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声断人何处》 第1页 [穿越重生] 《玉箫声断人何处》作者:苏鎏【完结】 文案 受不了家暴之苦的姚淡月刺死了自己的丈夫,自杀未成却又来到了一个莫名的朝代。 村子里开始流行一种传染病,那些人总想要她的命。 逃出村子后却又风波再起,有人对她杀心四起,有人却一心要找到她。 那个有个相同容貌的他,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她的他。 还有那些或良善或虚伪的人们,谁对她才是真心? 她真的只是一个倒霉的背黑锅的吗? 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江湖恩怨 报仇雪恨 主角:姚淡月 ┃ 配角:许白羽,贺求名,许白漾 ┃ 其它:孙陈芫芷,小叶子 楔子:杀人偿命 我做好了饭等邱骞回来吃。这应该是我这一生与他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吧,尽管他一无所知。我已记不清我们两个到底有多久没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在同一个碟里夹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每天过着各自的生活,像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今天,是我打电话让他回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淡。曾经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被生活慢慢地磨平了锐气,变成了一滩死水。我已不想努力地朝那里扔石子,以期能再激起什么涟漪。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但绝对不是这样的。 此时,我们两个就如平常夫妻一样坐在饭桌前吃饭。我拨弄着碗里的饭粒,用眼角的余光去看邱骞。哪怕他已彻底地变成了一个俗人,他吃饭的样子依然像个孩子,与从前一样。 如今,我想与这个孩子告别了。我放下手中的筷子,闭着眼睛轻轻说:“我们离婚吧。” 空气中那种咀嚼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有碗筷接触台面的碰击声,然后,便是一阵翻倒的巨响,伴随着碗碟破碎的声音。我本能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着那一地的碎片,我觉得并不算什么,我的心,远比这要破碎许多。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觉得自己像是要飞了起来,一瞬间,我已被重重地扔在了沙发上,拳头打在了我的脸上,脖子被死死地掐住,透不过气来。身体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巨大的疼痛让我觉得四肢都开始麻弊起来。在我嫁给他的这几年里,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他在外面受了多少怨气,回来便会如数地发泄在我身上。只是这一次,我深深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 身体被一把揪了起来,头撞在了玻璃茶机的角上,血流到了我的眼里,再顺着眼角一直流到嘴里,一股血腥味呛得我咳嗽起来。听到我的咳嗽声,邱骞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我便从沙发上滚落到了地上。我挣扎着抓着茶机坐了起来,头躺在玻璃上,不停地喘气,血沾在玻璃上,红红的,很刺眼。 十几秒后,我又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后领被邱骞抓住,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很快我又被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拖着冲进房间后被摔在了床上。在这张床上,有过甜蜜,有过冲动,有过温情,现在,只剩下血腥。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尽管粘稠的血液粘住了睫毛与眼皮。模糊中,我看到他解下了自己的领带,下一刻,那条领带便缠在了我的脖子上,越绕越紧,像是在把我全身的空气都挤出来一样。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一种本能的害怕,开始拼命地挣扎。我伸手去拉领带,根本无济于事。我知道,他今天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了。脑中突然闪过他曾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讽刺。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你,甚至开始恨你时,他会做出一切无法想像的事情。他的手越来越用力,领带越收越紧。我张大了嘴拼命呼吸,却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两只手在床边拼命地晃动,无意中摸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想也没想便向邱骞的背上刺去。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脖子上的领带慢慢地变松,重新呼吸到空气的我变得清醒起来。我一把扯掉了那根领带,看着邱骞向我扑过来,赶紧在床上打了个滚,避开了他。等我在床上坐了起来,才看见邱骞的背上插着一把剪刀。血从他的嘴里不停地往外流,在床单上蕴染开来。他还没有死,伸着手想要来抓我,却在举到我面前时突然摔了下去。他的眼死死地盯着我,用那双曾经充满爱意的眼睛。 我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跑进了厨房,拿起架子上的刀又冲回了房间,看着趴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我的丈夫,狠狠地刺了下去。血溅在了我的脸上、身上,热热的。我拿着沾满血的刀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的自己,突然想起了父母。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我曾不顾一切地要嫁给他,为了他,不惜与父母决裂,事到如今,却换来这样的下场,究竟是我太天真,还是这个复杂的社会原本就不相信天真? 罢了罢了,就让一切都过去吧。这痛苦的人生已给不了我任何的幸福,何苦还要痴痴地留恋?我不禁笑了起来,因为我已想好了自己的归宿。举起刀,将它插入自己的身体,从此,与这个世界道再见。 第一章:重生的疑问 空气里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不像是医院里的气味。我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躺在冰冷的床上不能动弹,却为何还有一种想要睁眼的冲动?隐约觉得光线很亮,也没有寒冷的感觉。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应该被装在一个大柜里,放在停尸间里,等着亲人朋友来见我最后一面吗?曾经,我与他们生活在一样的世界里,如今,却只能躺在死气沉沉的太平间里。 第2页 我突然有点想妈妈,想着我与他们激烈争吵的那一天,她脸上那种伤心难过的表情。我果然是个不孝女,所以,老天爷才会惩罚我。要是妈妈知道了我的死讯,会不会比那天更加难受,还是,他们早已当我已经死了,在我嫁给邱骞的那一天。 门突然“吱嘎”一声开了,我开始紧张起来。进来的会是谁?是爸妈还是朋友,他们在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时会有怎样的举动?会哭、会叫,还是只是厌恶地转过头去,反正不管怎样,都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不能相见,我也会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脑后的。 听脚步声,来的似乎只是一人,看来不会是爸妈,此刻我甚至有些庆幸,觉得他们也许并不知道我死去的消息,这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正为这个想法而感到高兴,就觉得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停了几秒便拿开了。接着,便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说道:“已经退烧了,看来没事了。”感觉像是自言自语。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我竭力地思索着这会是谁?自从嫁给邱骞后,我便辞了职,成天待在家里,朋友不多,就是从前念书时的那几个。这声音听来很不熟悉,却相当地好听,像是一把金属的小锤子轻轻地敲打着心房,我这颗已经死去的心脏似乎也要被它给敲醒了过来。 头有点隐隐作痛,手脚似乎有一种想要活动的冲动,却感觉身体被一股寞名的力量压着,使不上一点力气。一个死了的人会有这种感觉吗?谁也说不上来,因为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告诉世人死后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声音的主人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言语,静静地走了出去。我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突然很想抓着她,想再看她一眼。这种强烈的意识在我头脑里不停地盘璇,像是一股巨大的冲力,帮着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屋里竟是亮的,那是一种自然的光亮,和灯管里发出的人造光亮很不一样。很透明,很温和,均匀地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深色的棉被,有点破旧,但很干净,没有异味。我伸手摸了一下,是很普通的材质。 结婚后,家里的一应物品都是我挑着买的。邱骞对衣物的质料很敏感,每当看着他轻抚着床单被套细细感受的时候,很难想像他只是个普通工人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因为他的这个特殊癖号,我每次挑选他贴身用的衣物时,总会摸了又摸,久而久之,这种爱摸布料的习惯便保留了下来。 我躺在床上,手上摸着棉被,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我想我是来到了死后的世界,那么,接下来,我将要过怎样的生活?人们不都说死了便什么都解脱了吗?为什么还要在一个新的世界里开始另一种生活,能不能够选择不要这种生活,能不能就一直睡着,永远不要起来?我不想再辛苦地过活,如果是那样,我又为何要选择死亡? 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起身下床,直到站在地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一切似乎有点太过奇怪。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与我平时穿的差别太大,我虽总是居家的打扮,却从未在身上裹过如此多的布料,脚上的一双布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只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古代的电视剧,一切都与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太不一样。 我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竟忘了刚才所想的生与死的问题,抓起床边椅子上的外衣披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那是一个很美的院子,长着不知名的花草和我很少见到的树木,空气很清新,有一股淡淡的花草的味道,不像在城市里,总有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围绕在身边。 一个穿着同样怪异的女子在井边挖腰打水,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地像个孩子。她放下手中的水桶,走到我面前,说道:“你可醒了,再不醒,我便真要怀疑我家先生的医术了。” 我张着嘴,想要问她是谁,嗫嚅了好一阵,却开口问道:“我是谁?”我已经渐渐地感觉到,这并不是什么人死后来到的世界。我的灵魂,在那把刀刺进我心脏的那一刻,被带到了这个不知名的世界,如今的我,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这个身体,真是便是我自己吗? 她似乎并未被我问题吓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你究竟是谁。三天前,我家先生在山下的溪边遇到你,你从山上滚落下来,昏迷不醒,先生便把你带回了家,所幸你的伤并无大碍。我原以为你昨日便会醒,却不料你一直昏睡到今天……” 她似乎还有说下去的意愿,我却没有心思再往下听。从山上滚落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自杀的,为什么?一个念头突然从脑中闪过,我撇下她,冲回了屋里,抓起桌上的镜子,抖嗦着放到面前,极力地想要看清自己的容貌。 镜中的我,比起之前的自己还要憔悴一些,脸颊也消瘦了些许,但那容颜,依然是我自己,并未出现什么陌生的面孔,这让我多少安心了一些。我慢慢地放下镜子,瘫坐在椅子上。 那女子紧跟着走进了房间,用那好听的声音接着说道:“和你一同被救回来的还有了一个男子,他的伤比较严重,还中了毒,一直昏睡不醒,先生为了救他,只得出门采药去了。” 第3页 手里的镜子悄然滑落,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动,我被那声音一吓,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无论怎么努力都克制不了。 那女子像是被我给吓着了,伸手想要来抚我的额头,却被我一把抓住了手:“那男人现在在哪儿,带我去看他。”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时,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我明明应该马上走掉,离他越远越好,却为何还想要去见他? 那女子扶着我站了起来,柔声道:“你刚醒,不要勉强自己去想事情,如果你真想去见他,我带你去便是。”说着,便拉着我手出了门,边走边说道,“这是我家先生的家,你先安心住着养病,有什么事儿,等先生采药回来再说。你叫我小叶子便可。” 我的心早已乱成一团,顾不上细想她的话,只记着她的名字,只怕我今后的日子,还得靠她照顾着。 穿过了几间平房,小叶子把我带到了一间屋子前,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想要逃跑我冲动,可是,脚却不听话地往前走去。 屋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没有醒,眼睛和嘴角都紧紧地闭着,像是有什么积怨堆在心里不得舒发。看着他细致的眉角,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终于明白我刚刚究竟在害怕些什么。他不是邱骞,这让我感到顿感轻松不少。那个男人,就让他留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都不要出现的好。 我看着床上的那个男子,想像着他与我,或者说,他与我现的这个身体的主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一同从山上滚落?我从他的脸一直往下看去,床沿边,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很细,皮肤很白,骨节却有点大。那手紧紧地握着,隐隐地露出一截翠绿的物品。 我好奇地伸手去摸那东西,想要把它拿出来细看一番,却发现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劲依然很大,那东西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拔不出来。 小叶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翠绿的簪子,递给我,说道:“这是我从你身上发现的,那时候,它插在你的左肩下方,我想它与这男子手中握的应该是同一只簪子。” 我看着手中断掉的簪子,把断口放到了那男子的手边,果然,断口处能很好的拼合在一起。我想起小叶子的话,这才觉得左肩处有一股微微的刺痛感,伸手去摸,巨大的疼痛让我叫了出来,小叶子赶紧上前扶我坐下。 我握着断掉的簪子呆呆地坐着。那个伤口,明明应该是我自杀时被刀刺伤留下的,现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被簪子扎的伤口。是那个男人刺伤了我? 小叶子蹲在我面前,拍着我的手道:“你现在看到了他,有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姚淡月。”我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第二章:陌生男人 我就这么住了下来,和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一同成为了这户人家的不速之客。小叶子是个热情外向的女孩子,声音好听,容貌也甚美,年纪却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在我这个年纪看来,她便是我的晚辈。可是在她看来,我似乎与她年纪相仿。也许是因为这些年不工作,保养得很成功,也许,这个身体,本就不是我的。每当想到此,我总会坐立难安,若是真真来到这陌生的国度开始我新的生活,或许是老天爷给我的又一次机会。可若是带着旁人的身体苟活于世,只怕终有一天,会有大祸降临。一个安守本分的女子,是不会和一个男人一同从山边滚落的。 带着这种情绪,我的情绪整日忽上忽下,有时候,真想逃离这个地方,离那个男人远点,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可是,我又很害怕自己一个人生活,我的前半生,先是有父母养着疼着,后来嫁给了邱骞,也从未在经济上有过一丝的困窘,对于如何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更何况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女子本就不能抛头露面打拼闯荡。小叶子的这个家虽无富贵,却是现在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避荫处。 我一方面为自己贪图安逸的想法感到不耻,一方面又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惘,一时间,我便成天呆坐着,为些未知的烦恼困扰着。小叶子便时常来拉着我出门散步,讲些这边的风土人情与我听。 从她的口中我得知,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名为樊。我书虽念的不够灵光,却也知道历史上并未有过樊朝这个时代,对于自己竟来到这么一个从未被记载过的时代,我有时会无奈地想,也许老天爷便是要让我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既如此,便遂他的意吧。 樊朝的都城绕梁离我现在所住的山边小村不远,听说极是繁华,小叶子每说起绕梁,总是一副心向往之的表情。我不禁苦笑,心想,再繁华,又如何与现代的大都市相比。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规模庞大的乡村而已。但在她的面前,我从未表现出这种想法,因为再繁华的都市,如果遇人不淑的话,会比在乡村死得更悲惨。 我倒是对绕梁这个名字很感兴趣,想像着它的国君是个怎样风雅的人,吹箫抚琴,吟诗谱曲。突然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可笑,再风雅,也是个踩着白骨掌控天下的人,也是个轻轻吐出一个“杀”字便会血流成河的人。一想到这儿,我便对想像他的模样失去了兴趣。 小叶子除了在说到绕梁时会眉飞色舞外,在说到另外一个人时也会欣赏不已,那便是她家先生,我的救命恩人。为了去除那个与我一同跌下山的男人身上的毒,他已出门采药好几日,小叶子每日除了照顾那个病人和与我散步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谈论她家先生。一个人,只要有一样杰出的才能,便会获得众人的尊重。更何况,一个会武功的大夫,只怕不仅在这小村庄,就算是到了绕梁城里,也是会惹不少注目的眼光吧。不光是小叶子,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对这位许太夫赞赏有加,老人谈起他时,便像在说自家那个很有出息的孩子。小孩讲起他时,总是带着一副崇拜的表情。姑娘们似乎很少提起他,却总在别人说起他时露出一副让人会心一笑的表情。 第4页 我突然有点期待看到他,除了要向他表示感谢之外,也想看看这个众人口中皆上品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平日里,我除了发呆与出门走走外,很多时候都是在厨房中度过。结婚这些年来,我的厨艺一直没有多大的长进,不好也不坏。邱骞虽从未在我面前表示过饭菜的意见,但我也知道,他并未对此有多少期待。到了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一个月回家吃饭的次数寥寥无几。偶尔回来一次,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让我为他做饭会给我添多大麻烦似的。每次我都未开口,他便先拿起电话叫起了外卖。我也懒得动手,随他去便是。 小叶子却是精于厨艺,什么菜都难不倒她。更难得的是,她总会将各种药材拿来入菜,不仅味美,对身体也大有裨益。我们俩平日里空闲得很,她便很有兴致地教我做起了菜。我本也有点基础,学起来倒也不甚困难。这乡下地方,所有食材都是自己种植或是饲养,天然无污染,吃起来的味道与城市里那些用激素催熟的材料做的菜差别很大。吃惯了那种菜,味蕾似乎也变钝了,难怪姐妹聚会时总为吃什么而烦恼,实在是那些菜永远都吃不出原始野生的清新味道。 我吃着小叶子教我做的菜,感觉自己的味蕾又活了过来,生活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糟糕,我甚至想着,一直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一日,小叶子挑拣着一些可入菜的药材,想着要炖只鸡改善一下。这乡下地方不比城里,人们日常多以素菜为主,自己种的固然味美可口,只是在他们心里,似乎偶尔尝一次荤腥才是让人更向往的事情。 小叶子留了一把刀和一只活鸡给我,便自顾自地忙活去了。这宅子虽说不大,可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没有现代化的电器帮忙,却也见她把整个家整理得井井有条,远比我做主妇时出色能干。看着她熟练地忙里忙外,进进出出,我却对着那只活鸡犯了难,拿着刀不知如何下手。那只笨鸡似乎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将要成为盘中餐,只是悠闲地踱着步,拣着地上的稻谷屑吃。 我做主妇那几年,自然也买过鸡做过菜,可却从未与一只活鸡进行过“较量”。通常超市里都有宰杀干净的冻鸡,或者菜场的卖鸡小贩也会免费为你处理干净,印象里只有儿时,才会看到父亲或母亲追着一只鸡跑,一把抓住,在脖子里用力地划上一刀,拿个小碗接着那一滴滴流下来的血,那鸡刚开始扑腾地厉害,慢慢地便不动了。 我当然明白我的力气总要比那只鸡大上一些,可是对于抓住它,再在它的脖子上划上一刀,我却十分地没有把握。眼看着小叶子已经提完水,浇完花,打扫完院子,我还在对着一只鸡挣扎不已,未免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当下便心一横,提着刀便向那只鸡走去。趁着小叶子去后院忙活的当口,确定没人会看到我的狼狈样,我像是与那只鸡有深仇大恨似的一把按住它,任凭它怎么挣扎都不放手,举起刀便向它的脖子抹去。我突然自嘲地想道,我连人都杀过,又怎会怕杀一只鸡呢。 我甚至都没有准备接血的小碗,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却听一声喊叫:“等一下!” 这一声,把我蕴酿了许久的勇气硬生生地吓了回去,我手一松,那鸡便像逃命似地从我手中挣脱,几步便跑得不见了踪影。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叶子,喘着气站在我面前,脸上红红的,应该是从后院一口气跑了过来。 我想她是否后悔这么早就把那鸡给杀了,而打算留下来给她们家先生补身体,所以这么匆忙地跑过来制止我。我看看她,再探头找了找那只鸡,比划着说:“那个,那只鸡……” “他醒了。”小叶子边喘边说着。 什么?我惊了一下。她说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上还握着那把杀鸡的刀。 小叶子上前来拿过我手中的刀,摇了摇我说:“那个男人,和你一起从山边滚落的男人,醒了。”说完,也不管我是什么态度,拉起我便向后院走去。 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她一路快步到了后院的厢房,房门开着,想是刚才小叶子慌忙跑出来忘了关上。我当时甚至天真地想,要是那个男人趁着无人照看,自个儿跑掉了,那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儿。我对这个身体与他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也怕会因此而惹来杀身之祸。我那时虽有勇气自杀,可真的平静下来后,那股勇气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现在只想过安静的生活,对于那种江湖儿女的恩怨情仇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惜,上天总不会让人时时如愿,我刚跨进大门,便看到那人还躺在床上,走近一看,他已睁开了眼醒了过来,只是伤未痊愈,脸色看上去像上罩了一层灰。 小叶子兴奋地冲着他叫道:“你总算醒了啊。谢天谢地,我真怕你等不到我家先生采药回来呢。不过,你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那男人看着小叶子,支撑起身体向她微微一点头,说道:“谢谢姑娘相救,它日必将报答。”“你不用客气,不是我救你的,是我家先生救你的,还有这位姑娘,她和你一起跌下了山,你还记得她吗?”说完,手便向我一指,微笑地看着他。 我看到那男人的目光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股强烈的杀气让我开始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忽然,他飞快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直直地向我冲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许是受伤的缘故,那力道并不算大,可依然让我感觉呼吸困难。我突然想起那天被邱骞用领带勒地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股死亡的恐惧弥漫了我全身,我想要掰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绝望地望着他的眼睛,那种眼神与邱骞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第5页 我不想再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会让我感觉心里更加害怕,我只能闭着眼,徒劳地用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耳边是小叶子大呼小叫的声音。突然,我感觉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我整个人立时瘫坐在了地上,浑身都在发抖。那男人就躺在我的身边,应该只是昏了过去,小叶子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高兴。“先生!” 我听着她的叫声,明白是那位郎中先生采药回来了。他一定没想到,刚到家,便会看到这样骇人的一幕。我本想抬头看看他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此刻太过狼狈,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用这样一副尊容来与我的救命恩人相见。 一双手伸了过来,我还来不及细看那手的模样,便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真是傻,竟然会害怕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要知道,他当时把我从溪边救起来时,我的模样,只怕要比现在狼狈上一百倍吧。 想到这儿,我便顿时感到一阵释然,微笑着抬头想向恩人道谢。那张脸在我眼前半米的地方,突然越变越大,越来越向我靠近,我看着那对眼睛,那副散开的瞳孔,突然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第三章:重逢 我早就料到把邱骞领回家的后果是什么,可我还是做了。所以说,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笨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与自己的至亲反目,当时的我,已经把自己的一生都系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就像是赌徒扑在了赌桌上,本钱已经押下去了,想要抽身已是不可能的事,只能硬着头皮赌了下去,只盼着自己能走运一点再走运一点。再不济,也要多撑一会儿,让答案慢点,再慢点揭晓。 电视剧里总是这样演:女儿把父母不中意的未来女婿带进门,做母亲的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规劝个不停,明知道这个死丫头在当下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只言片语的,也要锲而不舍、百折不挠,进而以死相逼,尽管这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把戏,没几个当妈的真会为了这事儿想不开去抹脖子。而做父亲的通常不是闷声不响抽着烟,就是大发雷霆摔杯子摔碗,反正一会儿有老婆给收拾。 在我们家却是看不到这么一出戏,母亲向来是家里的独裁者,凡事都是她说了算,我和父亲只有服从的义务。从小到大,从我上学每一天穿什么衣服,到父亲上班打哪条领带,从晚餐吃什么到周末干什么,母亲就像一台电脑,会自动计算出最优的组合。大部分情况下,她总是对的,所以我和父亲哪怕心里曾经闪过一点反抗的小火苗,也会被母亲的一个眼神浇得无影无踪。 当母亲看到邱骞时,一眼就透过那件花费了一个月工资买的高级西装看到了他小市民的本质。我原就应该想到,哪怕我再费尽心机,也不可能瞒过母亲的眼光把一只山鸡变成一只凤凰。只是那时的我,眼里心里想的全是爱情,其他的东西,滚得越远越好。人说女人没有爱情便活不下去,那时的我一直深信不疑,只是我忘了,没有面包的爱情终究活不长久。 母亲自然深知这个道理,只是打量了邱骞一眼,便说出两个字:“不行。”语气不是很重,声音也不是很响,但在我听来,却有如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那声音震得耳膜生疼生疼。我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像被胶水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半分声响。 转头去看父亲,他就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没有抽烟,也没有盛怒的表情,更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从小,我便与父亲感情更为浓厚,可能是两人同时生活在母亲的“淫威”之下,彼此都有点惺惺相惜,更确切地说,都有点同情对方。我看着父亲,突然有点难过起来,一想到以后他便要独自一人面对母亲的专制,再也没有人可以与他互相分担那份压力。也许此刻的他还未想到这一点,但在日后的生活中,他必定会有此感觉。 我已经受够了母亲那种对什么都说一不二,坚决绝决的态度,我的心里,那股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出来,与其说我是为了爱情而逃亡,或者可以说,我是为了自由而逃亡。我生平第一次学着母亲的口吻生硬地回了过去:“我嫁定他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我愣在那儿,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因为,那巴掌并未打在我的脸上,而是打在邱骞的脸上。我想,那一刻的羞辱,在他此后的人生里总会时不时地跳出来提醒他,他对我所做的一切伤害,或许也是另一种发泄。 我原以为女人的力道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剐蹭一下的感觉,却不料邱骞的脸当下便红成一片,继而肿了起来,此后的几天,我一直想尽各种方法为他消肿,却还是让那指印在他脸上留了足足一个星期。我想,那一巴掌里因为充满了母亲的怨恨与恼怒,才会这么久久地褪不下去。 就是这一巴掌,让我坚定了与邱骞结婚的信念,把最后的一丝犹豫都抛在了脑后。我像个泼妇似的与母亲争吵了起来,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甚至摔了碗碟。这些都是邱骞事后告诉我的,这段争吵的记忆,不知为什么,在我的人生了消失地彻彻底底,连一抹痕迹也没留下。 邱骞说当时看我瞬间翻脸的表情,就像是把书突然翻过了一页,没想到前一页是如此平淡无奇,后一页竟可以如此惊天动地。 第6页 而我唯一记得的便是母亲眼里的绝望和脸上的泪水,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邱骞描述这一段场景时,脸上竟出现了孩童般顽皮的表情,也许,那一巴掌让他极为恼怒,但我为了他而与母亲翻脸,甚至把母亲气得控制不住地流泪,这让他心理稍微平衡了点,甚至感到异常地愉快。 我的眼前便是他那张充满愉快表情的脸,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靠得越来越近,睫毛都快碰到了我的鼻尖上。我被这张突如其来的脸给吓坏了,只觉得手脚冰凉,四肢无力,想要用力挥开他的脸,却感觉自己的手竟是如此无用,关键时刻一点用处也派不上。我的惊恐越来越大,大到让我觉得喘息都很困难,我只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尽了。极度的恐惧终于逼得我放声大叫了起来。 “啊……”长而利的尖叫声把邱骞吓了一跳,“倏”地向后一跳,摸着耳朵皱起了眉头。 那声尖叫倒像是一副良药,把我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过来,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浑身上下除了有点酸痛之外,并无什么不适的感觉。 可是一看到邱骞的脸,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痛得连手指都开始痉挛起来。我看着他越来越向我走近,不自觉得一手抓起被子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晃着,尖叫着让他别过来。那几年的婚姻生活已经把我搞得心力憔悴,我实在不想再多见他一面。 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快步走到我的床边,一把抓住我那晃个不停的手,恶狠狠地说道:“不许再叫,再叫,我就把你扔到河里淹死你。” 听了这话,我的心“咯噔”停了一下,条件反射性地闭上了嘴。我虽曾有自杀的勇气,但事隔这么久,求生的欲望已大大超越了求死的信念。我是如此地希望能逃开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他却像阴魂一样缠得我如此之紧,像是已经在我身上装上了跟踪器,无论我跑到哪里,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找到我。 我用尽乎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希望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他至少能够多一点点人性。看起来,他似乎也并未烦燥想要发作的意思,只是细细地看了我一会儿,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多么害怕他还记得我,可一听他这话,我便明白,我是逃不掉了。他跟着我,一路从现代来到了樊朝,此刻,我多么希望当初那刀能一下捅死我,至少在地狱里,我不用再被他跟随着,控制着。 见我沉默不语,邱骞握着我的那只手松了一下,他的心中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但很快,他又重新握紧了我的手,再一次问道:“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点个头或摇个头吧。” 我很怕我再不回答,他会失去耐心,直接甩我一巴掌。 我原想摇头装作不认识他,可人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连撒谎都会出错。看到我小小地点了个头,邱骞满意地放开了我的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继而转过头说道:“你果然还记得我,很好,很好。因为你,我几乎死了一回,这笔帐,现在……” “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是,那是……”说到这里,我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我到底该怎么办,是不是过不了多久,他的拳头就会接连不断地打在我的身上? “现在先不算,我也知道,错其实并不在你。”他的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那个曾经让我深爱我,也让我深深痛恨过的那个人。在外貌上,他确实与邱骞长得一模一样,但在脾性上,却似乎有点不同,但此刻我也说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有些什么不同。 见他不再那么盛气凌人,我鼓足勇气,开始讨价还价:“那以后呢?你会向我报仇吗?你会杀了我吗?” “杀你?”听了这话,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让人听了很放心,因为那里没有一丝杀气。我被他的笑声感染,竟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我还没有想好,毕竟你带给我的痛苦实在太大,一时之间,我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彻底原谅你。”刚刚还在放声大笑的他突然说出了这么一段话,把我笑声生生地堵回了喉咙口,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只觉这个人实在太危险,待在他的身边,就算不被他杀死,我迟早也会被他的反复无常给逼死。一想到这儿,我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门口冲去,刚奔到门口,便被他一手给揪了回来,我再也顾不了什么形象,扯开嗓子大叫了起来:“你放开我,如果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吧,别再折磨我了,痛快一点可不可以!” 门被“砰”地一声推了开来,小叶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姚姐姐身体不舒服吗?” 邱骞笑着放开我,对小叶子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跟她讲说我为她配了副药,对她的伤很有效,但会比一般药来得苦些。她大概是害怕喝药,情绪一下子便激动了起来。不碍事的。”说完,朝着我灿烂一笑,让我简直怀疑刚刚我们两个的对话莫非都我的幻觉。 “原来是这样啊。”小叶子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姚姐姐你别害怕,药再苦,捏着鼻子也就一会儿的事儿嘛。” “等一下,你叫她什么?”邱骞拍着小叶子的肩膀问道。 第7页 “姚姐姐啊,有什么不妥吗?” “你姓姚?”邱骞的脸上依然是满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夹杂了些许怀疑与不肯定。 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错,她姓孙。”一个声音在门口突然响起。回头一看,竟是那个想要杀我的男子。 第四章:恶疾之源 “你究竟想要怎样!”我将茶杯往桌上一摔,冲着那个想要杀我的神秘男子叫道。如果说邱骞想要杀我还说得过去,那他呢?