卫驻扎的营地距离宫门并不远,不需要引路,顺着来时的记忆,他自己一个人便出了宫。 宫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走上马车,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方休不由感慨一声:“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啊......” ............ 天都黑了,为何左中郎将那边还没有传出一点动静? 越是平静,众校尉心里就越不安。 下值后,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孙腾的营帐。 孙腾看着他们,问道:“方休今日可曾找过你们?” 众校尉都是摇头。 孙腾脸上浮现一丝诧异,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一个也没有?” 众校尉面面相觑,也不太相信。 不管如何,他也是左中郎将,上任第一天,竟然只是在营帐里待着? 实在......有些奇怪。 孙腾想了想,说道:“今天守在方休帐外的是谁,让他过来,本将军有话问他。” 片刻之后,之前那名士卒走入营帐,恭敬道:“见过将军。” 孙腾看着他,问道:“方将军今天都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那士卒回道:“方将军只是待在营帐里,一直到天黑才出来。” 孙腾又问:“那他现在在哪?” 士卒想了想,说道:“卑职刚才见方将军往营外走,想必是回家了。” 回......回家...... 众校尉面面相觑,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惊讶之色。 孙腾也是一脸诧异,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将军。” 士卒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营帐。 他走后,营帐里,众人陷入了沉默。 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最后,孙腾皱着眉头,摆手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一名校尉抬头,看着孙腾,问道:“将军,那方休,卑职等该如何应对?” 孙腾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以不变......应万变!” ............ 事实上,才短短几日,他们便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位方中郎将,每天在营帐中,竟然真的只是睡觉。 从早上睡到晚上,偶尔士卒送去热茶,也会撞见他在著书。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校尉们早在得到消息时,便做足了准备,此刻,倒没派上一点用场。 至于孙腾......比之前更加郁闷了。 本以为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血气方刚的年纪,定然会闹出一番动静。 到时候,只要稍微撺掇一下,便可引起他与众人的矛盾。 时间一长,必定有人心生不满,到陛下那里告状。 陛下一时震怒,说不定,这左中郎将的位置便换成自己了。 可...... 这位方中郎将却什么也不做。 不做事,也就不会做错事,更不会与校尉们产生矛盾。 有一位不成天挑刺、不没事找事的上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幸福。 不说别人,就连他手下的那几名亲信校尉,对这方休的态度,也由一开始的敌视渐渐转变成了无视。 孙腾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只好成日待在营帐里,借酒浇愁。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瞬即逝。 不知不觉,已是半个月后。 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空气中最后一点寒意,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四处都是生机盎然,一片欣欣向荣。 方府院子里的柳树,发出的嫩芽也已经长了不少。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 方休如往常一样,搬了一把太师椅,坐在庭院,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 隔壁的一处院子里。 秀儿和方府的小丫鬟们捧着一本《聂小倩》,看的津津有味。 读到某处,一个小丫鬟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脱口而出:“聂小倩竟然是鬼,怪不得只在天黑时才会出现......” 另一个小丫鬟听见这话,问道:“你们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 秀儿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上元节那晚,少爷毫不犹豫地拿起瓷片,放入嘴中的画面。 想了想,小声道:“应该......没有。” 那小丫鬟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 秀儿俏脸微红,小声道:“因为少爷说没有......” 这话一出,几名小丫鬟都是用别样的眼神打量着秀儿。 “我发现,秀儿姐自从跟了少爷,什么话,都带着少爷。” “对对,少爷说没有,少爷说有,全都是少爷......秀儿姐,你是不是喜欢少爷?” “少爷生的如此英俊,又懂的那么多,谁不喜欢少爷?” 一时之间,小丫鬟们纷纷开口,调戏起秀儿。 秀儿听见这些话,俏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小丫鬟们嬉戏玩闹了一会,见秀儿不说话,都觉得无趣,又转而讨论起城南的竹轩斋。 “你们听说了吗?竹轩斋最近又要出新书了,好像......叫《射雕英雄传》。” “又出新书?《西厢记》和《聂小倩》,我还没看完呢,这竹轩斋也太厉害了,不到半个月,竟然能印出那么多好书......” 第六十八章 一售而空 城南,如今的古井街热闹非凡。 无数人慕名而来,其中不少乃是酒徒,存了半个月的银子,想要进春风楼,尝尝一醉方休的滋味。 而大部分人则聚在竹轩斋的门口,排着队,抢竹轩斋的新书《射雕英雄传》。 一个满脸胡渣的粗犷大汉,一边排队一边抱怨:“这竹轩斋能不能慢点再出新书,上次那本《西厢记》,老子就排了两三天的队才买到。 这才几天,又出了本《射雕英雄传》,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家那个婆娘那么惦记!” 周围排队的大都是成年男子,听见这话,都投去感同身受的目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不知排了多久,粗犷大汉终于到了竹轩斋的门口。 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厮站在桌子后面,忙的头都不抬,问道:“《西厢记》还是《聂小倩》?” 粗犷大汉听见这声音,眼眶中有晶莹的泪水打转。 终于......到我了! “我要一本《射雕英雄传》。” 粗犷大汉控制住情绪,颤声道。 青衣小厮听了,立刻道:“一百文钱。” 一百文? 前两本书不都是五十文吗? 粗犷大汉的脸不由有些抽抽,却还是从怀里取出一百文铜板放在桌上。 青衣小厮收起钱,从桌下取出一本书,递给粗犷大汉,大声喊道:“下一位!” 粗犷大汉知道后面还有无数人排着队,匆忙将书塞进怀里,便转身离开了竹轩斋。 走出古井街,粗犷大汉取出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买到书,仔细的看了看。 普通的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五个大字——射雕英雄传。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金......后面那个字,他不认识,想来,是作者的名字。 “真不知道这破书有什么好的,让那么多人排队也要买去看。” 粗犷大汉颇有些郁闷的抱怨了一声,突然升起了翻开看看的冲动。 回家的路上,鬼使神差的翻开后面的内容,看了起来。 草原? 方才看到第一页,上面所描写的画面就将粗犷大汉的目光深深吸引住了。 哪一个男人,曾经没有幻想过在草原上纵马疾驰,拿着一把神弓,弯腰射大雕。 看着,看着,粗犷大汉就入了迷。 不知不觉竟将第一章看完了。 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竟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可......仍意犹未尽。 粗犷大汉内心陷入了纠结之中。 这时,一个看上去体格健壮的妇女走出屋子,看见粗犷大汉,问道:“书买到了吗?” 粗犷大汉不知在想些什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飞似的将书藏到了身后,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没有。” 妇女看着粗犷大汉,那眼神中闪着异样的光,像是看穿了什么,问道:“真的?” 粗犷大汉脸憋得通红,咬了咬牙,说道:“去竹轩斋买书的人太多了,我没挤进去......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那本《射雕英雄传》给你买过来。” 妇女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伸出手,指向大汉的身后,冷声道:“没买到,那是什么!?” 粗犷大汉脸色一变,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想要辩解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妇女见他这样,知道自己猜对了,眼泪瞬间便下来了,拉着粗犷大汉的胳膊,便哭天喊地:“你个没良心的,当年追人家的时候,说得多好,要一辈子对人家好,要什么都给人家买,哪怕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 现在倒好,一本书都藏着掖着,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你究竟还爱不爱我了......” ............ 竹轩斋内,吕四看着手中的账簿,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过短短的半个月,原先刊印的《西厢记》已经全部售出。 按每本三十文钱的利润计算,一万本,也就是三百两银子的纯利润。 虽然跟一醉方休想必,差的还远。 可就目前的趋势来看,未来在整个大楚,《西厢记》一日的销售量便可达到一万本。 这样算下来,可就一醉方休要厉害的多了。 最重要的,竹轩斋可不只有一本《西厢记》,还有少爷前些天新送来的《聂小倩》,也是大卖。 不到三天,原先刊印的一千本就被一抢而空。 每天,门外都聚集无数人,排着队想要抢购《聂小倩》。 直到这时,吕四才真正领悟少爷的苦心。 未来,这竹轩斋进账的银子,可要比春风楼多得多得多。 做竹轩斋的掌柜,自然也比做春风楼的掌柜,前途远大的多。 方府的管事很多,精明能干者也不在少数,偏偏此等重任,就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实在是少爷厚爱自己啊! 想起刚到竹轩斋时,自己不情愿的态度。 吕四的脸不由红了。 羞愧啊...... 随即,眼眶又红了。 这是感动的,感动少爷对自己的信任。 如今,竹轩斋成立才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有超越万卷楼,成为京师书坊头牌的趋势。 除了这些值得高兴的事情外,还有一件事情则深深的困扰着吕四。 那就是供不应求的问题。 竹轩斋的牌子已经打了出去,未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前往竹轩斋购书。 可......以竹轩斋如今刊印书籍的速度,远远达不到供应京师读者的地步。 别看现在门外排的队足够长,经常不到正午,就骂骂咧咧的一哄而散了。 原因很简单,书......卖完了。 以往,各大书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脱销的情况。 因此,对于竹轩斋而言,购置地产、宅子,用以加大生产,便迫在眉睫了。 吕四想到这,不由激动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 之前那个张姓伙计忙不迭上前,问道:“掌柜的,有何吩咐?” 吕四道:“备马车,我要回一趟府。” 掌柜的是方府的管事,所说的回府自然是指方府。 张姓伙计立刻会意,忙道:“小的这就去准备。” 吕四点了点头,起身,走出门外。 驻足,看着排着长队的人群,心中更加急切。 第六十九章 踏青 当务之急,是尽快建立作坊,让书籍的刊印更加流程化。 走上马车,吕四迫不及待地道:“去方府!” 车夫见他神色焦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忙不迭驾着马车,赶往方府。 原先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足足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 吕四下车,跟门子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入后院,看见方休,走上去,恭敬地唤了一声:“少爷......” 方休正在晒太阳,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竹轩斋出了什么事情?” 吕四道:“竹轩斋没有出事,小的是有事想请示少爷。” 方休点了点头,道:“说。” “是,少爷......” 吕四端端正正的站在一旁,说道:“最近,竹轩斋的书已经远远不够卖了。 之前存的一万本《西厢记》,三天前就已经卖完,新刊印的《聂小倩》,也是供不应求,您昨天送来的《射雕英雄传》,仅仅在斋内做了一点宣传,今日便有无数人排队求购...... 依小的看,我们不如在郊外买些宅子,专门用以刊印书籍,然后再运到京师,由竹轩斋贩售,这样一来,既省了银子,又可解决供货不足的问题。” 方休想了想,说道:“按你说的办,所需要的银子,去找杨账房,从府里的账上出。” 见少爷答应的如此爽快,吕四脸上不由露出兴奋之色,强忍住心中的激动,躬身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院子。 他走后,方休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找不回刚才惬意的感觉,于是,又睁开双眼。 叹了口气,从躺椅上起身。 大声吼了一句:“小纯!” 瞬间,一道胖乎乎的声音从院门外,飞奔而入。 人未到,声已至:“少爷,小纯来了,您有何吩咐?” 方休看着他,不由感概一声。 不亏是狗腿子中的狗腿子,够贴心。 “上次让你找铁匠打造的烧烤架,准备好了吗?” 白小纯躬身道:“准备好了,就放在别院,只等少爷您吩咐。” 方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准备一下,本少爷要出去踏青。” “是,少爷!” 听见踏青,还要带上烧烤架,白小纯的眼睛顿时放出光芒,激动地下去准备了。 踏青这种事情,只有自己一个人,未免无趣了些。 可惜,这片天地,方休认识的人不多。 秀儿一个,吴毅一个,夏忆雪一个,除此之外,楚皇也算一个。 这四个人中,唯一能陪自己的,就只有秀儿。 于是,喊上秀儿,方休一行的马车出了京城。 一路上,车马颠簸。 可想到郊外美景,方休和秀儿心里都没有太多的抱怨,反而对这次踏青更加期待。 马车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郊外。 下了马车,迎面可以看到一片草地,四周围绕着各种树木,其上绽放五彩缤纷的花朵,远远看去,美丽极了。 往前走近几步,可以闻到草地的清新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的味道,引来不少采蜜的蜜蜂。 “就是这里了!” 方休只看了一眼,便决定在此野餐。 秀儿看见这番美景,也是双眼放光,跟在方休的身后,亦步亦趋,四处看着。 至于白小纯,则和车夫往下搬着各种野餐所需的东西。 其中最重的毫无疑问是由精铁打造而成的烧烤架。 除此之外,还有早已经穿成串的各种食材。 距离用膳的时间还早。 将烧烤架放下,点燃了木炭,趁着火刚刚烧起的时候。 方休从怀里取出一副用竹片做成的扑克牌,在铺好的地毯上,与秀儿和白小纯玩起了斗地主。 古代的生活乏味而又无趣,即便是在楚国最繁华的城市,娱乐项目也是极其匮乏。 方休只好苦中作乐,自己制造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这竹片扑克便是其中的一项。 这个时代的纸张太软,不足以制成扑克,相比较而言,竹片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选取质地相同的竹片,用小刀切割成相同的形状,上面写着从壹到什。 JQK还是原来的形状,虽然秀儿和白小纯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的学着少爷的读法。 至于大小王,则简单的写了大、小两个字。 一切从简,能玩就好。 事先已经与两人讲过规则,因此,秀儿和白小纯对此都十分熟悉。 打牌,就是要有些赌注,才更有趣。 每一局,输的人脸上便要贴上一张纸条,作为输了的凭证。 三人才玩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白小纯和秀儿的脸上已经贴满了纸条。 又是一轮新的开始,地主是方休。 仅仅片刻,手中的竹片,便甩出去了大半。 作为农名的白小纯和秀儿,皆是紧张兮兮的看着方休手中的竹片。 尤其是白小纯,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数错了剩下竹片的数量。 方休随手甩下一张竹片,淡淡地道:“一张三,还剩四张。” 白小纯听见这话,纠结了许久,终究是按耐不住,将最后的底牌甩了出来:“小王!” 千万不要是大王! 白小纯紧张兮兮地看着方休手中的竹片,在心中默默的自言自语。 他的脸上贴满了纸片,再贴就没有位置。 按照约定,最先贴不下纸片的人,可是要去采野果的。 “大王......” 秀儿一脸呆萌,甩下手中的竹片。 白小纯顿时如同呆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那张大王。 许久,才反应过来。 生气,想骂人。 可...... 白小纯似乎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控制住了情绪。 越想越气,却不能说什么,脸憋得通红,终于忍不住道:“我们都是农民,你出牌做什么?” 秀儿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出牌?” “......” 白小纯微微一怔,竟然无言以对。 方休见到这一幕,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局,不管秀儿怎么出牌,你们都输了......” 接着,将手中的牌全部甩出,极有气势地喊了一句:“炸!” 第七十章 小男孩 看着那四张相同的壹字,白小纯一脸绝望。 今天......他还没有赢过一次。 白小纯是个极没品的人,答应人的事情,从不做到。 当然,仅仅是在外人面前。 在少爷这,他绝对比任何人都更加守诺。 愿赌服输,既然答应了输的人去采果,那便去。 白小纯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烧烤架,无奈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这烧烤的食材,是他一串一串的穿起来的,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尝尝是什么滋味了。 方休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随口道:“等会再去,先把烧烤弄好。” 白小纯听见这话,原本有几分黯淡的眸子,猛地放出光芒,脑袋点的飞快,兴奋道:“是,少爷!” 烧烤这种烹饪食材的方式,人类懂得利用火时,便已经存在。 在方休那个时代,烧烤也是与火锅并驾齐驱的聚餐方式。 每年一到夏天的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烧烤摊,一到晚上,四处都是被烟雾笼罩。 烧烤......是门艺术。 俗语有云: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吃烧烤。 因为缺少调味料的原因,烤出来的串并没有前世味道那么丰富。 但依旧散发着十分诱人的香气。 羊肉,方休已经让春风楼的厨子,提前腌制,又抹了些蜂蜜。 蜂蜜在前世已经成了常用的调味品,用在烧烤上,不仅可以提鲜,增甜还可以提色。 在炭火的炙烤下,羊肉的表面变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清甜气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烧烤架上传来的香气越发浓厚。 一旁,白小纯眼巴巴地看着各种烤串,不住地咽着唾沫。 秀儿比他,也好不到哪里,一双好看的眸子紧紧盯着烧烤架,不时地还回头看一眼方休。 方休见他们这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从烧烤架上拿起一串羊肉,递给秀儿,笑道:“尝尝......” “谢谢少爷......” 秀儿俏脸通红,接过羊肉串,诺诺地应了一声。 虽然楚国也有烧烤,可从没有像这样,将食材串在一起的做法。 因此...... 虽然烤串的味道十分诱人,秀儿却不知道如何下嘴。 还是方休先吃了一串,秀儿和白小纯才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很快,带来的食材便下去了大半。 不得不说,春风楼厨子的厨艺可圈可点,在仅有的几种调味料下,都能将肉腌制的如此美味,配合上清香甘甜的蜂蜜。 即便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方休,都不有一阵赞叹。 三人正沉浸在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们是谁,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不能在这里!” 方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 方休只以为是捣乱的熊孩子,便没放在心上,继续烤串。 这种事情,白小纯自会处理。 果然,白小纯听见这话,忙从毯子上起身,取出几个铜板,递给小男孩,说道:“小公子,给你几个铜板买糖吃,我家少爷在此有事要办,一会便离开......” 小男孩看了一眼铜板,昂着头,一脸傲娇,用稚嫩的声音道:“公子便是公子,为何要加个‘小’字,而且,本......公子不爱吃糖。” 白小纯笑了笑,半蹲,看着小男孩,又道:“那这位公子爱吃什么?” “本公子爱吃......” 小男孩刚准备回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说道:“本公子爱吃什么,与你无关,你们占了本少爷的地方,快点离开,要不然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这话若是从一个成年人嘴里说出,不免让人觉得气恼,随即引发一场争斗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嘴里说出,就让人有些忍俊不禁了。 毕竟是个孩子啊...... 方休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也从毯子上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白小纯见状,立刻后退了一步,站在后侧。 方休看着小男孩,半蹲下身子,说道:“你是公子,我也是公子,即便不讲究先来后到,我们两个也并无区分,为何我们就要让你?” 小男孩想了想,说道:“因为这地方是我的!” “......” 这下子,方休有些无奈了。 沉默片刻,又道:“要不这样,我们打一个赌,如果你赢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怎么样?” 小男孩看着方休,想了想,说道:“这地方原本便是我的,为何我赢了,你才肯离开?” 方休一时噎住。 罢了,一个孩子。 本少爷是那种与孩子计较的人吗? 于是,改口道:“既然如此,那你输了,便允许我们在此地踏青,可好?” “若我赢了呢?” 小男孩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说道。 方休伸出手,指向身后,说道:“那本公子便为你烤肉,如何?” 烤肉? 小男孩看向方休身后的烧烤架,看着底下的炭火,顿时明白了。 原来自己之前闻到的那股香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好。” 小男孩一脸认真,点了点头。 方休笑了笑,心道: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太天真了。 连赌什么事先都没有打探清楚,便贸然答应。 若是比扳手腕,他一个小孩子,如何能比得过。 不过......方休是个有品德的人,高尚谈不上,可也不至于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只是从地上捡了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紧接着,将石头握在手心,将两只手臂举到同一高度。 小男孩看着方休,一脸疑惑,正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便听到他说:“这个赌约很简单,你只需猜一猜,当我松手的时候,这两块石头哪一块先落地。 若是你猜对了,那便算我输,我们立刻便走,若你猜错了,就必须履行诺言,让我们在此休息。” 小男孩听见这话,眼睛不由瞪大。 这个赌约如此简单,他幼小的心灵却产生了怀疑。 当然,不是怀疑自己,而是怀疑眼前这人的智商。 两块石头从同样的高度落下,必定是重量大的先落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用得着打赌吗? “怎么,敢赌吗?” 方休看着小男孩,颇有些挑衅的开口道。 第七十一章 收徒 六七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 见方休挑衅,小男孩如同炸了毛的斗鸡,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敢的!” 虽然他年纪不大,可重物掉落的更快,这种简单的道理,还是懂得。 他不相信,这个赌约,自己会输。 “击掌为誓!” 方休放下石头,半蹲下来,举起手掌说道。 啪! 小男孩伸出小小的手掌,和他击了一次掌。 “我猜你左手的石头先落地。” 小男孩指着方休的左手,说道。 方休左手握着的,正是那块大一点的石头。 “别急......” 方休没有直接开始,一脸认真地说道:“既然是赌约,自然要有见证人,不然我若是反悔,你又该如何?” 小男孩听见这话,诧异地看了一眼方休。 竟然生出一种错觉...... 这人......倒也不算太傻。 片刻之后,小丫鬟站在两人身边,看了看方休,又看了看小男孩,说道:“少爷,可以开始了。” 说完,她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方休的双手上。 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少爷的失心疯......又犯了。 “看好了。” 方休将手臂举到同一高度,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松开手,两块石头向地上落去。 砰! 两块石头从空中落下,撞击在地面,只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响。 “这不可能!” 看到这一幕,小男孩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惊讶,不由的惊呼出声。 一旁,秀儿和白小纯也是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 从同样的高度落下,重物必定要比轻物先落地,这是傻子都知道的常识。 可......他们刚才看的十分清楚。 大小不一的两块石头,分明是同时落地的! “你一定是使诈了!” 许久,小男孩才从震惊回过神,抬头看着方休,语气笃定的说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方休一脸无所谓,说道:“既然你想耍赖,那本公子也没有办法......” 说着,转身走向烧烤架,吩咐道:“小纯,收拾一下,我们走。” “等一下!” 小男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休回头看去,只见小男孩一脸纠结,说道:“愿赌服输,我输了,你们留在这里吧...... 以后,只要你们想来,也可以过来,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两块大小不一样的石头,会同时落地?” 眼前这个衣着华贵,一看便出身勋贵子弟的小男孩,有着超出他年纪的成熟与冷静。 虽然跟成年人相比,还差的远,可......放在同龄人中,已经极为难得。 方休看着他,笑了笑,说道:“你不自己试一试吗?” 小男孩听见这话,眼睛一亮,蹲在地上,精挑细选了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学着方休的模样,将石头举高。 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只能踮着脚,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却并不在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当看到两块石头在他手里也是同时落地之后,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仿佛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男孩一脸茫然,盯着那两块石头,自言自语。 方休看着他,心里竟有些内疚。 用这种方法,欺骗一个孩子,手段会不会太残忍了? 正准备上前安慰鼓舞两句,小男孩却抬起了头,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两块石头会同时落地?” 对于一般的孩子,输赢远远比原因更加重要。 可这个小男孩却不是如此。 方休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股深深的求知欲。 同样的眼神,前世,他也在镜子中看过。 那是一种渴望,对知识的渴望。 方休渴望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疯狂的看书,疯狂的学习。 这个小男孩的眼神则更加清澈,他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两块石头会同时落地? 一旁,秀儿和白小纯也瞪大眼睛看着方休,里面满是求知的光芒。 让方休向一群没有接受过科学知识熏陶的古人,讲述什么是自由落体运动。 实在......有些困难。 毕竟,基础物理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建立,这里面涉及到的加速度,古人根本不可能理解。 方休想了想,抬眸,看着小男孩,说道:“因为,石头落下的速度与本身的重量并没有关系,无论多重的石头,只要处在同一高度,都会同时落地。” 这个解释......其实和没有解释一样。 秀儿和白小纯都是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小男孩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良久,小男孩抬起头,看着方休,问道:“你能做我的师父吗?” 师父? 这下子,轮到方休诧异了。 难得出门一趟,竟还收了个徒弟? 方休本想拒绝,可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个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神,鬼使神差......答应了。 小男孩见方休点头,小脸露出欣喜的笑容,二话不说,拜倒在地,用稚嫩的声音 大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方休额头上出现一排黑线。 即便没有读过古书的人,也知道...... 在古代,拜师是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 绝不是往地上一跪,磕个头,喊一句:“师父在上.....”,就可以的。 不过,看着面前不顾华贵衣物,拜倒在草地上的小男孩。 方休心里也就不再计较了。 本来就只是萍水相逢,遇见......已经算是极大的缘分。 拜师,也只是一时起意。 小孩子,即便比同龄人成熟一些,说不定,过些日子,心中的激情消减,也就忘了。 这样......倒也挺好。 只是......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这句话,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方休想了想,突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羽林卫大营中,凭借记忆刚刚撰写完的《西游记》,便大量的使用了这句话。 《西游记》还没有在竹轩斋开售,仅有的几本,全都放在府里,作为原稿保存。 只有一份,借由小丫鬟的手,送给了赵嫣。 这小男孩......莫非与赵嫣有什么关系? 第七十二章 为什么 方休心里这么想着,不远处几名虎背熊腰的护卫冲了过来。 为首之人,一脸横肉,身上透出一股煞气,显然是位见过血的狠人。 看见小男孩拜倒在方休脚下,他先是一怔,随后面露怒容,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二话不说,便劈向方休。 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大胆狗贼,安敢辱我家公子!” 被锋利的刀刃指着,方休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了一般,想逃,却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柄利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与死亡如此接近。 小男孩见到这一幕,怔住了。 片刻之后,猛地反应过来,腾的一声从草地上爬起,毫无畏惧地拦在方休面前,大声道:“住手!” 那护卫首领见小男孩这样,大惊失色,硬生生停住已经砍出地刀式。 锋利的刀刃距离小男孩的头顶,只有方寸的距离。 护卫首领惊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跪,低头道:“惊扰了公子,小的万死!” 小男孩也被吓的不轻,刚才挺身而出,挡在方休面前,仅仅是下意识的反应。 此刻,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他心中无比后怕。 毕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眼眶中有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故作镇定,颤声道:“他是本公子的师父,你.......不可造次。” 师父? 护卫首领震惊地抬头,看向方休,想了想,小声道:“公子,拜师之事,兹事体大,不可如此草率啊......” 小男孩摇了摇头,说道:“拜师礼,我已经行过了,这件事情,没有改变的余地。” 明明只是个孩子,说的话倒像个大人。 护卫首领脸上不由露出苦色,小心翼翼地道:“夫人那边......” “从小,母亲便教导我,要尊师重道,如今,我已经行了师礼,他便是我的师父,你接二连三的开口,是想让我背叛师父吗?” 小男孩看着护卫首领,一本正经的道。 方休在旁边看的瞠目结舌。 这小男孩的表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像是前世各种网络小说中描写的主角,出生自带王霸之气。 收了这么一位看上去就非同常人的孩子作弟子,会不会......误人子弟? 护卫首领听见小男孩的话,在草地上重重叩首,道:“小的不敢!” 小男孩对眼前的场景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挥了挥手,说道:“下去吧。” 护卫首领不由抬眸,看了一眼方休,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可...... 看了看小男孩,知道他下了决心的事情,很难改变,只得起身,说道:“公子,小的告退......” 护卫首领说完,便带着一众虎背熊腰的护卫离开了这片空地,却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远处,时刻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离开后,小男孩又拜倒在地,恭敬地对方休行了一礼,说道:“让师父受惊了,徒儿不胜,不胜......” 终究只是个孩子,虽然读过些书,词汇还是有些匮乏,憋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道:“惭愧。” 方休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面孔,心中不胜感慨。 自己与他相识不过半个时辰,危险来临时,他竟然挡在自己身前。 要知道......这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啊! “为师名为方休,在这京师颇有名望,你若有事,便派人到安平伯府寻为师,为师自当为你解惑......” 经历了这件事,方休对这小男孩比之前上心了许多,开口道。 小男孩听见这话,眼睛放出光芒。 再次行礼,问道:“不知道师父如今能否告诉徒儿,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为何会同时落地?” 这小男孩如此痛快的拜师,原来......是因为这个。 听见自己徒弟的问题,方休不由有些尴尬。 总不能说,自己对于这自由落地定律,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能向他解释其中道理。 刚刚收了徒弟,自然要树立起师父的尊严。 方休只好故作高深,说道:“这其中蕴含的道理,十分深刻,远不是你可以领悟,等你长大些,学到了更多的知识。 到那时,为师再告诉你,为何......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为何会同时落地。” 小男孩是个孩子,单纯不错,却并不傻。 听方休这么说,一开始还觉得师父用意深远。 可仔细琢磨了一下,就觉得......师父,会不会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师父,是不是也不知道?” 片刻之后,小男孩坐在毯子上,一边往嘴里塞着烤肉,一边问道。 “......” 方休正在喝茶,听见这话,差点被呛到。 自己这位徒弟真的是......聪明。 不过,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好青年,怎么会被这点问题难倒。 方休抿了口茶,看着他,问道:“你知道后山的河水流向哪里吗?” 这个问题......有点蠢。 小男孩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 童言无忌,可母亲教导过他,要尊师重道。 于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山下。” “为什么?” 方休问道:”为什么河水总是从山上流向山下,而不是从山下流上来呢?“ “因为......” 小男孩下意识的开口解释。 可......刚说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水本来就是从高处流向低处,这是傻子都知道的常识,需要什么理由吗? 方休的问题却没有就此停止。 “成熟的野果为什么总是会落在地上,而不是飞向天空?” “为什么水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个个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从方休的嘴里冒了出来。 小男孩已经彻底的怔住,看上去,有些呆。 显然,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河水流向山下,野果成熟会落在地上,水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些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是......为什么呢? 不止小男孩,本来开开心心吃着烧烤的秀儿和白小纯,听见少爷一连串的问题,也怔住了。 原来,平日里他们并没有注意过的这些细微的事情,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第七十三章 儿臣没错 方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成就感,淡淡地道:“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其中也隐藏有大学问......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任何问题都有解释的。” 小男孩听见这话,又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中,许久,才行礼,恭敬地道:“谢恩师为徒儿解惑。” 白小纯也是做出思考状,但是,没一会,便又将目光放在了烧烤架上。 肉......熟了。 秀儿则歪头,看着方休,开口问道:“那么,少爷,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方休:“......” ............ 宫中。 淑妃正捧着一本《聂小倩》,认真的读着。 当读到黑山老妖现身时,她的身体不由微微颤抖。 即便沉稳如她,也不由深深陷入了书中的世界,跟随着聂小倩和宁采臣,一同紧张起来。 “母妃!” 正读到关键处,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带兴奋。 淑妃被吓了一跳,玉手一颤,书掉落在了地上。 不动声色的捡起书,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满是宠爱,问道:“昊儿,何事这么高兴?” 赵昊看着自己的母妃,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母妃,儿臣今日拜了一位师父。” 淑妃听见这话,眉头不由一皱。 民间百姓尚且视拜师为重中之重,更何况是皇子。 如此草率的拜师,难免礼数不周,被朝中那群言官知道,免不了又是一堆折子送到陛下那里。 而且......皇子拜师,岂是想拜便拜的,若不是陛下钦命,何人敢做皇子的师父? 真不知那胆大包天,竟敢收昊儿为徒的,是何人。 淑妃皱着眉头,说道:“昊儿,你身为皇子,拜师乃是要事,如何能如此轻率,没有你父皇的恩准,又有何人能做你的师父。” 赵昊听见这话,有些不服气地道:“儿臣行了拜师礼,没有轻率。” 淑妃道:“行了师礼,又如何?这天下的博学之士何其多,能做你师父的,又有几人,你不过去郊外游玩了一趟,便随意拜人为师,若让你父皇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番责骂......” 赵昊一脸倔强,大声道:“那些都是腐儒,比不上儿臣的师父!” 听见腐儒两个字,淑妃脸色一变,语带责备地道:“谁教你这么说的,是不是那个误人子弟的贼子?” “没人教儿臣这么说,这是儿臣自己想的,翰林院的庶吉士整日只会之乎者也,除了一些什么人都会说的空话,什么都不知道......” 赵昊昂着头,显然已经做好要与母妃好好辩驳一番的准备,继续道:“师父不一样,他会教给我世间万物的道理。 这些,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们远远比不上的,所以母妃如此诽谤我的师父,儿臣不服。 师父......他是有极大才能的人,不是贼人,更不会误了儿臣” 诽......诽谤...... 这次,淑妃显然动了真怒,从椅子上站起身,严厉地道:“跪下!” “儿臣没有说错,为何要跪!” 赵昊毫无畏惧地看着自己的母妃。 “你......你......” 淑妃被气得不轻,再也无法保持端庄,指着自己宝贝儿子的纤纤玉手,颤抖不止。 赵昊却并没有退缩,继续道:“母妃以前教导过儿臣,要尊师重道,不管母妃和其他人承不承认,儿臣已经行了拜师礼,他便是儿臣的师父,母妃如此诽谤儿臣的师父,儿臣自然要为师父辩驳。 而且,父皇曾经告诉儿臣,孔圣人说过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意思是,三个人同行,总有一个值得你学习的人,那么值得你学习的人,便有资格做你的师父,父皇告诉儿臣这句话,是想让儿臣多学习别人的长处。 父皇说的话,儿臣一直铭记于心,所以见到有才能的人,才会拜他为师,如今,母妃却因为这件事情,责备儿臣,儿臣实在......想不明白。” 说着,眼眶中不知不觉噙满泪水,最后一句话几乎带着哭腔。 毕竟只是六七岁的孩子,即便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可受到了委屈,依旧难过。 片刻之后,便小声呜咽起来。 淑妃听见这番话,本来想驳斥,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尤其是最重要的两句话,尊师重道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都是自己曾经说过的。 可想到‘诽谤’两个字,心中还是有些怨气。 尤其说这话的人,是自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儿子。 刚想开口,却又看到自己的儿子落泪,心不由软了几分。 紧接着,又开始反思。 既然昊儿说的没错,为何还有责备他? 自己......真的错了吗?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 淑妃心软,上前将赵昊揽入怀里,说道:“既然你如此称赞你那位师父,不如让他来见见母妃。 若他真的如你所说,有庶吉士们远远不能相及的才能,母妃便将他举荐给你的父皇,让他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师父。” 赵昊流着泪,抬眸,看着自己最亲近的母妃,纠正道:“他本来便是儿臣名正言顺的师父。” 这孩子...... 淑妃不由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那么,你那位师父叫什么名字?” “方休......” 赵昊看着淑妃,似乎怕她没有听清,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我的师父,他叫方休!” ............ 赵昊离开后,淑妃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自己这个儿子性情不知道随谁,又倔又犟。 可常常又能说的你哑口无言。 与其他同龄的孩子,倒没有一丁点儿相似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 自己的儿子,不说在众皇子中,放在全天下,也是极其聪敏的。 很多事情,一点就通,偶尔背书,也是读几遍,就能烂熟于心。 这份天资......便连陛下,都称赞不已。 可惜,年纪尚幼,不然,未必不能...... 想到这,淑妃不由叹了口气,心中有些迷茫。 真不知,这份异于常人的天资,对于昊儿来说,是福......还是祸...... 第七十四章 竖子 不管是福,还是祸,都已成定局,无法改变。 既然如此,不如就安心走下去,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人能够知道。 淑妃自认从来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即便面对再大的艰难险阻,依旧能笑着面对。 可......事关自己的孩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淑妃面沉如水,口中呢喃道:“方休......” 片刻之后,挥了挥手。 一个宫女立刻上前,轻声唤了一句:“娘娘,有何吩咐?” 淑妃淡淡地道:“找人打听打听,京师中可有方休这号人物,如果有,品性如何,才能如何,本宫都要知道。” 宫女还是第一次见娘娘的脸上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娘娘。” ............ 两个时辰之后,宫女匆匆进入,手中拿着一份信笺。 看见淑妃,忙不迭跪下,双手将信笺呈上。 淑妃接过信笺,拆开,细细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的脸上露出怒容,猛地一拍桌子:“无耻竖子,安敢欺骗昊儿!” 信笺上写的明明白白。 方休,安平伯子,京师人士,性情暴戾,身患脑疾。 这么一个人,如何能做昊儿的师父? 显然,自己那心性单纯的宝贝儿子,教人给骗了啊! 周围宫女还是第一次见娘娘如此震怒,不由瑟瑟发抖,低下头,不敢去看她。 淑妃又将信笺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中更加愤怒。 却没有再像之前一样表现在脸上,只是阴沉着脸,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许久,抬眸,看向之前那名宫女,吩咐道:“派人传信给那安平伯子,就说,本宫是她徒弟的母亲,想要约他在酒楼见一面,时间,定在下月中旬,到时,本宫通知他。” 那名宫女知道娘娘正在气头上,不敢多说,只是躬身行礼,应道:“是,娘娘。” ............ 从郊外回京师的马车上。 方休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块写着‘私人庄园,外人禁止入内’的石碑,饶是脸皮厚如他,也不由觉得一阵阵发烫。 亏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那徒弟是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原来,那片庄园真的是他家的资产。 想起当初,用自由落地定律欺负那么一个半大的孩子,实在觉得......有些丢人。 秀儿坐在方休的身旁,见他眉目之间似乎有疲惫之色,伸出纤纤玉手,放在方休的肩膀上,轻轻按摩了起来。 小丫鬟的手法很熟练,应当是以前伺候方府夫人时练成的。 一段时间过后,方休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马车已经到了方府门口。 刚走下马车,一只脚还没有迈入方府,就听见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是方休方公子?” 方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小丫鬟。 身上衣着虽算不上华贵,但所用布料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一般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未必穿的起。 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大户人家。 方休停住脚步,看着她,开口问道:“我是,你有何事?” 小丫鬟见他承认自己的身份,走近两步,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女子礼,而后说道:“奴婢见过方公子......” 行完礼,问道:“今日,我家公子可是拜了方公子为师?” 听见这话,方休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问道:“你家公子姓赵,名昊?” “是。” 小丫鬟立刻点头。 原来是自己那个便宜徒弟家的人。 自己才刚回京师,便找上门来了,这消息简直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 方休脸色古怪,看了一眼那小丫鬟,说道:“不错,本公子确实收了你家公子为徒。 不过......你家公子毕竟只是个孩子,若你家主人不愿意他拜本公子为师,只要昊儿同意,本公子便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权当小孩玩闹。 若是,昊儿不同意,即便你家主人不认同本公子为昊儿的师父,本公子也无可奈何。” 小丫鬟听见这番话,脸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眼前这位方公子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不堪。 反而给她留下了彬彬有礼的印象。 因此,放松了许多。 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呈上,说道:“如果可以,我家夫人希望能见公子一面,地点在醉花阁,时间大约在下月中旬,到时,奴婢回与公子传信,望公子能够赏脸。” 方休接过信笺,并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挥了挥手,说道:“劳烦传信与你家夫人,届时,本公子一定到场。” 听见这话,小丫鬟看上去放松许多,松了口气,说道:“奴婢谢过方公子......” 方府败家子的名头,刚出宫时,她便听人说过。 据说,什么歹毒的词,用在他的身上都不会过。 即便路边三岁的孩童,听见‘方休’这两个字,都会骂上一句‘人间渣滓’。 可......今日一见,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方家公子非但生的十分俊俏,而且明是非、懂礼数,对待自己一个小丫鬟都是以礼相待,与民间传言中的形象完全不同。 小丫鬟看着方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告退。” 方休道:“慢走。” 小丫鬟朝方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转身离开。 方休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转过目光。 挥了挥手,白小纯忙不迭凑了上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方休想了想,说道:“选两个精明能干的人,跟上那位姑娘,不可让她发觉,更不能暴露行踪,随后,向本公子禀告,你可明白?” 白小纯立刻道:“小的明白,这就派人去!” 方休拦住他,强调道:“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是!” 白小纯一脸自信,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方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赵姓......乃是当今国姓。 能在郊外拥有如此大的一处山庄,定然并非一般世家。 再加上,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便能拥有如此气度。 看来......自己这位徒弟来头不小啊。 第七十五章 休沐结束 回到方府,休息一会,天色已暗。 白小纯派去跟着那小丫鬟的小厮,也已经回府。 不出方休的意料,那小丫鬟最后消失的地方,在皇宫。 因为驻守亲军的原因,小厮们不敢继续跟着,只好回来禀告。 奖赏了他俩十两银子,又嘱托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方休转身回房,躺在床上,休息起来。 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他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毫无疑问,自己新收的这位徒弟,定然是几位皇子中的一位。 六七岁的孩子,对皇位倒没有任何竞争力。 只是......夺嫡之争,何其残忍。 即便是六七岁的孩子,也未必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如今,宁王、康王春风得意,自然不会将小小的赵昊放在眼里。 可若是楚皇的身子能再撑个十年半载。 到时,成年的赵昊,不免成为宁王、康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毕竟,赵昊的天资,只要不是双目无珠,都可以看出。 想到这,他有些纠结。 收下这个徒弟,到底会不会影响自己过上梦想中混吃等死的生活? 答案不言而喻。 可...... 不知怎么,草地上,一个幼小的身躯毫无犹豫的挡在身前的画面,又一次再脑海中浮现。 罢了罢了...... 一切都是天意。 京师如此多人,偏偏自己,在今日选择出城踏青。 又刚好闯入那个庄园,与赵昊相遇。 又又又刚好,收了赵昊为徒...... 这一切,除了‘天意’两个字,恐怕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既然是天意,那么......就顺从自己的心意,放手去做吧! 想通了一切,方休不再纠结,收回目光,缓缓闭上了双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睡意渐渐袭来。 没一会,方休便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照射在他的脸上。 略微有些刺眼。 睁开了朦胧的双眼,秀儿就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瓷盆,里面是已经烧好的温水,不热不凉,在春天,刚刚好。 洗了一把脸,方休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意识也渐渐回归脑海。 沐休只有一天,今日,又是入宫当值的一天。 想到这,方休刚刚打起的精神,再次变得颓废。 楚皇那个狗一样的东西,莫名其妙,竟选自己一个纨绔败家子成为校阅头名。 如果不是他,自己会做羽林卫左中郎将吗? 会每天入宫当值,连一点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吗? 虽然入宫当值,也只是在营帐里睡觉。 