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不为人[刑侦]》 第1页 [现代情感] 《生而不为人[刑侦]》作者:雲少【完结】 新纪元215年,仿生人技术日趋成熟,和人类几乎毫无区别的仿生人不仅可以陪您吃饭、喝水、聊天、工作,还附带恋爱功能。 宋飒本以为分配给自己的是一个冰雪可爱的小萝莉。 结果小萝莉给他表演了一个徒手碎钢板。 小萝莉:滚远点。 * 仿生人贝拉米是年纪最小的局长,文能抽丝剥茧寻找线索,武能面不改色一打十痛扁罪犯。 但是她穷。 被贫穷遮住了双眼的贝拉米脸颊通红,小声问:能……借点钱吗? 宋飒:亲我一口,我养你。 本文又名《狂吃不胖的仿生人生活指南》《点击就看女主一打十》《天天在装穷但是坐拥整片海滩》《虽然有钱但买不起老婆》…… 正经文案: 即将订婚的仿生人伴侣迷之失踪 冷库密室夜里离奇消失的谋杀案 兢兢业业的好员工突然违法潜逃 流窜市场危险指数SS的情感程序 失控袭击仿察局的骷髅型机器人 十五年前绝不该发生的交通事故 …… 真相只有一个 解也只有一个 小剧场: 警校考核,宋飒为了十千米长跑测试,不得不每天晨练,陪练的就是“铁打”的贝拉米。 宋飒气喘吁吁,贝拉米气定神闲。 安德里赫:居然跑不过贝拉米? 宋飒:? 安德里赫:宋飒你是不是不行。 …… 赌上男人的尊严,据说那年宋飒刷新了十千米长跑的校记录。 食用指南: 1.+全架空,强强,微推理,软科幻,1v1,不甜不要钱,HE保证! 2.+日更←看我看我看我 3.仿生人:人造人,身体是人造的,感情100%纯天然无添加(杠掉) 内容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未来架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贝拉米,宋飒 ┃ 配角:索娅,安德里赫 ┃ 其它:仿生人 一句话简介:仿生人战斗萌妹x人类中的皮皮虾 立意:君子和而不同 第1章 “一队注意封锁楼顶。” “收到!出入口均已占领,道路已肃清。” “二组就位,请求三层安全排查。” “安全排查完毕,继续前进,重复,继续前进。” 居民区的楼梯破旧不堪,全副武装的侦查局执行员行动有素地贴边前行,机器人在前方悄无声息地开路,红色的激光点居高临下地扫描整片空地。 酷暑的热气缓缓蒸腾。 “我可爱的仿察局队员们呢?哇哦~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出外勤呢!”一个骚气的声音混入了频道,“我可爱的小贝拉米?你能听到吗?” “可以。”回答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呢,我们仿生人不可以落后,快快你带着两位可爱的小队员,抢先一步冲进房间,功劳就从侦查局那里抢来啦!嘿嘿嘿!” 侦查局一众执行员:??? “局长,”贝拉米顿了顿,“你知道这是公频吗?” “……” 贝拉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怎么摊上这么个脱线的局长。 她并没有跟随部队进入目标居民楼。 她站在高处,从隔壁十二楼的破败的楼顶天台向下看,晴朗无云,刺目的阳光驱散了每一寸阴影,直直地投进玻璃窗内。 但目标房间的窗帘紧闭。 “目标的终端定位没有移动。” “准备破门。” “排除微型核反应,一切正常。” “倒数开始,三,二,一……” “进入目标房间!” “房间是空的!” 从投影传来的时实画面来看,房间老旧,布满了灰尘,零星几个生活用品散落地堆放,床铺已经很久没有住人的痕迹。 墙边地缝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反光点,在混乱的画面中一闪而过。 贝拉米皱了皱眉。 追踪信号在浴室里闪烁,一只钢笔大小的个人终端被丢弃在垃圾桶底端。 “被他跑了。” 执行员小心地扫描个人终端,采集指纹痕迹失败。 “不,还来得及。”安德里赫的声音突然插入公频。 “两分钟前G区AO900Q2监控边缘捕捉到一辆无登记悬浮艇的行驶痕迹……痕迹符合目标名下唯一一辆私有悬浮艇的型号!” “撤退!”执行员鱼贯而出,迅速地后撤,敏捷地翻出栏杆,乘上早已等待在空中的悬浮艇。 悬浮艇划出尖锐的拐角,冲出天井,向G2区安河路口风驰电掣。 “啊快追快追!”远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的局长挥舞着拳头,发出指令,“小贝拉米不要放过大好机会,加油!我的精神与你同在!” 贝拉米轻巧地跳上天台的悬浮艇,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行而下。 “G区安河路口在你所在地的东南方,”安德里赫提醒她,“你正在远离犯人。” “不,”贝拉米冷冷道,“这是正确的方向。” * “逃……逃掉了……” 男人气喘吁吁地躲在阴暗的小巷尽头,湿冷的汗在盛夏浸透了衣裳。 第2页 他贴平了站在墙边,全力缩在监控的死角。 逃脱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 将他受到追踪的个人终端留在房间里,故意将窗帘拉上房间锁死,在监控中留下他回家后没有外出的影像,而后深夜从窗户攀出躲在巷子里,静静等待执行员的到来。 房门被破开的瞬间,他紧贴着墙角安装的一个单向反射装置发出警报。 与此同时收到信号的仿生人驾驶着他名下的悬浮艇堂而皇之地掠过G区安河路口。 等到情报传到侦查局的信息技术人员手中,一无所获的执行员就会撤退。 当警方拦截下他逃窜的悬浮艇,会发现其中只有一个仿生人,而他早就趁机溜之大吉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都猜不透此刻他恰恰就缩在小区里。 “哈……哈哈哈。”干瘪地笑声低低地在小巷中回荡。 高袁抬头,看到高空中飞过的侦查局悬浮艇,交替闪烁着醒目的红蓝光驶向远处。 “成功了……”他筋疲力尽地靠在墙上。 区区一个据点被拔算得了什么,钱都存在网上平台上,只要有启动资金,想搞到多少货就有多少货。 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高袁惬意地享受戏耍侦查局的快乐,随手敲击墙面,只见破败的土墙应声亮起淡蓝色的流光,缓缓开出容一人进出的缺口。 道路那边没有监控,是自由的天地。 他大摇大摆地穿了过去。 一道黑影突然从后方扑来! 劲风席卷,高袁肌肉一紧,猛地俯身翻滚,堪堪躲过差之毫厘低空掠过的漆黑的悬浮艇。 “谁!”他一个翻滚起身高喝。 字还没完全吐出,一个轻巧的身影从还在高速行驶的悬浮艇上跃下,雷霆万钧之势扑来。 高袁什么都没看清,全凭本能又是就地一滚,对方却好像完全预判了他的行动,单手一撑墙面,以完全匪夷所思的力量发出爆炸的声响,墙面轰然碎裂。 黑影借力转身扑来,敏捷如捕食的鹰隼。 急烈的风割破皮肤般突脸而来,高袁只看到天地瞬间颠倒,下一刻双手被束,头撞上地面,膝盖被重击弯曲,额头渗出的猩红的血迷了眼睛。 他艰难地蹭着地扭过头,怨毒的目光扫向身后。 出乎意料的,那只是个头小小的黑短发的女生,看起来甚至还没发育,小脸冰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黑而静,漆黑的耳夹彰显着仿生人的身份。 “仿察局执行局长贝拉米,”她冷冷开口,“高袁,我以非法倒卖封锁性仿生技术罪名逮捕你,请你放弃抵抗。” 最后一丝光线收拢,黑暗彻底吞没了狭小的巷道。 高袁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认命地闭上眼。 公频里一片嘈杂。 “报告!已经拦截悬浮艇RH00359!” “强行突入!” “艇内只有一个仿生人!仿生人代号科斯!高袁逃了!” “该死!”局长气急败坏地把嘴角的茶叶摘掉,“我们被摆了一道!” “那个……”贝拉米说。 “别灰心小贝拉米!”局长立刻转换嘴脸,甜言蜜语安慰道:“我们仿察局初出茅庐,万事开头难,这次失败都是侦查局办事不力的结果。” “喂喂喂??”侦查局的队员在公频里抗议。 局长神气活现:“放心!至少我们抓住了科斯,有他在不难拷问出高袁的去向……就算科斯被下了绝对命令,我们也能……” “局长,”贝拉米打断他,“高袁在我手上,我抓到他了。” “……” “……” 第2章 * 新纪元215年7月3日,周六,南锣沿海大道。 天空晴朗,海风在湛蓝的苍穹下吹过。 宋飒牵着五岁的小表弟走在路上,走路带风,压根想不到在如此美好的夏季……他和死亡擦肩而过。 “请问仿生人自我管理会比侦查局更有成效吗?” “请问仿生人会包庇同胞吗?” “请问人类参与犯罪行为时,你们是否会逮捕嫌疑人,逮捕是否违反了你们的基本法则? “如果不逮捕那么你们调查的意义在哪里?” “请问请问……” 宋飒抬头望去,街头一角空地上停着一辆挂着大广告牌的游览大巴。 大巴悬浮在地上,侧面光滑的车厢表面投影出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写着“仿生人自治特别调查局首次公开采访”。 几名记者带着录影设备围成一圈,正在热情四射地询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 “哥哥,”小屁孩小木头在旁边蹦跶:“那边好热闹!” “恩……” 他确实听说最近搞了一个仿生人调查局,听起来像过家家。 说实话在这之前仿生人虽然已经理所当然地以高效靠谱的工作态度融入社会各个领域核心,但从来没有加入过公安系统。 南锣作为一个海滨小镇,成为第一个试点地区。 目前反对声居多,毕竟仿生人来当警察,怎么想都不靠谱,好笑程度堪比你的手机来捉拿你,还要来给你定罪,于是你的电视掏出手铐,你的电脑把你摁在地上,最后微波炉气呼呼地将你关进大牢。 第3页 “哥哥,我们去看看吧,去吧去吧……”小木头哀求地拽着他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人群那边拖。 小木头不是他亲弟弟,是他表姑的儿子沐庭玉。表姑苏糖在海滨浴场开了一家冷饮店。 而他作为店里的闲散人员,也作为一个因为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废弃混饭青年,被使唤过来去兴趣班接小屁孩回家。 “嘿,你能看清吗?”宋飒蹲下来从小木头的视角望了望,只能看到一群记者乌压压的腿和屁股。 他把小木头抱起来,身高190的优势立刻体现出来,把他往上举了举:“现在呢?” 小木头欢呼一声,在他怀里直起身看去。 人群中有三个仿生人在接受采访,他们的左耳上清一色带着一只醒目的长条形耳夹,从耳垂固定到顶端的耳廓骨,斜跨整只耳朵,这是仿生人的身份象征。 一个暗红发高挑身材前凸后翘的大波浪辣妹,耳夹是鲜红色,高调地把紧绷的衬衫扣子松开两颗,涂着火一样亮眼的口红,胸部毫不避嫌地直对录影机正在回答问题。 宋飒怀疑在场的男性都在忍不住从她的脸往下偷瞄。 一个低调地在大热天穿得西装革履的铂金发色男,带着纤薄的金边眼镜,耳夹是浅灰色。 他斯文地站在后面,领子一丝不苟地扣好,薄肩细腰,裤腿修长笔挺,嘴唇薄薄抿成一线。 最后一个是身材娇小的黑短发女生,脸颊有些稚气未脱的幼嫩,抱着手靠在车厢上,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记者团,似乎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 她耳夹是纯黑的,手套是纯黑的,整个人笼在一股和周围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冰冷中,小脸精致而冷漠,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突然越过人群看了宋飒一眼,宋飒不由得愣了一下,左右一看发现自己是这条偏僻的小路上唯一停留的路人。 她很快地转过目光,眼睛是人眼很难达到的纯正的黑色,对视的时候让人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慌个屁,宋飒撇撇嘴,看她身高要是个人类撑死了就是初中生,还是个谁都不睬的叛逆中二病。 好好的仿生人自查局,怎么就搞出这么三个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全不在调上的人物来。 再怎么说也应该高贵冷艳戴着墨镜,跟电影里特工似的佩戴高科技产品,走道带风,一言不合就拔枪。 “好了,没什么意思,”宋飒把小木头放到地上。 “一个模特,一个宅男,一个初中生,鉴定完毕。” 远处,“初中生”的耳廓微微动了动,冰冷的眼风扫过来。 宋飒背对着她,全没看见,撑着膝盖问小木头:“饮料还喝不喝,不喝我扔了。” “不喝了。”小木头把合成瓶子递给宋飒,宋飒站起来望了望。 空地对面有一排银色的大型垃圾箱,每个都有一人高,虽然零散垃圾丢进去会影响分解速率……不过拿在手里影响他的步行速率。 宋飒让小木头站在路边等他,把瓶子放在垃圾箱上,触感表层逐渐向下凹陷形成恰好能容纳瓶子进入的缺口。 他侧着耳朵还在听红发辣妹的发言。 “我们不能确定自我管理会不会更有效呢,整个仿察局还在试验阶段……我们会尽可能做到最好嗷!” “除基本法则以外,我们优先服从法律,所以理论上不会自我包庇哦。” “任何情况下的逮捕都不会伤害到嫌疑人,但我们可以在不伤害人类的情况下控制嫌疑人的行动,直到侦查局赶来……至于关于意义方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初中生。 初中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上来,直视着录影机,黑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一般,小脸冰封般冷漠: “自我管理更有效,不会包庇,不会伤人,法律就是正义,还有什么问题么?” 记者莫名地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请问你们是否具有出庭作证的能力,至少据我所知仿生人的证词并不具有法律效力?” “有。” “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已经不是仿生人了,而是成为了某种更高等的仿生人,或者更接近人类,享有一定程度上人类的特权?” “不。” “那请问造成这种现象的特殊规定的原因是……?” “和我无关。” 宋飒无声地咧嘴笑了一下,这回答一股性冷淡风,倒还挺酷。 八婆的记者们本来还像一群麻雀一样涌上来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现在面面相觑绞尽脑汁地想从初中生嘴里多撬出一点信息来。 一时间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录影机悬浮在空中低低的嗡鸣。 三个仿生人突然同时,几乎分毫不差,整齐划一,抬头看了一眼宋飒。 宋飒一愣。 我没笑出声啊?他寻思,我就咧了咧嘴还犯法不成? 他转过身,垃圾箱彻底吞没了饮料瓶,小木头耐不住性子往他这边走,记者在一轮沉默过后又冒出无数的问题,宋飒抬腿向小木头走去。 形势骤变!! 背后猛地爆炸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密集得像是突然间置身于战场枪林弹雨之中。 噼里啪啦地金属爆裂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一刻行动比思维更快! 宋飒几乎下意识地扑上前抱住惊恐地睁着眼睛呆立着的小木头。 第4页 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他的手和小木头的身体堪堪擦过。 轰的一声炸弹爆开的巨响连带着气流席卷而来,然后一股无法抵抗的大力将他掀了起来。 宋飒感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不受自己控制地悬空打横。 他的身体侧面撞上了墙壁一般的硬物,巨大的冲力几乎要将他掀翻出去,但什么东西死死扣住了他,强风猛地刮过脸颊像是钩子要剃掉血肉,那一瞬大脑是空白的,浑身上下都仿佛要折断一般剧痛。 “你还好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风停了,他的身体还完整,被撞击的肩膀和盆骨传来淤青的痛感,晕眩感在片刻的延迟后汹涌而来。 宋飒睁开眼,一片蔚蓝如洗的天空。 他还活着。 天空下是一张低着头看他的冰冷小脸,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柔软的短发垂在吹弹可破的侧脸边,左耳黑色的金属条形耳夹凛凛发光。 她低头和宋飒对视,宋飒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是那个初中生?! 小木头呢? 宋飒慌忙扭头去看,几步远外那个暗红发辣妹稳当地抱着小木头,身后站着宅男,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距离空地百米之外的地方,小木头没有受伤,只是吓傻了,抱着红发辣妹的脖子惊恐地睁大着双眼焦急地寻找宋飒,然后伸出小手发出小孩子的哭腔:“哥哥!” 一声哥哥把宋飒叫得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看着小木头的视角很奇怪……比平时的视角要低……而且是横过来的。 仔细感受一下他似乎仰面躺着…… 躺在初中生的怀里,以公主抱的姿势。 第3章 宋飒打了个寒颤,僵硬地回过头看着初中生,知觉全恢复了,初中生一手搀在他腋下,一手托在膝盖处,抱着他的身体就好像他也是个五岁小孩,轻松地就如同托着一根羽毛。 “你还好么?” 初中生言简意赅又问了一遍。 宋飒挣扎着要起来,初中生把他缓缓放在地上。 刚刚爆炸的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宋飒无法分辨究竟过去了多久。 几个人赫然已经移动到了百米开外,远处是爆炸的来源。 一人高的垃圾桶爆炸开,锋利的金属碎片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污浊的液体和各式各样的垃圾放射状四散开,如果不是及时逃离,他现在的背部就被金属碎片扎成刺猬了。 宋飒打了个寒战,皱着眉盯着案发现场。 垃圾箱怎么好端端地爆炸了呢? 远处愣神的记者立刻带着紧随其后的录影机,一波去拍爆炸现场,一波狂奔而来。 小木头先一步蹬蹬蹬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宋飒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看他确实连个擦伤都没有,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低头冲初中生龇牙笑了笑:“谢谢。” “应该的。”她转身看了一眼现场,又回头:“能跟我回仿察局做一个简单的问答么?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不能。” “为什么?”初中生仰着头看他,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震慑人心的冷漠的表情……配上一个压根没有威慑力的身高和脸蛋。 “我要送小木头回去,”宋飒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挂件:“他吓到了。” “索娅会送他回家,”初中生点头示意红发辣妹。 “我是无辜的。”宋飒挑眉:“你该不会觉得我以自杀的觉悟去炸一个垃圾箱吧?我看起来像是反社会人格吗?” “你是最后一个接触垃圾箱的人,我只是想了解情况。” “只放进去一个饮料瓶,清凉气泡水,橙子味的。” “瓶子里是不明液体。” “是清凉气泡水。” “你有义务配合调查,”初中生盖棺定论,转过身开始检查现场,她只从远到近缓缓扫视了一遍,宋飒确定现场的所有细节已经刻在了她永不遗忘的脑子里: “根据《私有财产法》仿生人卷第四章第六条,侦查人员询问证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到证人的所在单位或者住处进行,证人有义务配合侦查人员到公安机关提供证言。” “我是目击证人?”宋飒震惊:“我明明是无辜的受害者。” “二者都是。而且我刚刚救了你。”初中生头也不回:“配合一点。”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但我掐指一算今日吉凶,宜出行,宜交易,宜求财,忌婚嫁,忌谋事,忌仿察局。” 宋飒双手插兜,随意往那一杵,活脱脱一个神棍在世。 初中生转过身,冰封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惊讶的神色成为她今天出现的第一个表情,连漠然的黑色眸子都好像活泛了一般流淌起细碎的光。 “你好像并不害怕。” “人只要没死,就是活着。阎王今日不开张,怕?有什么好怕的?”宋飒没皮没脸地看着初中生。 初中生轻轻眨了一下眼,只一瞬,脑海里联网的数据库里轻而易举地通过人脸识别查出他的身份。 宋飒,公民ID3502190072884258420,生于新纪元190年7月28日,25岁,新纪元212年毕业于拉普大学侦察专业,在侦查局做了一年实习侦察警,次年回家做了南锣一号海滨浴场“小苏打”冷饮店的打杂,一打就是三年。 做了一年实习侦察警,实习结束期考核成绩笔试和表现分均名列榜首,但是辞职回家卖冰棍,可疑。 第5页 南锣市冷饮店人均月收入3千币,但戴着市价五万币的DIONO腕表,可疑。 最后一个接触垃圾桶的嫌疑人,瓶子内液体不明,无法查证,可疑。 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谈笑自如,没有恐惧,没有抱怨,思路清晰,还有心情开玩笑,有所隐瞒,可疑。 分析只用了短短一瞬,快到好像只是窜过脑海的一个小小的光子流。 刚刚扫视发现现场爆炸残骸还有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仿生人的残肢,型号121,涉嫌恶意损坏仿生人事故现场。 不是单纯的意外,不能放他走。 他有义务配合调查,自己却没有权力违反当事人意愿带他走。 宋飒也轻轻眨了一下眼,既然初中生在分析他,那么人类的大脑不甘示弱地也快速分析状况…… 幼齿的脸颊,细碎的额发,细密的睫毛,还有白皙小巧的下巴。 …… 确实,近看她也像个初中生。 “宋飒,”她开口,不出意料地看到他听到自己名字以后微微吃惊的表情。 “我们有理由担心这场事故是针对你个人的一起谋杀未遂,为了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建议你到仿察局进行一个简短的调查,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 “你叫什么?”宋飒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仿察局执行局长,贝拉米。” “贝拉米,我们都知道你刚刚在胡扯,我认为我非常安全,刚刚那场意外应该是垃圾箱内失调的气压平衡导致的,要么是分解机故障,要么是导出管堵塞。” “垃圾箱爆炸的概率不足千万分之一。” “那么我们就遇到了千万分之一的巧合。”宋飒耸肩, “出于个人原因,我并不想和任何公安系统扯上联系,且不想解释。但是如果我配合调查,首先你后面那群记者不许外流我的影像,这是我的隐私权。” “可以。”贝拉米毫不犹豫道,回过头指出提供给他们的采访时间已经到了,希望他们不要妨碍公务,记者讪讪地调转镜头去对准正在排查事故原因并拉起警戒线看起来好说话的宅男。 “还有,我想提一个要求。”宋飒得寸进尺。 “请说。”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算是等价交换。”宋飒挑挑眉。 “可以。”贝拉米又有些吃惊,但是没有犹豫。 除非特定理由,她本身就不能拒绝普通公民的任何公开质疑。 “我先问。” “可以。” “你是初中生么?” “……” 贝拉米的嘴角僵硬了一下:“问仿生人的年龄没有意义,我的人格设定是19岁,但是从去年开始投入使用。” “也就是说你才一岁?” 合法萝莉? “……仿生人的年龄并不是这么计算的。”贝拉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或者不悦的神情,淡淡道。 “到我,如果你不愿意去仿察局的理由是个人隐私……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对你感兴趣。”宋飒咧嘴一笑,“能和仿生人聊天的机会可不多吧,还是个可爱的仿生人。” “你一定要说些废话么。”贝拉米瞥了他一眼,“你本身就打算到仿察局不是么?你也觉得这场事故绝不可能单纯是意外不是么? 贝拉米微微眯起眼:“你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爆炸现场散落的仿生人残肢,而你在侦查局实习过,不可能不知道仿生人的一切回收处理都必须按照既定流程,私自遗弃或抛售仿生人残骸违反了《仿生人使用条例》第一卷第二条,假装不情愿只是你讨价还价的借口,你究竟想怎样?就是为了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宋飒耸耸肩:“嘿,你不觉得自己问的太多了么?” “说好的,一人一个问题,轮流。” * 仿察局是一栋只有两层的很窄的独栋,不显山不露水地混在工业区附近。 房子里很安静,没有侦查局里的人烟味,从墙壁到桌椅都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冰冷。 浅蓝色的条纹顺着墙壁的纹路蔓延向上,像是极细的河流缓慢地流淌并闪烁。 一楼办公室用复合板隔开一个个小间。 从百叶窗往里看,有两三个穿梭的人影,但是悄无声息,仿佛仿生人连走路都是垫着脚尖的,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感。 没有呼吸声,心跳声,小声的自言自语声,没有无谓的撩拨头发,翻找东西,敲击桌面,变动姿势的声音,没有饮水机的咕嘟声。 死一样的寂静让偶尔闯入的人类的脚步声格外的醒目刺耳。 偏偏这个人类还是个大嗓门。 “哇你们这……也太小了,仿察局有多少人啊?”宋飒牵着小木头,一路走一路逛,东戳戳西捣捣,仿佛来旅游景点享受生活的游客,就差合影留恋了。 “好安静。”小木头试着小小地喊了一声:“喂……” 声音从楼下传到楼上又折回,隐隐约约的回声把他逗乐了,咯吱咯吱笑。 “没有人,这是针对南锣市的试点机构,只有三个仿生人。”贝拉米说:“我,红发的索娅,戴眼镜的安德里赫,剩下一楼的都是机器人。” 