他又是从哪个胡同里跑出来的一棵葱,开口闭口地想要杀我,也不想想,几天前,他还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若是早知他心肠如此歹毒,之前就该给他一刀送他上路。 “杀了你。” 又来了,我喘着粗气翻着白眼,恨不得抓起桌上的茶壶砸他个脑袋开花。早知我是如此地不招人待见,人人除之而后快,当初那一刀真该扎得深,让自己死死透才好。 此刻,我与小叶子,邱骞还有那个神秘男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就杀不杀我这一事展开激烈的讨论。 “行,那你就动手吧。还有这位邱先生也想杀我,你们要不商量一下,要不就一起动手吧。”我指了指邱骞,气愤地说道。事到如今,我真是豁出去了,既然都这么想我死,我便遂了他们的心愿吧。 “抱歉,姚姑娘,在下不姓‘秋’,在下姓‘冬’。”邱骞装模作样地向我拱了拱我,打趣道。 “邱骞我跟你说,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你要不动手杀了我,要不就让他杀了我。反正活在这个世上,看着你们这些男人争着抢着要杀一个女人的嘴脸,倒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死之前,哪怕没吃饱饭,至少也别让自己渴着。 小叶子扯着我的衣服,急急地说:“姚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呀,我们家先生什么时候说要杀你呀。他要杀你,当初又为何要救你?而且,姚姐姐,我们家先生确实不姓‘秋’,村里人都知道,我家先生姓许,叫白羽呀。” 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前一阵子我俩在村里散步时,确实听人交口称赞许大夫来着。我被这人的容貌一吓,竟把这茬儿给忘了。这么说来,他并不是邱骞,既是如此,他又为何会认识我,又为何会认为我必定认识他。而他之前所说的那些话,究竟又是何意思?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对他的问号,竟把有人要杀我这件事给忘了。 但显然,许白羽并未忘记,他转过头看着那神秘男子,说道:“贺兄当真要杀这位姚姑娘吗?”说完,手向我一指,我竟被他给吓了一跳。 那姓贺的神秘男子听了他这话,脸色一变,问道:“何以许兄会知在下姓氏?” 许白羽微微一笑,摸着茶杯的沿口说道:“天下第一杀手贺求名,在下怎会有眼无珠不识得呢。” 杀手?他是杀手,那想必是有人花钱买我的命了,想不到,我的身价竟如此之高,居然要出动天下第一杀手来对付我。 许白羽想必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继续说道:“那想来是有人出高价来买姚姑娘的命,贺兄是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 “不,杀她与任何人无关,只因她该死。”这话从贺求名的嘴里冷冷地蹦了出来,听得人心寒。 许白羽听了他的话,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贺兄要是真想杀她,我也不便阻拦。但贺兄之前中了武林世家孙家的独门毒药雪如散,我虽用药控制住了毒性的漫延,并未根治。但只要一运功,毒性便会再次发作,要救便是千难万难。”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你与这位姑娘有如此之深的恩怨,想来只有两种可能。贺兄行世潇洒,自不会为财所困,故你与她不能可能为财而争。想来想去,你与她,若非为情,就是为仇。无论是因为何事而杀她,贺兄都做了赔本买卖。” “哦,此话怎讲?”贺求名嘴上虽这么问,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显示出多大的兴趣,像是在问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若你杀她是为情,则证明你对她有情。杀一个自己爱的人,或是曾经爱过的人,还搭上性命,值得吗?若真爱她,便应该让她幸福,也该让自己幸福。” 看着许白羽滔滔不绝地讲着大道理,突然觉得他若是生在现代,真该去电台做深夜的两性节目的主持人。想必他对男女之情知晓颇多,仗着自己那一副好皮相,怕是害不少美丽少女伤过心。 “其二,若是你为仇而杀她,则更为不值。为一个自己所恨的人丢掉性命,在许某看来真是一桩赔本的买卖。”许白羽说完,伸手去拍了拍贺求名的肩膀,以示友好。突然觉得他那股动不动就与人称兄道弟的脾气与邱骞倒是颇为相似。 贺求名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许白羽,那眼里神情仿佛是在询问:“那你说怎么办?” “这样吧,”许白羽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便又自说自话起来,“贺兄就给在下一个面子,好歹在下也费了不少工夫救活了你们俩,要是这么快便归西实在可惜得紧。咱们就以一年为限,这一年里,贺兄不得再提杀害姚姑娘一事,你们之间若有什么误会,姚姑娘要尽力澄清。一年之后,若贺兄的想法依然如故,许某也就不再插手,如何?”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虽百般不是滋味,嘴上却不敢说什么,莫说贺求名一心想要杀我,就是这许白羽也是奇怪得很,他先前明明有与我为敌想取我性命之意,现在为何又要做这和事佬,他究竟意欲何为? 第8页 贺求名倒是爽快得很,仿佛打定主意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一年之后,他若想要我的命,还是易如反掌。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十分古怪,隔了约一分钟左右,他终于开口说道:“你就算急于保命,也不用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若以为改个姓便可使我放过你,未免也太过天真。有本事,你便将你的容貌悉数改掉。装失忆,可不是你这种女人会使的‘高明’手段啊。” 这段明讽暗刺的话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听上去实在是可笑得很,只是在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也许他并不是非杀我不可。我还有一年的时间来想各种对策保命,既然老天爷存心不让我死,我便说什么也不能死。 小叶子想是被我们三人弄出来的紧张气氛给吓到了,坐在一边一直不说话。“杀”这个字眼在她一个年轻小女生听来,想必是件极其恐怖的事儿吧。她常年跟在她家先生身边,见的多是救死扶伤之事,大概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冷静地坐下来读者讨论一个人的生死问题吧。 直到我们都不再说话,屋里安静地让人骨头发痒,小叶子才开口打破僵局:“大家饿不饿啊?我跟姚姐姐去做饭吧。”说着,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走。我想,她是希望我能赶快离开那个贺求名,仿佛离他越远,我便越安全似的。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怕是不知道,若是贺求名真想杀我,哪怕我现在立刻躲进绕梁城的皇宫里,他也有办法把我揪出来。 还未走到门口,一个中年村夫便跑了进来,冲着许白羽大叫道:“许大夫,不好了,胡大海的抽风病又犯了。他娘找了几个村人正把他往这儿抬呢,您可一定得给看看呀。” 许白羽听了,急急地往门口走,临了还回头吩咐了小叶子一句:“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小叶子点了点头,一溜烟便跑没了影,屋里只剩我和贺求名两个人。我看着他那样子,实在不想与他待在同一个屋里,便也跟着许白羽走了出去,想要看个究竟。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几个壮汉抬着一柄担架跑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个小脚的老太太,踉跄地跑着,一脸忧急的神色藏也藏不住,想来她便是胡大海的娘了。 胡大娘一见着许白羽,便像是见着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抹泪哭道:“许大夫,你一定得救救我们家大海啊,老妇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呀。” 还未等许白羽回过神来,一旁提着药箱的小叶子早就弯身去扶胡大娘,劝慰道:“大娘别急,许大夫一定会治好胡大哥的。大娘只管放心好了。” 许白羽示意壮汉们把担架放在地上,拿过小叶子手上的药箱,走上前去。刚走到担架边,便见他眉头一皱,只是蹲了下去,却未有任何举动。 我不禁好奇心起,趋步上前想看个究竟。这抽风病大概就是我们所说的“羊角疯”,犯病的人浑身抽搐不已,嘴角流着白沫,眼球上翻,那模样着实有点吓人。 我虽已做好充分的心理的准备,可一看到担架的胡大海,连昨天的隔夜饭都忍不住要吐了出来,赶紧两眼一闭,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真的只是犯了抽风病吗? 担架上的胡大海,被人用拇指粗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不只浑身抽搐个不停,嘴角更是吓人地流着血丝。但最骇人的并非这些,而是透过他全身上下已被抓得稀烂的衣衫,隐隐可见他的手上、身上,已被抓得血肉模糊,整件衣服早已被血浸透。而他的脸和手上,也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那些被抓破的伤口,有些还在渗出血来,看得人不由得想大声尖叫。 胡大娘在一旁扶着小叶子的手哭诉道:“大海这病也犯了有些年头了,早先吃了许大夫开的药,有一段日子没犯病了。昨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犯起病来,还把自己抓的没一好肉,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给捆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上辈子没积德呀。” 小叶子一边轻声地安慰着胡大娘,一边抬脚探头地想看个究竟。忽听许白羽大叫一声:“小叶子,别过来!” 第五章:血肉模糊 夜已深,我裹着被子独自躺在床上发呆。屋里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里,竟满是白天看到的胡大海的那张血脸。真想不到,有人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就算邱骞,在盛怒之下对我大打出手,下手也没他这么狠。我是不是得谢谢他的仁慈,至少,他还没把我的脸弄破相,让我连街都上不了。我还真是容易满足,似乎就想这么原谅他了。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不管原不原谅,我都把他杀了。眼前又忽然出现了许白羽的脸,他究竟是谁?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我已渐渐打消了他是邱骞的念头,或者说,是我的内心深处极其渴望他不是邱骞。 这样的一个人,深得村人的信任,对待自己身边的人也是体贴颇多,从白天他阻止小叶子上前去看胡大海的惨状,便可知,他的心里,对于他在乎的人会是多么地保护。可他说要杀我,用一种威胁式的口吻。说着那些听起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我甩甩脑袋,尽量不去想他那些奇怪的举动,只要想想他对别人所做的一切,还是能够说服自己,他应该是个好人。胡大娘已经被人送了回去,胡大海却留了下来。许白羽替他抹了些药膏止血,又替他扎了针,总算暂时止住了他的抽搐。这一切全是他一个人亲自动手,没让小叶子帮一点忙,甚至都没让小叶子靠近胡大海一步。我想他是不是也不确定,这病究竟是不是抽风病。至少我不信,既然连我这种不通医理的寻常人都看出此间的不寻常来,他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得明白。 第9页 可如果不是抽风病,这么可怕的病症究竟会是什么?想到这儿,渐渐袭来的睡意突然之间跑得无影无踪,寂静的夜里,远处忽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那脚步声听上去死沉死沉,竟不像是活人所发出来的。莫非是鬼!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骇得说不出话来,感觉牙齿都在“咯咯”打颤,难道说,阎王爷后悔了,还是想收回我这条小命,所以,派了黑白无常来了? 我虽怕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窗口。不多久,一个黑影便从窗边慢慢地挪过,步伐要比平常人走路慢上许多,让我突然想到“行尸走肉”那四个字。 还未等我思考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门便被人猛烈地摇晃起来,听着那声音,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门一起摇,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终于,木门承受不住这么强烈的冲击,“砰”地一声被撞了开来。油灯虽不甚亮,但也足够我看清来人的长相了。是胡大海,一脸的血污站在我的面前,白天许白羽替他换的一身干净衣衫早已又被他扯得支离破碎。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他慢慢向我走近,大叫道:“你想干什么!” 他却像是没听到我的话,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转,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似地向我靠近,两只手慢慢地举了起来,十指成爪状扑向我。 我尖叫了一声,挥舞着手上的木棍狠狠地砸向他的脑袋,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手也举在半空中没有动弹,血从他的额上慢慢地淌下来,流进了他的眼里,嘴里,最终滴在了我的被褥上。他似乎并未感觉到疼痛,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两只爪子又向我扑来。我害怕地猛挥木棍,把他打倒在一旁,连鞋都顾不得穿便向门外跑去。 自从贺求名醒了之后,我便突然变得很没有安全感,每晚睡时,总会拿一根木棍放在身边壮胆,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穿着单衣在月光下狂奔,竟不觉得一丝一毫的寒冷,后面的脚步声依然紧紧地跟随着我。我知道,胡大海就在不远处,他想要抓住我,然后呢?也把我抓得面目全非吗?一想到这儿,我便开始慌不择路,一边向前乱跑,嘴里一边大喊着“救命”。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始终锲而不舍地跟着,丝毫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如果真的是,就让我快点醒过来吧。 可是这梦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让我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是一场梦,我只是不停地向前跑,向前跑,可是脚却越来越软,越来越没有力气。我听着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心里便越害怕。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来越跑不动,张大了嘴喘着粗气,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觉得胡大海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向我张开,扑了过来,转眼间就会把我罩在里面。就在我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时,我撞上了一堵墙,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似的倒了下来,连意识都开始变得不清楚起来。我想这次我是真的完了,上帝不会一次又一次地眷顾同一个人,同理,老天爷也不会。此时的我,除了等死,再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我闭目躺在冰冷的地上,祈祷着死前能少受一点苦。那两个一心想杀我的家伙肯定没有料到,我竟会死在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手里。贺求名会不会有点后悔,没有早一步把我干掉? 我躺在地上胡想乱想,却始终不见那人走过来,尽管还是恐惧不已,却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睛,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胡大海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全身上下除了自己抓的伤和我刚才那一棍弄的伤外,胸前还盯着一枚粗粗的钉子。可他还是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立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突然,他咆哮着向我冲过来,却并未留意地上的我,跑过我的身边向前冲去。 我被他的这一举动弄得晕了头,身上竟有了力气,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抬眼一看,胡大海追着的那个人居然是贺求名。只是他并未像我这样惊慌,只是冲胡大海摇了摇头,便一跃上了屋顶。只剩胡大海在屋前望着屋顶大叫不已。 我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再看看自己,才明白,刚才我撞上了的根本不是墙壁,而是撞在了贺求名的身上。难怪那么大的冲力,我一点儿都没有受伤。他是跑来救我的吗?还是刚好出现在此,使得胡大海转移了目标,放弃了我,转而开始进攻他? 我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就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是许白羽,穿着一件青灰色布衫站在我面前,问道:“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声音出奇地温柔,让我又有了一种做梦的感觉。 我惊魂未定,只是摇了摇头,未发一言。转头又去看屋顶上的贺求名。他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胡大海,对许白羽说道:“许兄,现在该当如何,此人可杀否?” “贺兄且慢动手!”许白羽一听他的话,叫道。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就听着胡大海的叫声一下一下在夜空里回荡。 突然,他停止了吼叫,手也不再到处乱挥,像是被点穴似的,一动不动地立在了原地。他不动,我们更没有想过要动,四个人就一直这么站着,无人开口说话。大概过了半分钟,胡大海又尖叫了一声,双手在自己的身上和脸上猛抓起来。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现场表演”,只觉得比看恐怖片还要渗人,心慌得站也站不稳,赶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第10页 不知过了多久,叫声嘎然而止,一切又回复了平静。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胡大海“呼”地一声摔在地上,又像白天似地抽搐起来,嘴角的血还是流个不停。看来许白羽的针灸术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 胡大海死了。第二天一早便来许家探望儿子的胡大娘哭得晕过去几回了。一个老人家,失去了唯一的骨血,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也许只有亲眼看到,才能体会其中的酸楚吧。我想起了爸爸和妈妈,他们若是知道了我死亡的消息,在医院看着我冰冷的尸体,是不是也会这般的伤心难过,痛哭失声? 想到这些,我竟心生了几分愧疚之意,像是胡大海的死与我有关似的。望着胡大娘满脸的小痕,我扶着她的手有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也许,我在心里把她将自己的母亲混淆在一起了吧。不管母亲是个多么强势的人,伤心欲绝的时候也会是如此软弱的吧。 我把胡大娘扶到了椅子里坐下,端了碗水慢慢地喂她喝,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安慰她几句。我转头望向许白羽,想让他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尴尬的场面,却不料他也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皱着眉头,几次都欲开口,却几次又咽了回去。跟他相处这些天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镇定的一面。 倒是小叶子还是一副天真少女的模样,在一旁不时说些宽慰胡大娘的话。那些话,我都会说,想必许白羽也会说,可我们都没有说。也许他跟我想的一样,人都死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儿子给胡大娘,为她养老送终呢? 陪着胡大娘来的还有几个年青小伙子,都是胡大海生前的朋友。他们都有着乡下人同样的纯朴,也都跟所有的乡下人一样,不善言辞,笨嘴拙舌,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地为胡大娘难过的。 在场的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让我琢磨不透的人便是贺求名了。想必他是做惯了杀手,杀惯了人,也见惯了死人,对于这种亲人骨肉生死离别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了吧。我心里暗骂他“冷血”,嘴上却是不敢说出来。所谓的“孬种”指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我又转头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胡大娘的身上,听她哭诉着她与儿子之间的往事,心中的酸楚越来越浓。我一手拿着茶杯,一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用衣袖抹眼泪,整个人都被她的诉说给感染了。 突然,胡大娘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大声地尖叫起来。我被她的样子给骇到了,手一松,茶碗便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我本能地想要挣开她的双手,却发现身形比我瘦弱许多的胡大娘力气却比我大上几倍,无论我怎么用力,她的手还是死死地掐着我的手腕,没有放开的迹象。我连连地向后倒退,她却也紧紧地向前逼近,用力将我往她身边拉。终于,她伸出了手,向我身上抓来。我本能地想要躲开那只手,一个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胡大娘并未放过我,整个人都向我扑了过来,两只手同时往我身上抓来,衣服上顿时多了几条口子。我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了昨晚的胡大海,忍不住惊叫起来。 像是昨晚的剧情又重演了一遍,又是一枚钉子打到了胡大娘的肩胛上,一下子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放过了我。许白羽上前扶起了我,将我扔给了小叶子。我认得那枚钉子,知道那个贺求名射出来的。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胡大海和胡大娘都选择来攻击我,而不是别人? 等我瘫坐在椅子上,努力了良久终于让自己归于平静时,胡大娘已经被许白羽和贺求名五花大绑了起来,连手指都没有放过。而那些跟着胡大娘来的乡亲,早已跑得一个不剩。许白羽绑完了胡大娘,就跑过来询问我:“你有被她抓伤吗?” 我看了看衣服上的破口,又摸了摸手臂等处,轻轻地摇了摇头。思忖着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种病是会传染的吗? 突然“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倒下的声音,我们警觉地抬头扫视周围,却清楚地看到,倒下的那个人,竟然是贺求名。 第六章:带血的伤痕 我努力地将手伸进那个小洞里,小心地摸索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划伤了手。慢慢地向里探索,再探索,终于,手指尖碰到了那小小的枝杆,再往上摸,竟真是一朵柔软的花朵儿。我心中惊喜不已,一把抓住那枝杆,用力往外拔。 “啊。”我的一声大叫怕是将许白羽和小叶子都吓了一跳。我转头望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伸手挥挥手里的花枝,说道:“手指被树枝扎到了,没事儿。” 许白羽并不关心我那受伤的手指,反倒是一把抢过了我手中的花,点头说道:“没错,就是它,暮烟花。总是长在黑暗的树洞里,却是解孙家雪如散必不可少的一味药引。贺兄这次怕是要好好谢谢你,再也不会提要杀你的事儿了。”最后那句话,他是对我说的,听着像是在宽我的心,可那口气,怕是嘲讽的意味更大上一些。 我懒得与他计较,只盼着那贺求名用了这药,脑子能清醒一点,不要见天儿地把我臆想成是他的仇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他昨天莫名地晕倒,吓了众人一跳,许白羽说那是因为他连着两天为着救我,催动了内力,体内的毒开始扩散所致。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地前来帮他采这味并不常见的暮烟花。这样在我的心里,便觉得对他没什么愧疚可言了。他救我是自愿的,我救他也不是被逼的,不是正好扯平嘛。 第11页 谁知他喝了那药,脸色变好了,手脚也活落了,脑子却依然固执不已,虽不开口说要杀我,可看着我的那个眼神,还是恨意甚浓。若不是怕他恼羞成怒挥刀便砍了我,我真想好好地听他亲口对我说一遍,究竟我是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罪,让他非要致我于死地不可? 但眼下我也顾不上他的恨与不恨了,我只想找许白羽好好聊一聊。胡大海已经死了,胡大娘又成了这副模样,他们两个都曾试图攻击我,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这个病的催化剂,若真是这样,我还是早早离开这里为好。 许白羽坐下后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的身上真是没有伤?”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我是指被胡大娘抓出来的伤,今天你采花时受的伤不算。” “我已让小叶子替我检查过,我身上确实没有伤。”我很平静地说道,“幸亏昨天穿的衣服较多,她只是抓坏了衣服,并未抓到我。” 我听着他问我的那句话,觉得自己心中的疑问我更深了一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有没有被抓伤,这问题很严重吗?莫非被抓伤了,这病便会传染给我?” 许白羽摇了摇头,苦笑一下,说道:“我还未确定,这病究竟会不会传染,现在还不好说。但我有在胡大娘的手臂上发现一个伤疤,应该是被抓伤的。那天胡大娘发病后及时被我们制止住了,她的身上并未有自己抓伤的痕迹。除了肩胛上被贺求名的钉子扎伤外,就只有手上的那处伤痕了。” “你怀疑那处伤痕是被胡大海抓出来的?”我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是有这么想过,胡大海发病的时候,胡大娘很可能在场,被自己的儿子抓了一下,也在常理之中。但我还并有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病是不是会通过被抓伤而传染。” “若真是这样,那几个送胡大海来这儿的乡亲,在绑他的过程中也很有可能被抓伤。他们要是被传染了,岂不是?”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被这个假设给吓了一跳,激动地站了起来,绞着双手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许白羽心中所想的怕也是这个,他的不安完完全全地写在了脸上。他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平日里少有的严肃对我说道:“我希望你能陪我去探访一下那几位乡亲。原本我想找小叶子陪我去的,但她要照顾贺求名,我怕将你单独留下在这儿,他见着你,万一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将你杀了,倒也可惜。”原本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还是相当凝重的,可越说到后面,那口气越是不对,听着真是让人恶心。 虽然许白羽讲话的口气让人心里不痛快,但我还是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一同去寻找当日里送他来许家的那几位乡亲。 按照路途的远近,我们先去找了一位名叫李荣华的木匠师傅。他跟胡大海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自然是没话说。可他一见到我们,便显得神色十分慌张,对于我们提的问题都只用“不知道”三个字来搪塞,好像死的那个胡大海根本不是他的好兄弟,倒像是他的仇人,让他如此地莫不关心。 许白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随时会失去耐心挥拳打在李荣华的脸上。我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事情给弄僵了,便扯扯他的衣袖,让他往后退,让我跟李荣华说几句。 “那天是你和其他几位乡亲把胡大海送来诊治的,第二天你也陪胡大娘来许家探病,想必你与胡大海的交情不浅,你真的不想对我们说什么吗?自己的好朋友死得不明不白,你觉得心里高兴吗?”我一边放缓自己的语气对李荣华说道,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和小动作。想必我是香港警匪片看多了,学了点皮毛,跟“证人”谈话的时候也晓得要从他们那些不经意的举动中挖掘些什么。 李荣华还是紧闭着嘴不发一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右脚不停地在地上画着圈圈,原本就肮脏的布鞋更是又堆上了一层灰。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总是不自然地摸着左面的肩膀,直觉告诉我,他很在意那个地方,于是,我决定赌一赌,装出一脸怒气地问道:“你左边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被胡大海给抓伤了?” 李荣华听到我的话,猛得将手从肩膀上甩了开去,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一样,满眼都是绝望。 他微张着嘴,不住地喘着气,忽然抓着许白羽的袍子,跪了下来,大哭道:“许大夫,我求求你,别把我给绑起来。我不想得那种病,我不想死啊。” 听他话的意思,仿佛这病是因为被绑了起来才会得的。想必这几天他也受了不少煎熬,他肩膀上那块被抓伤的疤痕让他时时刻刻都恐惧着。 许白羽将痛哭不止的李荣华扶了起来,说道:“你只是被胡大海给抓伤了,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也会得病呢?” 李荣华一边抹着眼主泪,一边说道:“那日我刚踏进他们家大门,胡大海就突然犯病了,胡大娘上前拉他,被他抓伤了手,我赶紧也上前帮忙,却不料也被他抓伤了肩膀。我只能先用木棍将他打晕,把他关进了房里。过了一个多时辰,胡大娘又跑来找我,说胡大海醒了,又吵又叫,她很害怕,不敢开房门让他出来,想请我找几个乡亲抬他来找许大夫您。我拉了几个朋友就去了他家,刚打开门,就看到……”说到这里,李荣华停住了,打了几个寒皽,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第12页 “你看到什么了?”我忍不住好奇心,追问道。 李荣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痛苦,像是不愿意回想当时的场景,但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我看到胡大海将自己浑身的皮肉抓得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口吐血沫。我们不敢耽搁,将他绑好后,便送到了你家了。”李荣华脸上的泪已干了,只是害怕的神情尤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许白羽看,没有向其他方向看过一眼。 “昨儿个早上,我看到胡大娘发病,想起她曾被胡大海抓伤过,又想到自己也被他抓伤过,怕得不得了,许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呀。”说到这里,李荣华又哭了起来。 我听着他的话,想在脑海里整理出个究竟来。他与胡大娘,算起来是差不多时间被胡大海抓伤的,为何一个早就发病,一个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莫非李荣华年轻身子骨好,抵抗力强? 想到这个问题,我拉拉许白羽的衣袖,示意他有话要对他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却莫名地皱起了眉头,伸手将我推倒在地。 我刚想开口骂他发疯,却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在与他纠缠不休。我望着许白羽的背影,越来越觉得他与邱骞是那么的相似,就像是同一个人穿上了不同的衣服。而那个满脸是血的人,看不清楚是男是女,可为何在我眼里,与曾经的那个我是那么地相似。曾经有好几年,我过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被邱骞打得满脸鲜血,脸上的五官消了肿,又再肿了起来,再消肿,再肿起来。反正我也不用工作,成天躲在屋里,他打完了我,开始的时候还知道道个歉,说声对不起。到后来,他连那三个字也省了,打就打了,打完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愧疚之意的。我觉得他真是一个魔鬼,所以我豁出了命去也要逃开他。可为什么,又再一次让我遇见了他,让我想起那些饱受折磨、战战兢兢的日子。我觉得胸口堆积了一口气,越变越大,好似要冲出胸膛爆发出来。邱骞越是向我靠近,那股气就越是澎湃,撞击得我难受不已,只想大叫。 当邱骞的手触碰到我的那一杀那,我终于爆发了出来,我把平生积累的怨气通通发泄了出来,我用力地大喊着,挥舞着拳头殴打他。我要把这些年来他对我的伤害全部都还给他。我恨不得再一次杀了他,把他撕成碎片,扔去喂狗,连他的骨头也要敲碎烧成粉沫。我再也不能让他再纠缠着我,再也不能再与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 我喊着自己都不明白的话,一拳以一拳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不知疲倦,不知劳累,却终于挨不住那巨大的心理折磨,全身脱水,晕了过去。 第七章:莫名的猪头 我醒来时候天色已暗。屋里没有点灯,模糊中,看见有个人影坐在桌边,手里似乎在玩弄着什么。我心里有点害怕,这种害怕,在那晚被胡大海追赶的时候曾经出现过。不过,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得了疯病,得了那病的人,没有一个是像他那么冷静的。 我有点琢磨不透那人的用意,想继续装睡看个究竟,可心里却又藏不住事儿,越是想装睡,心眼就越是活络,直想将那人看个清楚才肯罢休。 “醒了啊。”那人开口说了句话,我的心也放了下来,是许白羽。这半夜三更,他躲在我的房里,想耍流氓吗? 我伸手在床边摸索了一会,抓起自己的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起身下床,慢慢向他走近,轻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不点灯?” “我不想点灯,我怕吓着你。”他的声音有点诡异,听得我背脊发毛,打个了激灵。我回味着他话里的意思,有点不太明白,但一个恐怖的念头却突然蹿了出来。莫非,他也得了那种病,将自己抓得不成人形,所以才不愿意点灯让我看见? 想到这个念头,我停下了脚步,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呆了几秒后,我开始悄悄地向后退,脑子里则在不停地快速思考着,想着房里有没有什么就近的武器可以用来防身,要怎样从他面前绕过不被抓到,进而逃出房门求救。我甚至开始祈祷贺求名的伤已全愈,想靠着他来对付已染病的许白羽。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怕吓着你吗?”许白羽突然又开口说了句话,那口气,充满了怨恨,像是冤魂要跑来向我索命似的。我心里愈加地害怕不安,快步向后退了几步,却发现已无路可退,顿时跌坐在床沿边。 许白羽却在这时站了起来,快步向我起来,那模糊的身形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要把我彻底地笼罩起来。我吓得抱住双膝,紧闭双眼,浑身发抖,只求上苍开眼,及时派个人来解救我,一时之间,竟连大声呼救都给忘了。 我感觉到他已跟我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可以直接吹在我的脸上。我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我第一次死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很浓的死亡味道,那时的心比身体死得更早。可这一次,我却真真正正地感到死亡离我是那么的近,好像在下一秒便会夺去我的性命似的。 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了起来。我还是闭着双眼不肯睁开,眼泪流满了整个脸孔,嗫嚅道:“不要,不要。” 突然一点亮光出现在眼前,我感到脸旁有东西烧了起来,热热的有点烫人,但并没有烧着我的脸。想必是许白羽打亮了火折子。我有点想睁开眼睛看看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又怕那恐怖的模样自己看了接受不了,还在犹豫挣扎之间,就听许白羽大声咆哮道:“你哭什么哭,我都还没哭你有什么可哭的!你把我搞成这副鬼样,一世英明尽毁,让我以后如何再去见人,如何再竖立威望!” 第13页 咆哮完后,许白羽用力将我推倒在了床上。我虽然害怕,却不明白他那一堆话是何意思,逼着自己壮着胆睁开眼睛,想跟他问个究竟。 他正背对着我,想必在用火折子点灯,身上的衣衫很完整,并没有被扯烂的迹象。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庆幸他并未染上那种怪病。 但他却突然转身面对着我,用极其恶毒的眼神瞪着我,那气势,真有要把我一口吞了的感觉。 “你的脸!”我看着他的脸,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怔怔地举着手点着他,却再也说不出第四个字。我的震惊,比起我第一次看到他时来得更大。我觉得我的胸口又有一股气将要冲破而出,在体内挣扎得让我难受。于是,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个凶手,居然还有脸在这里笑!”许白羽显然是被我的笑声给气坏了,扭曲着一张脸就要冲上来掐死我。我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躲开了他的双手,随手抱起柜上的一个瓷瓶,威胁道:“我警告你啊,猪头,不许再过来。” 许白羽听到“猪头”两个字,愣了一下,想必那两个字比我刚才的笑声对他的刺激来得更为强大。他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床上,咬牙切齿道:“早知道,当初就让你在山谷的溪里淹死算了,省得救活了你,却来祸害别人。” 我用一种十分抱歉的眼神望着他,但又对他的那副尊容控制不住地想要笑。那还是我所认识的潇洒俊秀的许白羽吗?额头肿了一个大包,两只眼角都开裂下垂,鼻子不仅肿成个猪鼻子,似乎还有点歪,嘴角也有几个裂口,想必是说话时牵动了伤口,又开始流出血丝。就连耳朵,也有一只被拧了肿了起来,看起来比另一只大了许多。 我看他那副想要找我拼命的样子,估摸着这些伤都是我造成的。但我又不十分肯定,只能试探性地问道:“你脸上的伤,真的是我造成的吗?” 许白羽听到我的话,“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叫道:“你想赖账吗?想不承认吗?我告诉你,可有人亲眼看到是你打我的。” “我承认,我承认。”我怕他太过激动,一伸手就要拧断我的脖子,赶紧把这笔烂账给认了下来。认罪态度好,才能得到被害人的宽恕。 “你当时就跟发了疯似的,下手又重又狠,真像是要把我活撕了。吓得我以为你也染上那怪病,当场发作了呢。”许白羽摸着额头上的肿块,愤愤地说。 我真没料到我对邱骞的恨竟有如此强烈,能把一个好好的人打成这副模样。周星驰演的唐伯虎将巩俐演的秋香从猪头打成了美女,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将一个帅哥活活打成了猪头。 “我下手有这么重啊。”