可在营帐中睡觉,总不如在家里睡觉来的舒服。 方休心中暗骂了楚皇一通,走出屋子。 白小纯早已经等候多时。 方休一出现,便恭敬地行礼,说道:“少爷,今日是您入宫当值的日子,马车已经备好,就在门口......”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方休打断:“狗一样的东西,老子入宫当值,还需要你提醒?滚!” 说罢,朝他屁股上猛踹了一脚。 白小纯挨了踹,捂着屁股,一脸委屈巴巴。 很想反驳:明明是少爷你让我提醒,怎么到头来,受责备的还是我...... 可张了张嘴,这话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他已经总结出了规律。 每次沐休结束后,第一天当值,少爷的脾气总会变得很怪。 其实,用‘差’这个词可能更贴切一些。 上次,也是这个时候,自己挨了一顿骂。 这次更惨,直接挨了踹。 下次会怎样......还不一定。 想到这,白小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心道:下一次,休沐结束后,一定让别人伺候少爷。 踹了白小纯,方休还有些不解气。 可终于是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毕竟是陪伴在自己身边十余年的人,总拿他撒气,终归不太合适。 方休看了白小纯一眼。 想着,要不要给他道个歉,可终究也只是想想。 自古以来,只有仆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乞求主人原谅。 哪有主人向仆人道歉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自己可是从新时代穿越而来的三好青年啊...... 一颗纯洁的心灵,怎能被罪恶的封建主义所污染。 哎,封建制度.......害人不浅! 方休叹了口气,走出方府。 府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一看见方休,立刻躬身行礼:“少爷。” 方休点了点头,便走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看着道路两旁的街景,有些郁闷。 又是一天没有自由的生活。 真教人......痛苦。 马车缓缓行驶,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停在皇宫前。 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宫中。 当值的亲军看见他,无不躬身行礼,唤一声:“方将军。” 按理说,这是何等风光的事情。 大丈夫,生当如此! 无数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十余年,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难,依旧抱着四书五经,一日复一日。 究其原因......为何? 还不是为了走在路上,别人能升起敬畏之情。 可对于方休这样的纨绔败家子,方府大少爷来说,这种场景,却是自从出生起,便司空常见。 因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遇见有人行礼,也只是淡淡的颔首。 往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羽林卫的大营终于出现在眼前。 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方休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熟悉的书桌,熟悉的椅子......还有熟悉的毛毯。 方休脱去鞋子,往毛毯上一趟,嘴里不由吐出两个字:“舒服!” 这毛毯,京师内并不罕见,寻常人家存些银子,都能买到。 回方府时,便曾让白小纯买来几条。 可......怎么躺,都没有在这营帐中惬意的感觉。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总而言之,还是那两个字——舒服。 方休躺着,还没舒服一会,就听见帐外传来声音:“校尉梁虎,求见方将军!” 梁虎这个人,可以说是方休在这羽林卫中唯一一位熟悉的校尉。 当初自己刚来羽林卫,便是他接待的自己,这营帐......也是他领着自己来的。 除此之外,他与自己一样,都是这羽林卫的新人。 不同的是,他乃是在边疆立下军功,杀敌无数,才破格提拔的亲军羽林卫校尉。 而自己......则是因为校阅头名。 第七十六章 要事 在外人面前,总归还要保留一些形象的。 方休匆忙起身,坐在椅子上,这才开口道:“进。” 话音刚落,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魁梧汉子,便走了进来。 行了一礼,说道:“方将军,卑职有要事禀告,不知将军可方便?” 虽然只相处了半个月,方休对这位梁校尉却是十分了解。 边境厮杀多年,此人一向简单,不屑于勾心斗角之事,更不屑于阿谀奉承,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效率极高,很少会说废话。 可见,他口中的要事,定然不好处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道:“说。” 梁虎抬眸,看着方休,说道:“卑职昨日巡查武备库,发现......武备库中的刀剑与册上并不相同。” 方休微微一怔。 昨日休沐,留下当值的并不是他,他为何会去巡查武备库? 似乎知道方休在想什么,梁虎解释道:“卑职带领士卒操练时,便觉得操练所用之武器,与卑职在边疆上阵杀敌时不同,轻了许多。 因此便擅作主张,寻来了记录的册子,在昨日休沐,装扮成一名普通士卒,潜入武备库,探查一番,果然,发现了蹊跷之处...... 不过,卑职确实违反了军纪,甘愿受任何处罚!” 亲军武备库中的武器比边疆所用杀敌之器,轻了许多? 方休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亲军乃是大楚天子身前的最后一道屏障,若亲军都出了问题,那遥远西南、西北边疆的武备库,更不必说了。 这件事,岂止是要事! 方休目光深沉如水,看着梁虎,说道:“处罚之事,日后再说,本将军现在只问你一句,方才之事,你可确认?” 梁虎面无表情,拱手道:“卑职愿用人头担保!” 方休听见这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梁虎端端正正地站在营帐之中,也是一言不发。 许久,方休抬眸,看着梁虎,问道:“可有证据?” 梁虎立刻道:“不需要证据,只要将军派人去武备库,照着册子,查验一遍即可。” 方休想了想,又问:“这件事情,你跟其他人说过没有?” 梁虎道:“没有。” 他虽然是个只知道上阵杀敌的粗人,却也粗中有细。 很多道理,不用说,也明白。 武备库乃是羽林卫所掌管,若是出了问题,羽林卫中的人定然脱不了干系。 而方休与他一同到这羽林卫,且成日只在营帐中,并未有其他动作,定然不会与其余人等勾结。 若说这羽林卫中,只有一个人可以信任,那就是这位左中郎将——方休方将军! 听见梁虎这么说,方休又沉默下来,许久,才道:“这件事,本将军知道了,你下去吧。” 梁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卑职告退!” 他走后,方休又躺回毛毯上,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舒舒服服地闭目养神。 实在是梁虎说的这件事......太过重大。 若是熟视无睹,他良心难安。 毕竟楚国,如今外敌当前。 北方边境,有草原诸部虎视眈眈,西北,有异族蠢蠢欲动。 便连楚国境内,西南的土司也是一点都不安分。 武备......乃是一国重中之重,若是武备出了问题,楚国的士卒即便再悍不畏死,再英勇奋战,上了战场,也不过只是一个‘死’字。 毫不夸张的说......必败! 翻来覆去了许久,方休还是无法做到将这件事烂在心里,起身,走到书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自己研磨,润笔,坐在书桌前,静静思考。 ............ 许久,一封没有署名的匿名信通过小宦官张生传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的手里。 刘成看着那封上面写着安国之策四个字的信笺,目光深沉,不知在想写什么。 张生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刘成抬眸,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张生,问道:“这封信,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张生颤声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刘成听见这话,只是沉默,用冷冷的眼神盯着他。 终于,张生承受不住压力,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颤声道:“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昨天醒过来,便发现床头多了这么一封信,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给奴婢的信,上面...... 上面说,让奴婢将这封信交给干爹,让干爹转交给陛下,若是奴婢不照着做,便杀了奴婢,奴婢也是没有办法......” 说着,泪水便止不住的落下。 刘成却不以为意,只是挥了挥手,冷声道:“滚!” 一声阴柔的‘滚’字,落在张生耳朵里却犹如天籁之声。 不住的磕头,直到头破血流,才敢转身,爬着离开。 宦官,尤其是无权无是,背后也没有大人物罩着的小宦官,在宫中是最没有地位与尊严的。 便说张生,自从小时候被家人送入宫,成天就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得小心伺候着。 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免不了一阵毒打,就这,还只是奢望。 因为在宫中,活下去已经是幸福。 跟他同一批入宫的小宦官,二十人,如今活下来的就只有一人,依靠的便是这做什么事都如履薄冰的心态。 本以为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情,不去招惹别人,就能好好活下去。 谁知,无缘无故,竟也能摊上祸事。 哎...... 爬出司礼监,张生抬头,看着明媚的阳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 张生走后,刘成看着手中的信笺,尤其是那‘安国之策’四个字上。 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将信......拿给陛下! 作为陛下另一双眼睛,另一对耳朵,他并没有决策的权力。 能做的,只是让陛下看见更多平日里看不见的事情,听见更多平日里听不到的声音。 这封信,虽然来路不明,可一定是某位达官贵人呈上来的。 而且,这信中的内容,不看那‘安国之策’四个字,也定然知道......绝对乃是要事。 不然…… 那写信之人为何要冒着风险,绕过朝廷,直接将信送到陛下手里? 因此,这信......必须要送! 第七十七章 楚皇震怒 养心殿,暖阁。 楚皇看着眼前的奏章,眉头微微皱起。 这道奏章是由羽林卫右中郎将孙腾呈上来的,内容乃是弹劾左中郎将方休。 指责其尸位素餐,任职半个月,成日只是待在营帐之中睡觉,便连士卒操练,都不曾过问。 这种事情,一般来说,传不到楚皇的手上,内阁看过后,便可以作主。 可......方休乃是校阅头名,陛下钦命,还是定远将军安平伯唯一的嫡子。 这件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若非陛下开口,没人能够作主。 楚皇看着那份奏章,不由叹了口气。 当时,方休献上安国之策,自己才格外开恩,命他为羽林卫左中郎将。 可之后,无论是在民间,还是朝堂之上,都对这个任命,颇有微词。 所说的,大抵也就是那些。 楚皇权当没有看见,只是希望这位有王佐之才的年轻人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半个月过去了,惊喜没有,倒是有不少惊吓。 派去的御医,被他吊起来打,用银针扎。 如今,又有他的副手上奏章弹劾。 若是再熟视无睹,难免落人口舌,百官之中,必定有人心生不满。 到那时,再想补救,恐怕为时已晚。 虽然很看好方休,楚皇却无可奈何,挥了挥手,吩咐身旁的侍读道:“命人去羽林卫传旨,让左中郎将方休来见朕。” 侍读立刻躬身,行礼道:“是,陛下。” 说着,便离开了暖阁。 他走后,暖阁之中,只剩下楚皇一人。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目间是散不开的疲惫。 西南刚上奏折,有土司叛乱,地方藩镇派出重兵五千,围剿五百贼兵,竟然没有成功。 非但没有成功,还被反杀二百余人,实在是奇耻大辱! 主将负荆请罪,已经被免掉官职,却仍难解心头之愤。 想当年,太祖戎马一生,才有了这大楚天下。 可如今,不过区区百余年,他的儿孙们,却连小小的土司叛乱,都无法平叛。 想到这,不由心生愧疚。 实在......对不起祖宗。 此时,一道身影从外面走入,二话不说,便拜倒在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浑然天成,好似已经成了习惯。 这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 刘成低着头,声音阴柔,说道:“奴婢有要事向陛下禀告。” 楚皇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放回奏章上,淡淡地道:“说。” 刘成从怀里取出之前那封信笺,双手呈上,说道:“奴婢手下,一名叫张生的小太监,睡觉时,被人送来一封信笺,说要呈于陛下。 奴婢看那信笺之上写着‘安国之策’四个字,不敢怠慢,立刻便前来见陛下。” 信笺? 楚皇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怒容,猛地一拍桌子,说道:“朕这宫城,竟让人随意进出,今日只是送来信笺,若是以后,送来刀剑,朕又当如何? 这拱卫宫城的亲军,难道都是酒囊饭袋之徒,连一封小小的信笺都拦不住?” 刘成来时,已经做好了面对楚皇怒火的准备,因此,只是拜倒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万死。” 紧接着,便是沉默。 楚皇看着他手中的信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有错也是亲军的错,与你何干......将信笺呈上,朕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胆大!” 刘成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起身,呈上信笺。 同时,站到楚皇身后,小声提醒道:“陛下,这信笺乃是匿名的。” 楚皇脸色阴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拆开信笺,粗略扫了一眼。 一开始,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片刻之后,看到某一处,表情迅速变化。 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脸色也更加阴沉。 细细的读完一遍,楚皇不由震怒,抄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朝地上砸去,厉声道:“该死的东西!” 跟在楚皇身边数十年,刘成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如此失态。 以往陛下即便愤怒,最多也只是在脸上露出些许怒容,当面骂上几句。 像今天这样,连茶杯都摔的稀碎,从未有过!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刘成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如筛糠一般,重重磕着头,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楚皇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刘成,心中怒火没有丝毫减少,怒道:“这件事,又与你有何干系,为何什么都不知道,便急于认错? 你们这些人,当着朕的面,动不动就跪下磕头,高呼万死,转过身,便又是另一套做派,当朕不知道吗!?” 刘成听见这话,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本想开口辩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不管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只能受着。 不管怎么说,听陛下这句话的意思,震怒的原因只是因为信中的内容,与自己呈上这封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楚皇训斥了一通,便转过头,目光再次看向案上的密信。 目光阴沉似水。 不知过了多久,刘成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的时候。 楚皇深沉的声音才在这暖阁之中响起:“传内阁大学士颜庄、杨哲、欧阳华,兵部尚书马文华,羽林卫将军田安。” 跪在地上的刘成听见这一连串名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羽林卫将军,皆是朝廷重臣之中的重臣。 同时传他们进宫面圣,定然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再结合之前陛下看过那封信之后的反应,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与自己呈上的那封信笺有关系! 想到这,刘成神色不由一振。 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纵然挨了骂,心中却也十分欢喜。 因为他知道,楚皇骂他,不过是在气头上,气的并不是自己。 等陛下冷静下来,想到这封重要的信笺,是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呈上。 定然会对自己更加信任,更加重用。 虽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已是宦官的巅峰,可谁不想获得陛下更多的信任? 想到这,刘成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喜色,忙不迭起身,恭敬道:“是,陛下!” 第七十八章 尸位素餐 刘成下去传旨,暖阁之中,只剩楚皇一人 看着脚边摔得粉碎的茶杯,他心中怒火没有丝毫消减,坐在龙椅之上,气的身子都微微颤抖。 连亲军中最精锐的羽林卫,武备都出了如此重大的纰漏。 跟何况远在西南、西北的边陲之地?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铸造兵器,打造盔甲,结果到头来都落到了那些蛆虫的手里。 怪不得...... 怪不得五千精兵,竟连衣不遮体的五百土司贼兵都打不过! 楚皇越想越愤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可憎。 直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心情才稍稍平复。 重新拿起放在案上的信笺,又细细读了一遍。 当看到信笺上醒目的‘安国之策’四个字时,微微一怔。 总觉得......这字有些熟悉。 这想法一出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楚皇看着那封信笺,绞尽脑汁,想着,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笔迹。 想了半天,却还是毫无头绪。 毕竟他是大楚天子,虽有内阁大学士辅助,每日需要批的折子,看的奏章,也数不胜数。 如此多的文武百官,笔迹各不相同,如何能全部记住。 叹了口气,将信笺放在一边,揉了揉眉头,刚准备唤外面候着的宦官,进来处理茶杯碎片,突然看到案上的那封奏章,就是指责羽林卫左中郎将方休尸位素餐的那封。 方休......安国之策...... 一道灵光闪现,楚皇双眼猛地一凉,开口道:“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小宦官躬身走入,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 楚皇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命人将此处清理干净。” 小宦官立刻道:“是。” 楚皇又道:“再派人,去翰林院,将这次校阅封存的卷子拿来。” “是,陛下。” 不一会,小宦官便抱着一堆封存过的卷子走入,刚准备跪下行礼,就听楚皇道:“不必见礼了,将卷子放在这里,你出去吧。” 小宦官忙不迭应了一声,将校阅卷在摆在楚皇的案头,便离开了暖阁。 楚皇亲自动手,开封卷子,然后又一张一张的寻找,终于找到了那张不久前,自己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文章。 与这封信笺上的字体比对......竟一模一样!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楚皇的脸上浮现极度惊讶的表情。 这件事......竟是方休那不成器的小子揭露的? 这个消息有些震撼...... 楚皇面色有些复杂,好一会,才回过神。 方才,自己还听信了名为孙腾的右中郎将,以为这小子是个尸位素餐,不做正事,成日只是睡觉的纨绔。 却没想到,人家背地里,竟冒着如此大的危险,调查取证,给朕一个大大的惊喜......或者可以说,惊吓! 紧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楚皇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历朝历代,帝王所犯的错误,尤以偏信偏听为重,他一直铭记于心,时刻不提醒自己,万万不可如此。 可......短短一个月,这种事情竟发生了三次,且皆是缘由方休这小子。 楚皇不由有些郁闷,暗自下了决定。 下次,若再有人弹劾方休,定要先派金吾卫好好调查一番,没有问题,再做处置。 想到这,他再看那封弹劾的奏章,觉得莫名的可恶。 一个甘冒风险,敢做实事的年轻英才,竟被他的副手污蔑成尸位素餐的人间渣滓。 偏偏又是在羽林卫之中。 这......不由让他有些愤怒。 想了想,传旨道:“传朕旨意,羽林卫左中郎将孙腾,尸位素餐,为朕所忧,削去左中郎将之职,降为校尉。” 一旁,刚刚从羽林卫回来的侍读学士有些懵,却还是应道:“是,陛下。” ............ 羽林卫。 右中郎将孙腾坐在营帐首座,眉目间尽是笑意。 众校尉也是一脸高兴之色,面前的案头上,有酒有肉,好似过年一般。 刚刚侍读学士前来羽林卫传旨,说是奉陛下口谕,命左中郎将方休入宫面圣。 而前些天,他们刚好联合上了一封弹劾方休的奏章。 结合时间,差不多今日便可传到陛下的手里。 不出意外,正是陛下看过了奏章,震怒,这才命左中郎将入宫面圣。 他们这位新来的左中郎将,这次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据他们估计,最起码也要降为校尉。 虽说这位方中郎将,对他们没有如此严苛,只是成日在营帐之中睡觉。 可......他们都是上进的人。 一个严苛的上官纵然不讨人喜,最起码还有法子讨其欢心,未来在这亲军之中,也好更近一步。 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上官,却是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该送礼,还是该奉承。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他赶走,奉自己熟悉且效忠多年的右中郎将上位。 其实,这只是他们联合弹劾方中郎将的一个理由。 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这位方中郎将看上去很好欺负,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挨陛下的几句骂,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 若是成功了,孙将军便是新的左中郎将,而他们,自然也可以跟着水涨船高。 因此,这营帐之中,处处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一个校尉举起酒杯,恭维道:“孙将军乃是真正德才兼备之人,卑职等一直以为,只有将军才配做咱们羽林卫的左中郎将。 今日,那方休被陛下召入宫中,定然是因为陛下圣命,知其尸位素餐,不做实事,要严厉惩罚。 这件事情过后,左中郎将之职,非孙将军莫属,卑职在此提前为将军道喜!” 说罢,一饮而尽。 听着手下校尉的吹捧,孙腾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同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其他校尉见到这一幕,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举起酒杯,开口恭维。 所说的话,反反复复,无非就是那几句。 几杯酒入喉,孙腾觉得脸阵阵发烫,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却仍一杯一杯的回敬,含糊不清道:“本,本将军若是真做了左中郎将,定,定提拔尔等!” 众校尉听了,无不欢欣鼓舞,正准备起身行礼。 帐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本官前来传旨,羽林卫右中郎将孙腾何在?” 第七十九章 孙校尉 听见这道声音,帐内众人都是神色一振。 孙腾更是止不住的狂喜。 估计一下时间,陛下此刻大概正在训斥方休那小子。 如今又派钦使前来传旨,不必多说,定然是要加封自己为左中郎将! 想到这,孙腾激动地起身,行礼之后,大声道:“卑职羽林卫右中郎将孙腾……见过钦使。” 那侍读学士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接旨吧。” 孙腾一脸兴奋之色,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地行礼。 侍读学士取出一张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羽林卫右中郎将孙腾,尸位素餐,不行实事,身居其位,不在其职,甚为朕忧,着令罢其右中郎将一职,贬为校尉,钦此。” 起初,孙腾还喜不自胜,想着做了这左中郎将,该如何庆贺,又该如何更进一步。 可听着听着,渐渐回过神。 这......似乎是一份降罪的诏书啊! 当他听到最后一句贬为校尉时,心中顿时一凉,酒劲也醒了大半。 抬眸,眼神迷茫,看着那侍读学士,下意识地问道:“大人,这圣旨......是不是拿错了?” 侍读学士听见这话,脸上浮现怒容,看着孙腾,冷声道:“圣旨岂有拿错的道理,你是在怀疑本官,还是在怀疑陛下?” 此话一出,孙腾吓的瑟瑟发抖,忙不迭重重磕头,颤声道:“卑职绝没有一丁点这个意思。” 侍读学士只是冷哼一声,说道:“孙校尉,接旨吧。” 孙腾面如死灰,双手接过圣旨,如同失了魂一般,应了一声:“是......” 此时,营帐内的校尉们也终于回过神。 这钦使并不是来宣读加封圣旨的。 恰恰相反......圣旨乃是降罪的圣旨。 他们一直以来所效忠的孙将军,羽林卫的右中郎将。 在这道圣旨过后,与他们一样,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 不过,虽然如此,他们表面对孙腾还是尊敬有加。 毕竟这位孙将军...... 不,如今是孙校尉,身上还有爵位在身。 即便未来连校尉之职都被罢免,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得罪的。 侍读学士宣读完旨意,便转身离开营帐,回宫复命去了。 留下孙腾,如同失魂落魄一般,瘫在地上,目光呆滞,不知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一旁,众校尉也是一脸惆怅,不知该上前安慰,还是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校尉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说道:“卑职还要操练士卒,先行告退,将军......保重。” 有人带头,其余人自然也纷纷起身离开。 没一会,整个营帐只剩下孙腾一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孙腾呆滞的目光中闪过一道亮光,这道亮光由暗到明,不多时便充盈他的身躯。 从地上站起身,看向手中的圣旨,右拳紧攥。 孙腾默默地告诉自己。 这......不过是成为将军的道路上必须经历的艰难险阻。 只要自己振作起来,且身上的爵位还在,未来,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羽林卫的将军! 这么想着,他不再像之前刚接圣旨时那般失神落魄。 而是默默地走到案前,准备写一封罪书向陛下表达自己的忏悔。 可…… 刚拿起笔,却又怔住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至今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错,惹怒了陛下。 难道是...... 略作思考,他的脑子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立刻被他自我否认。 虽然,方休是定远将军唯一的嫡子,可没有军功,未来最多也只是个伯爵,绝不值得陛下因为他而降罪自己。 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原因了。 孙腾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团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感慨一句...... 今天这件事,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啊! ............ 养心殿,暖阁外。 方休站在这里,已经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小宦官们进进出出,清理出一堆茶杯碎片,让他触目惊心。 心里想着,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楚皇如此震怒。 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这段时间,自己只是躺在营帐里睡觉,偶尔写一写书,背一背四书五经。 既没有作奸犯科,也没有偷奸耍滑。 唯一一件有可能惹怒楚皇的事,就只有那封匿名的信笺了。 难道楚皇认出了自己的笔迹? 方休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里顿时一凉。 完了,忘记改一下笔迹了。 当初,校阅时,自己所用的,便是大学时练的行书。 如今,那封匿名信,用的也是同样的行书。 可仔细想了想,楚国文武百官何其多。 不说地方官员,便是京师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就足足有数百人。 每个人的笔迹都各不相同,若在如此多的笔迹中,楚皇都能认出自己的笔迹,只能说,自己的运气实在太过倒霉。 若真是如此,也只能说,认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方休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忐忑。 又是半炷香的时间,方休终于忍不住,拉住一个小宦官,小声问道:“这位公公,可知道陛下因何而怒?” 说着,取出一锭银子,偷偷塞进小宦官的手里。 小宦官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将那锭银子塞进衣服里,附身在方休耳边,小声道:“奴婢......也不知道。” 说罢,快步离开,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方休听见那句话,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暗骂了一句:“狗一样的东西,连老子的银子都敢骗。 哪天让老子碰见你,不把你个狗东西的腿给打断,老子就不姓方!” 心中的忐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这种事情,只有老子对别人做,还从来没有人对老子做。 敢骗老子的银子,这狗东西的胆子也太大了! 方休越想越气,几乎忍不住就要冲上去,把刚才那个狗东西逮回来暴打一顿。 可,这里毕竟是养心殿,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方休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嚣张。 而且,宫中的宦官何其多,长得也大同小异,都是面白无须。 若不是熟人,匆匆一瞥,根本不可能认出。 那小宦官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敢虎口夺食。 第八十章 内阁首辅 方休自认从来不是瑕疵必报之人,可遇上这种事情,也绝不会吃哑巴亏。 看着那小宦官离去的方向,在心中默默记下他的身形与相貌,只等着未来有一天,好好收拾他一顿。 此时,暖阁之中的小宦官已经全部走出。 方休探头,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看去,只见几位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老者走入了养心殿。 那几位老者看见方休,也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个看上去十分魁梧的老者,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上来还没有打招呼,便问人姓名,这老东西还有没有点礼貌了? 方休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又是何人?” 那老者显然没有想到面前这小子竟然会这样回答自己,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片刻之后,回过神,面露怒容,说道:“老夫乃是兵部尚书马文华,你是何人的子弟,竟不认得老夫?” 兵部尚书...... 方休终于明白,为何这几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老东西,竟然会给自己如此大的压迫感。 原来竟是六部之中的天官。 方休面对他们,虽然没有面对楚皇那么拘谨,却也不敢太过嚣张。 只是回了一句:“我叫方休,乃是羽林卫左中郎将。” 说完后,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也不行礼。 羽林卫隶属亲军府,乃是由武勋统领,六部之中的兵部虽能调动,却非直属上官。 但是,一般的亲军将领,即便是将军,见到兵部尚书,还是会行礼。 不过,输了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既然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口,再怎么摆低姿态也是无用,还不如大方一些。 方休本以为自己的态度会让眼前这位兵部尚书大发雷霆。 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大笑两声,走近两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道:“好小子,见到老夫竟还能如此淡然,这份胆气,这份气魄,像你爹!” 方休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自己那位便宜老爹,自年轻时,便领兵四处征战,武勋中相仿年纪的,大都是他一同过命的兄弟。 眼前这位兵部尚书,虽不是武勋,也应当上阵征战过,想来,与自己的父亲有过一些交际。 另外几位老者却是面无表情。 其中一位瞥了方休一眼,便对马文华道:“马公,国事要紧。” 马文华本来还想与方休说些什么,听见这话,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应道:“颜公说的是。” 那老者微微颔首,便带头走入了暖阁。 其余几位老者,包括马文华,都跟在他的后面,纷纷走入暖阁。 方休看到这一幕,略微有些诧异,可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能走在兵部尚书前面,且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刚才那说话的老者,想必就是楚国的百官之首——内阁首辅大学士! 内阁首辅、兵部尚书还有那几名不知道身份,但一看便知道气度非凡的老者...... 今日......要发生什么大事? 方休站在暖阁外,脑海中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 莫非......真是因为自己那一封信? ............ 暖阁之中。 楚皇面沉如水,一双眸子看着案上的信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伺候的小宦官如履薄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一位老者走入暖阁,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声音洪厚地道:“臣颜庄......参见陛下。” 其后,几名老者纷纷行礼。 楚皇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道:“几位卿家来了,赐座吧。” 他的声音中有遮掩不住的疲惫。 几位老者听了,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难道......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是西北、西南......还是草原? 小宦官动作麻利地搬来几个椅子。 几名老者坐下后,内阁首辅颜庄开口问道:“陛下,可是草原的完颜部进犯边境?” 楚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案头上的一封奏章,道:“朕这里有一份奏章,卿等看过之后,再议国事。” 身后的小宦官忙不迭接过奏章,递到颜庄的手上。 颜庄伸手接过奏章,脸上露出庄重之色,细细看了起来。 本以为会是北方边疆传来的奏报,看过之后,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内阁大臣平日里所作的事情,就是帮助楚皇批阅奏章。 这份从西南传来的奏章,在场的三位内阁大学士都看过。 他们虽然感到十分愤怒,却也并没有太过重视。 毕竟,楚国的疆土何其辽阔,虽然没有与别国发生战争,可大大小小的叛乱,却也有不少。 五千精兵败于五百贼兵,这件事情,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并不值得太过关注。 因此几位大学士商议过后,决定罢免那位主将,也就没有其他举措了。 难道......陛下对这个处理结果,并不满意? 颜庄看过奏章后,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将奏章递给下一位重臣。 另外两位大学士看过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没有什么反应,将奏章递给兵部尚书。 这奏章本就是先传到兵部,再由兵部交予内阁。 身为兵部天官,马文华自然也看过,因此也没有什么反应,将奏章传给品阶最低的羽林卫将军。 羽林卫将军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因为经常要操练士卒,所以皮肤沧桑了些,与几位老者站在一起,倒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他看过奏章之后,脸上先是露出愤怒之色,随即,又有些羞愧。 这些......毕竟是他的同僚。 众人的表情,楚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羽林卫将军看完奏章后,把奏章递给小宦官。 小宦官双手接过,重新放在案头上。 暖阁之中,一时有些安静。 内阁首辅颜庄略作思考,开口道:“罢免主将,是臣等的决定,陛下若是觉得不妥,可重新处置,臣等......并无异议。” 楚皇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兵部尚书马文华。 马文华心中叫苦,脸上却是露出惭愧至极的表情,起身,跪倒在地上,说道:“西南这一战,臣......有责任,请陛下降罪。” 第八十一章 治罪 楚皇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暖阁之中,众人全都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念头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这一次,绝不仅仅是因为西南这耻辱的一战。 果然…… 许久之后,楚皇又从案上拿起一封信笺,淡淡地道:“这个,众卿也拿去看一看。” 身后小宦官忙不迭双手接过信笺,将其递给内阁首辅颜庄。 当楚皇拿出信笺的那一刻,颜庄心中就已经知道。 这封信笺上所写的内容,才是陛下传唤他们的真正原因。 伸手接过信笺,颜庄逐字逐句地细细看去。 越看,他的表情越加震惊。 当看到某一处时,他不由抬眸,看向楚皇,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脱口而出道:“陛下,这上面所说的......可属实?” 内阁中的其余重臣见颜庄这副表情,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首辅大人主持内阁已经十余年,向来处变不惊,如今却是这副表情。 这信笺之上所写的......究竟是什么? 楚皇听见这话,看了颜庄一眼,说道:“朕已经命金吾卫右中郎将前去调查,具体结果如何,片刻之后,便可知晓。” 虽然这上面所说之事,并没有得到确认,颜庄却是半天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心里明白,这封信笺既然能出现在陛下手里,并且让陛下如此重视,本就说明了一切。 想到这,他的脸上不由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另外两位大学士。 那两位大学士看过后,表情与颜庄几乎一模一样,先是震惊,而后是惭愧,最后又是忧心忡忡。 当三位内阁大学士全都看过信笺后,一个身披软甲的魁梧男人走入暖阁,跪倒在地上,行礼,说道:“臣......见过陛下。” 一直看见他,楚皇的表情才发生一点变化,开口问道:“朕命你调查之事,查的如何了?” 金吾卫右中郎将从怀里取出一本陈旧的小册子,双手呈上,说道:“臣粗略统计,亲军武备库的辎重,登记在册与实际,相差近三成。” 小宦官上前接过那本小册子,双手呈到楚皇面前。 楚皇伸手接过,翻开,草草看过,脸上不由露出愤怒之色,重重将那小册子摔在案上。 五位重臣见到这一幕,齐齐起身,跪倒在地,大声道:“臣等......万死。” “万死,又是万死!” 楚皇愤怒地看着他们,厉声道:“若是高呼两声万死,此事便可解决,天下百姓便可安居乐业,草原诸部便不再进犯边境,朕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不如,让几名宦官站在这暖阁之中,就站在朕的面前,天天高呼万死。 你们皆是朝廷重臣,当年也都是新科进士,如今出了这等事情,就只知道高呼万死吗?” 年迈的内阁首辅颜庄听见这话,脸上露出极度羞愧的表情。 君忧臣死。 楚皇这些话说出来,是在用刀子戳他这个百官之首的心啊! 不顾年迈体衰,颜庄重重叩首,用沙哑的声音道:“臣为百官之首,如今出了此事,臣自知罪过深重,万死难逃其咎,请陛下治臣之罪。” 其余四人也纷纷开口:“请陛下治臣之罪。” 楚皇见到这一幕,脸上的怒气没有丝毫消减,伸出手,指着他们,说道:“你们皆是朕的股肱之臣,出了事情,不想着解决之法,难道要一走了之? 治罪......这件事情与你们有关,当然要治你们的罪,但是在之后,而不是现在!” 五位重臣听见这话,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羞愧之色。 这时,楚皇心中的怒火也稍稍退了些,坐回龙椅,淡淡地道:“都起来吧,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处理不当,恐伤国本,因此,朕才命你们五人来朕的暖阁,商议此事。” 五位重臣听见这话,都是点头称是:“臣等......明白。” 而后,便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身为百官之首的颜庄先开口,说道:“臣以为此事牵扯甚广,若要调查,不可声张,陛下可选心腹之臣,事先调查,一旦有了眉目,再行惩罚。” 楚皇想了想,问道:“以卿之见,此事,当从何处查起。” 颜庄下意识地看了羽林卫将军田安,说道:“此事虽然源起羽林卫,却不当从羽林卫查起,武备之事,乃是户部所出钱粮,这度衡之器,又由工部所出,臣以为......陛下应当先从户部、工部查起。” 楚皇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其余四人纷纷开口附和。 楚皇道:“既然如此,便依照颜卿家所说,先从户部、工部查起.......当然,羽林卫也应当自查。” 羽林卫将军跟另外四人比,分量差了许多,与他们坐在一起,本就如坐针毡。 看过信笺之后,更是惶恐不安,生怕下一刻自己的人头便落了地。 虽说自己乃是羽林卫的将军,可同样的将军在京师中,足足有八位。 陛下震怒之下,斩掉一位,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因为私吞武备之钱粮......本就是杀头之罪。 此刻听见楚皇提及自己,却是松了口气,忙不迭跪在地上行礼,说道:“臣......明白。” 楚皇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既然明白,便下去吧。 记住,此事,事关国本,若有泄露,休怪朕无情。” 羽林卫将军听见这话,额头冒出冷汗,应道:“是,陛下。” 说完,便起身行礼,转身离开了暖阁。 他知道,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一个普通的亲军将军,可以参与讨论。 羽林卫将军走后,兵部尚书只坐了一会,也跟着起身告退。 一时间,暖阁之中,只剩下楚皇和三位内阁大学士。 四人商讨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离开暖阁。 这时,在外面等候的方休已经坐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三位内阁大学士走出暖阁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纷纷从他身边走过。 暖阁中,楚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同时,心中莫名有一种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第八十二章 睡觉 片刻之后,楚皇看着面前睡眼惺忪的方休,有些哭笑不得。 甚至有些怀疑......眼前这个一看便知道不学无术的小子,真的是那封匿名信笺的主人吗? “咳咳......” 眼见方休又有睡着的迹象,楚皇不由咳嗽两声,想要让方休精神一点。 却没想到他一丁点反应都没有,还是摇头晃脑,好似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上。 楚皇只好开口,说道:“方爱卿。” 方休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精神不由一振。 抬眸,看了看四周,有些懵。 这是哪里? 自己在做什么? 当他的目光看向楚皇时,突然回过神,顷刻间,睡意全无,拱手道:“陛下吩咐。” 那副模样,倒好像已经等候多时一般。 楚皇暗叹了一声,说道:“方爱卿,最近在羽林卫做些什么?” 方休微微一怔,对楚皇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回答道:“臣......在睡觉。” 楚皇:“......” 这小子未免有些太实诚了。 偷懒也就罢了,还说的如此正大光明,生怕朕不知道一样。 “咳咳......” 知道这小子有大功于朝廷,楚皇对此,只好装作没看见,又问道:“除此之外,还做些什么?” 这次,方休是真的有些懵。 感情你把老子从羽林卫喊到这暖阁,让老子等了三四个时辰,就为了寒暄几句? 这皇帝......怕是个傻子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表面上却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回答道:“偶尔还看些书。” 看书? 楚皇听见这话,略微有些诧异。 这小子竟还知道看书? 他不由来了兴趣,心中好奇,什么书能吸引这小子的目光。 于是问道:“什么书,说来与朕听听。” 方休摸了摸鼻子,说道:“《西厢记》,《聂小倩》,还有一本,名叫《射雕英雄传》。” 《聂小倩》与《射雕英雄传》,楚皇从来没有听过。 这《西厢记》却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仔细想了想,好似淑妃有一本书,便叫《西厢记》,颇受后宫众位妃子的喜爱。 原本还以为这小子会转性,读些有用之书,却没想到尽是一些闲书。 《西厢记》自然不必多说,乃是女子消遣的读物。 他一个男子,身居羽林卫左中郎将,竟然读女子读的书,实在......丢人。 其余两本书,听名字便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书。 不出意外,定然与《西厢记》一样,是闲情话本。 方休这孩子,虽然懒惰了些,耿直了些,却也是有大才能的。 这一点,当初校阅时他所写的那篇文章,便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这封信笺也说明了一些。 亲军十六卫,曾经有过无数位左中郎将。 只有方休,发现了这武备库的秘密,并且不惧艰难险阻,将其送到朕的手上。 这份气魄,这份胆识,这份为君分忧,为天下百姓谋利的热忱之心,却是显而易见的。 想到这,楚皇看向方休的目光,不由柔和了许多。 却还是道:“这种闲情话本,偶尔读来解闷还好,不可沉迷其中,迷惑了心智。” 什么叫迷惑心智。 不说后世被无数人所追捧的《聂小倩》和《射雕英雄传》。 单单说《西厢记》。 否定了封建社会传统的联姻方式,始终追求真挚的感情。 表达了反对封建礼教、封建婚姻制度、封建等级制度的进步主张,鼓舞了青年男女为争取爱情自由、婚姻自主而抗争。 可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部杂剧。 在古代文学史上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备受人们的赞赏。 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就变成了迷惑心智的闲情话本? 心里虽然这么想,表面上却不敢有任何反应。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陛下说的是。” 楚皇看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立刻就知道自己的话怕是被当作了耳边风。 摇了摇头,说道:“除此之外,你身为羽林卫左中郎将,乃是要职,不可成日里在营帐之中睡觉。 操练士兵,核查武备,巡检城防,皆是你的责任,万万不可尸位素餐,辜负了朕对你的厚望。” 这话,若是其他人听了,怕是顷刻间便要感动的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上叩谢圣恩。 陛下的厚望......这是何等的恩赐,何等的眷顾啊! 可方休听了,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反应心里十分不舒服。 谁要你的厚望。 老子在家里过的好好的,每日喝喝酒,听听曲,日子简直过的没法再惬意。 你一道旨意,把老子拉到这亲军,做什么狗屁羽林卫左中郎将。 没有自由,没有银子,连一张睡觉的床......都没有。 如今还说这话,好像要老子对你感恩戴德一样,啊呸! 方休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抬眸,看着楚皇,只说了一句话:“臣有脑疾。” 短短四个字,却是让楚皇怔住了,久久,没有言语。 这小子还真是...... 楚皇觉得要是再与他相处一段时间,自己怕是要被气死。 心中十分无奈,脸上却仍是面无表情,挥了挥手,说道:“朕乏了,你下去吧。” 这...... 方休看着楚皇,又有些懵。 这就让自己走了。 感情真的只是寒暄几句? 方休见楚皇好似确实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吩咐,从椅子上起身,行了一礼,说道:“臣......告退。” 说完,走出了暖阁。 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方休想骂人。 这狗皇帝......没事耍老子玩? 此时,一个小宦官手里提着一壶暖茶,走在通往养心殿的幽静小路上。 方休下意识地看去。 竟然是之前骗了自己银子的那个狗东西。 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正好逮到一个出气的。 方休走到那小宦官面前,用十分淡然地语气道:“这位公公,不知道还认得本公子吗?” 那小宦官抬头,看着方休,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这人是谁? 怎么总觉得有些熟悉。 片刻之后,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之前...... 不好! 这股念头刚才脑海中升起,小宦官便看到一个拳头在眼中急速放大,下一刻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万籁俱静的养心殿外,徒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八十三章 勾栏 又到了休沐的日子。 方休没有如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而是带着白小纯来到了城南的勾栏。 春风楼和竹轩斋已经逐渐发展壮大,在城南可谓是酒楼与书坊的领头者。 即便在整个京师,也已经算得上赫赫有名。 尤其是竹轩斋,其内出版的《西厢记》已经远销其他州府。 不少人都是委托京中好友,希望能代为购书。 这段时间,方休赚的盆满钵满,原先向宝乐坊借的两万两银子早已经还清,每日盈利不知多少。 因此,趁着休沐,准备开拓一些新的商业领域。 毕竟,银子这东西,没有人会嫌多。 思考了许久,方休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勾栏上面。 在这个娱乐极其匮乏的时代,勾栏是仅有的几个玩乐的地方。 从某种方面说,勾栏是普通百姓唯一一个可以玩乐的地方。 其余,诸如青楼、画舫,都是销金窟,若非大富大贵之人,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入内。 即便是达官贵人,也只是偶尔能去两次。 毕竟里面的花销,实在太过惊人。 走入城南的勾栏,便可以看见,里面空间很大,大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十分简陋。 唱戏的跳舞的弹曲的,一应俱全。 台下有许多简陋的板凳与桌子,上面座无虚席,大都是一些穿着布衣的男子,零星也可看见几名中年妇女,带着孩子坐在下面看戏。 不时,传出一些叫好声,整个勾栏,热闹非凡。 方休坐的地方,台上是一个说书先生,头发花白,声音沙哑,却抵挡不住台下观众对他的热爱与吹捧。 说书先生正在讲《聂小倩》,台下众人,包括端茶递水的小厮均是全神贯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 “上回书说道,那赶考书生宁采臣,晚上进了一处荒废的古庙,想要借宿一晚,三更半夜,却有一容貌极美的女子敲响了屋子的门......” 老者声音抑扬顿挫,不时还比划一些动作。 一时之间,众人的注意力全都他的故事吸引住。 坐在椅子上的方休,脸上表情却不太好。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版权意识。 任何书,只要说书先生想,便可以拿去到处说书。 楚国律法并没有禁止他们这么做,可...... 方休微微皱眉,问道:“这勾栏背后的主人是谁?” 白小纯此刻也正沉浸在《聂小倩》的故事中,听见少爷问话,先是一怔,随即忙不迭回答道:“这勾栏背后并没有主人,是一些说书先生和戏子共同搭建而成的,所得的银子,由所有人、包括端茶递水的小厮平分......” 说到这,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少爷,虽是平分,这些人每日的盈利却也有高有低。 进入勾栏只要十文钱,即便对这些戏子来说,也并不算多,只能勉强温饱,若要养家糊口,还是得靠赏银......” 白小纯话音刚落,台上说书先生不知说到了什么精彩之处,台下听众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随即,不少人都从怀中掏出铜板,往台上扔去。 铜板或多或少,大都不超过十文。 可聚少成多,听这说书先生讲《聂小倩》的极多,赏银聚在一起,也便极多。 方休看着那些铜板,一阵心痛。 这些......本都是老子的银子啊! 又坐在那里听了一会,知道后面故事情节,说书先生所讲的,也就索然无趣。 见白小纯听得入神,方休就没有打扰他,起身,在这勾栏中四处转悠起来。 正值春季,天气正好,前来勾栏听戏的人与往常比多了许多。 几个比较热门说书先生的台下,都是人满为患。 有的,方休想挤进去,看上一眼,都比较难。 见的越多,听的越多,心里也就更加郁闷。 因为这些说书先生所讲的,无非就是那几本书,《西厢记》、《聂小倩》、《射雕英雄传》。 这些说书先生花一百文钱买本书,便能凭此赚上一大笔银子。 若仅仅只是赚了银子,也就罢了。 这勾栏之中,如此多的百姓,识字的怕也不少。 只花十文钱,便可以进入勾栏听一整天的书,为何还要花一百文钱跑到城南,排着队去买正版书籍来看。 这勾栏虽然与竹轩斋并无关联,却白白让竹轩斋蒙受了损失。 方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时,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喝彩声。 