宋飒牵着小木头走过去,轻轻拨开百叶窗。 里面抬头看向他的是一个金属光泽圆溜溜的脑袋,眼睛是两个发着微光的蓝色小圆点,发音标准吐字清晰,如播音员一般优雅雄厚:“你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第6页 “hi……”小木头抓了抓小手打招呼。 他从小就在小苏打冷饮店里撒丫子长大,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游客都喜欢拿他逗趣儿,所以虽然他看起来既奶气又害羞,实际上完全不怕生。 刚刚还被爆炸吓得半死,现在一扭屁股就忘光了。 “hi!”蓝色小圆点活力四射地跳动了一下,这个机器人似乎很喜欢小孩子一般。 “沐庭玉小朋友,很高兴见到你。” “哇哦他知道我的名字。”小木头兴致勃勃地攥着小拳头,“你叫什么呀?” “我叫稻子,”它眼睛弯成蓝色的月牙,递出一根棒棒糖来,“你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可以上楼了么?”贝拉米抱胸站在楼梯口。 “可以。”宋飒松手,百叶窗的叶片弹回去遮住了憨态可掬的金属脸。 它倏地缩短了一节吸管状的粗脖子,让两只蓝色的眼睛从缝隙中露出来,调皮地眨了眨。 小木头接过糖,吃吃地笑。 “‘可以上楼吗’也算你问的问题。”宋飒伸出食指严谨地分析,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在耍无赖:“现在到我,十九岁的人设……就你这么高?” “不是设定的,是随机的。”贝拉米冷漠的脸上看不出对问题的好恶,她的表情甚至比机器人还匮乏。 “不过体积越大消耗的能量也越多……不环保。” 190的“非环保人士”宋飒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那敢问环保的你多高?”宋飒揶揄道。 “这是第二个问题。” “……” 第4章 “吼吼好一个睚眦必报啊,”宋飒受伤地捂住胸口:“我以为你们都是爱护人类的小天使,以服务人类为己任,有问必答绝不隐瞒。” “进去。”某执行局长推开二楼一个小单间的门,没有理会宋飒嘚吧嘚吧差点声泪俱下的控诉。 里面是一张桌子和两侧的椅子,墙壁上的蓝色条纹微光绕场一周,房间里残留一丝清新剂的味道。 走道上的一个球形机器人闻声咕噜噜地滚过来,眼睛变成粉红色的爱心:“你跟果儿去隔壁玩一会等哥哥好不好?” 宋飒靠在门框上,焦糖色的眼睛眯了眯。 贝拉米一定已经在内网中|共享了关于他的信息,或许就是她下指令让机器人滚过来带走小木头。 人类不能看到仿生人和机器人脑子中堪比“心灵感应”的对话委实遗憾。 “好啊。”小木头从善如流,好奇心作祟地推了一把球机器人。 果儿失去平衡地往后滚了半圈,宛如一个不倒翁,一歪一歪地跟着小木头后面往前滑。 “你们把小木头支走不会是要对我严刑拷打吧?”宋飒挑了挑眉,开了个玩笑。 “这是第二个问题。”贝拉米冷冷道。 …… “嘶——”宋飒龇牙咧嘴:“果然不能惹一个不讲理的女人,尤其是记仇还不讲理的女人。” “仿生人。”贝拉米纠正,顺手带上了门。 “对我来说都一样么,”宋飒发现她格外在意仿生人不是人这个点,之前问仿察局里有几个人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他不动声色地笑笑,随手摁了一下腕表:“我记性没你好,刚刚现场的照片能不能发我两张?” “可以。”贝拉米话音未落照片已经送到宋飒的腕表上了。 一个小小的投影屏在他面前显现,是一张三维扫描的缩小版的爆炸现场。 宋飒坐下来,随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贝拉米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神色,3D投影反射在他眼睛里微微发光。 他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身高腿长占了大半个房间,搭在桌边的手用食指和拇指漫不经心地微调了几下角度,操作熟稔顺手,投影像是活了一般旋转放大起来,被分隔成精准的几个小块。 分析现场也是侦查局实习的必修课之一,贝拉米没有打断他,等他先开口。 “这里,这里和这里,”宋飒声音沉下去,和刚才那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满脸写着“我就是来撒泼捣乱的”神色截然不同,简直好像某个无形的开关被按动,瞬间换了个人一样。 “半只仿生人上肢,断成三截,两条仿生腿,若干碎片,还有破损的腹腔,手指,脚跟,没有核心芯片的痕迹,头部下落不明。” 随着他说话的声音,手指细微而精密地移动着,被他圈出的残骸轮廓被选中浮起放大,宛如十几个拼图碎片一般旋转着缓缓交接在一起,拼凑出一具残缺的尸体。 尸体没有头,从脖子以下被分裂成共八十二个碎片,因为爆炸的缘故,仿生皮破损严重,七零八落地挂在骨骼组织上,大腿和大臂相对完整,手脚都破碎成几乎分辨不出的零件。 “继续。” “有趣的是没有一个仿生关节残留。”宋飒凝视着尸体,右手食指轻巧地在投影上跳动,指尖从缺损的部位滑过。 像是穿针引线一般,金色的丝线在投影系统的描绘下勾勒出缺少的部分,包括脖子,肘关节,腕关节,指节,膝盖,脚踝,脚趾关节,腿骨关节,腰椎旋转节……头部以下所有连接处全部缺损。 贝拉米注意到他的手很稳,从仿生人的精密视角来看因为指尖的触点大而粗糙,只是做出初步叠加图层式的分析示意,或多或少都有误差。 第7页 但是一处都没有修改,一处都没有出错。 “你怎么想?”她问。 “哎呀,”宋飒好像被这句话吓醒了一般,刷地捏合手指将刚刚拼凑的尸体投影关闭,睁大眼棒读道:“好恐怖好可怕哦!” “请不要装傻。” “我没有我冤枉我是真傻!”宋飒双手捂住胸口:“作为一个平民老百姓看到尸体我心里发慌冷汗直流心跳加速……” “不是尸体,是仿生人残骸。”贝拉米纠正。 “对我来说都一样嘛,”宋飒发现她又在执着于仿生人和人的区别,满不在乎地摆手:“对于我这种啥都看不见还即将老花的人眼来说看不出区别,该怕的一样都怕。” “你怎么想?这是我的问题。” “好吧,小姑娘一点都不活泼,你笑一笑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宋飒从贝拉米冰冷紧绷的小脸上读出了一丝杀气…… 如果不是仿生人确实不能伤害人类,他几乎要错觉她下一刻就会跳起来把他摁在地上。 “好吧首先,根据常识,仿生人最值钱的四个部分从高到低,负责思维的核心芯片,负责运动的大脑,全身所有关节和循环的仿生血。” 宋飒眨眨眼:“话说你多少钱一个?” “还没轮到你问。” “哇啊那好,显而易见,有人把某个可怜无辜的仿生人的关节大脑和芯片都偷走卖钱啦。”宋飒打了个响指:“我回答完毕,你多少钱一个?” “八百五十万币。”贝拉米冷冷道:“你出十倍的价格也买不到我,放心。” “你好值钱!我要不吃不喝攒钱220年才能买得起你!我简直想把你抱回家。”宋飒夸张地感慨,像是在看一个人形大金块。 贝拉米抬眼,宋飒的心算速度以人类的标准而言极快。 “月入3200币,为什么你能买得起DIONO腕表?”贝拉米缓缓开口。 声音很奇妙地柔和了少女的柔软清亮和刻意维持的冰冷威严。 “你是在讽刺我穷!”宋飒悲愤道:“和男人谈工资低,你好莫的礼貌!” “这是我的问题。” “好吧因为我父母双亡有点遗产喽,”宋飒挑起眉毛:“你该不会觉得我有非法黑色收入吧?你分析速度要比我快得多吧,说不定你转身查看现场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完我刚刚所有的分析了。 “一方面是被拆掉关节高价卖入黑市的仿生人尸体,一方面是我手上不合身份以我的收入无法支撑的奢侈品,这就是你生拉硬拽把我喊过来谈话的原因?怀疑我是嫌疑人? “我发现你是个腹黑的小女孩,不不不我喜欢萝莉软萌那一挂的。” 贝拉米咬了咬下唇,被宋飒猜对了。 如果他不是猜的呢? “奇怪,”宋飒敲了敲桌子:“人脸识别一瞬间就能在数据库找到我的信息才对,你只能知道我的当前工作却对其他……一无所知,你的权限比我想象的要低哦。” “因为我是仿生人。”贝拉米静静道:“我的权限比侦查局低,在没有确实证据之前,我不能调用你过多的私人信息。” “那我是不是能走了?”宋飒比了个手势,投影又跃然而出。 他勾动手指转换角度放大画面,占据整个桌面的投影飞速旋转出淡蓝色的残影,宋飒轻轻向下虚按,投影静止。 他随手敲了敲角落里一个点:“诺,我的清凉气泡水瓶,我丢进去的那个。” “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你看我了,”宋飒好像在说绕口令一般:“轮到我问,为什么你们三个当时突然都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你,是看垃圾箱,我们听到了人耳听不见的高频的咔哒声。” “所以你们猜到垃圾箱有问题?” “否则我们也来不及救你。” “垃圾箱有高频咔哒声……”宋飒思索了一下,“果然还是导出管堵塞导致的内部气压过大形成的爆炸,清凉气泡水里那点碳酸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安德里赫刚刚发给我了爆炸成因报告,”贝拉米说,“是的。” “吼问题解决了!”宋飒眨眼,“我现在是不是洗清嫌疑了,可以走了?” “是,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公安系统扯上联系……”贝拉米说。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 “哎呀正好,”宋飒笑眯眯地把腕表伸过去给贝拉米看,其实他委实不用这么欠揍,因为贝拉米隔着桌子也能看得很清楚。 三十分钟的计时归零。 “《私有财产法》仿生人卷第四章第六条,证人有义务配合侦查人员到公安机关提供证言,不过这个配合问询的时间是三十分钟,超过三十分钟就是非法拘留了哦。”宋飒站起身。 “恕我不作答了,游戏结束。” 他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设定了倒计时。 原来他一直在拖时间。 贝拉米的脸上看不出惊讶或是挫败,冷冷道,“你法规背得很清楚么?” “应该的,实习期必修课。”宋飒咧嘴一笑,两大步迈到门前,“我现在可以开门了吗?有什么附加高压电赶紧撤了哦。” “可以。”贝拉米面无表情道。 宋飒得到许可才心满意足地打开门,以他的个子出门时甚至需要微微侧一侧头,他顿了一下脚步又回头道:“别把好奇心放我身上了,你要考虑的事情多着呢,初—中—生——” 第8页 他眨了眨眼,然后哈哈大笑地走了。 第5章 * 球形机器人果儿接到指示后,带着小木头从走廊那边迎接宋飒。 透过果儿共享的视野,贝拉米能看到宋飒没心没肺地抱起小木头开始和球形机器人玩起不倒翁推不倒的游戏…… 视野忽上忽下,剧烈摇摆,伴随着小木头清脆的笑声。 宋飒的脸在果儿震荡的视野里时隐时现,眉峰英朗,嘴唇勾起。 在失焦的边缘模糊成一团不分明的影子。 果儿是个老机型,面对这样的“难缠户”力不从心。 它委屈巴巴地从内网发来求救信号,“局长局长,我走不掉啦。” 贝拉米头疼地让它自己解决。 为什么垃圾箱会出现导出管堵塞,真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作祟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有残缺尸体的垃圾箱爆炸?这两者之间有联系么? 如果没有联系……天下难道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是谁将仿生人残忍分尸谋取利益? 被窃取的关节、光子芯又去哪了? 被杀死的仿生人是谁? 小间里的灯自动熄灭了,流淌的蓝色条纹的微光逐渐暗淡,最后只剩下一个黑暗密闭的空间。 贝拉米安静地坐在原处,坐姿颇像一个学校里顶顶好学的优等生。 她双膝并拢,腰板笔直,每一根发丝都柔顺地下垂在颈侧,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纯黑耳夹堙没在黑暗中。 墨黑色的制服镶着银边一尘不染,袖口紧连着完全贴合手型的黑色手套。 左边胸口是一枚黑底白纹的徽章,徽章上是一个银白色缠绕着藤蔓和碎花的十字,仿察局的徽章。 她低垂着眼,睫毛细碎地向上蜷起,眼底好像闪烁着一些几不可见的微光,黑暗并不影响她视物,只让她更清晰平静。 ……如果不是她的脑海中正和杂货店一样沸反盈天的话。 【从高袁的地下室搜出来的17张涂鸦有结果了么?听说科斯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活力四射的女声问。 【没有结果,侦查局解密组怀疑是某种地下接头的暗号。】安德里赫推了推眼镜。 他正在研究出故障的导出管,但看起来单独的导出管工作一切正常。 【对了对了新发现!我刚刚仔细检查了一下骨骼组织,要么就是死者胳膊腿不协调,要么就是这不是一个仿生人的残骸!】索娅扭动腰肢在几百个密封分隔的碎片中挑拣。 【具体型号呢?】 【小臂121,小腿119,其他数据一起发过去了,都是这两个号。】 【数据差距很小,可能真的就是一个人。】 贝拉米在内网的虚拟空间中开口,或者说她的念头化为一串数据流被安德里赫和索娅接收。 所有的对话几乎都只需要一瞬间就被传递和读取,效率是人类口耳对话的几千倍。 贝拉米:【我的头骨型号就是123,比其他部分121型号要略大。】 【嗷因为贝拉米是个孩子哦,小孩的头都要比身子大一圈。】索娅低头叉腰抽空欣赏一下自己的身材,【我的胸部要比其他部位大四个号哦!】 【难以置信。】贝拉米冷冷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会觉得你培育期数据故障了。】 【不能把胸部异常和胳膊腿混为一谈,正常仿生人的四肢应该是协调的。】安德里赫插嘴。 【尽管如此,索娅你可能确实培育期故障了。】 【别说废话了,导出管怎么样?】贝拉米问。 【垃圾箱已经全部拼起来了,系统分析没有明显的故障点,复原测试以后一切正常……不排除可能是复原无法诊断的故障,比如电路短路或者线路熔断,现场取样的液体也没有特殊成分。】安德里赫汇报。 【那我彻底糊涂了。】索娅烦躁地把头发抓成一团,【垃圾箱为什么会炸呢。】 【因为有东西堵住了导出管。】贝拉米说。 安德里赫:【什么东西?】 索娅:【仿生人残骸?】 安德里赫不客气地回道:【那种东西只能堵住你的脑子,堵不住正常运转下的垃圾箱。】 【谁知道呢。】贝拉米淡淡道,【垃圾箱先放一边,安德里赫去侦查局要近一年的仿生人下落不明的名单,索娅把残骸送到分析所机器人那里再检一遍,看有没有身份信息残留。】 【收到。】 【收到,对了那个你带走的小帅哥呢?】索娅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 宋飒高个儿英朗,宽肩窄腰,阳光下眼睛是浅浅泛着焦糖色,笑起来还有个不起眼的小梨涡。 皮肤常年在海边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宽松的浅色T恤下手臂肌肉线条清晰,抱起小木头的时候毫不费力,就算他真是一肚子坏水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宋飒?】贝拉米一愣,【没有嫌疑,让他走了。】 【我不是问这个,】索娅把长发顺手卷了卷拉到胸前,【你不觉得他长得很不错嘛,就算说他是仿生人也是毫不违和的正点哦。】 【做正事,】贝拉米冷冷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别再看到他。】 她的希望落空了。 而且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快。 * 两天后,新纪元215年7月4日,周日,南锣海滨浴场。 第9页 “哇今天是个好天气!”苏糖一手叉腰,一手挡着太阳往远处看去。 蔚蓝的大海翻起细碎跳动的明亮波光,洁白的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浅金色的沙滩,海水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在阳光下一次次溅出凉爽的水雾,水雾中隐着三色的小彩虹。 宋飒打了个哈欠,从后屋走出来,全身只穿着一条宽松的卡其色沙滩裤。 他慢吞吞地把白毛巾搭在肩头,赤着脚走到柜台后,开始煎蛋。 “小飒要打起精神来!”苏糖迎着海风用一根筷子扎出活力十足的发髻,踮起脚深吸一口气,“今日气温上升,肯定有很多客人!” “姑姑,”宋飒困倦得像是耷拉毛的大型犬,“现在才五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苏糖跳起来拍拍他的肩。 “连姑姑都不困,你个小年轻困什么!正是我们小苏打全店冲业绩的时候!夏天就是工作的季节,冬天给你慢慢睡哦乖,给姑姑煎两个单面蛋!” “欸。”宋飒单手捞起鸡蛋咔的敲碎掰开。 蛋液落在铁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清澈的蛋清滚动着泛出白色。 新纪元到处都有自动厨机。 但能看到店员亲手打蛋并且目睹鸡蛋一点点变熟的过程可谓海滩生活一大乐趣。 ……尤其当这个店员裸着上身还有线条清晰的腹肌时。 六点,海滨浴场开始开放,小木头也醒了,蹦蹦跳跳地出来挖巧克力麦片泡牛奶。 赶早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进来,先到小苏打吃个早点,然后慢吞吞地去晒晒太阳,消化了以后玩个水,去商业区吃个烧烤,最后绕回小苏打来两牙冰镇西瓜解渴,趁着落日涨潮时归去,是每年夏天南方城镇中最悠闲自在的享受。 除非你是海滨的店员,还有一个干劲十足年过三十完全不老的姑姑。 “小飒!再去剖两个西瓜!别拿切割机,搬到台子这里来切给客人看!” “小飒!饮料没有了!去仓库再搬两箱来!” “小飒!两份菠萝炒饭!四根烤肠!加把劲要到中午了!” “小飒!快去照顾一下阳伞那边的几桌!” “小飒!跟阿志换个班!他还没吃饭!” “我也没吃。”宋飒崩溃。 “你是我侄子。”苏糖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我们可以不吃。” 放过我吧姑姑……宋飒欲哭无泪。 “哥哥!”小木头在店里一群客人友善的注视中蹬蹬蹬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陪我玩!” “哥哥在忙。”宋飒单手把他拎起来放在柜台外:“别进来小心烫着。” “您好,”一个双马尾少女扭捏地扒在柜台上,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 “您好要什么炒饭煎蛋烤肠量大优惠现场制作烤鱼是新鲜捕捞的还是来一杯清凉解渴的柠檬水?”宋飒忙得一头是汗脚不沾地。 少女后面的戴着花环遮阳帽的姐妹攥着拳头给她鼓劲,她终于下定决心踮起脚大声道:“我……我想知道月牙礁在哪里?” “快让他陪你去……”遮阳帽姐妹在她身后拽着她衣角小声补充。 “那个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双马尾少女的脸红成了虾子。 “小木头!”宋飒将刚刚做的菠萝炒饭盛好,头也不回地喊。 “到!”小木头立刻就位。 “带姐姐去月牙礁,小心别摔了。” “是!”小木头举起手,短发被汗水拧成一小结一小结,脸颊鼓鼓好像嫩得能掐出水,大圆眼睛坚定而期待地闪闪发光:“姐姐我带你去!” 小木头从小在沙滩上长大,熟的比自己有几颗门牙还清楚,爬上爬下四肢并用连宋飒都追不上,哪块礁石上没有他小脚丫的痕迹? “哇他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少女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宋飒松了口气继续忙。 * 然而不过半小时,店里突然骚动起来,原本热闹但持续性的嗡嗡交谈声像被砸入一块巨石一般,一波一波的声浪涌起来。 宋飒还在烤鱼,听着不对劲,抬头一看。 方才那两个少女互相搀着回到店里,哭得稀里哗啦跌跌撞撞。 戴遮阳帽的那个时不时从捂着脸的手里漏出一声哀鸣,然后又蹲下来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动,双马尾靠在墙上一步都不肯走了。 小木头拽着她的衣角,稚嫩道:“姐姐,没关系的。”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宋飒关了烤板,急忙跑出柜台。 几个就近的客人已经把少女扶到位子上坐着,可她们像是吓掉了胆子只顾着哭,一个字都不敢说。 第6章 “小木头?”宋飒问。 他简单扫视了一下两个女孩,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小木头立刻跑过来,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哥哥!我们没走到月牙礁,在路上……海里,有手,脚,还有腿!” 一部分客人没听懂,听懂的客人都惊吓地叫了出来。 “嘘——”宋飒蹲下去揉揉他的头,“小声点,是人类的手脚吗?” 小木头啪的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在外面,点头。 “害怕吗?”宋飒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肩膀。 小木头使劲摇头。 第10页 “勇敢。”宋飒冲他咧嘴笑笑,又揉了揉他的头,起身从柜台抓了纸巾,温柔地递给两个哭得天昏地暗地少女。 “来擦擦眼泪,喝点柠檬水怎么样?清凉解渴鲜榨柠檬本店还附赠两牙冰镇西瓜哦?” 双马尾哇的一声大声哭出来,抽抽涕涕道:“都是七零八落的,都……都……桃桃跟我说海里有东西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是白色的海鸥……” “我不知道……”桃桃抓起一把纸巾糊在脸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原来是仿生人的残骸啊。”宋飒耸耸肩,露出最无所谓的笑容,“哎呀你知道我们有仿生人海滩救护员啦,可能是线路故障了哦!” “什么……什么仿生人?”双马尾得救了一般泪眼滂沱地看着宋飒的笑脸。 “仿生人呀!零件都掉落了的仿生人呀,”宋飒夸张地比划。 “哎可不结实了仿生人,还不如我家自动厨机,零件都很容易碎掉的,我一会要去跟清洁员联系,机械故障了就应该赶紧去打捞防止漏油啊!吓到人怎么办?” 零件,线路故障,残骸,机械,漏油…… 什么词离人类特征越远,宋飒就用什么词。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冷着小脸的初中生,如果她在场的话,应该会赞同宋飒这么说吧? “哦是仿生人!”桃桃猛地抓住双马尾的手,摇晃道,“对,是仿生人没错,我记得那个手很奇怪,都没有关节,只是靠皮连在一起。” “你还看得那么清楚?!”双马尾吓了一跳,嗔怪道,“不要形容了!好恶心!” 桃桃脸上的血色回来了,又恼火道:“怎么回事?居然出现这种事故!我要去投诉他们!” 双马尾噗嗤一声笑了,安心道:“是啊吓到人就不好了,还好我们没摔着,都是小朋友拉我们回来,我都不知道路在哪里了。” 得到表扬的小木头骄傲地抿着小嘴挺起胸脯。 宋飒背后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了,既然是仿生人小事故,害得大家虚惊一场,那这个时候应该干什么呢?”宋飒兴致满满地站起来挥手。 “我请大家吃冰棍吧,自己家做的水果冰棍哦,菠萝草莓西瓜椰子四种口味全天然无添加,货真价实见者有份!” 客人都叫好起来,刚刚“有尸体”的惊恐被“仿生人”三个字轻松打破,气氛一团和谐。 阿志从阳伞那里回来,局面已经完全被控制下来了,他好奇地问宋飒发生了什么。 宋飒低声嘱咐他趁苏糖还在进货,去给客人发点小冰棍,别声张。 “你呢?”阿志在他身后喊。 宋飒牵着小木头,刚刚热场子的浮夸笑容收敛起来,表情凝重:“去现场,以及报警。” * 仿察局到的比宋飒预期的还要快。 一艘小巧的金属悬浮艇擦着沙面滑过一道急弯,溅起一小片沙子,停在礁石区的边缘,流畅的漆黑艇身上银白色的光纹间或闪烁,艇尖立着一枚缠绕着藤蔓的十字银标。 穿着制服的贝拉米从艇上一跃而下,身后跟着红发披散的索娅。 “哇是那个能抱起来哥哥的姐姐。”小木头兴奋地搓搓小手,眼睛发光。 “哟怎么又是你?”宋飒挑眉。 “南锣仿生人相关案件都是提交到仿察局,来的人必然是我,”贝拉米冷冷道。 “这句话该我问才对,怎么又是你?” “原来是这样,”宋飒正色,“那就是我跟你很有缘了。” 贝拉米:“……” “两天不见哦小帅哥~”索娅跟在后面,扭着腰肢优雅地迈步过来。 “残骸在哪?”贝拉米不想废话,径直往礁石区走。 “我知道在哪!”小木头撒开宋飒的手,掉头蹬蹬蹬地跑起来,小腿可卖力地往上爬,他光着脚丫,赤脚踩在冰冷滑腻长着青苔的礁石上,全不怕打滑。 贝拉米还穿着黑色的小皮鞋,没有为了防滑而脱鞋。 她一直敏锐地观察着四周,每当小木头爬上另一块礁石,她就微微下蹲轻轻点地,以惊人的灵巧度和弹跳力稳稳地落在更远处的礁石尖端,仿佛在悬崖峭壁间自由攀爬的小羚羊。 外表看起来纤细的小腿蕴藏着令人赞叹的爆发力,最大化利用极小的着力点,黑色的短发随着跳跃的动作在颈间起落。 宋飒懒散地跟在后面,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真不愧是造价八百五十万币,这运动机能简直绝了。 ……好想抱回家怎么办? * 礁石区靠近海边的地方都是一些碎石,索娅把鞋袜都脱了,裤腿卷起来,露出修长的一节洁白的小腿。 贝拉米好像全不在意自己被打湿的裤腿,只专注地捞起卡在石缝中随着波浪一起一伏的仿生人碎片。 她的手套完全隔水,水流像淌在油上一般顺滑地落下。 宋飒皱着眉看着这些和上次相差无几的仿生人残肢,尽管知道不是人类的躯体,但和肌肤一模一样材质的仿生皮,指甲,依然勉强靠有弹性的皮牵扯着维持形状的手和脚,全部被挖去的关节空洞,都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当小木头说有尸体碎片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是相似案件,但说是海滩救生员则是临场胡编乱造,主要为了安抚受惊的少女和慌张的客人,免得造成更大的混乱。 第11页 他对这场离奇的仿生人分尸案全无头绪。 “119型号。”贝拉米轻声说。 “这块是121。”索娅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拜托,我可听不见你们脑内交流,”宋飒大声抗议,“我要求拥有知情权。” “你先告诉我们事情经过。”贝拉米抬头。 “小木头,你来说可以吗?”