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男人的脸没有女人那么金贵,但对于一向好面子的许白羽来说,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让他丢脸了。我是感同身受的,从前我每次被邱骞打完后,都会在家里待上好多天,直到脸上的肿块和瘀青全部消退后,才敢出门再去见人。 许白羽却把我话里的愧疚听成了狡辩,气道:“还不止这些呢,身上也有很多,要不我脱下衣服来给你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开始解衣带。 “不用,不用,我相信。”我害羞地别过头去,赶忙阻止他的行为。 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有进一步的举动。我抚摸着胸口在桌子边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好大一口水,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今天这一整天,我已经受了不少刺激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等一觉醒来,希望许白羽已经摆脱了他的猪头形象,希望贺求名已经彻底想通,我不是他的那个仇人。也希望这莫名其妙的怪病能早日找到治愈的方法,希望不再有人因为它而犯病了。 许白羽走到我面前,指着自己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问道:“能说说你今天为何突然发狂,要将我打成这副模样吗?” 我对他虽然感到很抱歉,可此时的我,真是累得不想再多说话,只能求着他道:“对不起,我今天太累了,我只想睡觉,这个事情,明天再对你说,好吗?” 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疲惫,没有再不依不挠地缠着我,只是说了句“明天一定要告诉我啊”,便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着没动,嘴里咕囔了一句:“知道了,猪头。”却不料被耳尖的他给听到了,又转头厉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许大夫’。”我一边敷衍着他,一边将他推出了门外。看来我这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本事进步不小啊。 四个人围在桌边吃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小叶子很想笑,但是不敢笑。我夹了一根菜心到自己的碗里,斜眼瞟了许白羽一眼,他正艰难地张着小口,将稀饭往嘴里送,馒头也不敢整个咬,得掰碎了才能吃进嘴里,咬的时候也是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留神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撕裂了。 “噗”,我还是没忍住,第一个笑了出来,尽管我是罪魁祸首。贺求名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一副“你可真不怕死”的神态,但他尽力伪装的正经脸孔也被我的笑声给摧毁了,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许白羽听得我的笑声,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那声音将我吓了一跳,赶忙闭嘴收起笑容。另外两个也是埋头猛吃,恨不得将脸塞进那小小的碗里,不让许白羽看到自己在偷笑。 第14页 “姚姑娘,吃完了没有?”许白羽开口问我。 我惊了一下,瞪着眼睛看着他,明明肚子还有点咕咕叫,可嘴上却说道:“吃,吃完了。” “吃完了就跟我过来。”许白羽低吼一声,拎起我的后衣领子就往门外拖。我挣扎着回头望了小叶子一眼,想着这也许是我在人世间看她的最后一眼了。 等我们两人都消失在饭厅门口后,他才松开手,只对我说了声“跟我走”,就自顾自地往前走了。我也知道他不会杀我,他无非就是想知道我昨天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将他打成如此模样,他想死个明白罢了。 我跟着他来到后院里,在湖边找了块大石坐了下来。我一看到他选的这个地方,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一定要小心说话,不然,这里可能就是我的埋尸现场了。 我们两人坐定后,他却并没有开口,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错了自己给自己惹祸上身。我们两个就互相无视对方的存在,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安静。 过了也许有一两分钟吧,许白羽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还不说话?” 我有点不知所措,喃喃道:“你又没问我什么。” “非得要我问吗?自己的问题自己赶快交代,至于问题,我昨天已经问过你了。”许白羽的口气变得有点不耐烦了。 昨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在盘算该怎么开口跟他解释这件事,想了千百种理由,都觉得以他的聪明才智及看人的眼光,无论什么借口都会被他一眼看穿。所以,最后我决定,与其最后被他骂着逼着讲出实情,不如就直接实话实说吧。 我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伸手扔进了湖里,转头看着他,开口说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丈夫。” 第八章:疑点重重 许白羽显然是被我的话给吓到了,难看的脸上露出了更加难看的表情,恨恨道:“你要编,也编个高明点的理由。你已刻意隐瞒了你姓孙的事实,而将自己改姓成姚,我也不揭穿你。如今你又编出了一个丈夫,孙小姐,你是否真当别人都是傻瓜?” “我没有。”我说的很冷静。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相信,他的心里,也跟贺求名一样,一心一意地将我认为是他们所认识的某个孙小姐,虽然他的嘴上还是很客气地称呼我为姚姑娘。 “你若是连我的第一句解释都不相信的话,那后面的话我也没必要说了。”说完这话,我起身想走。我原就不愿意跟他多解释什么,如今看来,他也不会相信我的话,那他脸上的伤,大不了让他打一顿陪给他便是,懒得再与他多啰嗦什么。 “你给我坐下。”他很不客气地将我一把拉住,按坐在石块上,说道,“好,我估且相信你说的第一句解释,接着往下说。” “不行,你必须完全相信才行。”我得寸进尺道。 他瞪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瞥嘴道:“好,我完全相信。可以了吧,快点往下说。” “没有了。”我又回了他一句。 “没有了!”这次轮到他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气极败坏地骂道,“你是说我长得像你的丈夫,你就要把我打成这样,你这个女人,怎么还没被休掉啊。如此野蛮,居然还有男人愿意娶你?” “是啊,就有男人瞎了眼愿意娶我,你很不服气吗?”我突然很喜欢看他气恼的样子,所以又不知死活地惹恼了他。 “这个男人现在在哪里,我真想见识见识。”许白羽不无嘲讽地说道。 “你见不着他了,他已经死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但我的每句实话都会深深地刺激到许白羽,他那平日里在别的小女生面前装得斯文儒雅,温文有礼的形象,在我面前算是彻底毁掉了。 “死了,怎么死的?”他居然还在纠缠着那个男人,也就我的丈夫不放。 于是,我只能再一次说出实话:“被我杀了。”我就不信这样他还不晕倒,还不立刻投湖自尽,自绝于我面前。 他的忍耐力显然比我想的要强很多,尽管已经被惊地说不出话来,但依然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我:“别再扯了,我死也不信。” 我伸出手,假装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向他的背后插去,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说道:“我抓起一把剪刀,用力扎进了他的后背,他就这样被我扎死了。” 许白羽突然回过身来,抓住我放在他后背的那只手,用一种少有的严肃口气说道:“编够了没?” “我没编,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昂着头,一副倔强的样子,开口说道,“我说的话,哪怕有一个字是编的,就让老天爷现在就打个雷下来,霹死我。” 许白羽听了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紧握着我的手一下子便松开了,说话的口气又变得跟平时一样,温柔了许多。“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丈夫吗?” “我不想说。”我觉得我只要一回想起那些年的经历,我脑中的血管就像是要爆开般的疼痛,我这一辈子,怕是都摆脱不了邱骞带给我的阴影了,哪怕到死,只要一想起她,我都会再次爆发,恨不得再像昨天一样,将面前的人打个头破血流。 “不,你必须说。”许白羽的口气没有很强硬,但强迫的意味却又是那么强烈。 第15页 “好,既然你想听,我就告诉你。我的丈夫叫邱骞,你应该听我提起过。我们结婚……”说到“结婚”两个字,我停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我们成亲的时候父母很不赞成,我算是跟他私奔了吧。最初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那是我与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邱骞拿着婚后第一次发的工资,买了个白金的小戒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它戴在了我的手上。那时我们,哪怕生活上再窘困,感情上却是丰富地让人嫉妒。我回忆着这些,有点小小地甜蜜,脸上竟微微笑了出来。 但一想到后来的生活,我仅有的一点甜蜜都被赶得无影无踪,从他第一次向我挥拳头开始,到他跪下求我原谅。再到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到第无数次动手,所有的情节都是那么地相似。他的暴怒,很多时候是没有理由没有症兆的。我每天都生活在一种恐惧里,与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一种备战的状态,随时提防着他那不知何时会挥出来的拳头。甚至到后来,我反而希望他能打我,至少他在打我的时候,我便不需要吊着一根神经小心翼翼地过日子,那种感觉反而让我感到踏实。精神的折磨比起肉体来,让我更加难以忍受。 我一面回忆一面不停地诉说着,这些话,回想起来,我居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的父母和我所有的朋友。没有人知道我结婚以后过的是什么样非人的日子。我越讲越激动,讲到后来,我都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了,只是心里有一种很痛快的感觉,把这么多闷在心里的话都讲了出来,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摆脱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另一世界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我也记不清是我哭倒在了许白羽的怀里,还是他将我抱进他的怀里的,反正当我讲完最后一句话后,我便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将他胸前的袍子都染湿了一片。 从那一场掏心掏肺的谈话之后,我突然觉得我和许白羽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蜜友了。 那一天我哭得太久,也哭得太累,以至于都忘了向许白羽问起白天那个满脸是血人究竟是何人。吃晚饭的时候,小叶子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嘴巴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问我,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觉得除了许白羽,另外两个家伙心里对我一定有诸多疑问,为了避免他们问出一些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我转而看向许白羽,向他讨教白天的情况,转移大家的视线。 许白羽听我问起那个血人,放下筷子又开始皱眉头,叹了一声道:“又多了一个犯病的。我已经把他带回了家。”说到这,他整个人慢慢地向我靠近,严肃地说道:“他的出现,将我们之前的结论都推翻了?” “这话怎么讲?”我有点不太明白。我们之前一直怀疑这个病是通过抓痕来传染的。胡大娘被胡大抓伤了,所以她也染上了病。但李荣华又让我们疑惑了起来,他明明也被胡大海抓伤,却一直安然无恙。现在又跑出一个病人来,是不是又将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那个人名叫崔述生,我问过李荣华,那天帮着胡大娘将胡大海绑来这儿的人中并没有他,他应该没有被胡大海抓伤过。所以,抓伤也许不是传染这个病的真正原因。” “也许他是在胡大海发病前被抓伤的?”说这话的是贺求名,他喝了许白羽调的药,身体恢复很快,已经壮得可以打死一头牛了。“我们现在也很难证明,一个中了毒的人,在发病前将别人抓伤,是否也会将病传染给那人。”贺求名据称是天下第一杀手,武功了得,下毒的功夫应该也不差,他对于这个病的分析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 “贺兄说的没错,现在断然否定‘抓伤’这一传染方法还为时过早。我遇见崔述生的时候,他早就将自己抓得体无完肤,根本没办法判断他之前是否被胡大海抓伤过。但李荣华又是一个不同的例子,他是真的被胡大海抓伤过,但他却到现在还没有发病。”许白羽慢慢地说着这些话,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现在是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情况。胡大娘被抓伤了,也发病了。李荣华也被抓伤了,却没有发病。还有一个崔述生,没被抓伤过,却也发了病。这样的三个例子,似乎很难总结出他们之间的共同处。”小叶子做了最后的总结,却也一下将我们推入了更为尴尬的镜地。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吃饭的胃口也跑得无影无踪。我木然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粒儿,将这三个人形象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播着。 “还有一个问题?”打破这份尴尬的许白羽,他指着我对另外两人说道,“胡大海,胡大娘和崔述生,在发病的时候都攻击过她,这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不祥之人,是个祸害。”贺求名望着我,冷笑一声。 “若不是我当时自告奋勇去采那暮烟花,你现在早就在棺材里舒舒服服地躺着了。我这个祸害,怎么就是没把你给祸害死,真是可惜。”我很不客气地回敬了他几句,小家子气的男人,真是越看越让人觉得不舒服。 “都不许再吵。”许白羽扫视了我与贺求名一眼,恶狠狠道,“谁再说不中听的话,今天晚上就负责去陪护胡大娘。” 我一听那话,赶紧低头假装吃饭,不敢再啰嗦半句。偷偷看桌对面的贺求名,也是无声地吃着饭,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16页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半晌,许白羽说出这么一句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九章:死亡阴霾 一大早,我便与小叶子去了菜市场。许白羽忙着照顾胡大娘和崔述生,研究治这病的新药,贺求名则是一边养伤,一边做他的下手。我与小叶子两个小女子,便负责照顾一家六口的口腹之欲。其实胡大娘一天吃的药要比吃的饭多得多。她的情况还没有稳定下来,通常许白羽替她扎了针或是喂她喝了镇定的药剂后,她能安静地睡上一会儿,但时间一长,她又会开始抽搐个不停,两只被绑着手竭力想要挣脱绳索,那白白的指甲也像是迫不及待要在人皮上撕开一道口子似的。崔述生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说要更糟糕,因为他的身上有许多自己挠出来的伤口,处理起来很是麻烦,许白羽也是极其小心的,生怕不小心也会将病染上身。 这乡间的菜市场倒也颇为热闹,卖的都是乡亲们自己种的菜或是养的鸡鸭。小叶子也在家里种了菜,养了鸡,不过,五口人吃饭,光靠自己种的那些还是不够,我俩便时常结伴出来采购一些,就当是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家里这几天总是弥漫着一股子药味,闻多了,胃里反酸。 我和小叶子在一个茼蒿摊上停了下来,一边挑拣着,一边说着笑。老板是个年青男子,性格看来很外向,也不来招呼我们,只是一个劲儿地跟旁边的摊贩大声闲聊。 “述生真是太倒霉了,居然也会染上那种劳什子的怪病。”摊主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中的萝卜啃了一口。 旁边的摊贩是个老爷子,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人儿,说病就病了。跟大海得了同一个病儿啊。” “他跟大海感情挺好,想不到这哥俩儿一前一后犯了病。想起他前几天还同我说,大海犯病的前一天,他俩还一同喝酒了呢。”摊主说着也是禁不住地摇头啊。“他说那天买了瓶酒,特意拉大海一同喝的,没想到,喝了同一瓶酒,连病都患了同一种。” 说完这话,他转头发现了我们,冲我们笑道:“小叶子妹妹,又来买菜啊,随便挑啊,算你便宜点。” 小叶子与乡亲们应该都是老相识了,抓起两把茼蒿放进篮子里,伸手给摊主三个铜板,笑问道:“张家哥哥,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聊胡大海和崔述生生病的事儿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有点担心呢,怕这病要传染,小叶子,你家先生能把这病看好吗?” “我家先生那么聪明,当然没问题啦。”小叶子一提起许白羽,脸上就闪露出一种骄傲的神采。我想在她的心中,应该是将许白羽当偶像来崇拜的吧。 “那就好,那就好。”摊主听了小叶子的话,很是高兴,拿了一个铜板又递还给了小叶子,说道,“还你一个,便宜卖你啦。” 小叶子收起钱,冲摊主甜甜一笑,拉着我的手往下一个摊子走去。我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开口。那些对话稀松平常,普通得很,却不知为何,我听了之后,总觉得里面似乎有一些我没有明白的东西,但却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头绪出来。 许白羽平日里除了照顾犯病的胡大娘和崔述生之外,还要应付许多前来救诊的乡亲们。从头疼脑热,到割伤烫伤,什么病他都看,也没有什么病能难得倒他。他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大的挑战,怕就是这次的这个怪病了吧。 小叶子在威望忙着做饭,我的手艺不怎么样,便在大厅里帮着许白羽照顾那些行动不便的病患,那工作,就跟现代私人诊所里的护士差不多。 村里的人都以为我是许白羽的远房表亲,对我都很和气,有些婆婆还会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我,有没有许人家,有没有意中人。每每说到这些,我都不知该如何接口,难道我也要对她们说,我已经结婚了,并且已经死了丈夫? 幸好她们也只是随口问问,我的不好意思,在她们眼里看来怕便是小女生的害羞,所以,她们也总是呵呵一笑,从不追问。 送走了最后的一个老人家,我将大门关上,回头看见许白羽坐在那里,正冲着我微笑着。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想理他,便当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他却不愿意放过我,跟在我的屁股后头唠叨个没完:“看来很多人很关心我们姚姑娘的终身大事啊。要不,我让她们给你介绍几个可好?” 我回过头,冲他说道:“多劳许先生费心,我是个新寡之人,再嫁为时尚早。” “就你那个夫君,莫非你还想为他守寡?” “是又如何?”我反问道。 “可惜,真可惜。”许白羽摇摇头,叹着气走开了。 “可惜什么?”这下轮到我缠着他追问了。 他拿起一把折扇,“呼啦”一下甩开,装着很热似的给自己扇着风,说道:“可惜了我这一片热诚的保媒之意啊。” 我很想拿起手中的盆栽植物朝他头上砸去,又觉得那植物甚美,摔了可惜,为了不与他再纠缠这种无谓的话题,我又把话题扯到了那个怪病上。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想过,这个病也许并不是像我们一开始所想的那样,是通过指甲与皮肤的接触才传染开来的?” “我这几天一有空便在想这个问题,若是胡大娘能开口说话,我真希望能从她那儿问出点什么。”许白羽的有些黯然,我想我猜得没错,这个病,确实在他的行医生涯中有着不能抹去的痕迹。 第17页 “胡大娘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说。”我若有所思的说道。 “什么意思?” 我犹豫着该不该把今天在菜场听到的话转述给他听,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那些话对这个病有没有什么帮助,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也许多一个人思考,会想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我今天在买菜的时候听人说起,说崔述生在胡大海发病的前一天,与他一同喝过酒,喝的是同一瓶酒。”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许白羽听了我的话,拖着下巴琢磨起来。 我也努力地想要从这话里读出些什么来,至少让我再获得一些新的头绪吧,不然的话,我们就快走到死胡同的尽头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各坐一把椅子,谁都没有说话,对着那一句话反复思考着。胡大海满身是血的向我走来,像是在向我诉说他死得冤枉。胡大娘的哭声也言犹在耳,我有时候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悲伤过度,才会变得跟儿子一样,犯了这种病。又或者说,这就是一种遗传病,胡大娘将这种病遗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却没发病,受了儿子猝死的打击后,她的病才爆发了出来? 但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解释崔述生的病呢,难道这种遗传病也能变成一种传染病? 想到崔述生,我便又想到了那一瓶酒,同喝一瓶酒,便生同一种病,未免也太这巧合了。难道说,真正的巧合是李荣华肩膀上与胡大娘手上的那两个疤。如果是这样的话,传染的方法也许是通过…… “唾液!” “津液!” 我和许白羽同时喊了出来,虽说是两个词,但意思都一样,说的都是“口水”。 崔述生与胡大海同饮一瓶酒,互相沾染到对方的口水并不稀奇。而胡大娘与胡大海整日里一同吃饭,夹同一个碗里的菜,要被传染上这病也非难事。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李荣华明明被胡大海给抓伤了,却没有犯病的特殊情况了,他没有与胡大海一同吃喝,没有沾上他的口水,所以,他很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 我将自己的想法对许白羽说了说,发现他与我想的大致相同,顿时感到十分兴奋。前一刻,我们还在愁云惨雾里,后一刻,便觉得雨过天晴,重新找到了一线生机。 许白羽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意,高兴地往内屋走去,边走边说:“快把这消息告诉小叶子和贺求名,顺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让乡亲们做好防卫措施,别再让更多的人被染上这怪病了。” 我也替他感到很是高兴,想他这几日虽时常有说有笑,心里的负担怕也是不小吧。整个村子里只有他一个大夫,什么鸡毛蒜皮的小毛病都得找他来解决,虽说他是个行医的,救人是他的本份,只怕每日既要与病患打交道,又要研究这奇怪的毛病,还能充当我的闺蜜听我诉苦,身兼三职,只怕他也是精力有限啊。 我跟在他的身后,快步向前走着,却见小叶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头撞在了许白羽的身上。两个人都有被这巨大的冲力给撞得摇晃了一下。许白羽到底是习武之人,反应也快,一把扶住了小叶子,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菜炒糊了吗?” 我很佩服他这个时候还能开出这些玩笑话来,连小叶子,作为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位粉丝,也对他的这个问题有不满,大叫道:“不是的,先生,不好了,胡大娘,她死了。” 第十章:禁地 又死了一个。短短四五天内,已经死了两个了。村里开始多了许多流言蜚语,对许白羽的抱怨和难听话也多了起来。很多人都开始发现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纷纷跑来质问许白羽,逼问他究竟有没有本事把这个病给治好。许白羽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说他有绝对的把握能治好这个病,但他也一直说着让乡亲们宽慰的话。 但信心这个东西真是很奥妙,就好比股市风暴,若是金融危机来了,股民们的信心垮了,想要再救起来便是千难万难了。政府有钱也没用,注入再多的资金也不顶用,人们的信心是靠钱买不回来的。信心失衡也好比是这传染病,会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开来,只要有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其余的也会应声而倒。 如今村子里面临的也是这样的情形,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了小小的怀疑,只要再有些事情,比如说再死一个人,这个疑问就会被无限放大,哪怕你说破嘴皮子,也是没有用的。 许白羽亲自熬了许多镇静的汤药,免费分发给乡亲们,希望他们的亲人若是突然犯病的话,能先稳住他的情绪,再将他送来就医。同时,他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位前来的乡亲再三叮嘱:千万别让发病的人抓伤自己,也不要与人同吃一碗饭。 家里现在也开始实行这一制度,每一天,我与小叶子将饭菜做好后,都会分成四份,各人使用的碗筷也是天天用药草消毒,并且分开放好,生怕有一点交叉感染的机会。小叶子还开始做起了布手套,怕大家被突然发狂的病人抓伤,毕竟现在家里收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小叶子的针线活儿与她的厨艺一样出色,想必这个年代的女孩子都与她一样,反倒是我,成了个异类,或者说不是一个好媳妇的标准,连缝颗扣子都得找人帮忙。 许白羽看着小叶子忙乎地很起劲,开玩笑道:“干脆我们一人戴一个布套子在头上,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再给鼻子留个出气儿的孔,也能防着突然让人给抓得毁容了。” 第18页 小叶子没听出他说的玩笑话,还当真了,直说这主意不错,等缝完手套,便给我们一人缝一个布套子。我跟贺求名都斜眼看着许白羽,让他赶快把问题解决掉。许白羽只得多费了一些唇舌,向小叶子解释那只是自己的玩笑话。 小叶子不解,反问道:“可是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啊,对我们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是有帮助的。” 许白羽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挠挠头,半天没开口。 大家看着他的窘样,纷纷相视而笑,这几天凝重的情绪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谁都不能真正地轻松起来,这个病来得太快太猛,事先没有一点儿症兆,而最关键的是,许白羽还没有找到真正能解决他的方法。当你对一样事物不了解或是知之甚少的时候,你便会对它产生畏惧,古时候对各种事物的崇拜,多数是从对它们的害怕衍生来的。 我们几个人坐在那里,想要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却最终还是聊到了这个病上面。它带给我们的困扰实在太大了,我们都很好奇,也都十分迫切地想要将它搞明白。 “我想再找几个胡大海的朋友问问清楚。”许白羽说道。 “我陪你去。”贺求名接口道,“现在外面很危险,随时都可能会有人冲出来攻击我们,两个懂武功的人在一起,比较容易办事。” “不,你留在家里。”许白羽一口回绝了贺求名,“家里现在也不安全,躺着那么多的病人,万一发起病来,她们两个女孩子应付不了。而且,难保新的病人不会冲进来伤害她们。你,”他伸手指了指我,说道,“你跟我一起去,小叶子就交给贺兄照顾了。现在她们两个弱女子,必须有个懂武功的人在身边保护才可以。” “先生,我陪你去。”小叶子没等我开口,就抢先叫了起来。她是不是觉得,我的出现,把他家先生对她的注意力,硬生生地抢了一些去? 许白羽笑着摇头道:“如果你跟我去,那你的姚姐姐,说不定还没被发病的狂人挠死,已经先被贺兄弟送上西天啦。” 我一眼就看到贺求名白了许白羽一眼,许白羽也不在意,就当补药吃了下去。我是早就习惯了他动不动就拿我开涮的举动了,连话都懒得再跟他多说。只有小叶子,好像有点不满意,拿着手中的布片生气,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 我和许白羽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调查工作。街道与前几日相比冷清了很多,很多商铺也都打烊不做生意了。虽说挣钱要紧,可眼下保命更要紧。偶尔走过的人也是行色匆匆,警觉得四处张望,生怕从某个角落里突然跳出个怪物来吃人似的。我忽然觉得,如果还不是有许白羽在我的身边,我简直觉得自己是走在了一座死城里面,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如果再找不出控制这个病的方法,也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许白羽走在我的斜背后,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怕有人突然从后面蹿出来攻击我。我已经连着三次被得病的人攻击了,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我的身上,是否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吸引着这些不寻常的人。 我们差不多找遍了所有与胡大海过往甚密的人,但收获不大。他们所说的,与李荣说华说的都差不多。那批将胡大海绑起来送来许家的人中,除了崔述生,还有两个年青人也相继发病,他们的亲人中,也有不少被波及到。这便像是细胞分裂般,一个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不停地成倍增长着。 我们在外面走访的一天,虽然收获不大,但所幸的是,这一整天,我们都没有遇到一个发病的人。大家都很听许白羽的话。有几家我们去的时候正在吃饭,每人一个大碗,里面堆满了饭菜,大家吃的时候都坐得远远的,甚至与人说话的时候都捂着嘴,怕口水飞溅出来。 我们原本准备打道回府了,但其中一位乡亲告诉我们,有一个捕鱼的年青人,大家都叫他刚哥,住在村东头的码头边上,那人与胡大海关系很不错,是拜把子的兄弟。我们决定去找他,就算只有一点希望,我们也不愿意错过。 我们找到刚哥家的时候,天色已渐渐变暗,码头上的渔船早已靠岸,也许这几天,谁也没心思出去打渔。我们敲着刚哥家的门,才刚敲没几下,屋里原本亮着的灯光“呼”地一下便灭掉了。侧耳倾听,什么动静也没有。像是刚刚看到的亮光是我的幻觉一样,这屋子给人的感觉便是里面什么人也没有。 我有点打不定主意,到底是敲门好,还是不敲好,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中,转头望着许白羽,用眼神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许白羽抬手在门上敲了几下,开口说道:“刚哥,我是许大夫,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你最好开门出来,不然,我便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再对人说你发病了,自己发狂点火将屋子烧了。反正现在大家都心慌慌,死你一个也无所谓。” 我听着他那些恐吓的话,觉得此刻的他,一点儿也不像个济世救人的大夫,反而像是上门讨债的高利贷。这些话在我听来真是荒唐至极,但这里民风纯朴,搞不会,真会有人上当也说不定。 我正在脑子里胡乱想着,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们。许白羽随手便将门一把推弄,里面的人被他的劲道吓了一跳,连连向后退去。 第19页 许白羽打亮了火折子,将屋里的油灯给点上,我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情况,确定一切都安全后,才抬脚走了进去。 我俩自顾自地进门,点灯,坐下,抬头看着刚哥,好似我们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们,也不说话。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跑到门边,将大门闩好,嗫嚅了一句:“最近外面不太平。” “就是知道不太平,所以我们才来找来。”许白羽回了他一句。 “这跟我可没关系啊。”刚哥急了,连连摆手道,“这都是胡大海惹出来的祸啊。” “听说你们两个是拜把子的兄弟,他人都死了,你就这么在背后埋汰他啊。”我不无讽刺地说道。 刚哥听了我的话,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叹了口气,拉个凳子坐了下来,说道:“我那天便劝过他了,让他别进那片禁地,他说什么也不听,非要为了只野鹿跑进去。” “你是说后山的那片禁地?”许白羽追问道。 “对,就是那里,那天我俩上山打猎来着,他为了追一只野鹿,不听我的劝告,跑进了禁地,我原本是在外面等他的,可心里又害怕,便先逃了回来。那天晚上,我去他家找他,听他娘说他跟崔述生喝酒去了。我便回了家,谁知第二天便听说他发了病。我起先还以为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没在意,谁知,现在却这了这副样子。” “幸亏你跑得快,不然,只怕现在你也得成那样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话,是在称赞他,还是在嘲笑他。 走出刚哥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我靠着微弱的月光努力地辨别着前面的道路。许白羽走在我的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我刚想回过头去与他说些什么,脚下却被石块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狠狠地摔了出去。幸亏出门时小叶子非要将新做的布手套戴在我手上,不然,只怕两只手掌心都会摔得面目全非的。 许白羽跑过来将我扶了起来,用力抓住我的手腕,边走边抱怨道:“连路都不会走,早知道便让你死在后山算了。” “你救我的后山是不是就是刚哥刚刚说的那座后山?”我没理会他话里的不满,开口问道。 “就是那里,当初要是把你扔在禁地就好了,可以省我很多粮食。” “那片禁地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不能进去?”我还是不依不饶地问着。许白羽的步子走得太快,我被他拖着,跟得很吃力,讲话的时候连气都调不顺。 许白羽不满地冲我吼道:“少说废话,专心走路,再不听话就把你扔禁地里去。” 第十一章:禁闭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小叶子提着个灯笼站在门口不住地张望。一见到我们俩,满脸都堆起了笑,叫道:“你们俩怎么才回来呀,真是急死人了。” “不用急,有我在,没什么可担心的。”许白羽一边自夸,一边将我推到了小叶子怀里,说道,“你姚姐姐摔了一跤,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吧。”说完,便一个人走在前面,进了家门。 我同小叶子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等坐定后,就着灯光,我才发现,右手的手套上有一片血迹,已经跟皮肉沾在了一起。唉,果然还是受伤了。 小叶帮我把手套剪开,将沾在皮肉上布轻轻揭了下来,一边叫唤着“轻点”“轻点”,一边痛得直抽气,要不是有两个男人在看着,我真想开口骂人了。 可惜了小叶子那细密的针脚,好好的一只手套就这么给毁了。想到这儿,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后来她帮我擦药的时候,尽管比之前痛得更厉害,我还是尽量忍着,实在忍不住了,才轻轻地“哼哼”几声。 好不容易把伤处理好,包好纱布,正要去吃饭,许白羽又放话道:“我明天要去禁地看看。” “不可以!”小叶子尖叫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冲到许白羽面前喊道,“谁都不许去那里!”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许白羽的眼里满是温柔,笑得很自然。 “胡大海还不是白白送了命。”我冷冷地说道,虽说他要去送死与我无关,但他现在是唯一能治这病的人,他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只怕这村里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去。 “我陪你去。”贺求名站起来拍拍手,说道。 许白羽摇头道:“不用了,那禁地据说危险得很,贺兄对那里不熟,还是不要轻易冒险为好。” “你也没去过,不是吗?”贺求名笑着反问道。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就觉得他今天说的这句话最有人味儿。 许白羽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贺兄问得好。那就劳烦贺兄明儿个跟我走一趟了。” 小叶子还想开口说些阻止他的话,却被许白羽抢先说道:“别担心了,有天下第一杀手陪着,出不了什么事的。” “靠他?只怕到时候又得你来救他。”我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向饭厅走去,一来是肚子实在饿得难受,二来是怕贺求名发火宰了我。离他远一点,至少有许白羽挡着。 第二天一大早,许白羽与贺求名便出发了。小叶子为他们准备了许多防护的东西。衣服穿了大概有四五件,脸上也蒙了面罩,那是她昨天连夜赶制的,塞了棉花,说是怕禁地里有毒气。许白羽不愿出门的时候便戴,说先拿着,等到了后山再戴,小叶子死活不依,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只得上前劝道:“先别让他们戴着吧,这东西这么厚,戴了只怕他俩还没到后山,便会被闷死了。” 第20页 小叶子听了我的劝,才,不再坚持。只是一再地叮嘱他俩,入禁地之前一定要准备万全,进去之后则要万分小心,若是有不对劲,千万别硬闯。许白羽听了连连点头,一个劲儿地说“好”,生怕小叶子一个不乐意,又不放他俩去了。 安抚好小叶子后,许白羽又笑嘻嘻地望着我,问道:“你有什么离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早去早回,早死早超生。”我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走掉。眼泪却在转身的一刹那流了下来?我是在担心他们的生死,还是怕他们死后自己不知该如何保命?我拼命地擦着眼泪,告诉自己:哭什么哭,哭的便是白痴。 小叶子一整天便是心神不宁地来来回回往大门口跑去,饭也不做,连那些得病的人也不愿意去侍候了。我只得随便吃了些东西,熬了药,一个一个地去喂他们。他们中一些,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想必是刚发病时便被家人发现,送了过来。看到他们,我勉强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地撬开他们的嘴,将药汁强灌进去,只求他们能安静一会儿,至少可以让他们好过一点。可有一些病人却是让我觉得异常恐怖,满身的伤口,有些还在流脓,一看到我,便不停地挣扎,想要向我扑过来。我很怕那绑着他们的强索突然断裂,若是那样,只怕我还是先一头撞死为好,省得受这种折磨之苦。反正我已死过一回,也不怕再来一回了。 我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先用许白羽教我的办法给病人扎了几针,让他稳定下来,至少配合一点,一要动不动就张嘴想要咬我。然后再想办法将汤药给他灌下。 可我看着那些黑呼呼的药合混合着病人嘴里的血丝一齐流了出来,胃里那翻江倒海的感觉便怎么也控制不住。我扔下药碗,冲到门外,在花圃里吐了起来。吐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人却被弄得快要虚脱,眼前还不停要闪过刚刚看到的恶心画面,脚不禁发软颤抖起来。 