众人,包括方休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歌姬走上台。 那歌姬容貌极美,穿着长裙,翩翩起舞,水袖飘飞,颇具美感。 这样的佳人即便在伊人居,也难得一见,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简陋的勾栏之中。 方休微微一怔,随即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去,朝着身旁的小厮挥了挥手。 那小厮见他一身衣着十分华贵,定然不是普通百姓,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跑了过来,满脸堆笑,说道:“客官,您需要点什么?” “上一壶清茶。” 方休淡淡地道。 “好嘞,客官稍等,茶马上就来。” 小厮应了一声,没过多久,便将清茶端了上来。 方休饶有兴趣的看着台上的舞蹈,这种充满了古典优雅之美的舞姿,看上去十分的养眼。 在他看来,比后世那些所谓现代舞蹈,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就是下面这些观众的举动有些粗俗,大煞风景。 不过在这个时代,伶人戏子的身份极低,虽然喜欢看她们表演的人不少,但在心底里面,却是瞧不起这些优伶的。 方休一杯清茶约莫喝了小半个时辰,其间台上表演了两场歌舞,一段戏曲。 歌舞尚可,至于戏曲,并不是竹轩斋的话本改编,实在是有些无聊。 片刻之后,他就兴致全无了。 心中更加坚定,自己也开上这样一家戏院,让那些歌姬唱唱流行歌曲,演演聂小倩白蛇传之类的,还有些看头。 不过,京师中,有些世家大族似乎就好这一口,买上几个优伶,专门给自己表演。 这种待遇,寻常百姓可是没有的。 又坐了半个时辰,台上那歌姬似乎有些疲惫,朝台下看官们行了一礼,便走下了台子。 这些看客虽是粗鄙之人,却也有自己的道义,并没有趁乱揩油,反而主动让出一条道路。 不一会,那歌姬便走出勾栏,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第八十四章 一文钱 方休正要起身离开,白小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面前,一脸愧疚之色,说道:“小的......” 刚要开口,便见方休摆了摆手,打断他道:“无妨。” 恰巧此时,一个年迈的老者,从不远处走到了方休的面前。 似乎早已注意到他,老者开门见山地道:“不知这位公子,来到我们勾栏,有何贵干?” 方休看着那老者,笑了笑,说道:“无事,便不能来这勾栏吗?” 老者同样报以笑容:“当然不是......不过,公子从正午到现在,整片勾栏都逛了个遍,想必,不仅仅是看戏那么简单......” 方休听见这话,脸上笑容不变,瞳孔却是微微缩了缩。 老者见到这一幕,抱歉地拱了拱手,道:“公子不要误会,老朽并不是有意监视公子,只是这勾栏,鱼龙混杂,少有如公子这般的贵人,老朽便不由多看了两眼。” 方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后才问道:“不知这位长者,又有何事?” 那老者坐在他的对面,用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他,说道:“公子今日来此处勾栏,可是想做勾栏瓦市的生意?” 听见这话,方休心里一惊。 这老东西......猜的有些准啊! 心里虽这么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看着老者,并没有说什么。 老者笑了笑,继续道:“老朽年迈,这处勾栏已经无力经营,膝下无儿无孙,孑然一身,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是没有什么牵挂。 只是......依赖这处勾栏苟活的,却有近百人,其中不少乃是老朽的好友,还有一些是已故好友的子孙,老朽实在放心不下。 因此,希望能寻到一位贵人接手勾栏,不知......公子可有意愿?” 方休想了想,说道:“晚辈听说,这处勾栏乃是无主之地。” 老者听见这话,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这话没错,这处勾栏确是无主之地……不过,地契却在老夫手里。” 方休看着老者,没一会,便明白了。 这块地......是老者的。 不过,他并没有用它盈利,而是用简陋的材料搭建了这处勾栏,让一些有手艺的人入驻,自食其力。 等于……为那些街头卖艺的戏子提供一处庇护之地。 在这片无利不起早的世界,能将自己的资产让出,造福穷苦民众,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想到这,方休看向老者的眼神,多了几分尊敬。 “为什么是我?” 对视了片刻,方休开口问道。 老者脸上仍是之前的笑容,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深意,说道:“老朽苟活于世多年,身无长处,唯独这看人之道,颇有几分自信。 老朽相信公子,绝不会让这勾栏中的人,无所依靠。” 听着老者的吹捧,方休摸了摸鼻子。 不置可否...... 自己的确是一个好人。 既然话已经说开,也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方休大方地问道:“这勾栏的地契,不知前辈准备卖多少银子?” 老者苍老的脸庞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朝着方休,伸出一根手指。 这处勾栏虽然残破不堪,若是下雨,怕是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找不到。 可毕竟地处京师,又是寸土寸金的城南,一千两银子并不过分。 方休略作沉思,就大方的答应:“一千两银子就一千两银子。” 谁知,老者却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句话:“老朽说的,乃是一文钱。” 一文钱。 方休脸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正以为这老头疯了的时候,老者却又道:“不过,老朽有个条件。” 听见这句话,方休看老者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老头的作风,怎么跟前世一些网文小说中的老爷爷极其相似。 不知想到了什么,方休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老者见方休不说话,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继续道:“老朽这个条件很简单,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方休打断:“前辈不用说了......” 老者有些懵。 什么意思? 方休却是又道:“既然有条件,晚辈便不想买了,这地契,老前辈还是另寻有缘人吧。”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老者眼看着方休从椅子上起身,往勾栏外走,一直神色淡然,仿佛世外高人的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乱。 跟着起身,叫住方休。 “公子且慢......” 方休回头,看着老者,眸子中有诧异之色,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叫住自己。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苦涩。 这年轻人......还真是不按常理行事。 原先的计划,全被打乱,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片刻,才道:“城南的勾栏一共有三处,其中有两处,都是由达官贵人经营,公子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怕是再难寻到合适的地方了。” 方休一脸无所谓,没心没肺地道:“那就不找合适的地方,本公子又不是非要经营勾栏不可。” 老者听见这话,彻底怔住了。 脸上露出纠结之色,许久,才道:“公子......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方休笑了笑,摇头道:“没得商量。” 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就往勾栏外走。 白小纯紧随其后。 老者原本以为他只是在诈自己。 莫说在城南,这京师,即便是郊外的荒地,哪里有一文钱的土地。 若不是患了失心疯的傻子,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可......目送着这年轻人一直走出勾栏,都没有回头一次。 老者突然醒悟过来。 这年轻人怕是真的不在乎这一文银子的土地。 咬了咬牙,朝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立刻会意,忙不迭追了上去。 ............ 勾栏外,白小纯疑惑不解的看着自家少爷,问道:“少爷,在城南,这么大一片的土地,至少也值一千两银子。 那老头一文钱银子卖给咱们,几乎与白送没有区别,为何您要拒绝?” 这家伙从小就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不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 方休也懒得和他解释,随口道:“没听那老东西说,他有个条件吗?” 第八十五章 孙姓老者 听了少爷的解释,白小纯仍是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条件,那老者还未说出,便被少爷果断拒绝。 这......又是为何? 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再问出口。 他不过是一个仆人罢了,跟着主子便好。 少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是让他跳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是年少时,第一次与方府签下卖身契,便已经做出决定的事情。 于是,只是跟在少爷身后,并没有再问。 方休走在宽敞的街道上,强忍住回头的欲望,心里想着。 不过只是一片地而已,既然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倒不如让给别人。 反正......如今的方府也不差那一千两银子。 又往前走了几步,正当方休不报有希望,准备回方休休息的时候。 一个青衣小厮从后面追了上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公,公子请留步......” 方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有何事?” 青衣小厮喘了口气,方才道:“小的名为张三,乃是勾栏的伙计,孙贵人让小的问问公子,这勾栏一事,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 果然,是那老者的人。 方休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一块地契而已,最多也只值一千两银子,本公子在城南的春风楼一日的进账,便不止这个数。 本公子为何要贪图这点小利,去收一块不能完全掌握在手中的土地? 更何况,勾栏瓦市在京师并不少见,盈利也并不算富裕,即便其余勾栏瓦市并没有出售的意思,本公子也懒的趟这摊浑水...... 你回去告诉你那位孙贵人,若他诚信要谈,就不要藏着掩着,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一千两银子,本公子并不缺,不需要他摆出一副有恩与本公子的姿态!” 这番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便是站在孙姓老者这一边的青衣小厮,都不由被说动,觉得之间孙贵人与这位公子说的话,并不妥当。 他站在愿意,只犹豫了片刻,便道:“公子的话,小的一定如实转达,还请方公子在此等候片刻,小的去去就回。” 方休看着他,心道:这家伙......莫不是个傻子吧? 自己刚出勾栏,距离勾栏不过数步之遥,有什么好等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脸上却仍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淡淡地道:“不必了,本公子与你一同前去。” 说完,便带头走回了勾栏。 在他的身后,白小纯看着自家少爷和青衣小厮的背影,有些懵。 不明白…… 刚才那老者说的很清楚,必须答应他的条件,才可将地契出售。 怎么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就变卦了? 虽然想不通,但这并不阻碍他对自己少爷更加崇拜。 怪不得少爷如此淡然,一定是事先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少爷......真是天才! 勾栏里。 孙姓老者苍老的脸上有淡淡的焦急之色,眼神不时望向外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其实,想要卖掉这地并不难。 只要开价一千两,便有无数的商贾,或是世家大族,抢着收购。 可......他要的绝不是这一千两银子。 而是勾栏继续存在下去,让这里面的人有依靠自己的手艺,生活下去的能力。 活了那么多年,他心里很清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虽然没读过几年圣贤书,不知道这句话,但大概的意思,他是懂得。 年轻时,他也是街边的一个说书先生,后来...... 就是在这条街上,莫名捡到一张地契。 敲了许多世家大族的门,想要寻找这张地契的真正主人。 可那些看门的门子见他衣衫褴褛,像个乞讨的乞丐,无不是没等他说话,便将他赶出。 因此,他只好自己保管这张地契。 后来,时间一长,没有人寻找,也没有人认领,这张地契理所应当就成了他的资产。 无缘无故,得到一笔横财,他并没有被砸晕。 混迹人间,数十载,已经孑然一身的老者,早已经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 不想着能凭借这笔横财,在京师闯出一番名堂,只想守着地契,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晚年生活。 于是,只是在这地方用茅草搭建了一处草棚,给予一些进京赶考的穷苦书生住的地方,收几个铜板,聊以度日。 可...... 有一天,他走出茅草屋,看见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就是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 有一对衣衫褴褛的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表演戏法。 来往的路人只是匆匆瞥一眼,便快步走过。 落叶落在他们的肩上,无比萧瑟。 老者内心深处,有一根弦被触动了。 他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他决定,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助他们。 于是.......繁华的城南,纸醉金迷的伊人居旁,便有了这一处简陋的勾栏。 这勾栏倾注了他无数的心血,他不想自己死后,勾栏就这么散了。 因此,想找一个有意接手勾栏的人,继承自己的事业。 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出的起银子的人,无不精明到了极致,怎么会允许这么一个带不来任何利益的勾栏存在。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这片地罢了。 可今天,他看到了一个年轻公子,衣着华贵,气质高贵,定然出自豪门望族。 他并不像其他商贾、或世家大族的管事,一到勾栏,第一句话便是地契。 而是仔仔细细的看过了勾栏和里面的所有节目,在勾栏里坐了整整半天,才准备离开。 老者知道,这位年轻公子哥......对勾栏的事情,感兴趣! 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必须要抓住机会,哪怕付出代价,将这地契贱卖,也在所不惜。 可这个人,却被自己三言两语便给劝退了...... 老者心里不由有些后悔。 希望张三能拦住那位年轻公子哥,并劝动他,与自己再商量商量。 这一次,他一定不像之前那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正这么想着,不远处,三道身影出现在勾栏之外。 为首之人,正是之前那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 第八十六章 谈生意 见到方休去而复返,孙姓老者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迎了上去。 方休刚走入勾栏,便看见老者等候在门口,听他道:“公子,可是改了主意?” 老者本以为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却见方休摇了摇头,心里顿时一凉,又问道:“那……公子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方休看着老者,把之前与那青衣小厮说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老者听完之后,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许久,才道:“老朽明白了。” 方休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淡淡地道:“这地契,一千两银子,晚辈绝不会少一文钱,前辈若有什么要求,也尽可以提出,我们商量着来...... 既然是谈生意,便要有谈生意的样子,你来我往,讲条件,压价格,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若前辈还如之前那般,一上来便用银子做诱饵,让本公子接受你的条件,那便没法谈了。” 孙姓老者脸上露出恍惚之色。 自己一把年纪,有些事情,竟然还不如一个年轻人看的透彻。 想到刚才说的那番话,老者觉得有些惭愧。 惭愧过后,又轻松了许多。 既是谈生意,便没那么放不开了。 坐到方休的对面,老者抬眸,吩咐青衣小厮道:“去……为这位公子沏壶茶。” 张三忙不迭道:“是,贵人。” 说完,往后院走去。 他走后,老者看着方休,笑了笑,用沧桑的声音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方休同样报以笑容,应道:“晚辈姓方,单名一个休字。” 方休...... 这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 老者脸上又露出恍惚之色,略作思考,脑中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 随即,大惊失色,猛地抬眸,看向方休。 自己眼前这位彬彬有礼,气质儒雅的公子哥,竟是那位不学无术、变卖祖产、当街欺辱良家女子的人间渣滓......方休!? 老者有些懵。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看着方休那张清秀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心中突然升出了羊入虎口的念头。 自己是那只羊,面前这个人畜无害、笑起来有些阳光的翩翩公子,则是那只虎! 方休没察觉到老者表情变化,只是道:“晚辈还不知道前辈名讳,斗胆......” 老者脑子里正想着如何才能脱身,还没等他说完,便道:“老朽孙同兴。” 方休笑了笑,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唤道:“孙前辈......” 孙老头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方休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奇怪。 刚才还好好的,不过盏茶的时间,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这个样子? 心中虽然疑惑,脸上却仍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孙前辈,即然已经坐下,便谈谈生意吧......” “生意?” 孙老头的意识似乎飘到了其他地方,抬眸,茫然地看着方休,问道:“什么生意?” 方休听见这话,脸色顿时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耍老子玩? 孙老头见他一脸不善,也立刻回过神:“对对,生意,勾栏的生意,不知方公子有什么条件?” 我有什么条件? 如果不是看这老头行为举止还算正常,方休都以为他是老年痴呆患者。 黑着脸,问道:“不是前辈想要提出一些条件?” 听见这话,孙老头面露恍然之色。 对,是自己要提条件...... 可...... 那仅仅限于,与自己谈生意的,乃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或是世家的子弟。 而不是一个无耻败类,人间渣滓。 在他的面前,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哪里敢谈什么条件...... 老者虽然这么想,心里却明白。 勾栏里,这一百多号人,皆仰赖自己,才能在京师之中有一处安家之地,有一份得以养家糊口的活计。 自己......不能屈服! 孙老头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说道:“老朽的条件很简单,地契卖与公子以后,这处勾栏必须得以保留,不能用作他图......” 嗯...... 还算合理。 本来这块地方,自己也是打算改造成戏院。 这个时代并没有戏院,勾栏从某一方面说,与戏院无异。 因此......可以接受。 方休点了点头,应道:“没问题……不知前辈可还有其他条件?” 孙老头见他答应,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想了想,又道:“老朽……还希望这勾栏原先的伙计,总计一百二十七人,能够留在勾栏。 公子只需随便安排给他们一些活计,让他们得以养家糊口便好。” 之前那个条件都能答应。 那么,这个......应当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老者原先是这样想的。 可下一秒,却看见眼前这位在京师‘声名远扬’的纨绔败家子皱了皱眉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方休皱着眉头,思考许久,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条件,恕晚辈不能答应。” 果然...... 孙老头沧桑的脸上露出疑惑不解之色。 之前那个条件都能答应,为何这个却不能? 孙老头想了想,又道:“方公子可能误会了,勾栏里这些伙计,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不想着能在京师闯出一番名堂,只想活下去。 公子只需每月付给他们一两银子,他们便感恩戴德了…… 而且,他们都不是懒惰之人,不说身怀绝技,却也有一技之长,最差也能做些端茶递水的杂活。 更何况,公子若要经营勾栏,也需要歌姬舞者、说书先生和变戏法的戏子。 这些,勾栏里的伙计都会,不需要公子再费力去寻......” 老者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本以为面前这位公子哥会回心转意,却没想到,他仍然拒绝。 方休看着老者,说道:“并非是本公子不愿收留他们,即便将他们全部收留下来,一个月也不过耗费一百余两银子,府里一日的进账,就不止这个数目。” 听见这话,孙老头更加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方休道:“因为本公子的勾栏......不养无用之人! 这些人可以留在勾栏,不过他们必须发挥自己的价值。 如果有一天,本公子觉得他们中有人懈怠,每日只想着混吃等死,抱歉,本公子绝不容他......” 第八十七章 杨姑娘 听见这话,孙老头先是一怔,随后表情复杂。 许久之后,抬眸,看着方休,说道:“既然如此,便依公子。” 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初,搭建这处勾栏,本就是为了京师露宿街头的手艺人能自食其力。 若是他们不争气,被这位方公子赶出勾栏,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只是...... 想到许多好友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将子孙拜托给自己,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叹了口气,说道:“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这勾栏地契所得的一千两银子,老朽希望公子能代为保管。 若是以后,某位伙计入不得公子的眼,还望公子能从中取出一笔银子,当作遣散的费用。” 孙老头膝下无儿无孙,孑然一身,要这一千两银子也没有任何用处,与其白白浪费,倒不如留给勾栏里的伙计。 这样,即便未来有一天,他们被赶出勾栏,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这不是条件,只是老朽的一个请求,若是公子没有这个意愿,老朽可以另寻他人。” 想了想,孙老头又道。 方休看着他,心道。 这老头对勾栏里这些人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既然如此,一千两银子,便由晚辈代为保管......勾栏之中,有一百余人,晚辈以为,每人十两银子,如何?” 方休想了想,说道。 孙老头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银子由公子保管,如何分配便依公子,老朽没有任何意见。” 虽说这位纨绔败家子在京师中的口碑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坏到了极致。 可对于方府来说,一千两银子,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这方公子人品再如何败坏,也不至于,连这一千两都贪墨。 孙老头话音刚落,之前那个伙计张三,便拎着一壶茶水走了过来。 方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虽然他对茶叶没有什么研究,也知道这茶并不好,入口又涩又苦。 因此,只是抿了一口,就放在案上。 而孙老头则品的津津有味,似乎这茶乃是极品茶叶一般。 饮完一杯后,看着侍奉在一旁的张三,吩咐道:“去......将勾栏的地契取来。” 张三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休,随即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紧接着,便又走入后院。 在这个时代,谈生意并不像前世那般复杂,各种合同,稍一不留神,便会被人设下陷阱。 一般来说,只要交易的两边谈妥,剩下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 然后,张三离开之后,气氛有些尴尬。 方休前世在孤儿院出生,并不擅长应对比自己年长的老人。 他总觉得,这些饱尽沧桑,看遍世态炎凉、人间冷暖的老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力。 即便他的见第、学识、眼光都不如自己,却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为了缓解尴尬,方休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要装出品茶的模样。 可......茶的味道实在太过苦涩,还泛着一股酸味。 不说与方府的极品龙井相比,就是路边茶摊一文钱一大碗的凉茶,也比他好喝的多。 真不知,这老头怎么品的如此津津有味。 将茶杯放下,一道画面徒然出现在方休的脑海中。 “对了,孙前辈,之前登台献艺的那名歌姬,依晚辈之见,似乎并不像是勾栏之人。” 方休这话说的很委婉,意思却也很明白。 之前那名歌姬,无论身姿、相貌、舞蹈,均是极品,即便在伊人居也是清倌儿头牌,为何会沦落到勾栏卖艺? 孙老头听见这话,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问道:“公子说的,可是杨姑娘?” 杨姑娘...... 之前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台上,并没有向身边的人询问那歌姬的姓名。 不过,隐约间,似乎确实听见有人高呼杨姑娘三个字。 方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孙老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又露出恍惚之色,说道:“确实如公子所说,杨姑娘无论身姿相貌,还是才艺,均是极佳...... 老朽也不知道为何这样一位姑娘,会沦落到勾栏,以卖艺为生,想来,是不愿委身于那些青楼吧......” 不愿委身于青楼? 方休听见这话,微微一怔,随后立刻就明白了。 楚国的青楼,虽有清倌儿之分,却仍要与老鸨签订卖身契。 即便未来夺了花魁,只要年老色衰,也免不了沦落风尘。 因此,虽然进入青楼,能比在勾栏获得更多的银子、被更多人所熟知,甚至有机会成为某位达官贵人的侍妾。 可......对于心中有气节的女子来说,仍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想来,这位杨姑娘来到京师,并不仅仅是为了赚取银子,而是有其他目的。 方休想到这,抬眸,看着孙老头,又问:“那孙前辈可知道,这位杨姑娘来自何处?” 孙老头摇了摇头,说道:“杨姑娘三天前,才出现在勾栏,老朽只知道其姓杨,其余的,一概不知。 不过,每天正午,杨姑娘都会来到勾栏,登台献艺,等到明天这个时候,老朽可以为公子去问问。” 方休拱了拱手,说道:“既然如此,便劳烦前辈了。” 他对这位杨姑娘感兴趣,不是因为见色起意。 而是戏院开门,需要一位极具魅力的头牌,吸引京师百姓的目光。 这位杨姑娘身姿、相貌、舞蹈,均是极品,与伊人居的头牌清倌儿林婉晴相比,也不落下风。 凭借自己在后世耳濡目染学到的手段,只要稍加炒作,一定能将其捧为京师第一美人。 到时候,即便暂时没有什么好的节目,也能先将京师百姓的目光吸引到戏院上。 假以时日,戏院的名声起来,再顺势推出各种在这个时代从没有过的新式节目,还愁戏院没有收益? 方休想到这,心情不由畅快了许多,连难以入口的茶水,都觉得有别样的味道。 这时,张三也已经走出后院,走到他们的面前。 双手捧着一张破旧不堪的地契。 “贵人......” 张三一脸恭敬,将地契递给孙老头。 孙老头接过地契,草草看过,就将其递给方休,说道:“这便是此处勾栏的地契,还请公子过目......” 第八十八章 剧院 接过地契,只看了一眼,便放入怀中。 对于这地契的真伪,方休并不计较。 他相信,孙老头不会骗自己,也不敢骗自己。 只要他愿意,这地契,即便是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不过,他是个品德高尚的人,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不用去用。 地契到手,方休也不再停留,起身,拱了拱手,说道:“明日,晚辈要入宫当值,勾栏的事情,会有方府的管事负责,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前辈派人来方府知会一声即可。” 孙老头同时起身,说道:“地契既然已经交给公子,如何处置这处勾栏,便是公子的事情,只要公子履行先前的承诺,老朽没有任何意见。”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前辈告辞......” 说完,转身离开。 孙老头送到门口,看着方休远去的背影,有些恍惚。 不知..... 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 最近,宫中有些不太平。 亲军十六卫,不少中郎将都被陛下贬为校尉,又有许多校尉被贬为伍长。 这段时间,亲军众人,尤其是将领们,几乎人人自危,见到小宦官,无不是瑟瑟发抖,生怕是降罪的旨意。 因此,上至将军,下至普通的士卒,都是憋着一股气,平日里皆是小心翼翼地做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时之间,无论是操练还是巡防,都比以前上心了许多,效率也高了许多,处处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唯独...... 右羽林卫大营外。 两个当值的士卒,站在营帐外,小声交谈着。 其中,略微有些消瘦的士卒,神秘兮兮地望向营帐的方向,咂舌道:“我实在佩服咱们这位方将军,如今陛下严整军纪,许多将军都受到了处罚。 唯独方将军,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而被陛下嘉奖,而且......” 说到这,顿住了。 不过,另一名士卒却明白他的意思。 而且,他们这位方将军......并没有做过什么事情。 这还只是委婉的说法。 准确说......是尸位素餐。 每日入宫当值,只是躺在营帐之中睡觉,偶尔看些书。 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觉。 当然,也不全是如此。 比如昨天,将军便去校阅场巡视了一番。 只不过,将军有脑疾,受不得风吹日晒,只片刻,便又回到营帐继续睡觉了,一直到太阳西落,才离开。 这要是换作其他将军,怕是连校尉都做不成,大概率会被陛下责骂一顿,然后扔出亲军。 可方将军,却受到了嘉奖。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内情,却还是觉得......方将军厉害! 两个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在营帐外当值,虽然比在校阅场上操练,轻松许多,却也十分无聊。 片刻之后,两人又开始闲聊。 “听说了吗?城南最近新开了一家剧院......” 那消瘦士卒一脸神秘,说道。 另一名士卒面露疑惑之色,看着他,好奇地问道:“剧院?” 见他一脸好奇,消瘦士卒显得有些骄傲,解释道:“就是勾栏。” 另一名士卒不屑道:“勾栏就勾栏,什么剧院......” 消瘦士卒道:“名字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里面的表演,听我家三叔说,那些表演......好像叫戏剧,既新奇又好看,可不是勾栏里随便一个草棚子能比的。” 勾栏现在不叫勾栏了,改叫剧院,真是怪事。 另一名,却是不以为意。 再怎么改名,也还只是勾栏而已,能比得上伊人居吗? 想到伊人居,就不由想到晚晴姑娘,想到那动人的琴声。 那名士卒脸上露出恍惚之色,思绪不知不觉已经飘到了城南。 想着,等存够了银子,定要再去一次伊人居,听一听晚晴姑娘的琴声。 ............ 城南。 原先的勾栏,如今要叫做剧院的地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今天,是京师大剧院开门的日子。 京师大剧院,这个名字乍一听上去,似乎极其高大上,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这勾栏,是不是与皇家有什么关系? 可实际上,只是个名字而已...... 伊人居可以叫做伊人居,京师大剧院自然也可以叫做京师大剧院。 没错...... 这个名字是方休力排众议,定下的,就叫做——京师大! 当然,京师大剧院特别的地方,可不止名字,还有......规矩。 这京师大剧院不同于别的勾栏,只要给十文钱,便可以入内。 剧院......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得在门口买一张门票。 所谓门票,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凭借木牌能够观看的剧目,以及能在里面逗留的时间,等退出来的时候,木牌还得再交回去。 门票其实不贵,一百文便可以观看剧院的所有节目,还可享受瓜果茶水。 不过,原先的勾栏只要十文钱,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新剧院,有些贵了。 因此,围观的人很多,却也仅仅只是围观,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进去尝试,做第一个冤大头。 剧院的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屋子,只有一人的容身之地。 上面挂着一块牌匾,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售票处。 任何人想要进到剧院,都必须从屋子前面经过。 将铜钱放进去,下一刻就会有一个木牌从里面递出来,然后再凭着木牌进到剧院。 走入大门,正对着的就是舞台。 不同于原先的勾栏,如今的剧院只有一个台子。 不过,这台子却是扩建过的,一个比得上之前四五个。 同时,下面的椅子也有所增加。 当然了,这些椅子的价格,并不相同。 宽椅子比窄椅子坐的更加舒服,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位置,价格自然贵。 除此之外,距离舞台越近,越是能看得清晰,价格自然也越贵。 不同于勾栏的毫无遮拦,剧院的舞台前面,多出一块幕布。 此刻,可以看到幕布后面人影绰绰,似乎在排练什么节目。 站在舞台下面,孙老头看了一眼幕布,又转头四下里望了望,不由叹了口气。 剧院与以前相比,虽是焕然一新,心里却仍然有些忐忑。 这样......能行吗? 第八十九章 聂小倩 不管能不能行,已经这样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似乎预料到了第一天的门庭冷落,孙老头叹了口气,对张三道:“派人去门口知会一声,今天是剧院开门的第一天,所有人可以免费入内。” 虽说这勾栏......如今要叫作京师大剧院,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毕竟在此处待了十几年,有些事情,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因此,方休并没有让他离开,而是请他做京师大剧院的掌柜,方府的管事则是副手。 张三原先正盯着幕布,听见这话,忙不迭躬身道:“是,贵人。” 说完,走出了剧院。 剧院门口,人声鼎沸,一眼望去,全都是窜动的人影。 可……大都是保持观望的态度,并没有一个人上前买票。 张三只是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厮,从未在如此多的人面前说过话,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一片,腿不由有些发颤。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今日是我们京师大剧院开门的日子,任何人都可以在售票处免费领取一张门票,凭票入内,欣赏节目!”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他们不明白,既然免费,为何还要领票,凭票入内,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其实,张三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 可......这件事是方公子吩咐的,他只能照做。 这京师大剧院的门口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本就说明了对其感兴趣的人不少。 没有人买票,只是不愿做第一个尝鲜的冤大头。 除此之外,还因为这票价......有些贵。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原先的勾栏而言。 此刻,听到任何人都可以免费领票,众人自然涌了上去。 不过,却不是涌向售票处,而是大剧院。 既然是免费,谁还去领票,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张三见到这一幕,脸色一变,紧接着,冷汗就下来了。 方公子入宫当值前,与他们说的很清楚,绝不能轻易放人进剧院。 要进剧院......必须有票! 正在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出现在剧院门口,定睛望去,是方府的小总管——白小纯! 白小纯看着一拥而上的人群,那张在方休面前毕恭毕敬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大吼一声:“凭票入内,全都给老子去领票!” 不少人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畏惧之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终究还是没有离开。 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走出人群,前往售票处,排着队,领起了门票。 人群中,有几个壮硕的大汉,仗着自己身高体壮,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白小纯,冷声道:“老子今天就要不领票,把戏看了,你能怎么样!” “怎么样?” 听见这话,白小纯冷笑了两声,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说话的汉子,恶狠狠地道:“给老子打!” 话音刚落,几个虎背熊腰的方府护卫从两侧走出,摁住那说话的汉子,便是一顿暴打。 顿时,整个戏院门口,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 其余人看见这一幕,无不是瑟瑟发抖,原先准备硬闯的几名汉子,更是吓的说不出话。 只是看戏,不领票就不领票,大不了不看了,至于这样吗? 看着一众彪形大汉光天化日之下,摁着那闹事的汉子拳打脚踢,几个之前要闹事的汉子都萌生退意,转身逃似的离开了。 大部分人,只是散开,乖乖地在售票处前排起了长队。 这次,连插队的现象都少了很多。 站在京师大剧院的牌匾下,白小纯看着排队的人群,狠狠的啐了一口,心道。 少爷说的没错,遇上这种事情,拳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 有了方府的护卫坐镇,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人们排着队,领完票,又一个个走入剧院。 舞台上的幕布仍没有拉开,幕布后面人影更加的频繁,显然已经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之前被暴捶的汉子,鼻青脸肿,拿着木牌走入了剧院。 平白挨了一顿揍,若不进来看看,总觉得亏了许多。 除此之外,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看着这京师大剧院出丑,这样,离开以后,才好跟其他人好好说道说道。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门票,其实就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写了《聂小倩》三个字,说明这剧院的第一场表演,乃是《聂小倩》。 以前在勾栏倒是看了不少戏,听了不少书。 这《聂小倩》,他虽然没有看过,却听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对这段剧情,早已经烂熟于心。 因此,看到第一个节目是《聂小倩》时,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小声骂道:“聂小倩,也是他们能演出的,不毁了聂小倩,就好了!” 其余人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楚国的戏剧与后世的京剧有几分相似,聂小倩这种鬼神之说的话本,怎么能演的出来? 这京师大剧院的第一场戏,怕是要砸了...... 那汉子见众人点头,心中不免升起几分骄傲,还像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舞台上的伙计敲了一声锣。 他们立刻明白...... 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个时候,场内座位已经近乎坐满,可以说是座无虚席。 不过,因为门票是固定的,因此,并没有人站着,相比于以前的勾栏,环境好了许多。 就连空气,都比以前清新了许多。 排才有这样的待遇,总得让那些人知道多花的那几枚铜钱用在了哪里。 大幕拉开,又有几道人影坐到了位置上。 台上已经有人影走了出来。 台下众人看见那几道人影,都是怔住了。 这些伶人竟然不像想象中那般浓妆艳抹,穿着打扮几乎与普通人没有区别。 倒是令人耳目一新,心中不免生出一些期待。 也许......这些人真能将《聂小倩》演好? 不少人见到这一幕,都是小声议论起来。 可很快,这些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节目......开始了。 首先出场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包袱,走上舞台。 剧院是封闭的,因此,外面虽然艳阳高照,里面......却有些暗。 借着烛光,隐约可以看见那书生的面容,在这种环境下,竟然有些阴森可怖...... 第九十章 舞台剧 紧接着,剧院中,隐隐约约,竟然有女人凄厉的哭声传出。 台下的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即便是魁梧的汉子,心里也有些发慌。 这时,那书生已经走到门前,推门进去,除了一张破旧不堪的床,空无一物。 书生感叹了一声,便收拾起来。 在场的观众,大都是勾栏的老主顾,即便没有看过《聂小倩》,也听说书先生讲过,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剧情。 看见这一幕,立刻明白,这书生......乃是宁采臣。 此时,正进京赶考,因为城里房价昂贵,只得住在荒无人烟的郊外。 不多时,便要碰上那女鬼......聂小倩! 果然,宁采臣刚从包袱中取出书籍,准备挑灯夜读。 在舞台的另一边,便出现了几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在窃窃私语。 台下的观众,知道这几名女子,都是受黑山老妖掌控的女鬼,因而不由变得有些紧张。 虽然心里明白,这些女子都是伶人扮演,这......只是一出戏。 可在幽暗的环境下,人不知不觉就将自己代入其中,仿佛身临其境。 一时之间,整个剧院都安静下来,只有几名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这剧院中回荡,久久不散。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宁采臣读完书,吹灭烛火,躺在床上,却很久都不能入睡。 忽听门外有低声说话的声音,他从床身起身,走出了屋子。 台下观众见到这一幕,不由屏气凝神。 宁采臣循着声音,走到墙边,偷偷看向那几名女子。 只见,几名女子围绕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正悄悄议论着什么。 又走进了些,才听见妇人说:“小倩怎么这么久不来了?” 其中一个女子说:“差不多快来了!” 妇人说:“是不是对姥姥有怨言?” 那女子说:“没听说......” 妇人说:“那丫头不是好相处的!” 话没说完,又有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子走上舞台,容貌十分漂亮。 众人都知道...... 这漂亮的女子......乃是聂小倩! 妇女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众人抬眸,只见她笑着说:“背地不说人。我们两个正说着,小妖精就不声不响悄悄地来了,幸亏没说你的短处。” 又说:“小娘子真是漂亮得像画上的人,老身若是男子,也被你把魂勾去了。” 聂小倩笑了笑,说道:“姥姥不夸奖我,还有谁说我好呢?” 声音清脆悦耳,极其动听。 妇人又和聂小倩不知说些什么,众人都听不真切。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全神贯注的投入舞台的节目中。 一个时辰后,宁采臣走到荒郊野岭,在一棵枯树下,挖出了聂小倩的尸骨。 即便知道这段剧情,众人看见那尸骨和宁采臣的表情,呼吸不由一滞。 正当他们全神贯注的看着宁采臣,想要看一看,他看见聂小倩尸骨后的反应,却没想要,幕布突然落了下来。 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聂小倩》第一集到此结束,各位看官,还请有序退场......”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一怔。 之前硬闯剧院的大汉脸上露出恍惚之色,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才回过神......这节目,结束了。 记恨之前挨了一顿揍,他搜肠刮肚,想要痛斥这节目的不堪。 可...... 无论怎么,都想不到这节目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甚至,这种全新的戏剧方式几乎令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没有好听的唱曲,没有浮夸的动作,仅仅只是几个伶人,用再朴实不过的表演,将书中的内容呈现在舞台上,竟然如此的引人入胜。 他......被这舞台剧征服了! 其他人也都是相同的反应,先是一怔,随即又是恍惚,紧接着,便是感慨。 勾栏里的客人,能有什么文化,大都是普通百姓,即便是感慨,也只会一句‘好看’。 除了好看,其余的,也说不出什么了。 不过,就这,已经大大超乎孙老头的想象。 看着舞台下的看官们沉浸在新节目中,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不由敬佩起方休......那个年纪尚小的世家公子哥。 方公子......真是厉害啊! ............ 幕布已经落下,伶人也已经谢场。 舞台下的观众们,却仍有些意犹未尽。 节目结束了有半炷香的时间,却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 其中几个人,从怀里取出铜板,朝台上扔去,大声嚷嚷道:“继续演下去啊!正看到兴头上,这算什么?” “宁采臣见到聂小倩的尸骨,后来怎么样了......” 众人见到这一幕,纷纷掏出铜板,扔向舞台。 这是勾栏里的惯例,那些说书人或者是伶人,一个节目结束或演至要紧关头时停住,只有底下的看客打赏,才会继续表演。 这在勾栏瓦市之中十分常见,毕竟门票只有十文钱,完全不足以养家糊口。 赏钱才是说书先生和伶人收入来源,经常混迹其中的客人也明白其中的门道,可能嘴里会骂上几句,但该给的赏钱还是会给。 然而......剧院不是勾栏。 勾栏的规矩,自然也用不到剧院上。 台下,孙老头显然没有想到观众们竟然会如此热情。 打赏的铜钱与以前相比,不可谓不大方。 但是.......方公子定下的规矩,却不可能因为这些铜板而改变。 一场节目结束后,只能等待下一场节目开始,无论打赏多少钱,也没有任何作用。 因此,他只好走上舞台,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说道:“诸位看官,节目已经结束,各位如果还想再看,可以下次再来。 具体的时间,售票处会有告示,如果有事,不小心错过,还会有下一场,比如......” 年纪有些大了,说话也有些用不上力气。 只说了几句,就觉得嗓子发干。 于是,对身边的张三道:“剩下的,你说。” 底下的观众们,大都认识孙老头和张三,见他俩上台,都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 张三有了之前的经验,面的如此多人,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手足无措。 清了清嗓子,说道:“比如,《聂小倩》的第一集,后天正午,仍会有一场......” 第九十一章 不错 台下,众人听见这话,都是小声议论起来。 张三顿了顿,继续道:“届时,若有看官想与亲朋好友一同观看《聂小倩》,便可以在后天正午,来到我们京师大剧院......” 他话还没说完,台下突然传出一道粗犷的声音。 “别说那些没用的,简单点,老子想看接下来的剧情,得等到什么时候?” 张三看着说话那人,解释道:“到时,售票处会有告示,这位看官只需在路过剧院时,扫一眼,记下各个节目演出的时间就好。” 又有人问:“还是凭票入内?” 张三点了点头,说道:“任何人想要进入我们京师大剧院,都必须凭票入内,每一张票都代表了一个节目,上面会有座位、场次和时间,比如......”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举过头顶,大声道:“比如各位手中的票,上面第一行,写的:《聂小倩》第一集,顾名思义,这场节目乃是《聂小倩》的第一集。 第二行,写的是年月日与时辰,意思是这场节目会在这段时间登台表演。 第三行,一排一座,便是各位的座位,各位需要按照票上的座位入座,若要强占其他人的座位,将被我们京师大剧院列为禁入之人,写在售票处的告示上,予以公示。 当然......若是亲朋好友之间,想要调换座位,也是允许的。” 此话一出,台下又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张三也不再说话,就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到整个剧院都安静下来,才大声道:“本场节目已经结束,各位......请退场。” 说完,走下了舞台。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才有人向门口走出。 因为白小纯和方府护卫的威慑力,这次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所有观众都是井然有序的离开,甚至自发的排起了队。 之前闹事的汉子,也只好跟着人群往剧院外走去。 走出剧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的艳阳。 他不由有些恍惚,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 剧院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大都是动作慢了,没有抢到第一场的票,在这里等着,准备排队抢第二场的人。 此刻,见到第一批入场的人已经走出,忙不迭围了上去,问东问西。 想要弄清楚,这京师大剧院与勾栏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里面的节目是好......还是坏。 那汉子看着没有抢到票的朋友,想要劝他不要抢票,这京师大剧院的节目无聊透顶,一点都不值得浪费时间。 可......看到那位朋友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这节目虽然与以往勾栏中的不太一样,可......却是新奇,又引人入胜。 若是昧着良心,欺骗自己的朋友,实在有些不安。 于是,小声道:“不错。” 只一句不错,就不愿再说,匆匆离开了。 那人知道,自己这位朋友在进剧院前,可是被护卫揍了一顿,定然对其怀恨在心。 他都说不错...... 想来......真的很不错! 这时,售票处突然传出一道响亮的声音:“申时场,《聂小倩》第一集,开售!” 第二场,开售了! 那人听见这话,猛地看向售票处,二话不说,拔腿就冲了上去。 这次......绝不能再落在后面! 相同的一幕,在京师大剧院门口上演。 无数人冲向售票处,短短一瞬,售票处前就排起了长队。 甚至,其中一些人看过了第一场,意犹未尽,还想再看一遍。 ............ 京师大剧院第一天就如此火爆,让无数人排队抢票。 这一切,落在孙老头的眼里,自然是让他欣喜若狂。 宫中,方休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此刻,他用一种十分惬意的姿势,躺在自己的毯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细细读起。 皇帝下的谕令,来年秋闱,以官生之名,参加乡试。 事先已经打听过了,虽然楚国的科举,不需要做八股,《四书五经》的比重,也远远不如前世。 可......背熟,却是必须的。 趁着入宫当值,无聊的时候,刚好可以背一背。 其实,大学时期,攻读汉语言文学和历史学的时候,他就曾经熟读过《四书五经》。 如今,重新捡起,倒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困难。 《四书五经》中,虽然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可成日没完没了的看,甚至要将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便让人十分痛苦。 真不知道......前世古代那些需要研究程朱理学、做八股的古人,该有如何的毅力和决心,才能寒窗苦读十余年。 方休只翻看了两页,就有些困了。 哎...... 毕竟是患了脑疾的人,不能长时间的用脑,要不然病发,自己找谁去。 到时候,即便自己没有考中,想来,楚皇也不会真的刁难自己。 毕竟,强迫一个脑疾患者去参加乡试,原先便是一件荒唐事。 再者说,若自己真的中了举人,岂不是说明,京畿地区这些落榜的书生,还不如一个脑疾患者。 这......丢的可是朝廷的脸,楚国的脸! 想到这,方休心中的负罪感已经消散了许多,心道:老子不读书,是为了朝廷、为了楚国! 于是,理直气壮地放下书,躺在毯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刚刚闭上眼睛,突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卑职梁虎,有要事求见方将军......”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方休心里有些恼怒。 这家伙...... 每次都在自己要做大事的时候,出来捣乱! 睁开眼,起身,端端正正的坐好,才道:“进。” 话音刚落,梁虎便走入营帐,朝他行了一礼,说道:“卑职梁虎,见过将军。” 梁虎这个人,方休对他十分了解。 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上次,他来找自己,还是因为武备库的事情。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却闹得亲军几乎是人仰马翻。 无数校尉......乃至中郎将,都被陛下罢免。 甚至有一位将军,被迫致仕。 还好......没人知道,陛下突然整顿军纪,是因为他们两个人。 要不然,即便有楚皇护着,自己也挡不住这些混迹亲军多年的老油条,背后下黑手。 