宋飒鼓励他。 “好!”小木头点头,他声音又甜又脆。 “我带着桃桃姐姐和柚子姐姐过来看月牙礁,然后走到这里,桃桃姐姐说水里有海鸟,我和柚子姐姐过来看,发现不是海鸟,是手和脚,然后两个姐姐以为是人的尸体,吓哭了,我就带他们回去了。” 他叙述的时候,贝拉米和索娅以惊人的速度将周边散落的仿生人碎片全部收集起来。 宋飒极目远望,海浪上似乎还漂浮着一些洁白的碎片,顺着涨潮缓缓往海滩上进进退退。 “说得真好,”索娅高兴道,湿漉漉地凑过来捏了一把小木头的脸蛋,“长大以后也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帅哥哦。” “别拿碰过尸体的手摸他。”宋飒把小木头往身后拽。 “是残骸。”贝拉米纠正。 “现在到你们说点情报了吧?”宋飒抱胸:“看在我大公无私地把小木头借给你们的份上。” “这两种型号和上次垃圾箱里发现的相同,”索娅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白色圆点,迎风一抖张成一张透明的网,将碎片全部收在里面。 “所以这不是两个长得不协调的仿生人,而是两具混在一起的尸体,我们有理由相信是罪犯是同一个。” “没有关节,头部,和核心芯片,”贝拉米抬头:“和上次一样。” “海滨浴场离上次爆炸的垃圾箱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米,罪犯应该是对这周边都极为熟悉的人,啊就算这样范围也是太广了。” “两具残骸碎片被混在一起,分成两拨丢弃,一部分丢在了垃圾箱里,一部分丢在了海中。” “关于上一具残骸,我们还没有找到有关身份信息的残留,被洗刷得很干净,但是通过体格型号还是能获得一点信息,比如都应该是女性,个头在160左右,仿生皮的规格符合NHR001的标准,换句话说就是上等品,所以单价都应该在两百万币以上。” “嘿我有个问题。”宋飒突然打断,“你们也能浮在水里吗?” “实际上……不能。”索娅和贝拉米又对视了一眼:“这很不寻常哦,我们的密度比水大,诶但是我胸也很大说不定能浮起来呢好想试一下……” “那她为什么可以?”宋飒指了指索娅手中的袋子。 “嗷你问倒我了。”索娅噘着嘴:“我以为你会借机邀请我一起去游泳呢?难道现在的小帅哥对泳装都免疫了嘛?比基尼的诱惑惨遭寒冬?” “索娅。”贝拉米静静喊了一声。 “好啦我没有在玩啦,”索娅转过话题,浓密的睫毛眨了眨。 “我会把这部分碎片带给分析所检查一遍啦肯定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也许里面物质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或许可以把上次爆炸现场捡回去的碎片一起检查一下,”宋飒漫不经心道,“有可能上次的也可以被做了一样的手脚。” “啊!”索娅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贝拉米回头瞥了一眼她,好像在制止什么,但她笑嘻嘻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你和贝拉米刚刚跟我说的话一样诶!” “哇心有灵犀诶!”宋飒坏笑着眨巴眼。 “是正常逻辑推理。”贝拉米站起身,冷漠的脸上透露着和两个一唱一和的白痴一起思考的不情愿。 “但是为什么罪犯要刻意处理残骸呢,这样丢在海里毁尸灭迹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索娅一烦躁就会把头发抓得一团糟,长而蜷曲的红发在海风中飞舞,她捡拾碎片时被飞溅的海水淋湿了,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令人心动的曲线。 “他为什么这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会不会继续作案。”贝拉米轻盈地跳回来,将手里的袋子递给索娅。 “唔仿生人残骸看不出死亡时间也是个大问题呢,但也不会在海上漂很久,就是今天或者昨天扔的,否则应该全部散开才对吧?” 宋飒:“抛尸地点大概可以控制在周围五千里以内,但是这样的话容纳进来的海岸线也包括了东边的潮汐工业区、新宿商业街还有西面的两块大居民区,除此以外还有环海公路,任何人都可以从车窗里把尸体丢进海里。” “申请检查公共交通线的监控。”贝拉米说,转向宋飒,“夜里海滩有监控吗?” 宋飒:“没有,但是能步行进入的地方都会封场,有机器人巡逻防止落水事件和清扫垃圾,其他部分是很难进入的陡崖,不会有人冒险从上面跳下来,但我们这些住在海滩上的夜里是自由活动的。” 贝拉米点头:“也就是说你又有嫌疑了,昨天夜里避开巡逻的机器人抛尸。” “大人冤枉啊!”宋飒大声抗议:“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可是有整整一个店的客人证明我不在场哦!” “是发现尸体时不在场,不是犯罪时不在场。”贝拉米冷漠地指出。 “你长得像个初中生为什么这么难糊弄!”宋飒伸出手想戳她的头,又被她轻松地一矮身跳到礁石上躲过去了。 第12页 “我相信小帅哥是无辜的嗷,”索娅像一团红色的烟雾从身后悄无声息地飘过来搂住宋飒的胳膊,她身体弹性而柔软,布料清凉潮湿地贴在宋飒的胳膊上。 “为什么你身上湿了,她却基本上都是干的?”宋飒好奇。 “如果你能想点其他的事情我会更高兴哦。”索娅缓缓眨眼,睫毛密如蝉翼。 她的眸子在阳光下好像有一层浅浅的绯红,她挑逗起来有一种媚而不俗的美感,像是破水而出蛊惑人心的人鱼,因为特殊的发色和瞳色带着些许不真实的妖气。 “如果我能洗清嫌疑是最高兴的。”宋飒哈哈一笑,好像对这种妖气全然免疫,“我可不想再被初中生请去喝茶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湿?】贝拉米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海中问,【是的,我也很好奇。】 【湿衣诱惑啊!没有男人能抵抗住半透明的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躯体线条!】索娅骄傲地挺起胸脯,随着宋飒的移动而跳跃,如履平地。 【再说又不会感冒,早知道要来海滩我就应该带泳衣!】 【别做蠢事。】 【时刻展示魅力也是女性自我修养的一部分嗷!】索娅松开他的胳膊,轻巧地跳到宋飒前面,【你说他在我身后会偷看我的完美腰臀比的曲线吗?】 【海里的碎片联系清洁机器人收集以后送到仿察局,沿海岸线的所有近一周的监控我都要。】 【……收到。】索娅噘嘴。 “你们现在去哪?”宋飒跟上贝拉米的速度似乎也毫不费力,他好像只是依靠着惯性从高处往下跳跃,宽大的脚掌在礁石上稍加缓冲,又顺着冲力跳到下一块礁石上。 “我们整理了近一年侦查局未处理的仿生人失踪案,并作了调查许可的申请。” “我们正在去第一家的路上嗷,结果收到你的报警。”索娅终于落到了沙滩上,伸了个懒腰,“啊……我好想休假晒太阳啊!” 宋飒看到远处的小木头还蹲在海边,小屁孩对推理过程毫无兴趣,早就自己跑到沙滩上抓螃蟹了。 悬浮艇自动滑行而来。 贝拉米和索娅陆续跳上悬浮艇,艇身内嵌的银白色的花纹陡然闪亮. 贝拉米坐在驾驶位,索娅把头发甩开,趴在艇外和宋飒挥手告别:“小帅哥下次见啦!” “你往后退退。”宋飒站在沙滩上说。 “恩?”索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刻宋飒一个轻松的起跳,左手撑在门边一个借力横跃,长腿舒展又收拢。 悬浮艇因为重力往右边倾倒一下,重又恢复平衡。 转瞬之间,宋飒已经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后座上了。 宋飒淡定道:“我有必要跟你们一起去。” 贝拉米面无表情:“下去。” 第7章 “我不下去!”宋飒抓着前排的座位誓死不撒手。 “索娅,把他扔下去。”贝拉米说了一句索娅从认识她到现在最不理智的话。 “我会受伤的!”宋飒大声抗议,“仿生人不应该照顾人类嘛?” “确实可能会受伤哦。”索娅为难道,只不过她这份为难笑嘻嘻地掺杂了私心,显得极不真诚。 “我们是去调查受害仿生人的情况,”贝拉米啪的一声熄灭悬浮艇,流动的银光瞬间暗淡成普通刻纹。 “你去干什么?” “帮你!”宋飒举手,“我是前侦查局实习生!一名各项分数都甩第二名条18条街的实习生!” 贝拉米:“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宋飒正色道,“你需要一个男性坐在车上保护你们,诶话说那个戴眼镜的名字四个字的人呢?” “安德里赫?他在忙着填表应付侦查局那帮人的询问以及给小贝拉米申请各种渠道的权限哦,他现在还在努力调监控呢。”索娅咧嘴一笑,“我也觉得我们车缺一个男性。” “我一个能打你十个,”贝拉米冷冷道,“下去。” 索娅:【小贝拉米不要那么冷漠嘛,我觉得他好像挺聪明的样子哦。】 贝拉米:【闭嘴。】 “宋飒,你在捣乱什么?”贝拉米努力克制自己把他踹下去的冲动。 “OKOK我正经一点,咳。”宋飒正色道。 “首先罪犯专杀仿生人,其次那些被害的仿生人是——索娅刚刚说单价两百万币以上——的上等仿生人,那么他们至少运动性能不会比你们差太多,肯定罪犯有某种行之有效的制服仿生人的方法。” 宋飒摊手:“这种情况下你们两个要单独去调查,对抗一个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手的罪犯?不危险吗?有一个人类在场难道不是必要的安全措施么!” “他说的有道理!”索娅拍手。 “你是哪边的?”贝拉米没好气道,“宋飒,如果我需要帮忙,我会去跟侦查局申请。” “等你的申请批下来世界都毁灭了!”宋飒忍不住吐槽,。 “连调监控都要打申请,你怎么可能从侦查局借到人手?” 贝拉米咬了咬嘴唇。 宋飒说的没错,侦查局那帮人根本就不信仿生人的能力。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建立仿察局就是个笑话,还笑称所谓“仿生人自治”本质上就是“狗咬狗”,就等着看他们犯错被解散的一天,如果不是蔡局长一意孤行…… 第13页 “他说的太对了!”索娅深以为然。 他两再一唱一和下去,贝拉米发誓要把两个人捆在一起丢下车。 “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她静静道,“你现在是个普通人,你跟着我们会惹上危险。” “如果遇到危险你保护我,如果遇到凶手我保护你。”宋飒打了个响指。 “太有道理了。”索娅把头点成一团暗红的影子。 “你没穿衣服。”贝拉米指出。 “哦确实,”宋飒看着自己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沙滩裤,大咧咧地挠头,“但我确定你不会让索娅湿漉漉地跑去调查,也不会拎着两袋子残骸去别墅区,你们肯定先花五分钟绕路回仿察局……你不介意给我拿身一次性衣服吧?” “衣服是公费的。” “放心我有钱!”宋飒神采飞扬:“我还给你双倍的小费!” 【小贝拉米,如果他跟你一起去,我就可以去分析所处理这次新收集的残骸了。】索娅提醒道。 【我知道。】贝拉米抿嘴,宋飒如果在场确实有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作用…… 仿察局任何调查行动不能由单一仿生人执行,理由是极其荒谬的“单一仿生人具有不确定的失控倾向,有陪同人员会大大减少其隐藏危险”。 而这个陪同人员,可以是另一个仿生人,另一个侦查员,甚至可以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类。 侦查局对仿生人的顾虑和约束……幼稚得令人发指。 “那好,”贝拉米松开控制柄,回过头盯着宋飒的眼睛。 “带你去可以,你得先回答我,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优秀的侦查局实习生,却转职开始在冷饮店打杂?为什么之前说‘出于个人原因并不想和任何公安系统扯上联系’,现在却公然反悔?” 宋飒正像个抱着玩具不撒手的大型小孩气鼓鼓地坐在位置上,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和她对视:“转职是因为不想和公安系统扯上联系,第二个问题就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至于第二个问题……” 宋飒咧嘴一笑,澄澈的阳光收拢在焦糖色的眸子里。 贝拉米听见无尽的海岸线上浪花翻卷的声音。 宋飒笑道:“因为我虽然对案子不感兴趣,但我对你感兴趣。” * 贝拉米确定自己只是过于吃惊导致思维短路,以及对宋飒没皮没脸的某种意义上的妥协。 她转过身默不作声地开动了悬浮艇,一路无话地开回仿察局。 她充其量只能以“妨碍公务”为名对他进行口头警告,但不能干涉宋飒的人身自由。 如果宋飒一直想跟着她,她作为仿生人并不存在所谓的隐私权,也绝不可能指控宋飒骚扰,因此她只能接受或者“劝解”,而所谓劝解只会和宋飒用文字游戏一味浪费时间,现在每分每秒都很宝贵。 更遑论他确实有点用,且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算半个受害者,毕竟差点死于垃圾箱爆炸。 最好的选择就是随他去,把他当做空气。 贝拉米仔细权衡以后,用无数理由掩盖了自己稍稍加速的心跳。 …… 并且打定主意不理他。 索娅兴致盎然地舔了舔嘴唇:【小贝拉米是害羞了吗?】 贝拉米:【闭嘴。】 她先送索娅回仿察局,机器人等候在门口,及时送上一次性衣服。 宋飒接过以后毫不客气地喷在身上,蓬松的网状组织会在拆封后遇空气五分钟内聚合收拢,贴合他的身材,至于颜色则是只有白黑两种,鞋子一律是无鞋带运动鞋的款式,穿起来像是硬质海绵。 “看我看我,穿一次性衣服也还挺合适的哦。”宋飒大张着手臂把自己“风干”,活像是一床黑色的床单。 “我在驾驶。”贝拉米忍无可忍。 “反正都是系统自动驾驶啦有什么关系。” “你如果能安静,我会很感激的。”贝拉米有点后悔让索娅下车了,现在宋飒只会一个劲地烦她。 “说起来你不打算给我介绍这家人的基本情况吗?”宋飒把身子探到副驾驶,头发被窗边的风吹得肆意起舞。 “拜托,”宋飒见她不说话,“我可是要跟你一起去他家,要是一无所知简直丢脸不?” 确实丢脸,你的存在就已经够丢脸了。 贝拉米头疼起来,她简直想象不到原来仿生人也是可以头疼的。 “这家主人姓吴,”她妥协地缓缓开口,“吴昆琦,诺瑞克智能家居小型家电的董事长,47岁,妻子宁巧,42岁,在诺瑞克江南分区宣传部门作一些简单闲散的文案校对工作。 一儿一女,长子18,吴文景,在莱州上大学,小女儿8岁,吴佳恬,南锣小学3年级。 家占地1800平方米,主别墅三层,附带侧楼、仓库、游泳池,有一个小花园。 家里有5个机器人和两个仿生人。 仿生人一男一女。 威利安购于25年前,参与处理诺瑞克公司事务,是吴昆琦的私人秘书,艾丽购于18年前,负责家政及先后两个孩子的照顾和教育。 艾丽,型号BPHN121,今年2月29日失踪,报案后侦查局进行地毯式搜查,无果。 吴昆琦购买了仿生人意外险获得赔偿金300万币,两个月后不再跟进此事,因为没有线索就一直搁置到现在,目前他新提交的购买申请还在等待管理局审批。” 第14页 宋飒意外地一直很安静在听,行驶过程中的微风将他汗湿的头发逐渐吹得蓬松干爽,他沉思了一下:“2月29至今也有四个月了,现在才抛尸有点迟,为什么选这家?” “因为型号,我们优先筛选型号在121和119的女性仿生人失踪案,其次,范围限定在了南锣,一是我们的搜查权限只停留在南锣,一是犯人能两次避开有效监控,说明他对周边环境极其熟悉,最后,仿生人尸体不是有机物,不会腐烂,抛尸的时间相对随意。” 贝拉米从后视镜看了宋飒一眼,他专注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宋飒一旦沉默下来,周身的气质便有些许微妙的改变,往那里随随便便一靠就忍不住令人为之侧目。 宋飒开口:“失踪原因呢?” 贝拉米:“没有任何征兆,当时艾丽送小女儿恬恬上学,但是一直没有回来,直到放学他们才反应过来是意外失踪。” “周围排查后无打斗痕迹,无艾丽的报警信息,最后一次她向主人提供的定位在吴佳恬小学门口,报告按时送达学校,那也是最后一次她出现在校门口的监控录像里。” “其他的呢?” “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她离开学校应该左转回家,但是当时监控显示她右转走上沿海大道,在她前一晚更新的计划表中没有提到,说明她是临时起意,并且没有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监控里无法得知她看到了什么。” “她告诉威利安只需要一瞬间。”宋飒说。 “是的,但她没有说。” “有意思,”宋飒挑眉:“购买时间相差整整七年的仿生人,他们关系不好?” “具体情况得到现场观察才能确定,我不想给你先入为主地提供不确定的信息。目前吴昆琦和宁巧都在工作,在家的是周日没有课的小女儿吴佳恬、五个机器人和威利安。” “唔……你觉得看她看到了什么?” “我只能客观推理,她看到了某个异常紧急的状况,例如有个人类因为高空坠物或突发疾病即将死亡,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上前救援,但是当天并没有任何类似事故的记录,走访以后也没有相关事件的目击者。” “这很奇怪。” “是的。” “而且我好饿。”宋飒沉默地揉了揉肚子。 “什么?”贝拉米一瞬间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我好饿。”宋飒沉声道。 “我中午就没吃东西,我现在饿得要昏过去了。” “我以为你在思考案件,没想到你在思考午饭。”贝拉米冷冷道,觉得自己一番细致的陈述都打了水漂。 “我当然在思考!”宋飒义愤填膺,“但是饥饿控制了我的大脑,话说车上有吃的吗?” “显然没有。” “你能停车我下去买个汉堡么?” “不能。” “我一会儿能找威利安要点吃的不?” “不行。” “我会找他要的。” “……” 第8章 吴家大院在别墅区南面的尽头,面朝大海,位居高地。 花园里绿意盎然,绿荫遮盖下露出白色的阁楼尖顶和墙壁上错落有致镶嵌的彩石。阳光落在雪白的墙面上熠熠生辉。阁楼最顶端的玻璃用不同的颜色拼接而成,远望去是蔚蓝苍穹下的一抹流光溢彩。 开大门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金属脑袋上顶着一个五彩缤纷的花环。 它身上穿着一件各种色彩拼接的围裙,围裙上还绣着龙飞凤舞的“图”。 它乖巧弯腰问好:“威利安管家正在恭候您的光临,我是小图,这就为您带路,请问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宋飒:“哦豁真不愧是大户人家,贝拉米,把你卖了能买下这个院子不?” 贝拉米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哎等等我,”宋飒身高腿长地追上去,“话说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我是你的助理。” “诶?”宋飒颇感意外的挑眉:“我以为我是你的助理?局长大人?” 贝拉米顿了一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会给仿生人做助理。” “我啊,”宋飒眼睛闪闪发光,“那我们作搭档吧?” 贝拉米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她简直不明白这个人类在想什么。 她几不可闻地叹气:“你想怎样都行。” “小图,我饿了,能给我拿点吃的吗?”宋飒喊住小图。 “宋飒?”贝拉米音调都上扬了。 “你刚刚说我想怎样都行的。”宋飒理直气壮。 小图欢快道:“没有问题,请问您要什么呢?快一些可以为您做金枪鱼三明治、烤热狗、肉粒炒饭或者牛排汉堡,此外还有炸鳕鱼条和新鲜的烤虾,烤鸡和奶油汤会慢一些。” “来个简单的三明治吧,金枪鱼要加蛋黄酱,五分熟牛排和糖心蛋也夹到三明治里,有可乐吗?也来一杯,加冰。”宋飒老神在在,要求一个不少。 “宋飒?”贝拉米冰冷的眼神如果能杀人,宋飒此时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我渴了嘛。”宋飒大型委屈现场,“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充能半小时待机一整天,我可是无辜弱小又可怜的人类。” “没关系,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全力为您服务。”小图尽职尽责。 第15页 它的小轮子在绿荫间石子路上一颠一颠,让它看起来像个半大小孩一样蹦蹦跳跳。 “看看人家以服务人类为己任。”宋飒扬眉,“学到没有?” 贝拉米:“学到了。” 宋飒惊讶道:“真学到了?学到什么?” 贝拉米:“学到蛋黄酱脂肪含量98%,搭配冰可乐一瓶60g糖,你作为人类不仅无辜弱小可怜,而且堕落。” 宋飒嘶了一声,好毒的嘴。 * 南锣的夏季漫长而酷热,然而小花园里极为清凉,巧妙的建筑设计和庭院规划让树荫布满了交错的石子小径,从小径侧面的地面缝隙中隐隐有清凉的风吹来。 一个精致的户外避暑系统维持着整个别墅前后常年相差无几的气温。 宋飒没有按部就班地在小径上走,而是插一脚在草坪上,左看看右望望,像七八岁狗都嫌手脚都停不下来要抽抽的小孩。 每次宋飒在敲树干或是扯花瓣的时候,贝拉米都忍不住用眼神制止他。 宋飒迎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一笑做个鬼脸,仗着贝拉米不能当场杀人血溅三尺便肆意妄为得寸进尺。 每当宋飒触碰任何一株植物,都会跳出来一个事先设置好的投影屏,精致可爱的卡片投影上画着翻飞的明蓝色海伦娜闪蝶图案,写着中、英、通用文三种语言的植物名称和简略的生长习性说明。 花园远处的树下吊着贝壳白色的秋千,秋千上还有一个海浪形状的小顶棚,最大最茂盛的树杈上有一栋非常小的木屋,看起来只能容纳一个孩子。 木屋被漆成均匀的粉色,木屋下的树干上极其隐蔽地固定着一个深棕色的小方块,宋飒认出那是高级的捕捉网,在孩子意外坠落时会立刻弹开救生气垫。 “你对艾丽了解多少?”贝拉米问小图。 眼不见心不烦,她权当宋飒这个人不存在。 “艾丽是我的前长官哦,但是两个月前她的一切权限被撤销了。”小图的声音依然清脆明快。 贝拉米:“为什么被撤销了?” 小图:“她已经不是家庭财产的一部分了哦,所以我没有她的更新信息了。” 贝拉米:“她最后更新的信息是什么?” 小图立刻道:“2月29日早上7点50零3秒,顺利到达南锣小学,吴佳恬开始上课,预计11点50准时到达校门口接吴佳恬放学。” “定位报告给谁” “报告给两个主人。” “威利安会收到定位报告吗?” “两个长官彼此之间也会更新定位的。” “你会收到长官的定位报告吗?” “有时可以,有时不可以哦,取决于长官告不告诉我们呢。” “威利安和艾丽哪个等级更高?” “他们权限完全相同哦。” 贝拉米和小图的语速都极快,问答仿佛都不需要任何思考时间,前后衔接不超过一秒,就好像两个人挤在一起轮换念书一般,没有给宋飒插嘴的机会,他就一直饶有兴趣地听。 “你能不能关闭自己的定位?”宋飒见贝拉米的问题告一段落,问道。 小图摇摇头:“不能哦,但是长官偶尔可以。” 小图摇头晃脑,眼睛委屈巴巴地变成下垂的弧线,看起来分外可怜。 他从一个小斜坡滑上台阶,大门自动从内打开,屋内一个更纤细灵巧的类人型机器人,它的身体呈现出光滑柔和的乳白色,身上水绿色的围裙绣着“茜”,底部是精巧的荷叶边。 它恭敬地鞠躬:“您好,我是茜茜,接下来由我来带路。” “小图呢?”宋飒问。 “小图不可以进屋的哦,会弄脏地板的。”小图欢快道,一派天真无辜。 宋飒砸了下舌,说不出心里什么想法。 贝拉米瞥了他一眼:“没必要,路灯每天站在外面,你也不会心疼不是么。” “啊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太一样吧。”宋飒笑笑。 大抵人类对会说话的东西都要格外有同理心。 “如果长得像人类就更让人感同身受?”贝拉米有些生硬,“别说笑话了。” “如果不让你进屋,你难道不会委屈吗?”宋飒歪头看她。 他好像渐渐琢磨出怎么分辨贝拉米的心情了,如果她心情好,脸颊是放松而柔软的,垂下的发丝遮掩着一点点婴儿肥,侧脸像个幼齿的小孩。 如果她在生气,脸颊就会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漆黑的眼睛亮起一丝冰冷和杀气的光,像是弓起腰趴下身子即将前扑捕食的猫,哪怕顶着一张毛茸茸的脸,骨子里也是自然界顶尖一批嗜血的肉食动物。 确实,如果和贝拉米打起架来,别说十个宋飒,就是一百个也不顶用。 但她无论怎么不开心也不会表现出来,无论怎么能打也不可能对宋飒造成一丁点伤害,哪怕是可能伤害到宋飒的威胁她都会尽量避免。 如果她真气狠了要把宋飒丢下车,八成也是用公主抱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他挪下去。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地震了,整个屋子轰然倒塌,铺天盖地的砖瓦玻璃像箭雨一样落下,无论贝拉米情不情愿,她都会努力用瘦小的身体遮住宋飒。 “委屈是没有用的。”贝拉米冷冷道,“如果委屈有用的话,每个人都去委屈不就好了?” 第16页 “仔细想想你还是个一岁的宝宝,宝宝为什么不可以委屈?”宋飒歪头看她。 贝拉米没笑:“都说了仿生人的年龄不能那么算。” 宋飒:“你还真是现实啊。” “如果我单独在这里,就没有权力调查,你想知道什么是现实?这就是现实。” 贝拉米的声音很低,她转身进入会客厅,脚步声清脆有力,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留下娇小却挺直的背影。 宋飒琢磨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的情感,确实和小图的不平等遭遇比起来,更让人有同理心,更让人感同身受…… 也更心疼。 * 会客厅布置得简约,操作台和屏幕全都隐蔽在四周触手可及的墙壁内,只留下一道微弱地细长光条,像呼吸一样缓慢地忽明忽暗。 大落地窗外能一眼穿过错落有致的街景向下看到阳光下浅金色的海岸,远处蔚蓝的海天交界泛起云雾,白色的浪花一阵一阵地拍打 | 黑色礁石。 会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自然又不过于浓郁的花香,内饰简约大气,一组驼灰色的硬质沙发,半圆形的黑晶吧台,透明的小茶几,茶具里倒好的冒着一丝白雾的茶,柔软的羊毛地毯,干燥而舒适的冷风维持着室内凉爽宜人。 落地窗前逆着光站着一个修长而优雅的人,他微微鞠躬,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适度的微笑。 