我很想喊小叶子来帮忙,她跟随许白羽很长时间,见过各种奇怪的病人,对这种可怕的场景比我有免疫力。可我实在不忍心打扰她,看着她坐立难安备受煎熬的样子,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的心里其实很也七上八下,很怕将要面对什么不好的结果。让我坐着胡思乱想着那些不好的事情,我还是选择去照顾病人,至少那个时候,我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想着怎么克服那些对恶心事物的恐惧之心,我便不会想那两个人到底现在在做什么。 当我喂完最后一个病患,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在花园里呕吐时,许白羽和贺求名回来了。他俩穿着小叶子为他们准备的全部衣衫和面罩,急匆匆地跑进各自的房间。我就这么一面倚着大树捂着嘴,想要平复自己因呕吐而加速的心跳,一面与他们眼神交错,看着他们进了房间。小叶子跟在后面,也是戴着手套和面罩,手里拿着几捆绳索,见到我,便丢了同样的东西给我,要我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去房里将贺求名绑起来。 我还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小叶子催促着进了贺求名的房间。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任我用力地将他绑得无法动弹,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害怕一年后他依然想要杀我,那个时候真是个好机会,可以不动声色地要了他的命。只可惜,这么恶毒的想法我一时竟没有想起来。 刚踏出房门,小叶子便跑过来,将屋门关上,拿出一条长长的链子,穿过门洞将门紧紧地绑了起来,最后加了一把大锁。那种样子,便像是在锁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小叶子做的那些动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碍手碍脚。 小叶子利落地将大门锁好,拉起我的手急匆匆地往前走,一路直走到她的闺房,将房门紧闭,才开口对我说道:“这几日你与我同睡,别再回你那屋了。” “为什么?”我很是不解,问道,“还有,为什么要将他们关在房里?” “这是先生临走时吩咐我的。他怕去了禁地后会染病,便要我在他们回来后,就将他俩分绑起来关好,得等三天之后确定安全无虞了,才能放他们出来。” 他果然想得比谁都周到,若他连这种小事也想到了,想必如何在禁地保命也难不倒他。想到这儿,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敢肯定,他与贺求名都不会染病,只是三天不吃不喝,会不会饿死或是渴死?我将这个疑问抛给了小叶子。 小叶子听了摇着手笑道:“不会的,他俩都是习武之人,三天对他们来说不算难熬,姚姐姐不用担心了。” 好吧,既然他俩为了大家愿意舍弃小家,冒着丢性命的危险也要去那禁地闯一闯,那挨点饿也没什么。男人不总喜欢表现自己的坚毅和果敢嘛,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就让他俩尽情表演吧。 我笑着点头道:“三天之后,等他们出来,咱们便喝一天的粥吧,配点酱菜萝卜丝什么的,好好慰劳他俩一下。” “那可不行。”小叶子叫道,“先生临走前还说了,等三天期满后,他要吃烤猪腿。” “他只配喝粥。”我捏着小叶子的脸,笑道。 三天真是一个很短暂的时间,别说是两个练武之人,我觉得哪怕是我,应该也熬得过来。于是,对他俩的同情之心又减了一分。小叶子最终还是听了我的话,没有烤猪腿。也不是我的话有多灵验,让她非要死心踏地跟着我走,只是最近外面都不太平,肉铺生意不好,货也不多,等了三天也没等到一只猪腿。小叶子大概也是心想着是老天爷的旨意,特意不让他俩吃肉的心意如愿,便索性按我说的做,做了一大锅稀粥,配了十多样小菜,乍一看琳琅满目,满桌的碗碟,可让饿了三天的两个大男人吃这个,只怕他们连哭的心都有。 第21页 许白羽只将那饭桌扫了一眼,便恨恨地对小叶子叫道:“我是没留菜钱给你吗?” “许兄,你家待客太不上道了,饿了三天,便只给这些充饥?”贺求名也被气得开起了玩笑。他是极少说人话的,但一说起来,倒也颇有点意思。 小叶子许是被他俩的气势给吓到了,连连往我身后躲,将所有的责任全往我身上推:“这是姚姐姐的意思,说让你俩喝粥吃菜,调节胃口的。再说了,我三天来天天往肉铺跑,也买不到猪腿啊。” “那你可以买猪的其他部位啊,肉铺里不会现在也只卖菜了吧。”许白羽还是气难消,将筷子在菜碗上敲得震天响。 我端着那一锅粥,对着他俩说道:“不爱吃是吧,不爱吃,我现在立马就倒了,反正你俩也饿了三天了,不差再饿一天。想吃肉,明儿个自个儿上肉铺买去。” “谁说不吃。”贺求名比许白羽更快妥协,一把将那被我端起的锅子又按回了桌上,自顾自地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那粥倒也是颇香,闻了让人食欲大振,许白羽摸着自己的胃,也不再坚持,看来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好。 我冷笑一声,看着他俩那难看的吃相,说起了风凉话:“还自称是个大夫,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第十二章:尸骨遍地 许白羽和贺求名将一大锅粥和满桌的小菜一扫而空。看着两个如此帅气的男人被饿得如此狼狈,我禁不住想笑。我并不是故意要为难他们,只是怕他们饿了太久,突然吃太过油腻的东西,肠胃会受不了。但显然,他们并未领情,连医术高明的许白羽,被饿急了也是将进补调理的法则忘了个一干二净,所以说,再高明的大夫也医不了自己的病啊。 “先生,你们这次去禁地,有没有什么收获啊?”小叶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啊。”许白羽感叹道。 “花是开得很漂亮,可惜白骨太多,煞风景。”贺求名品了口茶,补充道。 “白骨?那里死了很多人吗?”小叶子追问道。 “严格说来,应该是黑骨遍地。”许白羽摇头叹道,“花开得那么美丽,植物也长得繁茂异常,但却有那么多人陪葬那里,可惜啊可惜。” “黑骨遍地,莫非那里曾发生过大火,那些人葬身火海?”我有点不解。 许白羽“倏”地转头看着我,冷着脸道:“不是大火,是中毒。他们全都是被毒死的。我料想那禁地原是被一种毒物给污染了,那些异常鲜艳的花与果实恰恰告诉我们,它们都有巨毒。至于那些死在那里的人,也许是误食果实中毒,也许是中了那里空气中的毒气而亡。” “照你这么说,你们两个也有可能会中毒而亡,毕竟你们曾在那里呼吸过。”我想到这里,有点紧张,若是这两个人突然发起病来,我和小叶子想活命便是千难万难了。 “所以我们一回来便将自己给关了起来。三天,我想应该够了。毕竟那禁地几十年前便有,若是有毒,过了这么多年,空气中想必毒素已极其微弱。我猜胡大海应该是被那里的枝杈划伤或是误食了某种果实,才会染上这种病。更何况,”许白羽停了一下,转头去看贺求名,对着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俩自始至终都未着地,一直在树木之间穿梭着,我料想那毒应该是深入泥土,站得高些,危险便也少些。” “那你们的衣服呢?会不会沾上毒物,我还是去将它们焚毁吧。”说完,我便站起身来想走。 “莫急莫急。”许白羽拉住了我,说道,“我俩早已换过干净的衣衫,那些不干净的,都丢在了禁地里,不用担心。” 小叶子笑着指着自己说:“我给先生跟贺大哥准备了两套衣衫,嘱咐他们将一套留在禁地外,等出来后便换上。” 真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我在心里默默说道。一个乡村大夫的小小帮手,想事情比我这个念过十几年书的大学生来得周密得多。我也算是为人妻子过,想得还远不及她深及她远。是不是我太过粗心,疏忽了邱骞的某些感受,日积月累下来,才让他对我这个做妻子的越来越不满,直至要用拳头来发泄他的那些怨恨? “那些花我见过。”贺求名总是这样,很久都不说话,偶尔说一两句话,便必然是很重要的话。当然,开口说要杀我的话并不在此列。 大家都有点惊讶,尤其是许白羽,探头问道:“老实说,那些花,并不罕见,我想许多人都应该见过。但贺兄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贺求名点头道:“我说见过,并不是指花的品种,而是说,这种原本普通的花开得如此鲜艳,很不一般,我曾在多年前也见过这种景像。” 许白羽站起身来,向贺求句抱拳道:“可否请贺兄告知一二。”他此时的作派,一点儿也不像个儒雅的大夫,倒很像是个江湖中人。 “五年前,我接了一档子差事,绕梁城里有户冯姓镖局,有人出钱要我灭他们的门。我去到那里的时候,那家人正在发丧,听说是这家最小的儿子食了自家园里种的果子,全身溃烂而亡。当夜我便潜入那家后院,见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吃了能害死人的植树。那只是一片平常的低矮灌木,随处可见。但奇的是,那花和叶子颜色极其艳丽,而那小小的果实也是如此。我原记得这灌木的果子是浅黄色的,但这一户人家的却长着鲜红色的果实,像是故意长成那样,引人去摘。” 第22页 “后来呢?”小叶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我便将他们全家都给杀了,烧了整个宅子,想必那有毒的灌木也早被烧为灰烬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实在是很糟糕,大家听了之后都沉默不话。想必许白羽和小叶子也同我一样,对于他滥杀无辜的做法并不赞同。但人死都死了,又能说些什么呢,更何况,他是个杀手,杀人本来就是他的职业,我不也杀过人吗?在心里,我还有点小小的庆幸,若不是他当时杀了那家人,又烧了宅子和尸体,只怕这病早在五年前便传播开来。绕梁是樊的都城,人口众多,若是这种怪病无法遏制,怕是有亡国的可能。就是现在,也有这种可能,这个小村子离绕梁不过百来里路,随时都有可能将这个病给带出去。我们是这个病的第一批受害者,但难保会是最后一批受害者。 “我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有一次,我遇上一位高人,向他说起这事儿,他说他知道那些植物中的是什么毒,还说那毒名叫云想容。名字倒是温和,想不到毒性却如此厉害。比起你们孙家的雪如散,可要厉害无数倍了。”贺求名指着我说道。 我只当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反正我不姓孙,他爱说是谁便是谁,我只当他头脑发昏眼发晕。 “云想容?”许白羽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说道,“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我们听了他的话,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步向后院走去。大家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紧跟其后,想要看个究竟。 许白羽一头扎进了他的书房,那里我去打扫过一次,摆的多是些药理典籍,还有为数不多武功籍略。此刻他正将那些书胡乱地翻着,看到不合意的便随手往地上一扔,从上面踩踏过去也毫不在意。反倒是小叶子有些心疼,跟在他的后面不停地捡着掉落下来的书,分门别类放回原处。我与贺求名站在那里,看着他俩一个扔书一个捡书,谁都没有开口。这种时候,闭嘴最好,要知道,问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白羽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本书,捧着它在书桌前坐下,细细地研读起来。小叶子怀里还抱着一堆书,看她家先生如此专注地看着一本书,她也停下了手中的活,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像是老电影里的影像,播放机被一只手不停地转动着,我们却像是停止了的景物,配着破败暗淡的背景,几双眼都望向同一个地方。只有一只手在不停地动着,那是许白羽的手,又长又白的手指,轻轻地翻着泛黄的书页。我像是能听到时间流走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急促,让人很想要抓住它,却又怎么也留不住。 在我几乎想伸出手来将时间抓住时,许白羽大喊一声:“找到了,云想容。家师的书里对它有所记载。” 我们一下子便从电影画面里被打了出来,全部活了过来,冲到他的身边,听着他的解释:“家师在书里说,这云想容原是他的一位朋友为一位女子所制。那女子拿了这味药却从此不见踪影。他那朋友为情所骗,一怒之下,浪迹天涯,誓要将那女子找出来。” “然后呢?”我问道。 “没有了,家师的书里只有这些记载,并未写明要如何解这味药。”许白羽的脸上略有失望之色。 “看来这世上有这毒药的人还不少。就现在来看,可能有三个人有,一个是你师傅的朋友,一个是那个背弃爱人的女子,还有一个不知是谁,但五年前冯家镖局里出现过这种毒药,只怕还有人也在无意中拥有了它。”贺求名分析的有点道理。 “还有一个人,也有可能有。”许白羽看着贺求名,说道,“那便是家师。” “那只要找到师祖爷爷,也许便能找到解药了。”小叶子脸露喜色。听她对许白羽师傅的称呼,想来他已入了许白羽的门下,不只是个照顾人的小丫头,怕是也学了不少医术了。 “也许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希望了。小叶子,你还记得师祖爷爷的住处吧?”许白羽点头道。 小叶子应该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明天我便出发去找师祖爷爷,先生不用担心。” 许白羽点点头,站起身来,对贺求名说道:“在下可否求贺兄一事?” “许兄请讲。” “在下想请贺兄明日陪小叶子一同上路,如今这病也不知有没有传染到别处去,我怕她一个小姑娘,危险太多。”许白羽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担心”二字,也许这一别,不知再见面时,我们四人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贺求名点头答应道:“许兄尽管放心。”我想他一早便猜到许白羽所求的是何事,只是他要许白羽亲口说出来罢了。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他们这些江湖人士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破规矩。 第十三章:赶尽杀绝 家里只剩下我和许白羽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两个正常人。还有十几个患病的可怜人与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等着我们去侍候他们。 小叶子与贺求名天未亮便出发了,连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早饭都没顾得上吃。贺求名走之前,居然特意与我说了一些话:“你最好乖乖待在这里,别想逃跑。不过没关系,就算你跑了,我一样能把你抓回来。” 这话听得我直吐血。我直觉得自己像是穿越来到了个奴隶社会,而我,便是这不可一世的贺求名的女奴。他是不是将我那日上山采药为他治病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还是说,他根本不觉得那是我对他的恩情,因为我欠他的,远远比我给他的多得多? 第23页 我自嘲地回应他道:“放心好了,说不定等你回来,我早就染了那种怪病一命呜呼了,也省得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没听过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吗?那个病恐怕弄不死你。”贺求名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恶毒。 听在我耳里真是既刺耳又恶心,我便想也没想地回了过去:“那我必定每天三柱香祈求上苍快让你死在外头,省得成天找我麻烦。” “你给我闭嘴。”许白羽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往门里拖,边拖边冲门外的两个人喊道:“快起程吧,早去早回。” 之后也不管别人说什么,硬是用力将我拉到了饭厅,扔在了椅子里,喝道:“吃饭。”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帮着男人?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明明是贺求名先嘴贱挑衅,到头来,还倒成了我的错了。 看着那满桌丰盛的早点,想着我半夜爬起来做这些的辛苦,我便二话不说,端起粥碗便吃,哪怕撑死,也不想留一口给这个讨厌的男人。 许白羽却是老实不客气,抓起一个馒头便往嘴里塞,边吃边说道:“我那是为你好,你要真惹怒了他,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他现在功力已经恢复了十成十,要真打起来,我未必是他的对手,到时候,没人救得了你。” “死就死,又不是没死过。”我赌气地说道。 “他恨的是一个叫孙陈芫芷的女人,你不是自称姓姚,名淡月,与那个姓孙的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若是被他将你当做别人,无端端地杀了,可惜不可惜?”许白羽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我觉得自己若是就这么被杀了真是很冤的一件事,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嘴硬道:“可他成天将我当仇人似的对待,任谁心里也会不痛快。” “你就当他在放屁不就行了。” 我有点吃惊地望着许白羽,在我的印象里,他虽有时候讲话爱开玩笑,举止也不算十分稳重,但从他嘴里听到他骂脏话,还是让我觉得有点难以置信。难道他平时在人前的那种斯文儒雅都是装出来的?还是说,他是个有双重性格的怪人,平时人多时,还能伪装一下,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另一个本性便暴露了出来? 许白羽拿筷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说道:“中邪了吗?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拨开他的手,转头安心吃饭,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姓孙?”许白羽没有闲着,吃不了几口饭又把头凑过来问我。 我斜眼望着他,骂道:“好好吃你的饭。再啰嗦信不信我药死你。” “好,不问,吃饭,吃饭。”许白羽见我动怒了,很识相地闭了嘴。 我一边将米粒往嘴里拨,一边回想着当初我刚见到许白羽时的情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还记得我吗?”他为什么会问这句话?他的用意是什么?如果说,他只是一个与邱骞长得很像的陌生人,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记得他?而他后来又讲的那些莫名其妙,诸如被我害得很惨之类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我的好奇心又爬了上来,忍不住问他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我昏倒后刚刚醒过来,你问我记不记得你?” “是,我记得。”许白羽没有看我,只是回了一句,继续开着他的饭。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莫非你也认识那个姓孙的女人?” “嗯,见过几面。”许白羽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与贺求名之间有什么恩怨?”我的八卦心突然冒了出来,打听起别人的闲话来了。 许白羽将筷子反转,用另一头打了一下我的碗沿,笑骂道:“别人的私事,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更何况,我与他俩都无深交,道听途说来的话也不必传来传去了。” 我见他像个现代人似的,如此注重个人隐私,便也不再追问。等哪一天,贺求名到了非杀我不可的时候,我一定要在死之前问个清楚。 我们两个直到吃完整个早餐,也都没有开口再多说一句话。吃完后,照例是我洗碗,而他则去熬一些药,喂给那些尚未死去的病人。这几日里,又陆陆续续有人被送了过来,也有人因病情太过严重而死去。若不是村里只有许白羽一个大夫,那些愤怒的村民很可能会拿着铁锹镰刀冲进屋来,将他乱刀砍死。毕竟人在极度的紧张和不安时,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来。 我一边洗碗,一边盘算着小叶子他们要多少天才能回来。感觉家里冷冷清清,真是度日如年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被吓了一跳,手一滑,差点将一只碗打碎。我随手在干手巾上擦了下手,便跑出去开门。这敲门声感觉与往日很是不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了我的心上,让人烦燥不安。 还没跑到大门口,便看到许白羽也飞奔过来。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一改刚刚吃饭时的不正经。我的心不禁一凛。他是不是也从这敲门声中感觉到了什么糟糕的消息? 许白羽抢在我前面将大门打开了。小叶子和贺求名几乎是冲撞着跑了进来。看得出,他俩赶了许多的路,像是一路飞奔回来,连气都顾不得喘似的。 许白羽拉着小叶子,问道:“怎么回事儿?” “进去再说。”贺求名示意大家赶快进屋。 我赶紧上前关上大门,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进了大厅。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我会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第24页 “出不去了。”贺求名还未坐下,便转头对许白羽说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堵死了?是谁干的?” “是朝廷。”小叶子激动地叫道,“朝廷派了人来,将所有的出路都卡死了,谁都不能出去。” “看来朝廷已经知道了这个病,想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了。”许白羽将手紧紧地握成拳,重重地打在了茶几上。 “不光是我们,整个丰泽乡都被包围了起来。没想到,才这么些天,这个病已经传染地如此广泛,一发不可收拾了。”贺求名说道。 丰泽乡是距离都城绕梁十分之近的一个大乡,底下共有十几个小村庄,我所住的村子便是其中之一。我们原来天真的以为可以将这个病控制住,至少可以控制在村子里面,不要外传,却没料到,胡大海这一个小小的火苗,竟然可以烧得这么快,这么旺,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先生,你认为他们想要杀光整个乡里的人吗?”小叶子问道,“可是目前看来,他们还并未打算杀人,只是不许乡亲们外出。” “丰泽乡离绕梁那么近,皇帝为了自保,除掉我们是势必要做的事。只是现在他们还不清楚具体的局势。一旦他们摸清了这个病的底,知道它的威力竟是如此巨大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全部杀死。别忘了,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踩着前朝靖国的无数尸体爬上这个位置的,他岂会在意区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许白羽冷冷地说道。话虽然不中听,说的却全是理。樊朝的开国之君,必是个见惯了流血杀戮的人,又怎会将几个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杀人。”贺求名丢下这两个字,飞快地向里屋跑去。我和小叶子还愣在原地,对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反应过来。许白羽却脱口而出道:“他要去杀那些病人。” 我和小叶子同时惊呼起来,向里屋飞奔而去。贺求名是朝廷派来的间隙吗?朝廷要我们死,他便帮着朝廷杀人,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有是非观念? 当我们赶到病人住的屋子时,贺求名的剑上已染上了血,有一名病人已经被他杀了,脸朝下,身体弯曲着,血在他身边流了一地。那绑在他身上的椅子和绳索都在,至死都没有分开。 贺求名望了我们一眼,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剑。许白羽大喊道:“贺兄,不可。”可他就像没听到一般,又一剑刺向了另一名病人。那飞溅出来的血几乎要将我的眼睛染红。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死死地抱住贺求名,大叫道:“够了,不要再杀了。” 他却一把将我推开,用还在滴血的剑尖指着我吼道:“你是想救这些没有思想不正常的变态人,还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救那些还活着的正常人。别再发痴了,你这个蠢女人,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吧,你想害死全乡的人吗?你又不是没杀过人,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我知道他说的杀人,并不是说我杀了邱骞的事情。但我承认,他骂得对,我又不是没杀过人,我的手上沾满了曾经我最深爱的那人的血,我又何必假惺惺地同情那些与我素昧平生的人。 我没有再阻止他,甚至连许白羽和小叶子都没有再开口。我们都显得异常冷静,亲眼看着贺求名将那几十个病人统统杀光,一个不留。我们曾经费尽心力,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救回他们的性命,却在一刹那将他们全部送上西天。无论我们多么不愿意,也必须得承认,我们是彻底失败了。 贺求名将剑上的血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转身对许白羽说道:“帮我找个地方,将他们全部都烧了。” “就在这里烧吧。”许白羽冷静地说道,“这片宅子与我们住的屋子隔得比较远,小心一点,不会烧到其他地方的。” 贺求名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明天,招集尽可能多的村民来我们屋前。我来教他们,怎么杀人。” 我听他说“杀人”两个字的时候,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冷得刺骨,我甚至希望,就在这个时候,他再挥动手中的剑,一招将我刺死,我便可以一了百了了。 许白羽直直地盯着贺求名,没有开口。反倒是贺求名很坦然地笑了笑,说道:“危急时刻,人人自保。就让我来替你做这个恶人吧。” 第十四章:大开杀戒 第二日来许家门前“集会”的乡亲并不算多。这些日子,大家都习惯性地躲在屋里,很少会踏出家门一步。像这种大规模的人员集中,对于传染病的控制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所以,尽管许白羽在村里的威望尚存,但人们保命的信念更坚,前前后后也就来了几十号人。但贺求名却说,足够了。有这几十号人,便是多了几十张口替他去宣传。几十人会传给几百人,几百人会传给几千人。这世上,若想找出一样东西能和传染病一样快速传播的话,便非人言莫属了。 贺求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开始发表他的“演说”。我跟他相处这么些天以来,今天算是见他话最多的时候,但就算如此,他也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连半句废话也不愿多讲。 “今天找大家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病已无法控制,无药可医。”贺求名才说了这么一句,底下的人便开始暴怒起来。他们一定是觉得自己被“忽悠”了,如果早知这病是治不好的,他们老早便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到其他地方避难。不会像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被朝廷封了出乡的路,白白坐在这里等死。许多人当下便忍不住,纷纷叫嚷着要许白羽偿命,仿佛这病是从他这里传染开来似的。 第25页 许白羽脸色铁青地站在贺求名身后,一言不发,对乡亲说的污言秽语听之任之,没有加以反驳。我瞥见小叶子暗暗抓住了他的手,他也回握了一下,像是在打着什么暗号。想必他们两个有着主仆之义,师徒之名,在这种时候,理应相互扶持。 倒是贺求名对着那些骂言气不过,吼道:“都给我闭嘴。你们自己也说了,他是许大夫,又不是许神仙。这个病从爆发到现在,他几时说过不许你们出乡逃命的话?你们今天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完全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赖不到别人头上。” 乡亲们被他一顿吼完,又悉数闭嘴,不敢再多言半句,因为谁都看到了贺求名别在腰间的那把剑。 “现如今,你们若想要自保,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人。” “杀人?”乡亲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大概心里在想:难道是要让我们互相残杀吗?刚刚安静了的现场,又变得嘈杂不堪起来。 贺求名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指着那群人说道:“我让你们杀的,不是正常人,而是染病的人。一旦看见,不问是非,杀掉便是。若是心软不愿动手,那便等着和他们一样,自残到死吧。” “不行,他是我的丈夫,我怎么下得了手。”一名年轻的妇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跑到贺求名面前大叫道。 乡亲们被她的话一鼓动,也大骂贺求出的什么烂主意,要他们亲手杀掉自己的亲人,简直便跟禽兽没有分别了。 贺求名没有理会众人的话,只是对那妇人微微一笑,问道:“你说你丈夫也染了这种病?” “没错,他现在便在许大夫的医馆里。我们是年少夫妻,你让我如何忍心下得了手杀他呢?”那妇人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抽泣起来。 贺求名听了她的话,大笑道:“那你尽可放心,你的丈夫已在昨日被我杀死,无须你再动手。” 那妇人听了他的话,猛地收住了眼泪,颤抖地问道:“你说你已杀了我的丈夫?” “没错,不仅是你的丈夫,许大夫医馆里所有的病人,昨天都已死在了我的剑下。”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便像被施了法术似的,通通呆在当场。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嘶心裂肺地哭了起来。那哭声便也似传染病一样,令到身边的人感伤不已,也许是想到自己的亲人也已命丧黄泉,便都跟着哭了起来。 反倒是最初站出来质问贺求名的那位妇人没有再哭,而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望着贺求名。想必她与丈夫的感情极好,她夫君不幸得了这种病,对她来说已是一种莫大的打击,现在又听闻丈夫被杀,自己已守寡,只怕连吃了贺求名的心都有了吧。若是这事儿放在我身上,我又会如何呢?我不禁想嘲笑自己,邱骞即使没得这病,也是动不动便丧心病狂地发作一阵,真要得了这种病,还能往医院送,最怕像他这种正常人发疯,连警察局也奈何他不得。 我一边注视着那个妇人,一边想着自己当年的处境,看到的那又充满仇恨的眼睛却慢慢地变了样,越来越空洞,看不穿她究竟望向何处。我感觉自己变得紧张起来,手脚立在原地不听使唤,完全动弹不得。那双眼忽然转到了我的身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妇人便向我冲了过来,惊地我不知所措。脑海里即时闪过一个念头:她也被传染了,发病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发病的人都特别喜欢来攻击我,这个病到底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想要逃跑自救。但脚还未抬起,那妇人便一下倒在了我的脚边,血从她的身下流淌出来,似乎格外的红。 是贺求名动的手,他的剑上还有血在往下滴。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的人,这场病,除了杀人,没有别的办法。 众乡亲见出了人命,都不敢再说话,也没有人敢走,待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贺求名。贺求名用剑指着地上的那名妇人,开口道:“你们若再这么犹豫下去,下场便是她这个样。到时候,一样会被我杀掉。” 乡亲们似乎到了此时才算真正开了窍,默默地低下了头,竟没有一个敢再出声反驳。是啊,保命当前,不管是亲戚也好,朋友也罢,即使是自己的亲骨肉,该杀的时候也不能手软。若是硬不起这心肠来,便趁早找条白绫,结果了自己,免得害人害已。人,永远是将自己的性命摆在第一位的。我不也是这样的,当日,为了自保,我杀了邱骞。他的命,在我的心里,自然是没有自己的命珍贵。我既然能这么想,他们也必定是这么想的。这一场劝戒,就在那妇人的死亡里划上了句点。乡亲们渐渐散去,他们是否在想着要如何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家人或是邻居,是否要随身携带杀人的器具?我想他们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多少心里还是会有些害怕,有忌惮。但慢慢的,他们便会习惯,便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场病,即使不能毁掉整个丰泽乡,也必定会毁掉所有人的思想与信仰。等到将来的某一天,这个病被真正根除后,那些人在这场灾难中练就的硬心肠,也许一辈子也不能再软化回来。 如今屋里真的只剩下我们四人了。昨日后院的那些尸体已和几间屋子一同烧为了灰烬,那里也被移为平地。今日被贺求名杀死的那名妇人,也被扔在那块平地上,架柴烧掉,也算是与她的丈夫合葬了吧。 第26页 许白羽求贺求名将我带离丰泽乡。没错,他是用了恳求的语气,甚至用他救了贺求名一命这件事来做筹码。贺求名却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让我带她逃出去?你不怕我半路上便将她杀了?” “我要你做保证,绝对不能杀了他。和她一同去找我的师父双流,找到解药,回来救人。”许白羽说道。 “我若是不答应呢?”贺求名像是故意要激怒许白羽。 “你不会不答应。”许白羽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强势起来,“你几次三番救了她,所以,你必定不会杀她。你若想她死,今日便不会杀那个女子,至少不会那么快杀。” 贺求名看了我一眼,没有加以反驳,而是说道:“即使我不杀她,也不见得要带她出去。将她留在这里,我一个去找你师父便是。带着她,反而碍事。” 他说的倒也在理,我跟着他,除了会给他带来麻烦,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可许白羽却很坚持。 “她不能留在这里。也不知是为什么,那些犯病的人,都特别喜欢攻击她,如果她再待下去,只怕会遭不测。毕竟她不会武功。” “那小叶子呢?她也要走吗?”贺求名问道。 “我不会走。”小叶子站起来,走到许白羽身边,说道,“我与先生会一起留在这里。贺大哥,你快带姚姐姐走吧,去找到解药,早点回来救我们,就够了。” “小叶子。”我看着她,轻唤了一声。 她也转回头来望着我,说道:“姚姐姐,你不用担心我,先生会照顾好我的。倒是你,快点走吧,要是丰泽乡的病患越来越多,你便真的逃不掉了。” “就算我肯带她走,她也一样冲不出去。朝廷派来的那些士兵是不会因为她长得漂亮,便手下留情,放她出去的。”贺求名有点讽刺的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对我容貌的评价,居然还用了“漂亮”这个词,真该谢谢他嘴下留情了。说实话,能逃出这个危险的地方,自然是件好事儿。可要我跟这么一个刺头儿一起同行,我又是万般不愿意,想来他也与我是同样的想法吧。 “不,还有一条路,能出去。”许白羽自信满满地说道。 “哪里?”小叶子最是心直口快,问道。 “后山的禁地。” 此话一出,惊倒我与在座的另两位。难道说真是因果轮回吗?怪病从那里传染出来,现在,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却又要依靠着它,逃出这里。 第十五章:生离死别 又是半夜,只是这次是换成我与贺求名偷偷出发了。许白羽也跟着我们一同前往禁地,但他却将小叶子留在了家里。我曾激烈地反对过。现在这种危急时刻,将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独自在一人留在家中,万一发病的人跑了进去,她岂不是即时便会送命? 可许白羽却不同有理会我的话语,只是安慰我道:“她不会有事的,你不了解她,她可比你机灵多了。” 这是在骂我愚钝吗?我脸上有点有高兴,倒是小叶子,一向是帮着她家先生说话的,居然也跑来对我说道:“姚姐姐放心好了,我一手拿一把大刀,谁敢来我就砍死谁。” 我明知她是在说笑宽慰我,可还是笑不出来,勉强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算是结束了这场争论。今日这一别,也不知回来时还能否见到他们两个。如果我那次自杀的时候便死了,是不是比今天这种局面要来得好得多? 之所以半夜出门,是怕白天会给村民看到,若他们误以为许白羽也要落跑,只怕人心顷刻间便会散掉,到时候说不定又会惹出什么大乱子出来的。如今这么不太平,半夜根本不会有人出门,虽说光线暗淡不宜赶路,但为了安全,为了人心,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许白羽是为了我,才与我们同行的。禁地那地方,只怕我前脚刚踏进去,后脚便没命了。为了让我顺利地走出那里,许白羽决定将我背过那一块地方。他不放心贺求名,虽说贺求名已答应他,在拿回解药之前不会杀我,但他也怕贺求名故意装作一个不小心,飞到半空又将我摔了下去。那样的话,不被毒死,我也会被活活摔死。许白羽到了这时,还是防着贺求名一手,那他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出了那禁地,贺求名便一定不会杀我? 走在夜色沉沉的路上,我又开始难过起来。为了谁呢?为了小叶子,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病人,还是为了那些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村民?看来我的心还是不够硬。他们都与我非亲非故,要我难过来做什么呢?反正出了这个村,我也未必会再回来。那些人,怕是这一生都无法再见了吧。 我一面想,一面走着。前面是许白羽在领路,后面是贺求名在殿后,我走在他俩中间,看来是一个最安全的位置了。我曾听人说过,三个人夜里走路,最怕死的那个通常都会走在中间,但阎王爷抓人的时候也最喜欢挑那走在中间最怕死的那个。自从听了那个故事后,每次几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我便会很纠结,想不好究竟要挑哪个位置。 今天,我们这两男一女出门上路,注定我还是要走那个胆小鬼的位置。但饶是这样,那些人还是盯上了我,猛得从斜路里冲了出来,便要向我飞奔过来。我只感觉左右手都被人同时握住,脚不停地向后退去,直到背贴着墙,无路可退,才回过神来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第27页 又是一些得病的人,他们怕是闻到我的气味,摸索着出来找食吃了吧。看来许白羽的忧虑是对的,我再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只怕很难有活着出去的一天了。 来的病人也不算多,大概四五个的样子,他们一边抓着自己溃烂的皮肤,一边低吼着,像是野兽看到了猎物般兴奋不已。幸亏有两个高手在一旁保护我,那几个人被许白羽跟贺求名随便挑了几下,便躺倒在地不再动弹。有血迹从伤口喷出来,溅在了我的衣服上。还有,我穿 了好几层衣服,那血并未沾到我的皮肤。我对死人倒是已经渐渐麻木,看到那些尸体,已不像刚开始那样惊恐不安了。人果然要在不断地打击中成长起来的。 那些人全都被处理掉后,握着我的两只手同时松开了。许白羽小声说了句“小心点”,我们三人便又上路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后山。自从我在这里被许白羽救回家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刚开始的时候,小叶子也会时常问我,要不要到这后山来走一走,有些地方的风景还是相当美丽的,但都被我拒绝了。我不想看到那个地方,就好似我不想回忆我是用了怎样的一种方法才来到这里,我要把我前生的事情全部抹掉。每日见到许白羽已让我够痛苦,因为他总是在提醒着我,我曾经结过婚,有过丈夫,而那个丈夫,还最终死在了我的手下。 小叶子见我几次拒绝,大概也猜到我不愿意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儿,便没有再跟我提起来后山的事情。可许白羽似乎并不知道我的心意,当我们路过那条我昏倒在其旁边的溪流时,许白羽突然停下来,对着我说道:“这里,便是我救你的地方。” “你难道还是记不起什么吗?”贺求名抬手指了指山顶,问道。 我摇了摇头,连想都没有想。我根本不是那个姓孙的女子,又怎么会知道她与贺求名有什么恩怨,哪怕他们走遍全国,去到每一个孙陈芫芷去过的地方,也休想从我这里听到满意的答案。 贺求名对我的回答似乎很不高兴,抬脚便向前走。许白羽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只是牵起我的手,柔声道:“快走吧,马上就到禁地了。” 他的手很冷,跟他脸上柔和的颜色很不一样,我被这么一只冰冷的手握着,心也开始冷了起来。如果今天将要跟我一同出发的人是许白羽的话,我想哪怕他的手再没有温度,我的心,也会是暖的。 许多年后,我依然会不时地回忆着当时的那段时光。我躺在许白羽的背上,任他在树林间来去如风。