第九十二章 衡器 回过神,方休看着面前的梁虎,开口问道:“又有何事?” 梁虎躬身,说道:“卑职奉命调查武备库一案......” 听到这,方休眉头一皱。 奉命? 奉谁的命? 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一直想把自己拖下水,果真不错。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听他继续道:“卑职询问了武备库当值的士卒与主簿,发现此案......与工部有脱不开的关系!” 梁虎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让人不由有些心惊。 方休瞬间明白,这‘询问’二字,想来,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当然,两世为人,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校尉吓住,只是淡淡地道:“继续......” 梁虎拱了拱手,说道:“卑职有一样东西,请将军过目......” 话还未说完,便被方休打断:“去吧。” “是!” 梁虎又行了一礼,走出营帐,片刻之后,拿回两个好似天平的东西。 说道:“将军,此乃衡器。” 衡器,顾名思义,是度量物体质量的器物。 若是没有读过史书,可能会误以为天平是近代的产物。 可实际上,原始社会末期,出现物品交换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衡器。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经颇为完善,所称量的物品与实际相差无几。 看着那两个衡器,方休微微皱眉。 随即,脑子里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立刻明白了。 莫不是......有人在衡器上做了手脚? 果然,梁虎放下衡器后,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将军,此衡器,乃是工部送来的......” 说着,指向左边的衡器。 又道:“这个衡器,则是卑职托人寻来的。” 指的是右边。 紧接着,梁虎拔出腰间的佩刀,先是放在左边的衡器上,然后又放到右边。 这古代的天平,方休看不懂,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在梁虎的身上,想要听他解释。 一番操作后,梁虎看向方休,说道:“同样一把刀,用左边的衡器,称量出的重量与右边相比,足足多了五成!” 方休听见这话,心里不由一惊。 五成? 抬眸,看着梁虎,问道:“你可确认?” 这句话,半个月前,曾经对他问过。 如今,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底气。 梁虎显然明白,陛下要求整备军纪,彻查武备库一案,定然与这位方将军有关。 因此,发现了这个秘密后,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方将军。 “卑职......确认!” 梁虎的神情与半个月前一样坚定。 方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将军知道了,你下去吧。” 梁虎拱了拱手,说道:“是,将军。” 说完,拿起两个衡器,走出了营帐。 一时之间,整个营帐又显得空荡荡的。 但是,方休的心却不像这营帐一样。 睡,是睡不下去了。 坐在案前,方休开始思考,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梁虎这个人,他了解,还是十分值得信任的。 他寻来的衡器,即便不如朝廷的那般精确,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多。 可与工部送来的衡器相比,称量出的重量,竟然足足少了五成...... 这就有点骇人听闻了。 原先,武备库一案还仅仅局限于亲军与各地驻军,再往上,牵扯到的无非也只是兵部。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工部的衡器出了问题。 这说明什么? 参与此案的,已经不仅仅是武官。 往深处想,工部送给亲军的衡器有问题,那送往盐场、矿场的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工部出了问题。 整个楚国,各个行业,尤其是朝廷控制的盐铁,那可是国本,万一也出了问题,那该如何是好? 方休可以想象,楚皇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该是如何震怒。 这下子,朝中的文武百官怕是有苦头吃了。 想到这,方休不由叹了口气,抬眸,望向前方。 朦胧之间,似乎看到了一场血雨腥风在京师上演。 ............ 养心殿,暖阁。 楚皇正坐在龙椅上,批阅面前的奏章。 他是个勤政的人,一天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暖阁中度过。 古往今来,像他这般勤政的皇帝,不是劳累过度,早早驾崩,就是后宫失和,没能传下子嗣。 总而言之,太过勤政的皇帝,没有一个,最后落得好下场的。 不过,当代楚皇似乎是个例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身体却仍十分硬朗。 除此之外,子孙满堂,后宫也十分和谐。 朝中文武百官,无不视当今天子为中兴之君,期望能跟随其做出一番事业,名垂青史。 当然,在一旁侍奉的大太监刘成,却不这么想。 他是宦官,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皇帝。 他不在乎皇帝是否勤政、贤明,只希望龙体安康。 因此,看到楚皇时刻不停的批阅奏章,刘成的心很急。 上前劝道:“陛下,您批阅奏章已经一个多时辰,该歇息了。” “一个时辰?” 楚皇微微一怔,随即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奏章,叹了口气。 真的老了...... 记得年轻的时候,自己可以连续三四个时辰批阅奏章,一刻不休。 如今,仅仅一个时辰,就觉得腰酸背痛,好像在战场上拼杀多时。 “斟茶。” 楚皇叹了口气,吩咐道。 “是,陛下。” 刘成走出暖阁,片刻之后,就拎着一壶暖茶,走了回来。 楚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半个时辰之后,再提醒朕歇息。” 刘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道:“是......陛下。” 将案头上的奏章全部批阅完,天色已经暗了。 楚皇放下奏章,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疲惫的。 刘成伺候多年,楚皇一动,他便知道该做些什么,忙不迭上前两步,帮楚皇轻轻揉起肩膀。 楚皇闭着眼睛,许久,突然问道:“方休那小子......最近在做些什么?” 又是方休? 这半个月,陛下提及方中郎将的次数,比提起宁王、康王的次数还要多。 刘成心中诧异的同时,不由对方休更加重视。 想着,改天要不要派些小宦官,去方府一趟,登门送礼。 毕竟,他总觉得......方中郎将对咱家,似乎有些意见。 第九十三章 又见信笺 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一瞬就打消了。 上次,手下小宦官张文前往方府宣旨的事情,他可还记得。 刘成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方中郎将此时应当在羽林卫中当值。” 楚皇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刘成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回答道:“方中郎将近来在城南购买了一处宅子,新开了一家勾栏,取名为京师大剧院。 昨日是第一天开门,竟然吸引成千上万地百姓前往,听说......一票难求。” 方休这小子,总能琢磨出一些新花样。 好好的一个勋贵子弟,非要去做商贾之事。 又是酒楼,又是书坊,如今,竟然做起了勾栏瓦市的生意。 实在......丢人! 咱家若有这样的儿子,非得把他掐死不可。 不过,虽然如此,这小子却总能琢磨出一些新鲜玩意。 譬如春风楼里的一醉方休,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琼浆玉液。 不说普通百姓,就是陛下,都十分喜爱,时不时要小酌一杯。 除此之外,还有那名为竹轩斋的书坊,出现不过一个多月,如今竟然已经是京师书坊的领军者。 一共刊印的三本书籍,《西厢记》、《聂小倩》和《射雕英雄传》,一本比一本热销。 听说,便是遥远的越州,都有人托亲朋好友代为购书。 一本闲情话本,从京师卖到越州,横跨大半疆土,在楚国,也算是头一遭了。 如今,又弄出一个京师大剧院,也不知道与普通的勾栏有什么区别。 这么想着,刘成的脸上不由露出恍惚之色。 楚皇则是微微一怔,问道:“京师大剧院?” “是。” 刘成躬身道。 楚皇脸上露出一丝怒色,说道:“京师之名,怎么能用在勾栏瓦市之上,这小子,实在荒唐!” 刘成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陛下,此勾栏并非名为京师,而是......京师大。” 听见这话,楚皇脸上的怒容稍稍退去了些,冷声道:“即便如此,也不可......京师大剧院,百姓听了,还当是朝廷所建,告诉方休那小子,让他改个名字。” 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在玩文字游戏,楚皇也懒得理他。 反而对这‘剧院’二字,更加感兴趣。 “剧院......是何物?” 楚皇问道。 刘成对此也是一无所知,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勾栏的别称。” 楚皇抬眸,看了他一眼。 刘成见状,身子一颤,忙不迭道:“奴婢这就去查......” “罢了。” 楚皇收回目光,随口道:“如何,也不过是勾栏瓦市而已,随他去吧。” 方休这小子,有王佐之才,又有一颗为朝廷分忧的热忱之心。 虽然患有脑疾,却也是人力所不能改变,无伤大雅。 唯一的缺点,就是沉迷商贾之道。 本朝虽没有士农工商一说,可千百年来,商贾低贱的思想,已经在天下人的心中根深蒂固。 与商贾之道牵扯太深,终究不是大道。 楚皇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幽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暖阁外突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臣颜庄......请见陛下。”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楚皇微微一怔,随即,面露诧异之色。 颜庄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可以随时进出养心殿,与皇帝商议国事。 不过,这个时辰,内阁大学士请见,却是不多见的情况。 难道......又出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楚皇面沉如水,说道:“宣。” 暖阁的帘子被人掀开,内阁首辅颜庄从外面走入,端端正正的站好,行了一礼。 虽然已经年过古稀,身子却十分硬朗,也许是多年执掌内阁,站在那里,有一种稳如泰山的气质。 “来人,给颜卿家看座。” 楚皇挥了挥手,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小宦官搬了椅子,放在颜庄身后。 颜庄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躬身道:“臣这里有一封匿名信笺,请陛下过目。” 在他拿出信笺的那一刻,楚皇便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于是,说道:“呈上来吧。” “是。” 颜庄应了一声,便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刘成。 刘成双手接过后,又呈给楚皇。 楚皇拿起信笺,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之前那股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这封匿名信笺,与之前刘成呈上来的,竟然没有丝毫差别,显然是同一人所书。 拆开信笺,书写所用的行书,却与之前有所不同。 可,只要对书法有一些了解的人,便可以看出,这行书乃是刻意扭曲过的。 楚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下来,逐字逐句,细细看去。 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读完整封信笺,他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 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皇抬眸,看向面前的内阁首辅,问道:“卿家可知道,这封信笺,是何人所写?” 颜庄起身,行了一礼,说道:“此信,乃是臣的家奴呈上的,臣并不知道是何人所写。 只是,这书信上的内容,臣已经派人前去调查,确实属实!” 得到确认,楚皇不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阵眩晕。 良久,才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 他眉头紧皱,看着颜庄,问道:“这封信,可有其他人看过?” 颜庄道:“臣得到此信后,一直随身携带,派人查实后,立刻便入宫面见陛下。 臣可以确定,信上的内容,除了臣,没有人看过。” 听见这话,楚皇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叹了口气,说道:“朕从未想到,朝廷中竟滋生了如此多的蛆虫。 且......他们的胆子竟已经大到这般地步,也没想到,他们竟贪婪到了这般地步。 朕自认待百官不薄,平日里,从未缺过他们赏赐,可偏偏......” 说到这,楚皇抿着唇,身子微微颤抖,已经说不下去。 颜庄见到这一幕,忙不迭起身,跪在地上,颤声道:“臣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为百官之首,如今出了此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第九十四章 刺杀 楚皇痛心疾首,说道:“此事,绝非你一人之责,朕为天子......” 说到这,顿住了。 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才道:“下去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颜庄想了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件事情,牵扯甚广,绝不是一天便可以解决的。 于是,起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走后,暖阁之中,一片寂静。 刘成站在楚皇身后,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皇重新拿起案上的信笺,细细读去。 看到最后那一句:相差五成。 饶是仁厚如他,也不由动了杀心。 眼睛赤红,几乎想要现在就杀人,整个人已经愤怒的失去了理智。 良久,才恢复理智,万般愤怒化作一声叹息。 想做明君,难啊...... 一个人再如何勤政,可也架不住这个天下,有数百上千人拽着他的胳膊。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彻查吧......彻查到底。 这一次,无论是工部尚书,还是兵部侍郎,或是其他人...... 让金吾卫去查,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能有! 楚皇阴沉着脸,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可嘴皮子嚅嗫了一下,那些杀全家的话,似又有些说不出口。 最后,他冷着脸道:“你们尽管胡闹吧,这一次,朕会一个个收拾你们!” ………… 方府。 又是一个凉爽的夜晚。 有说不上名字的虫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在天空回绕。 凉风穿过院门,轻拂方休的脸庞。 抬眸,可以看见,黑色的夜空中,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像害羞,时隐时现,窥视人间。 阿嚏...... 白小纯突然一个喷嚏打出来。 一下子,方休的脸色变了:“狗一样的东西,离远点!” 步入春季,不过一个多月,天气却已经渐渐燥热起来。 再过些日子,火锅,肯定是吃不成了。 今天,难得有兴致,在这院子里,弄些食材,涮一次火锅。 这一个喷嚏下去,方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将筷子和羊肉摔了,一声叹息,甚是惆怅。 看着满桌子的食材,方休有些郁闷。 整日的羊肉,都吃的腻了。 想吃牛肉,可...... 在楚国,耕牛是国之重器,一般,除非生老病死,不允许宰杀,违者,处以重刑。 因此,这市面上,牛肉的价格极贵。 贵也就罢了,关键是有价无市。 京师并不以农耕为主,耕牛本就不多,自然生老病死的更是极少,一年也不一定又一头。 而京师的贵人们虽多,却没有多少人吃过牛肉,即便吃过,也是老死的牛肉,口感不必多说。 不知道牛肉的好,自然也没有人关注牛肉,这市面上,也就极少有人卖牛肉。 哎...... 方休叹了口气,心中感慨。 还是前世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热了,有空调,冷了,有暖气。 哪里想在这里。 记得以前,别人总说,想要过皇帝一般的生活。 其实,在他看来,楚国皇帝的日常,还真未必比得上前世一个家境殷实的升斗小民。 抬眸,看着夜空,方休一通胡思乱想,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身旁的白小纯,则是盯着锅里的牛肉,咽着口水,小声道:“羊肉要老了......” 这时,有小厮从院子外匆匆而来:“少爷,外头有人找您。” 听见这话,方休从恍惚中回到现实,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这片世界,他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能在大半夜来方府的,更是少之又少。 思来想去,就只有吴毅一个。 可......吴毅现在应该还在宫中当值,没有时间来自己这里,那么......外面的人,会是谁? 似乎看见方休的眼中有疑惑,那小厮补充道:“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袭长裙。” 女子? 这下子,方休更加疑惑了。 管他呢,是谁,有什么事,见一面就知道了。 于是,说道:“让她进来吧。” “是。” 那小厮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长裙的女子款款而来。 距离有些远,天色又暗,看不真切。 不过,这身形,总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方休看着越走越近的女子,开口问道:“你是?” 女子走到方休的面前,就停住了脚步,一双好看的眸子盯着他,说道:“妾身姓杨,方公子应当见过我......” 女子的声音极其软糯,悦耳动听,同时,给方休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抬眸,看着女子。 方休心中十分诧异。 竟然是勾栏之中的那位歌姬——杨姑娘。 当初,委托孙老头帮自己询问这位杨姑娘的来历。 却没有想到,自从那天以后,杨姑娘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勾栏之中。 原先以为她可能已经离开了京师,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原来是杨姑娘......” 方休笑了笑,问道:“不知道杨姑娘深夜造访,是有何事?” 杨姑娘漂亮的脸上同样露出笑容,缓缓吐出两个字:“杀你!” 听见这话,方休有些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竟然从袖间取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自己。 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方休没有丝毫准备,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 危急时刻,身后的白小纯终于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少爷。 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挡在了方休与那女子之间。 若不是这女子刺杀自己,方休还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看上去一无是处、只知道欺软怕硬的狗腿子,竟然还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更不知道,既能跳舞都能唱曲,往舞台上一站,便能吸引无数男人目光的杨姑娘......竟然也是个武功高手! 这位杨姑娘手持一把匕首,身姿绰约,动作犀利,每一招每一式,都直冲白小纯的要害。 白小纯虽然赤手空拳,却凭借这灵敏的身手,每一次,都是惊险躲过,不落丝毫下风。 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一时之间,方休有些懵。 没想到......自己穿越的,竟然是武侠世界。 第九十五章 制伏 你一招我一式,两人不知缠斗了多久。 方府护卫们终于赶了过来,将这位衣裙飘飘的杨姑娘围了起来。 杨姑娘见自己被围,无法脱身,银牙一咬,一双冰冷的眸子望向方休。 不远处,方休看着这一切,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与这位杨姑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以让她这般憎恨? “咳咳......” 方休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看着杨姑娘,淡淡地道:“杨姑娘,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杨姑娘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左脚轻轻弹地,整个人化作一柄利剑,猛地冲向方休。 手里的匕首直指他的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方府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好在,下一秒,白小纯就身先士卒,与方府众护卫,一同冲向了杨姑娘。 这位杨姑娘武功不弱,身法也极其灵巧。 可......双拳毕竟难敌四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彻底被方府护卫们击败。 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上,整个人也如同失掉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上。 方府侍卫们反应极快,二话不说,便将其死死摁住。 已经有人寻来了麻绳,不一会,就将她绑的严严实实的。 方休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踱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看着她,说道:“杨姑娘,本公子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非要刺杀本公子?” 杨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披散开了,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 抬眸,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方休,恶狠狠的咬着牙,却没有说一句话。 方休看着她,叹了口气,感概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说完,站起身,看向身后的白小纯,说道:“去......给这位杨姑娘在后院腾出一间屋子。” 白小纯脸上露出一抹犹豫之色,看着方休,为难道:“少爷,这贼子武功不弱,若是没有人在身旁护卫,小的担心......” 武功不弱,与老子何干,不是有你们吗? 一开始,方休并没有读懂白小纯的意思,片刻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没好气的瞪了白小纯一眼。 也就是念着他刚才反应迅速,救了自己一命,才没有踹上去。 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用绳子捆严实,再派两名护卫在门口严加看管,还怕她跑了不成?” 听见这话,白小纯也知道自己想多了,忙不迭躬身道:“是,少爷!” 说完,退下去,指挥方府护卫,忙活了起来。 这位杨姑娘似乎也知道自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并没有太多的反抗,任由方府护卫将她带到一个幽暗的房间。 不哭也不闹,安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休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阴沉。 刺杀,这种事情,他只在前世的电视剧中看过,本以为只有皇帝,或者王公贵族才会经历。 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安平伯之子、羽林卫中郎将,也会在府里面遭到刺杀...... 他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两封信? 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排除出去。 两封信,一封送给了小宦官张文,另一封则送到内阁首辅颜庄颜大人的府上。 这两位,即便看过了信上的内容,也绝不可能找到自己身上,更没有理由刺杀自己。 亦或者......是因为勾栏......如今要叫做京师大剧院,出了什么事情? 不然,这位杨姑娘,为何要在自己买下勾栏之后离开? 一时之间,方休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可能出现,有很快被排除。 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好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等到明天,对这位杨姑娘进行审问,说不定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少......少爷......” 秀儿听说自家少爷被一位武功高强的姑娘行刺,心急火燎,冲入院子。 此刻,见到少爷并没有受伤,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方休看见她,笑了笑,对她安抚了一番,才让她相信,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秀儿走后,方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眸,看着满天繁星的夜空。 良久,叹了一口气。 先是自己被封为羽林卫左中郎将,每日要入宫当值。 接着,又是帐下的武备库出了问题,从中牵扯出工部一案。 如今,又有刺客入方府行刺。 明明自己只想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败家子,为何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那么难以实现? 看着极美的星空,不知怎么的,方休想到一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方休便睁开了双眼。 穿越以来,哪一天,不是日晒三竿,他才起床。 本来,穿越到生产力低下、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牛肉都没有的古代,已经是一种痛苦。 若是连睡觉睡到自然醒都做不到,方休就真的没有继续过下去的欲望了。 可,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即便他已经尽量不去想,仍没有多少作用。 一闭上眼,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就出现在面前,虽然不至于到失魂落魄的地步,却也着实睡不安稳。 因此,一大早,他便起身,自己穿好了衣服,走出屋子。 经过昨天那件事,方休的屋子外也已经安排上了护卫,防止再行刺杀之事。 那两名护卫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少爷这么早起床,微微一怔,脸上都露出差异之色,忙不迭躬身行礼。 方休只是摆了摆手,问道:“昨天那个刺客,被关在什么地方?” 其中一名护卫回答道:“禀少爷,在后院偏房。”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你们随我过去。” 两名护卫立刻躬身道:“是,少爷!” 后院偏房,门前,也有两名护卫,手里拿着刀剑,警惕的四处张望。 昨天,小总管吩咐过了,若是刺客出了什么问题,拿他们是问。 如果一切安好,则赏他们一人五十两银子。 因此,虽然有些疲惫,可只要一想起那五十两银子,他们就觉得精神一震,整个人都充满了动力。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院子外面走入。 两名护卫立刻打起精神,看了过去。 等看清那人的相貌后,忙不迭行礼:“少爷......” 第九十六章 五毒 方休挥了挥手,问道:“昨天那个刺客,有没有什么情况?” 两名护卫异口同声道:“禀少爷,没有。” 方休点了点头,又道:“打开门。” “是。” 其中一名护卫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锁,顺手将其推开。 方休径直走入。 屋子的空间并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 行刺自己的那个杨姑娘,手脚都被绑的严严实实,正躺在床上。 方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之色,挥了挥手,说道:“扶她起来。” 身后,两名护卫立刻称是,上前把那杨姑娘扶起。 方休走近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护卫立刻搬来椅子。 坐下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刺客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和那天在勾栏留给方休的印象,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此刻,她一双好看的眸子,冷冰冰的看着方休,让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却没有说一句话。 方休见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说道:“原先,还准备捧你做京师大剧院的头牌明星,现在看,没有这个可能了。” 明星是什么,女刺客不明白。 但是,头牌,她还是听得懂的。 听见这话,她漂亮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偏过头,不再去看方休了。 方休笑了笑,又道:“你就打算这样,一直不说话吗?” 女刺客依旧保持着沉默。 方休脸上仍然挂着笑容,说道:“本公子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我之间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必,你也只是受人所托,何苦闹到这般地步...... 只要你告诉本公子,你的姓名,刺杀之事是受何人所托,本公子保证,绝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女刺客仍然是之前那副样子,没有说一句话。 见状,方休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抱歉了。” 说完,看向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去,让白小纯过来。” 那护卫微微一怔,立刻道:“是,少爷。” 听到少爷有吩咐,白小纯飞似的冲到了方休的面前,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恭敬道:“少爷,您唤小的,有何吩咐?” 这副卑躬屈膝的奴婢模样,一丁点武功高手的影子都没有。 方休看着面前的白小纯,有些怀疑。 昨天那个身手矫健的家伙......是他吗? “给你一百两银子,去郊外给本少爷买些东西。” 方休吩咐道。 白小纯躬身,问道:“少爷要买什么?” 方休想了想,说道:“五毒,知道吗?” 五毒一说,在前世流传甚广,但在楚国,有没有这一说法,并不一定。 白小纯立刻道:“禀少爷,小的知道,五毒指的乃是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 方休点了点头,说道:“没错,郊外猎户那里,应当不缺五毒,你去买一些,让猎户将蜈蚣和毒蛇的毒牙拔去,将蝎子的毒刺去掉,带回来,本公子......” 顿了顿,目光望向女刺客,方才继续道:“有用。” 白小纯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刺客,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躬身道:“是,小的这就去。” 方休本以为女刺客听见自己的话,会吓得脸色发白,或者恐惧的颤抖起来...... 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脸上的不屑之色,比之前更加浓厚。 看见这一幕,方休心中十分诧异。 一般来说,女子都比较害怕虫子与毒蛇,即便是一些女汉子,故作坚强,真正面对的时候,哪个不是吓的脸色发白,躲得远远的。 可......看这位杨姑娘的淡然,似乎并不是装出来的。 难道,她是受过训练的专业刺客? 以她昨日以一当十的身手,似乎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方休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都不觉得她是受过训练的专业刺客。 一般来说,刺客因为长期训练,手上会有练剑时的老茧,身上的肌肉也会比常人更加健壮一些。 可这位,纤纤玉手白嫩如柔荑,丝毫不像是经常握剑的人。 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方休心中疑惑,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女刺客,眉目间有淡淡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突然,一道灵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莫非......这女子从前就接触过五毒? 也只有这种情况,她才会在听见五毒两个字的时候,如此淡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脸上的不屑之色才会比之前更加浓厚。 与五毒经常接触的人,在楚国并不多。 只有西南善用毒蛊的术士,才会视五毒于无物。 西南...... 想到这,方休怔住了,抬眸,看向那名女子,突然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本公子不过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败家子,你报仇找本公子做什么?” 女刺客听见这话,全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方休,美眸中流露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休本意只是想诈一诈她,此刻,看见她的反应,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底气。 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女刺客与西南土司有关。 自己自从穿越到楚国,从未招惹过什么敌人。 真要计较,也只有醉花阁的掌柜。 可一个小小酒楼的掌柜,借他几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刺杀勋贵子弟。 即便是他背后的礼部尚书,也绝没有胆子,刺杀定远将军唯一的嫡子。 若是事情暴露,不说陛下,就是以九位重镇将军为首的武勋们,也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愚蠢的事情,堂堂一部之主,不可能做得出来。 因此,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那位便宜老爹的仇人,迁怒与他。 他那位便宜老爹,作为定远将军,前些年,刚刚领兵讨伐西南土司,平定叛乱。 而毒蛊之术,恰巧源自西南土司。 两者结合之下,不难猜出,这位姓杨的女刺客来自于西南,刺杀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报仇。 哎...... 方休又叹了口气。 如果这位杨姑娘是为了钱财刺杀自己,心里面反倒舒服一些。 因为这样,无论如何处置,都是心安理得。 但是,寻仇...... 方休抬眸,看了一眼女刺客,想了想,起身离开了屋子。 同时,吩咐身后的护卫道:“等会,送些吃的进去,别让她饿死了......” 第九十七章 又见刺客 方休走出屋子,天刚蒙蒙亮,旭日初升,洒下一片金黄色的光辉,让人目眩神迷。 抬眸,看了一眼天空,有些恍惚。 此刻,他似乎理解这位杨姑娘为什么选择在勾栏卖艺,而不是委身于青楼。 西南距离京师何止千里之遥,想来,她也是一路卖艺,一路来到京师...... 这份毅力,对于一个相貌俊俏的女子来说,极为难得。 可惜...... 方休并不是一个圣母的人,此番感慨,只是为了京师大剧院。 一个极佳的头牌胚子,转瞬之间,却是没了。 若是另寻他人,怕还要花费大量银子,去京师各大青楼物色,其间耗费多少精力与口舌还未可知。 做生意,难啊...... 正在他一番感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方休......” 回头看去,竟然是吴毅那家伙。 方休看着他,面露疑惑之色,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不该在宫里当值吗?” 吴毅摆了摆手,随手搬了一个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没好气地道:“别提了,昨天,我正在校阅场操练士卒,府里突然来了个仆人,跑到宫门,说是要寻我有要事。 我想了想,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去见了,谁知道,刚走出宫门没几步,突然窜出三四个蒙面刺客,手里拿着长剑对老子就是一通乱刺。 还好老子练过几天武艺,反应快,趁他们没有形成合围之势,跑回了宫,要不然,怕是交代在那里了!” 他这话说完,咽了咽唾沫,似乎惊魂未定。 方休却是大惊失色。 吴毅竟然也遭遇了刺客? 而且,还是在皇宫门前,什么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宫门前,行刺朝廷大臣,可是重罪,若是皇帝震怒,诛九族也未必没有可能。 这背后主使之人,莫非疯了不成? 吴毅顿了顿,继续道:“我向将军禀告此事之后,将军准许我休沐十日,回府的路上,我遇见了柳子正他们,就闲聊了一会。 没想到,他们也遭遇了刺客,而且几乎是在同一天...... 不过也都侥幸,没有被刺客得逞,然后我突然就想到了你,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来看你,见到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柳子正是魏国公的次子,比方休等人稍长几岁,三年前参加校阅,得了校尉之职,与吴毅在同一营中当值。 一时之间,京师内几名重量级武勋的子嗣竟然全都遭遇了刺杀,这件事情......不亚于往平静的湖水中扔下一块巨石。 方休听见这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良久,方才抬眸,看着吴毅,开口问道:“你们是在什么时候遭遇的刺客?” 吴毅没好气地道:“当时情况危急,谁还记得这些......” 方休道:“大概的时间,总归记得一些。” 吴毅见他一脸庄重,于是,低头仔细想了想。 片刻之后,回答道:“我记得,当时太阳刚刚西落,大概的时间,应该是在酉时。” 酉时...... 方休又问:“柳子正他们呢?” 这次,吴毅很肯定的回答道:“与我一样。” 得到这个答案,方休又一次沉默了。 如此看来,刺杀吴毅他们的刺客,与刺杀自己的刺客,背后主使之人,未必相同。 可是,这两者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巧合吗? 方休觉得脑子乱糟糟的,挥了挥手,说道:“庆祝你大难不死,我请客,在春风楼给你摆一宴。” ............ 春风楼,某处特别的雅间里。 吴毅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了起来。 以往,他喝酒从来都是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可自从有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如此。 即便知道不是一醉方休,他喝酒的姿态也比以前文雅了许多。 方休看着他,本想再问一些关于刺客之事的细节,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他压压惊,然后再问。 吴毅似乎看出了他有心事,摆了摆手,十分大气地道:“有什么问题就问,一个小小的刺客,还不至于把我吓到了......” 若是方休之前没有见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此刻见他这样,说不定就信了。 不过,既然他自己都开口了,岂有不问的道理。 方休看着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可记得......那些刺客的相貌与装束?” 吴毅想了想,回答道:“只记得他们穿着一身黑衣,都十分精壮,伸手矫捷,看见一击没有成功,立刻便撤退,没有丝毫犹豫,绝对是精心训练过的死士!”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恍惚之色,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显然,那些刺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方休听见这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刺杀自己的女刺客,穿着打扮都与一般的女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且并没有隐匿行踪。 在刺杀失败,明知道没有希望的时候,还没有撤退,反而继续与白小纯缠斗,想要寻找刺杀自己机会。 显然,两者的行动方式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结合之前,吴毅所描述的时间,方休几乎可以确定,女刺客与刺杀那些武勋之后的刺客并不是一路人。 不过,这也就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刺杀吴毅他们的刺客,没有将目标放在自己身上? 虽然与吴毅、柳子正的老子比,自家那个便宜爹,爵位差了些。 可......不管如何,也是朝廷的定远将军,位列九大重镇将军之一,手握兵权。 而自己,又是他唯一的儿子。 于情于理,指使刺客的幕后之人,都没有理由放过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看来,只有去询问柳子正,得到刺客更多的信息,才有可能推断出来了...... 想到这,方休看着吴毅,问道:“你与柳子正关系如何?” 吴毅正在吃菜,听见这话,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休并没有隐瞒他,回答道:“有点事情,想要问问他。” “是关于刺客的?” 吴毅又问。 方休点了点头。 吴毅想了想,说道:“萍水之交......不过他只是一个校尉,你是羽林卫的左中郎将,乃是他的上官。 有什么问题,在当值的时候问他,他不可能不如实回答。” 第九十八章 有人闹事 方休听见这话,微微一怔。 他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有个羽林卫左中郎将的身份。 柳子正虽然年纪稍长,又比他们早几年参加校阅。 可混到如今,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校尉,在羽林卫左中郎将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只要他想问,作为下官,柳子正不可能不如实回答。 想到这,方休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刚准备寒暄一番。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方休目光一凛,朝身后挥了挥手。 白小纯立刻凑了过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方休道:“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是。” 白小纯话音刚落,一个青衣小厮便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方休的面前,低着头道:“少爷,下面出了一些变故,掌柜的正在处理,请您见谅......” 方休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变故?” 青衣小厮犹豫了一会,回答道:“似乎是......有人闹事。” 有人敢在春风楼闹事? “小纯,跟本公子出去看看......” 方休眉头微微一皱,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一群食客聚集在一起,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一脸愤懑的指着酒楼掌柜,高声说道:“大家评评理,我兄弟昨天在他们春风楼吃了一顿饭,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让他们酒楼赔钱,他们竟然还死不承认,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在他身旁,一位年轻男子站在那里,一张脸肿胀的老高,两只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缝,依稀的可以辨认出一点人样出来。 “我兄弟听闻这春风楼声名远扬,美酒佳酿一醉方休,更是名扬大楚,本想在诞辰之日,品尝一番...... 谁想到......谁想到......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青年面露悲痛之色,声音清晰的传到了围观众人的耳朵里面。 他话音刚落,四周围观的人纷纷将目光望向了那年轻男子。 “噗......” 有人当即就忍不出笑了出来,“这幅尊容,好像,好像……” “好像猪头……哈哈哈!”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倒是真有几分相似……” 看到那年轻男子肿胀的犹如猪头一般的脑袋,众人一时间自动的忽略了青年刚才说的话,虽然明知这样似乎有些无礼,但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听到周围嘲笑的声音,那年轻男子本来就肿起来的脸立马就变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酱猪头!” 这一下,刚才没笑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了。 愤懑青年的表情僵在脸上,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啊! 众人不是应该将矛头一致指向春风楼,大骂黑心奸商欺压食客吗? 怎么会变成眼下这幅情形的? 谁刚才把话题引到酱猪头上面的? 青年喉咙耸动了一下,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对人群中的几人使了一个眼色。 当即有人会意,高声叫了起来。 “抵制奸商!” “黑心商人,拉他们去见官!” 人群之中,几道突兀的声音传来。 很快,在几道声音的起哄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他们喊起来。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毕竟那猪头一看就很惨的样子。 同情心的作用下,所有人心中的天平逐渐向着他们的方向倾斜。 酒楼掌柜的脸色难看。 他以前在方府并没有处理过相似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吃了春风楼的菜品,才变成这样。 如果那猪头真是因为春风楼的菜品造成的,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春风楼凭借一醉方休打出来的招牌,说不定就毁在这里。 在他身后,几个小厮脸色发白,面对这件事情,同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究竟怎么一回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楼掌柜转头一看,脸色更加苍白,颤声道:“少......少爷......他......”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定了定神,才道:“这个人说吃了我们春风楼的菜品,变成了......”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顿了顿,一指那名青年,说道:“少爷你看,变成了这样。” 方休顺着酒楼掌柜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也是一惊,“这猪头......他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还不是因为你们!” 那青年指着方休,一脸愤怒地说道:“我这位兄弟,昨天在你们春风楼吃了一顿饭,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不是因为你们春风楼,还能因为谁!?” 方休听见这话,又仔细地打量起那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这人在春风楼吃了饭,然后食物中毒,才变成这个样子。 可食物中毒的症状,一般来说,表现为恶心、呕吐、腹痛、腹泻。 即便可能有一些肿胀,但也不可能成这个样子。 更何况,春风楼的菜品质量,他心里有数。 每道新菜品,都由他自己试吃,觉得合适,才推广出去,按理说,是不该出现这么严重的中毒现象的。 莫非......这些家伙是来碰瓷的? 方休看着那青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那男子见酒楼掌柜一脸苍白的模样,更加猖狂,上前一把拽住酒楼掌柜的衣服,怒道:“今天,如果你们春风楼不给我兄弟一个交代,这件事情绝对没完!” 酒楼掌柜被他抓住衣服,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围观的食客们看见这一幕,议论的也是更加热烈,对两人指指点点。 方休却是怒了。 怎么说,这酒楼掌柜也是方府的管事,是自己派来管理春风楼的,平日里做事也算中规中矩。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老子的人!? 猛地一脚将那名青年踹倒在地,又恶狠狠的补了一脚,怒道:“交代个屁,老子看,你们两个就是狼狈为奸,自己得了病,来讹诈人家春风楼!” 虽然方休平日里不学无术了些,可毕竟是武勋之后,这股子狠劲乃是遗传了祖上的。 一脚下去,那名青年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不属于自己,躺倒在地上,一时之间,竟然懵了。 第九十九章 你们别打了 “这......这......” 那名青年躺倒在地上,一脸懵逼地看着方休,伸出的手颤抖不止,颤声道:“你......你这是仗势欺人!” 方休一双眸子冷冷地看着他,缓缓道:“就是仗势欺人。” 说完,挥了挥手,厉声道:“给老子打!” “是,少爷!” 身后,白小纯听见这话,二话不说,带着几名方府护卫就冲了上去,对那名青年就是一顿猛揍。 一旁,围观众人已经呆了。 这人是谁? 竟然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欺压良善,这可是天子脚下啊! 那名脸肿胀的如猪头一般的青年,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方休,颤声道:“你,你是谁,竟敢如此猖狂!” 方休冷声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柳子正是也!” “柳子正?” 那名青年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愤然之色,骂道:“柳子正,你欺人太甚,我......我要报官!” 方休看着他,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说道:“老子的爹是魏国公,你算个什么东西,报官抓我? 再废话,老子连你一块打!”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皆是大吃一惊。 没想到......此人竟然是魏国公家的公子。 魏国公的封号乃是开国就流传下来的,在京师威望极大。 听到是魏国公的公子,原先准备为那名青年出头的人,也悄然放弃了。 毕竟,对他们而言,这两名青年只是陌生人,为了他们,得罪魏国公家的公子,得不偿失。 只能在心里为他们两人祈祷,能度过眼前这道难关。 不止是围观的食客,就连那名青年自己都有些懵了。 这人......竟然是魏国公家的公子? 瞬间,他觉得自己气势都弱了几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纵......纵然你是魏国公家的公子,也......也不该如此行事。” “He......tui......” 方休啐了一口,骂道:“对付你们这种卑鄙小人,如何行事,都不过分!” 说完,上前两步,竟然亲自下尝,围殴那名青年。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被围殴的那名青年,脸就肿的如同他兄弟一般,几乎说不出话。 方休半蹲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问道:“说,是谁派你来污蔑人家春风楼的?” “没......没有人......” 那名青年脸肿的厉害,说的话也是含糊不清。 方休见状,却是心里‘咯噔’一下。 都被打成了这个样子,还坚称没有人指派他来污蔑。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 看着地上青年的惨状,一时之间,方休有些不忍,心里也是无比愧疚。 谁成想,这个时候,他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惨叫道:“是......是醉花阁的刘掌柜,他......他给了我们兄弟十两银子,让我们来春风楼闹事......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 方休有些无语。 原先还以为是个硬骨头,没想到是被打懵了。 “真的?” 方休有些不相信。 青年哀嚎道:“小的拿性命担保,句句属实,还有......那十两银子在小的衣服里,公子如果不信,可以去与刘掌柜对证。 小的只求公子......不要再打了......” “咳咳......” 见他这副模样,方休都有些不忍心了,起身,吩咐身后的白小纯道:“给他十两银子,送他去看大夫......” 说完,目光转向那名原先就肿的如猪头一般的青年,冷声道:“你兄弟已经承认了,你还要继续抵赖吗?” 那名青年脸上露出挣扎之色,片刻之后,好似失掉了所有力气一般,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说道:“小的也收了那刘掌柜的银子,小的......该死。” 人证、物证俱在,这件事情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围观众人见到这一幕,一片哗然。 反转来得太快,他们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像......这人并不是因为吃了春风楼的食物,才肿成这样。 而是醉花阁的掌柜,收买他们,故意栽赃陷害这春风楼...... 没有理会耳边传来的议论声,方休走近两步,看着那名青年肿胀的如猪头一般的脑袋,好奇地问道:“你的脸......” 青年低下头,小声道:“是小的自己撞墙,撞成这个样子的......” “嘶......” 方休倒吸一口凉气。 用脸撞墙,已经骇人听闻,竟然还能撞到这般地步。 实在......恐怖如斯! 围观众人听见他的话,也不由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小子......够狠! 一旁,原先在楼上看热闹的吴毅,也是走了下来,拍了拍方休的肩膀,笑道:“真有你的,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两个人有猫腻的?” 方休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谁告诉你,我看出来了。” 