雪白的衬衫和手套,笔挺的黑色长裤。 身上唯一的亮色是一条宝蓝色的领带。 他的声音温和而柔软:“您好,我是吴家的管家,威利安,请问您是贝拉米小姐吗?” 第9章 “不用客气,喊我贝拉米就可以,这是我的搭档宋飒,我代表仿察局来了解艾丽失踪一案的有关情况。”贝拉米公事公办,微微点头。 “请坐。”威利安绅士地弯腰请宋飒坐在沙发上。 他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中世纪贵族吹毛求疵的礼节感,宋飒不禁感到现代人逐渐遗失的一些品质总想在仿生人身上加倍地找回来。 “额虽然我是人,但也不用跟我客气,我很随便的,”宋飒拍拍沙发,“贝拉米来坐。” 贝拉米本来站在沙发边,对她来说站着和坐着没有体力上的区别,但她意识到和宋飒讲道理只是白费口舌浪费时间,于是顺从地静静坐在他身边,膝盖和脚都并拢,腰背挺直,和坐得四仰八叉的宋飒对比鲜明。 就像是在被训话的小孩,宋飒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关于这场意外,我已经读过半年前的调查报告,但我认为依然有很多疑点。”贝拉米开口。 “请说。”威利安依然维持站立姿态身体微微前倾 宋飒实在是很想让他直起身来坐下说话,就算威利安不累,他看得都累。 贝拉米:“刚刚我向小图询问了一些细节。” 威利安:“我已经得知了全部对话。” 贝拉米问:“请问它所说的你和艾丽可以自己关闭定位是怎么一回事?” 威利安微微一笑:“因为主人认为我们或许偶尔需要自己自由的时间,所以给了我们暂时关闭定位和更新的权限,当然仅限于工作时间外,且事后需要稍加说明我们做了什么。” 贝拉米:“艾丽经常关闭定位吗?” 威利安:“不,她从未关闭定位。” “从未?” “从她进入这个家庭开始,整整十八年间,她从来没有用过这项权力,因为她认为她的行踪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心,可以被主人任意查看……我也一样。” “所以你不认为是她自己关闭了定位?” “是的,我不认为。” “她失去定位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发现?” “虽然我们随时可以查看彼此的定位,但我并不会时时刻刻关注她在哪里,我们各有各的工作……” 威利安的眼睛是一种接近透明的浅蓝色,他微欠着身子说话时,目光透过睫毛显得恭敬又悲伤:“是的,我并没有查看她的去向,直到她没有按时出现在南锣小学门口。” “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在帮主人整理公司的财政流水。” “艾丽本来应该做什么?” “艾丽应该选购一些食物然后回家准备午饭,她认为自己选购的食材会比送到家中的更合适,此外她计划和佳恬小姐进行一场春日踏青,所以正在筹备野餐布、野餐篮、吊床及其他物品。” “但是商业街并不在她拐弯的那个方向。” “是的,而且仿生人单独进入商业街需要通行证,她当天没有使用通行证。” “艾丽在校门口右转,你认为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你认为呢?” 威利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飒回忆着南锣的地图,他童年不是在南锣长大,母亲去世以后过来投奔姑姑苏糖,所以才搬了过来。 好在他接送小木头的南锣幼儿园就在小学对面,幼儿园朝西,小学朝东,左拐前行是新宿商业街,是南锣最大的商业聚集地之一,还有南锣的标志性建筑之一——通天的巴别塔,高303层,高耸入云,在整个南锣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塔仿佛连接了天地一般伫立着。 当时建设巴别塔是在旧纪元末年,为了纪念通用语的彻底流行,以超过十亿人的使用者成为当今最多使用者和最广使用范围的人造语言。 第17页 传说人类为了向神证明自己,齐心要造一座通天巨塔,然而神降临人间,看到人们建造一半的巨塔,却恐惧他们因为同一的语言而联合起来的力量。 于是从那以后,世界有了不同语言的划分,人们沟通受阻,再也不能齐心协力,巴别塔最终半途而废。 神话当然是假的,而这座伫立在南锣市的新巴别塔,却浩然彰显着新纪元人类的力量,从广袤的大地上旋转着拔地而起,尖端刺入苍穹,像是要颠覆神的权威。 商业街北面是金玉台酒店,CBD,侦查局,而南面则是蜂巢——仿生人和机器人专属的一个密集居住、维修、生产和培训地,潮汐工业区和小居民区,再往南就是海滨浴场了。 “我想了很久,”威利安终于开口:“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关闭定位或是不按计划行事。” 贝拉米:“你认为她可能是遇到某种紧急情况才改变路线的吗?” “有这个可能。”威利安点了点头,“是什么让她改变了计划。” “她身上携带什么贵重物品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暂时排除劫财的可能性。她会去蜂巢吗?那里信号很差,可能是外力导致的定位中断。”贝拉米问。 “不,她不会单独去那里,如果需要维修或者包养皮肤,或者偶尔购买一些她想要的东西等等,都是我陪她去,再不济她也会带上机器人一起……如果你了解的话,就知道蜂巢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里层不安全。” “差不多了解。”贝拉米淡淡道:“虽然我也没去过,我是前年出厂的。” “你很高级。”威利安轻声说,“最好不要去那里。” “我是公职人员,有专门人员的定期维护,”贝拉米声音也低下来,“所以我不需要去那里。” “很好。”威利安点点头。 “什么危险?”宋飒一脸茫然:“你们这是什么仿生人之间的黑话吗?” 他当然知道蜂巢在哪,就在工业区旁边。 一连排的金属漆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过度刺眼的阳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亮到发白的大火球,建筑之间有数不清的金属横桥连接,让这个一大片建筑群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一般牢不可分。 所有的金属墙表面都没有任何窗户,甚至连墙壁接缝都被磨平,有时宋飒甚至怀疑那就是一块未经切割的大铁板。 仿生人和机器人从不同方位的小门快速整齐地进出,极偶尔也会有人类进入,开着专艇经过门口的审查以后长驱直入。 曾经宋飒就试图跟着进去看看,被看守的仿生人以没有通信证为由严格阻拦了。 侦查局默认蜂巢是个人类真空的盲区,由仿生人和机器人自生自灭。 “蜂巢,”威利安解释:“地上是一整片建筑群,面积和工业区相当,实际上地下面积是地表的八倍,通常地上被称为表层,地下被称为里层,但这些都是我们‘民间’内部的说法,具体的层级和地位差异是约定俗成的微妙传统。” “我还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宋飒好奇心被激发起来。 “越是没有地位的人越会对地位斤斤计较。”贝拉米淡淡说。 威利安笑笑:“实际上按照外墙,里墙,夹层,过道,衔接口,信号强弱,地表地底,楼层数,温度,湿度,高度,密集度,面积,所居分区等不同划分方式,每个房间的价值都是不一样的,蜂巢有自己的生存体系,我属于家用仿生人,对此并不太了解。” 贝拉米:“正是因为不了解,所以危险。” “我认为艾丽是不会去那里的。”威利安的笑容有些酸涩,“她是个很珍惜家庭和同伴的仿生人,她很爱这个家。 “那一周之前她还跟我说,想自己织一块粉白格子的野餐布,和我商量哪里是最合适的踏青地点,因为她想找到一块儿四周开放着桃花又能放风筝的草坪,这些都是佳恬小姐喜欢的东西,我们往年都会……抱歉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远。” “不远,”宋飒立刻道,“你说得越多,我们获得有效信息的可能越大,没有任何细节是和案件无关的。” 威利安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我们往年都会在春天和秋天带佳恬小姐出去郊游,漫长的夏季则会带她去北方避暑,一直以来都是艾丽在照顾小姐,她们的关系非常好,哪怕是为了小姐的缘故,艾丽也不会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她是十八年前吴文景少爷刚出生的时候来到这个家庭的,当时主人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不得不全程陪在主人身边,而少爷刚诞生,和夫人都缺少人照顾,于是主人申请购买第二个家用仿生人,那就是艾丽。 她是当时的最新款HSN091,从情感模块到肤质外形都是最适合孩子成长的,在陪伴少爷长大以后,八年前小姐又出世了,她一直尽职尽责地照顾这个家庭,料理所有琐事。” “她作为一个新来的,”宋飒突然开口,“比你晚到七年,却跟你一样是‘长官’,和你有一样的家庭地位和权限,甚至比你先进……你就一点意见都没有么?” 贝拉米微微皱眉,威利安愣了一下,苦笑道:“是啊,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我的那点小心思现在会被戳穿……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不在了。 第18页 “是的,当初她刚到这个家庭里来的时候,我对她很不满意,我认为我足够胜任所有的工作,新型的仿生人添加了过多的情感,让她变得敏感纤细,关注无所谓的、莫名其妙的细节,让她有一些不必要的喜好和偏执,以至于不能很好的完成任务。 “至少我认为忠诚和高效是仿生人必须的素质,如果她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耽搁了教育和家政,那是一种失职的表现。” “但是你错了。”宋飒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 “我错了,我发现她和少爷的关系异乎寻常的紧密,她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陪伴者,而我显得公事公办,甚至无情冷酷,在小姐出生以后更是如此。 “她和小姐几乎形影不离,而小姐很少和我说她的心事……小女孩的心事真的很难猜,如果艾丽有时不在家,我自己很难了解小姐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你很想她吗?”宋飒问。 “家里缺少她以后,会有很多不便之处。”威利安承认。 “有许多工作她做的比我好,从她离开以后小姐的心情一直很糟糕,我试图和小姐谈心,但她对我大发脾气把我赶出了房间,现在我失去了进她房间的权力。 “我很希望新的仿生人购买许可能尽快审批下来,这样也能帮助佳恬小姐尽快打开心结,交上新的朋友。” 威利安的叙述平淡真诚,让整个向海的房间都静谧起来。 宋飒挑了挑眉,抱胸靠在沙发上,掷地有声: “你在撒谎。” 第10章 “宋飒?”贝拉米声音上扬。 “别急,”宋飒对贝拉米摇了摇头,“威利安,我们是来听你说实话的,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怎么找到案件的线索呢?” “这跟案件应该……”威利安艰难道:“没有太大的关系。” “没有任何细节和案件完全无关。” “抱歉。”威利安的腰弯得更低了,近乎平行地面。 “他不会撒谎的,”贝拉米静静解释,“配合调查是他的义务。” “我确实撒了谎,一部分。”威利安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这让他眼窝显得格外阴暗:“我希望新的购买许可尽快审批……这是对这个家和对小姐好,我确实这么希望,但是作为我自己……我自己并不这样想,虽然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你不希望任何人取代艾丽。”宋飒低声说。 威利安:“可能是这样,我不明白。” “这很好明白。”宋飒说。 威利安没有回答,他好像一棵静止而扭曲的树扎根在地上,树干濒临折断的边缘,但一声不响地苦苦支撑着,好像在抵御外界雷霆暴雨,又好像在抵御内部无可挽回的一根根缓慢断裂的纤维。 “说说那天的情况吧。”贝拉米轻声说。 “那天一切都很正常。”威利安缓缓叙述,“她在正常时间结束短暂的休眠,下楼准备早餐,喊小姐起床。 “吃饭的时候她们聊了踏青的事情,约定在下一周最晴朗的日子出行,然后她带着小姐出门上学,跟我说今天是四年一度的日子……那天是2月29日,但我在分心帮主人处理信件,而且这个日子并不重要,所以我点了点头,她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说什么了吗?”宋飒问。 “我可以把她的话复述给你,”威利安的语气和神情都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他的眉头舒展开,眼睛变得明亮动人,他带上浅浅的一抹笑容,直起身子轻快地开口,那一瞬间某个女孩的灵魂在他身上重现:“威廉,你觉不觉得今天是个很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喊你威廉?”贝拉米重复。 “她认为这样更亲切活泼,威利安听起来停顿太多,比较死板。”威利安说,“当然她可以用她喜欢的名字来称呼我,我并不在意。” “你怎么回答的?”宋飒认真地问。 “他刚刚说了,”贝拉米指出,“说他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哦是这样,”宋飒挠了挠头,“真羡慕你们过耳不忘,体谅一下即将老年痴呆的人类吧。” “然后她没有回来。”威利安轻声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很不寻常,我不得不先去接刚放学的佳恬小姐,她也很吃惊为什么艾丽不在,然后我发现我联系不上她,她像是凭空蒸发了……” “但是,”他极快地补充,迫切地看了一眼贝拉米,“如果你猜测她是故意关闭定位逃到蜂巢里没有信号的底层成为游荡的弃子……我很确信她不会做这种事,她不会放下这个家和她的职责,没有什么比她的计划更重要。” “我并没有这么猜测。”贝拉米瞥了一眼宋飒,顿了顿:“因为最近发生的两起仿生人抛尸案,我们怀疑其中有部分尸体碎片属于艾丽。” 威利安淡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一瞬间僵硬地站直了身体,但很快又缓和下来,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垂在身侧,嘴角牵扯着笑笑:“碎片是吗?” “是。” “如果你不确定,说明没有身份信息。” “没有。” 威利安的手指交错:“那我看到……也是认不出来的,不能认出她来,我很抱歉。” 贝拉米:“不必抱歉,关节被挖去,手部脚部形状都破坏严重,大部分组织被分解,确实很难辨认。” 第19页 “我能看看吗?”威利安又犹豫了一下,宋飒很少看到仿生人或是机器人会出现“犹豫”这个动作。 他们的思维比人类快得多,做决定也只是一瞬间权衡的结果。 倘若出现肉眼可见的犹豫……说明他们内心在千百倍的挣扎。 “可以。”贝拉米话音刚落,她面前墙壁的那道长条形的微光便快速延展勾勒出长方形的形状。 埋在墙壁内部的投影启动,一片白屏上出现了交织舞动的线条,混乱的线条飞舞着交错着像海中庞大的鱼群构成一个游动的双螺旋形,这是一个实时更新的该终端的认证码。 贝拉米只看了这个复杂的图形一瞬,某种存在她脑海中的链接许可下达。 事故投影的获取权限对该终端短暂开放,一片莹莹的蓝光投射在茶几上空,悬浮着的3D影像和当初宋飒看到的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录影做过精巧细致的二次处理,冗余的细节如垃圾箱金属碎片和其余垃圾都被剪去,只剩下支零破碎的尸体残骸。 “这是第一次抛尸现场找到的碎片影响,这是第二次。” 新出现的投影是宋飒都没有见到的,显然位于仿察局的索娅刚刚将其扫描入系统。 “这两次的尸体一具是119型号,一具是121型号,而艾丽就是119型号的仿生人,我们将两次属于119型号的碎片汇在一起,整理出来的模型大概是这样……” 贝拉米没有移动手指,仿佛空气中有千丝万缕的线将她和投影相连,在她说话的同时投影也在相应地旋转缩放变换。 无数碎片眼花缭乱地飞舞着,从选中到分隔,从汇聚到勾勒,从模拟到拼凑,分毫不差,宛如一场精妙绝伦的表演。 数以百计的丝线将贝拉米的身影笼罩,她的思绪以具象的形式展现。 金色的茧飞速旋转,中间一个静静的,黑色的身影。 宋飒愤愤不平地握紧了拳头,人类要练习整整一个学年的投影微操专业课,仿生人天生就能做到极致,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想当年他也是全校赫赫有名的微操课宠儿,手稳心细眼尖气平,当时拉普大学还举办了一场微操3D拼图大赛,他随随便便就拿了个冠军。 结果人间龙凤的技术高手在贝拉米面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般窘迫。 宋飒暗自发誓自己再也不在仿生人面前班门弄斧了。 要比就比说烂话的水平!他也能一个打十个! 两具尸体缓缓成型,被挖去的关节缺损的组织被假想的纯白模型填补,破碎的皮肤一点点包裹其上,数以百计的碎片刚好组成了两具不同型号的尸体。 两个身体从上到下隐隐闪烁着无数条代表缝补痕迹的金丝,宛如即将成型的蚕茧覆盖其上,洁白的躯体垂着手脚静静地悬在空中,只是依然缺少头部,胸口正中心脏处有一个深深的空洞。 威利安默默盯着面前的那具虚拟躯体,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一点点凑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洁白的手套下手指竟然微微颤抖,但他最终停止了犹豫,松手任由影像消失。 “我认不出来。”他说。 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仿佛下了某个很重要的决定一般。 “没关系,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贝拉米淡淡道。 “很抱歉没帮助你们找到更多的信息。”威利安微微欠身,“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继续问我,此外宋飒先生,您的三明治好了。” 贝拉米冰冷的目光跟针一样扎过来。 “啊哈确实我要饿死了。”宋飒挠挠头,完全无视了贝拉米肉眼可见的愤怒。 茜茜从门外应声而入,单手托着一个金属托盘,白色的小瓷碟子里放着烤后焦得恰到好处的三明治,三明治里夹着涂抹了蛋黄酱的新鲜生菜番茄煎蛋和汁水丰富的牛排,旁边的玻璃杯里盛着可乐。 宋飒抓起三明治大咬了一口,丰富的口感在舌尖层层铺开,肉酱的浓郁香气和冰镇可乐的酸甜气泡在口腔里绽放,宋飒满足地露出笑容,真诚地问贝拉米:“你要不要来一口?” “不。”贝拉米铁着脸。 “会感到饥饿是人之常情,贝拉米,请容许我好好招待宋飒先生,他为了艾丽一案费尽心思,实在是很辛苦。” 威利安的管家气质重新回到主导位置,这让他说话更顺畅了,表情也更自然了,回到他原本的身份让他仿佛瞬间卸下了重担一般自如。 “我没感觉他很辛苦。”贝拉米生硬道。 “人类总是很辛苦的。”威利安说,“他们活着就很累了。” “唔!”宋飒塞了满嘴的三明治,不得不灌下一大口可乐才能继续说话,好在这期间两个仿生人都默默地等他开口,好像他是某种领袖人物站在台前要说什么了不起的发言,“威利安你简直就是大哲学家。” “仿生人活得有时也很累。”贝拉米说。 “但那是应该的。”威利安指出。 贝拉米陷入了沉默,从表情上看不出她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只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会客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宋飒大口大口吞咽吃得酣畅淋漓的声音。 “我饱了,”宋飒满足地喝干最后一滴可乐,打了一个结实的饱嗝,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开始挑拣自己身上掉落的焦面包渣…… 第20页 “宋飒先生,掉的食物残渣我们会稍后为您清理,不必您自己……” 宋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残渣塞进嘴里,摆摆手嘟囔道:“不是帮你们清理,是不能浪费食物。” “……” “不用管他了。”贝拉米转过身,“事实上我刚刚也在想还有疑点,但目前而言我必须承认我对艾丽临时改变主意的选择一无所获……” “关于这点,”宋飒打了个响指,如果不是在场的是两个仿生人,贝拉米和威利安绝对会被他吓得跳起来。 没来得及等贝拉米发作,宋飒笑嘻嘻道:“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第11章 “什么?”贝拉米和威利安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原因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说,我想我或许能找到一些证据。”宋飒咧嘴一笑,“在那之前我得先问,这个会客厅是你布置的吧?” “是。”威利安欠身。 “外面的花园是艾丽布置的吧?包括那些秋千书屋还有植物卡片?” “是,那是艾丽为了佳恬小姐布置的。” “你把她的东西保存得很好,”宋飒笑笑。 “四个月过去了,所有的东西都受到很好的保养。根据我得到的信息,两个月前吴昆琦得到保险赔偿,放弃了寻找艾丽,同时小图的话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两个月前艾丽在这个家的一切权限都被撤销了。 “理所当然的,你接管了她负责的花园,但你延续了她所有的设计和装扮,没有任何改动,现在新开的花绝不会是四个月前开的那一批,你甚至给新开的花也加上了同样的卡片,连卡片的装饰都没有变……哪怕从这间会客厅就能看出来,你的装修品味和她截然不同。” “我没有必要改动她的东西。”威利安低声说。 “虽然我从贝拉米那里听到你们在家里的履历时,我就先入为主地猜测艾丽没有告诉你路线改动的意外行为或许有另一种解读,那就是你隐瞒了艾丽的去向,那么整个案件的结果昭然若揭。 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排斥她,认为她抢占了你本该有的地位,也就是人类通常都有的领地意识……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猜测,你们关系很好。”宋飒眨眼。 贝拉米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宋飒在花园里跳着大步逛来逛去纯粹是在捣乱,还做出拽别人花瓣这种无礼的事情…… 但他一直在暗中收集线索。 如果不是因为把宋飒赶出去的话,她自己也因为管理条例不得不离开,贝拉米恨不得当场就跟他划清界限。 贝拉米看向宋飒胸有成竹的脸,突然发现这个人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烦。 “您是在怀疑我是凶手么?出于可悲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威利安涨红了脸,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是怀疑你,”宋飒咧嘴一笑,“我怀疑所有人。” “那你说猜到艾丽临时改变主意的原因……”贝拉米沉声问。 “或许我们都被带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牛角尖,”宋飒翘起二郎腿,理了一下思路。 “从一开始贝拉米就说艾丽改变了计划好的路线,所以是她临时起意,我理所当然得也这么想,不仅如此,威利安的看法也和我们不谋而合,所以我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反复排查当时路口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或是人员受伤,猜测艾丽会因为什么样的情况改变主意,又是怎样紧急的情况让她无法通知威利安……但是一无所获。” “如果换个思路呢?”宋飒神采飞扬,“如果她拐向右边……是因为这就是她本来的计划呢?” “你是说她骗了威利安?” “这不可能!” 贝拉米和威利安同时反应,威利安脱口而出以后又猛地止住,低下头小声地为自己的失礼行为道歉,但毅然决然地抬头重复道: “这不可能,艾丽从未骗过任何人,也从未拟定假的路线,从未主动违反自己的计划表,对她来说忠诚和信用极为重要,她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去隐瞒自己的行为。” “哦?”宋飒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有着彩色玻璃的小阁楼就是艾丽住的地方,你介意带我去看看吗?”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一起住的地方?” 威利安欠身:“悉听尊便。” 小阁楼经过一整天的日晒变得较为温暖,堆满了很多陈旧的家具和东西,角落里还放着一架盖着毛毯的三角钢琴,积了灰的等比小型赛车,镶嵌着古董镜的大红木梳妆台,冲浪的喷气汽艇和滑水浮板,电子遥控的无人机等等。 硕大的箱子堆满了墙角,让阁楼的可利用的面积极为狭小。 阁楼中缝的屋顶最高约两米,两侧逐渐下滑至一米高,平均高度不足以让宋飒站直。 他倘若能沿着中线一直走倒也好,只可惜中缝的大梁上用彩色的细线挂着若干花盆,花盆里的绿叶茂盛地垂下来,几乎垂到地面,形成一道绿色的瀑布。 宋飒不得不学着威利安一样低头弯腰前进,没过多久就开始脖子发酸。 “我觉得我的脖子撑不住了。”宋飒龇牙咧嘴揉着自己的后颈,羡慕地看着行走自如的贝拉米,“真羡慕你这个小矮个。” 贝拉米面无表情:“跪着走。” 第21页 “惹,你一点都不可爱。”宋飒撇嘴。 “抱歉,”威利安说,“主人不会上到阁楼来,这只是个仓库,我和艾丽任何姿势都不会难受,一直弯腰也没关系,中线上的绿萝是她种的,绿萝墙左边是她的地方,右边是我的地方。” “明明关系很好却故意要分开?”贝拉米有些疑惑,这堵绿色的叶墙只会让本来就狭窄的空间更逼仄。 “初中生懂什么?”宋飒找到反击的机会。 贝拉米满脸写着“不想和幼稚的人说话”。 就是因为彼此彻头彻尾都全然透明……所以刻意创造的一丝隐私就酝酿了难以言说的浪漫。 艾丽是个很有心思的女孩。 绿萝墙的尽头是一左一右两套桌椅和一排抽屉,桌椅也很简单,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艾丽的桌上有一个木制的笔筒,里面放着货真价实地几只长短不一的手造铅笔,一个做到一半的浅栗色长发的娃娃,一个贝壳形状的台灯,灯罩和秋千的顶棚似乎是同一种材质,抽屉从上到下漆上了彩虹的颜色,抽屉把手是鹅卵石。 桌上还有一个透明的花瓶,花瓶里小半清澈的水流中放着一株含苞待放的野玫瑰。 贝拉米和宋飒都没有开口问,但都明白那株玫瑰是威利安放进去的。 威利安的桌子上很干净,只倒扣着一个木制相框。 “我能看看吗?”贝拉米问。 威利安无声地点头。 相框正面是一张合照,合照上是绿得发翠的草坪,草坪上一块柠檬黄的条纹野餐布,一个精致的大野餐篮,篮子里隐隐能看见洗干净的水果。 野餐布上还放着几个便当盒,盒子里装着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和包着海苔的饭团,远处天空中飘着几只螺旋桨的无人机。 其中高飞的一只海燕风筝格外引人注目,风筝线的尽头牵在一个浅栗色头发的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扎着蓬松的马尾,发卡是金色的星星,穿着浅蓝色的公主裙,仰头望着风筝,咧开嘴露出洁白的贝齿和俏皮的酒窝。 她身边蹲着一个穿白T恤的少女,和她扎着一样的高马尾,发卡是银色的月亮,耳夹介乎青色和蓝色之间,像是春天化冻的溪水。 少女握着小女孩的手牵扯着风筝线,微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扬起。 威利安笔直地站在树下的阴影处,认真地望着阳光下玩耍的两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这是吴佳恬,这是艾丽。”贝拉米说。 威利安轻声说:“这是去年的踏青,相框是艾丽制作的,她放在我的桌上,说这样……我的桌子看起来不会那么空。” 但她走后,威利安把相框向下扣在了桌面上。 否则他该怎么生活呢? 漫长的夜晚,他该怎么枯坐着面对一张阳光正好的定格? 当这个定格永远不会重演。 “她的抽屉里是什么?”宋飒少见地没有毛手毛脚地打开,而是弯着腰若有所思地盯着艾丽的桌子。 “我不知道,我没有动她的东西。”威利安低声说:“只是那个花瓶……花谢了,所以我换成了新的……不然会……” “我懂。”宋飒的手指搭在抽屉把手的鹅卵石上,顿了顿,看向威利安:“只有你能允许我打开。” “仿生人没有隐私的,宋飒先生。”威利安苦笑:“如果您想打开……” “如果你同意。”宋飒淡淡道。 威利安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同意。” 宋飒轻轻拉开抽屉,里面并没有特殊的物件,更像是一堆小孩子才会当做珍宝一样捡回来的破烂。 第一层放着小瓷片,小玻璃珠,六角星的水晶挂坠,瓦片,黑色掺着翡绿色的小石子。 第二层有一块坑坑洼洼的布,一小块牛皮,手工制作的底部是漏的小喷壶,用橡皮筋仔细扎好的制作布娃娃剩下的头发。 第三层是一只手指长的迷你小笛子,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小金属夹,月亮发卡,停摆的老式机械表,塑料珠子手链,同样是踏青的相框和照片。 宋飒极其认真地轻轻翻动物件,又一个一个小心地放回原处,从上到下看完以后,他若有所思地合上抽屉:“这些东西你会一直放在这里吗?” 威利安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慌忙回答:“在主人要求扔掉以前……我都会放在这里。” “还好你没丢掉……我刚刚一直在想,她桌子上手制的铅笔既然长短不一,那么短的铅笔一定是被使用了,但她桌上却没有任何纸张的痕迹……那么纸在哪里?” 宋飒低声道,一边站起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贝拉米伸手拉他,但是迟了一步,宋飒专心在思考中,猝不及防地站直身子撞上屋顶。 咣的一声巨响,他大喊了一声哎哟,又蹲下来。 “小心一点……”贝拉米无语地检查一下他的头。 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 破了些皮,没出血。 “没事没事……嘶,”宋飒龇牙咧嘴,也不卖关子了,指着桌子说,“这个抽屉它明显不一样大啊。” “恩。”贝拉米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从上到下抽屉明显变大了,而桌子是齐整的,要么是某个设计师脑子进了水……要么就是上层的抽屉里另有玄机。 第22页 贝拉米小心地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敲了敲里面的木板,是实心的,她蹲下去钻到桌子底下,灵巧轻盈得像一只黑猫。 里面的空洞刚好能容纳她娇小的身体,她缩在桌肚里,仰着头眯起眼,眼睛极快地适应了黑暗。 在宋飒刚开口问的时候,她轻声回答:“找到了。” 第12章 最上层的抽屉里装了一个并不十分高明的暗格,说是暗格,其实只是一块粘在桌板下面的小布兜,布兜里是一个牛皮本。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宋飒捂着头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威利安瞳孔微微颤动。 他从来没想过艾丽居然会在自己的抽屉里做了一个秘密暗格,会有一本他都不知道的书,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贝拉米把牛皮本递给宋飒,宋飒接过,还没来得及打开,一个清脆又怒气冲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是谁!” 宋飒抬头望去,是一个有着乱蓬蓬的浅栗色头发,穿着兔子睡裙赤着脚的小女孩,她一把推开门,眼角微红仿佛哭过了似的。 小女孩冲进来利落地拨开绿萝墙,冲到宋飒和贝拉米面前,气得跺脚,指着艾丽的桌子半天说不出话,大喊道:“你们是谁!凭什么动艾丽的东西!” 威利安单膝跪下来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抚小主人:“小姐,他们是客人,他们没有乱动艾丽的东西。” “这不是艾丽的本子吗?!”吴佳恬气得眼泪又要掉出来,但她仰着头倔强地不肯哭,想伸手把本子抢过来。 只见这个男人高大结实,蹲着都比她高一截,眼睛是浅浅的焦糖色,快活地冲她笑,但吴佳恬摸不出这个笑是不是来迷惑她的。 他身后的短发姐姐冷若冰霜,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眼睛漆黑而冷漠,又看得她心里发慌。 那是艾丽最珍视的本子,怎么能白白落在两个陌生人手里,但她又不敢上前抢,急得跺脚:“威利安,把本子拿回来。” “小姐,他们是来……他们是……”威利安结巴了。 “我命令你!”吴佳恬叫道。 威利安立刻行动了,命令的下达清晰明确,他出手飞快,本来半跪在小姐身边,下一刻仿佛弹簧一般跃起,伸手直探向宋飒的怀里。 贝拉米几乎条件反射地上前护住宋飒,宋飒没反应过来,本子转瞬之间已经落到了威利安的洁白的手套中。 他温柔地蹲下来看着小姐的眼睛:“我拿回来了,但他们真的是客人,小姐应该礼貌……” 吴佳恬把本子夺过来抱在怀里,恶狠狠地盯着宋飒:“你是谁?你是带走艾丽的人吗?你身边的仿生人是谁?是你的仆人吗?你是来抢走威利安的吗?” “你误会了。”贝拉米开口:“我们是仿……” “艾丽她,”威利安突然开口,极快地看了一眼宋飒,一字一顿道,“艾丽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小姐。” 贝拉米和宋飒间不容发地对视了一眼,威利安是在告诉他们吴佳恬并不知道艾丽的死亡。 小孩子不能分辨仿生人和人类的区别,对她们来说,没有残骸和尸体的区别,没有销毁和死亡的区别。 只有别离,只有永远的、难以理解的、无法承受的别离。 “我们是艾丽的朋友。”宋飒果断开口,夸张地露出吃惊的表情:“你不认识我吗?太奇怪了,艾丽居然没有提到过我?我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吴佳恬愣住了,她没料到宋飒真的“认识”艾丽,但宋飒一脸坦荡,她一时也犹豫了,发现自己刚刚的行为不仅冲动,而且简直可以用粗鲁来形容。 她在午睡,午睡的时候梦到了艾丽给她编辫子,她在镜子里看到艾丽快乐的笑脸,心里就很委屈。 她问艾丽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走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难道你不是属于我爸爸的吗?我爸爸把你派到哪里去了?你到底有什么工作比我还重要呢? 艾丽只一直给她编辫子,编成又漂亮又结实的麻花辫,然后在发挽处簪上洁白的小花,又去给她拿大波浪帽檐的帽子。 她就急得去拉艾丽,说艾丽你怎么不回答我,我命令你回答我,你怎么不说话呢? 艾丽的背影突然变淡了,她什么都没抓到,扑了个空,一下子跌到地板上,模模糊糊地醒来,才发现只是个梦。 梦里至少有艾丽,醒来却什么都没有。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点冰凉的泪痕,电子屏显示已经下午了,威利安准备下午茶了吗?威利安知道她要吃什么吗?他又不是艾丽,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喜欢草莓味的糖浆? 威利安在哪里? 她困惑地下了床,打算先喊茜茜过来,但隐约听到阁楼上有响动,一定是艾丽回来了! 她鞋都没穿,狂喜地一路奔上去,却听到有男人大叫了一声哎哟。 不是威利安的声音,威利安绝不可能大声喊叫。 她气得推门,却发现威利安从里面锁上了房门,于是她对内网系统发了指令,她的权限比威利安高,门应声而开。 是陌生人在碰艾丽的东西。 但是陌生人又说,他是艾丽的朋友。 吴佳恬努力平复心情,犹豫道:“你,你真的认识艾丽?” “我是宋飒。”宋飒大方地伸出手,“我是艾丽来这个家之前的朋友,我认识她的时候我才七岁,哈哈哈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第23页 贝拉米沉默地看着宋飒,摸不透他想做什么。 吴佳恬努力心算了一下时间,艾丽是哥哥出生的时候买回来的,那个时候如果宋飒七岁,那他现在就应该比哥哥大七岁……看上去好像是那么回事。 或许这个男人说的是实话? 吴佳恬抱紧了怀里的书,警惕地像个炸毛的小动物,没有和宋飒握手,只小声说,“我是吴佳恬。” “哈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呢!”宋飒眉飞色舞地比划,“虽然艾丽没跟你提起我,但跟我提起你了,说你有着很浓密的浅栗色头发,还有一点点卷,我见到了就能认出来,还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善良的小女孩。” 这一串话从宋飒嘴里很自然地说出来,他脸上的神情莫名地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吴佳恬眼神在宋飒和威利安之间摇摆着,最后被那句小小的夸奖打动了。 艾丽确实说过她很善良……艾丽一直说她是个善良的小孩。 刚刚那股怒气一去不复返,她怯怯地问:“真的吗?” “真的。”宋飒打包票。 贝拉米欲言又止,对人类诚实是仿生人天生的义务,威利安想必有着主人更高权限的命令,所以能够自如在这个话题上撒谎,而贝拉米则不得不用力控制住自己揭穿宋飒的冲动,光子元在大脑里持续不断地闪动着,权衡着……最后选择中立的沉默。 无端的,她相信宋飒现在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他嘴上大咧咧地说笑,神采飞扬,但他看向恬恬的眼神,却温柔又悲伤。 吴佳恬情绪刚刚稳定下来,现在眼眶又开始红了,眼前的水雾越来越浓:“那你为什么要来找艾丽?” “我是她的朋友呀。”宋飒理所当然道。 “艾丽不在这里了。”吴佳恬嘴角向下一撇,嘴唇飞快地颤动着,她晃了晃,威利安立刻扶住了小主人。 “我知道,”宋飒咧嘴一笑,几乎要鼓起掌来,“我就是为此来恭喜你的!” “啊?!”吴佳恬愣住了,她定定地站在原地,依靠着威利安手臂的力量,小小的一个人紧缩着,像是承受着飓风的威力一般颤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里那本牛皮本的温度。 威利安和贝拉米同时转过头来,神情复杂。 “百分百真的。”宋飒眨眨眼,“你就没想过艾丽为什么来这里吗?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姑娘。” 贝拉米咬了咬牙,宋飒说的话题越来越偏了,一味的挑起吴佳恬对于艾丽的回忆只会让她更悲伤,在贝拉米的监听下小女孩的心率一直居高不下,时刻都会崩溃地大哭出来。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崩溃,只是因为她特有的一丝倔强,或者只是宋飒一直透露自己认识艾丽,给了她一丝希望。 可这份希望迟早要破灭的,贝拉米握紧了拳头,宋飒迟早要坦白艾丽不会回来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因为……我爸爸买了她。”吴佳恬说。 “不不不,”宋飒摇头,“你得想一想,她来这个家是做什么的呢?” “来……照顾我的。”吴佳恬咬了咬嘴唇,一滴再也包不住的眼泪从眼角落下。 “对啦!”宋飒打了个响指,喜气洋洋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好像有魔力一般,憋着泪水的吴佳恬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艾丽离开我了呢?” “离开你?”吴佳恬没反应过来。 “我刚刚说了呀,我七岁和艾丽就是朋友了,可她离开我到你们家了呀。”宋飒天真地引用了自己之前的话,吴佳恬更相信他真的认识艾丽了。 “因为……她不照顾你了。”吴佳恬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飒温柔地笑笑,眼角眉梢都是鼓励:“你说得对,因为我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孩子,所以她不用再照顾我了,不然岂不是很羞羞吗?”他刮了刮脸蛋。 “那她现在是因为……”吴佳恬眼泪噗簇噗簇地往下落,紧紧盯着自己脚底的那一小片地面。 宋飒往前挪了挪,低声说:“因为你也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孩子。” 贝拉米突然明白宋飒在做什么了。 “我没有……”吴佳恬使劲摇头,她近乎耍赖地一遍遍重复,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沙哑,“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变成什么成熟的女孩子!我要艾丽……我想要她回来!你在骗人!” “你知道我没有骗人。”宋飒摊开手,他跪坐在地上刚好和吴佳恬差不多高,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吴佳恬的眼睛。 “我没有!我没有!”吴佳恬带着哭腔大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 她根本看不清宋飒,只是拼命地推搡他,捶打他,好像要把所有的谎言和不合理全都打碎,然后她感到威利安拦住了他,温柔但是坚决地控制住她的手,她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喊我命令你松开我。 威利安不得不松开失去控制的小女孩,但宋飒紧接着探身轻轻地温柔地抱住了吴佳恬,任由她哭着叫着拍打他的胸脯,他低声但是很坚决地说:“艾丽什么都知道,艾丽也很想你,艾丽要我告诉你别哭,艾丽要我跟你说……” 吴佳恬一点点安静下来。 “艾丽要我跟你说,”宋飒摸了摸吴佳恬的头,“她知道你会哭,也知道你会不相信我,所以她说她跟你做一个约定。” 第24页 吴佳恬抽泣着靠在宋飒肩膀上,抹了他一身眼泪。 宋飒无声地笑笑,声音温暖:“她说仿生人不会食言。” “她欠你一场踏青,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第13章 吴佳恬静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阁楼里只剩下她呼吸和抽泣的声音,然后她颤抖地抱着宋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飒安静地抚摸她的头,示意威利安和贝拉米再等等。 吴佳恬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把这么久这么久的眼泪一口气全流得干干净净。 她恨艾丽不辞而别,她恨知情但是不告诉她的爸爸,她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威利安,她恨那些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机器人,她恨那些不懂她为什么伤心的朋友。 她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一直以来只要她命令,艾丽就会帮她做成所有的事情,可是现在她不管怎么命令,艾丽都听不见,艾丽都不回来。 仿佛世界都背叛了她。 她一个人睡觉,没有人跟她讲故事,没有人给她哼歌,没有人轻轻拍她的背,没有人坐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没有人知道那些手工娃娃的名字,她大发雷霆把机器人和威利安都赶了出去,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无数次地为自己冲动的命令而后悔。 她惧怕一个人的夜晚,漫长地仿佛没有尽头,阴森可怖地白光从窗口照进来,奇怪的扭曲的影子在床头舞动。 曾经她觉得自己拥有艾丽和所有人,可忽然之间,艾丽走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她真的会回来的。”吴佳恬哭不动了,她喃喃自语,是肯定句。 宋飒身上很温暖很结实,将她整个罩住,冰冷的风一点儿也吹不进来。 “是的。”宋飒说。 “她还欠我一场踏青。” “她欠你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做一个哭啼啼的小女孩,她可是不会回来的哦。”宋飒笑笑。 吴佳恬站直了,猛地用睡衣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花了,然后坚定地仰头问:“现在呢?” “不够大,你还不够大。”宋飒认真地看着她,惋惜地摇摇头。 “为什么?”吴佳恬急得抓住宋飒的衣服,“为什么不够大?我已经很大了,我什么都懂。” “有我大么?”宋飒撇嘴,轻快地反问。 “那你都……你都……”吴佳恬急得跺脚,“你都老了!” “咳,看在你只有八岁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宋飒深沉道,“我还是个青年,懂?” “艾丽什么时候回来?”吴佳恬回过神,发现自己被宋飒牵着鼻子走了,固执地回到原点。 “我说了呀,等你够大的时候。” “你在唬我。”吴佳恬信心开始动摇。 “我可能唬你,艾丽可能唬你吗?”宋飒问她,“她答应你踏青了对不对?你居然怀疑艾丽?” 吴佳恬心虚地低头。 “她甚至都给你织了粉红格子的野餐布!”宋飒想了想,宣布道。 吴佳恬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她要织!还有呢?” “还准备了好吃的便当,三明治和饭团,还打算买最最新鲜的水果跟你一起去野餐,对了,她找到一个有漂亮草坪和粉色桃花的地方,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宋飒信誓旦旦。 “对,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吴佳恬拼命点头。 “她还做了新的风筝。”宋飒信口开河。 “什么风筝?”吴佳恬好奇道。 宋飒一时语塞,他绞尽脑汁咬了咬牙,突然想起花园里植物介绍卡片上的蝴蝶图案。 “海伦娜闪蝶。”宋飒打了个响指。 “……嗯?” “光明女神,”贝拉米开口轻声说,“曾经人们叫它光明女神蝶,在灭绝之前是世界上最美的蝴蝶。” “那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吴佳恬鼻子发酸,“原来今年的风筝是光明女神蝶么……” “是的。”宋飒点头。 “那她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今年不去踏青呢?为什么非要是今年……非要是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艾丽要去见更小的孩子,照顾比你小的弟弟妹妹。”宋飒笑笑,“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你十八岁的时候,她一定会来见长大的你,但是有一个条件,她说只有你做到了,你才是个值得她回来的小女孩。” “什么条件?”吴佳恬咬了咬嘴唇,害怕地看着宋飒。 宋飒背对着彩色的窗户,轮廓被温暖而炫目的色彩笼罩着,他笑了笑,又一次认真地伸出手:“条件就是,再见到她以前,你要努力做一个勇敢坚强的女孩,好么?” 吴佳恬迎着宋飒的笑容,他的眼睛真诚而澄澈,比身上任何颜色的光都要明亮。 “好。”吴佳恬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宋飒的手心里,握了握。 “答应了就要做到哦。” “恩。”吴佳恬第一次笑了,有光在泪花中跳动,“我答应。” * 贝拉米出神地看着一切。 宋飒依然单膝跪在地上,手肘随意地搭在膝头。 她本觉得宋飒是典型的不靠谱类型,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时不时的乱打岔气得人半死,就跟个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却又对着他的笑脸发不出脾气来。 第25页 但他偶尔认真起来的时候,却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地板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下变得斑斓夺目,吴佳恬被威利安牵着走出房间交到茜茜手里,吴佳恬躲在乳白色机器人的身体后面,犹豫着跟他摆了摆手,然后宋飒也笑了笑招了招手。 美好,希望,但是只是对残忍现实的遮掩。 迟早有一天恬恬会明白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但什么谎言都改变不了艾丽再也不会回来的真相。 “想什么呢?”宋飒在她眼前挥了挥,“你一不动弹就跟雕塑似的。” 贝拉米调整了自己模拟呼吸的身体起伏幅度,静静道:“我发现你很有撒谎的天赋。” “我没跟你撒谎。”宋飒冤枉。 “我没说你做错了。”贝拉米站起身。 宋飒嘿嘿一笑,不知怎么他就觉得这个初中生有意思,像是冷漠和温柔水火不容的交织体。 明明脸上挂着谁都不在乎的旁观者神情,说话要么一针见血要么不留情面,可心理上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稚嫩的善良。 我该不会是个该死的萝莉控吧,宋飒惊觉。 虽然从哪个角度看贝拉米和萝莉都沾不上边,更像是个人形自走赏金刺客,还是个旋转着刀刃寒气逼人却一丝一毫都不能伤人的假刺客。 让人忍不住想逗她。 威利安默默关上门,他手里拿着刚刚混乱中掉落的牛皮本。 “打开看看吧。”贝拉米说,“或许有什么线索,从吴佳恬的话中分析,这个本子大概率是她送给艾丽的,而且是艾丽藏起来很珍贵的东西。” “俗称日记。”宋飒插嘴,“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本日记。” “很有可能。” 威利安苦笑了一下,把本子递给宋飒:“您打开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很有勇气面对她写的东西。” 艾丽的字很清秀,很工整,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相同的字写出来是一模一样的,分毫不差。 “新纪元213年2月6日,我把玫瑰栽在暖风口,玫瑰开了,我摘下一朵送给威廉,他很喜欢。 新纪元213年3月7日,我第一次尝试织野餐布,没有买的好,网上很难查到人工纺织的资料,我只能自己琢磨,茜茜很有天赋。 新纪元213年4月2日,踏青。恬恬看到动画里的小朋友会放风筝,我明年会给她做一个风筝,做一只海燕,勇敢的海燕。空岛先生会教我怎么做。 新纪元213年7月17日,威廉没有休息,我希望他能休息一会儿,不然精神上会累的……我在说什么蠢话呢。 新纪元213年9月1日,开学,恬恬很期待小学生活。从小学门口能看到蜂巢,我想去看看,威廉不许我去,他严肃的时候也很可爱。 新纪元213年10月23日,我认识了新朋友温酒,她送给我做菜用的鲜味料,是从杂交植物中提取的,大家都很喜欢。 新纪元213年11月6日,我到这个家的第六年了。 新纪元214年1月1日,给威廉做了新的皮带,他说没有买来的好,但他一直戴着,我觉得他很喜欢。 新纪元214年3月7日,把树屋漆成了粉色的,恬恬很喜欢,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渗下来,像落下的星星。威廉不支持我造树屋,说很危险,但他偷偷安上了捕捉网,被我发现了。 新纪元214年6月5日,我做了新的黑头发的娃娃,但是黑色头发材料不够用了,我趁威廉不注意的时候剪了一撮,他发现以后很是生气,说他的头发以后都会缺一块儿。但他明明就知道我动手了,还装作在专心工作一动不动,他偷偷从茶杯的反光里看我剪完了没有,被我发现了。 