我的全身,都被衣物紧紧地包裹着,可我依然能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在轻轻地唤我:“淡月,淡月?”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出这个名字了,小叶子总叫我“姚姐姐”,贺求名与我说话的时候,通常没有称呼。我与许白羽相识那么久,虽然早已告知他我的名字,却从未听他这么叫过。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即使他是在与我开玩笑,也从未听他如此亲昵地称呼我。通常,他都管我叫“姚姑娘”,有时候,也会管我叫“孙小姐”。那一声轻轻的“淡月”,突然让我有了流泪的冲动。 我也轻声地回应着他,仿佛怕被几米外的贺求名听到似的。“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我笑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座后山,也不喜欢那条溪流,可我还是想说,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从没想到,我会在那里救了你,更没想到,我会……” 一片树枝打过我的耳朵,我没有听清许白羽后面的话,我有一种感觉,那是很重要的话,所以,我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许白羽却“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没什么,没听到也好,只怕你听了,又要生气了。” 会是这样的吗?在这种时刻,他还会说一些让我不愉快的话吗?我抬眼往下望,那里的花开得真是艳啊,每一朵都像是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真是难以想像,这么美丽的花朵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毒性。很多时候,我们都很贪恋美丽的事物,对人也好,对物也罢,但却很容易忘掉,也许他们并不如表象般美好。 那散落在花丛里的片片黑骨,便是这美好表象下的丑恶。亡灵啊,冤魂啊,想必他们都痛恨这些艳丽的花朵吧。这些害他们命丧黄泉的植物,依然绽放着。而那些死去的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想起了被贺求名杀掉的那些病人,但愿他们在死前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这样,死的时候至少可以少受一些痛苦。一个清醒的人,看着别人挥剑向自己刺来,那处恐惧,恐怕比死亡来得更大。那些糊涂的人,却不必受这种折磨。 邱骞死的时候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呢?我一时竟然想不透,他那狰狞的面目看起来像是疯了,可是他的心呢?也许还是如明镜般清楚吧。他伪装地太好了,我成天睡在他的枕边,却始终不了解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甚至连他究竟为何要杀我,都理不清头绪。若那天我便那样一死了之,怕是见了阎王也交代不了。 我就这么一路看着,一路想着,直到许白羽将我放了下来。我们还是向前走着,谁也没开口说让他回去,就连他自己,也没提到这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说道:“我师父在都城绕梁以他的名字开了家药铺。你们见到他之后,便将信交给他,我在信里都有说清楚。他若问起我,你便说我很好,不用挂心。” 第28页 贺求名回过头来问道:“许兄,此处前去何方?” “顺着这条山路往下走,大约两个时辰,便能到达一个名叫暌围的大镇,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些盘缠,你们到了睽围后,吃点东西休息一下,顺便找匹马代步。如果加急赶路的话,半天便可到绕梁了。”说完,许白羽从身上拿出一个布袋,塞在了我手里。布袋,里面装的想必是碎银子。他一个穷大夫想来也没多少钱,但这些钱,应该也够我们到绕梁了,毕竟这也不算是远的路程。 我往身后看去,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离禁地很远了。许白羽停住了脚步,说道:“我便送你们到这儿吧,我得回去了,小叶子还一个人待在家里呢。” 贺求名似笑非笑地说道:“许兄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吗?”说完,他望了我一眼,接着道,“我去前方树下等你,别说太久。” 他竟猜出我话有话要对许白羽说?那他也算是个聪明人了,那为什么,他还是固执地将我与孙陈芫芷混为一谈? 许白羽伸手揭掉了我脸上的面罩,笑道:“这里离禁地已经远了,想必不会有事。让我再看看你吧,再见面,也不知是何时了。” 我伸手想握住了他的手,却忘了踏进禁地前,他已戴起了手套。隔着布料,感觉不出他手中的温度。他伸手扯掉了自己的手套,也扯掉了我的。我终于再次摸到了他的手,与之前的感觉很不一样。那是一只非常温暖的手,手心甚至都有微微的细汗。我紧紧地握住那只手,很想就这样,一辈子都不放手。 “要活着。”我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已泪流满面,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很怕这一离去,便是永别。这个念头总是在脑海里模糊地闪现着,我却一直不肯将它变成清晰的想法。 他拍拍我的肩,冲我笑了笑,说道:“放心好了,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这世界怎样都好。 他见我还是哭个不停,便又探手到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我的手心。我摊开手心一看,是一个小铃铛,翠玉做的铃铛,下面挂着红红的穗子,十分好看。 他又举起手,将另一个铃铛在我面前晃了晃,说道:“它们本是一以,我现在将其中一只给了你,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还给我,再将它俩凑成一对。”我看着他手里的铃铛,那底下是蓝色的穗子,一直在我眼前飘啊飘。 我破啼为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他忽然一把将我抱在怀里,重重地说道:“我许白羽说话,从不反悔。” 莫道别离,离愁又上心头。来日若与君相逢,必不负君意。 第十六章:马上惊魂 贺求名牵了两匹马过来,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了给我。我们在睽围镇上吃了饭,我留在饭馆里结账休息,贺求名则一声不响地跑了出去。想不到,竟这么快就买了两匹马。 “是要让我骑马吗?”我被他从饭馆里拎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便被塞了条缰绳,错愕不已。 “难道是让你杀了来吃的吗?”贺求名的语气很不愉快。 “可我不会骑马啊。”我叫道。这人在做事情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下我,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实际情况和需求啊。 贺求名不耐烦地看了我几眼,咒骂道:“都离开丰泽乡了,你还装什么装。我又不是没见你骑过马。” 我知道他是一厢情愿地把我与那个姓孙的女子混为一谈,但现实情况是,我真的不会骑马,现代人有几个是会骑马的? 我张口结舌地试图跟他解释,岂料他根本听都不想听,推推搡搡地便把我拱上了马背。我从马背上向下望去,发现自己离地面竟是那么远,吓了一跳,本能性地便往马背上俯躺下去。那马像是不习惯被我这么躺着,摇头低鸣起来。 贺求名见我这样,更是烦燥,叫道:“你躺马背上做什么,把背挺起来。还有,抓牢缰绳,想被摔死吗?” 我勉强地从马背上坐了起来,却发现根本无法平衡重心,那缰绳一抓在手里,马便动个不停,虽然幅度不大,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贺求名眼疾手快,一把又将我推回了马背上,骂道:“两只脚要踩着马镫。” 我觉得他的耐心已经被我耗到了极点,我若再不顺着他的心意,只怕会立马横尸街头。想到这儿,我只得努力地将两只脚放过马镫里,果然这样一来,平衡便好掌握多了。我朝贺求名苦笑了一下,竟颇有点要讨好他的意味。 贺求名无奈地摇了摇头,竟是有点哀求地道:“大小姐,别再闹了行吗?我们现在是赶着去救命的。”天下第一杀手,低三下四开口求我,也不枉费我刚刚讨好他的举动了。 我在马上呆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也不知该怎么驱赶着马儿向前跑,便回过头去。只见贺求名已跨上了另一匹马,手里扬着鞭子。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干嘛?”便见那鞭子在我眼前一晃,狠狠地打在我骑的马屁股上,那马长嘶一声,毫无征兆地向前飞奔起来。 我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前一秒人还坐在马背上,后一秒,已经勒着缰绳,跟着马一起狂奔起来。那马跑起来十分不稳,我觉得自己随时都有被甩出去的危险。极度的恐惧和不安让我只能紧紧地抓着缰绳,可整个人还是不听使唤地在马背上左右摇晃。也许是我无意识地将缰绳勒得太紧,那马觉得不舒服,竟有点发起狂来,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大大小小的树木从我身边呼啸而过,不时有树枝打在我的脸上,疼得我直叫唤。此时的我,除了尖叫,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弯腰下身,将整个人贴在马背上,重心放低一点,也许会安全一点。可整个身子却是僵硬不已,任凭我怎么努力,也弯不下去丝毫。那缰绳勒得我的手生疼,我急得伸手便去抓马脖子上的毛,希望能减轻手与绳子的摩擦,也想借着外力让自己能贴到马身上去。那马却一下子被我给抓痛了,整个身体横冲直撞,像是要将我甩下马来。 第29页 我赶紧放开手中抓着的马毛,可马已被我刺激到,晃得厉害,我感觉整个人像是坐在了云霄飞车上,随时有飞冲上天的可能。更糟的是,左脚的马蹬子不知何时从我脚上滑了直来,没有这股力的支持,我的身体不停地向右倾斜。我死死地抓着缰绳,不让自己掉下马来,若是在这种时候掉下马去,便好似从飞驰的火车上跳下去,无异于自找死路。 那马像是被斜拉的缰绳弄得很不舒服,竟开始不长眼地四处乱跑,也不管前面究竟有没有路。眼看着我们便要一头撞上前面的一棵大树,我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希望它听到这叫声,能恢复意识,不要傻到一头撞上去。 可马不是人,它听不懂尖叫的含义,也不知道危险近在眼前,它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冲着。我的脑子中飞快地分析着两种情况,到底是撞在树上受伤的程度比较小,还是跳下马来更安全些。我多么希望面临的不是这样两难的窘境啊。 我这厢还在分析利弊,难以取舍,那厢大树已近,眼看便要一头撞了上去。就在此时,马却突然抬起前脚,仰天长嘶。我原已重心不稳,那马突然竖起前身,吊在马上的我整个人便往下掉去,抓着缰绳的手再也不堪负荷,滑落下来。只消片刻,我便会摔到地上,想必不死也得断几根肋骨。就在掉地前的一瞬间,一只手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扶住了我的腰,将我从半空捞了起来。我整个人被横放在了马上,双手下垂,只能望到地面的青草,以及那人的鞋子。是贺求名,他还算没有泯灭天良,在最后时刻赶到救下了我。只怕再晚个一两秒,他便可直接去绕梁城,找家医馆为我治伤,或是直接去棺材铺买副棺材为我下葬了。 他从马上跳了下来,顺手将我扶了下来,满脸疑惑道:“莫非你真不会骑马?” 我已是吓得双脚发软,站都站不稳,扶着他那匹马,喘着粗气,两只眼睛充满怨毒地盯着他。 他慢慢靠近我,伸出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我却是一股怒气冲上心头,头脑里一片空白,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清脆地有些不可思议。饶是如此,我还是觉得难解怨气,哭骂道:“你要不现在一剑杀了我,要不就认清事实,接受现实。从你睁开眼的那一天,我便告诉你,我与那孙陈芫芷没有关系,是你头脑不清楚,自欺欺人地将我硬看做是她。我都说了不会骑马,你非不信,难道我为了骗你保命,却要豁出命去寻死吗?这世上会有这么傻的人吗?” 不管不顾地大喊了一通,我的心里总算舒服了许多。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总要将怒气积累到无法承受的地步,然后一次便大爆发出来?这次所幸还未到绝境,没有让我起了杀人的念头。 喊完之后,我才感觉到有点儿害怕,这么个僻静的树林里,他要是真的杀了我,埋了尸,只怕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我满脸泪痕的看着他,想不出来到底该说些什么。 贺求名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是将那匹受惊的马好好地安抚了一下,对着我说了一些骑马的要诀,告诉我该怎么去跟马交流,从而更好地控制它。我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又怕他突然生气,只能乖乖地听着他的唠叨,牢牢地将那些东西都记在心里。看样子,就算我不会骑马,他也还是准备就地上课,让我练会为止。哪怕是骑着马慢慢地踱步,也比我走路要快一些,他大概是这样想的吧,所以,对我骑马这件事情才如此执着。 说了许久,贺求名终于住了口,指了指那匹马,示意我再试一次。我虽然还是心有余悸,但一想到能快点赶到绕梁城,也为刚才动手打他那一巴掌感到抱歉,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我照着他说的话,先摸了摸马脖子上的毛,让它能慢慢地感觉我,熟悉我。那马儿像是能感觉到我的友好,温驯地让我抚摸着,没有将我的手甩开。抚了大概一两分钟后,我才踩着马蹬子,想要爬上马背。可惜那马实在高大,我这短手短脚的身板儿要爬上去着实费劲。贺求名只得让我踩着他的腿,借了把力,总算上了马身。 后来的时光竟是过得如此和谐,那马儿没有再发狂地乱冲一气。我也慢慢适应了在马上的感觉,先是由它缓缓地踱着步,等熟练了,跟马也更亲近时,才用鞭子轻轻地抽了它几下,让它小跑了起来。 傍晚时分,我们才赶到了绕梁城。小叶子一直很向往这里,我看着满街的人潮和林立的店铺,开始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喜欢这里。年轻的女孩子,总喜欢热闹的地方,我也不例外。在那个小村子里待久了,忽然一下子来到这繁华城市,感觉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进了城,我们俩便下了马。天子脚下,不敢太过招摇,更何况路上人也太多,我那不纯熟的骑马技术,万一撞着一两位路人,麻烦便大了。 双流药铺在这城里算不上十分有名,我们一路打听一路找寻,才在一条小街道上找到了它。我们赶到时,伙计正忙着打烊,门板已竖起了一半。我们赶忙走上前去,向伙计打听道:“请问双流老师傅在吗?” 那店里就一个伙计,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说话倒是很老练,见我们找药铺主人,便说道:“二位是要买药吗?买药找我便成。若是想找师父看病,那便不巧了,师父不在店里,二位请找别家大夫吧。” 第30页 “我们不是来买药,也不是来看病的。我们有要紧事找双流师傅。”我说道。 那小伙计狐疑地看了我俩一眼,问道:“二位找家师有何事?” “是许白羽让我们来的。”贺求名接口道。 “许师兄?”小伙计有点吃惊地说道。 我从怀里摸出许白羽交予我的书信,递到小伙计面前,说道:“这是你许师兄写给你师父的信。” 那小伙计并未将信接过,只是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说道:“是许师兄的字迹。”说完,便将我们请进了店铺里,转身要泡茶。 贺求名拦住了他,道:“不忙,我们不喝茶,我们只想尽快找到双流师傅。” 那小伙计为难地看着我们,说道:“师父他出远门了。下个月,他有个老友过寿,师父前几天便出了门,二位来晚了一步啊。” “什么朋友,住在何处?”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听师父说是个交情很深的朋友,出了绕梁城要往西走好几日才能到。” 我听了他的话,心便凉了半截,出了这绕梁城往西走,这么多处人家,莫非要一家家找寻吗?麻烦是其次的,只怕时间不等人啊。 贺求名也是沉默不语,思索了一会儿,才起身对小伙计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了。” 那小伙计见我们要走,又跑出来追问道:“许师兄还好吧?” “他很好,别担心。”贺求名笑着回道,转身便去牵马。我跟在他的后面,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一时竟没了方向,只是呆呆地站着。 贺求名皱着眉说道:“先找家客栈住下来,我有办法找到双流师傅。” 我一听到他这话儿,像是被人注射了一支强心针,马上又欢天喜地起来,高兴地连马都差点忘了牵。 第十七章:私奔 我与贺求名胡乱吃了点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明天一大早,便要出发去找他的一位朋友,据他说,可以从他的朋友那里打探出双流老先生的下落。他的朋友?怕也是个杀手吧,靠一个杀手来找一个行医的老先生,我有点没底儿。但此刻的我,除了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我甚至出了这个客栈的门,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我甩掉那些胡思乱想,洗了把脸,正准备吹灯睡觉,却听到外面院子里一片嘈杂的声音。我打开窗户的一条小缝,向后院张望,一个人也没有,却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吵闹声。我关掉窗户,转身向门口走去,想开门看看是否是别家客房的住客发生了什么冲突。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急促地拍门声。我心里有点害怕,反倒犹豫了起来,手扶在门上,却不敢开门。门外传来了贺求名的声音:“是我,快点开门。” 我一听他的声音,感觉到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将门打开。贺求名快速地蹿了进来,着上大门,示意我不要出声,走到窗前,眯着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吵闹声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挨门挨户地敲门,骂声和埋怨声混成一团,间或还能听到小二们哀求的声音。 我正准备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敲门声再次响起,我惊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贺求名。他一把将我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剑,走到门口,轻开了一条缝,低声问道:“有何贵干?” 我抬头望见门外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的落腮胡子,眼里满是凶光。那双眼睛,透过门缝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看得我浑身不自在。那人对贺求名说了句“打扰了”,转身便走掉了。贺求名关上房门,看了看我,半开玩笑道:“莫非,他嫌你不够漂亮?” 我愈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整个客栈都吵个不停,今夜怕是无法入睡了。我见他还站在我的房里,有点不悦,开口说道:“你还不回房休息?” 贺求名听了我的话,转身便要走,却在此时,后院里传来了清晰的讲话声,我们两个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吸引了过去。 我赶紧扒开窗户想看了究竟,贺求名也站在我身后,关注着院子里发生的一举一动。 原本还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突然站了两队人马,比例相当悬殊。一方足有二十多人,我仔细看了一下,认出了其中一人便是刚刚来敲房门的大胡子,其他人也全是武夫,或是腰上佩剑,或是手拿大刀,面相十分凶狠。 而另一方人却人丁单薄,只有一年轻男子带着一名美丽的女子,两人都是手拿长剑,像是要与对面那二十多人决一死战。 人多的一方倒也没有以多欺寡,只是走出个穿黑衣的年青人来,冲对面两个人喊道:“师妹,快跟我们回去吧。师父说了,只要你回去,决不责罚你。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他的花名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你难道没有耳闻吗?” 对面阵营里那男子听闻此话,脸涨得通红,气得大骂道:“吕通,你休在此侮辱我的名声。钟妹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那名唤做“吕通”的男子也是满脸怒气,一手按着剑,一手握着剑柄,随时都要拔剑开打。这时,那个刚来敲我们房门的中年男人走到吕通身边,拍拍他的手,又冲对面骂道:“吴衍风,你那采花大盗的名声在江湖上扬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听闻你连自家门派的师妹们都不放过,我师妹自幼单纯善良,才会让你的花言巧语给骗得私奔了去。你看看今日这阵势,劝你还是识实务点的好,将我师妹交还与我们,谁也不会为难你。如不然,让你在我师妹面前出个大丑,看你日后还如何行走江湖。” 第31页 吴衍风看看对面那些壮汉,又回头看看自己的钟妹,一时竟似难以做下决定。那姓钟的女子倒是十分刚烈,拔出剑来护住吴衍风,对着同门师兄们喊道:“我决不跟你们回去。” 吕通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你个吴衍风,怎么说也是清竹派的大师兄,竟要靠一女子来保护自己,真是丢脸至极啊。” 这讽刺果然有效,吴衍风一把将姓钟的女子拉到身后,帮做镇定道:“钟妹,莫怕,我来保护你。” “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吕通又很不给面子地顶了回去,“有本事便和我一对一,较量一下,若是能打得赢我,今日便放你一马。” 这应该算是一个很诱人的条件了,吴衍风不可能不答应。比起对付二十多人,单打独斗,他的胜算要大上很多,好歹也是一派的大师兄,武功看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果然,吴衍风一口答应,拔出剑来,径自向吕通冲杀过去,竟是连礼貌性的客套都没有。吕通出手不及他快,反应却是相当灵敏,当即抽剑出鞘,挥手一挡。两把剑敲在一起,发出了“叮”的清脆响声。 吕通将剑往下一挑,避开吴衍风的势气,一个转向来到他的侧面,转而攻击他的下盘。吴衍风往后一跳,挥剑向吕通门脸刺去,却被吕通拿剑隔开,便宜没占着,胸口反而被吕通击了掌,向后倒退几步。 姓钟的女子赶忙上前来询问查看,吕通刚在一旁笑道:“清竹派竟出了你这么个无能的大师兄,看来真是后继无人了。” 吴衍风听吕通连带着将他们门下众人都骂了个遍,不禁恼羞成怒,大叫一声,又攻了上去。二人的武功都在伯仲之间,一时倒也难分胜负。但吴衍风怕是自觉羞愧,毕竟拐了人家的师妹与已私奔,出招的频率虽是很快,但节奏却有些混乱,几次被吕通找着破绽,身体被划伤了好几处。反观吕通,还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这场仗,胜负似乎不言自明了。 吴衍风看来真是如吕通所言,不过是个骗小姑娘的花花公子。他眼见打不过吕通,便回过身跑到那姓钟女子的面前,喘着气道:“钟妹,眼下局势对你我不利,要不今日你再跟他们回去,改日……” 说到这儿,吴衍风突然停下了话语,整个人呆立着,两眼死死地盯着钟姓女子,嘴角慢慢流出血来。那钟姓女子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那手上的剑已沾满了血迹。想必是趁吴衍风靠近她说话时,一剑将他刺穿。 事情竟然会演变到这样的一步,我真是没有料到,想必贺求名也是想不到吧。我甚至听到吕通那一派的人群里也爆发出了小小的惊异声。 钟姓女子盯着地上即将咽气的吴衍风,恶狠狠地道:“你这种人渣败类,还指望着我与你私奔吗?你侮辱了我,逼迫我脱离师门,一辈子跟着你。如今你打不过别人,又要将我送还于人,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好。像你这种畜牲,我今日杀了你,也算是替天下所有被你骗过的姐妹们报了仇。”说完,她竟举起沾血的剑,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吕通反应着实很快,大叫一声“不要”,便冲上前去,拉住了钟师妹的手,说道:“师妹,为这种人死不值得啊。” 那中年男子也上前劝道:“是啊,钟师妹,这么个薄幸的男人,何必对他介怀。要知道,我们吕师弟可比他好多了,他对你,真的是一心一意的啊。” 吕通见自己的心事被人揭穿,脸红不已,而钟师妹听到这话,也是惊讶万分,直直地看着吕通。同行的师兄弟们爆发出巨大的笑声,还有人鼓起掌来。吕通满脸通红地搂着小师妹,冲各位兄弟们作揖,像是在拜求他们给个面子,放他一马。 不一会儿,人群便撤退了去,连吴衍风的尸体也被带走了,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了干净。 我转头去问贺求名:“杀人大罪,官府不管吗?” “门派争斗,官府管不了。”贺求名淡淡地说道,“这吕通必将和那钟姓女子上门将吴衍风的尸体交于清竹派的掌门。若是那吴衍风真若刚才所说的如此不堪,那掌门必不会怪罪他们,反而还要谢谢他们为清竹派除害了。强暴女子,更何况还是别派的女子,在江湖上传出去是很令人不耻的。这吴衍风,只怕死后也留不下个好名声。” 我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叹气道:“想不到那钟姓女子竟会出手杀人。想她也是受了许多苦啊,幸亏还有个男人对她真心,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还以为是冲着你我来的,想不到竟是看了一场好戏。”贺求名拿着剑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冷笑道,“私奔的女子转而杀了情郎,这种事情,看来并不少见啊。”说完,他便开门走了出去。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刚要开口询问,只听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听那声音,想必他关门时用了很大的力道。 我的脑子里满是刚刚看到的争斗画面,现如今,看到死个把人,已不能让我感到害怕。希望贺求名说的都是真的,钟姓女子和吕通最后能过上美满的日子。女人被男人伤害一次后,会很害怕再接受第二个男人,只怕吕通未来还得再费点心思。我自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想到这些,我竟睡意全无,精神大振,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空露白,鸡鸣不已,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32页 第十八章:黄天源 “砰砰砰砰”,门被敲得震天响。为什么一住进这间客栈,门就整天被敲个不停。我翻了个身,摸到床边放着的外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走过去开门。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贺求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姓姚的,你若再不起床,我便一个人去找双流师傅了。” 我被他的话吓醒了一半,看看屋里亮堂堂的,想必天已大亮,急得叫道:“就起了,就起了。” “我先下去牵马,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贺求名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凶狠,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我甚至没留意到他管我叫“姓姚的”而不是“姓孙的”,匆匆穿好衣衫,随便洗了把脸,梳了下头,便往楼下跑去。 刚下楼梯,便有几个持剑的男子走了过来,见到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们在我面前一字排开,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转身往旁边走,想绕过他们,却被一个横里蹿出来的人给拦住了。他向我一抱拳,恭声道:“小姐,总算找到您了,请随小的们回去吧。” 我与这些男人素未谋面,想必他们是认错了人。我一边说着“我不是你们的小姐”,一边想着办法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再不出门,贺求名真要扔下我一个人走了。可那些人却是十分执着,一个劲地劝说我回去,急得我真想动手打人了。但我又不敢出手,听他们嘴上一口一个“小姐”叫得恭敬,也许一翻脸便会来硬的,将我强抢了去也说不定。 正在我举步维艰的时候,面前那些男子却一个个倒了下去,一只手抓住了我,将我拖出了客栈。我转头一看,是贺求名,心里放心了许多。来到马前,他简直像是把我扔了上去,还未待我坐稳,便一鞭抽在马身上,那马便立时飞奔起来。贺求名紧跟在我身后,快马加鞭,很快便超过了我。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紧紧地跟随着他,那马鞍子磨得我皮肉很疼,但我也不敢吭声。 就这么跑了有大半个时辰,贺求名才让马放慢了速度,喝起水来。我策马来到他的身边,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刚刚那些是什么人?你将他们杀了吗?” “没有,只是打晕了而已。”贺求名将水袋递给我,见我摆手,便收了起来,又接着说道,“看来你一出现在这绕梁城里,便被这些人给盯上了。”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想要杀我吗?” “不是,他们是你的奴仆,只是想将你找回去罢了。” 我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莫非他们也将我当成了孙陈芫芷?” “正是如此。”贺求名盯着我的脸,说道。 许白羽第一次见我时,将我认成了是她,贺求名也口口声声说我是她,现在连一群陌生人也是如此认为,看来这个孙陈芫芷,只怕是与我长得一模一样了。 一个小姐,却与一个村野大夫相识,还与一名杀手结怨,这个女人,会不会还要给我带来无穷的麻烦与灾祸? 贺求名向后望了望,说道:“这么久了,只怕他们已追不上来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贺求名手握马鞭指了指左前方,说道:“沿着这条路再赶半天路,便会到我一个朋友的庄园,我要向他打听一些关于双流老师傅的事情。” 杀手的朋友,只怕也是个杀手吧。我禁不住地想道。 “但是在那之前,”贺求名盯着我脸瞧了半天,说道,“得先为你做点事情。” 他所谓的事情,便是将我毁容。在我的脸上做出许多的刀疤,好让别人认不出我本来的容貌。想不到他一介杀手,竟也会这易容的手法。不过转念一想,他杀人无数,仇家必少不了,若是被人追杀,换个脸孔,倒也能躲过不少灾祸。 我原想让他将我的脸易容成另一张脸孔,但他却说,怕将我易得太美,惹来不必要的风流韵事,只有像现在这般,丑陋难堪,才不会有人想亲近我。我虽觉得他说的有理,但心里总是不痛快,觉得他有公报私仇之嫌。所以路过一个小镇时,我便让他去买顶带面纱的帽子让我戴着,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点儿。 过午时分,我们终于赶到了贺求名朋友的庄园。那应该算是这些天来,我见得最为气派的房子了,连门口站着的家丁,也是五官分明,身材高大。他们一见贺求名,便笑着迎了上来,吩咐人替我们牵了马,朗声道:“贺大侠来了啊,真是稀客。我家老爷今日正在家里,待小人进去通禀一声。” 贺求句只微微一笑,那家丁便撒开腿向内里跑去。另有别的家丁过来招呼我们,将我们让到大厅看茶休息。 茶刚端到面前,便听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向大厅走来。一个穿黄衫的男子走了进来,对着贺求名大笑道:“贺兄竟会光临寒舍,真是让小弟高兴不已啊。”我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皮肤很白,五官也很清秀,眼角微微往上斜,再看那身形,并不像是一个练武之人,倒像是个文弱书生。但我又感奇怪,一个文弱书生又怎么会有个杀人朋友?不怕惹祸上身吗?只怕这人并不像他的表象那样。想到这儿,突然觉得此人真是深不可测。 贺求名一边喝着茶,一边与他客气地闲聊着。我在一旁,只是坐着,未发一言,连头上的帽子也未摘下。 那男子看了我几眼,终于开口问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啊?” 第33页 我还未开口,贺求名便抢着道:“这是我的朋友,姚姑娘。”转身又对着我道,“这便是我的朋友,这家的主人,黄天源。” 原来姓黄,怪不得穿了一身黄衣。我暗暗想道。 那黄天源倒是个爽朗的人,笑着问我道:“姑娘在屋里,何不将帽子摘下,别热坏了才好。” 我犹豫着要不要听他的话,用那一张脸孔,我真不愿意见人。贺求名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探头过去与黄天源嘀咕了几声,我虽努力侧耳听着,无奈声音太小,听不明白。 那黄天源听了他的话,便站起身来,笑着道:“那便请姚姑娘在此稍坐片刻,你我去书房谈吧。”说罢,便转身去吩咐下人,上些茶点与我消遣。 贺求名也起身要出去,我拉着他的衣袖,轻轻问道:“你刚刚跟他说了什么?” 贺求名一脸坏笑道,揶揄道:“我同他说,你长得实在太过丑陋,怕揭掉面纱会吓着他,劝他还是别看为妙。” 我真有拿茶杯砸他头上的冲动。早知道,还不如让他死在村里好了,跟着他这一路,我真是受了不少气。 那两人走了之后,我便只能一人穷极无聊,将下人送上来的几盆点心慢慢地解决掉。不敢吃得太快,怕一下子吃完了闷坐着太无趣。门口有丫头不时走过,走路的样子都很漂亮。我来到这里这些日子,总在村里待着,怕是也染上了一些乡土气息,城里人大概也看不惯我的样子吧。 在我吃东西打发时间的时候,有个像管家模样的人走进来过一次,问我有些什么需要,我很想说让他再给上几盘点心,可一来我肚子已有点撑,二来也好面子,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女食怪,只得轻声回答没什么需要,那管家才晃着步子走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点心也吃完了,茶也喝干了,贺求名总算与那黄天源一同走了过来。远远看过去,两个人也都算是模样周正的帅哥了,偏偏一个是杀手,一个是杀手的朋友,真是浪费了那两副好皮囊。 黄天源走在前面,还未见门,笑声先飘了过来,冲我说道:“姚姑娘久等了,今日便在我这里住下吧,晚上我让厨房做几个好菜,与你俩好好喝一通。” “不用客气了,黄兄。”贺求名开口拒绝道。 黄天源却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贺兄,你可千万别拒绝,平日里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你今儿个来了,自然不能说走就走啊。我这就去让厨房准备酒菜,你先陪姚姑娘说会儿话,我一会就来啊。”说完,黄天源一溜烟地走了,连让贺求名开口的时候都没有。 贺求名只得在我身边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几张只剩饼屑的空碟子,开口嘲笑道:“看来今晚我与黄兄喝酒便够了,你怕是已经吃饱了吧。” 我摸了摸了有点微微凸起的小腹,有点儿不好意思,明知他不怀好意,也不便与他争执,只得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你跟他聊了这么久,有打听到关于双流师傅的事吗?” 贺求名听到我的话,一改刚才作弄我的表情,微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十年前绕梁城第一富商许家的灭门案留下的唯一一个活口,就是他。” “他?你说的是双流师傅吗?” “不,我说的是许白羽。”贺求名敲着茶几说道,“他居然跑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跑到离绕梁这么近的地方,连名字都没改,看来不做点什么,他是不会甘心的。” 我越听越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这些与如何找到双流师傅有关吗? 贺求名见我没反应,转过头来问我:“你不对此感到好奇吗?” “可这与我们的目的有什么关系?”我反问道。我自然对许白羽的身世感兴趣,但此时,我更感兴趣的是如何保住他的性命。若是找不到他的师父,找不到解药,不光是他,整个丰泽乡的人怕是都要死。 “许家公子当年曾拜四大派之一的鹭轩谷医仙聂双流为师。这聂双流自从樊灭靖之后便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了。传说他所居住的鹭轩谷机关密布,若无事先告知便强行闯入,只怕连尸骨也存不下。这许白羽竟能拜他为师,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 “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重复着贺求名的话,不解地问道,“但他明明便在绕梁城里,还开了家药铺,想必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话不假,但只怕没有人能将他与聂双流视为一人。江湖上的人只道他还待在鹭轩谷里,至于这双流药铺,人们定会以为是这老头儿想借聂双流的名声做买卖,谁又会去细细追究呢?” “想不到这师徒二人的做事风格倒是很像,从不避讳自己的名号,堂而皇之的公诸于世,反倒不会惹人怀疑了。”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问过黄天源,这聂双流的至交好友并不多,下个月过寿的老头儿算来算去,便只剩杳城派的识字掌门莫道了。” “识字掌门,这是个什么称呼?”我问道。 “这老头儿虽是人一派之长,却丁点儿功夫也不会,成天只知舞文弄墨,写诗作画。不过,手下虾兵蟹将倒是不少。那日追杀吴衍风的那一派人,便是他的手下。”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惊问道。 “看武功出处便知,你不是江湖中人,不懂这些。”贺求名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不耐烦了。 第34页 但我却觉得异常高兴,终于知道了聂双流的下落,虽说听贺求名说杳城派远在歧山,要赶好几日的路,但心里总算放心不少。人,有时候最怕的便是没有目标,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十九章:偷梁换柱 “夜凉如水,小心火烛。”想不到黄天源竟是个如此风趣的人,一边给贺求名斟酒,一边说着些自己凑的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幸亏我还带着纱帽,没让人看到我脸上的笑意。 贺求名见他给自己斟酒,想是有点不好意思,一把夺过酒壶,替黄天源将杯子斟满,又来问我:“你能喝酒吗?” 黄天源在一边劝道:“姚姑娘也得喝一杯才行啊。” 我只得点了点头,任由贺求名将酒杯倒满。 黄天源看来心情很不错,举着酒杯先干为尽,催促着我们也快点干杯。我没喝过这么烈的酒,推辞道:“让我先吃几口菜吧,怕是胃要受不了啊。”其实我是看中了桌上的一盘白斩鸡,想动筷子很久了。 贺求名也没急着喝酒,挑着吃了几口菜,跟着黄天源闲聊了起来:“黄兄最近有没有画几个中意的扇面啊?” 一说到这个,黄天源显得很是高兴,从腰上拔出一把纸扇,递了过来道:“这是小弟最近的得意之作,二位帮着品评一下。” 我接过纸扇,拿在手里,慢慢地打了开来。这扇面比一般的要大上一些,完整地打开后竟有半个桌面那么长。那上面的画果然有点水平,我虽不懂画,但看那鸟儿如生,花儿似艳,还是能看出其中的功力的。我将扇面递予贺求名,他握着那扇子的一角,并未全部拿回去,另一头还留在了我的手里。 他指着画上那鸟儿对我说道:“这鸟儿吃食的模样倒是与你有几分相似。” 我一听,气得“唰”一下合上了扇面,直接拿着扇骨往他头上敲去。我现在才发现,要论嘴贱,他贺求名要是称第二,许白羽也不敢称第一。 黄天源看着贺求名挨了我的打,乐得合不拢嘴,笑骂道:“贺兄这张嘴,有时候是能把人气死。不明了的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杀手,必是冷脸无情,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也会有如此一面。” 贺求名倒是没在意挨了我的打,一口干了杯中的酒,陪着黄天源一同笑了起来。 我虽气恼,也不能怎样,要说动手,我哪敌得过他一只手指头,只能气闷得喝起酒来,谁知这酒也与我作对,竟呛得我咳嗽起来,辣得人眼泪直流。 “黄兄不仅好画扇面,还将这酒菜摆到了池塘边,雅兴是越发浓厚了啊。”贺求名不理我的窘状,还是与黄天源说着笑。 “贺兄觉得我这假山池榭做得如何啊?”黄天源指指这水塘,问道。夜色里,水面上映出灯笼的模样,倒也颇为美丽。 贺求名摆摆手道:“我乃一粗人,黄兄的雅致是学不到半成了,不过,吹着夜风喝酒,倒也是一种享受啊。” 黄天源却站了起来,走到水塘边,回头对我们笑道:“贺兄真是辜负了黄某的一片好意,这个后院,本是为贺兄所做的呀。” 我听了这话,没来由的心里一惊,手中的扇子应声掉地,慌得我赶忙捡了起来。黄天源却还是一脸的笑嘻嘻,对我说道:“怎么,姚姑娘也喜欢这里吗?那我便让你留在这里陪着贺兄吧。” 我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身体已被两个壮汉架着,拖离了酒桌,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凉意逼人。 贺求名却坐着没有懂,还是悠闲地吃着菜,看着黄天源,似笑非笑。 “哈哈哈哈,”黄天源突然发狂地笑了起来,“贺求名,你又何必装腔作势,以你的功力,喝了醉红散,必定早已知晓,你此刻已不能运功,只要你一用真气,这毒便会立时倾入你的血液及五脏六腑,只怕都不消我动手,便能送你上西天了。” “黄兄,何必如此激动,你我坐下来喝酒吃菜,岂不更好?”贺求名没理会他的话,他那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身中剧毒。 “天下第一杀手,今日便要归西,只怕这名号也只得让我替你保管着了。”说到这里,黄天源的笑声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这种虚名,我从未在意过。” “你闭嘴。”黄天源抓起桌上的酒杯,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骂道,“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最让人恶心。别人都在争破头的东西,你却当垃圾一样不屑一顾。包括这个武林盟主的女儿孙陈芫芷,连入宫当娘娘都不愿意,却宁愿跟着你私奔。”黄天源一手指着我,一手捏着椅背,那木头竟被他捏得碎屑满地。 贺求名大笑着走到我面前,却突然换上了一张冷脸,竟逼得那两句大汉撤掉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放开了我的手。 贺求名一把抓着我的手臂,将我往外一扔,我站立不稳,整个人扑到了酒桌上,碟子碗筷掉落一地。还没等我说话,他又走了上来,一把掀掉我脸上的纱帽,冷笑道:“你说这人丑女人是孙陈芫芷?” 黄天源“哼”了一声,走上前来,一把将我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我总算又可以用真面目示人了。“贺兄的易容技术虽然高明,但要瞒过我,只怕还难了点。” 贺求名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我的易容术确实不够高明,瞒不过黄兄。不过,这倒不碍事,只要我的偷梁换柱瞒得了黄兄,贺某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第35页 “你这话什么意思?”黄天源似乎有点慌张。 “黄兄要给我下毒,只怕只有一个时候,那便是替我倒酒时。酒里本没毒,饭菜也一样,不然,黄兄只怕自身难保。这酒是在到了我的杯里时才变了味儿。不知我猜的对与不对?”贺求名还是那一脸的坏笑,说道。 黄天源一言不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幸亏我与你客气了一番,将酒壶接了过来,不然,只怕她的酒杯里也会被下毒,那对我来说倒是难办了。”贺求名拍拍我的肩,像是在向我致谢。 “你在何时将酒换了?”黄天源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贺求名捡起了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扇子,轻轻拍着桌子道:“还真得谢谢它,撑开的扇面竟有那么大,挡了黄兄的视线,真是该死该死啊。” 黄天源气得一拳打在了桌子上,指着贺求名骂道:“真不愧的天下第一杀手,心肠够硬,竟将毒传给了一个女人。” 我听了这话,有点不知所措,难道说,贺求名还是想要我死,还下了这么狠的招,借黄天源之手将我杀死? 贺求名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道:“你放心,那毒对你没用。”转而又让黄天源说道,“这醉红散只对练功之人有效,一旦喝下,只要一运功,便会毒气攻心。你今日给我喝这东西,怕一时半会还舍不得杀我,想让我从此废了武功,任人宰割,是吧?” “你倒是很聪明,我原打算若你不愿受那被人追杀的苦,我也能将这荷花塘送给你当坟墓。”黄天源咬牙切齿道,“不过,让你心爱之人这一生都不能动武,我也不算太亏啊。” “你是说她吗?”贺求名点点我,说道,“可惜,她并不会武功,这毒只怕只能让她当补药喝了。” “堂堂武林盟主的女儿不会武功,贺求名,你若想撒谎,只怕也能找个高明点的师父学学。” 贺求名抓着我的手,递给黄天源,说道:“你若不信,尽管搭着她的经脉试试。其实,你又何必嘴硬,你早已从她的呼吸声里听出了她不会武功的事实。” “那又如何。”黄天源突然出手,将我抓了过去,一手掐着我的脖子,吼道,“她在我手上,你还是得死,不然,就让她为我陪葬。” 贺求名根本不为所动,两手一摊,笑道:“黄兄请随意,这个女人,若是由你杀了,是再好不过了,省得我为了与某人的约定得留她一命。黄兄要是替我动手了,我真得好好谢谢你了,既解决了她,还不让贺某得罪朋友。” 贺求名一边说一边走到我的面前,捏着我的脸道:“你不必担心,只要他一动手掐断你的脖子,我便一剑要了他的命。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 黄天源见贺求名走了过来,拖着我退后了几步,说道:“若是你真的动手杀我,我那两个帮手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是吗?他们有那个本事?”贺求名边说边向后看去,刚刚还战在那里的两个大汉,却齐齐倒在地上,血流满地,怕是已断了气。我又惊又怕,根本没有看到贺求名是何时出的招,甚至连剑出鞘与入声音都没有听到。他能得这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想必并非浪得虚名。 这下子,黄天源真的是慌了神,掐着我脖子手抖得无法控制,嘴里嘟哝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贺求名有点不耐烦,举起剑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说道:“看在你也给了我一些有用的信息上,我今日便放你一把,我数十下,让你的下人将我俩的马牵到大门口。保不保得住你的狗命,就看你的手下动作够不够快了。”说完,便接着开始数数。 黄天源大惊,一把推开我,大声喊道:“来人哪,快将贺兄的两匹马牵到门口,快点。” 立刻便听到有匆匆的脚步声,以及轻微的马蹄声。贺求名趁黄天源慌乱时,一把上前掐住他的脖子,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被这一边串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一会儿惊一会儿喜,只觉得浑身都发软,踉跄着脚步才跟得上贺求名的步伐。 来到大门口,贺求名把我往马身边一推,我虽手脚没力,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邪气,竟自己跨上了那匹马。看来大难当前,为了保命,人还是有无穷的潜力的。 贺求名则拉着黄天源一同上了另一匹马,冲那些下人叫道:“借你们家老爷一用,即刻归还。”还没等那些下人们反应过来,我们两匹马便飞驰出去,趁着夜色连夜逃命。 黄天源在马上一言不发,贺求名也没跟他啰嗦,跑出了十几里路,贺求名便一把将他推下了马。黄天源没有防备,从飞奔的马上摔落到地上,唉唉大叫起来。贺求名便好似没听到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我跟在他的后头,想要追上他问个清楚,却始终赶不上他的速度。 终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马渐渐停了下来,我心里一喜,追了上去,刚想开口跟他说话,却见他整个人慢慢地软了下来,最后竟趴在了马背上,手里的鞭子也掉落了下来。我心里一阵害怕,跳下马来,上前拍拍他的背,却见他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便要滑下马来。我大吃一惊,连忙用手托住他,将他送回了马上。 他的神智变得模糊不清,手在空中乱抓,好容易拎住了我的衣袖,我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便靠近上前听着。却只听到他嘴里发出三个字——“玲珑馆”,之后他便昏了过去,躺在马上一动也不动,任凭我怎么叫唤,也不睁眼。 第36页 第二十章:玲珑馆 我终于站在了“玲珑馆”的门口。除了要感谢天感谢地以外,还得谢谢那个半夜被我的敲门声吵醒的医馆老大夫。 他披着外套,眯着眼睛瞧了瞧我以及晕倒在马背上的贺求名,没有破口大骂我扰人清梦,而是帮着我将死沉的贺求名抬进了医馆。 可对于醉红散,他也是束手无策,人家是治病救人的,江湖上的邪气玩意儿,恐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啊。我无可奈何,只得求着他帮我找了匹马车,又打听了“玲珑馆”的地址。这老大夫真是个好人,居然将家中唯一的一架马车借给我,我过意不去,只得掏空了身上的银子全塞给了他,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只取了其中一小块碎银子,说我一个女孩子带着个病人求人看病不容易,留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也不无担心地对我说道:“这玲珑馆虽然离这儿不远,你驾着车,大概半天工夫也就到了。可这位年青人的命到底保不保得住,真是不好说啊。” “我知道,他中的毒确实少见。”我也有点丧气,闷闷地说道。 老大夫摇摇头道:“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这玲珑馆的主人脾气古怪,救人全凭一时兴起,你去的时候若她心情大好,不收钱也会替你医治。若是正赶上她在发脾气,那便是把整个绕梁城的金子都搬给她,她也不为所动。” 就是因为有了老大夫这番话,才让我此刻站在玲珑馆的门口,却不知到底该不该敲门。我这一敲下去,便是决定了贺求名的生死,要是挑的时候不对,只怕得用手里的钱给他买棺材了。 天已微微发亮,看得到日出时的美丽的景色,我暗自祈祷,希望那玲珑馆的主人看在这迷人日出的景色上,发发善心,治病救人才好。 我觉得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便什么都不愿去想,抬手便开始敲门。才敲了没几下,门里便传出了狗叫声,我能清楚地听到狗瓜子刨门的声音,透过门缝,一只小小的狗眼睛死命地盯着我,发出一声赛过一声的狗吠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在手僵在了半空,不知还该不该再敲下去,瞧这狗如此凶恶的模样,想必主人也不是好对付的家伙。我回到马车边,掀起了帘子,看了看里面依然昏迷不醒的贺求名,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似乎越来越微弱了,若是再不赶快医治,只怕他熬不过今日了。 我没有办法,只得又硬着头皮回到门口,假装没看到门缝里那只恶狗的眼神,继续使劲敲着大门。没过多久,便听一女子出声喝住了那狗,随即门也被打开了。 说是仙女下凡一点儿不为过,眼前这女人的美丽连让我这个同为女人的访客都给迷住了。只是那美丽的脸孔上却是一副冷冷的神色,让人害怕与之亲近。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听这话的意思,她似乎与我相识?或者说,她与孙陈芫芷相识。这多少让我安心不少,想必看在熟人的份上,她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努力地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来找你看病。”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笑道:“你要是死了,我快活还来不及,岂会出手救你?”说完,便向门里退后一步,伸手就要关门。 我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哀求道:“不是我要看病,是我的朋友。你至少看一眼再决定吧。” “你的朋友?男的女的?”那女子突然停了手,将门打了开来,追问道。 “是男的。”我低低地说道。 那女子立即走出大门,向马车跑去,看他那样子,似乎比我还要焦急。我也追着她跑了上去,抢先一步将马车的帘子掀了起来。 那女子一见死人一般的贺求名,脸色大变,一脚跨上马车,将贺求名从里面拖了出来,随即又抱起他,冲我厉声道:“你这个害人的狐狸精,他若死了,你便等着陪葬吧。” 我惊讶于她那小小的身躯竟有如此大的力气,抱着那么重的一个成年男人竟似不费吹灰之力,连她开口骂我的事情都完全不放在心上,跟在她的身后,一同进了屋子。 脚刚踏进大门,那恶狗便撒腿向我冲来,一边叫着一边往我身上扑。我吓得腿脚发软,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得用手遮住了脸,吓得大叫起来。女人果然还是脸蛋重要,不论什么危急的时刻,最先想到的还是保住自己的脸。 那女子听得狗叫声,想必也有点犹豫,但还是叫住了那狗,让它安静了下来。然后又向我骂道:“还不快点起来,关门。” 我不敢违抗,怕她又撺掇着那狗来咬我,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关上大门,随她进了屋。 她快步将贺求名抱进了房间,放在了床上,却转头对我说道:“出去,把门带上。”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她便有点儿生气,一把将我推出了门,“砰”的一声,门在我的脑后合上了。 我只能在门外等着,屋里不时传出“悉悉嗦嗦”的声音,我只能凭感觉去判断这女子在做什么。但我根本无法凭空想像出那副救人的情景,于是,我悄悄地透过门缝,往里张望去。 那女子背对着我站在床边,突然伸手一拳打向贺求名的胸前,贺求名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了锦帐上。那血红里透黑,好似十分黏着。我见她下手如此之重,捂着嘴说不出话,突然很担心贺求名到底还救不得回来。但看那女子对贺求名像是十分看重,若是不想救他,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只消将我俩晾在门外即可。 第37页 我不想再看那血腥的治病场面,赶了一整晚的路,这会儿那股子疲惫全跑了出来,我索性在门外坐了下来,一边想着那女子到底是善是恶,一边打起了瞌睡,没过多久,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正当我好梦正酣睡得香甜时,后面的门却一下子开了。我重心不稳,整个人都跌进了房里,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趴在地上,眼前是一双小巧的脚。我顺着那脚往上看去,还是那张迷人的脸孔,微笑地看着我。她甚至还低下头来,凑进我问道:“睡得好不好啊?” 我窘得说不出话来,赶紧爬了起来,整了整身上凌乱的衣衫。那女子指了指睡在床上的贺求名道:“他身的毒我已全部清除,不过,他还未醒来,你最好跟我出来,我再寻个安静的地方让你睡个够。”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紧摇手道。这女人说十句话九句半是在讽刺我,我最好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好。 “随便你,但你还是得出来。”那女子淡淡地说道,眼角眉梢却暗暗藏着一股子怨气。 我俩一同走出了那屋子,我不敢开口说话,站在那里有点局促。她却不肯放过我,还是一味地纠缠着我,把我拉到了客厅,从上到下打量着,说道:“我猜这次又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吧。我早就劝过他,不要与你靠得太近,不然总有一天,他会死在你手里。” 我回想着贺求名中毒的整个起因和过程,这算我惹出来的麻烦吗?应该还算不上吧,那黄天源对他早已心生怨恨,嫉妒成灾,这次应该算是他自认倒霉,巴巴地送上去给他害了,实在是怨不到我头上来。我不也跟着倒霉了吗? 想到这儿,我摇了摇头,虽然这女人看上去很是厉害,公然反对她的结论也许没什么好果子吃,但我也不愿背这个黑锅。 她冷笑地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脸,笑说道:“这张脸,还是跟以前一样嘛,看来你那颗歹毒的心,也是没有变吧。上一次居然没让你害死他,这次,你又玩什么花样啊?” 我拍开了她放在我脸上的手,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怎么什么人都喜欢把孙陈芫芷做的事情栽我头上,长着跟她一样的皮囊,真是一件太过倒霉的事情。 她见我不说话,又凑上来说道:“生气了?大小姐果然容易动怒啊。” “我若存心要他死,还带他来让你救做什么,直接一刀捅死他不更好?”我顶了回去。 “那倒也是。”那女子歪着头帮作天真状说道,“你这女人的小心思,我是永远都搞不明白的。”说完后,便抛下我,径自向大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一脸得意地说道:“他在昏迷时,嘴里总是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知道,孙陈芫芷。” 我的话也不知是哪里不对,竟触动了她的笑神经,她脸上得意的表情更为浓郁,捂着嘴轻笑一声,说道:“你也太过自信了,很可惜,这次你没猜对,他喊的那个名字是……” 说到这里,她又卖起了关子,女人有时候真是惹人讨厌,争风吃醋也要卖弄个半天。我懒得理她,也不追问,挑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环顾四周,想找个茶杯什么的找水喝。 她见我没反应,也就站在门边不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 最后还是她先熬不住了,叹了口气道:“他一直在叫着一个名字,‘姚淡月’。这究竟又是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女人?” “啪”的一声,我刚拿到手的茶杯掉落在了地上,满地碎片。我吃惊的回头看着她,却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第二十一章:多情种 贺求名这个天下第一杀手,几次三番被人给毒倒,实在是不中用,再这么下去,只怕那斗大的名号,他那小脑袋也戴不上去了。 我将煮好的粥递给他,示意他自己喝下去,然后便说了以上那一段话。 他倒也不生气,慢悠悠地喝着粥,还一个劲儿地问我有没有酒喝。我看了看刚进门的女子,没好气地说道:“这是她家,想喝酒,问她要吧。” 贺求名便转而对那女子笑道:“暮蓝,你家里的酒卖我点儿吧。” 原来那女子名叫暮蓝,而且照这么看来,他俩果然是相识的,难怪她会对他如此上心,救得如此积极。 “我可是大夫。”暮蓝话虽这么说着,脸上却是笑盈盈的,走到贺求名的床边坐了下来。 “你算哪门子的大夫,用毒杀人不是你的爱好嘛。” “哼。”暮蓝挥手就给了他一拳,骂道,“居然让人给下了醉红散,说出去,真是颜面扫尽了。亏得这毒是我制的,要不然,只怕你的小情人要为你守寡了。”说完,暮蓝指了指我。 我想起她昨天说的话,脸上有点发热,很怕对上贺求名的眼光,只得将头转向别处,假装欣赏房里的一只青釉的鸟食缸。 我很清楚地听得贺求名假咳了几声,暮蓝便担心地问道:“怎么了,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你的技术那么高超,那小小的醉红散又能奈我何呢。” “话说,究竟是谁用了这毒。想来想去,我这毒一共也只给了不到五个人。”暮蓝说着这话,眼睛突然看向了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怵,脱口而出道:“是黄天源。”说完以后,才看到贺求名示意我的眼神,可是已经晚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第38页 暮蓝却又好似突然对这个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只是轻声细语地对贺求名说道:“这次,要不要在我这里多住几日?” 贺求名却是一口回绝:“我还有事,实在不能久留,我打算明天一早便走。” “有事?只怕是嫌我妨碍你们两个吧。” “你别误会。我们这次是赶着去找云想容的解药?”贺求名解释道。 暮蓝一听到云想容的名字,眼睛里忽然闪烁出兴奋的光茫,拉着贺求名的手问道:“莫非云想容又重现江湖?” 贺求名不露痕迹的挣开了暮蓝的手,说道:“没错,绕梁附近的丰泽乡出现了中此毒的病人,朝廷已封锁了整个丰泽乡,要除掉里面所有的村民。所以,我才急着出来寻找解药。” “有头续了吗?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只要找到聂双流便可。” “聂双流还活着?”暮蓝的口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叹道,“自从樊开朝后,四大派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想不到,他竟然还活在这世上。此生若能向他老人家讨教一二,便是立时死而无憾了。” 想不到一个以制毒闻名江湖的女子,竟也对行医为生的聂双流如此推崇。我不禁对这个老人也好奇起来。这样的一个能人,竟收许白羽为徒,莫非那个乡村大夫许白羽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或者说,跟了聂双流后,许白羽还有许多我不得而知的一面。对于他们家的灭门案,我想,他不会安于一生给人治病开药,他应该还会有所作为的。 一想到许白羽,我的心又被揪了起来。这些天来,我似乎有点渐渐淡忘了那种与他生离死别的难过,但是只要一想到他,那种感觉又会清晰地呈现出来。他现在怎样了?是在为人看病,还是在挥剑杀人?如果那村子到处都是犯病的人,他又能全部杀光吗?朝廷为了自保竟逼得老百姓们自相残杀,这开国皇帝果然心够狠。当年樊灭靖的时候,只怕那惨烈要远胜现在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向门外走去。不想再理会屋里那两个人,我想好好安静一下,哪怕只是一会儿。 第二日鸡才叫头遍,我们便告别暮蓝,继续向西行。小镇上医馆大夫借给我的那架马车,暮蓝答应会替我们归还。于是,我们两人重新上马,开始了与前几日一样的生活。 才没跑出多久,贺求名便放慢了马速,对我说道:“你昨日不该提黄天源的名字。这下,他庄园那些家丁连同他,都活不过今日了。” 我听闻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想不到我这无意的一句话,竟会给全庄的人带来杀身之祸。“难道说,暮蓝会杀人?” “这个自然,她虽与黄天源相识,但也绝对不会手软,哪怕是他家里养的鱼,也不会放过。” 我有点慌了手脚,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贺求名策马上前,拦住我的去路,喝道:“你要做什么。” 我急道:“我要回去求她啊,黄天源固然该杀,可他手下的人并无过错啊。” “你省省吧,你要是回去与她说这些,只会让那么些死得更痛苦罢了。她使的那些毒,可以让人立时毙命,也能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贺求名伸手便来摸我的马,那马竟像是得了他的指挥,又把头给调了回去。 我顾不得那马往哪里跑,只是叫道:“那至少可以去通知黄天源他们,让那些下人快些逃命去吧。” 贺求名对我的话嗤之以鼻,说道:“逃不掉的。就算逃掉了,也会让暮蓝给找到的。你就别管那些人的死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聂双流,丰泽乡的人命可比黄天源庄上的多多了。” 我承认他说的都对,我也比他更为焦急,更希望能早一日找到聂双流,但一想到那些即将丧命的无辜之人,我还是会心怀愧疚。祸从口出,原来真的能害死人啊。 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怪不得昨日贺求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他应该早就知道,从我说出“黄天源”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们的命就全都保不住了。我竟然没有暮蓝脸上的看出任何的蛛丝马迹,是要怪我驽钝还是怪她太过会掩饰呢? 我不无悲凉地对贺求名说道:“那黄天源如此害你,你却想要维护他,反倒是我,不过是受了他的小小惊吓,竟把他的命也卖了出去。” 贺求名看着前方,没有说话,脸上却浮起了丝丝苦笑,想必他是真心将黄天源当做兄弟看的吧。不然,像他如此谨慎的人,要毒倒他只怕是千难万难吧。 那孙陈芫芷呢?这个女人又与他有着怎样的关系,让他如此记恨却又狠不下心来杀了她,从我这些天多方听来的流言判断,他对她只怕存有刻骨的情感吧。可他又为何在昏迷之中叫着我的名字? 我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手一松,缰绳从手上没了下来,那马虽跑得不快,却也差点将恍神的我甩了下来。我轻呼了一声,赶紧抓紧缰绳,勒停了马。贺求名听到异样,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掉转马头跑了过来。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起了路边的沙尘,我一时躲避不及,沙粒跑进了眼中,用手一揉,眼泪立时掉了下来。 贺求名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探问道:“怎么了?还在为黄天源庄上那些人叹息啊。” 我摇着头否认道:“不是的,风沙眯了眼睛。” 这眼泪虽不是我真心难过所致,但也不知为何,流了几滴出来后,心情竟是放松了许多,再也懒得去纠缠那些人的死活,也许贺求名说的对,找到聂双流才是现今的当务之急。 第39页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理会贺求名,驾着马独自跑了起来。贺求名只怕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不一会儿,便策马超过了我,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任身体在马上不停地颠簸。 跑过一片竹林,在路边的茶亭要了碗茶喝后,我们便又开始上路。但这次却有点异样,原本安静的路上除了我们两匹马的蹄踏声,又夹杂了另一匹的声音。那速度很急促,像是在追赶着什么。这乡间小路甚窄,一匹马走尚有空余,若是两匹同行,则会显得束手束脚,只怕马儿也跑不快。 我尽量将马策到路边,想给后面的人让出一条道来。但马蹄声却突然在我的脑后停住了,我回头一看,一匹马停在了我的身后,马上空无一人,那马在原地踏着步子,尾巴不时地甩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回过头,想喊贺求名回头看看,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黑影,直直地向贺求名冲去。是一个穿黑衣的女子,她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手里的剑凌厉地刺向贺求名的后背,贺求名剑未出鞘,只是用剑鞘一挡,那女子便向后退去,想来他这一下,力道极为强大。 那女子蒙着脸,只剩两只眼睛看得分明,那眼里满是气愤,虽已被贺求名挡了一剑,但站稳之后一刻也未停歇,挥剑又向马腿砍去。 贺求名牵着马绳将马移了个位儿,那马转了半个身,马屁股正好对着那蒙面女子。突然,那马后腿上扬,一下子便踢飞了蒙面女子手中的剑。那女子也被那股巨大的冲力给弹了出去,倒在了地上。但她竟是十分顽强,一骨碌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剑,还欲再战。 贺求名却已从马上路了下来,上前一把夺了她手中的剑,顺道扯下了她脸上的黑布。是一个漂亮的小姐。我当下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男人又在外面惹了情债。想不到他的情种撒得如此之广,既有暮蓝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也有这种充满野丫头气质的英气美人。 贺求名看了那女子一眼,将黑布扔还给了她,说道:“居然是你。我话已说得很明白,你最好不要再做这种跟踪的傻事。” 那女子不算白的脸被气得通红,额头不时有汗水滴落下来,站在原地喘气粗气,大骂道:“薄情寡义的家伙,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听了她这话,我更肯定这两个人之间有着感情的纠葛,那女子想必是被贺求名给抛弃了,心有不甘,才会气得想要他人命吧。 贺求名却毫不在意地跨上马背,冲那女子说道:“那与我毫无关系。” “怎么能与你无关呢?”这话是我说的,我听着他俩的对话,实在是气不过,所以便多嘴了起来,“你负了人家女孩子,怎么能说这种风凉话呢?” 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我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多么的要不得啊。 第二十二章:识字掌门 贺求名回头怒视着我,想来对我的多管闲事很是不满。那女子也是上下地打量着我,最后将目光紧紧地盯在了我的脸上。自从被黄天源撕去那张丑陋的面具后,我便没有再易容。贺求名怕是也忘了这事儿,没有再提起。 那女子看了我许久,突然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妖女,还敢在此惺惺做态。”骂完后,她一扬手中的剑,转而向我刺来。 她变脸太快,我竟没反应过来,僵在马背上,连躲避都忘得一干二净。贺求名从马上一跃而起,冲上前来劈手夺了她的剑,但我的右手背还是没得躲过这一劫,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我急忙用手捂住伤口,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贺求名猛得一用力,就将那把黑衣女子使的剑往路边的树丛里掷去,那剑插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上,晃晃悠悠老半天。 他没再理会那女子,只是从我裙子上撕了一块布,将我的伤口包扎了起来。我虽疼得直想掉眼泪,但还是忍住了。早知道便不要多嘴开口说话了,昨日一句话,已害了几十条人命,今日一开口,又害了自己,真是霉运连连哪。 贺求名包扎好我的伤口,便回头对那女子冷冷道:“这事与她无关,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便让你家人替你收尸吧。” “我姐对你痴心一片,你却一心只想着这个女人,你的心未免太狠。”那女子大叫道,气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何孙陈芫芷会惹这么多的麻烦?她又去了哪里,让我白白背了这无数的黑锅。 “你姐姐只是我的顾客。我收了钱,也替她杀了人,两清了。”贺求名不理那女子的哭诉,厌恶地说道。 “那好,我现在便出钱雇你,杀了这个女的。”那女子指着我,叫道。 “我拒绝。” “你不是立了规矩,只要有人出钱,什么人都杀吗?” “规矩是我立的,我自然也能破了它。”贺求名又一次跨上马,用鞭子指着那女子说道,“别再跟过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说完,便冲我喊了句“快走”。我忍着右手的伤痛,抽了马一鞭子,小道上又响起了马蹄声。那女子还是立在那里,不停地抽泣着,像个无助的孩子,身影越来越小,我一转头,加快了速度,将她抛在了脑后。 夜暮时分,我们找了一处小小的客栈,住了下来。我因伤口痛得厉害,连饭也没吃几口,便回房准备休息。贺求名却跟了上来,我把他挡在门口,问道:“还想做什么?” 第40页 “替你易容。”说完,他便推门进了我屋子。 我心里有点不高兴,也迈步走了进去,冷冷道:“我不需要。” 他却一把抓起我右手,举到我面前说道:“都伤成这样了,还不需要吗?真想背着孙陈芫芷的名字横尸街头,是吧。” 我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正色道:“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他转身将门关上,与我谈起了条件:“你若肯易容,我便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我便易容。”我也讨价还价起来。 他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坐下来边饮边说:“还记得上次我们住客栈的时候,看的那一出好戏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吴衍风与吕通他们那一帮人的事,点了点头。 贺求名端起茶杯指了指我,说道:“我与你,哦不,是我与孙陈芫芷,便是那吴衍风和钟姓小师妹。” 我有点听不明白,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与孙陈芫芷也是私奔,你强暴了她?”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贺求名一把将手里的茶水向我泼来,我赶忙向后退了几步,那茶水便泼在了地上,流得到处都是。 贺求名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我,那样子,真像是要把我一口吞了。我虽然有点害怕,但也知道他不会将我怎样,便又壮着胆子说道:“你中了孙家的雪如散,想必是被她所害。她那么想要你的命,怕你一定是对她做了下流的事情。这与钟姓师妹要杀吴衍风不是极为相似吗?你不也说过,私奔的女子转而杀了情郎,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啊。” 贺求名像是被我的话给噎着了,拿起茶杯又倒了碗茶,一口便全灌了下去,无奈地苦笑道:“我与她只是私奔,并无做什么不规矩的事情。我看起来,像是跟吴衍风的一类人吗?” “那可不一定。”我小声说道,“今天白天还有女子为情追杀你呢。” “难道天下所有看上我的女子,我都得负责吗?”贺求名用空茶碗敲着桌子,想是极为恼怒。 “有女人看上你就不错了,居然还挑剔地摆起架子来了。”我翻了下白眼,对他那种言语里流露出来的自负感很是不满。 “好了,我已经把我与她的关系告诉你了,天色不早了,易容吧,明天还要赶路。”说完,便不由分说的一把把我拉过来,按在桌子边的椅子上。 我又恢复了疤痕女的丑陋容貌,幸亏那顶纱帽还在,尽管天气稍闲闷热,我还是一刻不停地戴着它,那些疤痕给我的心理压力真是太大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毁容了,只怕即刻便会去死,容貌对一个女人来说真的是太重要了,即使不能有倾国之姿,也不能容忍自己变得丑陋不堪。 我们连着赶了三天的路,终于在半夜赶到了杳城派。一般的名门大派都喜欢将老巢建在山上,这杳城派也不例外,像是非要站得高,离得远,才能显出这一派的神秘与厉害。若是建在山角的小镇上,只怕在气势上便会输人一等。 我俩策马上山,绕了无数个弯子,才总算来到了大门口。守门的弟子还在灯笼的映照下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到我们的到来,略显吃惊,想必很少有像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深更半夜闯进来的。 左手边的年青人跑上前来,正色道:“两位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 我们俩跳下马来,还未开口答话,便见右边那弟子已快步入内,必是怕我们来者不善,去找帮手了。 贺求名上前一步,笑道:“在下贺求名,特来求见贵派莫掌门。” “贺求名?”那人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又提着灯笼看了看贺求名的脸,突然大叫道,“你便是天下第一杀手贺求名?”说完,也不等确定事实与否,便转身跑进了大门。一阵锣鼓声响起,整个大院顿时嘈杂一片。 贺求名倒也不急着上前,靠在马身上,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杳城派那个修葺一新着实气派的大门。不多时,便有个文质彬彬的老头迎了出来,满脸堆笑,身后跟着的那一群人却个个脸色难看,十分凶悍。跟上一次见吕通他们那些人倒是气质极为相似,只怕这便是他们杳城派的特色表情吧。 那老头刚一站定,身后那一票人便呼啦啦地赶上前来,在他面前围成一堵人墙,手里拿刀握剑的,气氛有点僵,像是有场大战一触即发。 我猜那老头便是识字掌门莫道了,脸上没有习武之人的唳气,显得极为慈祥。他拍拍那些手下的肩膀,示意他们不要太过紧张,自顾自地走上前来,对贺求名拱手道:“久爷贺大侠威名,今日竟亲自登门,实在欣幸啊。” 他一开口,江湖上那一派虚情假意的味道便跑出来,到底是一派掌门,武功没学到几成,这客套虚伪的话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他贺求名一介杀手,只怕在江湖上的名声不会太好,他居然还会因为这么一个人的到来而欣幸不已,若他不是睁眼说瞎话,便是书读多了,迂腐得很。 贺求名对他倒也客气得很,毫不介意那些意欲取他性命的眼神,对莫道笑言道:“深夜叨扰,还望莫掌门勿怪。贺某只想找一位老先生,不知他还在府上吗?” 莫道一边挥手遣退他那些手下,一边将我俩让进了大门,边走边道:“两位请进门再说。若能帮上忙,莫某绝不推辞。” 第41页 有人上前来牵走了我们的马,我跟在贺求名的后面与莫道一同进了门。那些弟子们还是十分警惕地看着我们。我匆匆扫了一眼,看到了吕通和钟姓师妹。他俩靠得很近,想必已成双成对。 莫道一直将我俩领进了大厅,吩咐人上茶,待我们坐定后,才开口问道:“不知贺大侠要找何人?” “在下想找一位双流老先生。”贺求名颌首道。 “哦,原来是绕梁城中开药铺的双流老兄啊,他可是莫某的至交啊。”莫道一面摸着下巴,一面笑道,“只可惜,双流老兄两日前已离开了此地。” “怎么可能,他不是要为你祝寿吗?”我忍不住开口道。这老头果真不是好人,撒谎也不挑个好点的理由。 莫道对我的疑问没有动怒,反倒大笑起来,对我说道:“老夫两天前已办完寿宴。那老头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我想留他多住几日,他却说看着我徒孙满堂很是羡慕,想起了自己的徒弟,当天晚上便启程回了绕梁,说是怕自己的小徒弟一个人照看那药铺忙不过来。” 贺求名没有立即搭话,反倒是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猜他与我想的一样,这莫道老头说的话半真半假,做不了数。 贺求名又转回头看着莫老头,拍了拍大腿笑道:“这聂双流这么急于赶回绕梁,只怕要看的不是那什么看药铺的小徒弟吧。莫掌门可能还不知道,这聂双流的得意门生在距绕梁城百里的村子里行医救人,深得其师父真传啊。” 莫道一听“聂双流”三字,脸色微微有点变化,不自然地干笑几声,说道:“贺大侠误会了,我这双流老兄不过是个在绕梁城开药铺的大夫,借着医师聂双流的名声吸引客人上门。贺大侠可别将这两个人给搞混了啊。” “那可便麻烦了,你的这位朋友居然不是医师聂双流,那只怕云想容重出江湖,不出几日,便是这杳城派也得尸横遍野了。” 第二十三章:下三滥 莫道一听到“云想容”这三个字,脸顿时变得煞白,毫无血色,就连他手下那些个弟子也是个个吃惊不小,有胆小的甚至吓得连手中的兵器都掉落在地上,在安静的大厅里听来格外刺耳。我虽见过这毒的威力,却实在料不到它会在江湖人士心中造成如此大的恐惧,那些平日里杀人不过头点地的所谓英雄好汉们,听到它的名字竟都吓得面无人色,这种恐怖的感觉,比我亲眼见到那些犯病的人来得更为剧烈,好似只要说出这三个字,便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似的。 莫道激动地站了起来,衣袖不小心扫到了茶几上的杯子,他急忙伸手去扶,脸上的慌张神色一览无疑。他扶好了茶碗,阴沉着声音问道:“敢问贺大侠,云想容是否真的已重现江湖?” “不是江湖,而是重现社会。以莫掌门的年纪,想必对当年对云想容在靖国漫延时的情景还记忆犹新吧。” 贺求名的这番话像是触动了莫道脑中的某段往事,我看着他的手努力地想要扶住椅背,却还是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过了半天,他才突然醒悟过来,对着屋外大喊道:“田达,田达。” 那田达听到掌门的呼喊,立时冲了进来,我眯眼一看,竟是那天敲我们房门的那个中年汉子,他看到贺求名,挥剑便向他砍去,却被莫道制止道:“住手。你赶快带二十个人,快马加鞭,往绕梁的方向追赶,务必要将双流师傅追回来,就说我有要事要找他商讨。” 田达被莫掌门那急促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了头,一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莫老头。莫道见他没反应,上前便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肩膀上,骂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田达这才反应过来,答了声“是”,便出门招呼人手去了。 莫道见田达走了,才平静了些许,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沉默良久,才叹气道:“想不到才平静了二十年,天下又要大变啊。” “莫掌门不用心慌,现如今云想容还不足以对杳城派造成什么影响,只要能找到聂双流,想必事情不会太难解决。”贺求名开口宽慰着莫道。但我却听得出来,他的话也不见得全是真心的。 “贺大侠就这么肯定聂双流有云想容的解药?”莫道不放心,追问道。 “坦白说,也不算十拿九稳,但总算尚有一线希望。”贺求名老实对答。 莫道很是泄气,像是自言自语道:“那人早已失踪多年,怕是已经死了。他虽与聂兄肝胆相照,却也未必会将这解药给他。除了那人,这世上只怕再无人能解此毒。”说到这里,莫道停了一下,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脸上突然出现在少见的光彩,轻声呢喃道,“不过,说不定,还有一人能解此毒。” “还有一人?莫掌门知道是谁?”贺求名听了莫道的话,忍不住问道。 莫道却含糊了起来:“没有没有,老夫只是胡乱猜测罢了,而且那人,只怕也早已不在人世。现如今,还是要先找到聂兄,才是关键啊。” 这老头儿有所隐瞒,从他的话里,我听得出来,但人家与我们非亲非故,确实也没有必要事事坦白,若是这世上真还有人知道云想容的解药,也算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莫道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打着呵欠对贺求名说道:“天色太晚,老夫立刻让人腾出两间客房来,两位赶路想必也累了,赶紧歇息去吧。相信田达他们一定能找到聂兄的。” 第42页 贺求名起身道谢:“有劳莫掌门了,不过,一间客房便够了。” 我听了他的话,猛得转身看他。若不是有面纱遮着我的脸,想必此时人人都能看到我盛怒的脸色。贺求名却完全不考虑我的情绪,只是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左手,笑着道:“你也累了吧,我们早点休息吧。” 