吴毅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道:“那你怎么如此果断......” 方休不屑道:“揍了就是揍了,我柳子正乃是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欺男霸女乃是常事,看他们两个不爽,没事揍他们一顿,有什么不妥吗?” “......” 此刻,吴毅算是彻底无语了。 其实,方休只是这么说。 那名青年得了如此重病,第一时间不想着去看大夫,反而拖着有病之身,来春风楼找麻烦,本身就极不合理。 再加上,他那位兄弟,言语之间,矛头直指春风楼,没有丝毫退让。 从这两点,不难推断出,他们两个人......有问题。 不过,即便自己的推断有误。 那人真的是因为吃了春风楼的食物,才得了如此重病。 大不了,事后多赔一些银子就是了。 此刻,两位难兄难弟,脸肿的一般大,都如猪头一般,却还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方休道:“柳......柳公子,小的......小的可以走了吗?” 方休看了他们一眼,冷声道:“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两名青年脸上露出苦色,哀声道:“可......小的已经认罪了,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方休不屑道:“那是老子在,若是老子不在,你们还会像这般轻易认罪吗? 到时候,经过你们的栽赃陷害,春风楼和他们掌柜岂不是平白蒙受了冤屈,又有谁,能放过他们?” 第一百章 欠你的酒 听见这话,两名青年全都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们心里明白,这位柳公子......说的没有错。 如果自己没有被揭发,一定会死咬着不松口,自己是吃了春风楼的菜,才成的这个鬼样子。 沉默了片刻,其中一名青年抬起头,看着方休,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怎么,您才能放过我们?” 方休笑了笑,说道:“很简单,本公子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们是受人所托,那只能算是从犯,没那么大的罪过。 只要你们愿意到京都府衙门,将事实陈述于京都府尹,本公子不但放过你们,还给你们一百两银子,如何?” “这......” 两名青年听了之后,都是露出纠结之色。 一方面,他们觊觎那一百两银子的赏钱,另一方面,他们又怕进了京都府衙,再想出来,就难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醉花阁背后的人是谁,可混迹城南多年。 醉花阁背后的主......不好惹。 这个道理,他们心里都明白。 到时候,进了京都府衙门,说不定自己就变成了主犯,那醉花阁的掌柜反倒一点事都没有。 那么,自己岂不是很亏?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心中的忧虑,方休开口道:“本公子为你们作保,只要你们愿意作证,保你们平安无事。” 两名青年抬眸,看着方休,心里的天平逐渐倾斜。 这位可是魏国公家的公子。 既然他说为自己作保,那......怕是八九不离十。 那醉花阁后面的主人再厉害,还能比得上英国公? 两名青年犹豫了许久,内心的欲望渐渐占据上风。 其中一人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道:“公子,小的......” 话还未出口,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何人在此闹事?” 这声音听起来,虽然带着些许寒意,却十分悦耳动听。 一时间,众人目光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一袭皂衣,手里握着一把长剑,站在门口。 方休往门口看了一眼,瞬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原来是夏捕头,不知道夏捕头来此,有何贵干?” 夏忆雪瞥了方休一眼,淡淡地道:“办案。” 随即,便将目光放在那两名青年身上,冷声道:“本捕头听说有人报案,春风楼里,有人闹事......” 两名青年显然也知道‘夏魔头’的可怕,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方休笑了笑,说道:“哪里有人闹事? 本公子一直在这春风楼里,怎么没见到有人闹事啊,定是有人谎报案情。” 夏忆雪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两名青年,对方休的话,并不理会。 方休有些尴尬,心里早已经将这夏忆雪骂了千遍万遍,脸上却仍是那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之后,夏忆雪道:“即便没有人闹事,那为何聚集在此?” 说完,环视一周,淡淡地道:“都散了吧......” 话音刚落,那两名青年便如释重负,忙迈步往外面走。 方休见状,却是怒了,大声道:“都给老子站住!” 一声怒喝,吓的那两名青年全神一颤,忙不迭停住脚步,不敢再动。 方休却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冷冷地看着夏忆雪,说道:“这里是酒楼,聚集在这里,当然是为了吃饭。 怎么,吃饭这事,夏捕头也要管?” 夏忆雪听见这话,一双冰冷的眸子望向方休。 方休不甘示弱,瞪了回去。 瞪眼谁不会,老子还怕了你? 片刻之后,夏忆雪收回目光,找了个位置,坐下,说道:“小二,来一杯一醉方休。” 又是赤裸裸的无视。 这下子,方休彻底怒了。 老子与你无冤无仇,上次还请你喝过酒,一点情面都不给也就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明显是要打自己的脸啊! 方休冷声道:“夏捕头乃是朝廷命官,当值期间,也可饮酒?” 夏忆雪听见这话,抬眸,望向方休,终于回了一句:“这杯酒是本官欠你的,这次还给你。” 方休微微一怔,随即,挥了挥手。 身旁,白小纯立刻会意,开始驱散食客:“有什么好凑热闹的,散了散了,都散了......” 那两名青年见状,又想溜。 白小纯却是拦下了他们,并且一人给他们一脚,怒道:“让你们走了吗? 老老实实的待着,没有我家公子的吩咐,一个个的都不许动!” 此刻,方休已经坐到了夏忆雪的对面,举起那杯一醉方休,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夏捕头日理万机,到这春风楼,想必,不仅仅只是处理闹事之人,这么简单。 夏捕头,可是为了调查刺客一事?” 对于方休这个人,夏忆雪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知道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败家子,对他看穿自己的目的,没有太过惊讶,只是道:“昨日,你有没有遭遇刺客?” 方休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有。” 夏忆雪得到肯定的答案,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片刻之后,又问道:“时间,地点,刺客的相貌、衣着、所用武器......” 方休一一回答,唯独回答有关刺客的问题时,做了一些隐瞒。 夏忆雪听后,眉头紧皱,陷入了沉默。 方休看着她,问道:“昨天,有多少人遭遇了刺客?” 夏忆雪抬眸,看着方休,说道:“调查刺客一案,是京都府的事情,与你无关。” 听见这话,方休顿时来气,说道:“那你来找本公子做什么?自己调查去啊,你问了那么多问题,我哪一个没回答你,我就问一个,你还故作遮掩。 既然与我无关,那夏捕头请便吧,这刺客一事,本公子不再过问,你要是没有头绪,别来找我就是了。” 夏忆雪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想了想,说道:“算上你,九个,其他,与你所说的,几乎没有区别。” 九个? 难道与九位重镇将军有关? 可是刺杀自己的那名刺客,明明与刺杀吴毅、柳子正的刺客,完全不同。 夏忆雪见方休这副表情,一猜便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想了想,又道:“刺客的目标,并不只有武勋之后,礼部尚书家的杨明,一样遭遇了刺客。” 第一百零一章 入宫觐见 “杨明?” 吴毅听见这话,微微皱眉。 因为曾经被夏忆雪关进过京都府衙门的大牢,吴毅对她十分畏惧,只敢站在方休身后,小心翼翼地听着。 此刻,听到杨明这个名字,却是忍不住问道:“杨明这个人,平日里几乎从不迈出礼部尚书府,尚书府戒备又如此森严,刺客是如何刺杀的他?” 夏忆雪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时间,整个酒桌,气氛变得有些沉寂。 方休正准备开口询问一些刺客的特征,却听见耳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方公子,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这道声音,阴柔而又尖利,一听就知道不属于常人。 方休回头看去,果然,是张文那个阉人。 “原来是张公公,不知张公公找本公子,有何贵干?” 张公公? 听见这话,夏忆雪和吴毅同时将目光放在那一袭布衣的阴柔男子身上。 此人......是宫中之人? 他与方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俩似乎很熟的样子? 一时之间,吴毅脑补出了无数奇怪的画面,顿时,看方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夏忆雪一双眸子却一直盯着张文,一双白嫩的柔荑放在腰间,似乎随时有拔剑的可能。 张文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方休身上,并没有看到他身旁的吴毅和夏忆雪,凑上前,小声道:“不是奴婢有事寻公子,是陛下......” 说到这,顿了顿,抬眸,环视四周一圈,方才小声道:“是陛下有事寻公子。” “陛下?” 方休微微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张文点了点头,小声道:“陛下口谕,传公子入宫觐见。” 方休问道:“现在?” 张文点头道:“是。” 方休想了想。 假传圣旨,乃是死罪,张文一个小小的宦官,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于是,起身,朝夏忆雪拱了拱手,说道:“本公子有些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恕不能奉陪,夏捕头见谅。” 说完之后,又拍了拍吴毅的肩膀:“先走了......” 吴毅微微一怔,随即,俯身到方休耳边,问道:“宫里出事了?” 方休摇了摇头:“还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家里,身边多留些护卫,那些烟柳之地,也不要再去了。” 吴毅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说道:“听你的。” “少爷......” 白小纯见到这一幕,凑了过来,小声问道:“他们两个怎么办?” 说着,目光望向那两名青年。 方休看去,只见他们俩还站咋桌旁,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想了想,吩咐道:“带他们回方府,剩下的,等我回府再交代。” “是,少爷。” 白小纯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点了点头。 随即,走到那两名青年的身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说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那两名青年见到白小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全都吓的不轻,发出一阵哀嚎。 方休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走出了春风楼。 春风楼外,早已经备好了马车。 马车旁,还有几名身披布衣的带刀侍卫,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布衣之下隐藏着亲军制式的盔甲。 见到这一幕,方休最后的一点疑虑也完全打消。 无论如何,亲军总还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迈步走上了马车。 在他的身后,张文本想跟着走入马车,走了几步,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跟着那几名护卫的亲军,一同跑了起来。 城南与皇宫相距甚远,马车颠簸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停下。 从马车走出,方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可转身一看,已经脱掉布衣,一身宦官服饰的张文已经累的像狗一样,扶着马车,不住的喘气,头发像是洗过了一样,被汗水浸湿。 整个人虚弱的好像走一步,便会散架一般。 可......看到方休,他还是露出了笑容,颤声道:“方,方公子,咱,咱家喘口气......” 虽然在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方休看见他阴柔的笑容,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道:“张文啊......” 张文纵然累的如狗一般,仍然回答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方休想了想,用尽量委婉的语气,说道:“以后在我面前,不准笑!” 张文:“......” ............ 虽然已经来了两次,可走在皇宫内城的台阶上,方休仍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地方......真的很大! 拱门、长廊无数,若不是有张文在前面领路,他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养心殿的位置。 饶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功夫,视线渐渐开阔起来。 一座华丽的宫殿出现在面前。 那是养心殿。 最近,自己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这里。 方休叹了口气,穿过幽长的回廊,走入了养心殿。 张文跟在他的身边,用阴柔的声音道:“方......中郎将到。” 说完,暗自捏了把汗。 这段时间,累的有些糊涂了,差点脱口而出‘方公子’,还好最后反应及时,改了过来,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之后,暖阁之中,传出另一道阴柔的声音:“宣方休觐见......” 方休只是一个小小的左中郎将,并没有内阁大学士不宣觐见的权利,听见这道声音,才能走入暖阁。 走入暖阁,方休端端正正的站好,行了一礼,说道:“臣方休......参见陛下。” 方休讨厌见皇帝,不仅仅是因为皇帝总是交给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务,跟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因为动不动就要跪。 好在暖阁之中铺着毯子,而且他的膝盖只是轻微的沾了沾地,反正,按照以往的经验,皇帝都会赐座。 楚皇是一个和善的人,虽然是一国之君,但至少在方休看来,面对他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面对皇帝那般大的压力。 第一次的时候,或许有些紧张,第二次就好了许多。 这一次,看见皇帝,他的心里几乎已经生不出太大的波澜。 楚皇坐在龙椅之上,听见他的声音,抬眸,随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说道:“坐吧......” 第一百零二章 钦使 俗语有云: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国之君就该有点威严的样子,这么客气,方休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总不可能,他一坐下,就有一堆侍卫从旁边跳出来,要治他大不敬之罪吧? 方休起身,行了一礼,说道:“臣......谢陛下。” 坐下之后,抬眸,看着楚皇,心中又有些郁闷。 就是这个家伙,当初非要让自己参加校阅,又平白无故任命自己为羽林卫左中郎将。 要不是他,自己此刻应该还在京师大剧院吃的糕点、听着小曲,过神仙般的快活日子,怎么会每天苦哈哈的入宫当值! 就在方休胡思乱想的时候,楚皇开口道:“听说你新开了一家勾栏,名为京师大剧院。” 听见楚皇提起这件事,方休的心里有些打鼓。 莫非是京师大剧院出了什么问题? 想了想,回道:“臣乃是朝廷大臣,断不可能涉及商贾之事,京师大剧院的掌柜姓孙,是城南人士,臣只是偶尔去听听曲,看看戏,与京师大剧院并无关系......” 话还未说完,便被楚皇打断:“好了......” 方休忙不迭停住,不敢再说。 正以为楚皇要发怒,却听见他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不用朕多说,你自己明白,商贾之事,终究不是大道,还是少牵扯的为好...... 还有,京师大剧院......这个名字有些不妥,换一个吧。”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不承认,就显得有些谨小慎微了。 于是,大方道:“臣明白......改日,臣便跟孙掌柜说一说,让他将京师大剧院的名字改了。” 楚皇抬眸,看着方休,又道:“朕还听说,你遭了刺客,可有什么地方受了伤,让御医为你瞧瞧。” 听见这话,方休有些诧异。 这有些不对劲啊......封建社会的皇帝都是这样的吗? 难道他这次把自己召进宫,就是为了聊这些有的没的? 皇帝……不应该张口闭口皆是国家大事吗? 低头,想了想,方休回答道:“托陛下洪福,刺客并没有伤到臣分毫,臣......谢陛下关照。” 楚皇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站在暖阁外的张文,虽然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注意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 此刻,听见陛下的话。 他的脸色不变得更加苍白。 陛下对这位方中郎将的圣眷,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一时之间,他的脑子急速运转,绞尽脑汁的回忆,今天到底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方中郎将。 若是有的话,拼了命也要挽回。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暗暗立下了决心。 方中郎将不喜欢他笑,那么,以后在他面前,打死都不能笑一下! 皇帝都是喜怒无常的动物,别看他现在对你笑嘻嘻的,下一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以前,知道楚皇是个仁厚之君,因此仗着脑疾,在他面前颇有些肆无忌惮。 可今天,见他如此反常,方休的心里倒有些忐忑了,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不敢如前两次一样,肆意行事。 楚皇见他这样,倒有些诧异,心道:难道这孩子的脑疾好了? 看了他一眼,说道:“刺客一案,朕已经命京都府尹严加查办,你不必太过担心......” 方休道:“谢陛下。” 楚皇看着他,又道:“朕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听见这话,方休心里总算放松了一些。 说了半天,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只要不是找自己的麻烦,为楚皇做一些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子之幸,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方休信誓旦旦道。 听见这番言辞,楚皇看向方休的目光有些诧异。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 一时之间,楚皇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他,摇了摇头,甩出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说道:“武备库贪墨一案,你可听说了?” 岂止是听说过,这件事情,原先就是从老子这抖露出去的! 方休还以为自己那封信没有被楚皇认出,心中十分不屑,脸上却仍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说道:“臣略有耳闻。” 楚皇点了点头,说道:“朕赐你钦使金牌,暗中调查此案,你可有信心?” 调查武备库一案!? 方休心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脱口而出道:“此案,理当由三司负责,臣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卫左中郎将,调查此案,似乎有些不妥。” 这等动摇国本的大案,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都察院,都没有资格调查,必须要三司同时出动。 除此之外,还要六部协助,才有可能告破。 自己一个小小的羽林卫左中郎将,牵扯进去,恐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栽进去。 楚皇这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啊! 如果自己答应了,这段时间,恐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似乎是预料到了方休的反应,楚皇十分淡然,说道:“因此,才赐你钦使金牌,命你暗中调查,三司在明,自然需要有人在暗...... 此案牵扯甚广,朝中文武百官,多有牵扯,三司之中,也未必均是清白,朕需要一个与朝中百官无太过干系的人,在暗中调查。 此事,非卿家不可为,卿家只需告诉朕,有……还是没有?”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个屁! 方休看着楚皇那张脸,只觉得面目可憎。 这狗皇帝,拉着自己做这个狗屁左中郎将不够,如今还要让自己去当什么狗屁钦使! 调查武备库一案,何等凶险,一个不留神,恐怕就是坠入万丈深渊。 老子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为什么要为你个狗皇帝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 不答应,绝对不答应! 似乎是打定了决心,方休脸上露出坚定之色,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见楚皇拉着一张脸,冷冷地道:“莫非......卿家不愿意为朕分忧?” 方休:“......” 这一顶大帽子,可不能轻易戴上。 看着楚皇,方休说不出的郁闷。 果然,早就知道,见这狗皇帝,一定没有什么好事情。 古人说,伴君如伴虎,果真不错! 第一百零三章 便宜行事 事已至此,方休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臣......万死不辞。”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楚皇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从案头上拿起一块金牌,说道:“此乃钦使金牌,见此牌如同见朕,朕知道,此事有万般凶险,的确不易,你只管放手去做,必要时凭此牌,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怎么理解都行,从一国皇帝口中说出来,则代表方休这个不能摆在明面上的钦使,权限不小。 可......拿上了这块金牌,就代表从此以后,要与朝中文武百官们为敌,这就有些不太好了。 当然了,朝中文武百官也都是心怀天下的士子,不至于全都是贪赃枉法之徒。 哪怕,只有一半,加在一起的权势,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安平伯子、羽林卫左中郎将可以应对的。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方休起身,行了一礼,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 走出暖阁,天已经有些暗了。 方休把玩着手中的金牌,有些郁闷。 本以为金牌是由金子打造而成,却没想到,只是铜。 当然,在这个时代,铜也被称为金,皇帝赏赐官员,动辄几万、几十万金,其实只是铜,并不是金子。 不过,虽然是铜牌,做工却也十分精致,拿在手上,可以感觉到分量不轻。 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方休看着手中的金牌,有些好奇。 这金牌真的如楚皇说的那么大的分量吗? 见此金牌如见皇帝...... 这可几乎比得上前世的尚方宝剑了。 “方公子,奴婢送您出宫......” 方休恍惚间,听见一道阴柔的声音。 回头一看,张文那阉人板着一张脸,正看着自己。 方休不明白,刚才还一直笑脸相迎的家伙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种表情。 不过,这些家伙身体上有残缺,变得有些变态,喜怒无常,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于是,也就没有过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皇宫面积极大,其内又错综复杂,若非有人带路,方休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走的出去。 张文见方休点头,上前两步,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带起了路。 在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方休终于没能按耐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张公公,这一路上,你都板着脸,是不是对本公子有意见?” 张文听见这话,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说道:“方公子不是不让奴婢在您面前笑吗?” 此刻,可怜的小宦官心里面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这位也实在太难伺候了,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自己在他面前,可是比面对陛下时还要小心,一个不留神就犯了忌讳。 方休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当初,自己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真当了真。 于是,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本公子只是随口一说,你若是想笑,就笑吧......” 虽然这些阉人笑起来总给人一种慎得慌的感觉,但也比一直板着一张死人脸要好得多。 进宫的时候,有马车拉着。 走出宫门,才发现那马车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本想就这么走回去,却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白小纯。 不亏是自己最忠实的狗腿子,这一点,都被他想到了。 于是,往前走了几步。 果然,方府的马车就在宫门不远处候着。 照例,白小纯忙不迭上前恭敬行礼。 方休摆了摆手,便走上了马车。 因为临近黄昏,街上的人比正午时,少了许多。 马车走在路上,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停在了方府的大门前。 走下马车,方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白小纯道:“那两个人呢?” 白小纯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少爷说的是春风楼里那两人,回答道:“他们都在院子里候着您。” 方休点了点头,径直走入院子,才发现院子里不仅有那两个鼻青脸肿的青年,还有吴毅那家伙。 一向横行霸道的吴小侯爷,此刻却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却没有任何察觉。 目光怔怔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方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想什么呢?” 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吴毅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看见是方休,才松了口气,说道:“怎么是你......” 方休一脸无语,说道:“这是方府,除了我,还能是谁?” 吴毅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在想事情。” 方休看着他,说道:“想什么,让我们的吴小侯爷变成这样。” 吴毅抬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止住了,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忐忑不安、瑟瑟发抖的两名青年。 一旁的白小纯见到这一幕,立刻会意,上前踹了他们一脚,骂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走,跟老子出去!” 说完,带着他们离开了院子。 一时之间,院子里只剩下方休和吴毅两人。 见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吴毅看上去仍然有些小心,起身,走近两步,凑到方休耳边,才敢小声道:“兵部和工部的事情,听说了吗?” 方休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问道:“什么事情?” 他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咸鱼,每天除了偶尔背背《四书五经》、写些话本,就是在喝酒、吃饭和睡觉。 朝堂之上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也不想去了解。 吴毅听见这话,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兵部与自己,还算有些关系。 工部......那与亲军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 工部出了事,自己不知道很奇怪吗? 方休没好气的瞪了吴毅一眼,说道:“爱说说,不说滚蛋,老子还要睡觉,神神叨叨的......” “咳咳......” 吴毅尴尬的咳嗽两声,说道:“兵部和工部,一共四位侍郎,前些天,有三位,被陛下关进了天牢。 陛下一向仁厚,以前,如六部侍郎这种朝廷大员,即便是犯了错,最多也只是申饬一番,从未有过不经三司会审,直接关入天牢的情况。 更何况,这一下子,就是三位!” 第一百零四章 一百万两 听到这,方休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件事情大概率与自己呈上去的两封匿名信有关。 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他并没有告诉吴毅,那三位倒霉的侍郎,之所以被关进天牢,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只是故作不解,问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吴毅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偷听,才附身在方休的耳边,小声道:“前些天,兵部侍郎和工部侍郎才遭此大难。 这两天,礼部尚书的儿子和咱们,就遭遇了刺客,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方休微微一怔,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吴毅见状,又道:“会不会是......” 顿了顿,抬眸,看了看四周,方才压低声音,说道:“会不会是陛下有意打压......”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被方休打断:“住嘴!” 顿时,吴毅不敢在往下说了。 方休看着他,正色道:“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我看你最近就是太清闲了,脑子里总是想一些有的没的。 过两天,你还是入宫当值吧,再这样下去,我怕你自己被自己吓死。” 吴毅点了点头,说道:“别说,这些天在宫里当值,我倒觉得比在伊人居舒服,那些风花雪月的地方,终究不适合我......” 听见这话,方休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说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吴小侯爷吗?别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了体。” 吴毅一脸认真,说道:“我是一个正派的人,以前,那是误入歧途,如今,我已经想开了,男子汉大丈夫,就应当建功立业,驰骋沙场。 别看现在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可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我大楚虎狼之师,横扫整个草原。” 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在说笑。 方休一时无语,想了想,说道:“但愿可以吧......” 顿了顿,又附身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道:“刚才那些话,咽进肚子里,就当从来没有说过。 陛下行事,岂是身为臣子可以揣度的,要是让别人听见,你有是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到时候,怕是伯父,都救不了你。” 吴毅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这种话,我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说。” 方休道:“在我面前也不能说。” 吴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记在心里,府里那些管事,这么长时间没看见我,怕又要满京师的去找,我先回府了,下次,春风楼请你吃酒。” 方休笑了笑,说道:“我可记着了......” 吴毅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方休一个人。 黄昏已过,天色渐暗。 方休恍惚了好一会,才道:“带他们两个进来。”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少爷。” 紧接着,白小纯就带着那两名鼻青脸肿的青年走入了院子。 方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可知,本公子为何要留下你们?” 两个青年显得有些紧张,身体颤抖不止,听见方休问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颤声道:“小的,小的不知。” 方休笑了笑,说道:“那你们可知道,有句话叫做,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听见那句杀人偿命,其中一个青年瞬间吓惨了,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嚎道:“公子饶命啊!” 另一人并不是不怕,只是反应慢了些,见同伴跪在地上,二话不说,腿就软了,紧跟着跪了下去,一同哀嚎:“公子饶命!” 方休显然没有想到这两个人那么不禁吓,比太医院那两位已经半个身子迈入棺材的老御医还没有骨气。 想了想,说道:“要你们的命倒不至于......不过,你们可知道,如果这盆脏水真的泼在了春风楼的招牌上,本公子的春风楼要损失多少银子?” 早在被带回方府的那一刻,两个青年就已经知道,眼前这位公子并不是魏国公家的公子柳子正。 可没等他们松口气,突然发现,这位......竟然是在京师恶名昭彰、犹如人间渣滓的方家公子——方休! 这一下,心更加凉了。 魏国公家的公子是什么性情,他们不知道,因而忐忑不安,生怕惹恼了他,会吃苦头。 可这方公子,他们在城南混迹多年,却是耳熟能详。 身为一个勋贵子弟,却不学无术,欺男霸女,性情十分暴戾。 一言不合,便驱使恶奴,将人吊起来打! 听说,花魁大会那日,在伊人居,一个外乡人,不过与他争辩了几句,就被一堆方府恶奴打的生不如死。 惹恼了这么一位主儿,那可还有活路? 因此,这一下午,两个青年心里不知道有多忐忑,只觉得在这方府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的如此艰难。 即便没有见到这位方公子,心也已经彻底凉了。 只求能够活着走出方府。 什么一百两银子赏钱、什么保你们平安无事,他们全都已经不放在心上,满心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可...... 现在看,似乎这一点小小的愿望,想要实现,都十分艰难! 其中一名胆子稍微大些的青年,低着头,声如蚊蝇:“小的,小的不知。” “一百万两!” 方休起身,看着两名青年,说道:“你们要多久,才能赚到一百万两银子,弥补本公子的损失?” 两名青年听见这话,都是吓的脸色发白。 两人都是地痞流氓,连个稳定能养家糊口的活计都没有,只是偶尔替人家做一些鸡鸣狗盗之事,换取一些微薄的利润。 有的时候,一个月,也未必能挣上一两银子。 若是让他们还这一百万两,不吃不喝,也要...... 也要一万辈子......都不止! 其中一个青年想到这,忍不住......哭了。 一边哭还一边骂醉花阁的掌柜:“都是那该死的姓刘的,如果不是他,小的怎么会想到栽赃诬陷春风楼。 如果没有栽赃诬陷春风楼,又怎么会......” 说到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方休,却是不敢往下说了。 于是,只好折回去,继续骂那醉花阁的掌柜:“那姓刘的,不得好死,他,他生孩子没xx!” 第一百零五章 杨公子 这些话,听的有些发腻,方休摆了摆手,随口道:“够了......” 那名青年立刻噤声,低着头,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方休看着他,说道:“一百万两的银子,你们觉得,本公子该如何惩罚你们?” 听见这话,两名青年吓的瑟瑟发抖,开始哀嚎:“公子,我们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看小的可怜,放小的一条活路......” 两个人刚哀嚎了没几句,就被白小纯一顿猛踹:“一个个的,瞎嚎什么!” 感觉到身体传来的疼痛,两个人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说。 然后,就听见方休道:“本公子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没有担当之人,犯了错,便要去弥补,若是弥补不了,便要乖乖接受惩罚。” 其中一名青年听到这,哀嚎道:“可......可一百万两银子,怕是卖了小的,小的也还不清啊!” 方休冷着脸,看了他一眼,问道:“本公子让你还了吗?” 听见这位方公子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善,那人的脑袋更低,不敢回话。 方休摇了摇头,说道:“本公子原先想让你们去官府报官,现在想想,却是太便宜你们和那醉花阁了......” 两个青年听见这话,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让他们去官府报官,他们都没有那个胆子,更何况是做别的事情。 刚想开口求饶,却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在整个京师都鼎鼎有名的方府败家子——方休。 要是真惹怒了他,那他们兄弟两个还有活命的可能吗? 于是,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的听着。 紧接着,就听见这位方公子继续道:“所以,本公子另想了一个法子,既惩罚了你们,也让惩罚那醉花阁。” 其中那个胆子大的青年,颤声道:“敢问公子,是什么法子?” 方休脸上露出笑容,却是没有说话。 两个青年看见他这副表情,不寒而栗,只觉得全身上下仿佛坠入冰窟,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 醉花阁。 几个容貌俊俏的女子,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品,在雅阁门口,站成一排。 酒楼掌柜看着她们,一脸庄重,叮嘱道:“公子难得来咱们醉花阁一次,你们可一定要招待好了,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乱看,将菜品放下之后,立刻出来。 谁要是出了岔子,惹得公子不高兴了,本月的工钱,一个子儿没有,都听明白了吗?” 女子们齐声应道:“明白。” 酒楼掌柜见到这一幕,满意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是。” 端着菜品的女子们应声称是,鱼贯而入。 雅阁之中,几个衣着华贵的贵公子正坐在桌前,各个都是忧心仲仲的样子。 为首之人,是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看样子似乎是长久缺乏锻炼,整个人呈现一种病怏怏的状态。 女子们将一盘盘精致的菜品放在桌上,紧接着,便没有任何停留,离开了雅阁。 直到最后一个人迈出雅阁的大门,才有人开口,说道:“今日,既然是为杨兄摆宴洗尘,我等是不是应该敬杨兄一杯。” 说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看向为首的青年。 桌上,众人听见这话,也都是齐声附和,举起手中酒杯,看向为首的青年。 青年面无表情,同样举杯,说道:“今日之宴,既没有主,也没有客,诸位聊得尽兴就好,这一杯,本公子先干为敬。” 说着,一饮而尽。 众人见到这一幕,放松了许多,也都一饮而尽。 有了青年这句话,酒桌上的气氛显然轻松了许多。 众人都是开始闲聊起来,一边吃菜,一边饮酒。 所聊的内容,大都是谁家纳了一房小妾,长得如何水灵,哪家青楼有请了一位花魁,又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总而言之,天南地北,无所不聊,不知怎么的,又将话题扯到城南的京师大剧院上。 其中一个较为瘦弱的青年,抿了一口酒,笑道:“听说,明天就是京师大剧院《聂小倩》第七集首映的日子,到时候,张兄可有什么打算?” 被称作张兄的青年笑了笑,说道:“能有什么打算,我家那位,武兄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离开家,就疑神疑鬼,生怕我又去花天酒地。 这次如果不是为杨公子摆宴,她怕是如何也要跟着,到时候,只能是带她一块去看了。” 瘦弱青年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也只能同我家那位一块了,要是其他人,被她撞见了,恐怕又要像上次一样,告诉我家那位......”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与张兄家里难念的经,就是那两位正房夫人。 不允许他们纳妾也就罢了,便连平日里去烟柳之地寻乐子,那都是千防万防。 若她们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就罢了,偶尔打一打,骂一骂,还能彰显一下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可偏偏,她们家里也都是京师有名的望族,平日里是不能打也不能骂。 堂堂一个大男人,过的如此憋屈就不说了,还落了个惧内的名声...... 哎...... 实在是有些丢人。 猛灌了一大口酒,瘦弱青年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首位面无表情的杨公子。 俯身,在张姓青年的耳边小声道:“我听说,杨公子前些天在府里遭到了刺客刺杀,今日叶公子在此摆宴,就是为了此事?” 张姓青年三杯酒下肚,脑子也有些晕,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可不是,听说那些刺客还十分彪悍,且训练有素,若不是杨大人的贴身护卫舍命相救,杨公子怕是......” 说到这,却是停住了,不过,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出口,也都听得明白。 瘦弱青年听见这话,一脸诧异:“还有此事?” 张姓青年点了点头,说道:“前些天与叶公子喝酒时,叶公子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瘦弱青年听见这话,却是彻底信了。 这一桌,也只有叶公子的身份能与杨公子相提并论,他说的话,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只是...... 瘦弱青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向张姓青年的眼神有些奇怪。 第一百零六章 始乱终弃 瘦弱青年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尚书府戒备森严,那些刺客是如何潜入尚书府,又是如何刺杀的杨公子?” 听见这话,张姓青年微微一怔,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府上的护卫有所懈怠。” 礼部尚书乃是朝廷要员,一部之天官,府上的护卫定然身手不凡,怎么会放任数名刺客潜入。 张姓青年也知道,此事有不合理之处。 可……事实确实如此。 以杨公子的身份,总不可能谎报刺客。 更何况,刺客潜入尚书府、刺杀杨公子这件事,不少人都亲眼看见,怎么可能有假。 两个青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其中,那个瘦弱青年瞥了一眼杨公子,岔开话题,说道:“听说,京师大剧院背后是方府的那位。” 张姓青年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道:“可是方休那家伙。” 瘦弱青年点了点头,说道:“你想想看,方休是个什么货色,成天除了吃喝就只有睡,得了圣眷,做了羽林卫的左中郎将,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去看戏。 偏偏这些天,我在京师大剧院看戏的时候,不止一次见到他,还见他与那京师大剧院的掌柜在商量一些什么。 结果,第二天,京师大剧院的牌匾就撤下,换成了欢乐大剧场,要说方休与京师大剧院没有一点关系,鬼都不信。” 张姓青年想了想,说道:“当初白衣女鬼在城南传的沸沸扬扬,几家商铺跌倒了谷底,便是方府出手,全部买了下来。 其中一家是春风楼,另一家则是竹轩斋,这两家近来可都是风头正盛,听说,每日入账的银子,马车都拉不过来。”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说道:“估计再过些年,这京师最败家的东西,反倒能成京师首富。” 瘦弱青年听见这话,脸上不由露出不忿之色,说道:“这家伙患了脑疾,运气倒是见长,谁能想到,那城南的商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起死回生,真的是......哎......” 两个人感慨了一番,楼下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 众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又继续饮酒,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没成想,那吵闹的声音竟然越演越烈,甚至......传出了打斗的声音。 一时之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杨公子见到这一幕,脸色阴沉。 挥了挥手,身后的仆人立刻凑了上来:“公子,有何吩咐?” 杨公子淡淡地道:“下去看看,醉花阁乃是清静之地,若是有人闹事,送到京都府,他们自会处理。” 那仆人立刻道:“是,公子。” 说完,忙不迭走出了雅阁。 楼下,酒楼掌柜望着大堂,一脸焦急,见到杨公子的仆人,表情变化,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问道:“可是下面的动静,惊扰了公子?” 虽然只是杨公子的仆人,可这位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面对酒楼掌柜,一脸倨傲,说道:“明知故问......这里,怎么回事?” 酒楼掌柜见到他这副表情,心中不爽,脸上却仍然陪着笑,说道:“只是有人闹事,我这就赶他们走。” “等会......” 那仆人制止酒楼掌柜,说道:“公子有吩咐,若是有人闹事,将其送至京都府衙门,京都府尹自会处理。” 京都府尹......还管这等闲事? 酒楼掌柜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想了想,说道:“按理说,闹事之人,是该送到地牢,关上几天,只是......” 他一脸犹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仆人问道:“只是什么?” 酒楼掌柜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道:“只是......这两个人有些特殊,您还是亲自看看。” 说着,指向了大堂中正在哀嚎的两人。 那仆人脸上露出好奇之色,望了过去。 这......是个什么玩意! 只看了一眼,那仆人便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两位......怎么会肿成这样? 那仆人定了定神,走近两步,想要命令小厮们,合力将其擒下。 可刚走到他们的面前,听清他们两人喊的话,瞬间......怔住了。 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 那两名青年还在哀嚎:“姓杨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始乱终弃,玩腻了人家,就赶人家出府,你,你猪狗不如......” “没天理了,当初叫人家小甜甜,现在让人家滚,你的良心都被狗吞了吗?” “大家来评评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说好要与我们兄弟俩长相厮守,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让恶奴赶人家出府,连一百两银子都不给人家!” “......” 围观众人听见这话,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纵然这两位,面如猪头,丑陋不堪,让人难以入目,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 甚至,有许多人闻言而来,不吃饭,只是为了看个热闹。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与这两位猪头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前情往事? 这......也下得去手?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口味该是有多重啊!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酒楼掌柜和那仆人的冷汗也止不住的狂流。 一方面,他们害怕有人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出去,让公子平白蒙受诬陷。 更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这两位并不是诬陷,而是确有其事。 毕竟,龙阳之好,在楚国的勋贵子弟之间,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 甚至在前朝,这种事情还被许多人奉为风雅之事。 谁知道,他们的杨公子有没有这种特殊的爱好。 若是真的有,以后旧情复燃,想起今天,醉花阁的掌柜,或者某位仆人,将他们关入地牢,谁知道会不会打压报复。 醉花阁掌柜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人越聚越多。 终于按耐不住,问站在他身旁,同样不知所措的仆人:“您在公子身边,可曾经见过这两人?” 那仆人瞪了酒楼掌柜一眼,没好气的道:“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醉花阁掌柜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说道:“要不要向公子禀告一声?” 第一百零七章 疯子 那仆人想了想,说道:“你在这里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将事情闹大,待我上去禀告公子,再做决定。” 酒楼掌柜听见这话,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两道身影,心道:这件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脸上却仍是那副表情,点了点头,说道:“是。” 仆人转身,走上二楼的雅阁,推门走入,然后就见,满桌子的勋贵子弟都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多有不满。 他忐忑不安的低下头,快步走过他们的身边,俯身在杨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众人听着楼下嘈杂的打闹声,也提不起什么饮酒的兴致,目光都偷偷瞥向杨明和那仆人。 片刻之后,一向处变不惊的礼部尚书府大公子,杨公子竟然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何人竟敢如此编诽本公子!?”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杨公子如此大动肝火,忐忑不安的同时,心里不免升起几分好奇,忍不住看向那仆人,想知道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仆人显然没有想到一向喜怒不行与色的公子,这次会表现得如此愤怒,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颤声道:“小的该死......” 片刻之后,杨明终于冷静了一些,目光阴沉,脸色阴晴不定。 好一会,才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下人办事不利,扰了诸位的兴致,本公子自罚一杯。” 众人见状,慌忙地举起酒杯,回了一礼。 杨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下面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诸位还请尽兴,本公子去去就回。” 众人忙道:“杨公子若有事,尽管去忙,不用在意我等。” 杨明笑了笑,便放下酒杯,往雅间外走去。 楼下,酒楼掌柜看着越聚越多的人,额头上冷汗直流,目光时不时望向雅阁的方向,期盼那仆人快点下来。 终于,雅阁的门打开了。 可看清出来的那道人影,他却变得更加慌乱,心里十分忐忑不安。 这次,下来的人竟然是公子。 顿时,酒楼掌柜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说这醉花阁是礼部尚书府家的资产,可平日里,除了偶尔入府,向账房汇报一下收支,很少能见到公子的面。 为了避嫌,尚书大人和公子也极少来醉花楼这用餐。 今日,难得公子在醉花阁设宴,本以为是自己好好表现的机会,谁能想到,竟然冒出这么两个家伙,将原本计划好的一切都搞砸了! 酒楼掌柜欲哭无泪,见杨明走下,深吸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恭敬道:“不过是一些小事,怎能劳烦公子大驾。” 杨公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十分直白地问道:“怎么回事?” 酒楼掌柜见到这一幕,冷汗直流,只觉得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 良久,才回道:“小,小的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直接冲进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要,只是在大堂内大喊大叫。 小的劝他们离开,他们不肯,还说......还说......” 酒楼掌柜声音苦涩,说到这,却是不敢继续了。 杨明冷声道:“还说什么?” 酒楼掌柜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如实回答道:“他们还说,他们是公子您的人......” 杨明听到这,目光阴沉,挥了挥手,冷声道:“够了!” 