新纪元214年9月8日,温酒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买了彩色的碟子,威廉很不满意,说会给客人造成轻浮幼稚的印象。晚上他跟厨房的软软说盛菜用新碟子吧,被我听到了。 新纪元214年11月6日,我到这个家的第七年了,我以为没人记得,但是威廉晚上跟我说他很高兴我在家里工作了七年。我问他是不是比我不在的时候要好,他抿着嘴不想跟我讲话,然后他在脑海里给我发了个“是”,我把记录上传到云端了,我要一直留着。 新纪元214年11月18日,我给威利安订了一条宝蓝色的领带,特别适合他的气质,省得他总是灰啊白啊黑啊,死气沉沉。但他就是不愿意戴,还说我多此一举。 新纪元214年12月9日,初雪,我带恬恬出去玩。威廉不喜欢雪,说恬恬会着凉的,但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最后我们把他埋在了雪里,他脸上头上都沾了雪花,还陪我们打了雪仗。 新纪元214年12月10日,遭了,恬恬真的感冒了,威廉很生气,说以后都不许玩雪了。但是我和恬恬一起求他,他就板着脸说今年不许玩,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新纪元215年1月7日,我听说仿生人也是可以在一起的,只要买一对戒指就好了。我喜欢威廉,我也知道他喜欢我,虽然他不说,但我也知道。 新纪元215年2月2日,我去空岛先生的小店看了戒指,还没有完全完工,但我很喜欢。 新纪元215年2月10日,我听说有一个古老的人类习俗,在2月29日告白的女生不会被拒绝。我很喜欢这个日子,四年一度的日子。 新纪元215年2月28日,我明天会去买戒指,然后对威廉说我喜欢你。 日记戛然而止。 第26页 因为新纪元215年2月29日,她为了给威廉一个惊喜,主动关闭了自己的定位,写了一个并不完全属实的计划表,在送完恬恬上学以后,右拐走向了蜂巢外围的小集市,去见一直在网上教她手工的空岛先生,去买戒指,对威廉告白。 她没有回来。 第14章 威利安不是孩子,对他来说所有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只有现实像针一样尖锐,针尖挂着粘稠的血。 所有的美好都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贝拉米临走前回头说她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用的是宋飒第一次见到的语气,掷地有声的承诺,带着万死不辞的郑重。 似乎是因为眼睛反射了彩色的光,黑色的眸子显得比平时要温暖,冷漠的冰层溃裂开露出一丝柔软的感情,让她看起来与身形不相匹配的坚定。 威利安欠了欠身,再没说话。 他是仿生人,所以不会做出什么寻死觅活的事情,他会一直好好活着,而且尽忠职守地将工作做到极致,就像在艾丽出现以前那样。 只是从前威利安觉得艾丽所做的事情,徒增负担,没有意义,像是她非要在钢琴布上加蕾丝边,让灰尘更难清理,也不会让钢琴这种死物变得更快乐。 而如今威利安突然意识到那些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艾丽就是他的意义。 他获得了自己的意义,又在获得的时候猝然失去了。 他一板一眼地过回原来的生活,却发现相同的事情面目全非。 没有艾丽以前的生活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是现在完全相同的生活里,因为少了艾丽,所以永远都不一样。 “谢谢。”贝拉米跳上悬浮艇,在发动以前轻声说。 “谢什么?”宋飒耸耸肩。 “你的帮忙,”贝拉米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提出可能是艾丽自己更改的计划,提出和铅笔相对应的纸一定藏在某处,我可能发现不了真正的原因。还有你对花园的观察,对威利安与艾丽关系的推理也很精彩。” “还没结束呢,”宋飒摇头,“还没抓到凶手,等到那个时候再谢我吧。” “我能问吗,为什么你知道艾丽是自己关闭定位的呢?”贝拉米看着他的眼睛。 “啊,没什么,这倒确实是猜的。”宋飒挠挠头,“我也是看到日记才能确定,在有证据以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 “但我没猜到。”贝拉米说。 “或许是因为你对仿生人有思维定势,”宋飒咧嘴一笑,“像我就没见过几个仿生人,我就没有。” “2月29日的女生告白传统,”贝拉米顿了顿,“非常小众,非常古老,非常传统,甚至只局限在爱尔兰的都柏林,几百年前有一部以此为题材的电影,但是你显然没有看过,而且到当今已经不算是个节日了,只是个几乎消失的传闻,没有人会当真的。” “是什么节日并不重要,在世界范围内,每一天在历史上都是节日,甚至是很多个不同文化地区的不同的节日。” “是的。”贝拉米愈发不解,“所以这更不能作为推理的依据。” “所以,我知道的传闻是不是真的,这并不重要,”宋飒笑笑,“重要的是艾丽是个有仪式感的女生,无论2月29日有没有所谓的告白光环,她都会在乎这个日子。如果她要做出什么重要的决定,为什么不在四年一度的那天呢?比起相信这是犯人动手的巧合,我更相信是艾丽自己的决定。” “明白。”贝拉米点头:“我应该把你送回家了。” “好一手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宋飒不情愿地龇牙咧嘴,“原来刚刚夸我的糖衣炮弹就是为了甩开我,回答完问题我就是没有利用价值的累赘,我好受伤。” “不是的……”贝拉米只好说,“是因为你参与调查本身就不太……” “不是的就好办了,”宋飒立刻雨转晴,“我就说你怎么会好端端放弃亲口认定的搭档咧,再说我还这么有用咧,我还有差点死于垃圾箱爆炸的一命之仇咧,我也一样很想抓到凶手,你不应该动用每份力量嘛?你看我多有力量快来利用我。” 他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以及自己彰显着聪明的大脑门。 “……”贝拉米无奈摇头。 跟宋飒永远谈不成三句正事,刚见他有点正形一开口就原形毕露了,她的感激和欣赏瞬间化为泡影。 “我是帮你了对吧?对吧?对吧?”宋飒死亡追问,“你好歹也为了报答我让我再看看下一个受害者吧?如果我没帮上忙你再赶我走也来得及。” “行。”贝拉米做决定一向很迅速。 她发动了悬浮艇,从屏幕里的投影里看到宋飒阴谋得逞的笑容,笑得坦坦荡荡正大光明,出乎意料地并不让人讨厌。 【小贝拉米,你那边结束了吗?】索娅烦躁地拽下胶皮手套,这种无缝贴合在手上的一次性用具刮掉了她精心制作的大红美甲。 【结束了,调查结果我正在整理,整理完毕,现在已经上传。】贝拉米说。 【嗷我看到啦,】索娅舔了舔嘴唇,【小帅哥不仅长得正点,脑子也很好使哦,很可以很可以。】 【但我们依然没有找到犯人的线索,唯一的猜测是他对艾丽的行踪非常了解,至少犯人知道那个时间点艾丽会送恬恬上学,因此有从校门口开始跟踪的嫌疑,排查校门口监控内的所有路人,虽然我认为犯人依然会避开摄像头。】 第27页 【犯罪动机呢?】 【依旧猜测是高价倒卖仿生关节。】贝拉米咬咬牙,和宋飒一开始怀疑威利安不同,她其实本来怀疑的是艾丽的所有者吴昆琦,三百万币是超出艾丽价值的高额赔偿。 考虑艾丽的折旧费,加上她是被淘汰的款式,能获得赔偿金,还能再卖她的关节和血,双重获利,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但是一来吴昆琦的事业蒸蒸日上,这笔赔偿对他的财产来说九牛一毛。 二来艾丽深爱这个家,侧面反映家庭氛围极好,所有的机器人都得到较细致的保养,吴昆琦并不是会虐待家用仿生人的那种人。 那么凶手只能是家以外的人,应和了之前的猜测:犯罪动机就是单纯谋利。 而艾丽只是运气不好。 再考虑到不能侵犯他人私有财产也是基本法则之一,仿生人并不会伤害其他仿生人,犯人一定是一个人类。 一个足够胆大心细,善于跟踪观察,有高度的技术水平能精确分割出每个关节。 此外熟悉南锣海滨浴场周边方圆二十公里内的地形,有目前未知的能瞬间制服仿生人的工具或方法,缺钱或贪财,有较多空闲独处的时间,有能单独处理残骸的场所。 相貌普通,至少在人群中不会引人注意,性别未知。 【话说宋飒为什么要一直跟进这个案子?】安德里赫加入聊天,【仿察局不缺人,用不着他掺和。】 索娅点了点下巴,【可能是因为他看上了小贝拉米?】 【别说蠢话。】 【嘤小贝拉米生气了。】索娅吐了吐舌头。 【你怎么想?】安德里赫问贝拉米,【我不相信这个人有半点好心,靠胸思考问题的只有索娅,那小子不像是荷尔蒙上头的角色。】 【嘿我可没有用胸思考问题!】索娅气呼呼道。 【至少你的胸比脑子大。】安德里赫反唇相讥。 【他不是真的对我感兴趣,】贝拉米冷冷道,【他是在掩饰自己对这个案子的兴趣,至少调查的时候他不会乱来,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其实是个专业人士。而且对线索有很敏锐的直觉。】 【小贝拉米居然夸人了。】索娅感慨。 【他差点被爆炸害死,姑且认为是为了复仇才死皮赖脸加入调查。】安德里赫说,【换我我也会这么做,区别是我有这个能力,他未必。】 【也有可能是职业病嗷?】索娅猜测。 【是。】贝拉米说,【他帮了忙,我想再观察一阵。你的监控权限要的怎么样了?】 安德里赫:【我在侦查局站了一下午,他们依然拒绝。】 【为什么?】 【说我们要求的监控范围太广了,哪怕上次我们只要校门口的一个定点录像都足足办了一下午的手续,办事的都是属树懒的,还是病得快死了的树懒。】 【欺人太甚!】索娅凶道。 安德里赫一字不差地复述:【他们的原话是‘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请求获取全球监控,一个个搜查呢,哦但你们光子芯转得快,说不定还真能把五十亿人挨个筛选一遍,诶话说回来这种也能算是调查?我不明白那些老头子搞这个仿察局是要干什么,一个由行走的电脑组成的部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还有很多‘哈’,一边笑一边拍桌子,然后其他人跟他一起笑,笑得很开心……我真担心他们下巴脱臼。】 【这话是徐部长说的?】 【抱歉,我压根没能见到徐部长,】安德里赫推了推眼镜,【说这话的是前台办事员张海天先生,他以徐部长在开会为由拒绝了我的申请,虽然徐部长下午并没有会,然后他叫我等等。】 【发个消息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叫你等等?】索娅脱口而出,【我们直接交个报告给徐部长不行吗?】 【你应该了解一下申请流程,别每次推给我。】安德里赫不悦道,【我们根本没有权力直接越过办事员联络徐部长,而且我们提交申请必须自己到场当面提交,网上的申请认为不够正式。】 【他们自己交申请都是网上交!】索娅在两个人的脑海里叫起来。 【他们是人,我们不是。】 【等到最后呢?】 【他们下班了,要我明天再去,但我再去的结果依然是进不了技术部的门。】 【这不公平!】索娅气急败坏,【他们自己调查的时候不看监控的吗?都什么年代了讲点科学不好吗?能看监控看出来的事情还非要靠演绎推理真当自己是新纪元的福尔摩斯了?这些案子还不是他们遗留下来的烂摊子?他们自己都解决不了在这里嘲笑我们,哈哈哈什么呢?】 【就是因为他们自己没解决,所以也不想要我们解决。】安德里赫一针见血,【不然会显得他们不如我们,通俗讲,就是大脑发育不良,或者天生智力低下。】 【这还要显得?这难道不能靠他们灵活的小脚趾思考出来吗?】索娅气呼呼道,把自己的头发甩成红色瀑布,抽空赞美了一下自己就算一脸怒气也有英气逼人的攻击性美感。 【不要随便评价人类的行为,不合规矩。】贝拉米打断两人的怒火。 【收到。】 【收到。】两人暂时地沉默。 【但我就当没听见。】贝拉米淡淡道。 【小贝拉米,我太爱你了,】索娅呼了一口气,嘤嘤撒娇道,恨自己不在贝拉米身边把她可爱的小脑袋塞在自己胸里来一个负距离拥抱,【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第28页 【所以现在你怎么想?】贝拉米问安德里赫。 【首先,我是能看到录像的,】安德里赫说,【因为他们的数据库系统是我建的,我有内网底层的管理员权限。】 【居然是你建的??】索娅震惊。 安德里赫冷笑了一声:【整个南锣有名号的防火墙都是我建的……因为原本的系统漏洞比渔网还多。】 【虽然你是管理员,但是进入自己的系统却不合规矩?】索娅觉得自己再乱拽头发就要不得不重新植发了,【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他们到底能不能做人了?不能做人换我来做。】 【冷笑话就不必了,虽然挺好笑。】贝拉米抿了抿嘴。 【哈哈哈,】安德里赫嘲讽地干笑了两声,【但我每天会例行检查系统,检查系统的时候看到任何数据都属于正常情况……所以】 安德里赫话里有话:【……有那么些许可能,今晚安检的时候我会看到监控录像。】 【有那么些许可能正好是我们需要的那部分。】索娅咂咂嘴,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那么在‘完全假设的情况下’,你看到了那个其实‘不可能看到’的监控,】贝拉米开始说绕口令,【那么你或许可以将看完‘并没有真的看到’的监控以后得到的‘你猜测的但实际上是事实’的结论告诉我们。】 【没问题。】安德里赫说,【虽然我绝不想看到任何不属于权限范围以内的内容,也绝不会把因为工作需要而无心看到的内容转告任何人。】 【但你可以转告我们你的‘基于自己随意猜测得来的并不靠谱’但是‘非常具有参考价值’的结论。】索娅打了个响指。 【虽然你‘看不到’监控,但我还想提醒一下监控重点排查携带不明包裹的行人,因为就算抛尸可以从交通线沿海段进行,但实际中不太可能从高速行驶的舱内将残肢精确地扔到垃圾箱顶部,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步行。】贝拉米提醒。 【收到。】 【啊啦我们是坏仿生人么?】索娅扭了扭身子,略带担忧地看着自己屏幕里倒映出的影子。 烈焰红唇性感妩媚,但笼上了一丝愁云,连带着眉间都起了细小的皱纹。 【“坏”这个字完全主观。严格的说我们是在钻空子。】安德里赫下定义,【不会被任何人界定为违法,也并没有真的做违法的事情。】 【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分析模块一直在超负荷运转,哎你们都懂,我觉得光子飞得乱糟糟的,像是脑子里一团浆糊。】索娅轻启朱唇叹了口气。 【不,】贝拉米极快地回答,她的感觉和索娅是相似的,过度复杂的抉择只会给自己造成负担,而且是持续性无法缓解的运转障碍,【在基本法则阻止我们之前,我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为了正义。】 【为了正义。】 【为了正义。】 第15章 仿生人间的脑内对话进行的远比人类极限的打字速度快,讨论全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其实也就几次眨眼的功夫。 现实中,贝拉米刚刚将悬浮艇设定好目的地。 仿察局的工作时间和侦查局统一,贝拉米作为公职人员,享有其他仿生人望尘莫及的极长的下班时间……考虑到休眠充能的时间压缩在半小时以内,这个自由时间连人类都自愧不如。 唯一一辆悬浮艇在贝拉米这儿,索娅和安德里赫打算步行和她汇合。 好在他们的步行速度可以轻松保持在15公里每小时,一口气走上几十公里,跑起来时速60迈也不在话下。 宋飒一直静静地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贝拉米察觉到他处于一种低落的情绪中,一直消沉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阴暗的行道树。 贝拉米想了想,开口说:“你不必为了艾丽太过伤心。” “啊?”宋飒回过神。 “艾丽只是个仿生人,会损坏是正常的,”贝拉米淡淡道,“我也会损坏,到那个时候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类为我伤心。” 宋飒:“为什么?” 贝拉米:“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我也会伤心的,”宋飒理所当然道,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下,虽然没真使劲,但贝拉米当真就跟蚊子叮了一下似的纹丝不动,“你能活多久?” “我用不到使用年限的,”贝拉米冷静说,“理论上我能使用160年到200年左右,取决于我的维护保养以及是否有意外损伤,但早在我真的失效以前,我就会因为被淘汰而销毁。根据最新仿生人更新换代的速度来看,最好的预期是我还能在岗30年。” “这么短?!”宋飒震惊又气愤,“你那么贵的!” “公家财产,不论价钱,只谈效果。”贝拉米看了他一眼,“不短了,考虑到我没有童年,出厂就是成人,加上18年就是将近50年的使用期,除非……” “除非什么?”宋飒问。 “有一定可能我会被二手专卖给私人所有,成为家属仿生人。”贝拉米说,“我听说有些在公有企业工作的仿生人幸运的话最后就会被老板买走。” “你还记得那个给小木头棒棒糖的机器人么?” “记得啊。”宋飒说。 “他和球形机器人果儿,都是从侦查局淘汰下来的老一批机器人,这阵子就会退休,然后被销毁,除非有人愿意出钱买它们,最近安德里赫也在网上寻找愿意收购二手废旧机器人的人家。” 第29页 “我买你。”宋飒拍拍胸脯,“你什么时候退休,我什么时候买你,怎么样?” 贝拉米:“我很想信你,但真实的情况是30年以后你已经55岁了,有家室有妻儿有自己的机器人,把过时的我买回去并没有用,更何况我……” 贝拉米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开了个玩笑,虽然脸上丝毫没有笑意,“我贵得要死,有买我的钱能买一群家用仿生人了。” “我乐意要你。”宋飒真诚地笑笑,笑得人心头一暖。 “还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贝拉米瞥了他一眼。 宋飒:“什么消息?” “你买回去的也不是我,”贝拉米的侧脸平淡无波,说出来的话却沉重得好像凝滞在空气中。 “我和稻子果儿不同,我是仿生人。 “家用仿生人和我的光子芯构造有些基本上的差别,他们有主人,而我没有。要想改变这一点不是简简单单命令我就可以做到的,需要返厂重调。 “此外我知道的公安系统内的消息太多,需要全部洗掉……不存在局部精准敲除记忆的技术,要洗干净只能全部洗掉。” 宋飒呼吸都停了一下。 “所以你买回去的是重新调整过大脑,而且什么都不记得的我。”贝拉米没有看他,平淡地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 “我比较倾向于认为那不是我了。” 宋飒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小脑袋,漆黑的眼睛反射着街道两侧条状的照明光,睫毛安静地低垂着,突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所以我希望你别买我。”贝拉米轻声说,“我不想那样活着,我宁可直接被销毁。” “你这话说得我真伤心了。”宋飒皱眉,欲言又止。 “对不起。” “别道歉。” “好。” “如果不能买你,那我有什么能做的吗?”宋飒侧头问她。 “活着,做个好人。”贝拉米说。 “我打娘胎里生下来,头一次觉得做人挺好的,至少不会有人把我摁着去洗脑。”宋飒看着窗外。 几座房屋掠过后一览无余地露出深灰色的大海,潮水有规律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千篇一律的海浪声,海滩上几个人拎着小桶在玩水,救生仿生人始终在海湾尽头警戒线处恪尽职守地看护着游客,再远处清洁机器人已经准备下海工作了。 “你不关心下一个受害者的信息么?”贝拉米提议,“你甚至没有问我们正在去哪里。” “我们在去哪?”宋飒察觉到贝拉米想转换话题,便顺口接道。 “帕瑟菲酒店,”贝拉米说,“位于巴别塔下面的那个。” “我知道,”宋飒眯起眼回忆了一下那扇装修金碧辉煌极尽奢侈恨不能挂个纯金牌匾的大门,“南锣就靠它宰客了,整个东南地区扛把子的七星级酒店。” 帕瑟菲一直都是整个沿海餐饮业的尖端,名扬海外,最开始只是一个走高精尖路线的高档餐厅,二十年前因为一名天才少年主厨横空出世,跻身世界一流。 “旅游城市总得有些高消费的地方,你们家店卖的东西也不算便宜。”岔开话题以后贝拉米稍稍轻松了些,甚至愿意多说两句废话。 “嘿!你居然还悄悄调查了我们的定价!”宋飒抗议,“我们可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好店家!” “一根水果冰棍卖十五币?”贝拉米顿了顿,“也亏得是景区才卖得出去。” “你怎么不说海滨浴场门票都一天三百币呢!都花我十分之一的工资来游泳了,买根冰棍有什么!”宋飒喊冤,“而且水果都是我手工切的哦,我还得一边切一边表演给他们看,十五币里有十四币都付给了我的姿色,我可不容易吧!” “你今天就没工作,”贝拉米指出,“今天还是周日。” “你说对了,”宋飒冷静道,“我完了,我半路跑出来,回去要被姑姑五马分尸,你说我还有机会切腹自尽么,临死前我会在心里想着你的名字大喊都是你害的。” “我没让你跟着我。” “这么说就太无情了啊贝拉米,”宋飒忿忿道,“你应该感激在心找个机会报答我一下。” “我带你去帕瑟菲就是你要求的,”贝拉米看了他一眼,“你到底听不听了?” “我听我听。”宋飒乖乖坐好。 “温酒,女性仿生人,型号BPIN119,一年前也就是新纪元214年6月17日失踪……” “等等,温酒?!”宋飒突然想起来,“是艾丽日记里提到那个交的新朋友吗?” 艾丽日记里提到的仿生人和机器人至少有十来个,匆匆翻阅之下宋飒居然还能记住。 “是,”贝拉米点头,“从仿生人的数目来看在南锣重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艾丽提到温酒送给她鲜味料,也符合温酒的工作,但我目前看不出这是否和案件有联系。” “你继续。” “温酒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在帕瑟菲工作,根据侦查局的简略的调查报告,她在帕瑟菲担任荷台*……” 宋飒皱眉:“为什么仿生人这么贵却用来打杂?” “是,因为温酒据报告是个残次品,”贝拉米说,“出现过多起工作失误,据说购买来的价格也很低,曾经在主厨几次重要的评级测定中理解错误指令,所以主厨把她从厨师位赶去打荷。” 第30页 “了解。” “失踪当天晚11点帕瑟菲后厨打烊,因为温酒再次出现失误,所以被关了禁闭,那位赫赫有名的主厨姜勒留下的指令是直到第二天早上复工谁都不许放她出来,当然也明令禁止她踏出禁闭室一步,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六点清扫机器人进行日常工作的时候,发现温酒已经不见了。” “听起来像恐怖故事。”宋飒吐槽。 “在那以后侦查局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但是一无所获,温酒属于帕瑟菲酒店的公有财产,同样上了新安保险,保险赔付两百万币,后来他们购买了新的仿生人赛尼尔顶替了温酒的名额。” “帕瑟菲有多少仿生人?” “三个,原本是水芹,温酒和克莱文,现在温酒被赛尼尔取代,水芹专精西式糕点,克莱文擅长肉类主菜,赛尼尔主要专注海鲜方面。” “你有什么想法不?”宋飒问。 贝拉米抿了抿嘴;“没有。帕瑟菲的禁闭室很特殊,实际上就是他们的大冷库,冷库的隔热外墙厚度达到400mm,包括防潮钢层、隔热层和硬质新型泡沫内衬层,具有隔绝信号的副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呆在里面会强制断网,对仿生人来说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冷库同时具有一套进入权限的安检系统,只有登录了身份的人才能打开。” “哦我懂了,”宋飒打了个响指,“这就是个密室。” “主厨掌管整个厨房,他下令关禁闭就不会有任何人违令将温酒放出来,同时他下令温酒禁足,那么温酒也不可能违令自己走出来。同时厨房以外的人不具有打开冷库的权限。理论上被完全隔绝到第二天早上,确实是一个密室。” “但是温酒偏偏失踪了。”宋飒若有所思。 “这完全不可能。”贝拉米生硬道。 “既然发生了,那说明是可能的。”宋飒咧嘴一笑,“有点意思。” “你有线索了?”贝拉米看了看他。 “当然没有。”宋飒大义凛然:“但是我饿了。” “……” 说起来奇妙,只要靠近帕瑟菲附近两个街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这种味道说不出具体哪里香,不甜不咸,不太浓郁,却扎扎实实地飘在空中,既不是烤制的肉味,也不是花果清新的香气,更不是任何一种食材的味道,而是一种复合但又协调共鸣的调和的香。 而这股香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宋飒这个人类的胃开始咕咕直叫。 “你下午才吃的三明治,”贝拉米提醒,“两人份量的三明治。” “吃了还会饿就是人类的天性,”宋飒天经地义道,“饿了吃吃了饿,我就是人间永动机。” “……” 宋飒说到吃就眼睛发光,激动道:“诶,你会唱那首歌吗?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吃饭的小行家?不等天亮就开吃,一边吃,一边笑,今天的饭菜真正好,七个币就买两个汉堡?” “你填词挺快。”贝拉米面无表情。 “谢谢夸奖,我还会唱别的,”宋飒喜滋滋道,“两块牛排,两对鸡翅,烤得焦,烤得妙,一块撒上胡椒,一块撒上海盐,真是香,真是香。” “你好吵。” “生命源于艺术,美食就是艺术。” “闭嘴。” “嗻……” 第16章 拉瑟菲的主体是一座外形酷似大贝壳的建筑,半开的壳内夹着一个个玻璃球似的晶莹剔透的珍珠小间,能容纳一到六桌不等的客人,每一颗珍珠之间透过洁白的甬道相连,构成相互连接的网。 透过近乎全透明的玻璃球往外看,是投影在乳白色外壳上的梦幻海底影像和围绕着透明珍珠悠然飘起的一串串泡泡,壳内的植株都塑造成蜿蜒向上随波流动的模样,让人一瞬间以为误入水中,但仰头又能看见壳外璀璨的星河。 总之就是烧钱,非常烧钱。 大门在两片贝壳交界的正中,乳白色的壳面和镶金的雕塑纹饰搭配得雍容华贵,悬浮艇停在自动引导道上以后接入帕瑟菲的内网系统,在系统的规划下汇入车流自动泊入贝壳下的停车位。 贝拉米和宋飒则站在门口,不得不和迎宾多费点口舌。 “您好,这边只是提醒一下家用仿生人入内需要额外支付一千币的税哦。” 彬彬有礼的言辞,字字扎心。 “啥?一千币?”宋飒心绞痛,“你们人均消费也才这么高?” “这边是规定呢。”迎宾笑笑,“是仿机管的规定,不是我们酒店的要求哦。” 