莫道看着我们两个,边笑边说:“好,一间便一间,两位这边请。”说罢,便吩咐一名弟子带我们去客房。 一路上,我都忍着怒气没有发作,直到进了房间,关上房门,我才一把将他推开,破口大骂道:“我早知道,你跟吴衍风便是一路人,都不是好东西。” 贺求名听我骂他,倒是没有动怒,只是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对我说道:“今夜咱俩都不用睡,一会儿,等着看场好戏便是。” 我还是难消怒气,理都不理他的话,随手抓起五斗橱上的一只花瓶,朝他扔了过去。他却一伸手便接在手里,一面擦着上面的灰尘,一面说:“你凶巴巴的样子倒是与她有几分相似。” 我知道自己伤不了他,也赶不走他,便转身想开门出去,贺求名却追了上来,拦在了我的面前,低声说道:“你就不能再忍耐一会儿吗?都说了,片刻便有好戏看了。” 还未等我开口,便听有人敲门,贺求名拉着我跑到床边,转身又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懒洋洋地开口问道:“哪位啊?” 门口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女子声音:“我家掌门让我送宵夜来给两位。” “不用了,代我谢谢莫掌门,我俩赶路劳累,已经睡了。”贺求名睁着眼睛撒谎,脸上毫无愧色。 那女子说了句“好的”,便不于多言,踏着步子走远了。 我们两个在黑暗里就这么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我虽然又累又困,却丝毫不敢松懈,强打着精神支撑着。 也就是两三柱香的时间,门外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贺求名捏了一下我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看来这莫老头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想着那些人大概是要往屋里吹迷香之类的东西,于是赶紧捂住了嘴巴。却不料半天也没人从窗户里伸进个管子来,反倒是门外“悉嗦”声不断,像是在搬运着什么。 门口又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贺求名将两个枕头塞在了棉被下,拉着我的手,一跃便跳上了房梁,捂着我的嘴,轻轻在我耳边说道:“待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出声。”我没说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门口敲门声忽然停了,窗户被捅了个洞,一只眼睛望了进来,在屋里仔细地观望着。不一会儿,那只眼睛消失了,就听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说话声。我原以为他们会吹迷香进来,却不料很快,那些人停止了说话,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我搞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便拉拉贺求名的衣袖,想要开口询问,却见他摇了摇头,我只能将话又咽了回去。 门外面突然有了一片亮光,夹杂着“噼噼啪啪”的声响,丝丝的烟雾透过门缝流了进来,可以嗅得出来,是柴火燃烧的味道。到这一刻,我才算明白,他们在门外忙活了半到,究竟想要做什么。原来竟是要放火烧死我们。 我将头凑向贺求名,轻轻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贺求名倒是毫无畏惧之色,回答道:“还能怎么办?冲出去呗。” 说完这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搂着我的腰,往上跳起,竟是从屋顶破瓦而出了。那冲力实在太大,瓦片被撞碎了许多,碎片夹杂着灰尘落在我的头上、身上,狼狈不已。 屋顶上瓦片林立,不似平地,我刚站上去,便重心不稳向一侧倒去。贺求名又抱着我,跳下了屋顶。脚刚一着地,便“呼啦啦”地围上来一群人,像是要置我们于死地。直到这会儿,我才看清楚,原来我们住的厢房外侧竟被堆上了许多柴火,此刻正借着风势烧得旺盛,吐出红红的火星子来,“噼哩啪啦”的爆子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这莫道倒也舍得,为了烧掉我们那一间厢房,竟将整个一片儿房子全给烧着了,他与贺求名有什么大不了的怨仇,不惜下这么大的血本? 那些杳城派的弟子只是围着我们不停地挪着小步,却一个也不敢上前来出招。贺求名放开了放在我腰上的手,凑近我耳朵细语道:“怎么样,好戏开演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呢,人家虽是演了一出好戏,可咱们也是剧中人,想不演都不行,算起来,还是主角呢。 我没接他的话茬子,看那些人一时半会儿似乎也不打算一齐攻上前来,便顺手拍起了头上身上的灰尘碎屑。 正当我独自忙活时,莫老头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了出来:“贺求名,看来这么一把小小的火确实烧不死你啊。” 我抬头一看,莫老头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有周围被一大群弟子包围着,隔着我们很远一段距离,生怕贺求名手里的剑不长眼,一下便刺穿他的老身子骨。 “过奖过奖。”贺求名笑着摇摇头,指着那一大票杳城派的弟子,大声道,“莫掌门怕是已出动了贵派的全部精英了吧。如此大的阵仗,也太给贺某面子了吧。” 莫道想必也听出了贺求名话里讽刺他技不如人,要靠手下门人撑场面的意思,脸色很是难看,转而又装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大骂道:“你拐带武林盟主孙家的小姐与你私奔,简直无耻至极,不杀你天也不答应。” 第43页 贺求名拍手称赞道:“原来是收了孙家的好处,替人家找女儿来了。想必莫掌门也是与孙盟主同病相连,对他的苦处感同身受吧。”说到这,他抬手指了指人群中的吕通,接着道,“前一阵子在绕梁城的粹笙楼里,这位吕少侠为了替您找回与人私奔的钟姓师妹,费了不少周折啊。想必吴衍风的尸体已被送回了清竹派,两派已握手言欢了吧。” 莫道一听自家门徒与人私奔的丑事被贺求名当场揭了出来,脸上的皱纹都气得纠结在了一起,恶狠狠地看了看那钟姓女子,抬手便要打。 吕通见状,急忙上前拦着莫道,求情道:“师父,钟师妹是被那贼人所骗,怨不得她啊。” 那钟姓女子也上前认错赔不是,一时间,反倒成了我们两个外人欣赏杳城派处理家务事,我们俩的事情,反倒被晾在了一边。 莫道想是怕了那钟姓女子的哭声,摆了摆让她收起眼泪,转而又对着我们两个大喊道:“孙姑娘,你虽被易了容,但老夫也认得你。老夫想你也是与我这徒儿一样,受了这恶人的蒙骗。你爹娘都等着你回去呢,快些个离开他,老夫会派人送你回绕梁的。” 贺求名慢慢抽剑出鞘,晃着剑身,像是无意似的说道:“我曾用它杀了数十个中了云想容的病人,他们的血迹只怕还沾在上面,不知被它砍到的人,会不会染上云想容呢?”那话音虽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是冷得让人刺骨难耐。 第二十四章:多管闲事 那些围着我们的弟子一听这话,吓得不由自主地便往后退,莫道也是连连惊呼,愈发逃得远了,连逃还边骂道:“贺求名,你的心好毒。” “跟您比起来,还差得远呢。”贺求名立马顶了回去,“居然让人放火烧房子,你就不怕将这孙大小姐也给一并烧死。你一心要讨好他爹孙俊天,要是不小心弄死了他的宝贝女儿,只怕这杳城派从此便要在江湖上消声匿迹了。” 莫道听了他的话,竟不顾危险,一路小跑,上前奉承道:“孙小姐,千万别误会了老夫。老夫让人点火,只是想把你与那恶人熏出屋子,好派人将他捉住。” 贺求名看着他那副狗腿的样子,止不住地笑出声来,叹道:“只怕她是一心只想跟我走,若是被你强行抓回,日后在她爹面前,指不定要如何说你的坏话了。” 我看着莫老头的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白,也觉得可笑至极,跟着笑了起来。他一见我笑出声,神色更是尴尬慌张,弄得那些手下也不知该不该动手了。更何况,还有那把沾有云想容的剑,我猜想更是让所有的人噤若寒蝉,巴不得立时逃得远远的。 正当情况这么僵持着,一个黑衣人从围墙上飞了下来,趁人不备,竟是伤了好几名杳城派的弟子。那人径直飞到我的面前,一把架起了我,冲着贺求名大叫一声“快走”,便又往墙上飞去。 那些弟子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反击,挡着那黑人衣的去路,打得好不热闹。那黑衣人一手抱着我,一手要与人打斗,被束缚不少。不过,好在那些杳城派的家伙也不敢出狠招,生怕不小心伤了我,让他们掌门不好向孙俊天交待。 你来我往几十招下来,黑衣人的体力渐渐不支,出招速度放慢,反倒是对手们越战越勇,大有生擒我俩的可能。吕通趁黑衣人疲于应战,便从斜刺里杀了出来,一把将他的剑挑落下来,随后又是一刺。我听得那黑衣人闷哼了一声,想是受了吕通一剑,心里一急,便伸手去摸他的伤口,这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女子。刚刚情况太过混乱,我竟一时也没看出来。 我看着吕通那一帮人慢慢向我们逼近,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想回头大叫贺求名救命,便见他已冲了过来,拿着剑鞘将面前的人一一打倒,竟提起我俩的衣领便飞出了杳城派高高的护墙,趁着夜色,急奔出很远,才在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 我让贺求名去找些木柴来生火,自己则是笨手笨脚的替那个黑衣人治起伤来。掀掉了她的蒙面布,我才发现,这女子,竟是白天袭击我们的那人。我手上的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也全是拜她所赐。但她却为何又在关键的时刻出手相救,真是让人费解。看来只有等她醒来,亲自问个清楚了。 我检查了一下,她只有腰肋那一处伤,幸亏只是皮肉之伤,吕通的剑并未刺进她的身体。她此时如此虚弱,想是失血过多。我问正在生火的贺求名讨了一些止血的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又找了些干净的布包扎好了伤口。像她这样习武的女子,这种伤应该算不了很厉害,只盼着她能早点醒来,毕竟她受伤,我要负很大的责任。 火很快便烧了起来,我将那女子移到火堆旁,让她睡在我的腿上。也不知是失血还是太过劳累,她很快便睡了过去。破庙里不时有冷风灌进来,只有靠着火,才能感动一些暖意。 我看着不停拨弄树枝的贺求名,轻声说道:“想必她是从白天便一直跟着我们了,才会在那时出手相救。“ “我早就察觉到了,只是她一路都没再闹事,我便也没说什么。谁料到,她竟然无端端地冲了出来。”贺求名看着那女子,一脸无奈道。 “你与她相识,应该也知道她的名字吧。” “廖如雪,帛阳城里廖员外的二千金。她姐廖如冰出钱让我杀了个男人,从此便缠上了我。” 第44页 “她姐居然会让你出钱杀人?你的价钱应该不便宜吧。”我有点吃惊,员外家的千金小姐也会雇凶杀人,还不惜重金请天下第一杀手,此女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贺求名将树枝往旁边一扔,拍拍手道:“又是一桩为情杀人。只不过这廖千金的情人也是个武林中人,所以她才找上了我。” 原来是这样,这天下负心的男子还真是不少,也难怪那些女子都要自己出手或是买凶杀人,只怕一个个都是被欺负惨了吧。 “既然是她姐缠上了你,这个小丫头又为何追着你不放呢?”我替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衣服,放低声音问道,生怕吵醒了她。 “她姐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岂能追着我到处跑。反倒是她,从小便被她爹当男儿般养,练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便成天出来丢人现眼。” 那廖如雪像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心里有点紧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但她却只是嘟哝了几声,又睡了过去。 我怕再将她吵醒,便不再说话,贺求名也不开口,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我想,他还是有点担心,怕莫老头的那帮徒子徒孙追了上来。 我一个人在庙里陪着廖如雪,打量着四周的佛像与殿堂,到处都是蜘蛛网与灰尘,还不时有小虫子爬来爬去,那种荒凉的景象,就像我此时的心境一般,冷冷的没有一丝暖意。 从丰泽乡逃出来这么多天,一路追着聂双流跑,却总是与他失之交臂。期间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虽然都是一些不相关的人做的事情,我却总感觉像是命运之手在操控着这一切,阻挠我们前行的道路。云想容,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毒物,真是要不可避免地重出江湖,将这个刚建立起来的大樊帝国搅得天无宁日吗?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手伸到了廖如雪的脸上,做为一个女人,我能明白她的心意。她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荡江湖,应该还是要比她那个成天只能窝在家里绣花弹琴的姐姐来得幸福吧。 她虽不是皮肤白净的大家闺秀,倒也不失五官清秀,健康的肤色要是放到现代的话,只怕反倒会惹许多女孩子羡慕。美丽的定义也是在随着时代的变迁不断地演变着的。 她扯着那件单薄的外衣,干裂的嘴唇微微地抖动着。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在轻微地颤抖着。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才发觉烫的厉害。想必是伤口引发了炎症,才让她烧得如此厉害。 我向门外喊了几下,贺求名便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没好所地问道:“夜深人静,你叫呼什么?” 我指指怀里的人,不安地说道:“她烧得很厉害。” 贺求名却是一脸“与我何干”的表情,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急得脱掉自己的外衣,裹在廖如雪的身上,又冲着麻木不仁的贺求名嚷道:“快把外衣脱下来。” “不行。”他倒是拒绝地很干脆。 “她是为救我们才受伤的,你怎么这么冷血?”我很不高兴,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在破败的空庙里,那回音听来有点恐怖。 “谁也没求着她来救。若不是她,我根本不必与他们动手便能将你带出杳城派。这个家伙,不过是个累赘罢了。”贺求名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烤起了火,却还是不肯脱下外衣。 我有点急了,随手从火堆里拿出一根半截烧得通红的木头,甩手便向他扔去,边扔边骂道:“你要不现在去找个大夫来,要不就把外衣脱下来,只有两个选择。” 贺求名身子往边上一侧,躲过了那根木棍,气得瞪了我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将外衣脱下,一把扔给了我。那样子,好似是我强逼着他脱衣服,要对他行什么不轨之事似的,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将外衣给廖如雪裹好后,庙里又变得一片安静。我心里只求明天一早起来,她便能退烧清醒过来,其他的事情,一时之间,我纷乱的头脑里也没空再去想那些。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虽亮了,火却并没有熄,贺求名正在往上面加着树枝,那火反倒比昨晚烧得更为旺盛了。廖如雪躺在我的身边,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呼吸也不似昨夜那么急促。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想来她已无大碍。 这时我才发现,我身上竟盖着贺求名的外衣,而我的外衣,则还好好地盖在廖如雪的身上。我没说什么,将外衣递还给贺求名,又拿起自己的外衣穿戴整齐,才去摇醒了廖如雪。 廖如雪像是被扰了清梦的小孩子般,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见是我,有点吃惊,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直到看见贺求名,才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态。 贺求名一见她醒来,立刻说道:“好了,我们该走了,你自己多小心吧。” 廖如雪急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猛,抽动了伤口,痛得大叫起来,冷汗直流。我赶忙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手推开。贺求名上来直接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我急得回头去看她,只见她跪在地上,痛苦地按着伤口,一手撑地,头也抬不起来。 我挣开了贺求名的手,又跑了回去,扶着她对贺求名说道:“她是为我们受伤的,现在她还未好,怎么能扔下她一个人呢?” “她一向自诩武功了得,又怎么需要你我的帮助。”贺求名戏谑地说道。 廖如雪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道:“狼心狗肺的家伙,早知如此,就让那莫老头将你们两个全都给宰了。” 第45页 “只可惜,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反倒是有位女侠,伤得不轻啊。”贺求名走上前来,一面边一面便伸手去按了按廖如雪的伤口,廖如雪立马大叫一声,痛得脸无血色,豆大的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人都倒在了我的怀里。 第二十五章:少女心 廖如雪最终还是跟我们一同上路了。她要回老家帛阳,我们则是要赶回丰泽乡,一路上倒也顺路。廖如雪出来闯荡江湖,银子倒是带了不少,买了两匹马和一架马车,还请我们好吃好喝了一顿,倒是一点儿都不心痛。 贺求名做车夫,在车外驾车前行,我则与廖如雪在车内坐着。她对我还是怀着一些敌意,即使我已经重新变成了个丑八怪的模样,但她心里,始终将我看成是孙陈芫芷。我也不愿再多费唇舌解释了,要他们相信我与那姓孙的是两个人,只怕是一件难度不小的工程。 两个人闷在一个车厢里,却半天都没有言语,这气氛让我很受不了。我悄悄地挪向了廖如雪,用手肘捅了捅她。 她对于我的打扰有点不高兴,原本就严肃的脸上更显出了些许不耐烦,瞅了我一眼后,又重新掀起车厢的帘子,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果然,她是情愿看风景也不愿看着我啊。 我不理会她的冷漠,自顾自地说道:“你心里很喜欢他吧。” 她听了我的话,反应很大,一把合上窗帘,转头喝道:“谁说我喜欢那个自大狂,我不过是替我姐抱不平罢了。” 我看着她那欲盖弥张的可爱模样,捂着嘴笑道:“你怎么那么肯定我说的便是贺求名,除非……”我拖长了音,看着廖如雪的脸刹时从脸颊红到耳根,才又说道,“除非,你心里一直有他。” 廖如雪没有我想像中的暴跳如雷,死不认账,反倒是慢慢地低下了头,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声道:“可惜,他的心里从来便没有我,也没有我姐,他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我看着她沮丧绝望的神情,有点不忍,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说道:“我跟他,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对他,没有爱情。” “那他呢?他对你,有感情吗?”廖如雪抓着我的手,急切地问道。 我却被她的问题给弄懵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想起了暮蓝说过的那句话,想起了这些日子相处的时光,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能肯定地给廖如雪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廖如雪见我不答,失望地松开了我的手,转头愤然道:“我就知道,即使你对他无情,他还是只钟情于你一人。” 我将她的身体转了过来,面对着她,笑道:“别傻了,他怎么会对我有情,要知道,他比你更想杀了我。若不是受某人之托,答应要保我性命,只怕我早已死在他的剑下了。”我觉得自己一定要撒这个谎,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小女生唯一的一点希望也破碎地无影无踪。其实我说的也不算是谎话,甚至可以说,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实话。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如果不是许白羽求他,他怎会一路保我到现在? 廖如雪在绝望的脸上又升起了一抹红晕,但还是疑惑地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是。不然,他也不会将我易容成这副丑陋模样。”我掀起帽子上的薄纱,将脸露给她看,“一个男人是绝对不会将他心爱的女子易容成这副模样的。” 廖如雪看了我的脸,忍不住笑出声道:“虽然之前跟踪你们的时候已看过这张脸,但现在看来,还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我见她笑了,自己也不禁苦笑起来,我已经越来越习惯这张脸了,丑又怎么样,至少不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孙陈芫芷再漂亮,还不是江湖烂事一大堆,成天却要我来背? 我们两个正在为我这张刀疤脸笑个不停时,远处却渐渐传来了马蹄声,听那声响,只怕不是一匹马,而是十几二十匹一同前来。我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得去掀帘子,想看看来者是谁,却只看到一片烟尘滚滚,看不清马上人的模样。希望只是路过的马队,而不是贺求名的仇人才好。 我正这么想着,马车却是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我重心不稳,整个人便飞了出去。贺求名挥头进来,看到趴在地上的我,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严肃道:“是冲着我们来的,小心行事。”说完,又看了看我,对廖如雪说道:“那些人我来对付,你只要保护好她便成。” 廖如雪“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也不知是答应了也是没答应。贺求名却已跳下马车,与来人撕杀去了。 只听外面不时传来兵器打斗的声音和男人的叫喊声,马嘶声也是不绝于耳。我有点担心贺求名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刚想掀帘子偷看几眼,便被廖如雪一把抓住。她拉着我蹲在车厢门口细听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起来。那些人看来是冲着贺求名来的,全都围着他激战不已,全然不顾马车里的我们。 廖如雪一把拉开车门,把我推了出去,大喊道:“快上马。”我却完全站不稳,拉着那驾马的缰绳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东摇西晃。 廖如雪从后面冲上前来,一把抓起我的领子,将我推上了一匹马,她也随即跟了上来。那些人一眼便发现了我们,有两个便要冲过来阻止我们逃跑。贺求名只得丢下手中的敌人,冲地来截住那两人。廖如雪眼疾手快,抽剑出鞘,几下便砍断了套马的绳索,将马车与另一匹马丢弃在一旁,与我同乘一驹,驾马向前冲去。 第46页 我坐在马上,几乎不敢睁眼,只能死死拽着缰绳,听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那些厮杀声也渐渐远去,越来越弱,最后便消失不见。 跑出了很长一段路,直到确定那些人已不会追赶上来,廖如雪才喝停了马。我突然觉得,自从出了丰泽乡,我便是一路都在逃跑中度过,想害他的人或是想抓我的人,一刻也未停歇过,你方唱罢我登场,忙得不亦乐乎,而我,甚至已经开始渐渐对这种逃亡变得麻木了。我只希望能快点回到丰泽乡,那个宁静的,没有云想容之前的小村庄,才是真正适合我生活的地方。 我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廖如雪,她脸色泛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这么剧烈的马上颠簸,只怕又牵动了她的伤口。我点担心,小心地探问道:“你没事吧?” 廖如雪确笑了起来,摇头道:“我没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什么意思?”疑问的话刚问出口,我便只觉脖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接着便不醒人事。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只麻袋里,手脚都被绑得紧紧的,连嘴里也被塞上了破布。我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自己被绑架了。但绑我的人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我却想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孙家的人,对待他们的大小姐,只怕不会是这种待遇。 麻袋里空气稀薄,又闷又热,汗水顺着额头流到了眼睛里。我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抹,可两只手都被绑在了身后,动弹不得。 一声“吱嘎”声传了过来,感觉我像是被关在了一间屋子里,此时有人开门走了进来。我不敢出声,生怕他们会发现我已醒来,而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来。 听那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人,显得很是凌乱。一把剑被搁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之后便听一个声音说道:“妹子真是好本事啊,这一招使得真是妙,那贺求名只怕非要被气死不可。”那声音很陌生,从未听过,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吧,音色很亮,中气十足,怕也是个练武之人。 “哼,他只道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别人便都是傻瓜蛋儿。我偏要让他吃个大亏,看他以后还敢小瞧我不。”一个女生愤愤说道。我一听那声音,只觉脑门充血,眼前发黑,真有再次晕倒的冲动。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廖如雪。我突然想起来,我晕倒之前与她同乘一匹马,她说了一些古怪的话,之后我便失去了知觉。想来动手打晕我的人便是她。她抓了我想要做什么?威胁贺求名,还是想干脆将我杀了,以绝后患?我的脑子被这些想法搅得一片混乱,真恨不得挣脱绳索,将廖如雪一阵破口大骂,方觉解恨。 但我很快放弃了这种做无谓的挣扎的念头,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第一个开口的男人又笑道:“妹子竟然能想到这声东击西的一招,让我们缠着贺求名,自己便骗这孙陈芫芷上马,让贺求名误以为你是带她逃命去了。这会子,想必那家伙已是气得七窍生烟了吧。” 廖如雪得意地笑道:“幸亏在买马车的时候碰到了陈大哥,才能悄悄通知他带些弟兄来耍这么一出戏。话说回来,你们这一帮人扮的马贼很是生动,连我要带这笨蛋女人逃跑时,还懂得佯装要来截我们,真是妙啊。”语毕,她与那中气十足的男子便大笑起来。 另一个声音却显得有点落寞,叹息道:“可惜有三个兄弟死在了贺求名的手下,我真是……”说到这儿,这男声竟哽咽起来。听他的声音,可比之前那个年轻不少。 “陈兄弟不必难过,”那中年男子朗声道,“今儿晚上便拿这妖女开刀,祭拜那三位丧命的弟兄,想必他们在九泉下也会觉得死得其所的。” 他们要杀我?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了出来,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剧烈,是在哀叹我即将逝去的生命吗?没想到,我的转世之旅竟是如此短暂,这么快我便又要再死一次。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来到这个时空,过的日子也是难过大于快乐,唯一遗憾的是,我在死之前,竟不能再见许白羽一面,将那翠玉铃铛还给他。 第二十六章:火焚 我感觉面前站了一大堆人,可惜被套在麻布袋里,我猜不出来到底来了多少人。但我能感觉到我现在已经不在屋子里,而是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因为不时有鸟叫着飞过,那声音清晰又嘹亮。 人群里小声说话的人很多,凑在一起听起来乱乱的,大家各说各话,没个张法。突然有人高喊一声:“杀掉樊朝狗皇帝!”那声音在那些“悉嗦”声中很是响亮,众人立即也跟着高呼起来。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吼叫,就像海水涨潮时的隆隆水声,吓得树上的鸟儿长嘶不已,纷纷扑翅飞走,那嘶鸣声也渐渐隐了下去。 那群人喊了大概二十多下,突然却停了下来。只听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说道:“樊狗杀了我大靖国宪宗皇帝,夺了江山,鱼肉百姓,追杀我等靖国臣民,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很烂的鼓动词,甚至连个具体内容都没有。我暗暗的耻笑道。可那些人一听他这话,却便像着了魔似的,又开始高喊口号,义愤填膺,像是要将天也要捅个大窟窿才罢休。 如此这般鼓动加口号的喊了半天,我几乎都快要厌倦地打嗑睡了,才有人想起了麻袋中的我,解开袋子,把我放了出来。 第47页 到处都点着火把,把这黑夜也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我的眼睛很不习惯这突然的强光,皱着眉头闭了起来。只是几秒钟的光景,便有人上前捏着我的脸,强迫我睁眼。我看清了那人的脸,除了廖如雪还会有谁呢? 她将我拖着往前走了几步,便将我一把推倒在地。我这才算真正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大概有几百人围成了个大圈,每个人都是手握兵器,用一种吃人的眼光看着我。我转回头去,看到廖如雪站在一个成年男子身边,那男子的衣着要比其他人华丽许多,气度也非凡不少,一看便是今天这个集会的主人。看他的眉羽,竟与廖如雪有几分相似,想必两人是极为亲密的人。 那华衣男子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指着我对众人说道:“这女子,便是那樊国皇帝的狗腿子孙俊天的女儿孙陈芫芷,为了抓她,今天我们损失了三名兄弟。一会儿,我们便将她放火烧死,一方面以慰那三名兄弟在天之灵,一方面也是重挫那孙狗的锐气,让他知道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先是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但转眼间便又有人提出了疑问:“听闻那孙狗是个有名的美男子,他老婆也是大家闺秀,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满脸刀疤的丑女呢?” 此话一出,人们又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一个瘦高个子跳出来说道:“这刀疤必不是天生的,想是那孙狗仇人太多,才有人将他女儿的脸给划花了来出气。” 那群墙头草,听了他的话,便又转个语气称赞起来。最先出声的那个矮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反驳道:“这孙俊天怎么说也是武林盟主,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被划花了脸啊。” 那瘦高个气得大骂道:“什么武林盟主,根本是朝廷的走狗,人人得而诛之。你这么说,难道是怀疑廖帮主,随便找了个女的来蒙我们吗?” 那矮胖子被抢白一阵,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华衣男子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兄弟莫要斗气,自家人别伤了和气。” 廖如雪冲那华衣男子笑了笑,走到我面前,一把取出我嘴里的破布,高声道:“这女子确实不长这样,她的本来面貌,可要比现在美得多了。”说完,便用力扯下了我脸上的面皮,笑道,“大家现在再看看,是不是该相信了?” 众人看到我的真实脸孔,纷纷叫道:“没错,这女的必是孙陈芫芷无疑,廖帮主快将她杀了,必大快人心。” 我偷偷看了那瘦高个一眼,他正满脸得意地望着那满脸窘迫的矮胖子。其他人则又喊起了口号,只是这次换成了“杀了她,杀了她”。一旁甚至已经有人架起了木柴堆。 廖如雪凑近我的脸,轻声道:“怎么样,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说的吗?” 我冲她微微一笑,叹道:“真是可怜的女人,你以为杀了我他便会喜欢你?只怕被他知道后,只会一剑刺死你吧。” “你不是说,他对你根本无意。” 我突然大笑起来:“这种话你也信?连我自己都不信。不过,你若真的信了我的话,又岂会恨得非要杀我不可,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真正的事实到底是什么。”反正要死了,气不死她也要呕死她。若我此时没被绑着,我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她腰肋的伤打去,这个忘恩负义的蛇蝎女人,早知道真该听贺求名的,让她自身自灭,最好死在那破庙才好。 廖如雪的脸色很不好看,我的话应该把她心里一直不愿承认的现实活生生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听了我的话后便一直自欺欺人到现在,我死前却偏偏不放过她,想想也算值了。想到这点,我又禁不住笑出了声。她却脸色苍白,乌云罩顶的感觉,搞不清楚到底我们哪一个才是要被活活烧死的人。 廖如雪听得我的笑声,更是气极败坏,伸手便给了我一巴掌,随即便将我拖向了那堆高高的木柴,边走边叫道:“别跟这妖女废话,点火烧死她。” 我身上的绳索虽然在被放出麻袋时已给解开,但脚还是微微发麻,被廖如雪拖着走了几步,我便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廖如雪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怎么着,怕了吗?”话音刚落,便感觉一帮人从天而降,齐齐向我们两个飞来。 我还在那里努力地支撑着自己,好让自己不要倒下,廖如雪却没管那么多,硬是扯着我的手臂往前拉。可惜那帮黑衣人个个都针对她,她忙于防身,只得放开我的手,与人撕打起来。那兵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我耳边响个不停,我怕被误伤,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寻找着空隙想要冲出人群。 才迈出几步,便有一个蒙面男子过来护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小姐,莫慌,我们来救你出去。” 听他的口气,他们像是孙家的人。看来我这冒牌小姐也算是福祸并至了,有人要杀我,便有人会要救我。此时我也没有别的选择,要是落在廖如雪的手里,那是必死无疑的,跟了这帮人走,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我只得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赶快带我走。 那人领会了我的意思,撇下廖如雪,刚想带我逃走,那些江湖人士便一个个冲了上来,死死地堵住了我们的去路。黑衣人挥刀砍掉了几人,听着那些惨叫声,我心里只觉得毛骨悚然。 偌大的广场顿时显得混乱不堪,黑衣人一共大概有二十来人,江湖人士却有几百人,以少敌寡,他们的偷袭进行的很不顺利。 第48页 保护我的那名男子一边与人激战,一边拉着我向前冲,我的眼前一片缭乱,各种兵器交织在一起,看不分明。只觉得有剑向我刺来,我本能地叫了起来,却只听到“嘶”的一声,身上却无任何疼痛的感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那男子替我的挡了一剑,手臂上一条清晰可见的血痕,他却毫不在意,反倒越战越勇。我虽看不清他的脸,却很清楚地记是他的右边眉角有一颗黑色的痣。若有一天我真的回到了孙家,他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记得。 混乱还在继续,高吼声,叫喊声,还有金属的碰撞声,把个夜晚弄得吵闹不已,感觉更像是一场闹剧。攻势越来越猛,黑衣男疲于应战,原本握着我的右手渐渐松开了,我还是紧紧地跟在他的身旁,不敢离开一步。 忽然,横刺里又杀出了一个黑衣男子,一把抓起我的手,靠近眉角有痣的男子低声道:“你引开他们,我带小姐先走。” 眉角有痣的男子点了点头,加快的手中舞剑的速度,只听几声尖叫,血便溅在了我的身上。 后面出来男子搂着我的腰,几剑便劈开了那些刺来的兵器,纵声一跃,飞出人群,向不远处的树丛飞去。后面追赶的人还是锲而不舍,叫喊着冲了上来。那男子把一手搂着我,一手将剑插回剑鞘,从怀里摸出一些物事,用力便扔了出去。后面的人纷纷中招,倒地哀嚎不止。他则趁机带着我跑到一棵大树边,那里拴着一匹大马。他一用力,便将我推上马身,转向自个儿也跨了上来,砍断绳子,大喝一声,那马便狂奔起来。 我听着身后的喊声越来越模糊,感觉到危险总算离我远去了,全身绷紧的肌肉顿时松懈下来。一想到我刚刚才从鬼门关里闯了出来,真是后怕至极,身体一软,便向马上倒去。 那男子想是怕我跌下马去,一用力,紧紧地搂住我的腰,开口道:“刚刚明明很不怕死嘛,怎么这一会儿功夫,便又露出了原形了?” 我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回头一把扯掉了他脸上的蒙脸布,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人竟是贺求名,正冲着我一脸讽刺的笑着。 “你听到我跟廖如雪的对话了?”我不解地问道。按理说,就算他躲在人群中,只怕也听到我说了些什么。 “没听到。不过,看你那一脸大义凛然的神色,笑得那么开怀,想必已将身死置之度外。没想到,竟是强装出来的。” “临死前,难道还得低声下气地求她吗?根本没用,只会让她笑话而已,还不如装得有骨气点,气她个半死才好呢。”我一面想着刚才的情景,一面说道,“说到底,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贺求名像是自觉理亏,主动讲和道:“好好好,全是我的不对,所以,我才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给救出来啊。” 我一想到他刚才救我的情景,便觉得疑点重重,忍不住质疑道:“那些人应该是孙家派来的,怎么你也跟他们在一起,莫非,你也是孙家的手下?” 第二十七章:生死两茫茫 贺求名像是听了个好笑至极的笑话般,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给孙家卖命?我情愿去种地。” 我细想一下也对,像他这种自命不凡的家伙,是绝对不甘心屈居人下,做个替人卖命的杀手的。要他听命于人,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些,哪个人要是做他的主子,只怕会先被他给气死。 “那你怎么会与他们穿同样的衣衫,而且,跟他们一起来救我呢?”我继续追问道。 “那日我与那帮马贼打了半天,转身才发现你与廖如雪都不见了。循着马的痕迹找去,却突然没了踪迹。我觉得事有蹊跷,便暗中开始找寻你们。无意中被人碰到了这么一群人,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说是在这篷山岭有一批扶靖人士要聚会,似乎抓了一朝廷走狗的女儿拿来开刀,我猜想那便是你。那帮人跟我想得差不多,便商量着要扮黑衣人来救你。我便混水摸鱼,借了他们的光。也多亏了他们,不然,要杀光那几百号人将你救出来,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贺求名讲了半到,突然笑了起来,“那些家伙,只怕现在还被人围着逃不出来,真是辛苦他们了。” 我知道他天生嘴巴坏,也知道他不待见孙家的人,那些人的死活,他是根本不会在意的。可我却有点担心起那个眉角有痣的男子和他的兄弟们,不知他们能否平安地全身而退,万一有人因我而丧命,我总觉得于心不忍。虽然他们的手上,只怕也沾了不少人的鲜血。 我兀自在那儿难过,贺求名却喃喃道:“想不到廖如雪她爹竟是个反朝廷的家伙,表面上装成个奸商样,暗地里却干着扶靖的勾当,连我都看走眼了。”说完后,他拍了拍马屁股,像是有点儿自嘲。 我回头看着他,无奈地摇头道:“想不到我与那廖如雪,竟是国仇家恨都有了,只怕她日后还会不停地找我麻烦。” “你只要乖乖地跟着我,她便不能奈你何。” 我摇着手反马驳道:“只怕跟着你,只能让她更快地找到我。她那灵敏的嗅觉,对你的气味尤其敏感,找到你,岂不就找到我了。” “那你现在便下马,离得我远远的,这样才是万全之策。”说完这话,他竟真的动手,要将我扔下马去。 我吓得一声尖叫,他便又重新将我拉回马上,一手捂着耳朵道:“行了行了,收起你那魔音穿耳。我这会儿就带你回丰泽乡,找到许白羽,便将你还给他,省得再给我惹麻烦。”贺求名顺手给了那马几鞭子,马蹄急促,一如我那渴望见到许白羽心跳一般。 第49页 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几日才进了绕梁城。晌午时分,绕梁热闹更甚别时,不时与人擦肩而过。