酒楼掌柜顿时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杨明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大堂内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脸肿如猪头一般大的男子,目光阴沉,整个人好似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 若是熟悉杨明的人见到这一幕,便知道,他只有在怒火到达极致时,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片刻之后,杨明挥了挥手,说道:“两个疯子而已,不用太过理会,去京都府报案,自会有人处理。” 不得不说,他忍耐的本事真的达到了极致。 即便是寻常人,平白遭受这般诬陷,也定然要怒发冲冠,冲上去理论一番。 脾气暴躁一些的,可能抄起桌椅板凳,就砸上去了。 更何况是如杨公子这般名门大族的子弟。 虽说杨家并没有爵位在身,最多只能算得上寻常的士大夫。 可毕竟府里有一位礼部尚书,六部之中的天官,朝廷的栋梁。 杨明作为嫡长子,一出生便如众星拱月,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会有什么样的性格,不必多想,也可猜出。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自小,杨明便表现得十分沉稳,行事如此,言语也是如此,不骄不躁,且喜怒不行与色。 因此,与杨家关系十分近得名门子弟,见到杨明,心里都不由保持几分敬畏。 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即便是这样,面对这样的污蔑,还能做到这般淡然,也实在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了。 杨明吩咐完酒楼掌柜后,便不再理会那两个在他眼里,宛如疯子的人,转身往楼上雅阁走去。 可此时,他的身后,却突然传出一道充满怨念的怒吼:“杨明,你给我站住!”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杨明怔了怔,心中疑惑,回头看去。 只见那两个疯子好似发现了什么价值千金的宝物一样,用十分奇怪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即便是沉稳如他,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那两个脸肿的如同猪头一般的男子猛地冲向杨明。 围观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全都呆了,怔怔地看着楼梯上的杨明。 片刻之后,整个醉花阁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原来他就是杨公子,长的眉清目秀,没有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听说他爹是礼部尚书,身为礼部尚书的公子,却恬不知耻,欺骗两个......” 那人说到这,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继续道:“欺骗两个弱男子,实在是......哎......” 哀叹者有之,愤怒者也有之。 “老子看,这三个玩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三个大男人竟然做那种苟且之事,呸,丢人!” “就是,让他们打吧,狗咬狗一嘴毛,刚好我们在一边看热闹。” 说话间,那两个男子已经来到杨明的面前,其中一人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杨明的脸上,骂道:“杨明,老子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第一百零八章 污蔑 这一巴掌突如其来,不要说围观的众人,便是杨明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面前两个......猪头。 一时之间,竟然呆了。 至于酒楼掌柜,目睹这一幕,双腿一软,差一点就要跪在地上。 他,他们竟然敢打杨公子。 疯了......真的疯了! 其实,酒楼掌柜原本想伸手去拦住他们。 可他们动作实在太快,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一巴掌已经扇在了公子的脸上。 眼看事情越来越糟,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喊一声:“竟然敢动杨公子,来人,拦下这两个疯子,给我狠狠地打!” 一声令下,竟然没有人动。 回头一看,只见那些青衣小厮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热闹,压根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见到这一幕,他的怒火到达了极致。 杨公子都被人打了,你们竟然还在看戏,简直岂有此理! 体态臃肿阻挡不了酒楼掌柜健步如飞,上前两步,一脚踹倒那些看戏的小厮,骂道:“没看见杨公子被人打了吗?都给我上去,拉开那两个疯子!” 青衣小厮们挨了踹,才猛地反应过来,挨打的可是杨公子,忙不迭冲了上去,拉开那两个疯子。 此时,杨明也终于回过神,心中怒火到达了极致。 即便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他,此刻咬着牙,双拳紧攥,一双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气的几乎说不出话。 终于,没能忍住。 看着那两个疯子,他一脸狰狞,咆哮道:“打,给本公子狠狠的打!” 被人制伏,两个男子仍然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大声吼道:“杨明,你个没良心的,当初说要陪我们走一辈子,陪我们到老,这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 你还要让人打我们,好啊!你打,今天,你不打死我们,你就不是个男人!” 围观众人听见他们的话,脸上纷纷露出奇怪的表情。 目光在他们宛如猪头的脸和杨明那清秀俊俏的脸来回转换,只觉得这个世界都变得陌生了许多。 这位杨公子......口味得是有多重,才能说出与他们共度一生这种话。 若是寻常人,见到他们这副尊容,恐怕连吃饭都难...... 即便是醉花阁的青衣小厮都不由在心中感慨。 杨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人! 杨明听见这话,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愤怒的几乎失去了理智,伸出手,指着他们两,不住颤抖,沙哑着嗓子咆哮道:“杀,杀了他们!”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刻,醉花楼门外走进一群皂衣捕快。 为首之人,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捕头。 她一脸冷峻,环视四周一圈。 强大的气场,让围观众人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道路。 穿过人群,夏忆雪径直走到青衣小厮们和杨明的中间,面无表情的看着杨明,冷声道:“你......要杀谁?” 听见这道冰冷的声音,杨明总算恢复了一些理智,眼睛虽然仍是充血的状态,表现的却比之前冷静了许多。 眼前这位女捕头,他虽然没有见过,可京都府衙门只有一位女捕头,便是夏忆雪,那位被京师百姓成为巾帼英雄的女子。 明明是英国公的女儿,一辈子衣食无忧,却苦练武艺,拜入京都府,成为了一个小小的捕头。 就是她,半年以来,不知将多少别人不敢动的勋贵子弟关入了京都府衙门的地牢。 虽然自己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可礼部尚书与英国公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礼部名义上是六部之首,也仅仅只是名义上,实际职权远远不如吏部、户部,甚至与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工部相比,那都差了一些。 若是吏部尚书,与英国公倒有相提并论的资格。 杨明强行压住心中的怒火,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只不过是几句气话罢了,做不得数。” 他知道这个时候抵赖已经没有用了,即便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说自己没有说过,只要夏忆雪听到了,就没有丝毫意义。 既然这样,倒不如大方承认,自己只是在说气话。 百姓之间,偶尔吵架斗嘴,互相说上几句狠话,那都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相信夏忆雪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揪着不放。 果然,听见杨明这么说,夏忆雪并没有继续深究,而是看了一眼那两个肿胀如猪头的男子,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酒楼掌柜就迫不及待地解释道:“这两个人是疯子,冲进我们醉花阁闹事,还编造故事污蔑我家公子,我家......” 顿了顿,立刻改口道:“小的看不下去,就让店里的伙计拦住他,想要把他赶出去,这个时候,您就来了。” 夏忆雪听完后,目光望向那两名看不清容貌的男子,问道:“他说的......可属实?” 两名男子脸上露出愤然之色。 其实旁人压根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表情,只是从他们夸张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他们此刻十分愤怒。 两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喊道:“大人冤枉,我们只是来找杨明寻个公道!” 夏忆雪听见他们的声音,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问道:“什么公道?” 两名男子语带幽怨,瞥了杨明一眼,说道:“他,他......” 还没说话,已经落下泪:“他当初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让我们陪,陪......” 说到这,似乎难以启齿,停了下来。 良久,其中一名男子才继续道:“他曾经说过,要与我们共度一生,却翻脸不认人,派手下的恶奴,打伤了我们,我脸上的伤就是他们打的!” 说到这,又忍不住的落泪。 那副可怜的样子,让人不由升起几分同情......才怪! 围观众人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一阵恶心。 男人......还是三个。 啧啧啧...... 虽然从他们的言语之间,已经琢磨了事情的大概,可得到确认,众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位姓杨的公子,看上去眉清目秀,没有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种人。 更让他们觉得有些诧异与愤怒的是,这位杨公子,还是礼部尚书的儿子! 第一百零九章 深巷 礼部尚书,那可是二品大员,当然,百姓们区分不了什么一品二品,他们只知道礼部尚书,那是大官。 他的儿子,不说文韬武略,最起码品格也该是极佳的。 可他们面前的这位,虽然长得眉清目秀,让人生不出厌恶之心,可品性却是极其低下。 与男子......也就罢了,竟然还做出这种始乱终弃的事情,实在让人唾弃...... 听见他们的话和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声,杨明气的面容扭曲,一张清秀俊俏的脸变得狰狞,一双眸子好似要喷出火,咬牙切齿道:“你们血口喷人!” 两名男子并没有反驳,只是哭。 一边哭一边道:“姓杨的,你好没有良心......” 面对这一幕,杨明第一次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任何辩解在他们的哭声下,似乎都显得那么无力。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杨明的怒火再一次达到了极致,颤抖的手指着他们,怒道:“滚,你们给本公子滚!” 想骂人,想打人,甚至想杀人。 可京都府的捕快就在身边,纵然他是礼部尚书的儿子,被无数人敬畏,可也做不到无视王法,只能如此。 一旁,酒楼掌柜见到这一幕,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挥了挥手,吩咐道:“来人,把他们赶走,快!” 醉花阁的伙计们听见这话,畏惧的看了一眼夏忆雪,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走上前,两三人架着一人,将那两个疯子抬出了大堂。 夏忆雪此刻,心中对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毕竟,当日,这两人在春风楼闹事的时候,她可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又将目标对准了醉花阁,想来,只是想多敲诈一些银子。 夏忆雪面无表情,一双好看的眸子瞥了一眼杨明,淡淡地道:“杨明,有个案子,需要询问你,希望你如实相告。” 杨明正愤怒,听见她的话,并没有理会,挥了挥手,说道:“本公子还有事,等忙完了,会去找夏捕头,夏捕头,还请回吧......” 此刻,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报复那两个疯子,是先折磨一番再杀,还是干脆一点,直接杀了。 对于夏忆雪口中的案子,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夏忆雪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本官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此案牵扯甚广,任何人都必须配合京都府调查。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本官有理由怀疑此案与你有关,只好将你带回衙门,好好审问。” 杨明听见这话,脸色阴沉。 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说道:“此处并非交谈的地方,还请夏捕头到雅间详聊。” 说完,转身上楼,走入了雅间。 夏忆雪默不作声,跟着他进了雅间。 围观的百姓见到这一幕,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议论声。 刚才那两个人竟然没有挨打,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们所言非虚,这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自知理亏,所以才没有派人动手。 要不然,他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报复两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如此说来,这家伙看上去眉清目秀,背地里竟然真的...... 一时之间,整个醉花阁都被嘈杂的议论声和骂声淹没。 酒楼掌柜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面如死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随即,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不知怎么的,从他的怀里,滚落出十两银子。 怔怔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银子,突然,脑中有一道灵光闪现。 刚才那两个疯子的声音......为何那么熟悉?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腾的一下从地上跳起,看着外面逐渐走远的两道人影,喃喃道:“原来是他们!” ............ 两个脸肿的如猪头的男子,走出醉花阁,穿过人群,转身走入一个阴暗的角落,忙不迭用布蒙上了自己的脸。 还好,脸肿的已经不成人样,不可能被别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要不然,以后在京师,怕是一出门,就要被人的唾沫淹死。 当然,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今天这件事的主人公是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在留在京城。 毕竟,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丢人了。 若不是在春风楼闹事时,被方家公子抓了个正着,又在方府被吓破了胆子,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如此作贱自己。 想起刚才故作女儿态说的那些话,他们的脸还有些发烫。 饶是如他们这般脸如城墙厚,也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这张脸......肿了。 他们心中有一些庆幸,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阴暗的街巷,走出一道身影。 他们看见那道身影,不再胡思乱想,忙不迭迎了上去。 来人是一个蒙着面罩的黑袍男子,看不清面貌,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有些滑稽。 两人却不敢表现出丝毫怠慢,拱手行礼。 那黑袍男子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少爷吩咐的事情,办的如何?” 两人异口同声:“幸不辱命......” 黑袍男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看样子就沉甸甸的,递给两人,说道:“离开京师,越远越好,若是被人抓住,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两人忙不迭点头,说道:“小的心里明白,绝不会在京师停留一刻,现在就起程去越州。” 越州距离京师上千里,别说是杨明,就是他的老子,那位礼部天官,也未必管的到,更何况是寻找两个无名小卒。 黑牌男子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他相信,此事牵扯到他们两人的身家性命,他们不会等闲待之。 更何况,他们两人被就是地痞无赖,背井离乡,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为难之处。 黑袍男子走远后,两人打开刚才接过的包袱。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两个人顿时呆了。 竟然......白花花的全是银子!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惊喜之色。 本以为这次是倒了血霉,才被那方家公子抓住,被逼无奈做这种自甘下贱的事情。 可此刻见到这些银子,那些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心里只有一句。 方公子......够仗义! 第一百一十章 加一餐 方府。 院子里,方休有些郁闷。 天气渐渐热了,原先到了傍晚还能凉快一些,可现在即便是临近夜晚,空气中仍旧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每当这个时候,方休都会感概一番现代生活的舒适与安逸。 再炎热的酷暑,只要待在有空调的屋子里,便如春天一般,温度宜人。 不似在这儿,冬天寒冷的如在冰窟,夏天炎热的如在火炉。 柳树下,方休躺在摇椅上,一旁,白小纯手里拿着扇子为他扇着风。 方休眯着眼,心里想着,此刻若有一根冰棍,该有多好。 可......在这个时代,冰是一种稀罕玩意,尤其是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夏天几乎是见不到冰的。 只有皇家的冰窟里,储藏有一些冬天存下来的冰,用以解暑,偶尔也会作为一种赏赐,奖励有功的大臣。 方休想到这,不由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冰......竟然也成为了一种赏赐。 感受着微风,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现。 方休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从躺椅上起身。 一旁,白小纯见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少爷的脑疾又复发了,强忍住叫大夫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您怎么了?” 方休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白小纯不敢打扰,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方休的眉头舒展开,开口道:“明天,去弄一些硝石。” 硝石在楚国,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在一些贩售烟花爆竹的黑市上,可以轻松买到。 对于白小纯这样的人来说,弄一些硝石,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只是,他有些好奇,少爷要硝石做什么? 虽然不明白用途,却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少爷。” 方休见白小纯答应的如此爽快,重新躺回摇椅上,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之前差点都忘了,硝石制冰这一回事。 虽然他是个文科生,可硝石制冰的原理十分简单,高中时,老师就曾经讲过。 即便不知道具体的过程,稍微试验一番,便可以制出冰来。 而且,用硝石制的冰,是可以吃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古书上记载的十分清楚。 唐朝末期,人们就已经开采出硝石,既而发现硝石溶于水会吸收大量的热,使水降温到结冰,自此,便有制冰之法。 甚至,到了宋代,市场上还出现买卖人将糖加到冰里吸引顾客的情况,冷食的花样也日益繁多。 有些小贩还会在里面加上水果或果汁,甚至加上果浆和牛奶,这和现代的冰淇淋几乎已经没有区别。 现代人,往往会下意识地以为冰棍和雪糕是近代的产物。 实际上,早在一千多年以前,我们的老祖宗就已经制作出了冰棍和冰沙。 方休一想到有清爽的冰棍可以吃,心情大好,躺在摇椅上,微微眯起眼,享受起傍晚难得的一缕凉意。 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睁开眼,问道:“醉花阁那边,怎么样了?” 白小纯立刻道:“一切都如少爷所料,听说那杨明气的差点吐血,这些天,醉花阁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前去看热闹的人比以往多了许多,食客却是越来越少。” 方休微微颔首。 这个结果,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对付小人,就该用小人的办法。 醉花阁的掌柜既然想到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春风楼,就该预料到,也会有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们。 至于中枪的杨明...... 方休对他没有丝毫同情。 春风楼背后的主人是自己,这件事情在城南并不是秘密。 大部分人都知道,古井街这一片商铺都属于方府。 既然如此,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怎么敢对付春风楼,还是用栽赃诬陷这种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手段。 若说背后没有礼部尚书府为他撑腰,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方休点了点头,对此不再理会,又问道:“那个女刺客,近来有什么举动?” 白小纯道:“小的前些天还去后院看过了,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 方休抬眸,瞥了他一眼,说道:“有话直说。” “是......” 白小纯尴尬的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小的见她身体状态似乎有些不好。” 方休心中暗骂一句。 废话,谁一天吃一顿饭,身体能好。 白小纯想了想,又道:“近来,天气热了,不比从前,小的以为,若还像以往一样对待,恐怕这女刺客......活不了几日。” 方休摆了摆手,说道:“一个刺客,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本公子开恩,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白小纯本以为自家少爷留那女刺客一命,是另有所图。 毕竟那女刺客的相貌、身姿极为不凡,即便在整个京师,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可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少爷似乎是将这女刺客当作了玩物,偶尔想起便问上两句。 自从上次去看了一眼之后,连问也很少问起,只当作她不存在一般,每天也只给一顿饭,保证她不被饿死。 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动作。 不过,这两天,少爷似乎往女刺客所在的后院增派了几名护卫,却不知是为何。 “是,小的明白了。” 白小纯应道。 方休躺在摇椅上,微风吹拂,将一缕发丝吹起。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勾栏,匆匆一瞥,见到那惊艳世人的身影,可绝美的舞姿。 想了想,方休又道:“从今天起,每三日,给她加一餐。” 白小纯微微一怔。 不是说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吗? 自从少爷患了脑疾,行事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 即便是从小便跟在少爷身边的他,都觉得少爷与以前比,变得不可琢磨。 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回道:“是,少爷。” 经过上次五毒那件事情,方休差不多已经猜出那名女刺客的身份。 后面又试探了几次,也都印证了他的猜测。 之所以还留她的性命,不是贪图她的美色,也不是将她当作玩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只是想弄清楚,她在这京师之中,有没有同党。 毕竟,跋山涉水,从千里之外的西南土司来到京师。 这怎么都不像是孤零零一个女子可以做到的事情......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徒弟来寻 前段时间,他已经派人放出消息。 一个来自西南土司的女刺客不自量力,潜入安平伯府欲对方公子不利,失败被擒。 如果女刺客在京师真有同党,这几天定会想方设法潜入方府营救。 到时,便是一网打尽的时候。 要不然,他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有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说的想必也是这个道理。 夜渐渐深了,方休躺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皎洁的明月。 良久,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白小纯就出了府。 少爷昨天的吩咐,他可一直记在心里。 硝石...... 这玩意并不稀罕,花上一些银子,就能从制作烟花爆竹的商贩那里买到很多。 不过,少爷只说要硝石,却没有说要多少。 纠结了片刻,最后买了整整一包袱,抱着走回方府。 刚走到门口,突然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在与门子争辩什么。 走近了,才听到门子道:“什么师父,这里没有师父,你去别处找找吧。” 接着,是一道稚嫩的声音,有一些倔强:“我师父就住在这里,你让我进去就知道了。” 门子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了白小纯,忙不迭迎了上去,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恭敬道:“小总管,您回来了。” 白小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门子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忙不迭退到一边。 “你是......” 白小纯走到那小男孩的面前,总觉得有些熟悉。 再看他一身衣着十分华贵,绝不是流民,莫名其妙到方府找什么师父? 那孩子看见白小纯,一双明亮的眸子却是闪了光,大声道:“白哥哥,我来找我师父,他不让我进去!” 白哥哥? 白小纯微微一怔,看着小男孩那张清秀的脸,脑海中不断搜寻着记忆。 片刻之后,他猛地想起,那日在郊外,少爷似乎确实收了一个徒弟。 他记得,那徒弟好像还救过少爷的命! “原来是赵公子,小的不过是一介奴仆,赵公子唤小的哥哥,实在折煞小的了......” 白小纯脸上露出笑容,将怀中的包裹背在背上,牵起小男孩的手,用极温柔的语气道:“公子,小的带您去见少爷......也就是您的师父。” 小男孩见他终于想起自己,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跟着白小纯走入了方府。 跨进门槛之前,还回头朝那门子做了个鬼脸,将那门子吓了一跳。 却不是害怕一个小孩的鬼脸,而是害怕他记恨自己。 毕竟......让小总管都那么尊敬的人,即便是个孩子,夜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门子可以招惹的。 见小总管领着那小男孩渐渐走远,门子后悔不迭,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 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连少爷的徒弟都不认得...... ............ 白小纯领着赵昊穿过幽长的走廊,走入院子,方休才刚醒,正在门前伸着懒腰。 “少爷,您吩咐的硝石,小的寻来了......” 白小纯弓着腰,走近两步,将背上的包袱轻轻放在石桌上,小声道。 方休刚醒,有些迷糊,看了一眼包袱,还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想了想,吩咐道:“再去拿两个铁盆来。” “是......” 白小纯回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又道:“少爷,还有件事情,赵公子来了。” 赵公子? 自己哪里认识什么赵公子? 方休微微一怔,忽然听见一声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激动:“师父,弟子总算见到您了。” 听见这明显是孩子的声音,方休一脸懵逼。 师父......是什么鬼。 偏过头,看见小男孩那张清秀的脸,他瞬间反应过来。 原来是......他。 当初收徒,不过是一时兴起,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没有听到自己这位徒弟的消息,他已经渐渐忘却了。 若不是小男孩救过自己,他恐怕已经彻底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徒弟。 看着小男孩激动的小脸,那日惊险的一幕,仿佛在眼前一般,历历在目。 方休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你忘了为师。” 小男孩走到方休的面前,跪下,语带愧疚地道:“弟子回去以后,一直想要拜见师父,只是没有机会,所以才拖到了现在,请师父不要责怪。” 方休看着他,有些啧啧称奇。 小小年纪,说话倒像是个大人。 若非知道他不懂万有引力,几乎以为,他与自己一样,是从地球穿越而来的。 方休笑了笑,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尘土,笑道:“怎么现在就有机会了,莫不是逃出来的?” 赵昊听见师父这话,低着头,不说话了。 方休见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 这孩子......还真的逃出来的。 这要是被他家里人知道了,还不得到京都府状告自己诱拐儿童。 虽然自己的名声并不重要,可谁家里若是丢了孩子,还不知去向,不得急疯了。 想到这,方休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转念一想,一个半大的孩子,瞒着家里人,身上没有半点盘缠,寻到自己这里,何谈容易。 于是,看着小男孩,说道:“师父知道你见师父一次不容易,今天允许你在师父府里待上半日,然后师父便送你回家。” 赵昊听见这话,小小的脸上露出倔强之色,说道:“我要跟着师父学天地万物的道理,我不要回去!” 天地万物的道理...... 不知怎么的,方休又想起他与这小男孩初见时,那张坚定的脸庞。 似乎是见师父的表情有所松动,小男孩又道:“弟子来寻师父时,已经留下一封信,告诉母......亲不要牵挂。” 这话,听上去,倒有几分离家出走叛逆少年的意思。 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方休想了想,说道:“你再写一封信,为师派人送去,不然,你母亲绝不可能放心。” 挥了挥手,白小纯立刻凑了过来。 “去将本少爷的文房四宝拿来。” “是,少爷。” 白小纯进了屋子,方休看着赵昊,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 第一百一十二章 硝石制冰 赵昊低着头,不说话。 许久,才用蚊蝇一般的声音,小声道:“弟子想自己送信。” 方休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等会,为师派两个人随你一同去。” 任何人都有秘密,既然这小家伙不愿意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那就随他去吧。 其实不用他说,方休也猜得出来。 赵姓乃是当今国姓,自己这位徒弟无非就是某位亲王的儿子,亦或者......是那狗皇帝的儿子,也就是皇子。 不过,这又如何? 自己收他为徒,是缘分,他是什么身份,哪怕是未来的皇帝,方休也不会放在心上。 “谢谢师父。” 没想到方休会答应自己的请求,赵昊脸上露出笑容,激动地道。 这时,白小纯也已经拿来了文房四宝,在石桌上铺开。 方休站在旁边,看着赵昊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有些汗颜。 不得不说,这小家伙真是写的一手好字,即便是一般的秀才,甚至举人,也未必及的上他。 咳咳,当然,比他的师父,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方休只看了一会,就偏过头,不再去看。 实在是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很快,一封信便已经写完。 赵昊一脸庄重之色,将宣纸叠好,塞入怀里,说道:“师父,我什么时候去送信?” “不急......” 方休笑了笑,说道:“你不是想跟随为师学世间万物的道理吗?为师就先教你......” “真的吗?” 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听见方休的话,赵昊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激动的喊出了声。 方休挥了挥手。 白小纯立刻凑了上来,恭敬地道:“少爷,有何吩咐?” 方休问道:“让你准备的铁盆呢?” 白小纯道:“在后院,小的这就去取。” 说完,快步走出院子,没一会,拿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铁盆,走了进来。 方休伸手接过铁盆,放在石桌上。 接着,又打开包袱,果然,里面全都是灰白色的硝石。 转身,吩咐白小纯道:“去......打些水。” 白小纯应了一声,又匆忙打水去了。 赵昊在一旁,看着师父奇怪的举动,一脸疑惑不解。 铁盆、水和石头,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他很想询问,可见方休一直忙着,也就没敢开口,只是站在原地,乖乖地看着。 不一会,白小纯就拎着一个铁桶回来,里面装满了冰凉的井水。 方休又命令他将水倒入两个铁盆里面。 白小纯心中疑惑,不明白少爷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的照做。 很快,铁盆就被井水装满。 大盆里面装着小盆,看上去有些奇怪。 方休知道,这是硝石制冰最简陋的装置。 硝石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钾,溶解于水时,会大量吸热,导致温度降低。 因此,将硝石放入外面的大盆,里面小盆的水就会结成冰。 而且当溶解硝石的溶液达到一定热度时,硝石还会恢复原来的状态,也就是说可以重复利用。 这一点硝石,就能制成不少的冰。 只是,方休并没有亲手做过这个实验。 事实上,高中的时候,化学老师也只是在课本中提到过,并没有为他们演示。 毕竟硝酸钾是管制用品,除了大学的一些实验室,其他人想要弄到,并不容易。 此刻,看着这两盆水,方休莫名有一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硝石。 很快,硝石便溶解在盆中的水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小盆里的水已经可以看见冒出寒气,不过,还没有到凝结成冰的地步。 又等了片刻,见盆中的水并没有凝结成冰,方休又往里面加了一些硝石。 这一次,盆里的水很快就开始凝固,可是,许久之后,也不过只是凝结成如同冰沙的冰水混合物。 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硝石,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如此。 方休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明白。 这种条件下,能制造出冰沙,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毕竟硝石制冰只是在理论下,才有可能实现,能制成冰沙,大概率还是得益于方府的井水比较清凉。 不过,饶是如此,这一幕,也让一旁的白小纯和赵昊目瞪口呆。 他们一脸震惊,看着盆中的冰沙,几乎说不出话。 要知道,现在已经是五月,天气渐渐燥热,就是吹过的风都带着热气。 少爷竟然用水和石头制成了冰。 即便只是冰沙,那在他们眼里,也已经如同仙迹。 水、石头,那是何等寻常之物,为何到了少爷手里,就变成了冰? 白小纯和赵昊,尤其是白小纯,此刻真的觉得自家的少爷......是仙! 赵昊则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师父并非常人。 可此刻,却有颠覆了他的认知,难道......师父是仙人? 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出现一瞬间。 赵昊不相信世间有仙人。 他曾经听父皇说过,自己的皇祖父,便是沉浸在虚无缥缈的仙道,才致使民不聊生,百姓过的连猪狗都不如。 虽然他并不了解民不聊生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可他知道,这不好。 因此,他讨厌仙道。 即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他也不喜欢。 突然,他又想起,师父方才对他说,要教他世间万物的道理。 莫非......这便是世间万物的道理? 看着盆中的冰沙,他若有所思,开口问道:“师父,水和石头可以制成冰,这也是世间万物的道理吗?” 方休听见这话,看向他的目光中隐隐有一丝诧异。 自己这徒弟......悟性不凡啊! “没错,世间万物皆有道理,水和石头可以制成冰,这在寻常人眼里,可能有如仙迹。 可若仔细琢磨,便会发现,这石头入水之后,与之融为一体,便会吸收热量,因而这水的温度便会降低,温度降低,水便会凝结成冰。 这......便是水与石头制冰的道理,也是世间万物中的道理。 为师称之为......物理。” 赵昊十分认真的听着,听完之后,恭敬地朝方休行了一礼:“弟子谢师父解惑。” 师父的话太过高深,他一时之间没有听懂。 看着盆中的冰沙,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原来......冰和石头,竟然能制成冰。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绿豆冰沙 物理...... 许久之后,赵昊抬眸,看着自己的师父,问道:“师父,世间所有事情都能用物理解释吗?” 方休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为师教给你的,只是物理,其余的,需要你自己去领悟。” 记得,前世高中的物理老师,曾经说过,物理也是悟出的道理。 世间万物存在自然有其道理,可不可以用物理解释清楚,地球的科学家们尚且不能定论,更可况是他。 因此,方休所能教给这小男孩的,只是用科学的眼光去领悟,其余的,就要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赵昊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盆中的冰沙,显然没有明白方休的意思。 方休却不再摆出高人的姿态,而是兴冲冲的吩咐白小纯去后厨弄些绿豆汤。 绿豆汤是楚国常见的解暑之物,在七月的酷暑下,可以有效的避免中暑,只是口感稍差。 “少爷......” 没一会,白小纯就端来一碗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后厨刚煮好的。 方休伸手接过,又拿了一个大一些的碗,倒入硝石制成的冰沙,紧着,又倒入刚煮好的绿豆汤。 霎时间,一碗绿豆冰沙便做好了。 方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前顿时一亮。 虽然与地球上各式各样的冰沙相比,口味差了一些,可在这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已经算得上的美味了。 尤其是现在,太阳升起,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燥热的气氛,一碗冰凉的绿豆冰沙,简直沁人心脾,让人浑身上下都无比舒坦。 一旁,白小纯见到这一幕,知道少爷又在捣鼓一些新奇玩意。 就比如之前的火锅,虽然只吃过几次,就到了炎热的夏天,可对那美好的滋味,他仍记忆犹深。 整日期盼着夏天早点儿过去,这样就又能吃到热腾腾的火锅了。 此刻,看着那冒着寒气的绿豆冰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的喉咙仍然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几下。 方休又尝了几口,便将绿豆冰沙递给自己的徒弟:“尝尝为师亲手制作的绿豆冰沙。” 绿豆冰沙? 赵昊微微一怔。 其实与同龄的孩子相比,他并没有那么贪吃。 一是因为生在皇家,这天下的珍馐美味,他大都尝了个遍,没有什么能在引起他的兴趣。 二则是天生性格的原因,只对书中描述的新奇玩意怀着好奇。 可当他看到师父手中的绿豆冰沙时,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谢谢师父。” 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赵昊一双本就明亮的眸子闪烁起了光,三两口便将一小碗绿豆冰沙全都吞进了肚子。 然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眨着眼。 白小纯见到一幕,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哎,终究还是没能尝一尝什么味道。 方休见到他们这样,笑了。 笑完之后,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空空如也的碗,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抬眸,看着白小纯,吩咐道:“这些天,再去买些硝石,越多越好,屯在郊外的厂房里,再去找些信得过的伙计,教给他们制冰之法。” 制冰之法? 白小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 原来这制冰,是硝石的功劳。 原先......他还以为是因为少爷的原因。 “是,少爷。” 恭敬地点了点头,白小纯立刻出去忙活了。 跟在少爷身边,对于一些事情,他比以前看的透彻许多。 虽然没有尝到这绿豆冰沙是什么滋味,可看赵公子的表情,绝对是美味至极。 绿豆汤,以往每逢酷暑时,他一天要喝上好几碗,虽有清凉解暑之效,可口感与味道差了许多。 因此,这绿豆冰沙的关键定然在于冰。 只要有了制冰之法,便有了制作绿豆冰沙的方法。 夏天已至,虽未至酷暑的地步,可差不多也就是这几天,到时候,将这绿豆冰沙放在春风楼贩售,还不得引得食客们抢破了头。 纵然不卖绿豆冰沙,仅仅卖冰,怕也有无数达官贵人排着队争抢。 少爷交给自己的任务,不是买硝石,也不是招伙计,而是扛回无数的银子啊! 白小纯怀着这样的心思,走了。 院子里,方休又开始了自己的试验。 如今还只是冰沙,他的目标是制出冰来。 冰沙只能用作解解馋,可冰的用处可就多了。 不说别的,炎炎夏日,往院子里堆上几盆冰块,微风一吹,那该多舒服。 赵昊看着方休在铁盆前忙活,安静了许久,终于没能忍住,又问道:“师父,即便真用石头和水制成了冰,又有什么用处?” 方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当然是降温,再过几日,天气越发炎热,没有冰,如何受的住。” 赵昊想了想,说道:“可是冰又不一定非要用石头和水制成,只要凿一处地窖,将冬天的冰储存起来,到了酷暑难耐的时候再用,不就好了。” 听见这话,方休微微一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赵昊,不再说话。 赵昊见师父这样,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良久,方休叹了口气。 也许,这便叫做何不食肉糜吧。 虽然研究制冰之法,只是为了自己,可听见自己徒弟的话,他却突然有了些感触,说道:“你说的没错,冰窖确实可以保存冰。” 听师父说自己没错,赵昊抬起头,看着他,疑惑不解地问道:“既然弟子没有说错,师父为何皱眉?” 方休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你说的没错,可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能养得起冰窖的,有几人? 别说冰窖,即便是你我眼中再寻常不过的绿豆汤,在许多人家眼里,那也是极为难得的解暑之物。” 绿豆汤......极为难得? 赵昊显然没有想到师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脸的不解。 世上真的会有人将绿豆汤视为难得之物吗? 这在从小便锦衣玉食的赵昊眼里,是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 方休看见他的表情,想了想,问道:“你可知道,即便是在京师,也有许多人衣不蔽体,莫说绿豆汤,便连一口活命的馒头,都是奢侈之物。” 赵昊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弟子不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救济百姓 别说赵昊,便是以前的方休,又何尝了解人间疾苦? 即便了解,若没有亲身体会,又有何意义? 不知怎么的,方休突然想起,之前说服赵依与自己一同假扮白衣女鬼时,曾经答应过她,要拿出一半的银子救济穷苦百姓。 这件事情,自从赵依离开以后,因为被狗皇帝拉去做什么羽林卫左中郎将,再加上要兼顾春风楼、竹轩斋与京师大剧院的生意,便渐渐忘记了。 刚好,这一次,可以与自己这位徒弟一道,就当是履行自己的承诺。 想起赵依,方休看着赵昊,竟然觉得两人眉目间有几分相似。 别说,两人都姓赵,而且都喜欢离家出走,虽然脾气不太像,可说不定就是一家人。 想了想,问道:“昊儿,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赵依的姐姐?” 听见师父的话,赵昊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诧异道:“师父,你认识我的姐姐?” “......” 方休比他更加诧异。 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想到......还真是啊! 这未免也太巧了。 不过也是,皇帝一向忌惮宗亲,留在京师的亲王本就不多。 既然两人姓赵,又都出自勋贵,凑巧是一家人,也就不那么难以置信。 “师父与你姐姐也算是半个朋友......” 方休笑了笑,说道。 听见自己的师父竟然与姐姐是朋友,赵昊清秀的小脸更加激动。 可随即又有些苦恼,喃喃道:“昊儿是师父的弟子,又是姐姐的弟弟,那么姐姐是师父的什么?” 方休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揉了揉赵昊的小脑袋,说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为师带你出去逛一逛......” “好啊,师父,弟子还没有逛过京师呢。” 听说可以出去玩,赵昊难得表现得像个孩子,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激动的喊道。 方休见他这样,莫名觉得轻松了许多。 终究......是个孩子啊。 ............ 听说少爷要救济穷苦百姓,白小纯懵了,第一反应是少爷的脑疾犯了。 第二反应,是去请大夫。 可转念一想,所谓救济穷苦百姓,无非就是施一施粥,花不了多少银子,少爷要做,自己也拦不住,更没有必要拦。 既然这样,还请什么大夫,说不定花的银子比施粥还要多,而且,少爷还不一定愿意,说不准,还要反过来揍自己一顿。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傻子才会去做。 因此,便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去账房领了银子,又从春风楼借来了一个厨子,按照少爷的吩咐开始布置。 施粥的地点在城北,那里本就不如城南繁华,穷苦的百姓自然也更多一些。 少爷说了,既然要做善事,便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最起码不至于让人觉得是在玩闹。 不管怎么样,总而言之一句话,要真诚!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办的漂亮! 因此,陪着赵公子去皇宫附近送了信,一大早便到城南布置。 仅仅一个时辰的时间,十几个棚子便在城北的一处空地搭建了起来。 每个棚子下都支着一口铁锅,铁锅里熬着粥。 这粥可不比朝廷救济灾民时所施的粥,里面都是货真价实的小米,甚至还掺着白米与青菜,跟春风楼里十文钱一碗的白粥,那也相差无几。 这次所谓救济穷苦百姓,可是下了血本,光是粮食,就足足买了近五百两。 除此之外,还早早的放出消息,方公子要在城北救济穷苦百姓。 任何人都可以拿着碗,到此处领粥,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者不拒...... 一时之间,得到消息的百姓,纷纷感念起方公子的好来。 可许多人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这方公子以前曾经做过什么好事。 最终也只能在心里感慨一句:方公子也算是个好人...... 这也只是方休,换做其他人,是绝不可能加上那‘也算’两个字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秀儿便进了屋子,为方休更衣。 方休睡的有些懵,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早?” 秀儿有些诧异,应道:“少爷,是您让奴婢早些来的,说要带徒弟去城北救济穷苦百姓,您忘了吗?” 方休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对......对,是要救济百姓,昊儿呢?” 秀儿的表情有些奇怪,回道:“赵公子在门口候着您呢......” 方休有些汗颜。 自己这位徒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竟然起的比自己还早,实在...... 一下子,方休清醒了许多,笑了笑,说道:“赵公子这称呼,有些太别扭了,以后,你们跟本公子一样,都喊他昊儿。” 秀儿低着头,小声道:“奴婢是下人,赵公子既然是少爷的徒弟,便是贵人......” 听见这话,方休有些不乐意了。 一个孩子,府里的人,总赵公子赵公子的喊着,他听的实在别扭。 于是板起脸,说道:“那以后,你们是不是要唤本少爷......方公子?” 秀儿怔了怔:“少爷......” 还未开口,便被方休打断:“好了,一个称呼而已,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等会我会跟昊儿说的,你们以后不要再一口一个赵公子了。” 秀儿拗不过方休,只好乖乖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少爷。” 方休笑了笑,捏了一下秀儿的耳朵,便走出了屋子。 果然,一道小小的身影端端正正的站在院子中央,颇有点程门立雪的味道。 方休走上前,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问道:“等了多久?” 赵昊见到自己的师父,原本有些迷糊,立刻精神了许多,笑道:“弟子刚起,没等多久。” 这孩子.......有的时候,表现得真的不像是个孩子。 方休笑了笑,说道:“为师说过,带你逛一逛京师,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便出发吧。” 赵昊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激动的喊了一句:“是,师父!” 方府外,早已有马车等候多时。 方休走上马车,赵昊跟在后面。 待两人坐稳以后,马车开始往城北缓缓开动。 沿途,不少早起忙活的百姓,看见这辆马车,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方府那些人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震撼 于是,沿街乞讨的流民,闲在家中玩闹的孩童,全都端了碗,跟在马车后面,往城北走去。 一时之间,聚集了成百上千人。 等马车停下,方休带着赵昊走下马车,面前的一片空地,已经是人山人海。 人群拥挤着,吵闹着,身穿方府统一服饰的小厮们本来在维持秩序,见了马车,纷纷放下手上的活计,给方休行礼。 方休挥了挥手,示意不用理会自己,接着,吩咐已经凑到身旁的白小纯:“开始吧......” “是,少爷。” 白小纯应了一声,随即大手一挥,大声喊道:“开始!” 小厮们听见小总管的声音,一齐掀开铁锅的盖子,浓郁的粥香,瞬间弥漫整个城北,便是数百米外,都能闻到香味。 那些一只手捧着碗,一只手拄着拐的年迈乞丐闻到这味道,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了许多,扔了拐杖,争先恐后的凑上前。 不过,终究是年纪大了,力气比不上那些青年流民,被挤在了身后。 顷刻间,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抢到了粥,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被身体强壮的人夺去。 当然,身体强壮也只是相对而言。 这些流民大都是故乡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才狠下心背井离乡,沿路乞讨,想要到京师寻个活路。 到了京师,才发现京都府压根不让他们进城,只能望城兴叹。 有人千辛万苦,或偷或抢,寻了门路,进了城,又发现,没有一技之长,即便在楚国最富庶的京畿之地,也难寻一条活路。 活下去都是如此艰难,所谓强壮,又能有多强壮,无非是比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乞丐多了几分人样罢了。 就这几分人样,在粥的诱惑下,也消失殆尽。 赵昊跟在方休身后,看见这一幕,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了许多。 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解、疑惑与同情。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碗粥,平日里,仆人端上来,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屑于多看一眼。 为何到了这里,便成了那么多人,哪怕是头破血流,也要去争抢的东西。 显然,眼前这为了一碗粥而产生的混乱局面,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方休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样有些感概。 如果自己穿越的这具身体,不是安平伯家的公子,而是如他们一般,遭了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自己的命运又该是什么样的? 当然,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一瞬间,随即,便被他抛之脑后。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即便真的穿越成了流民,只要能活下去。 凭借他的现代知识,虽然不一定能加官进爵、封王拜相,成为一个小地主,逍遥一生。 想来,问题还是不大的。 随着时间流逝,眼前的局面越发混乱。 为了一碗粥,无数的流民争先恐后,不惜扭打在一起,生怕动作慢了,轮到自己的时候,没了。 有人抢到了粥,也被打得头破血流,刚煮好的热腾腾的粥便洒在了地上,只好在原地,哭天喊地。 