仿机管,仿生人和机器人统一管理处,一个屁事贼多成天没事干就搞些乱七八糟规章制度的部门。 “我不是家用仿生人,”贝拉米轻点胸口黑底白纹的十字徽章,跳出一小块投影的电子屏显示她的ID及身份证明。 “不管是什么仿生人都要一千币哦。”迎宾压根没看她的徽章,只一脸笑意岿然不动。 “不吃饭只进去呢?”宋飒心在滴血。 “带仿生人进入人类专属室内场地,只要进去都要交税哦。”迎宾有些不耐烦,寻思您买得起仿生人还交不起税吗?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抠抠搜搜的一天天是干啥。 宋飒欲哭无泪,他要真能买得起仿生人也不必在这里唧唧歪歪了…… 贝拉米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第31页 宋飒亦步亦趋跟了过去,弯下腰:“怎么了?” “这个案子已经结了,”贝拉米抿了抿嘴,“算作意外损失,保险赔付,连新的仿生人赛尼尔都已经上岗工作了,他们不会再追究温酒失踪的原因及其去向,我们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121型号残骸就是温酒。他们没有配合仿察局调查的义务。归根结底温酒失踪只是财产损失而不是命案。” “说实话我刚刚才意识到这算是个盗窃案。” “东西丢了,如果失主不想找了,我们不能逼着他找。”贝拉米的眼睛黑而平静。 “难道他们不知道你要来?”宋飒惊讶道。 “我给行政主管费哲发了一封邮件,”贝拉米说,“但是只能走私人邮件的渠道而不是仿察局的官方邮件,他回复说欢迎到帕瑟菲就餐祝您愉快什么的,可能是自动回复。” “……太惨了吧。” “总之我们只能先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再由机器人通报征求主厨同意进入后厨。”贝拉米一口气说完。 “你有钱吗?”宋飒同情地看着她。 贝拉米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声音细细低低:“其实……没有。” 宋飒:“哈。” 虽然更加心酸了,但宋飒发现她吃瘪的样子可爱极了,本来就幼嫩的脸少了平时拒人千里的冰冷,又委屈又挣扎又拼命不愿意表露出来地强撑着,最后不得不承认地点点头,漆黑的瞳孔不情愿地别到一边去,连发梢都灰心丧气地垂在脸颊边。 宋飒很想拿手掌掐一掐嘟起她的脸颊,让她别再发狠地咬自己的牙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花钱带你进去?”宋飒半蹲在她旁边,乐得连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贝拉米非常轻微的,轻微到宋飒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一般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头别得更远了,耳根有点微微发红。 “我以为你们会有工资的呐?”宋飒歪头去看她的表情,拼命憋笑,“不是公职人员嘛?” “工资很低……” 贝拉米细若游丝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消散了,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孤注一掷地闭上眼,睫毛都在夏季腥甜的晚风中微微颤抖。 宋飒觉得自己再逗她实在是非常变态非常没良心,于是嘿嘿一笑住了口。 他想了想,还是乘人之危地揉了揉她僵硬的小脑袋,长臂一揽把她推着往回走,跟迎宾打了个响指:“找个位子,税我交。” “诶好的先生。”迎宾微笑着在电子屏上按动了几个键,一道浅蓝色的光从宋飒的脚底铺陈开,像水流一般涌动着流淌向远处的透明珍珠小间。 贝拉米轻声说谢谢,声音低到只有宋飒能恰好听到的程度。 “谢什么,”宋飒做了个鬼脸,“我们不是搭档嘛。” * 迎宾的光线带着他们从小路进入了一颗透明的珍珠里,从帕瑟菲外看,每颗珍珠相较于庞大的乳白色贝壳都小巧迷你,但实际进入却发现是一间太过宽敞的大厅。 圆形的玻璃穹顶折射着贝壳上落下来的自然白光,顶部游动着几朵缓缓开阖的软水母灯,柔软的地毯好像要把脚都包裹进去。 四张桌子都在角落里,被中间的大鱼缸屏风隔开,隔着影影绰绰的水流和五彩斑斓的鱼群能依稀望见那边的人影,但声音却被巧妙吸收了,空旷却没有回声,安静得能听见细碎的水流声。 轻点桌面会跳出来一个电子界面,电子界面的首页就是主厨姜勒自傲地双手抱胸的照片,两撇深棕色的胡子硬朗地横着,底下是他少年闻名以后惊艳世界的履历,附带一些经典菜品的介绍和图片。 为了联系后厨,宋飒点了召唤机器人。 一只呆头呆脑的白围裙机器人滴溜溜地滑过来,轮子滚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先生,您好,我是帕瑟菲的小丑鱼,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它的金属头大而方,说起话来眼睛一眨一眨。 “小丑鱼,”宋飒问,“你认识温酒吗?” “温酒已经不是帕瑟菲大家庭的一员了,”小丑鱼摇头晃脑,眼睛遗憾地撇成向下的八字形。 “这么说你认识喽?”宋飒问。 “先生请问您要点单吗?因为小丑鱼正在工作时间,高峰期业务繁忙,请您谅解哦,先生有没有忌口呢?” “你先吃点吧。”贝拉米开口,“不是饿了么?” “哇果然是拿人手软,古人诚不我欺,”宋飒嘿嘿一笑,“你都开始关心我的胃了,我好感动。” 贝拉米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她一时半会真说不出宋飒是故意开玩笑让她别把钱往心里去,还是真没心没肺要拿她开心。 宋飒见好就收:“没忌口,什么都吃,有什么推荐的招牌菜不?” 打从自动厨机大量生产开始,所有的人类食谱上的数万计的料理全部被登记在案,此外不同地区的使用者每次研制的新食谱都会实时更新在自动厨机的系统中供人挑选。 换句话说,就连普通家庭都能足不出户就吃到曾经只有饕餮食客提前一年预约才能享用的顶级佳肴,而且只要有足够的原材料,任何在手工做菜的年代里考验大厨刀工火候的难点都迎刃而解,零失误,零成本,零距离。 一度所有的餐厅都濒临倒闭。 餐饮业的寒冬来得太过突然,在家用机器人开始逐渐普及以后更是雪上加霜。 第32页 直到一百六十年前,一家名叫“新意”的餐厅横空出世,集结了当时全球最顶级的厨师团队,号称只供应自动厨机上没有的料理。 好奇者蜂拥而至,只见当时的主厨也就是后来的“新纪元食神”达利,端上了一本没有人能看懂的菜单…… 菜单上洋洋洒洒写着“融合的鲜美”“没出现过的感情”“不知名的菜品”“大约或许”“六芒星”“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二病网名列表。 于是食客闭着眼乱点一气,端上来的东西要么四四方方,要么是个完美的球形,要么颜色在光下变来变去,要么硬邦邦如同玻璃,没有任何一个能看出是什么食材做的,也没有任何一个能说出到底是什么味道。 但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吃。 每一个味道都是味蕾全新的体验,是从没吃过鱼的人第一次吃到鲜味,是从没断过奶的小孩第一次舔到糖,是从没吃过辣的人第一次被震撼,是让人穷尽语言无法描述的独创的味道。 从此“新意”声名远扬,诸多餐厅照葫芦画瓢如雨后春笋一般崛起,开辟了不同口味的流派,一家有一家的特色,而所有的食谱都变成了绝密,成了餐厅密不外传的核心。 从前的大厨都是在重复无数遍已经完成的菜肴,而现在“创新”变成了唯一的立足点,每个后厨里都有一个由主厨带领的研发团队,跟做化学实验似的用精密的仪器解析重组各种已知的味道,从已知中创造未知。 但宋飒也没来帕瑟菲吃过,所以看着菜单上一串火星文就头疼。 成熟……是个什么味道?甜的吧应该? Err……是个什么味道?苦辣苦辣的?那还能吃? “我们这边有新客套餐哦,”小丑鱼贴心地推荐,“都是比较招牌大众的口味呢,方便您选择一号套餐,还是二号套餐还是……” “一号吧。”宋飒关闭了电子屏,反正在餐厅吃饭都是听天由命,跟剪完头发睁眼照镜子的心理一模一样,要的就是一个愿赌服输,紧张刺激。 “好的先生,一号套餐一人份588币哦。”小丑鱼点点自己的方头。 “你呢?”宋飒问。 “我不吃。”贝拉米说。 “我听说你们能吃来着?”宋飒好奇。 “是,我们有个微型分解机,”贝拉米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胃部,“能够将化学能转变为我们可利用的光能,但是我吃了也是浪费了,不如充电。” “你能尝出味道吗?” “能,是模拟人类味觉的,但……”贝拉米话还没说完,宋飒跟小丑鱼比了个手势道:“两份。” “诶,”贝拉米开口,“为什么给我买?” “你不是能尝出味道嘛?”宋飒眨眼,“那你干坐着多无聊,一起吃呗。” “可我吃下去的食物都变成能量了,”贝拉米不想让宋飒再给她花钱,“不是浪费了么?” “我吃下去的还变成……屎了呢?”宋飒绷不住笑起来,“怎么,我吃就不浪费了?” 小丑鱼呆立住,宋飒的爆炸发言让它惊恐地转动脑袋:“先生,请注意文明用词。” 贝拉米:“……” 第17章 硬要说的话,仿生人的分解利用率高达98%,远超过人类原始的消化系统。 但道理怎么能这么算呢? “去吧。”宋飒拍拍小丑鱼的大方脑袋。 “好的先生。”小丑鱼欢快地走了。 “难以置信。”贝拉米轻轻说,秀气的眉毛细细地拧在一起,穹顶中游动的水母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和水纹般晃动的阴影,“你晚上已经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没事我有钱。”宋飒坏笑。 “可是完全没必要。”贝拉米看着他。 “我都花了一千币让你进来了!”宋飒掰手指跟她算账,“你要是什么都没吃就走了,沉没成本也太高了吧?我岂不血亏?” “仿生人交税是进来……”贝拉米斟酌用词,“服侍主人的,不是坐下来吃饭的。” “嗷原来是这样!”宋飒夸张地瞪眼,“你可早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贝拉米下意识自责。 “我当然知道,”宋飒变了个脸嘿嘿一笑,“刚刚是逗你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达官贵人坐着吃饭,前凸后翘黑丝仿生人女秘书站在后面恭恭敬敬,过一会一个拿着激光枪的反派破门而入大喝我今天就是来给我爹报仇的,达官贵人眼皮都不抬,只见女秘书一拍桌子就跳了出去,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脚踢掉枪,再拎着反派的领子给嘭的一声摁在墙上,声音温温柔柔低声下气说主人我现在该怎么办,主人连叉子都没放下,低声说带出去别扰了我吃饭,这种小事吃完再说。” “假的。”贝拉米头疼道,这种胡编乱造的电视剧都是编剧在家闷头瞎想出来的狗血套路,八成整个剧组都没和仿生人打过交道。 现实中能买得起仿生人的家庭寥寥无几,吴昆琦已经是南方沿海一带数得上名号的富豪,更何况仿生人的购买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许可,而审批从来都没有公开透明的标准。 全都看仿机管的心情,说给你采购名额就给,说不给就不给。 “来都来了,不吃多可惜呀。”宋飒笑笑,大咧咧地向后一靠,另一个机器人已经推着银车稳当当地走来,将两份像玻璃球一样还散发着白雾的餐前点心送到宋飒和贝拉米的碟子里,然后默不作声地又恭敬退下去。 第33页 “我知道你是仿生人,你不用每时每刻都提醒我。”宋飒抢先说,“你尝尝。” 话都被他抢了,贝拉米只好拿起叉子,戳了戳面前不知道是一颗颗什么的东西,像是冻起来似的碰在叉子上叮当作响。 宋飒期待地看着她,像只好奇的大型金毛犬,就差摇尾巴了。 贝拉米拿起小瓷勺子将玻璃珠放在嘴里,出乎意料地入口即化,不仅不是凉的,反而温润可口,表面的硬壳消融以后里面是柔软的内陷,微甜,掺着樱花香和红豆沙的味道,但又另有一种独特的甜酸将每种口感都调和在一起,细品以后还有橘皮的清甜,很奇妙的让人想到春天小径边飘落着花瓣的温暖的溪水,晶莹剔透,却又有生命一般淙淙流动着。 “你可以吃了。”贝拉米放下勺子。 宋飒确实饿了,他飞快揪起玻璃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在嘴里,惊讶地哦豁一声:“居然不是冰凉的。” “空腹吃凉的不好。”贝拉米说。 “还有点酸。”宋飒其实吃相出人意料地好,闭着嘴认真咀嚼的时候竟像个正经人。 “酸也是开胃的。” “我吃出了桂花的味道,诶我喜欢这个。”宋飒满意道。 “确实,还有一点酒酿的味道。” “你味觉不是挺好的嘛?”宋飒歪头看她。 贝拉米顿了顿:“其实一直对于仿生人神经系统的研究,有一个理论说,我们虽然能够模拟出人类的味觉,并且会做出和人类相似的喜好反应,但我们感受到的味道可能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恩?”宋飒把剩下的玻璃珠一扫而空。 “就是说,可能我们感受到的咸味是你们的甜味,我们吃到的桂花味则是你们的玫瑰花味,甚至可能是你们从未吃到的味道,我们的感觉和你们的感觉平行在两个世界里,虽然用语言系统强行对应了,但实际上在鸡同鸭讲。” “有意思,”宋飒开始对着奶油汤下调羹,“这不是色盲悖论吗?” “是。”贝拉米意外道,宋飒总是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原版的悖论跟“吃”没啥关系,是旧纪元科学家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假如有一个奇怪的色盲,他眼中的“绿色”是别人眼中的“蓝色”,他眼中的“蓝色”是别人眼中的“绿色”,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缺陷。 所以他管眼中的“绿色”叫“蓝色”,管眼中的“蓝色”叫“绿色”。 当别人说“蓝色”的时候,他也会指向自己眼中的“绿色”。 那样别人该怎么发现他与众不同呢? 更可怕的是,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色盲呢? “所以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我品尝到的一切都是假的。”贝拉米抬头看着他,坐姿依然端正乖巧,白光折射在制服一丝不苟的领边上,又落在她的眼睛里,看起来像是黑色湖面的一点不起眼的波澜。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宋飒,好像是初中优等生在论述一道数学题。 “你吃东西想这么多吗?”宋飒嘿嘿一笑,“我就不想这么多,我就吃,然后开心。” “但我原本其实不需要吃东西的。”贝拉米固执起来像个试图跟大人讲道理的小孩,满脸都是认真两个字。 “好吧,这么跟你说,还有另一个疯狂的假设,其实人类之间的感觉也是不相同的,每个人都是不相同的,”宋飒撑着下巴看着她,“我吃到的是桂花味,我以为是桂花味,我也喊它是桂花味,但其他所有人吃到的都是玫瑰味,可是谁知道呢。” “但这种可能性远远比我和你们不同的可能性要小。” “人和人的感觉本来就是不相通的,”宋飒盖棺定论,“既然可能性是存在的,就不用急着否定它……你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吗?” “什么?”贝拉米下意识问。 “快乐。”宋飒把第二道菜往她面前推推,“世界上有一千种不同的痛苦,但只有一种快乐,你快乐了,就值得,你现在快乐吗?” “……”贝拉米无声地看着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现在快乐么?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这以前她从来只是想着工作,就算是下班了,一个人的时候,除了偶尔索娅会缠着她玩,软磨硬泡要她坐在在椅子上给她涂指甲油,其他时候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想那些解决不了的案子,在网上一遍遍地看人类判案的卷宗。 如果看完了,就再看上个世纪的,看完了卷宗就看法案,看完法案就漫无边际地看一些各领域的作品,好像从中雾里看花地窥视到从前人类的喜怒哀乐。 她快乐么? 当她从来没有追求过快乐,从来没有在乎过快乐,她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快乐呢? “那你就是不快乐。”宋飒突然说,好像看透了贝拉米的心思似的,她不由地吃了一惊,愣了一下。 “快乐的时候,”宋飒开始把一个椭圆形的蛋往嘴里送,“你不用去想自己是不是快乐,你就知道自己快乐了。” “你太把我看做一个人了。”贝拉米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一定要辩驳宋飒的看法,就好像非要证明他是错的一样,非黑即白。 哪怕证明的结果是否认她自己的一切。 “没有啊,”宋飒蛮喜欢这个香气扑鼻的蛋,说不出的滑嫩鲜香,“我知道你是仿生人,哇你又开始强调了,贝拉米你下次拿个马克笔在脸上写‘仿生人’三个大字吧,以后要提醒我你就指指自己的脸。” 第34页 贝拉米摇了摇头,不说话。 “吃,再不吃凉了。”宋飒开始对着恒温的盘子胡说八道。 贝拉米缓缓拿起勺子开始吃第二道菜。 那个蛋并不是属于任何一个物种,而是将许多不知名的作料混合在一起再塑形成的,由外到里七个层次,但假如囫囵吞下去,七种本应该各有千秋的鲜嫩肉香天作之合般混在一起,有嚼劲的筋骨和多汁的酱料交杂,像交响乐团的乐器一样和谐相称。 每上一道菜,宋飒就要点评一番,贝拉米有时应和,有时补充自己尝到的其他口味。 不谈案子,不谈感情,不谈人生,光谈吃。 非常完美,酣畅淋漓,身心舒畅。 宋飒甚至捋起袖子扯开扣子露出一次性衣服下包裹的结实的身体,小丑鱼可怜兮兮地凑过来说先生要保持着装得体哦,宋飒惊讶道我哪里不得体了嘘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出门的时候再穿好。 贝拉米漠视了小丑鱼投来的求助的目光。 果然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宋飒带坏。 * 吃到一半她收到索娅传来的讯息:【小贝拉米,我们被拦在门口啦。】 【我们需要接应。】安德里赫补充,【既然你在里面,我想你和那个人类宋飒在一起。】 【哇哦那个小帅哥也在吗?我是错过了什么烛光晚宴么嘤嘤嘤?】索娅嘴上在撒娇,眼睛里却窜起八卦的火苗,连带着头发火色都鲜艳起来。 【没有。】贝拉米站起来,【帕瑟菲这边不给通融,我还找不到进入后厨的办法,我以宋飒私有仿生人的身份进入的。】 【嗷这就私定所属权了!】索娅简直在熊熊燃烧。 【再胡说八道就回去。】贝拉米冷冷道,【我现在出来接你们,等等。】 她沉默了很久,【你们进来也要交税,根据仿机管的条理,随行仿生人按数量缴费,要让你们进来还需要两千币。】 “你突然站起来做什么?”宋飒问。 “没事。”贝拉米原地坐下。 【真难办啊,】索娅可怜兮兮地咬嘴唇,【我一个币的积蓄都没有了。】 【那你未免也太大手大脚了。】贝拉米静静道。 【我全部身家只有一千一百币,】安德里赫摊手,【我绝不可能为了进帕瑟菲而倾家荡产。】 【我没法开口要宋飒继续垫钱。】贝拉米陈述事实。 【我听说上等人的舞会都是有仿生人随行的,】索娅气呼呼道,【最高标配,一个行业大亨配一个完美管家,或是一位贵族小姐身后跟着貌美如花的女仆,我一直想去看看来着。】 【话题扯远了,】贝拉米说,【第一,这不是上等人的舞会,第二,你是公职人员,第三,先讨论怎么进来,或者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原路返回。】 【我不干!】索娅转了转眼珠,明媚动人地笑了笑,【我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贝拉米问。 【少儿不宜的办法。】安德里赫嘴角抽了抽,【成功与否取决于她的自恋程度和迎宾的雄性本能。】 【?】贝拉米发了一个问号。 第18章 索娅的钱当然不是白花的,她近乎所有的工资都被消耗在了服饰上……剩下的被指甲和头发平分了。 下班还穿制服这种操作只有贝拉米才会干。 索娅穿的是一件薄薄的亮红色吊带背心,吊带极细地搭在笔直凸显的锁骨上。 她随手把背心往下一扯,就半露出让人几乎无法移开目光的大片雪白肌肤,傲人的胸围将紧身的背心绷出令人遐想的弧度,呼之欲出,仿佛下一秒连布料都会支撑不住绷断似的。 短短一截背心简单打了个结系在胸下,露出一截纤细有力的腰肢,腰线宛如刀刻出来的艺术品,低腰毛边复古款的拟牛仔短裤,长腿下踩着一双白色的系带高跟鞋。 索娅抓了抓头发,让一头暗红的长发波浪式地蓬松开,志在必得地勾了勾嘴角,指尖优雅地推开身边的安德里赫,舔了舔嘴唇,【站远点。】 安德里赫后退三步,悲悯地看着已经止不住往这边瞟的迎宾小哥。 【她在干什么?】贝拉米问。 【色|诱无辜的人类。】安德里赫一针见血。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现在已经入夜很久,帕瑟菲的一晚一桌只接待一批客人,绝不存在翻台,因此迎宾现在正空闲着。 索娅漫不经心地靠在电子台前,好像有兴趣在看着屏幕,又好像只是想微微靠近他一点,朱唇轻起,绵长地叹了口气,吐气如兰。 “啊,您这是怎么了?”迎宾关切道,“是身子不舒服么?” 作为一个绅士,有着良好的教养,作为一个迎宾,有着过硬的礼节,总之他绝不会趁着索娅半倚靠时的角度故意往某个单薄布料遮挡的地方看……绝不! “我做错事了……”索娅又叹了口气,从低垂的浓密睫毛向上看。 眼尾魅惑的流光动人心魄,但只是一闪而过,重又被垂下的发丝遮掩过去,好像惊鸿一瞥间掠过的只是他脑海中极尽妩媚的不真切的幻影 “额……” 人类的大脑不负责任地宕机了。 “我应该和主人一起来的……”索娅哀怨地抱怨,声音低沉,却带着钩子一般音调婉转。 第35页 她挽起头发,露出雪白的脖颈,还有左耳上醒目的鲜红耳夹。 “哦……”迎宾一下子清醒了一些,原来是个仿生人,他又能自如地说话了,连心跳都恢复正常了,这才发现刚刚自己竟然一直憋着气。 “我会给你通报的。”迎宾立刻调出宾客名单。 “他会怪我的。”索娅快而温柔地握着他的手制止了他,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飘过他的手背,“要他出来接我,他一定会责罚我的。” “可这是规定……这是……”迎宾说不出话来。 索娅靠得太近了,近到他好像能感知到她湿润的嘴唇让人沉沦的柔软。 “我只是进去就出来……我……哎,”索娅往后退了退,无可奈何地笑,发丝在晚风中舞动:“好吧……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迎宾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支支吾吾道:“那……恩……也不是不行……虽然……你主人是谁?” 【安德里赫!】索娅在脑海中大喊,【快在他的宾客名单上加一个假名字!把我进去的费用挂在空账户下!】 【……】安德里赫站在远处贝壳的阴影中推了推眼镜,【首先,我希望下次你能提前告知我入侵计划,我不能一瞬间黑入系统。其次,我希望事情败露的时候你能主动站出来澄清我是无辜的。最后,帕瑟菲的防火墙不是纸糊的,你对着它大喊‘安德里赫’看看能不能破解开,如果不行,喊我“爸爸”我可以考虑一下。】 【爸爸!你最好了你最好了你最好了!】索娅娇嗔的眼波流过安德里赫的藏身处,毫不犹豫的硬核撒娇。 她才不管安德里赫需要多久,她有时怀疑他可以不动声色地侵入全世界任何一片内网。 【爸爸爸爸爸爸!给我快点!!】 【好了。】安德里赫翻了个白眼,【D区4桌楚安德,我必须提醒你,下次再……】 索娅屏蔽了他剩下的发言,反正下次他还会帮忙的。 “D区4桌楚安德。”索娅说,“对吗?” 她和安德里赫的对话其实只是一个思路交换的刹那,快到迎宾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 安德里赫说他不能一瞬间黑入系统,委实只是谦虚。 “啊,对。”迎宾找到了名字,毫无疑虑地加上仿生人一位的标记。 “我进去啦,”索娅笑起来像是流星拖曳的尾光,“谢谢你。” 安德里赫适时地从阴影中走过来。 “这又是谁?”迎宾觉得自己头脑转不动了。 “我们两位,”索娅伸出两根手指,“拜托你加上啦。” “你刚刚……额没说是两位。”迎宾想反悔,隐隐觉得自己被骗了。 “谢谢你啦!”索娅挥挥手,长发跳动,推着安德里赫就往里走了,迎宾欲言又止,僵硬地站在原地,被海风糊了一脸。 美色误人。 算了,都给记上吧,进去两仿生人而已,出不了事。 迎宾吹着口哨合上了电子屏,并不知道此时他做上的标记已经悄无声息的连同“楚安德”这个名字化为乌有,记录在系统中被完全抹去,不留痕迹。 “诶,”迎宾突然抬头,困惑地看着远处暗红的点,“话说D区有4桌吗?” “大概是记错了吧……”他摇摇头,“毕竟系统怎么会出错呢?” * 而几分钟以后,宋飒目瞪口呆地看着洋洋得意的索娅和紧随其后的安德里赫,大片乌云般的鱼群从他们身侧游过。 “你们怎么进来的?” “靠脸。”索娅眨眨眼,“半天不见嗷小帅哥~” “什么靠脸?”宋飒转头震惊地看着贝拉米。 “她勾引了迎宾。”贝拉米总结。 “哈?”宋飒的三观濒临崩塌。 “是她个人行为,并不代表仿察局的通常做法。”安德里赫撇清关系。 “那贝拉米怎么不勾引迎宾?”宋飒眉头一紧。 安德里赫噎住了。 哦,原来你在疑惑这个是吗? 您这脑回路完全不在正常人的范畴。 “宋飒,”贝拉米觉得假如没有基本法则管控,她现在已经把宋飒摁在地上了,“你觉得我能……你怎么会……我就算……” 她一时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障碍了。 索娅眼睛发光地看着难得一见的结巴的贝拉米,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她可爱的小脑袋搂在怀里蹂|躏。 “你可以的。”宋飒正经脸,“要相信自己,我觉得你很可以,你觉得呢?”他转向索娅。 “小贝拉米天下第一可爱!”索娅振臂高呼。 贝拉米发现把索娅和宋飒放在一个空间里就是个错误。 她无法控制地产生了自己正在诱惑迎宾的联想,甚至出现了画面中她僵硬地靠在电子台上露出压根不会在她脸上出现的笑容试图撩动万年不变的黑短发。 她庆幸自己的大脑不是CPU,否则秒秒钟就烧掉了。 “你们联系后厨了么?”安德里赫问起正事。 “刚刚让小丑鱼通报了,”宋飒发现贝拉米一时半会化成了一座静止的雕像,任由索娅抱着她的胳膊说好话依然稳如冰山。 说小丑鱼,小丑鱼到,它滴溜溜地滚进来,低了低头说:“主厨姜勒大人说工作时间任何人不得进入后厨,如果你们一定要了解情况的话请等到打烊以后。” 第36页 “顶级餐厅的食谱都是事关生计的立足之本,都是绝密信息,”安德里赫说,“我们应该猜到他们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 “我们要在这里等到十一点呐。”索娅耸耸肩。 “快了,也就两个小时以后。”宋飒满不在乎地继续坐下来吃。 这里的酒可真是一绝,入口辛辣回味甘甜,中间层次丰富到超乎想象,颜色在光下像是银河般从深紫渐变到浅蓝,最妙的是喝了也不上头,就是不知道后劲大不大。 “早知道我把染发帽带来了,”索娅嘟嘴,“正好没事做,我想把头发染成樱花粉。” “不适合吧?”宋飒想象了一下。 “诶为什么?少女的颜色诶?对了如果是贝拉米就适合了!”索娅拍手,“绝对可爱爆棚。” “这个话题可以停了。”贝拉米冷冷道。 “我觉得挺好,”宋飒立刻附和,“未成年的小女生都喜欢粉色。” “啊是真的!小贝拉米绝对可以混入高中部。”索娅兴致勃勃。 安德里赫低着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贝拉米要手刃索娅,他还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现场,确保血不会溅到他擦好的皮鞋上。 宋飒补充:“初中部也未尝不可。” “宋飒!”贝拉米忍无可忍。 第19章 宋飒和索娅交换了一个眼神,靠着某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确定了有朝一日要把贝拉米摁着染发的决心。 “好了,说说案子吧。”安德里赫把话题拉回来,他不关心贝拉米的头发颜色,但是如果索娅被贝拉米干掉,他的工作量就要加倍了。 “索娅,你的分析做的怎么样了?”贝拉米问。 这倒确实是说给宋飒听的,毕竟有人类在场时尽量不使用脑内交流,有个别严苛的主人会完全禁止自家仿生人偷偷谈话。 但也可能是错觉,说出来的话或许因为语速慢了几百倍,总感觉要重要很多。 “的确被做了手脚,”索娅稍稍收敛了一点,“第一次检测的时候我们只做了附着物的检查,没有特殊物质,这次不得不直接切取组织皮肤碎片进行化验,发现所有的尸体都被脂肪族卤代烃浸泡过,包括但不限于三氯溴甲烷、五溴乙基苯、四溴双酚A等,工业上利用抑制链反应进行阻燃,但会和垃圾箱分解机中的特殊环境产生不可分解的有机层,这层膜导致尸体在垃圾箱中一直存在无法导出,最后引发的爆炸。” “对,但这么听密度都比水大吧?”宋飒问。 “所以还有另一种解释,”安德里赫说,“并不是尸体碎片一直漂在水上,而是它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海岸。今天从凌晨四点到十点都是涨潮,在凌晨四点左右抛尸,尸体碎片会一直在海岸线徘徊,最终卡在了海滨浴场的礁石区,退潮的时候留在了海滩上。” “因此虽然第一次抛尸时间可能长达一周到两周前,但第二次抛尸时间被限定在了今天凌晨。”贝拉米说。 “尸体不能漂太远,因此一定在海滨浴场海岸线附近被抛下。”索娅说:“凶手很谨慎,没有在尸体上留下任何指纹或是头发。” “但是问题就在于,”贝拉米说,“为什么要把尸体浸泡在阻燃剂里?” 索娅疑惑道:“难道是因为害怕尸体被烧掉?但我们本来就不易燃。” 安德里赫:“如果是粘上了阻燃剂呢?比如藏匿地点就在涂抹阻燃剂的物体中间。” 贝拉米:“或者说压根就是塞在阻燃剂的桶里,掩人耳目?” 索娅:“都已经泡在阻燃剂里那么久了,抛尸就绝不能再抛到分解机里。” “不是每个人都有跟仿生人一样多的知识储备,学校并不教机械的运作原理,”宋飒提醒,“比如我就觉得垃圾箱的分解机是无所不能的。” “但这个人能够精密地分解仿生人关节。”贝拉米说,“绝不会学识浅薄。” “实操和理论是两码事,”宋飒说,“我能熟练使用不代表我能徒手拼装电子屏。” “如果你还记得,”贝拉米说,“仿生人的一切知识都属于不同程度的机密,就算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关节组织,也是必须达到相关专业的博士以上水平,并同时加入仿生人有关部门工作才能获得了解权限。” “或者说这个人是个黑客,”安德里赫说,“如果他脑子够用,他就可以自学。” 四人暂时陷入沉思。 “我还有个问题,”宋飒把酒一饮而尽,“既然他要么学识渊博,要么黑客技术过硬,那他为什么又要冒着风险犯罪,高价违法倒卖仿生人呢?” “寻找存在感?”索娅挑眉。 “证明实力?”安德里赫说。 “仇恨仿生人?”贝拉米抿了抿嘴。 “我觉得再猜下去没什么必要了。”宋飒说,“缺少证据的瞎猜只会误入歧途,更何况这歧途还五花八门的。”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索娅又开始盘算给贝拉米涂指甲油。 “等。”贝拉米说。 于是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虽然这个漫长只是对宋飒一个人而言,因为其他三个仿生人显然习以为常,神色自如地坐在位置上,轻松愉快地脑内冲浪。 宋飒吃完了开始犯困,毕竟他早上五点就被姑姑喊醒。 他打了个哈欠。 第37页 索娅跟着打了个哈欠。 宋飒看着索娅嘴巴刚刚合上,贝拉米和安德里赫不约而同地也开始打哈欠。 “吼有趣,”宋飒看着贝拉米打哈欠时跟只小猫似的眯起眼睛,纯黑的眼睛眯成狭长的缝,眼尾微微上挑,一丝奶气把冰冷的感觉冲散了,“你们打哈欠也传染?” “人类打哈欠是为了增加血液中的氧气,缓解疲劳,”安德里赫说,“我们连肺都没有,不需要打哈欠。” “这是为了模拟人类的习性哦。”索娅笑,虽然刚刚打哈欠极其认真,现在却全无疲倦的神色。 “连这个也模仿么?”宋飒感慨,“真是不容易。” “如果你注意看,”安德里赫解释,“我们会时不时挪动身体的重心,换一只脚跷二郎腿,有规律地起伏胸脯模拟呼吸的频率,还会定时眨眼,做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都是为了让我们看起来更像人。” 贝拉米说:“否则我们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上一天,眼睛都不眨。” “看起来很恐怖的哦,”索娅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歪着头,“像是什么诡异的人体雕塑。” “这些是设定在CORE系统内部的,不需要我们刻意控制,”安德里赫说,“是仿生人‘潜意识’里的内容。” 宋飒一开始发言,他们三个都会从自己脑海的世界中抽离出来参与讨论,非常自然地加入任何一个宋飒挑起的话题。 宋飒觉得自己再在仿生人的无条件宠爱中待久一点,回归正常生活以后就会变成人类群体中自说自话自己尬聊自己嗨的神经病。 等等,没准他现在已经是了。 安德里赫顺着话题继续说:“最早在旧纪元1970年,一位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先生提出了恐怖谷效应,人们对类人机器人的外表瑕疵极其敏感,当相似程度达到一定阈值,哪怕有一点不和谐都会让整体看起来令人恐惧,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逼真的娃娃在夜晚看起来阴森可怖。” “所以要么机器人和人类外表完全相同,肉眼无法识别出差别,也就是我们仿生人;要么就做成完全不一样的模样,用抽象的五官拟态来代替人脸,否则人类心理都会不舒服。” “这也是为什么机器人都故意做得奇形怪状呢。”索娅的目光追着远处忙碌收拾的小丑鱼,小丑鱼的脑袋虽然是方的,但身子却大体上是个桶,配合奇长无比的手臂,看起来滑稽可笑。 “快到时间了,”贝拉米打量基本已经空了的珍珠大厅,“再过一会我们就可以去后厨了。” “主厨姜勒是全球顶尖的七位大厨之一。他二十岁从业,年轻的时候就天赋异禀,现在也才区区四十三岁,是帕瑟菲的镇店之人,可以说前途无可限量。”安德里赫说。 他气质清冷,不苟言笑,薄而精致的金边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脸颊没有一丝赘肉,整个人像是一把雕花镀银的小刀反射着冷光,话从薄而近乎锋利的嘴唇中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在下判决。 “但根据资料显示他对自己的食谱要求极其严苛,为配方购买天价保险,曾经在一次访谈上因为主持人问了行业机密的内容而大发雷霆,拂袖而去,闹得沸沸扬扬。” “有才华的人就是脾气大,”索娅说,“但大家都宠着呗,越宠脾气越大。” “好看的人也是这么被惯坏的。”安德里赫话里有话。 “谢谢夸奖。”索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灿烂一笑欣然接受。 挨到十一点,客人都离开了,小丑鱼忙碌地收拾了一阵以后也不见踪影,整个大厅空荡荡的,连穹顶高处缓缓游动的水母都逐渐熄灭。 另一个机器人规规矩矩地请他们去后厨赴约。 后厨同样在贝壳靠里的夹层中,外表被漆成了和壳内一模一样的乳白色,所以尽管占地面积巨大,但外观上看去像是隐形了一般藏在大颗璀璨的珍珠后面。 长长的甬道通往的后厨像是手术室一样精密冰冷,四周全是一尘不染的白墙。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扇两米来宽的门前,门是自动开阖的,但上方的身份审核系统发出警示的红光,提示闲人不得入内。 “还不开门吗?”索娅困惑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理论上都到门口了,”安德里赫推了推眼镜,“系统已经弹出进入许可的申请了。” 宋飒困得要死,不耐烦地伸手扣了扣门:“您好?” 系统的红光瞬间大作,警报声响成一团,宋飒吓了一跳,困意都给吓跑了。 “别乱碰东西,”贝拉米一瞬间上前挡在了他前面,淡淡道,“厨房安保是最严密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和人类合作,安德里赫想,他们总会被自身状况影响作出各种不理智的举动。 宋飒就是这里最大的变数。 门刷的一下从两侧拉开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大胡子男人以劈开墙壁的架势满面怒容地大吼:“什么人?” “仿察局的调查员,贝拉米,索娅和安德里赫,”贝拉米寸步不让,“协助调查员宋飒,我们事先通知您了,前来了解有关温酒失踪一案。” “她找到了?!”那人声色俱厉地问,后退一步双手抱胸,胡子龇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不,我们找到了疑似温酒型号的仿生人残骸。” 第38页 “那关我们什么事?”男人眉头紧皱,鼓胀的大臂肌肉从衣服底下撑出凸起的形状,腰带紧勒着分量不小的肚皮,加上他小臂高的白帽子,身高足有两米多。 他宛如爆发的火山一般咆哮,身后全是瑟缩着鸦雀无声的机器人和仿生人。 宋飒总算认出来那个富有代表性的两撇胡子,说明他是主厨姜勒,传说中因为触及食谱秘方就大发雷霆的暴脾气。 “上次侦查局的调查并未发现温酒失踪的原因,我们这次……”贝拉米静静陈述道。 “我不管你们什么调查!”姜勒大喝一声打断了贝拉米的话,双手叉腰,“我现在东西丢了,在我找到之前,谁都别想离开这个厨房!”他回头扫视所有人,目呲欲裂,“一个都不许走!” 厨房的大门应声合上,啪的把所有人关在了里面。 很好,这下可以跟姑姑解释为什么没有回家了,宋飒腹诽,因为我被一个疯了的大厨关在了厨房里。 这什么荒诞的世道。 第20章 “请问您丢了什么东西呢?”索娅的嗓音悦耳动听。 姜勒瞪了她一眼,全不吃她的美人计:“我的配料,我的新食谱的一部分,我刚刚放在台子上的,谁拿的?!” 鸦雀无声。 “放在哪个台子上了?”安德里赫尽量和颜悦色地问。 “我刚刚就站在这里!”姜勒气得脸都红了,两步走到他刚刚站在的一个略微凹陷进去的金属台前,正对着是一整块近乎深黑色的木质台面,“我一转身就没了!是你们谁拿的?水芹?!” 被叫到的水芹是个秀气又紧张的仿生人,她吓得不轻地颤抖着回答:“报……报告,我不知道……” “刚刚有谁看见了?!”姜勒转向四周,一个个盯着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机器人和仿生人,“都没看见?!眼睛都被狗吃了?赛尼尔?克莱文?” “抱歉先生,我没看到。” “对不起先生,我也是。” “都是废物!”姜勒气急败坏,“要是我发现谁居然敢偷我的东西,我立刻就把你们统统销毁一个不留!” “仿生人和机器人都不会偷您的东西。”贝拉米开口,“毋庸置疑。” 姜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着,我和偷食谱的贼已经斗争了二十年了,只要我有一刻松懈下来!这些长着眼睛,长着耳朵的东西,”他恶狠狠地仇视着整个厨房,“就会把我的秘方泄露出去!” “所有的机器人都在这里么?”宋飒问。 姜勒瞥了他一眼,对所谓仿生人的协助调查员没有任何回答的兴趣。 “是的,先生,”名叫赛尼尔的仿生人开口,宋飒记得他就是温酒的替代者,“帕瑟菲的人类都已经下班离开了,所有后厨的仿生人和机器人都在这里,其余的下等机器人在外面负责将残羹冷炙集中送回来分解,确保菜肴痕迹不会外流。” “那些没脑子的东西不重要!”姜勒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现在,就现在,我需要你们哪怕将厨房掘地三尺,也要把我的东西找出来。” 整个主厨房大约四百平米左右,中间被长条形的岛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充斥着各个角落,和传统意义上的厨房截然不同,各型各样的厨机料理机粉碎机离心机喷枪高压管数不胜数,更多的是宋飒闻所未闻的设备。 厨房尽头有两扇对开的厚重金属门,或许就是温酒失踪的冷库。 贝拉米很快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绕场一周,并没有看到机器人电子屏上显示的丢失的配料。 宋飒皱眉,姜勒丢失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广口瓶,透明的可降解塑料,手掌大小。 姜勒再三命令寻找配料,那么在场的所有仿生人和机器人都不可能违抗指令将其藏起,而在他们高清镜头的扫视下也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那个瓶子当真不翼而飞了? 和温酒一样? 这个厨房难道真的闹鬼不成? 贝拉米三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宋飒发觉他们又在脑内沟通了,而他因为□□凡胎的大脑被隔绝在外,像个落魄无助的局外人。 “我们想优先调查温酒的失踪经过,”贝拉米声音清冷,“我相信一个配料并不会泄露您的全部食谱。” “不!去他妈的调查!”姜勒小山一样的身体弹起来,“听着,我任何一个食谱都价值上百万,是无价的,是人类的艺术品!刚刚那个配料是独一无二的,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副本,而它又是我最近最好的灵感之一!” 他每一个字都是吼出来的,吼得整个厨房都在簇簇发抖。 “我必须要找到它!而你们必须要一起找!我命令你们!”他居高临下地和贝拉米对视,仿佛要用体型泰山压顶一般让她屈服。 他胳膊有贝拉米的腰那么粗,拳头伸出来比她脸还大,身体投下的阴影把贝拉米整个吞没进去。 贝拉米的眉眼隐在阴影里,眸子看起来深不见底,冷得像是淬过火的金属刀刃。 肉眼看起来对比鲜明的力量差距几乎要宋飒忍不住想站出去帮贝拉米说话。 “如果找到了呢?”贝拉米连头发丝都没颤动一下,她抬头看着姜勒,下巴扬起一个微妙的角度,“你会协助调查么?” 第39页 “你先找到再说!”姜勒被她莫名的笃定逼得气急败坏。 他就没见过能在他的命令之下依然冷静自持的仿生人,所有的机械都在他的震怒之下兢兢战战,在所不辞地帮他解决问题。 而她置之度外的淡漠简直透着一股挑衅的倨傲,好像他丢失的东西和他的急迫都只是跳梁小丑的一场戏。 他才是人类,全球身价最高的主厨,而她不过一个该死的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奴隶,她有什么资本和他谈条件? 贝拉米一瞬间神情波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看不清,她顿了一下,开口说:“再等三分钟,三分钟后,自然会把您的配料送回来。” “你说什么?”姜勒大叫,“我看你是疯了!” “不,我没有疯,”贝拉米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三分钟后,您的配料就会自己出现。” * 厨房静得只听到两个人类的呼吸声。 姜勒像是巨型的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地喘气,将头上的厨师帽一把摘下来随手放在一边,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焦躁地拽着自己翘起的胡子,眼睛锐利地盯着贝拉米的一举一动,好像要从她每次眨眼中看出要耍的花招。 贝拉米一动不动,抱胸静静地看着他,冰封的小脸毫无瑕疵,被白光衬得愈发清冷。 安德里赫和索娅怡然自得地站在后面,贝拉米不动,他们也不动。 时间僵硬地一秒一秒划过,对峙的弦愈绷愈紧,空气都好像在空间中凝固了成了实体。 宋飒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身子,他每次移动发出的轻微声响都被安静的氛围无限制的放大,几对可怜的机器人的眼睛快速地移到他身上,又颤抖地缩回去注视着厨房中央的姜勒和贝拉米。 贝拉米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宋飒皱眉。 她显然是想借此机会杀一杀姜勒的横气,最重要的是展示自己的实力,考虑到姜勒明显对于仿生人能力的不信任,后续所有的调查在没有主厨的配合下都无法进行。 但她从进入厨房开始获得的信息和宋飒完全相同,无非就是她能更快地扫描分析出现场每一个设备的功能作用,不放过厨房每一个可能藏着东西的死角。 配料瓶一定不在厨房里,宋飒确定。 配料瓶一定不可能被任何一个仿生人或机器人藏起来,这点也是事实。 在场的人类只有姜勒和宋飒,其余的工作人员早在下班的时候就离开了,只有负责创新菜品或者改良食谱的姜勒会要求仿生人机器人留下来服务他的工作,所以也不存在其他人类偷窃的问题。 就算有外来的贼,也不可能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突破门口的安保系统公然入内,大摇大摆地拿走台子上的瓶子。 姜勒自己也绝不可能撒谎,他确实把配料瓶随手一放在台子上,或许去忙其他的调味以及设置厨机,一转身东西就不见了。 而厨房外的低等机器人,被基本法则约束也不会偷走任何一个不属于它的东西。 宋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倒计时归零,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寂静被打破,姜勒的个人终端同时弹出三分钟到了的提示。 “我的东西呢?!”他厉声道,“时间到了!你说我的东西在哪?!” “在这里。”贝拉米吐字清晰,话音刚落,厨房的大门上身份识别系统的灯光变绿,门缓缓打开。 一个宋飒再熟悉不过的方头桶身长胳膊的机器人滴溜溜地滚进来。 小丑鱼。 方脑袋上顶着一个透明的广口瓶。 一道灵光照亮了一直尘封的思维死角,宋飒笑了,现在他全明白了。 贝拉米头都没回,只眉毛舒展开,神色淡淡地抿了抿嘴。 姜勒脸色铁青,他震惊地盯着完全没注意到氛围依然自得其乐的小丑鱼,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小丑鱼顶着配料瓶旁若无人地滚到台子前,照例将手里收好的一摞盘子放进自动清洗机,稍后这些干净的碟子会自动从每个出菜口滑出。 “小丑鱼!”姜勒声如惊雷地大喝一声。 小丑鱼一哆嗦,老老实实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眨眨眼:“是,先生。” “我的配料呢?!”姜勒气得要把它那个方头拧下来。 “先生,请问您在说什么配料呢?小丑鱼会尽力帮您寻找。”小丑鱼头上顶着广口瓶,真诚地转过身无辜地问姜勒。 “你头上!”姜勒七窍生烟,脸涨得通红,“你看看你头上是什么?!” 小丑鱼的长胳膊总算派上了用场,它小心翼翼地摸索自己平平的头顶,惊讶道:“哎呀,这是个瓶子诶。”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快看姜勒那张脸都气肿了!】索娅面不改色,内心已经笑出了百米海啸的气势。 【他几十年后都不会忘记今天,最宝贵的配料被一个机器人大摇大摆地顶在头上带走了。】安德里赫点评,【也许他可以刻在墓碑上:一个被方头机器人戏耍的可怜人。】 姜勒一把将配料瓶抢过来,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贝拉米不紧不慢道,“如果在场的机器人和仿生人都不会偷您的东西,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您自己把东西弄丢了。” 姜勒愣住。 “您看起来很喜欢随手放东西,”贝拉米冲着他手边台子上的厨师帽点了点头,“这也不奇怪,在安保系统完善的厨房,在一个完全不需要担心偷窃的地方,在一个您的命令会被完全执行的场所,您确实可以把东西放在任何地方。” 第40页 “只不过这次,”她顿了顿,微眯起眼,“您把配料放在了机器人的头上。” 宋飒憋笑憋出内伤。 还有比这更显而易见的事情么? 所谓低等机器人不会偷东西,不代表他们不会无意中带走东西,小丑鱼对自己头上突然放上的瓶子浑然不知,又进出自由,转身继续出去清扫工作了,谁都不会注意到它,谁都没有发现它的异常。 而思维死角一直都是“偷”这个字,将所有机器人和仿生人的嫌疑一起清除了,导致推理出现了死胡同。 当“偷”这个前提不存在,问题便迎刃而解。 宋飒饶有兴致地看着贝拉米静静站着的侧影,初中生的外表的确具有迷惑性,她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缜密。 姜勒大声地呵斥小丑鱼滚出他的厨房,不许进来,小丑鱼迷惑不解地执行了命令,委屈地把眼睛垂成向下的弧形。 姜勒握着瓶子,气得头嗡嗡作响,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大发雷霆,到头来发现东西是自己弄丢的,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别看那些废铜烂铁都低着头不吭声,指不定在脑子里怎么笑话他。 全都是一群废物! “现在我们可以了解温酒失踪有关的信息了吗?”贝拉米温和地问。 “不行!”姜勒跳起来,“出去!都滚!谁允许你们进厨房的!有搜查证吗!没有就全滚出去!” 第21章 贝拉米僵硬地后退了两步,她万万没想到姜勒不仅当众食言还反咬一口。 【现在怎么办?】索娅焦急地问,【我们确实没有搜查证。】 【他之前明确地暗示我们只要找到配料,就会配合调查。】安德里赫说,【而现在,我可以肯定,他正在为自己的超凡脱俗的愚蠢恼羞成怒。】 【我们要不提醒他一下,他现在的行为正在打自己的脸?】索娅提议。 【别火上浇油了。】贝拉米咬牙。 “慢着慢着,”宋飒全不受姜勒怒气的影响,嘿嘿一笑,“别生气呀,东西找回来了是好事情嘛,皆大欢喜嘛,伤了和气多不好啊。” “你又是谁?!”姜勒总算反应过来,转过来对着宋飒:“你怎么会是仿生人的协助员?” “因为他们厉害啊!”宋飒又开始了他浮夸的表演,“您有所不知,这三位是世界顶级的仿生人,芯片都是研究所特别制作的,一个个身价都上亿,可不得了呢!” 【哇哦小帅哥瞬间把我的造价提了十倍多。】索娅咂舌。 【所以我不信任宋飒,】安德里赫推了推眼镜,【他不管说什么鬼话都跟真的似的。】 【至少我们暂时不会被赶出去。】贝拉米说,【看他接下来想怎么说服姜勒。】 【我觉得悬,】索娅叹气,【姜勒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会帮我们的。】 【抱歉,是我莽撞了,】贝拉米说,【我以为他需要我证明自己的推理水平。】 【他显然只需要有人捧他的臭脚。】安德里赫说,【中年危机的男人而已,不得不命令仿生人来找存在感。】 “什么上亿?”姜勒不信,觉得这个男人可能脑子也不好使。 “真的,”宋飒真诚的眼神总是极具杀伤力,老少咸宜地令人信服,“要不然我怎么会甘心给仿生人做辅助呢?” 姜勒噎住了。 “刚刚你也看到了,他们展现出超强的计算力和无与伦比的速度,”宋飒眉飞色舞,“这是什么?这是最新的科技的力量啊!我是完完全全自愧不如,我到现在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呢!” 【宋飒显然早就想明白了。】安德里赫说,【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姜勒心里好受一点。我很佩服他立刻就能坦坦荡荡地开始捧臭脚,而且并不让人觉得谄媚。】 【小帅哥看到小丑鱼的时候就明白了哦!】索娅莞尔一笑,【我看到他钦佩地偷看了一眼贝拉米,还宠溺地笑了。】 【我怀疑你的眼睛出了故障。】安德里赫冷笑。 【胡扯八道!我拿人格担保。】索娅挺起胸膛。 【停。】贝拉米截断了他们继续深入话题。 【她害羞了!】索娅小小声地比划,回头跟安德里赫使了个眼色。 安德里赫:…… “您想想看,有他们在立刻就能明白温酒失踪的原因了,到时候真相大白,每个人不都是很开心的嘛?您说对不对,对谁都有好处,互利共赢呀,没必要跟仿生人过不去,气到自己还伤身体呢。”宋飒像是网上总会跳出来的广告推销员,不遗余力地描述仿察局的优秀性能。 “听着,我不管你这些花言巧语,”姜勒确实给一番话说得没脾气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对仿生人颐指气使,但对人类还是有点礼仪分寸,“只是你们干扰了我的工作。” “害,耽误不了多少工夫的,”宋飒保证,“我们只是做一个最简单的调查。” 姜勒把配料放在插板上的沟槽中,沉声说,“但我能告诉你们的信息都已经告诉侦查局了,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呢?” “没有任何细节是和案件无关的,”宋飒笑道,“这不是还有很多疑惑嘛……” “不,你没有听懂,”姜勒有些不耐烦,“赛尼尔已经买来了,就算你们找到温酒,我也不可能拥有四个仿生人,对我来说没有好处,我又何必找那个做事一团糟的残次品呢?丢了就丢了,死了正好,本来我也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