也有人哀嚎了两声,便化悲愤于力量,又冲上去,与其他人扭打在一起。 简直就是恶性循环,只有架打赢了,最后能站着的人,才能喝到粥。 方休叹了口气。 作为历史学的硕士,自然苦读过无数乏味而枯燥的古籍。 在读到一些方志时,总能见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处大灾,民不聊生。 再多一些,无非也就是加上一句百姓饥,易子而食。 这些,白纸黑字写着时,总不觉得有什么,可亲眼看见,便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触了。 当然,眼前的楚国,虽不至于到百姓易子而食的地步,可如京畿这等富庶之地,尚且有如此多食不果腹的流民。 那么,距离京师上千里的西南、西北,遭了灾,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方休已经不忍再想,看着面前越发混乱的场面,摆了摆手。 身旁,白小纯立刻会意,朝已经等候多时的方府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立刻拎着木棍、铁棍等物,冲上去,将一个个闹事的流民分开。 有了方府护卫们的介入,场面好了许多。 挨了打的流民吃痛,自然不敢再抢,一个个乖乖的排起了队。 那些领到粥的老弱病残,也不顾烫,立刻喝完,再跟在后面,继续排起队。 也有人,喝完了粥,便激动的热泪盈眶,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对从未见过的方公子感恩戴德。 方休见到这一幕,也便不再理会。 不管怎么样,自己答应赵依的事情,算是办到了。 回府...... 冰沙已经制出,刚好趁着天气还未热,多尝试一些新口味。 赵昊却是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无数人领了粥,感激涕零的模样。 许久,他好似呆了一般,就这么看着,直到方休唤他,他才好似回过神,失魂落魄的上了马车。 方休这才想起,之前说要带他游玩京师,于是吩咐车夫道:“先别回府,去城南逛逛......” 话音刚落,马车外便传来恭敬的一声‘是’。 赵昊坐在马车里,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喜,或是激动。 方休见他这样,心里不由有些打鼓。 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是在温室中长大的勋贵子弟,对这个世界抱有无数的美好幻想,眼见的都是歌舞升平的景象,乍一见到这一幕,怕是刺激颇深。 方休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安慰,却听赵昊道:“师父,怎么才能让天下人人都有衣服穿,都有粥喝?” 方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让天下人人都有衣服穿,都有粥喝...... 这听上去,似乎并没有那么困难。 可任何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无论是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还是内阁中统领百官的颜庄,亦或是穿越而来的自己,都明白...... 想要实现这个愿望,远比登天还要难得多! 事实上,后世,人类已经将各种飞行器送入太空,却还没能解决有人饿肚子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距离真正解决的那一天,还差得远。 方休沉默了片刻,说道:“昊儿,这个世界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第一百一十六章 揍他们 听见师父这么说,赵昊低下了头,明亮的眼睛闪过黯然之色。 方休却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神仙。 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街道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 走下马车,已经到了城南的古井街。 虽是正午,天气最炎热的时候,来往的小贩与路人仍然络绎不绝。 四处都是闲逛的游人,一片热闹的景象。 古井街的居民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 经过白衣女鬼一事,原先已经越发萧条的古井街竟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便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比从前更加繁华。 仅仅春风楼,便吸引了无数好酒之徒,从京师各处赶来。 除此之外,还有竹轩斋,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刮风下雨,门前也总是排着长队。 还有距离此处不远的京师大剧院,慕名而来观看所谓连续剧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周围的居民们也因游人的增多,而受益匪浅,仅仅卖一些冰糖葫芦、糖人之类的小玩意,便足以养家糊口。 赵昊跟在方休身后下了马车,看见古井街繁华的景象,脸上的黯然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激动。 小小的脑袋四处张望,一会便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凑到糖人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糖人,一脸的惊奇。 这让本来还有些担心的方休颇感无奈。 终究......只是个孩子。 赵昊以前从未离开过皇宫,偶尔出去,也只是在侍卫的陪同下,逛一逛皇家园林。 此刻,城南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奇的。 看着面前的糖人,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光芒,倒不是想吃,只是觉得这些动物形象的糖人,十分新奇。 刚准备开口询问,就听见一个同样稚嫩的声音传来:“娘,这些是什么......”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孩童在扯着妇人的袖子。 妇人回头看了看,笑道:“这是糖人。” 孩童眼巴巴的望着那些动物形象的糖人,喉咙动了动,又问道:“这些糖人能吃吗?” 那妇人笑了笑,走上前问吹糖人的老者道:“老人家,这糖人能吃吗?” 见娘亲走到小摊前面,那孩童脸上露出高兴之色,眼中也仿佛是在闪着光。 吹糖人的老者见来了客人,立刻点头道:“能的,夫人要几个,一个只要两文钱......” 妇人回头摸了摸孩童的脑袋,说道:“听到了吗,爷爷说能。” 说罢就牵着孩子,消失在了茫茫人流。 “哈哈哈......” 见到这一幕,赵昊笑的捂住了肚子,回到方休的身边时,仍止不住笑:“师父,您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小孩都要哭了......” 方休也觉得有些好笑,走上前,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个小老虎的糖人,递给赵昊。 赵昊接过糖人,好奇地问道:“师父,您不要吗?” 方休看了一眼糖人摊。 卖糖人的老人正用一根好似吸管的东西,吹着糖浆。 他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为师已经过了吃糖的年纪。” 吃糖......还要年纪吗? 赵昊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没有多问。 糖人的味道并不好,只是形状新奇,小正太尝过一口,便没有了兴趣。 方休就带着他在古井街闲逛起来。 走到某一处时,突然看到面前排着一列长队,几乎望不到尽头。 抬眸,看了一眼,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竹轩斋。 排队的过程是枯燥而无聊的。 因此,有变戏法的戏子察觉到有利可图,在不远处摆了摊子。 不时,排队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喝彩声。 赵昊也被那变戏法的吸引了目光,拉着方休的衣角,小声道:“师父,我们去看看吧......” 方休点了点头,刚准备往那里走。 突然,不知道从何处来了一队身穿皂衣的捕快,蛮横的穿过人群,径直往竹轩斋里闯。 正在排队的众人见到这一幕,义愤填膺,纷纷开口怒骂。 “大家都在排队,你们凭什么硬闯?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小小的捕快!” “就是,捕快怎么了,捕快就可以不排队吗?” “......” 这些捕快对众人的指责叫骂声充耳不闻,不顾伙计们的阻拦,径直闯入竹轩斋,接着便开始翻箱倒柜。 将已经印好的书籍,装入不知什么时候拿出的布袋中。 吕四见到这一幕,有些懵,还没来得及扯出定远将军的虎皮,就见为首的捕快从怀中取出一张告示,贴在竹轩斋门口。 接着,大声喊道:“竹轩斋之《西厢记》、《聂小倩》、《射雕英雄传》,内容污秽不堪,伤风败俗,毫无礼数可言,今朝廷下令,将其列为禁书,不得贩售、传阅,若有违者,罚钱一百文!” 污秽不堪,伤风败俗? 听见这捕快的话,排队的百姓先是一怔,随即纷纷露出愤怒之色。 一个布衣书生大声骂道:“这些书,我都看过,哪里有什么伤风败俗之处。 我看……是竹轩斋没有孝敬你们银子,让你们怀恨在心,才将其列为禁书的吧!” 有中年妇人用尖利的嗓子喊道:“明明都是好书,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了污秽不堪、伤风败俗。 好不容易有点解闷的东西,现在你们还要把它禁了,禁了,以后我们看什么!” “老子一大早搬着板凳蹲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你现在告诉老子…… 禁了,不让买,还特么不让看,凭什么!?” 一个赤膊的粗犷大汉抄起板凳,猛地往地上一摔,一脸愤怒,骂道:“老子今天就要买,就要看,你们能把老子怎么着!” 那些捕快显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站在竹轩斋的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以往,朝廷不是没有禁书,那个时候,叫骂的人也有,可从没有如这般群情激愤的情况。 为首的捕快看着越发愤怒的人群,擦了擦冷汗,走近两步,刚准备说些什么。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这群狗官,才不在意我们百姓的想法,呸……揍他们!”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与我无瓜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瞬间便传遍整个竹轩斋。 听见这话,众人的目光越发不善。 捕快们看着这一幕,冷汗直流,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让他们更加愤怒。 若不是做贼心虚,作为官家人,怎么会有这种表现。 这时,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我们人多,他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大家一起上,揍他们!” 为首的捕快脸色一变,刚准备开口安抚众人的情绪,突然发现......面前这些平日里见到自己唯唯诺诺的百姓,眼里竟然冒出了从未有过的狼一般的绿光。 “冲啊!” 一声怒喝,本就因为排队满腔怨气的百姓们,猛地冲向了捕快们。 一时之间,愤怒的喊声响彻竹轩斋,便是遥远的京师大剧院都能听到这边传来的震天声音。 这些捕快们平日里也就是收拾几个泼皮,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的都被吓破了胆,连手中的刀剑都扔在了地上,四处逃窜。 只有那为首的捕快还保持几分冷静,可他刚刚掏出佩刀,就被愤怒的百姓你一拳我一脚摁在了地上。 等到夏忆雪得到消息,带人增援,将愤怒的人群分散开。 那捕快已经是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场面......惨不忍睹。 方休捂着赵昊的眼睛,摇头道:“不要看。” 虽是这么说,赵昊还是透过指缝,看向躺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的捕快,感觉不寒而栗。 虽说法不责众,可闹事最凶的几人还是被夏忆雪拿下。 命人将他们押回京都府衙,她的目光望向了方休。 原先看热闹的方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同时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夏忆雪走了过来,用冰冷的声音道:“这件事......” 她刚开口,便被方休打断:“与我无瓜......” 夏忆雪一双好看的眸子紧紧盯着方休,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片刻之后,目光移开,冷声道:“此事,不管是不是你主使,既然是因竹轩斋而起,你都脱不了干系。” 方休一脸无奈,摊了摊手。 其实,刚才煽风点火的人就在他身边,只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泼皮,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夏忆雪说完,看了一眼方休怀中的小正太,心中有些诧异,脸上却仍是那冰冷的表情。 转身,离开了。 方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无奈的摇了摇头。 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上这女人...... “少爷......” 这时,竹轩斋里的吕四也看见了方休的身影,忙不迭走到他的面前。 方休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吕四一脸苦色,说道:“小的也不知道,这些捕快一进来,就把书全部带走了,小的想问,他们只说是朝廷的命令。” 方休皱了皱眉,问道:“这些天,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吕四想了想,说道:“没有,自从那天少爷你来过以后,小的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有过大意,也没有得罪官家之处,小的也实在想不通,为何朝廷要将其列为禁书......” 方休的眉头皱的更紧。 竹轩斋的三本书已经开售了两个月,平日里,一直卖的很好,甚至有一些捕快闲来无事时,也会抱着一本《射雕英雄传》看的津津有味。 早不禁,晚不禁,为何偏偏这个时候禁了? 天下教化之事,是由礼部负责。 而自己刚刚才得罪了礼部尚书的儿子。 要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怕是没人会相信。 “好了,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刚好,竹轩斋的店面不足供应京师的需求,趁着这段时间,开拓一下门面,新书,下个月会到。” 方休拍了拍吕四的肩膀,说道:“告诉伙计们,三本书而已,不算什么,未来的路还长着......” 这番话,无异于给惶恐不安的吕四打了一剂强心剂。 吕四看着自家少爷,想起两个月前竹轩斋刚建立时,少爷描绘的美好景象。 原先因为书被禁产生的颓废情绪一扫而空,坚定地道:“是,竹轩斋一定不会辜负少爷的期望!” 方休点了点头,摆手道:“去吧。” “是,少爷!” 吕四回到了竹轩斋,完全不一样的情绪。 嘈杂的人群中,方休的目光望向被众人搀扶一瘸一拐的捕快,眼睛微微眯起。 礼部尚书,杨公子...... 这......就开始了? ............ 回到方府,天已经完全黑了。 方休答应过,留他在方府过一夜,可信送出去以后,宫里便来了人。 虽然穿着便服,可亲军精锐的气质却是遮掩不住的。 身为羽林卫的左中郎将,这一点,自然逃不过方休的眼睛。 自己这位徒弟的身份,也已经昭然若揭。 当今天子,有九个儿女,其中五位皇子,四位公主。 除了有能力角逐皇位的宁王和康王外,另外两位,早早便封了亲王,离京就藩去了。 剩下的,就只有一位,是淑妃所出,因为年纪尚幼,养在宫中,还没有封王,想来,便是昊儿。 皇家的琐事,方休一向是不屑去打听的。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初皇帝想要将安乐公主嫁给自己。 偶尔,听自己那位便宜老爹说起过。 如此,赵依的身份也几乎可以确定。 方休一个人喝着酒,总觉得有些造化弄人。 没想到,自己在湖边撞见的少女,竟然就是皇帝想要嫁给自己的安乐公主。 不知怎么的,方休突然想起,当初赵依似乎是为了逃婚才想要离开京师。 为此,甚至不惜抛弃公主的身份和优越的生活条件。 如果不是碰见了自己,恐怕早已经远离京师,远走高飞了。 一个不想嫁,一个不想娶...... 想来,这才是皇帝允许赵依那傻丫头带发休道三年的真正原因吧。 看着皎洁的明月,一张清秀的脸庞逐渐浮现,越发清晰。 不知不觉,竟已经是三个多月了...... 方休叹了口气,自顾自的,猛灌了一口烈酒。 不知道,在另一片世界,是否有人如自己一般,举杯对月,想起曾经这么有一个人,名叫方休...... 第一百一十八章 师父教我的 皇宫,养心殿。 楚皇看着从西南呈上来的奏章,难得露出笑容。 经过与内阁的数次商议,改土归流、茶马互市已经被定为国策,以西南为试点,率先施行。 短短半个月,成效颇丰,虽然遭遇了一些反抗,但有黔国公数万大军压阵,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涟漪。 作为朝廷九大重镇将军中唯一一位国公,黔国公镇守西南多年,有极高的威望。 只有他在,改土归流即便是遇到再大的阻碍,也不成问题。 放下那道捷报,楚皇又拿起一道奏章,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细细看了片刻,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武备库一案,原先以为背后最高也不过是工部的侍郎,这已经是朝廷的栋梁,未来的有资格入阁的重臣。 朝廷的栋梁,自己的股肱之臣。 实际上,却是贪赃枉法,勾结武库主簿,变卖武备,中饱私囊的蛀虫。 查到这一层,楚皇已是十分心痛。 没成想,这背后竟然还有皇子的影子。 这让他感到愤怒的同时,又不由升起一股悲凉之情。 若是朕的太子还在,何至于宁王、康王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在朝堂之上...... 哎...... 万般悲凉,终究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楚皇放下奏章,眉间有深深的疲惫。 “父皇......” 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楚皇抬眸,见到那道幼小的身影,重新露出几分笑意。 伸手摸了摸赵昊的小脑袋,笑道:“父皇在处理政务,等会,再陪昊儿玩。” 这种待遇,也只有赵昊能享受的到。 一般来说,父母总是对自己最小的孩子抱有几分偏爱,一是因为孩子年幼,心性单纯,二是年老还能得子,总归多了几分珍惜。 楚皇也是如此。 听见父皇的话,赵昊却是举起了手中的碗,邀功似的道:“儿臣不是来找父皇玩的,儿臣是给父皇送吃的......” “哦?” 楚皇脸上浮现一丝诧异,看向碗中如绿豆汤一般的东西,笑着问道:“这是何物,父皇怎么从未见过。” 唯有此刻,他才觉得稍稍得到些安慰。 自己这个小儿子,虽不似已经过世的大儿子般性情忠厚,时不时的有一些鬼灵精怪的小心思,可对待父皇和母妃,却是十分孝顺。 与康王、宁王比,心性也单纯了许多,又天生聪慧,即便在翰林院中,也有无数人称赞。 只可惜.......年纪太小,不足以立之为储。 看着昊儿清秀的小脸,楚皇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深处有一抹黯淡。 赵昊却没有丝毫察觉,将手中的碗举得更高,兴奋地道:“父皇,这叫绿豆冰沙,是师父教我做的,父皇处理政务,想必乏了,此物刚好可以祛暑解乏,父皇快些尝尝吧......” 师父? 楚皇听见这话,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多问什么,接过那装着所谓绿豆冰沙的小碗。 闻了闻,只是绿豆汤的味道,只是多了些寒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刚准备尝一口,旁边的刘成却是小声道:“陛下......” 楚皇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刘成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面是一枚银针:“陛下,要不要......”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楚皇挥手打断:“不必了。” 接着,顺手用勺子尝了一口。 冰沙入口,瞬间,楚皇觉得全身上下都一阵舒坦。 虽然天气已经渐渐炎热,冰窖却仍未启用。 养心殿中,唯一降暑的手段就只有一些解暑的食物,诸如绿豆汤、酸梅汤之类。 常人总以为,皇帝是一国天子,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 不会、也不敢有人阻拦,天气热了,弄一些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却并非如此,无论在什么时代,朝堂之上,总有一类特殊的官员,谓之言官。 在楚国,一般由御史担任这个角色,简单点讲,他们就是朝廷养的喷子。 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只需盯着文武百官、勋贵乃至皇帝,一有点不符合祖制或圣人之道,便群起而攻之。 比如这冰窖,若非到了酷暑,楚皇是绝不会轻易动用其中的储冰。 要不然,被御史们知道了,又是大批奏章呈上,劝谏皇帝要节俭。 实际上,储冰是皇帝的内帑,如何处置,与大臣们有何关系。 可御史们偏偏要插一手,因为,这叫犯颜直谏,做的好,可以青史留名。 而皇帝,也必须假情假意的装出一副听从劝谏的模样,否则便是闭塞言路,不听劝谏。 因此,若非真到了热得受不了的地步,楚皇也懒得麻烦。 “这......” 此刻,感受着绿豆冰沙带来的凉爽,楚皇脸上露出诧异之色,看着赵昊,问道:“这绿豆冰沙,真是昊儿做的?” 赵昊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是师父教我的。” 短短几句话,师父这个词已经提起两步。 楚皇却仍将其忽略。 毕竟在他眼里,皇帝拜师是何等庄重的事情。 昊儿口中的师父,无非也就是翰林院的某个翰林,陪他玩闹了一会,便被他认作了师父,碍于皇家的威严,又不敢拒绝。 戏言罢了...... “此物确实有祛暑解乏之效,只是......” 皇宫中,只有冰窖存有储冰,一个小小的翰林如何得到? 楚皇疑惑地问道:“这冰......昊儿是从何处所得?” 赵昊小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激动地道:“这是儿臣用水与石头制成的!”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师父教我的。” 听见自己心性单纯的孩子,第三次提起师父。 楚皇终于皱起眉头,说道:“水与石头,如何能制成冰?” 想来,是有人见你还是个孩子,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哄骗你玩呢! 这后半段话却是藏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准备等赵昊离开以后,派人去调查一番。 皇子虽然年幼,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哄骗的! 见父皇不相信自己,赵昊撇了撇嘴,说道:“这真是儿臣用水和石头制成的,若是父皇不信,儿臣可以再制作一次,给父皇瞧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儿臣的师父,名叫方休 听见这话,楚皇眉头皱的更紧。 用石头和水制成冰...... 不管怎么听,都像是道士描述的方术。 犹记先皇便是沉迷于求仙问道,才致朝纲混乱,民不聊生。 自从即位以来,他便牢记这个教训,时刻警醒自己,万万不可听信方术之士的妖言,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 可......此刻,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却说出这种话。 这让他如何不心生愤怒? 楚皇紧皱眉头,看着赵昊,问道:“昊儿,你的师父是何人?” “儿臣的师父,名叫方休!” 赵昊一脸激动,说道。 方休!? 楚皇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怒容。 竟然是这小子...... 怪不得,一个患了脑疾的年轻人,身上连功名都没有,虽然表现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才能,又有什么资格做皇子的师父? 更可况,他教的都是些什么! 石头和水制冰? 怕是当初蛊惑先皇、自称仙师的道士也未必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行骗。 赵昊见到自己的父亲一脸愤怒的样子,不解地问道:“父皇,您怎么了?” 楚皇强压下怒火,看着赵昊,摇了摇头:“父皇没事......” 顿了顿,又问:“这石头和水制冰的法子,是方休教给你的?” 赵昊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师父还教给儿臣物理......” “物理......又是何物?” 楚皇心中想着如何惩罚方休,随口一问。 赵昊却是一脸认真,回答道:“物理便是世间万物的道理,也是悟出的道理,师父说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愤怒的楚皇打断:“世间万物的道理? 他一个患了脑疾的小子,既无功名,也无军功,凭着父辈祖辈立下的汗马功劳,蒙混度日,如何教导你世间万物的道理? 便是圣人,也未必通晓世间万物的道理,他倒是真敢......” 赵昊还是第一次见父皇在自己面前发怒。 虽然有些害怕,听到侮辱自己的师父,却还是倔强的抬起头,看着父皇,坚定地道:“师父不是父皇说的那样,他教我用水和石头制冰,教我石头同时落地,还教我......” 楚皇见他这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平日里十分聪慧,四书五经只看过几遍,便可烂熟于心,怎么偏偏被方休这小子蛊惑了。 赵昊说到一半,见父皇露出这种表情,有些委屈。 想了想,从案上拿起一块砚台和一盏茶杯,大声道:“儿臣有一个问题,要请教父皇,父皇若是答错,便证明师父说的没有错,以后,父皇不能再编诽师父!” 天朝以忠孝治天下,忠乃是忠君,孝......则是孝敬父母与恩师。 见到自己的儿子如此维护他的师父,楚皇也不知道自己该喜,还是该忧。 片刻之后,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若是答对呢?” 赵昊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说道:“答对也不能说明师父有错,只能说明儿臣冒犯父皇,愿意领罚!” 听见这话,楚皇眼前猛地一亮,看向赵昊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随即,又变得有些复杂,数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有赞赏,有惋惜,有无奈...... 忠孝而不迂腐,仁厚而不懦弱,这是一个贤君的品质。 只可惜...... 赵昊却对自己父皇的心理变化一无所知,只是如当初在郊外一般,费力的踮起脚,将手中的茶杯与砚台举过头顶。 “父皇,您觉得,茶杯和砚台,谁先落地?” 楚皇抬眸,看了一眼那大小不一的茶杯和砚台,皱了皱眉。 两个大小的物体,在同一高度同时下落,必定是重物先落地,这是常识。 但是,直觉又告诉楚皇,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昊儿是个极聪慧的孩子,这等寻常的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 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动作,让茶杯先行落地。 片刻之后,楚皇开口道:“父皇猜......砚台先落地。” 听见这话,赵昊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激动地道:“父皇,您看好了!” 赵昊将手臂举到同一高度,松开手,茶杯和砚台同时向地上落去。 砰! 两个大小不一、重量不一的物件,落在地上,只发出了一道声响。 “这......” 看到这一幕,一旁的刘成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不由的惊呼出声。 楚皇并不比他好,只是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经处变不惊,即便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其实心里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昊见自己的父皇并没有太过惊讶,也没有之前那么激动,却还是昂起了小脸,一脸骄傲地道:“父皇,你输了!” 楚皇仍在思考,为何大小不一的物件会同时落地,莫非......其实茶杯更重一些? 听见赵昊的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这也是方休教你的?” 赵昊点了点头,说道:“是。” 见父皇提起师父,他忙道:“刚才父皇答应过儿臣,若是父皇猜错了,以后不可再编诽儿臣的师父......” 楚皇暗自摇了摇头,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刘成。 君无戏言,即便只是个孩子,身为天子,也不可以糊弄了事。 如是如此,被人知道,以后如何让百姓臣服。 更何况,编诽这个词太过笼统,若是方休那小子犯了错,那便算不上编诽...... 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君无戏言。” 紧接着,似乎是为了验证什么,弯腰拿起茶杯与砚台,掂量了一下。 发现,砚台确实要比茶杯重上许多。 这下子,楚皇心中更加疑惑了。 重复了一遍,却发现结果与刚才一般无二。 终于,他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方休可与你说过,为何两个重量不一的物件会同时落地?” 赵昊摇了摇头,说道:“师父只是告诉儿臣,即便是很小的事情,也隐藏有大学问,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也并不是任何问题都有解释。” 听见这话,楚皇的脸瞬间黑了。 这种话也只能哄哄小孩子。 方休那小子怕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第一百二十章 民不聊生 赵昊想了想,又道:“师父还问了儿臣几个问题。” 楚皇道:“什么问题?” 赵昊犹豫了一下,说道:“果子成熟后为什么会落在地上,水为什么会往低处流,还有......” 一连说了几个问题,楚皇感觉心中有万马奔腾。 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可细细想来,却又令人深思。 这些......都是为什么? 片刻之后,楚皇抬眸,看着赵昊,问道:“石头和水......可以制成冰?” 原先,他只是将这话当作戏言,可现在见过了之前那件事以后,却不由重视了许多。 说不定...... 石头和水真的可以制成冰呢? 赵昊一脸认真,点了点头,坚定道:“刚才父皇吃的绿豆冰沙,便是儿臣用石头和冰制成的。” 楚皇想了想,问道:“这石头和水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昊道:“石头要用硝石,水就只是水。” 硝石? 楚皇沉思了片刻,摆了摆手,说道:“去寻些硝石来。” “是,陛下。” 刘成忙不迭应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暖阁中,就多出了两盆水和一袋硝石。 楚皇看着赵昊站在两盆水前,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的动作。 记得年幼时,先皇崇尚仙道,时常有道人入宫。 那些道人炼丹时,便会念念有词,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可出乎意料的是,昊儿并没有念咒,也没有用符,只是将硝石倒入外面的铁盆里。 “这......就好了?” 楚皇有些诧异,脱口而出。 赵昊点了点头,说道:“父皇稍等片刻,便可以见到冰了。” 楚皇压下心中诧异,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小盆。 果然,仅仅半炷香的时间,盆里面便散发出森森寒气,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虽然只是冰沙,并没有凝结成实,却仍让他十分震惊。 原来,水和石头制冰......竟然是真的! 震惊过后,便是沉思。 硝石在京师中,虽不似木柴那般常见,与冰比,却也只是寻常之物。 以往,每到七月,酷暑难耐之时,京师内外,总有百姓因此中暑,严重者,甚至脱水而亡。 若是这硝石制冰之法能在京师中推广,仅仅京畿之地,便有多少百姓,可以因此受益。 作为一国之天子,无论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百姓。 楚皇看着盆中的冰,摸了摸赵昊的脑袋,大笑道:“昊儿可知道,若是制冰之法在京师中得以推广,会有多少百姓可以收益......” 赵昊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儿臣不知......” 楚皇看了一眼赵昊,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他稚嫩的声音:“儿臣有话要说。” 楚皇有些诧异,点了点头:“说吧......” 赵昊抬头,一双纯真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问道:“儿臣以为,其实百姓们并不在意制冰之法。” 楚皇没想到只是个孩子的赵昊竟然有胆子反驳自己,有些疑惑,看着赵昊,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赵昊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认真,说道:“儿臣以为,在百姓眼里,冰不是必须之物,硝石制冰,对于京师中的勋贵而言,固然是一大喜事。 可对于百姓而言,却并无意义,因为即便硝石可以制冰,他们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去买硝石,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碗粥,一个馒头......” 听见这话,楚皇十分诧异,一双眸子看着赵昊,说道:“继续。” 赵昊见父皇并没有训斥自己,于是胆子更大,继续道:“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父皇可知道民不聊生这四个字的意思?” 楚皇脸有些黑。 自己堂堂天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孩子发问。 好在......这个孩子只是他的儿子,倒不至于让他太过难堪。 虽是如此,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当作孩子的戏言,一笑了之。 赵昊顿了顿,见父皇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继续道:“儿臣以为,民不聊生的意思很简单,便是百姓的生活,不如猪狗。 翰林院的师傅们总教导儿臣一些大道理,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儿臣,什么是民不聊生。 直到遇见师父,师父带儿臣去救济流民,儿臣才知道,原来在京师,也有那么多百姓生活不如猪狗......” 听到这,楚皇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还好...... 暖阁里,只有自己和刘成。 不然,昊儿这话,若是让文武百官们听见,定要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要以死谢罪了。 “咳咳......” 楚皇有些尴尬,说道:“应当不至于此......” “儿臣亲眼见到了,京师中有人为了一碗仅能果腹的粥,大打出手,已至头破血流。 那碗粥只是由小米煮成,稀的可以见到碗底,偶尔能见到一些菜叶,父皇的猎犬,每天都有羊骨和肉粥,京师的百姓,却连这么一碗粥,都要拼了命去抢,儿臣见了......” 孩子的心,大多都是善良的。 想到那日,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孩子,面黄肌瘦,跪在地上,只为填饱肚子。 赵昊觉得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 楚皇见到这一幕,却是彻底震惊了。 中原之地受灾,有难民为求活路,背井离乡,北迁至京畿之地。 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 也与内阁众臣商议过,定了救济之法。 原以为情况会好一些,却没有想到...... 这还只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救济的粮食绝不会被克扣的情况下,百姓都已经苦到了这般地步。 更可况那受灾的中原之地。 想到这,楚皇有些愤怒,看向刘成,问道:“皇子说的,可属实?” 作为司礼监掌印兼秉笔,刘成几乎是楚皇的耳目,手下有独立的情报机构,类似于明朝的东厂制度。 平日里,也会向楚皇禀告。 可从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刘成冷汗直流,颤声道:“京师确有流民如皇子殿下所言,过的不如猪狗...... 可只是少数,大部分流民得了朝廷的救济,虽不如普通百姓,却也足以维持生计。” 赵昊听见这话,怒了,一双明亮的眸子,瞪着刘成,大声道:“成千上百的流民,在刘公公的眼里,只是少数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楚皇震怒 “这......” 刘成一脸尴尬,不敢说话。 对于诺大的楚国而言,上千的流民确实只是少数,可这话却是不能说的。 楚皇脸上仍有怒色。 这次赈灾,除了国库,内府也出了银子。 虽然对上百万受灾的百姓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却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变成流民,为了一口粥,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京师里,一千人。 整个京畿之地,有多少流民。 受灾的中原之地,又有多少? 楚皇已经不敢再想,眼神冰冷,看了刘成一眼,问道:“赈灾的银子,都去哪了?” 刘成低着头,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朕问你,赈灾的银子,去哪了!” 楚皇提高声调,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显然动了真怒。 刘成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有些事情,他其实知道,却不敢说,怕得罪了一些权贵。 可事到如今,再不说出实情,只怕连今晚都活不过。 虽然陛下是仁厚之君,自己又陪在身边多年,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发颤:“据奴婢所知,户部拨的银子到了京都府,是五万两,其中一万两用于建造棚子、收购粮食、安置流民,剩余四万两......” 刘成瑟瑟发抖,不敢再说。 见到这一幕,楚皇已经是面色铁青,冷声道:“剩余四万两去哪了?” 刘成颤声道:“奴婢不知,应当是京都府尹另有他用......” “另有他用?” 楚皇抄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朝刘成砸去,厉声道:“这笔银子是朝廷用于救济灾民的,他一个小小的京都府尹,如何敢擅自作主,挪用赈款!” 茶杯在半空中疾驰,不偏不倚,刚好砸中刘成的额头。 瞬间,头破血流。 刘成只感觉额头上传来剧痛,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猛地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身子瑟瑟发抖,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楚皇见到这一幕,更加愤怒,厉声道:“你本该是朕的耳目,朕也一直对你信任有加,为何要替那些朝廷蛀虫、人间渣滓文过饰非。 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刘成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不住念叨着:“奴婢该死......” 不一会,已经面目全非,从额头流出的血,染红了地面。 毕竟是从小就陪伴在他身边的贴身宦官,见到他这副模样,终究,楚皇心有不忍。 挥了挥手,冷声道:“起来......” “奴婢罪该万死......” 刘成刚开口,便被一声厉喝打断:“朕让你起来!” “是......是......” 刘成低着头,缓缓站起,刚到一半,便觉得头晕眼花,差一点栽倒在地上,咬着牙,才勉强站稳。 原先被茶杯砸出的伤口,血流如注,整张脸被鲜血染红,几乎看不到本来的面貌,十分骇人。 楚皇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说道:“去......包扎一下。” “奴婢谢陛下隆恩。” 刘成一脸感激涕零,行礼之后,便走出暖阁。 没一会,回到暖阁时,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住,血也已经止住。 刘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陛下仁厚,不忍见他死在面前,却不代表就会饶他一命。 作为皇帝的耳目,隐瞒情报,乃是大忌。 他心里明白,即便这次捡回一条小命,陛下也未必能像以前一样,对他那般信任。 楚皇坐在龙椅之上,眉头紧皱。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仍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件事,是谁在背后主使?” 京都府尹乃是治理京畿之地的父母官,正四品,在朝廷中,也算得上重臣。 可与六部侍郎、尚书比,还是相差甚远。 更可况京师,乃是天子脚下,什么事情,稍微处理不当,便有可能惹出大麻烦。 历任京都府尹,皆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时刻战战兢兢。 要说户部、吏部的官员还有可能收受一些炭敬、冰敬,京都府尹却是绝无可能的。 因为这种事情,如果被皇帝知道,便是大罪。 要做京畿之地的父母官,谈何容易...... 楚皇相信...... 这件事情,若是背后没有权贵授意,纵然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贪墨救济流民的银子。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京都府尹,便是户部尚书,也不敢如此行事。 五万两银子,有四万两银子不翼而飞,足足八成...... 若不是今日昊儿向朕哭诉百姓疾苦,民不聊生。 朕还真的以为,这四万两银子,全都化作粮食,进了受灾百姓的肚子里。 这...... 楚皇的脸上又浮现怒色。 这一次,刘成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忙不迭道:“奴婢,奴婢听说......宁王殿下这段时间想要翻修宁王府,刚好缺了四万两银子。 就在前日,所缺的银子却突然被补上,翻修的工匠近日也已到了王府......” 宁王...... 竟然是这个逆子! 楚皇怔了怔,随即,怒火中烧。 能让刘成为之隐瞒,让京都府尹冒着杀头的风险,贪墨四万两银子。 整个楚国,屈指可数。 其实他的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无非就是自己两个孩子中的某一位。 可得到确认,却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敢置信,继而愤怒。 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 百姓......自然也是赵家的百姓。 宁王、康王,这两个皇子,纵然再不争气,也是他的孩子,也是未来楚国的统治者。 其中的某一位,未来也是要继承这天下,肩上挑起万千百姓。 可.....怎么,他也想不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 四万两银子,可以救多少受灾百姓的性命。 多少户百姓,因为这四万两银子,可以得到一些救济的粮食,又因为这些粮食,可以少遭受多少苦难。 就因为翻修宅子,便将这寄托了无数受灾百姓期望的银子,贪墨一空。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他怎么忍心!? 此刻,一幅画面出现的楚皇的脑海中。 无数百姓为了一碗粥而搏命。 无数的老弱病残因为可以活命,而付出一切。 他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咬着牙,身子颤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召......宁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刘成瑟瑟发抖,离开暖阁,传旨去了。 楚皇余怒未消,不知过了多久,才好了一些。 只有看见赵昊的时候,眉头才舒展开。 如今,赵昊......已经是他仅有的宽慰。 “这些......也是方休教的?” 楚皇看着赵昊,问道。 赵昊想了想,说道:“师父只是带儿臣去救济灾民,百姓疾苦......是儿臣看见的。” 楚皇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赵昊只是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楚皇抬眸,深深的看了一眼赵昊,问道:“昊儿可曾想过,如何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赵昊稚嫩的小脸,露出沉思之色,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父皇,儿臣以为,使百姓安居乐业,只要让他们吃饱饭即可。” 楚皇笑了笑,摸了摸赵昊的小脑袋。 叹了口气,说道:“让百姓吃饱饭,何尝容易。” 在楚皇眼里,赵昊一直是个孩子。 直到刚才哭诉百姓疾苦,才让他觉得,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比他的两个皇兄更加懂事。 所以才有了考校的想法,虽然得到的回答并不如意。 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并不算太差。 毕竟,身为皇子,最重要的是有一颗仁厚之心,要懂得爱民。 离京就藩后,也要爱一方之民。 只有这样,大楚的江山才能长久。 “师父也是这样说的。” 赵昊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激动地道。 听见这话,楚皇有些诧异,问道:“方休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昊道:“师父只是告诉儿臣,让百姓吃饱饭并不容易,即便是再贤明的君王,再清廉的文武百官,也未必能做到百姓安居乐业。 师父还送给儿臣一句话,若要百姓安居乐业,需要懂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楚皇眼前猛地一亮。 随即,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样的话,是方休那小子说的? 莫非此方休非彼方休? 楚皇问道:“昊儿,你师父年纪多大?” 赵昊道:“师父应该比儿臣年长十余岁。” 比昊儿年长十余岁,尚未及冠。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虽多,能有机会与皇子相识的,无非只有京师中的勋贵。 勋贵子弟、尚未及冠,又名方休…… 想来,也只有他了。 实在没有想到...... 那小子,平日里表现的不学无术、懒散至极,竟然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话。 不知怎么的,一幅幅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先是进献茶马互市、改土归流之策。 而后,查出武备库一案,顺藤摸瓜,牵出其背后的工部与勋贵。 如今,又教导皇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若天下的臣子都如他这般一颗赤诚之心,为国为民。 朕......又该省多少心。 ............ 方府。 怀有一颗赤诚之心的方休,正在尝试着新的冰沙。 他发现酸梅汤加上冰沙之后,口感也要比之前好上不少。 京师的百姓,善于接受新奇事物。 他相信,冰沙一经推出,必定会引无数人趋之若鹜。 “在弄什么呢?” 突然,一道声音出现在方休的身后,将他吓的不轻。 方休猛地回头,差一点就要挥拳,看清了那张脸,才收回拳头,说道:“下次进院子,先说一声。” 吴毅不以为意,一双眼睛看着碗中的冰沙,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方休将碗递给他,说道:“酸梅冰沙,一碗十两银子,尝尝?” “十两银子!?” 吴毅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不去抢!” 方休耸了耸肩,淡淡地道:“抢哪里有这个赚钱。” “你......” 吴毅一脸无语,看着碗中从未见过的冰沙,咬了咬牙,说道:“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方休伸出一只手。 吴毅一脸肉疼,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他的手上:“给你。” 方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道:“还有上次一醉方休的十两,欠了一个多月,算上利息,十五两。” “......” 吴毅又取出一张银票,这才从方休的手里拿到冰沙。 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瞬间觉得全身上下一阵舒坦,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十两银子换一碗冰沙,并不算亏。 这时,白小纯出现在了院子,朝两人行了一礼,看着方休,问道:“少爷,李掌柜让我问您,这绿豆冰沙应当定价多少银子?” 方休想了想,说道:“一碗十文。” “噗......” 一旁,吴毅刚入口的冰沙,喷了出来。 十文钱,到自己这里怎么就变成了十两!? 这也太黑了! 方休似乎看出了吴毅的想法,安抚他道:“这只是绿豆冰沙。” 吴毅心情稍微平复了些,问道:“那酸梅冰沙呢?” “五文......” 酸梅的原料是梅子,在京师中的价格,比绿豆要便宜许多,定价五文钱,应当是比较合适的。 吴毅听了,却想骂人。 五文钱...... 感情还不如绿豆冰沙。 他刚要说话,便听方休道:“你这一碗是第一碗,自然要比以后的贵一些,十两银子并不算贵。 当然,你要真觉得贵,那也没有办法,本府所有商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换......” “......” 吴毅已经彻底无语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后悔今天来这儿。 这里哪是方府,简直是土匪窝! 土匪抢钱,都没有他方休那么明目张胆。 方休看见吴毅一脸吃了x的表情,想了想,说道:“你要实在觉得吃亏,这酸梅冰沙以后就用你的名字,叫吴毅冰沙,如何?” 吴毅问道:“什么意思?” 方休道:“你想想看,冰沙一经推出,定然是会吸引无数人的目光,可制冰之法,只有我有。 若是没有方府的授权,其他人,别想打冰沙生意的注意。 因此,用你的名字命名酸梅冰沙,别人也只能听着。 这么一来,京师中的百姓,便会记住,有一种冰沙名为吴毅,接着,又会好奇,这吴毅是谁。 时间久了,你吴毅不也相当于青史留名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亲军校阅 “......” 吴毅想打人。 方休笑了笑,说道:“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吃碗冰沙?” 吴毅摇了摇头,说道:“再过几日,便是亲军校阅,我是想问问你,对这个有什么想法。” 亲军校阅,又名亲军大比。 顾名思义,就是亲军十六卫,各挑出一百名精英,聚在一起,参加各种比试。 胜者可以得到皇帝的嘉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每四年一次,目的也是为了让平日里缺少实战的亲军们,保持一定的战斗力。 因为刺客一事,方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亲军,对此,没有一点兴趣。 他坐在躺椅上,随口道:“能有什么想法,以往怎么比,如今还怎么比。” 吴毅也搬来了一个椅子,坐下后,一边吃着剩下的冰沙,一边说道:“听说,这次亲军大比,户部和兵部都不准备拨款,所需银子,由各卫将军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 方休听见这话,却是皱起了眉头。 各卫将军只是挂着虚名,虽有实权,平日里却压根懒得过问这等事情。 更何况是筹措银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到时候还不是要落在他们这些中郎将的肩上。 方休看着吴毅,问道:“你听谁说的?” 吴毅表情奇怪,反问了一句:“这两天你没去当值?” 方休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想要偷懒,所以才借着刺客一事向羽林卫将军请了一个月的假期。 随口道:“这几天,身子不太舒服,大夫说了,需要静养几天......” “得了吧......” 吴毅白了他一眼,说道:“不就是想要偷懒,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了解。” 方休瞪了他一眼,怒道:“你这样诽谤上官,小心本将军罚你的饷银。” “......” 吴毅还真不敢说话了。 虽然那点饷银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不知怎么的,听到‘上官’两个字,总觉得有些发怵。 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吴毅恼羞成怒,说道:“还好我只是个小校尉,不然还得白白损失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银子?” 方休微微一怔。 吴毅点了点头,说道:“最新消息,各卫将军已经商议过了,这次亲军校阅,各卫筹措五千两银子,由左中郎将负责。 士卒们,每个月的饷银只够养家糊口的,到时候,这笔钱不还是得从你们中郎将身上出。” 方休想了想。 这话倒是没错。 虽说五千两平摊到每个士卒身上,并不多。 可他们的每个月的饷银就只有那么一点,若是真的这么做了,必定引他们心生不满。 到时候,人心散了,问题可就大了。 方休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中。 五千两银子,对如今的方府而言,不过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虽说竹轩斋如今已经没了收益,可春风楼每月却仍有近万的流水。 除此之外,还有京师大剧院,如今也是办的风风火火,吸引了无数的达官贵人。 虽是短短三个月,方府的银子却已经达到了两万余两。 这还是在还清了宝乐坊两万两债务的情况下。 可...... 方休想了许久,脑中突然有一道灵光闪现,抬眸,看着吴毅,问道:“你说,若是我出八万两,凑齐银子,陛下会不会同意,让我操办这次亲军校阅。” 吴毅一脸诧异,怔了怔,问道:“你哪来的八万两银子?” 方休不以为意,说道:“虽然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距离亲军校阅,不是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吗?” 吴毅想了想。 倒也对。 可随即,又皱起眉头,问道:“那你图个什么,八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白白扔了出去,你不怕世伯回来,一怒之下,把你吊起来打。” 八万两银子啊...... 吴毅估摸了一下,即便把安庆候府,连宅子带地,全都卖了,也未必能够凑齐。 虽说安平伯因为立下平西之功,得了丰厚的赏赐,可也架不住一个败家子这么挥霍。 更可况,这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啊! 当今陛下,乃是贤君,最厌恶的便是溜须拍马、想要以各种手段取悦讨好自己的奸邪小人。 这八万两银子砸下去,非但不会博得陛下欢心,反而有可能让陛下心生厌恶。 这种吃力不讨好、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 莫非......这家伙的脑疾又犯了? 吴毅一脸奇怪的看着方休,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方休却懒得跟他解释,说道:“这些事情,不用你管,只要陛下同意将此次亲军校阅的主办权交给我,这八万两银子,就一定能收回来!” 吴毅听见这话,更加确信,这是脑疾复发了! 砰——! 他还想再劝。 院子后面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在亲军操练了三个多月,如今的吴毅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拄着拐杖,也要参加花魁大会的肾虚公子。 几乎是巨响传出的一瞬间,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目光望向后院。 二话不说,从地上捡起一根竹子,冷静的道:“可能有刺客,等会躲在后面,不要逞强。” 这话倒没有瞧不起方休的意思,实在他太了解方休了。 这家伙虽然不似他们厮混烟柳之地,可平日里却也是从不锻炼的主儿。 即便是校阅头名,成了羽林卫的左中郎将,也没有半分长进。 他......不一样。 自从立志要领兵驰骋草原,这段时间,每一天,他都在苦练武艺。 虽然与身经百战的老卒,仍有不小的差距,却也长进了不少。 最起码,面对刺客还有一定的还手之力。 身后,方休却是处变不惊。 似乎并没有听见不远处的厮杀声,十分淡然的摆了摆手,说道:“应该是小纯在后院操练府丁,放心,没事......” 操练府丁? 听见这话,吴毅诧异的看了一眼方休。 这激烈的厮杀声,还有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怎么都不像是操练府丁能发出声音。 反倒......更像是搏杀的声音。 只是,见方休一脸淡然。 他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里不仅仅是安平伯府,还是定远将军府,戒备虽不可能比得上皇宫,在这京师中,却也算得上十分森严。 即便真的有刺客,也未必能来到他们的面前。 于是,坐回椅子,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操练府兵?”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主办权 方休笑了笑,说道:“还不是因为前些天的刺客。” 吴毅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确实,平白无故遭遇刺客,当然想着要加强一下身边的防卫。 便是他,也在那日刺杀一事过后,给自己增添了几名护卫。 毕竟,谁也不想,时刻保持警惕的状态,那样,生活也太过无趣了。 不远处,厮杀声还在继续。 吴毅与方休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突然,吴毅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的问道:“最近,宫里出了件大事,听说了吗?” 方休有些无语。 有的时候,他总觉得吴毅这家伙很有前世整天八卦的小区大妈的风范。 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吴毅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凑到方休的耳边,小声道:“听说,昨日陛下震怒,大太监,就是那个死阉人刘成,被茶杯砸的头破血流...... 你猜猜看,是因为什么事情。” 方休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吴毅,说道:“爱说说,不说滚。” 吴毅吃瘪,没了那么高的兴致,却还是道:“有人看见,刘成去宁王府宣旨,宁王匆匆入宫,直到深夜,才从宫里出来,一只腿瘸了,脸上也全都是伤。” 方休问道:“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吴毅顿了顿,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 对啊。 武勋一向不参与夺嫡之事,即便参与,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远远不如文官。 宁王、康王哪位得宠,哪位失宠,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反正,大部分武勋都为开辟新朝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果没有什么诸如谋反之类的大罪,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只是闲聊而已,那么认真干什么。” 吴毅道。 其实,方休听见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窃喜的。 毕竟支持宁王夺嫡的朝堂力量中,便有礼部尚书杨家。 礼部尚书府的那个杨公子,又与自己的关系不太好。 “少爷......” 正在方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抬眸看去,一道浑身满是鲜血的微胖身影走到自己的面前。 白小纯看了一眼吴毅,说道:“少爷,今日操练已经结束,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方休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你自行处理吧。” “是,少爷。” 一向只知道谄媚,在方休面前如同一条狗的白小纯,在鲜血的映衬下,竟然显得有些狰狞。 吴毅见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操练府兵......怎么会到这般地步。 可即便方休不愿意说,他也懒得多问。 起身,摆了摆手,说道:“今天来你这里,主要是为了告诉你,亲军校阅的事情,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先走了。 下次,春风楼,我请你。” 方休一脸嫌弃,摆了摆手,说道:“滚吧。” 吴毅走后,方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陷入了沉思中。 亲军校阅...... 这件事情若是办得好了,八万两银子,算不上什么。 毕竟这个时代,既没有门票,也没有招商、投资,更没有广告。 如果能劝说皇帝,将亲军校阅的主办权交给自己。 那么,便可以凭借这些,大赚一笔。 京师的商人们,一个个可都精明着呢。 这种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事情,绝不会放过。 只是...... 如何说服皇帝......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需要好好思考一番。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白小纯走入院子,站在方休的面前,说道:“少爷,这次潜入的刺客共有七人,其中四人被杀,三人被擒,没有一个逃脱。 您看,该如何处置? 方休想了想,说道:“分开关押,先饿他们几天,到时候,本少爷自会处置。” “是!” 白小纯恭敬的应道。 要说以前,他对方休恭敬,是因为自从被方府买下,便立下的决心。 那么,如今他对方休恭敬,则更多的是发自真心。 别人都说少爷患了脑疾,可是患了脑疾的人,能在短短三个月内,赚到四万两银子? 能面对刺杀,临危不惧,面不改色;能发明出火锅、冰沙;能知晓不同重量的物体同时落地。 能猜到......刺客的同伙必定会潜入方府,营救刺客? 现在,在他的眼里,少爷就是诸葛亮、姜子牙一般的人物。 上知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能。 对他也越发崇拜。 方休却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想着,如何措辞,才能说服皇帝。 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方法。 干脆,豁出去,破罐子破摔,喊了一句:“来人,笔墨!” ............ 养心殿,暖阁。 楚皇看着案头上的一封奏章,有些诧异。 这封奏章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能引起楚皇的关注,只是因为它是方休呈上的。 方休这小子,平日里是懒散到了极致。 听说,已经半个月没有当过值。 偏偏每一次,都能让他找到理由。 不是身体不适,就是脑疾复发,再或者,就是因为这不能为官的病,卧床不起。 如今,刺客一案,更让他找到理由,足足请了一个月的假。 不过,武备库一案和昨日皇子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倒让他对这个懒散的方休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想了想,便随他去吧。 今日,难得竟然会呈上奏章。 楚皇带着好奇,翻开了奏章,一目十行的看去。 看完之后,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亲军校阅,是太祖时期便一直留下的传统。 每四年一次,除非遭遇什么大的变故,从没有停止过。 所需的银子,一直是由户部和兵部共同分担。 只是,如今西北、西南、草原均不安定,需要有大量的银子用作支出。 两相对比之下,亲军校阅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为了保证边军的饷银能够按时发放,所以只能从原本亲军校阅的银子中出。 让亲军各卫自行筹措,本就是无奈之举。 这件事情,楚皇是考虑过的。 实在不行,大不了便停办一次。 特殊时期,特殊情况,特别对待。 可...... 方休这小子,竟然为此上了奏章。 要以一己之力,承担亲军校阅所需要的所有银子。 这......就有些奇怪了。 莫非这小子想要借此机会,讨好朕? 楚皇有些疑惑。 这不像是这小子的作风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西厢记的魅力 楚皇思忖片刻,决定让他先出个章程。 虽然亲军校阅并没有秋闱那么重要,却也不是儿戏。 放下这封奏章,又从案头上拿起另一封奏章,细细看去。 匆匆扫了一眼,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一封奏章是京都府呈上来的,说的是京师城南有暴民作乱,殴打捕快,还撕了朝廷的布告。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楚国疆域何其辽阔,总有一些贼子不安守本分,四处煽动民变。 可......以往距离京师较远的偏僻之地,在天灾频发的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 京师......记忆中,还是头一遭。 难道是从中原迁移过来的流民? 楚皇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去。 当他看完奏章,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竹轩斋...... 《西厢记》、《聂小倩》、《射雕英雄传》。 竹轩斋,这个名字。 以往,他便在后宫听诸妃说起过。 好像是专门刊印闲情话本的书坊。 前段时间,在后宫中备受喜爱,甚至受到皇太后称赞的《西厢记》,就是出自此处。 好端端的,为何礼部要封禁这些书。 楚皇先是疑惑,随即,又有些心悸。 仅仅只是几本书而已,竟然让成千上百温顺的百姓变成了殴打捕快、撕毁布告的暴民。 这......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如今,这些话本描写的只是儿女情长之事,尚且有如此的号召力。 若是...... 楚皇眉头紧皱,开始有些明白......为何礼部要将这些书列为禁书。 如今,看这些闲情话本的还只是一些成年人,只是闲来无事时,聊以解闷。 可......长此以往,京师的少年郎们,尤其是那些家境优越的士大夫,还有谁愿意寒窗苦读,报效朝廷。 楚皇想了想。 书......要禁。 可那些参与殴打捕快的百姓们,却不能全部定罪。 抓几个领头的,关个两三年,以儆效尤,此事便算了了。 楚皇刚准备让刘成草拟,就见到一个小宦官慌慌张张的闯入暖阁。 “大胆!” 刘成见到这一幕,心猛地一跳,匆忙呵斥。 小宦官却是二话不说,跪倒在地上,一脸哭丧,哀声道:“陛下,不好了,太后,太后她......” 听见这话,楚皇脸色猛地一变,腾的一下起身,着急道:“太后怎么了!?” 小宦官低着头,颤声道:“太后她晕过去了。” 太后年事已高,平日里便是静养,这一晕,极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楚皇对此,显然心知肚明,一脸的焦急,大声道:“御医,宣御医!” 小宦官道:“陛下,御医已经到了,正在为太后诊治,太医丞黄大人让奴婢,让奴婢请陛下去见一见......” 楚皇心里咯噔一下。 太医丞这话说出来,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就是请他去见太后最后一面啊! 想起往事种种,楚皇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天要塌了。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淡然,匆忙的走出暖阁,吩咐道:“让太医院的人全部过来,无论如何,也要保太后无事!” 一旁,刘成快步跟在楚皇的身后,连连称是。 寿安宫内。 一群宫女、宦官忙作一团,见到楚皇,忙不迭跪下行礼。 楚皇着急见太后,只是大手一挥,便急匆匆的冲入宫殿内。 宫殿里,十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正在议论着一些什么,见到楚皇,纷纷跪下。 楚皇见到他们这样,脸上浮现怒色,刚准备开骂,就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可是皇帝到了?”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楚皇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走到床榻前,握住张太后的一只手,轻声道:“是儿臣。” 天朝以孝治天下,虽是皇帝,在面对太皇太后、太后时,仍称儿臣。 张太后眉目之间有一些疲惫,费力的睁开双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随即,又有些欣慰似的闭上了双眼,说道:“这些太医,皆是忠良,若是没有他们,今日,哀家怕要追随先皇去了,你要好好奖赏他们。” “是......” 见太后思维清晰、说话也还算流畅,楚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点了点头,说道:“儿臣一定好好奖赏他们......” 歇息了片刻,太后又道:“好了,哀家这里无事,你是皇帝,政务繁忙,不用守在哀家这里,去忙你的。” 楚皇道:“儿臣再陪您一会。” 太后笑了笑,说道:“哀家乏了,要歇息,你是皇帝,守在这里,成何体统,去吧。” 楚皇见状,只好道:“那儿臣等您歇息完了,明日再来瞧您......” 太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闭上了双眼。 楚皇看了太后一眼,见她凤体无恙,便放下心,起身,缓缓离开。 一直走出寿安宫,才开口问太医丞:“太后的凤体如何?” 太医丞见皇帝问话,不敢有丝毫怠慢。 恭敬的行了一礼,才道:“太后她老人家,凤体无恙,方才只是急火攻心,心血不通,因此,才晕了过去。 臣等为太后开一个去心火,安心神的方子,只要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急火攻心,心血不通? 楚皇怔了怔,随即表情变化,脸上浮现怒色,看向一直伺候太后的宦官,冷声道:“怎么回事?” 那宦官已经是吓的冷汗直流,二话不说,跪倒在地上,颤声道:“今日,太后娘娘正在看《西厢记》,看完之后,便差遣奴婢出宫购书。 奴婢到了竹轩斋,才知道《西厢记》被列为了禁书,门口还有一则告示,奴婢看了,记在心里,回来便向娘娘如实禀告。 娘娘听了,娘娘听了便晕了过去...... 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楚皇原先想要发怒,可听到这,却是怔住了,表情奇怪。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后晕倒,竟然是因为这件事情。 再结合之前那封奏章,他有些不敢置信。 一本小小的《西厢记》,竟然有这般魅力? 《西厢记》这本书,他并不是没有看过。 只是看了几页,便觉得索然无味,弃之如敝履。 《西厢记》,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本描写儿女情长的闲情话本而已...... 怎么能让那么多人,尤其是女子奉之如甘泉,便连太后都...... 一时之间,楚皇懵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申饬 “布告上写的什么?” 楚皇看着那宦官,问道。 宦官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楚皇听后,终于明白,为何太后会怒火攻心。 礼部将《西厢记》定为伤风败俗、有辱斯文的读物。 岂不是说,喜欢此书的人也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太后母仪天下,怎么能受得了如此侮辱? 听说此事,一气之下,晕倒在寝宫内,也在情理之中。 楚皇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有些为难。 礼部将这三本书列为禁书,虽然不是他的意思,但也算歪打正着,正中他的下怀。 可...... 如今,太后因为此事,怒火攻心,若是再将其列为禁书,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更可况,谁知道,太后歇息过后,想起此事,会不会旧疾复发。 太后年事已高,可经不起这等折腾。 楚皇想了想,还是决定以太后的凤体为重。 叹了口气,吩咐刘成道:“下旨,申饬礼部郎中,撤回布告。” 这里的礼部,指的是礼部下辖的礼部司,负责的乃是礼乐之事。 刘成听了,瞬间明白。 这礼部郎中算是无故背了黑锅。 偏偏还说不出什么。 没办法,谁让太后喜欢《西厢记》呢...... 刚准备下去传旨,又听楚皇道:“等会,先去传方休入宫。” 刘成微微一怔,立刻领命:“是,陛下。” ............ 马车行驶在通往皇宫的路上。 方休有些忐忑。 这次入宫,距离上次,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 总觉得有些入宫有些频繁了。 估计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天,没有太监领路,自己也能摸到养心殿。 马车的速度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停在了皇宫前。 一下车,便看见刘成从后面的马车走下。 似乎是察觉到方休的目光,这位大太监,宦官们口中的老祖宗,脸上竟然露出讨好的笑容。 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落在方休的眼里,却是一阵恶寒,只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本来想问的话,也没问出口,径直走入宫门。 路上,刘成始终保持着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快要走到养心殿的时候,方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刘公公,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莫非本公子有什么不当之处,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若真有什么事情,还是说出来好,本公子并非蛮横无理之人,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大家也好解决......” 刘成听见这话,一脸苦色,为难地道:“方公子,上次您说不喜欢咱家笑,也不喜欢咱家不笑,咱家......” 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心里苦...... 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如今皮笑肉不笑,还是不行。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方休的表情则有些古怪。 当时,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家伙还真记在心里了。 摆了摆手,说道:“本公子只是随口一说,刘公公想笑便笑,想不笑便不笑,只要别再用这种表情看本公子便好......” 方休说完之后,不再去看刘成的表情,径直走入养心殿。 “臣方休......参见陛下!” 第四次来这暖阁,方休早已轻车熟路,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楚皇端坐在龙椅之上,看向方休的表情有些奇怪。 对于这个年轻人,他的感情一直比较复杂。 一方面,爱惜他的才华,想要对他委以重任,将其培养成王佐之才,成为大楚帝国的良相。 可另一方面,又看不怪他懒散的作风,和贪图利益的性格。 尤其对他沉浸商贾之道,颇为不满。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忠良之后,而且还说得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心怀天下百姓的热枕之言。 对待他,总归是较为和善的。 “平身吧......” “谢陛下。” 方休起身,看着楚皇,眨了眨眼睛。 楚皇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赐座。” “谢陛下......” 一旁,有宦官搬了椅子。 方休坐下,便不再说话。 对于皇帝,他只有一个原则。 惹不起,总躲得起。 没有事情,尽量不去招惹他,除非特殊情况,比如这次的亲军大比。 不过…… 出乎意料,楚皇说的,却并不是亲军大比,而是另一件事...... “方卿,可知道竹轩斋?” 楚皇看着方休,表情有些玩味。 方休抬眸,偷瞥了楚皇一眼,瞬间,心里就有了数。 起身,说道:“臣不敢欺瞒陛下,竹轩斋是臣派人开的,里面的三本书,也是臣请人写的。 若是书中真有不当之处,臣愿意协助京都府,将写下这三本书的文人捉拿归案,只是...... 他们行踪不定,尤其是蒲松龄,便是那个擅长描写鬼怪之事的文人,常常居住在郊外,便是臣也不知道他们所在何处......” “好了......” 楚皇瞥了方休一眼,说道:“竹轩斋一事,乃是礼部郎中擅作主张,朕已经下旨申饬。 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 方休有些诧异。 下旨申饬? 不应该啊...... 只是三本闲情话本而已,与朝廷的威严比,算不上什么。 按理说,即便真的禁错了,也应该只是敷衍两句,私下给一些赔偿了事。 怎么可能收回已经发出的布告,还申饬礼部郎中? 难道是因为赵依?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被方休否定。 一个小小的公主,即便再受宠爱,也没有到可以改变百官决定的地步。 正当方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楚皇又道:“虽是如此,聚集在竹轩斋门口闹事的暴民,却仍不可轻饶。” 说完,深深的看了方休一眼。 方休见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瞬间读懂了楚皇的画外之音。 想了想,说道:“臣......明白。” 以后,竹轩斋需要让一些利益出来了。 只有让其余书坊也有贩售《西厢记》的资格,才能打消楚皇的疑虑。 毕竟,如今的竹轩斋在京师的影响力,确实有些不合适...... 楚皇知道方休是个极聪明的人。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多,自然明白。 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朕想听听,亲军校阅一事,你是如何想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商人参办 总算进入正题了...... 方休看着楚皇,说道:“臣听说,此次亲军大比,所需银子,折合共计八万两。 可......如今,朝廷施行茶马互市、改土归流。 西南与北方边境,战事将起,需要花费大量的银子,用作军饷,中原之地又刚刚受灾,朝廷为了救济,同样要花费大量的银子,如此,国库何以承担。 臣便想,若是能借着此次亲军大比,筹备军饷,那我大楚边疆奋勇拼杀的将士,便有可能多一把锋利的刀剑,多一套护体的铠甲。 因为这,便增加了几分活下去的希望,我大楚也多了几分胜算......”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楚皇打断:“筹备军饷?” 楚皇微微皱眉,看着方休,问道:“亲军大比,如何能筹备军饷?” 等的就是这句话。 方休笑了笑,说道:“臣未参加校阅前,曾认识不少商贾,其中有一人,名为王宝乐,听闻朝廷有意与草原诸部于北方边境一决雌雄,愿意献出五千两银子,用作军费。” 楚皇听到这,眉头皱的更紧,却没有说话。 方休顿了顿,继续道:“除此之外,臣还听说,京师一些商贾,听闻此事,均是热血昂扬,有心......” 楚皇越听,脸色越冷,看着他,厉声道:“那些商贾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如此为他们说话!?” 楚皇的反应,在方休的预料之中,却仍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忙道:“臣只是想要为陛下分忧,绝没有收受任何好处。 臣虽然爱财,却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陛下明鉴。” 楚皇冷哼了一声,冷声道:“商人重利,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们为何要去做,草原诸部的事情,已有百余年之久,从未有过商人进献银子一事,偏偏这次...... 国朝虽轻商贾,却也有国法在上,莫不是......”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朝廷跟草原诸部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一次,商贾们就热血激昂起来。 一个人就是五千两银子,这些商贾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如果没有威逼利诱,或者许下各种好处,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奉上银子? 楚皇虽然没有亲身体会过民间疾苦,却也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这种事情,略微一想,便可以察觉出蹊跷之处。 因此,才会如此愤怒,也就是念着方休乃是忠良之后,又进献安国之策,才表现得极为克制。 若是别人,恐怕已经让人拖下去打了。 楚皇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看着方休,冷声道:“说,怎么回事?” 方休低着头,解释道:“回陛下,即便中原没有受灾,草原诸部不似这般狼子野心。 亲军十六卫每年一小比,四年一大比,花费也是极多。 臣深知国库的银子来之不易,且......” “说重点!” 听见这话,方休十分直白的道:“国库里没有银子,即便是有,也不可能用在亲军大比上。 而亲军十六卫每四年便要平白花费掉近八万两银子,对于朝廷,是极大的负担。 于是,臣便想,若是京中富商参办,捐出银两筹备大比,岂不是为朝廷省下了银子。 所付出的,不过是让富商们在校阅场上,摆上几块牌子,用以宣传他们的商铺。 除此之外,还可以售卖门票,所得三成归于国库,三成回馈给筹办的商人......剩下的四成,归于陛下的内库。 这样一来,商贾们得了好处,朝廷也省下了一大笔银子,还显得朝廷体恤...... 臣以为,此法乃是三全之法,对朝廷,对商贾,乃至对陛下,皆有益处,所付出的,仅仅只是一些清流们的口舌是非......” 方休深知...... 想要说服别人,最好要以别人的利益为出发点,表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当然,在这之前,首先要明白对方需要什么,喜欢什么......,这叫投其所好。 银子,没有人不喜欢,哪怕他是皇帝...... 更可况,这件事情即便办成了,也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是站在朝廷,站在国库。 说到这,方休抬起头看了看,从楚皇有些意动的表情来看。 这次......他猜对了,而且很有可能都不需要讨价还价。 其实,他来之前,已经做好准备,哪怕让出八成的利益,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方休只说了一半,楚皇就有一种直击内心的感觉。 作为皇帝,他是整个楚国最富有的人,同时也是最贫穷的人。 打仗......六部要钱。 不打......六部也要钱。 给文武百官们发放俸禄要钱,中原受灾,救济百姓也要钱。 即便什么都不做,后宫近千人,每天吃喝用度,也要花费不少银子。 钱钱钱...... 什么地方都要钱,国库的银子再充盈也不够。 平日里他也是能省则省,即便如今天气已经十分燥热,却仍然没有动用一点儿储冰。 后宫有些宫殿因为长时间没有人住,年久失修,他也一直托着,没用内库的银子修缮。 若是......这次,商人筹办亲军校阅的事情真的能够办成,即便朝中一些清流上书反对,又有何妨? 只是,此法虽好,但也有些问题。 楚皇想了想,看着方休道:“朝廷有朝廷的威严,怎可用这种方式来充盈国库?” 来之前,方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听见这话,立刻道:“陛下,亲军校阅,乃是四年一度的盛事,朝廷既然邀请了他国使臣,何不邀请京中的百姓,让他们一同见证十六卫之威严,见证朝廷之威严...... 亲军校阅,百官可观,权贵可观,外邦使者可观,为何唯独我楚国百姓不可观? 若是陛下格外恩典,邀请京中百姓观礼,乃是建国以来的开创之举,有助公正之风,使得百姓齐心,百姓心齐,则国家安稳......” 楚皇表情变化,片刻之后,仿佛做出了决定,开口道:“四......” 眼见楚皇要讨价还价,方休不等他开口,立刻道:“此外,臣还有一个想法,想要请示陛下。” 楚皇被打断了思路,看着他,问道:“什么想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人 方休道:“以往,亲军校阅所比试的,无非就是弓马、队列,内容太过枯燥,虽然可以显示出十六卫实力的高下,却显得有些空洞。 臣以为,可以在弓马、队列之上,增加几个项目。” 楚皇颇有些兴趣,看着方休,问道:“什么项目?” 方休道:“臣苦思冥想,几个日夜未眠,想出了两个项目,一曰足球,二曰夺旗,即可展现十六卫的协同能力,又十分有趣。” 楚皇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两个词,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问道:“足球......是何物?” 方休解释道:“足球,形似蹴鞠,却又与蹴鞠不同,每卫各出十一人,将校阅场分成两部分,置两门,选出一人,为门卫,可以用手接球,保护球门不失。 其余十人,可用除手以外的任何部位接球,将球攻入对方球门,是为进球,得一分,终场时,分高者为胜。” 前世,足球是方休最喜欢的运动之一,紧张而又刺激。 一直以来,他都有在这片世界推广足球的想法,可惜没有合适的机会。 刚好,这次亲军大比,京师中的百姓和不少权贵都会观礼。 方休相信......到时候,只要看过一场足球赛,不需要特别宣传,这项运动便会在京师风靡一时。 楚皇对此,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毕竟足球的魅力在于现场的气氛、那种心系主队紧张刺激的感觉。 只是听一听规则,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过,十一人协同,分组对抗,倒也附和亲军校阅的初衷,用作弓马、队列之后的娱乐,倒没有太大的问题。 楚皇点了点头,问道:“夺旗,又是何物?” 见楚皇同意,方休脸上露出笑容,解释道:“夺旗,顾名思义,要点,在于抢夺旗帜。 与足球相同,将校阅场分为两个部分,每一部分插上各卫的旗帜,每卫选出一百人,守卫自己的旗帜,先夺得旗帜,并先将其带回自己的位置者,为胜。” 这个夺旗,有点类似于前世的橄榄球,只是人多了一些。 不过,这样也可以更好发挥士卒们的实力。 同时,让各卫的将军,有机会参与其中,排兵布阵,对于实战还是有一点借鉴作用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人家花了银子,买了门票,总不能只让他们看弓马、队列。 虽说,对于百姓们而言,弓马一样紧张刺激,可毕竟时间太短。 时间一短,待在校阅场的时间也会变短,自己的冰沙怎么卖? 楚皇看了方休一眼。 有些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患了脑疾? 怎么总是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挥了挥手,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别忘了呈上章程,总之,不可儿戏。” 听见这话,方休心里明白,这件事情......成了。 “臣告退......” 方休压下心中的兴奋,缓缓退下。 走出暖阁,天色已经渐渐暗下。 一旁,有小宦官领着他,走出宫中。 宫外,方府的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街道上,天色渐晚,京师的夜生活却才刚刚开始。 街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游人,络绎不绝。 方休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有些诧异。 为何街上那么多的人...... 想了想,才突然发觉,明日便是端午了。 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时间过的真快啊...... ............ 第二天,一早。 还未睁眼,便听见院子外有些闹腾。 几个小丫鬟聚在一起,争论着究竟是甜粽子好吃,还是咸粽子好吃。 见到方休,都是行礼。 这些小丫鬟在方府待的久了,也发觉,这段时间少爷的脾气比以往好了许多。 对待她们这些下人,十分和善。 有的时候,甚至会给她们讲一些从未听过的有趣故事,因此,见到他,都没有从前那般畏惧。 只是诺诺的唤一声少爷,便跑开了。 方休听见她们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甜党与咸党的争论,在楚国也存在。 “方公子......” 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到方休的耳边。 方休抬眸,看见那道许久不见的人影时,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原来是婉晴姑娘,好久不见。” 林婉晴是方休穿越这片时间,遇见的第一个女人。 当日,跳湖救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晃之间,竟然已经是三个多月了。 林婉晴一双好看的眸子望着方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道:“这次,公子不赶妾身走了吗?” 方休笑了笑,说道:“本公子又非钢铁直男,更可况婉清姑娘与本公子还有一段缘分,为何无故拒人千里之外。” 这话说的,仿佛当初上元节几句话便让林婉晴恼羞而去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婉清不懂钢铁直男是什么意思,却不妨碍她理解后半段话。 脸上露出笑容,问道:“方公子难道不好奇,妾身冒昧拜访的理由?” 方休笑了笑,说道:“无论什么理由,婉晴姑娘这般绝色佳人拜访,本公子岂有怠慢之理。 不过,本公子还没有吃过早饭,有些饿了......” 早在上元节时,他就在怀疑这位婉晴姑娘的居心了。 如今,更不用说,平白无故,在端午节上门拜访,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对自己一定有什么企图。 若是以前,他可能毫不留情地便拒绝了。 可现在,闲来无事,他倒是有些兴趣,想要弄清楚这婉清姑娘三番两次接近自己的目的。 林婉晴听见方休这么说,倒也不恼,只是笑道:“刚好,妾身也没有来得急吃早饭,方公子不介意与妾身一起吧。” 院子里。 石桌上,方休和林婉晴相对而坐。 秀儿俏生生的站在一旁,问道:“少爷,您要吃什么味道的粽子?” 方休道:“咸的。” “好的,少爷。” 秀儿一双眸子,又看向林婉晴。 方休问道:“婉清姑娘,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林婉晴略一思忖,说道:“甜的。” 方休挥了挥手,说道:“一个咸的,一个甜的,再吩咐后厨,煮两碗白粥。” “是,少爷。” 秀儿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方休和林婉晴两个人。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正当方休准备开口的时候,林婉晴却突然道:“方公子是不是在想,妾身刻意接近,有何意图?” 第一百二十九章 能卖多少银子? 方休笑了笑,没有说话,一副不知可否的样子。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说道:“今日,宁王邀宴......” 方休听了以后,立刻明白。 原来,林婉晴竟然是宁王的人。 方休问道:“这次你来,只是做宁王的使者,邀请本公子参加他的端午宴?” 林婉晴摇了摇头,表情复杂,说道:“当日妾身落湖,并不是为了接近公子,只是凑巧。 妾身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 说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精美的香囊,递给方休。 “这个香囊是妾身亲手缝制,里面的香草,有静心凝神之效,望公子不要嫌弃。” 林婉晴的声音十分软糯,极其悦耳。 方休伸手接过,顺手放在一旁。 香囊这种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用…… 还不如直接送银子给她。 伊人居的头牌清倌人的性命,怎么说也值个万八两银子吧...... 不过,方休是一个正直的人,也是一个有品德,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这种想法也只是存在脑海里一瞬,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 他看着林婉晴,问道:“这香囊,能卖多少银子?” 林婉晴微微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如果是经常光顾伊人居的公子,应该......能值一千两银子。” 毕竟是花魁大会选出的花魁,亲手缝制的香囊,即便用的只是最下等的布料,也会有无数富家公子哄抢。 一千两银子,倒不是戏言。 不过...... 毕竟是人家费了一番心思,送给自己的礼物,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卖掉。 方休笑了笑,说道:“只是开个玩笑,这个香囊,既然是婉晴姑娘亲手缝制的,哪怕不值一文钱,也值得本公子珍藏。” “少爷......” 秀儿和几个小丫鬟走入院子,将粽子和白粥摆在石桌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粽子是已经剥好的,冒着热气,看上去十分香甜。 林婉晴轻轻咬了一口,便起身,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女子礼,说道:“今日多谢公子的粽子,晚上的端午邀宴,还望公子能够参加。 毕竟宁王殿下......是个极记仇的人,对于公子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未来宁王殿下未能......” 说到这,顿了顿,继续道:“也未必有什么坏处。” 这话已经超出她的本分了。 方休有些诧异,表情却仍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多谢提醒,宁王的邀宴,本公子会去的。” 林婉晴走了,方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吃着粽子,思绪万千。 宁王前两天才被楚皇狠狠揍了一顿。 在朝堂上十几年积累起来的威严,一扫而空。 很多人都认为这件事情过后,宁王几乎再无角逐储君之位的可能。 因此,朝廷很多大臣都倒向了康王。 听说,康王因为此事,大摆宴席,可谓春风得意。 偏偏这个时候,宁王不好生休养生息,反而借着端午,摆了一宴,且邀请了京师内的几乎所有文武百官和勋贵。 虽说,除了早早便站定在宁王阵营的一脉死忠外,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不管怎么样,宁王也还是宁王。 只要陛下一日不驾崩,康王一日没有登上皇位,就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得罪宁王。 因此,今日的宴会,大部分的文武百官和勋贵,只要不是康王一脉的,都会参加。 虽然,自己与礼部尚书府的那个杨公子,不太对付。 可这种场合,还是有必要去一趟的,即便只是走个过场。 方休正在思考,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的时候,一道声音却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少爷......” 方休抬眸,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的面前,一脸的恭敬。 竹轩斋的掌柜,吕四。 方休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吃自己的粽子,随口问道:“什么事情?” 吕四的脸上有些激动,说道:“少爷,京都府来人了,说是之前的下令禁书,是朝廷一个礼部...... 礼部什么中擅自主张,然后便撤回了布告。” 刚从养心殿出来,早已经得知这个消息的方休,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点了点头,说道:“本公子知道了。” 吕四见状,脸上的敬意更加浓厚。 什么叫处变不惊,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不愧是少爷。 听见这种喜事,竟然还能面不改色,是在教人敬佩。 方休将剩下一点粽子塞进嘴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看着吕四,吩咐道:“对了,这些天,《西厢记》三本书先不要卖......” “不要卖?” 吕四有些诧异,疑惑的道:“可少爷,京都府的布告已经撤回,当日在书房前闹事的人,也大都被放了出来。 如果不卖书,小的怕......” 后面的话不说出来,意思也已经很明白。 那些《西厢记》的死忠粉,为了能够看到最新一期的《西厢记》,便连京都府的捕快都敢打。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会生出变故。 说不定,连竹轩斋的牌匾都会被人拆下来,砸了。 方休想了想。 吕四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脑残粉的威力,在前世,他便已经在各种社交网络上见识过了。 既然必须要卖,那就不能只是竹轩斋一家卖。 只有这样,才能降低竹轩斋的影响力。 可...... 如此一来,竹轩斋就必须让出一部分利益。 本来就有一些藏在暗处的小书坊,以盗版竹轩斋的书籍为生。 若是将《西厢记》等书的拓版交给其他书坊,伊人居的收益可能会损失大半。 这些可都是银子...... 方休总觉得有些心疼。 就在他准备狠下心,放弃这些本来属于他的银子时,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他抬眸,看着吕四,说道:“《西厢记》这些书,暂时还是不要卖,本公子有一样新的东西,要教给你......” 新的东西? 吕四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随即,便认真的听了起来。 听着听着,他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有些奇怪。 看向方休的眼神也变得不太对劲,总给人一种感觉,仿佛在看智障。 第一百三十章 赴宴 片刻之后,吕四看着方休,面露难色,说道:“少爷,一张报纸,只卖一文钱,还另外附赠一本《西厢记》,这......” 方休看了他一眼,说道:“附赠《西厢记》,只是为了推广报纸,且仅限于前两日。 如果这样,能将报纸在京师推广起来,这些银子算不上什么。” “可......” 吕四低着头,小声道:“小的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觉得,这报纸只卖一文钱,恐怕连本钱都未必能够。” 方休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竹轩斋刚创立的时候,本少爷说的话吗?” 吕四听见方休提起这件事,面露之色,说道:“少爷的话,小的一直牢记于心,绝不敢忘记。 少爷教导小的,不可目光短浅,计较一时的得失,竹轩斋的目标,是整个楚国。 未来,总有一天,楚国内,无论士子,还是平民,读的书皆是竹轩斋所出......” 方休点了点头,刚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吕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吕四抬头,看着方休,惭愧地道:“少爷,小的明白了,这报纸便是一个契机,将竹轩斋发扬光大的契机。 一份报纸只卖一文钱,虽有亏损,与《西厢记》等书带来的巨大利益相比,却是不值一提。 只要将这报纸推广开来,让京师的百姓习惯于每日看这报纸,未来,竹轩斋便有了一个推广《西厢记》等书的机会。 有报纸的地方,便有西厢记,便有竹轩斋,便有少爷......” 方休忙道:“打住......” 吕四正说的兴起,听见这话,忙不迭停住,一双眼睛看着自家少爷,眨了又眨。 方休道:“记住了,有报纸的地方,便是王土,即是王土,便有陛下的光辉,与竹轩斋无关,更与本少爷无关。” 吕四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小的记住了。” 方休这才挥了挥手,说道:“下去吧,争取在这两日将报纸印制出来,第一篇文章,过两日,本公子会差人送去。” “是,少爷!” 吕四一脸激动之色,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离开了院子。 …………… 时间一晃而逝,转眼间,便已经到了傍晚。 宁王府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树上,屋檐上,均是挂起了火红的灯笼。 张灯结彩,端午节,倒有几分过年的气氛。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具都是达官贵人,其中有几人,方休还曾经在养心殿见过。 今日,康王府并没有举办任何宴会。 因此,除了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天官外,朝中文武百官大都到了,且都备了厚礼。 唯独方休。 两手空空,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扎眼。 其实,关于送礼这件事情,方休是想过的。 只是,思来想去,觉得宁王肯定也不差自己这点礼物,便没有准备。 最主要的,过几日便是亲军校阅,他还要省下银子,筹措用度。 毕竟今年的亲军校阅,不同往日。 既然卖出了门票,总不能让观礼的百姓们都站着吧,因此,座位是要有的,这便比预计的多了不少银子。 除此之外,还多了两个项目,角旗杆,足球全都要花钱,虽然单拿出来,花费不了多少。 可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花销便十分惊人了。 宁王府的门前,有十几个门子,引领着客人,往府里走。 方休走下马车,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有一个门子上前。 “欢迎,欢迎......” 宁王府的门子脸上带着招牌式的微笑,面对方休的时候,脸上丝毫没有什么恭敬的表情。 可能是接待了太多的勋贵,见得多了,也便麻木了,伸手接过方休递上来的拜帖,翻开扫了一眼。 羽林卫左中郎将,方休。 确认了身份,那门子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表情变化,有些古怪。 想了想,试探道:“方中郎将,您的拜礼......” 有多少的勋贵,便有多少的拜礼。 这些拜礼自然不可能是在勋贵们的手上的。 一来,勋贵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可能亲手拿着礼物。 二来,除了一些奇珍异宝,送礼绝不可能只送一件,那么多的礼物,一双手也拿不下。 所以,后面都会跟着一些仆人,带着拜礼。 仆人们自然是没有资格入宁王府的大门,因此,门子还要负责收礼这一项。 “拜礼?” 方休显得有些错愕,看着那门子,问道:“没有拜礼,是不是就不能进去了?” “没有,没有这条规矩......” 那门子愣了一下,随后便立刻摇了摇头说道。 宁王府当然没有不送拜礼不能登门的规矩。 但大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登门之时备上一份薄礼乃是最基本的礼节,也是对宁王殿下的尊重。 “方中郎将请。” 那门子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能说出来,只能无奈的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他知道宁王殿下是不会在乎有没有拜礼的事情的,可这做客人,竟也这么的不懂事? 方休刚准备走入宁王府,便见原先接待自己的门子,脸上突然露出谄媚的笑容,迎上了一个年轻人。 “杨公子,快快请进。” 方休转头看去。 不远处,一位衣着华贵,有些俊俏的年轻人刚刚走下马车。 在他身后,一个仆从将一个锦盒递给那门子,说道:“这是颜公真迹,知道宁王殿下喜欢颜公的字,杨公子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寻得的。” 听到“颜公”这两个字,方休略微失神了片刻。 楚国当得起颜公尊称的人并不多,若是不出意外,便是当朝内阁首辅颜庄。 以前便曾经听说过,内阁首辅颜庄不仅在朝中的地位崇高,草书也堪称一绝,古往今来,能与之媲美的人,并不多。 能弄来颜庄的草书,又被那门子如此对待,称其杨公子。 方休的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位杨公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向方休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停留了一瞬便分开。 方休并没有过多理会,摇了摇头,便踏进了宁王府。 杨明收回目光,瞥了那门子一眼,随口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冤家路窄 门子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谄媚道:“是一位姓方的中郎将。” 一个小小的左中郎将,是不值得宁王府的下人特别注意的。 更何况还是一个连拜礼都没有准备的家伙,说不定是刚从边疆调回京师的穷丘八。 杨公子听见这话,表情却发生了一些变化,一双眸子闪过阴冷之色。 至于方休,则顺着人流走入了宁王府里面一处面积极大的楼阁。 楼内灯火通明,时而有人进进出出,周围是阵阵喧闹之声,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各类蔬果糕点。 让方休有些诧异的是,这次宴会所用的饮品竟然是一醉方休。 如此的规格,摆上价值不菲的一醉方休,由此可见,这位宁王也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人。 两边是一排排桌案,此时有一部分桌案上已经有人落座。 因为没有门子引导,方休便随意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落座。 不得不说,宁王府的糕点,味道还是极其不错的。 闲来无事,环顾一圈,也没有几个熟悉的人。 方休便坐在角落里,吃着糕点。 突然,嘈杂的人群忽然变的安静起来,人群开始向门口的地方涌去。 方休转头一看,看到以宁王为首的几道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正主来了,为了表示对宁王的尊重,大多数人都从席位上站起来,不管身份高低,都纷纷上前迎接。 方休的位置就在殿内最偏僻的角落,看了看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宁王,他很明智的决定就坐在这里。 其实就算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他也懒得起身。 人群很快就散开,宁王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前走去。 在他的身后,刚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位杨公子,亦步亦趋。 方休看过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也刚好放在方休的身上。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两次。 方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今天不想招惹麻烦,可似乎这位杨公子有些来者不善...... 不过也是,这段时间,猪头和杨公子的爱恨纠葛,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师。 上到勋贵百官,下到市井百姓,无不对此津津乐道。 杨公子这三个字,在京师俨然成了一个笑话。 任谁知道陷害自己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面前,也无法保持淡然。 不得不说,这位杨公子还算是极其克制的。 若是换成吴毅,即便宁王就在旁边,恐怕也要拎着刀冲上来了。 视线从杨明的身上移开,忽而心有所感,隐隐觉得,又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方休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在斜对面靠前的位置,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夏忆雪...... 没有想到她也会参加这个宴会。 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捕头,但英国公长女这个身份还是足够资格收到邀请。 英国公的两个儿子,全都在驻守边关。 英国公本人,在楚国威望极高,自然不会参加这场小小的宴会。 夏忆雪受邀参加宴会,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英国公府。 宁王端着酒杯,站在人群的前面,开口说道:“多谢诸位,来参加王府的宴会,这第一杯酒,本王先干为敬。” 宁王先喝下一杯酒之后,场内的气氛就变得热烈起来。 吃好喝好玩好才是宴会的主旋律。 有些人趁着这个机会和老朋友联络联络感情,有些人和宁王小声的交谈,满面春风,目露春情,唾沫星子乱飞,听的宁王连连点头。 一群大男人,窃窃私语,耳鬓厮磨,知道的认为这是宁王的宴会,不知道的还以为…… 方休,则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角落,小口抿着春风楼的一醉方休,不时看向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倒也悠闲。 方休的心情好了,有的人心情却很差,杨明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子,虽然并没有爵位可以世袭罔替。 但以他的才华,只要参加科举,必定榜上有名。 未来进入仕途,凭借自己的才名,定然能有一个锦绣前程。 可...... 两个莫名其妙的猪头,却使得他在一天之内,颜面尽丧,多年积累的名声,一扫而空。 到现在,“猪头公子”的帽子还牢牢的扣在他的头上,成为了一辈子的耻辱。 即便是一向处变不惊的他,此刻想到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仍然十分恼怒。 想到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偏僻角落里的一道身影。 今晚的宴会,他的任务很明确,就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宁王身后。 虽然如今的宁王处于下风,可作为宁王的坚定支持者,礼部一脉却已经没有了回头之路。 今天,他的作用,便是表明礼部尚书府的态度。 “杨公子好!” 杨明举起酒杯,频频和周围的人虚空相敬。 这些人多少都和礼部有些关系,亦或者是宁王身边的人,对于尚书的公子自然也是十分尊敬。 杨明一一回敬,最后,猛的灌了一口酒。 视线再次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那张可恶的脸便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咬了咬牙,终于没有忍耐住渐渐升腾的愤怒,迈步,朝方休的方向走来。 方休看见这一幕,有些诧异。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对自己动手? 想到这,不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方休笑了。 虽然自己这具身体不怎么样,可毕竟在亲军里磨练了一阵,对上一个细皮嫩肉的勋贵公子,还不成问题...... 但凡这位杨公子有一点点的自知之明,都不可能对自己动手。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休收回目光,看向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曲终了。 身材曼妙的舞姬们一甩丝绸所制的华美衣袖,朝在场众人行了一个端庄的女子礼,便走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个脸上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从台下走上。 几名舞女合力搬来一架古琴,摆放在舞台的正中央。 阁内众人见到这一幕,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一时之间,整个宁王府再次安静下来。 方休看到这道身影,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诧异。 早在几个时辰前,他便知道,宁王府的宴会上,这位伊人居的头牌清倌人一定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