我与贺求名一人牵着一匹马,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碍手碍脚。太阳有些晒,马显得有些焦燥,好几次都不听使唤地想要往别处去。我便有点不耐烦,冲贺求名说道:“找间馆子吃饭吧。” 他看上去也饿了,点了点头,我俩就近找了家饭馆,赏了些铜板,便将马扔给了小二,进门准备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正是吃饭的时候,店里人很多,只剩墙角边还有两张空桌子,小二将我俩引了过去,麻利地沏上茶,便开始推销起店里的特色菜点。贺求名却好似被这闷热的天气搞得胃口不佳,不愿意听小二多啰嗦,只点了些清淡小菜。 待那小二走后,我边喝茶边对他说道:“吃过饭,我想先去双流药铺看看。” 贺求名点头表示同意:“也好,万一那老爷子先回了自家药铺,正好撞上,便是再好不过了。” 我一面拿手扇着风,一面四处张望着,一心盼着快点上菜,吃完了好上路。一个皮肤白净的跑堂拿着几碟菜往我们这桌走,我心中一喜,拿起筷子做好夹菜的准备,谁知那盘子刚端到桌边,那跑堂的却是两手打滑,几个碟子稀里哗啦全都砸在了地上,碎片和饭菜溅得满地都是。那小跑堂的慌了手脚,赶忙赔着不是,弯腰去捡那碎片。 这打碎碟子的动静还挺大,远处正在与人说笑的一个中年妇人一听到便跑了过来,对着那小跑堂便是一阵数落:“顺子,你今天是怎么了,从早上个到现在就没安生过,这都第三回了,再打烂碟子,你这个月的工钱便甭想领了。” 那个叫顺子的小跑堂脸涨得通红,嗫嚅道:“老板娘,我这就收拾。” 老板娘“哼”了好大一声,怒视了他一眼,扭着屁股走掉了。 顺子赶紧去拿笤帚和簸箕,忙不迭地收拾起来。隔壁那桌的两个食客像是与他很是熟悉,扯着他的袖子,故作神秘状,说道:“顺子,听说你老家在丰泽乡?” 我一听到“丰泽乡”三个字,身体便止不住地一颤,顾不上别上,竖起耳朵便细听他们的对话。看看对面坐着的贺求名,也是一脸严肃,嘴巴闭得紧紧的。 那顺子听了食客的话,脸红得更是厉害,急得摆手道:“别胡说,没有的事儿。” 其中一个长了满脸麻子的食客推了他一把,不屑道:“跟哥们我还不说实话啊。我听说你一个人从丰泽乡跑绕梁来谋生,那你爹娘是不是还留在老家啊?” 顺子为难地低下了头,闭着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扫地上的碎屑。 麻子脸见他这样,还不住口,对着另一个食客小声道:“听说昨儿个丰泽乡死了好多人,没留下一个活口啊。” 另一个食客听得眼睛都瞪大了,惊道:“只听说朝廷封了那里的路,不让出也不让进,没想到,还死人啦?” “你也听说这事了吗?”顺子终于有了反应,拉着麻子脸的手,急急地问道。 那麻子脸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很是高兴,得意道:“我姨丈在衙门里办事,消息灵通着呢。听说丰泽乡昨晚让人给一把火烧了,整村的人都给烧死了。” “烧死的?”顺子提高了声音,叫道,“不是说那些人是给射死的吗?”怕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高,顺子又赶紧捂上了嘴。 “是烧死的,千真万确啊。”麻子脸自信道。 “这么大个乡,怎么能全烧掉呢?就昨晚一夜便全烧光了?”另一个食客对麻子脸的吹嘘不以为意,出言问道。 麻子脸被他这么一问,倒也是没了说词,只是一个劲地说道:“我姨丈说的还有假吗?顺子,你是不是也是听到这个事,才心慌了一整天啊?” 顺子苦着一张脸,像是要哭了出来,呜咽道:“我担心我爹,我娘。” 我却再也听不下去,将手中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便冲出了饭馆。大声叫着让小二将马牵来,跨上马便往丰泽乡跑去。我的脑子里只有那句话:“烧死了”,“烧死了”。整个丰泽乡都给烧了?朝廷还是等不及动手了,为了这个他们杀了无数人才得来的江山,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它。所以,必须得有人死,只有危险的人都死光了,这个国家才保得住。我的许白羽,你也成了无辜的牺牲者吗? 我不顾一切地驾着马,催促着它快跑。身体的血液慢慢地往头上涌,我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眼睛里像是要流出血一般。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要见到他,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一定不会死。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坚持跑到他的面前。 去丰泽乡的路我并不很熟,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可我还是不管不顾地跑着,甚至我希望就这样跑下去。我心里其实很害怕去接触那个真相,离它越近,那种恐惧便越大越强烈,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快要死掉一般。 一匹马拦在我的面前,我猛地惊醒,拉紧缰绳,试图让马停下来。那马却像受惊一般,不停地原地转起了圈圈。直到有人吹了一阵口哨,那马才安静地停了下来。贺求名骑着马停在我的面前,只是冲我说了句“跟我来”,便又策马前行。我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我突然觉得,如果有他在,便像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一样。 第50页 我们一路飞奔到离丰泽乡不远的大路上,远远望去,前面卡哨林立,士兵们拿着长枪走来走去。像是听到了马蹄声,其中一人朝我们这里望来。我吓得一惊,本能地便向马背上靠去。可他还是看到了我们,低声对另一人说了几句话,便朝我们走来。 贺求名示意我将马赶进一边的树林里,我们两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躲在一边,借机行事。那两个人很快便走了过来,见到两匹空马,有点吃惊,也有点惊喜,一人牵了一匹便要往回走。贺求名从树后面跳了出来,只是一瞬间,一名士兵便死在了他的脚下,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另一人见同伴被杀,吓得面无血色,颤抖着声音道:“有话好说,好汉饶命啊。” 贺求名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没有立马杀他,而是沉声道:“我问你,昨晚丰泽乡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呀。跟平日里一样啊。”那人冷汗直流,却还不忘记扯谎。 贺求名没有再逼问,只是将剑在他脖子上轻轻一抹,便将剑从他身上移了开来。血慢慢地从伤口里渗了出来,那人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我说,我说,好汉千万别杀我啊。” “那就快说,说的慢了,我这剑可没耐性。”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道:“前天夜里,上面来了消息,说要杀光丰泽乡所有的人。昨儿个一大早,便有人去各村放话,要村民们在日落之前到百蒲村口的空地集合,说是要放人出去。只要没染病的,检查妥当后一律放行。” “扯这么一个谎,你们就不怕有人不来吗?” “不可能的,现如今丰泽乡里到处是瘟疫,那病犯起来据说模样吓死人。咱们封乡的这么些日子里,不知有多少人趁夜想逃出来,都被我们给杀了。如今朝廷主动说要放人,谁会不来呢。大家都不想死啊。”说到这儿,那人看了贺求名一眼。 “看什么看,继续说。”贺求名不耐烦地骂道。 那人忙又磕起头来,继续道:“傍晚时分,果然所有没犯病的乡亲都到了百蒲村口。其实这些天来,乡里的人犯病的越来越多,听说他们一见犯病的人便杀,所以昨儿个来的没犯病的乡亲也不多了,左右不过几百人吧。我们用栅栏围了一大个圈儿,将人都赶了进去,名义上说是怕人不听话,胡乱往外冲,得把他们圈起来一个个检查,实际上,实际上……”那士兵抹了抹头上的汗,话却停了下来。 “实际上要干什么?”我抢在贺求名前头,厉声问道。 “实际上他们一被圈了起来,我们这些早已准备好的人便朝他们射箭,上头说了,一个都不能留,所以,我们都没有手下留情。偶尔有几个逃出栅栏的,也被我们给拿刀砍了。” 我越听越心惊,脚发软,身体直冒冷汗,扶着一棵树不停地咽着口水,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翠玉铃铛,那红色的穗子映得满山满树都红得刺眼。 第二十八章:回首两相望 那士兵的嘴一张一合,还在不停地讲述着。说他们是如何射死了那些村民,如何将尸体全部堆在了栅栏里,如何架柴烧火,将那些尸体通通烧掉。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了进去,他的嘴,便像是一把尖刀,每说一个字就狠狠地刺在我的身上,慢慢地将我凌迟处死。我的喉咙里像有几千几万字要冲将出来,我却只是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只能慢慢地向前走着,眼前的路渐渐模糊,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我不想理会,什么都不想管,谁生谁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眼前,竟出现了邱骞死的时候紧紧盯着我的那个眼神。当时的我,不懂那眼神的含义。现在的我,依然不懂,但我却似乎不再害怕那个眼神。我甚至觉得,如果我的眼前一直都只有这个眼神就好了,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当那把刀刺向我的心脏时我便已经死去,那该有多好。我来这人世间走一遭,时日不长,却给自己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如果这样,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死了才是解脱,才是真正的恩典,不是吗? 我呆呆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都像是离死亡更接近一点。那些士兵的脸孔渐渐地在眼前清晰起来,他们举着武器,像是一个个恶魔,随时准备一枪刺死我。可他们又接二连三地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死相凄惨又恐怖。几乎所有的眼睛都那么睁着,睁得很圆很圆。我想那些丰泽乡的村民在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吧,这样不甘心地睁着眼睛,那里,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我曾想过要救他们,可到头来,他们不还是这样无望地死去了。如果他们知道有我的存在,知道我为了他们所做的生的努力,他们也许会怨恨我,怨恨我无能,怨恨我横生枝节,找不到救他们的灵药。如果他们将这股怨恨通通聚集在我的身上,我可能会被吃得连一点骨头都不剩。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百蒲村口,也许是顺着那空气里呛人的烟尘味,也许是空气里似有似无的血腥味。一路上,不停地有人上前来,也不停地有人倒在我的脚边,我甚至还从他们的身体上踩了过去,却听不到他们的叫喊声。是啊,死人又怎么会感到疼痛呢? 眼前的这片焦黑的土地上满是发黑的尸体,送他们与那些尸体作伴,也算是过奈河桥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寂寞吧。 我不理会那些士兵的死亡,却也不敢想像那些村民的死状,凄厉吗,痛苦吗,又或者是头脑一片空白,连恐惧的时候都没有。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他们便都倒在了血泊里,或是看着别人倒了下去,却连暗自庆幸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下一个便是他自己。 第51页 我越走越慢,越是接近这个杀人的地方,越是心里感觉不安,不敢太过靠近,我的脚轻轻地抬了起来,又重重地踩在了地上。 一个东西硌在了脚下,疼痛感让我停了下来,我慢慢地移开脚步,蹲了下来,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是一只翠玉的铃铛,因为落在了栅栏外面,所以,只是沾了些泥土,并未被火烧到。许白羽会武功,从那栅栏里逃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可他能挡得住那些等在外面的刀斧手吗?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着,笨蛋,白痴,为什么要中计,为什么要上当,为什么没有兑现对我的承诺,活着等我回来。 那蓝色的穗子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着,渐渐地,在我的眼里,竟变得跟血一样,红得那么耀眼,那么强烈。我全身的血液都被这刺目的红色激得活了起来,它们在血管里不停地奔跑着,从心脏里流出,又迫不及待地流回心脏。从脚底涌出,像是赛跑似地往上跑着,互相冲撞,拥护,甚至大打出手。我的每一根血管都像要裂开似的,它们在怒吼,要发泄,要尖叫,却又发不出声音。那些从刚才便一直堵在我喉咙里的字被一股血液推挤着,撞击着,终于受不了重重压力,暴发了出来。 “啊……”我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声尖叫上,那声音,像是要把天都打出一个窟窿来。 我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闭上眼睛。我睁开了眼睛,便不打算再闭上了,我很怕闭眼后看到的那些画面,有些东西,就算逃避不了一世,也要能逃避一时算一时。 我躺在床上,听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那节奏很规律,能让我的思想跟着它不停地往前走,这样,我便不会想起其它不愉快的事情了。 贺求名推门走了进来,端了个食盘走到桌前,放下,回头,对我说道:“过来吃点东西吧。”难得他的语气这么柔和,没有用那种凶巴巴的感觉与我说话。如果他能一直这样,或许我会忘了他杀手的身份,而将他看做是一个好人。 我抓过床头的外衣披在身上。他早已回头背对着我,男女礼教这种东西,他一向不在乎,说实话,我也不在乎,穿着睡衣在他面前又有什么了不起,在我来这里之前,哪年夏天我不是穿着吊带裙满大街走。大家都这样,谁也不觉得什么。我们两人之间也是这样,我一直认为,只要心里无意,什么举动都没关系,只要不脱光就行。 但他却是刻意转过了头,像是不愿意看我似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便起身走了过去。 很清淡的食物,我却还是没有胃口,便我还是端起来吃了,我还没想死在这里。粥有点烫口,我没留意,呛得差点吐了出来,嘴里不停地吹气。心里有点不高兴,嘴里的话便放了出来:“这么烫,要命啊。” 贺求名满脸疑惑地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不解道。 贺求名满脸的疑惑顿时转为了震惊,像是见鬼了般,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的声音,怎么了?” 怎么了,我的声音变了吗?还是说……我突然捂住了嘴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我刚刚虽说了两句话,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贺求名想是只见我张嘴,却听不到声音,难怪脸色会那么难看。 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那声尖叫,却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的声音,从今以后,我便只能当个哑巴吗?我倒情愿自己是个瞎子,能少看一点悲伤的事情。 我向贺求名摆摆手,告诉我真的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我的心里多多少少有点难过,但在昨日那种强烈的刺激下,变成哑巴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冲击被淡化了许多。 贺求名倒是满脸焦急,说道:“我马上给你找大夫去。” 我一把拉住了他,想告诉他不必了,却苦于发不出声音,只能在那里指手划脚,看得他云里雾里。 想是刚才起身地太过突然,我比划了几个手势,胃便觉得不舒服,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我急忙放开他的衣袖,捂住了嘴,扶着椅子坐下,让自己感觉平静一些。贺求名递了杯水上来,试探性地问道:“你,有了他的孩子?” 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许白羽,这怎么可能,多可笑的事情啊。我与他之间,连嘴都没有碰过,只是牵了一下手,哪来的孩子一说。我赶紧摇头否认,他却还是一脸的不相信。我到现在才知道,声音对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当你有口难辩的时候,会感觉多么的无用力,多么的不甘心。 可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副身体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若是我自己的,我这种反应,是不是意味着我怀了邱骞的孩子?这简直比贺求名的假设更为可笑,孩子的爹居然是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我觉得心烦不堪,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让我更加怀疑自己是否怀有身孕,可越这么想,难受感便也越强烈,简直像是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走进了死胡同。我气得想大叫,却意识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种窝囊的感觉,让我恨不得将贺求名抓过来痛打一顿。 贺求名当然没有让我揍一顿,而是带我去看了大夫。我看他在那里向大夫描述前因后果以及我的症状,便觉得有点好笑。我不能说话也好,或是怀了孩子也罢,都与他无关,可与之有关的男人却一个也不在我的身边,反倒是他一个不相干的人,得为这种事情出头,他真的是那个传说中从不做亏本买卖的第一杀手吗? 第52页 大夫倒是满脸的和善,选了张舒服的椅子让我坐下,伸手便替我把脉。时间慢慢地过去,大夫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不好看,他有点为难地抬起头,对贺求名说道:“实在抱歉,尊夫人并未怀孕。” 这话让我与贺求名都吃了一惊,我竟然没有怀孕,这真是让我高兴的事情,如果只是胃不舒服,吐个几次,那比起怀孕来说真是小事情了。我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 贺求名却有点不甘心,继续问道:“大夫,您确定吗?” 大夫点头道:“确定,老夫把了很久,实在把不出有任何喜脉的症状。” “那她为何总是想呕吐?” 大夫揪着他那几根长长的胡子,沉思良久,才开口道:“这恐怕与她失去声音有些关联。适才听你说,尊夫人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才会突然不能开口说话,那这反胃呕吐的毛病,只怕也是受了刺激的后遗症。” “能治好吗?”贺求名总算问到了点子上。 大夫倒也老实,摇头道:“只怕老夫的本事还不够,这种不因外伤引起的病症,心结还在尊夫人心里,若想根治,只怕得费点功夫,解开心结才可以啊。” 解开心结?这说起来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可真的要做,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我自认不是圣人,自然办不到,就算是贺求名,若是真受到像我所受的那种打击,只怕他也会缓不过神来。 第二十九章:失声 贺求名还是信不过那大夫的话,带着我在绕梁城的各家医馆里穿梭,得到的却都是相差无几的答案。我很想提醒他,带着我在城里这么招摇,很容易引来孙家人的注意,可他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迫切地想找一人能治好我的病,至于我是否真的怀孕,他倒是在听了两三个大夫的说词后便决定相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其实,这个问题也确实没什么可纠缠的,等过几个月,看我的肚子没有大起来,真相自然就大白了。 可我的声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夫一个个都说没把握,不知道,甚至还有人断言,我这一辈子都得做一个哑巴,永远都不可能开口说话了。气得贺求名差点将那大夫一顿好打,虽然最终被我给拉住了,但医馆里的东西,已被他砸烂了许多。那大夫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气愤,躲在桌子下,大气都不敢出。任由贺求名拉着我转身走掉。 我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也不敢去惹他,他却没有带我回客栈,而是往另一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那一张冷脸吓着了不少路人,大家走过他的时候,都选择绕行,不敢靠近他的身边,生怕他身上的剑会将自己刺出个窟窿来。 我走在他的身后,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也不敢离得太远,这绕梁城里只怕时时都会有孙家的人出没,一个不小心,便会给抓了去。 我们两个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终于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竟是聂双流的药铺。看来他还是没有死心,盼着聂双流已经回来,能将我治好。只是这个病,只怕就算放到现代,医疗技术如此发达,也未必能看好。指望聂双流,还是拉倒吧。我的心里并没有因为他是许白羽的师父而尊敬他,反而,我有点恨他,若不是他到处乱跑,害我不能及时找到他,丰泽乡的村民也许就不会死。 还是上次那个看铺子的小伙计,一看到我们,便迎了上来道:“两位又来了,师父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我听他那老朋友说他要去丰泽乡,原以为他会回来看看铺子,没想到,竟是没有。”贺求名失望道。 那小伙计也有点抱怨:“是啊,师父明明说替老朋友过完寿便回来,可这都过了好些天了,也不见踪影,每天只留我一人看铺子,真是有点忙不过来啊。” 贺求名只得讪讪地道了告辞,与我一同回了客栈。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他却没有了白天的焦燥,反倒放慢了走路的脚步,与我肩并肩地走着。 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我仔细一看,竟是那支第一次见他时,他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支簪子,原本另一半小叶子给了我,但我后来又还了给她。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想要。没想到,他竟将问小叶子要了过来,将这支簪子修补完整,虽然那条裂缝还能清晰地看到。 “还记得这支簪子吗?”他柔声道。自从我失声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我摇了摇头,觉得不妥当,又点了点头。我真希望自己能开口说话,把事实都告诉他。 他却没有因为我的摇头又点头不高兴,像是怀念着什么,叹息道:“这是我送她的东西,但最后,我却想用它杀了她。” 听着他的话,我明白,那个“她”指的是孙陈芫芷。他们曾经必然深深地相爱过,可到最后却是互相残杀。这与我和邱骞是如此是相似,世上的恋人,若不能刻骨铭心地爱着彼此,难道便非要切齿仇恨地爱着对方吗? 我想这个问题,可能我一辈子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贺求名并未将那簪子给我,而是重新又放入怀中。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相信,我与那孙陈芫芷除了长得相似外,并无任何其他的关系? 我兀自想得出神,一个不留神便撞到了前面的人身上。我抬头一看,竟是个年青的男子,顿时觉得很不意思,连连鞠躬,却苦于无法开口。那人看了我一眼,露出了满脸惊讶的神色,竟拉着我的手低呼道:“芫芷,我可找着你了。想不到,你竟还在绕梁。” 第53页 又是一个瞎了眼的,一腔怒气冲了上来,我一把挣脱他的手,躲到了贺求名声后,戳戳他的后背,示意他去对付那个乱说话的男人。 贺求名像是与那人相识,上前便笑道:“白漾兄,想芫芷想疯了吧,大街上便抓着别的姑娘的手不放,是吧。”话里一股讽刺的意味。想不到,他竟睁着眼说瞎话,他不也将我认成了孙陈芫芷吗? 那名叫白漾的男子一见到贺求名,脸上吃惊的表情更甚于前,连连地向后退去:“贺求名,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拐跑了我的芫芷,现在还不许我与她说话,你,你……”说到这里,他竟结巴了起来,用手指着贺求名,却挤不出半句话。 贺求名两手挽在胸前,盯着那白漾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这草包,以为芫芷会看上你吗?天还没黑,已经开始做梦了吗?最好马上滚,否则……”他将手按在了剑鞘上,一副要开打的模样。 白漾看起来真如贺求名所说的,是个草包,只是被这么一吓唬,就脚底抹油想落跑。贺求名却还不愿意放过他,上前拦着他的去路,一副“你敢跑我便宰了你”的模样。 那白漾没法子,只得一个转身向我跑来,可一见到我,又立刻露出一副舍不得的模样,那嘴脸,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衣着华丽,面料上乘,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个有钱的纨绔子弟。那腰间又是香囊又是玉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他害怕得向后望了一眼,见贺求名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便加快的脚步,绕过了我,往前走去。 就在他走过我身边时,我的眼睛突然停在了他的腰间,那里除了有香囊和玉佩,竟还有一样我最熟悉不过的事物,那分明是一个玉铃铛,下面是蓝色的穗子。恍惚间,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想也没想便上前拦住了他。 那白漾见状,又惊又喜,又想伸手占我便宜,贺求名却快步赶上前来,一把推开他的手,冲我说道:“跟这种人,多罗嗦什么。”说完,便拉着我往前走。 我不舍得回头看着白漾腰间的铃铛,很想追问他那东西从何而来,可就算贺求名不挡着,又有何用,一个哑巴,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收回眼神,压下满肚子的疑惑,跟着贺求名进了客栈的门。 一进门,贺求名便跟换了个人似的,一把将我拖上楼,扔进了房间,丢下句“快收拾东西,马上走”,就又跑了出去。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敢不听话,反正我东西也不多,一个小包袱就够了。才刚把东西都放好,贺求名便冲了进来。又是一阵慌乱,跑到楼下,问小二要来了马车,二话不说,将我塞进车厢,赶马上路。只能马蹄夹着车轮声,还有一些百姓的叫喊声,吓得我赶紧探头出去,幸好只是踢翻了几个摊子,没伤到人。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心里抱歉得很。也不知这贺求名是哪根筋不对了,突然这么不管不顾起来,他刚刚不是还很淡定地在那里嘲笑别人吗? 马车向前飞奔着,我看着窗外驶过的房屋商铺,直至出城,满眼的草丛灌木,人渐渐少了起来。可他还是没有放慢速度的迹象,只听皮鞭不停地落在两匹马身上,他的喝声也是一声高过一声,突然之间,我有一种逃亡的感觉。 回想起当日,我与廖如雪也是坐在马车里,外面贺求名赶着车,车厢里我们两个说着话,我感觉自己几乎都快成了她的朋友了,却不料一眨眼之间,她约了一帮人上来,要置我于死地。我终究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尤其是女人。 我这么想着,迷糊间竟又听到了与那日一样的马蹄声,很多马快速地向我们跑来,像涨潮时的海水声,那阵势,只怕比当日廖如雪那一帮人更大。 贺求名探头进来大叫道:“孙家的人找上门来了,一会儿我与他们交手,牵制住他们,你便爬出来驾车逃跑,听到没有?”最后那一句话异常严厉,连带着眼神也更凶狠了几分。 我赶紧点点头,没有半点迟疑。 他见我点头,便又开始专心驾车,只是那一帮人个个骑着快马,我们这小小的马车始终跑不过他们,最终还是被追上了。 贺求名也不躲闪,扔掉车便跳出去与人缠斗起来。那马却没有停下,依然拉着车子往前跑着。我原本躲在门后面,见他一走,便记着他的话,开门出去,想往驾车的位置上坐去。不知怎么回事,车轮子被什么硬物咯了一下,我正站在车头平衡身体,被这么一晃,整个人便向前扑去,手一抓,拉住了缰绳,可两只脚却挂在了座位上。我往身下看了一眼,那车头的座位与马的身体还有一段距离,而我竟被吊在了这段空位里,一头连着马,一头连着车,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砂石从我眼前闪过,却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我想我迟早会被自己的蠢笨给害死。贺求名这家伙早就不知在哪里了,我的耳边只听得自家的马蹄声,那些打斗声早已听不清楚,想来我已跑出了他们的视线。 挂在车上的我,累得满脸是汗,那马却依然不肯停下来。我感觉手渐渐发软,快要连缰绳都抓不住了。可我死也不敢放手,现在放手的话,我便会头朝下一头栽到地上,还会被马车辗过身体,一个不留神,小命便没了。 那马没了人控制,更是跑得肆无忌惮,一转眼的功夫,又跑离了大路,往树林里钻去。我想起来第一次骑马的时候,那匹马也是如此的不听使唤,差点将我甩下身来,没想到,如今换了两匹马,却还是一个得性。 第54页 我听到马车被树杆撞击的声音,感觉有木头在往下掉。那马速飞快,又不管身后的车厢是否会有碰撞,左冲右突,我听那撞击声,只怕那车厢已快支持不住。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听“碰”的一声巨响,马车竟被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那两匹马终于摆脱了碍事的东西,更是跑得起劲了。我的脚一下子没了着力点,掉在了地上,手却还抓着那缰绳,被两匹马拖着往前跑。 脚上传来的巨痛让我意识模糊起来,我只感觉满手的汗,竟是握不住那粗糙的绳索,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章:沾血的双手 意识慢慢地清晰起来,身上酸痛也越来越明显,我闻到了空气中那一股发霉的味道,夹杂着些许臭味,有点恶心,突然反胃想吐。想伸手去捂住嘴,却不料手被紧紧的绑住了。我用力地想挣扎开,却发现脚也被绑得死死的。我感觉自己正坐在一样行动的事物里,颠簸得厉害。 努力地睁开了眼,却感觉眼前暗得很,看不分明东西。我努力地眨着眼,让自己适应这要命的黑暗,总算依稀地辨认出一些场景。这应该是一辆马车吧,听得有马蹄声,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而我正蜷缩在车厢的一角,动弹不得。车厢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看模样,像是十多岁的小孩子了,却看不清是男是女。 他们见我醒了,便靠了过来。他们比我幸运,只是被绑着手,脚还能自由行动。其中一个满脸脏兮兮的小孩子靠近我,轻声道:“姐姐你醒啦?”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做手势,急得身体不停地扭动。那孩子却对我摆摆手,示意我别乱动,又说道:“他们要将我们卖去城里给人为奴,还说,要将你卖去青楼,我们跟你一样,也想逃,可他们两个人力气太大,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我感觉头“嗡”的一声便大了,听这孩子的说法,我是落在人贩子手里了。这可如何是好,要我去妓院伺候那些肮脏的男人,我真是情愿死了算了。 另一个孩子也是满脸的沮丧,嗫嚅道:“白羽哥哥,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白羽?我听了这名字,猛得看向那个小男孩,他自然不可能是许白羽,可他的名字,却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心房,让我感觉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那叫白羽的孩子伸手抹掉了另一个女孩子脸上的眼泪,安慰道:“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女孩子立时便停住了哭泣,想来她对那白羽的话是深信不疑。 白羽转头又问我:“我叫白雨,白色的白,下雨的雨。这个小妹妹叫翠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原来不是同一个字,我有点失望,又为自己的失望觉得可笑。就算他与那人叫同样的名字又能怎样,他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人,他已经死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却还这么执着地惦记着他,继续折磨着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白雨摇摇我的身体,问道:“姐姐你怎么不开口说话?” 我摇摇头,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翠琴歪着头道:“姐姐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别胡说。”白雨埋怨道。可我却点了点头,冲他俩笑了笑。白雨一看便是个懂事的孩子,也冲我笑了知,说道:“姐姐别难过,我会想办法的。” 翠琴也凑过来说道:“是啊是啊,白雨哥哥很厉害的,他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正说着话,马车却停了下来,一个满脸肥肉的男人探头进来道:“今晚不走路了,就住这了。”刚把头伸出去,却又伸了进来,冲我笑道:“呦,小美人醒啦,别害怕,一会儿爷喂你点东西吃。” 白雨一把抓着他的手道:“我们也饿了,也要吃东西。” 那男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成天讨吃的小鬼,早晚非把你给饿死不可。” 白雨不理会他的咒骂,回嘴道:“饿死我,还拿谁去卖银两。”说完,推开那个胖男人,跳下车去,那胖子有点着急,也跟着出去,外面传来了骂声。 “你个小兔崽子,又想落跑是吗?” “憋了一天,撒泡尿还不行呢,难道想让我尿车里啊。”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大哥,算了,这小子跑不过咱们的,不用理他。”只听那胖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没过多久,白雨又跑了回来,掀开马车的门,刚要跨步爬上来,就被人揪起了领子扔了下去,刚刚那个胖子又探头进来道:“你们也都下来吧。” 翠琴低着头,慢慢地走到门口,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冲那胖子小声嘀咕道:“姐姐的脚被绑了,走不了啊。” 那胖子一把将她推下车,叫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翠琴怕是给摔痛了,大声地哭了起来,白雨与他们吵吵嚷嚷起来,我听到了打人的声音,想是白雨吃亏了。可不一会儿,又听那沙哑的声音大声叫了起来:“哎哟,这小鬼竟然咬我屁股。” 那胖子回头看了看外面打闹的几人,大声喝道:“你们两个再不老实,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说完,又回过头来,竟是变了嘴脸,满脸堆笑道:“姑娘受委屈啦,我这就给你解开脚上的绳索。”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蹲下身子,替我解开了脚上的束缚。我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身后,示意他将我手上的绳索也解开。 第55页 他却大笑道:“那可不行,都解开了,你要是跑了,我可就亏大了。”话还未说完,他那一只长满了茧子的脏手竟摸了一下我的左脸。 我想都没想,便用脚狠狠地踹向他,却不料一把被他抓住,一副色狼样儿,连说话的声音都恶心了几分:“这么厉害的小美人,真让人喜欢,我都舍不得将你卖去青楼了。” 我用力想把脚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却不料他的劲着实很大,我只觉得脚踝被捏得生疼,竟是半分力也使不上。我要是没变成哑巴该有多好,至少还能大叫几声,骂他两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平白被气个半死。 “大哥,你干什么呢?”沙哑声音的男子冲着那胖子说道,“你可别动歪脑筋,她可是要卖大价钱的。” 胖子却不以为意道:“让老子先玩玩嘛,反正她进了那地方,不也是被男人玩嘛。” “玩过的和没玩过的,价钱可差很多啊。那亏的钱,都够你去找梅玉玩几次啦。”那男子还是不松口,继续劝道。 那胖子像是被他给说动了,满脸的扫兴,翻了个白眼对我说道:“算了,今天是便宜你了。”然后,便将我拉出了马车,推给了白雨和翠琴。 我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是在一片溪水边,那两人已架起了火堆和铁锅,锅没上盖,里面的水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那沙哑声音的男子折断了手里的树枝,恨恨地扔在地上,骂道:“娘的,还没到云洲发大财,粮食都被吃光了,都怪你们这两个馋嘴小鬼,整日只知道吃。”说完,便狠狠地打了白雨和翠琴一脑门,翠琴刚收住的眼泪又出来了,白雨倒是倔得很,只是用眼睛死命地盯着那男人,像是要将他吃了一般。 那胖子也是骂骂咧咧个不停,摸着肚子气极败坏,走到我身边,不耐烦地说道:“你他妈哑巴吗?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见你放个屁过。” 白雨跑上前来,护在我身前,回道:“对,她是个哑巴,没什么用处,你们还是趁早放了他吧,省得浪费粮食。” 那胖子不相信地看着我,逼问道:“你真是个哑巴?” 我立马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他放走我的可能性不大。 “他妈的,居然是个哑巴,这下真是亏大了,谁家窑子会要个哑巴啊。”胖子气骂道。 “大哥,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女人,就会有男人要。反正也是树林白捡的便宜货,卖了她,稳赚不赔啊。”沙哑声音的男子见胖子发怒了,赶紧上来讨好道。 胖子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笑眯眯地捏了捏的我脸,转头看见那烧着的一锅清水,又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小子就烧了锅水啊,明儿个才能赶到云洲呢,你让爷今晚饿着肚子睡觉啊?”说完,就朝自己兄弟的脑袋上打去。 沙哑声音的男子显得很为难,小声道:“粮食都被那两上小鬼吃光了,要不大哥,咱就忍忍吧,反正离云洲也不远了,明儿个大清早一到那儿,就把他仨都卖了,到时候,就有银子了。” “你放屁,老子饿着肚子,能睡得着吗?” “要不,杀一匹马?” “杀一匹!”胖子的声音高了八度,尖叫道,“只剩一匹马,怎么拉车,车上还坐五个人呢。” 话说到这分上了,好像进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局面。那两个家伙也是没了主意,冲着我们三个气呼呼地瞪眼睛,却也没半点法子。 白雨走上前去,冲那胖子道:“要不,我去摘点野菜来,也好过大家活活饿一个晚上。” 那胖子听了这话,眼神有点活络,衡量了半天,感觉好像还是肚子比较重要,就给他解开了绳子,凶道:“快点去,要是想跑,老子就宰了你。” 白雨指了指翠琴道:“让她跟我一块儿去吧,我们俩从小在野地里长大,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胖子对他的得寸进尺似乎有点不满,又想抬手打他,白雨拦着他的手道:“多个人,摘多点,也快点,有五张嘴等着吃呢。” 胖子气得骂了句“小崽子”,这才解开了翠琴的绳索,威胁道:“就在这儿附近采,不许离开我俩的视线,听到没有?” 翠琴胆子小,连连点头,白雨却理也没理,拉着翠琴的手就往前走。 他俩确实也没走远,小小的身影蹲在草丛里大树下,忙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两个人便捧了大把的野菜回来,沙哑声音的男子接了过去,在溪水里随便胡乱洗了洗,便扔进了大锅里,刚刚还清清的沸水,一下子就变浑浊了。 白雨往锅里瞅了一眼,道:“这么点,怕是不够吃,你们俩先吃着,我再去摘点儿。” 胖子像是饿坏了,催着白雨他们快去,倒是把我撂在了一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想来那菜味道也是一般,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抱怨,看得我真是食欲全无。 白雨第二次回来的时候,那锅浑浊的菜汤也吃得差不多,胖子一把抓过他们手里的野菜,连洗都没洗,就丢在了锅里。 白雨拍拍他的肩膀,指着我说道:“给她也解开,让她吃点东西吧。” 胖子甩开白雨的手,不耐烦道:“你个小鬼事情怎么这么多,她是女人,饿一两顿死不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白雨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她本来就晕倒两天了,脸色不好,要再是饿瘦了,变丑了,卖出去的价钱可就低了。别为了一碗汤损失自己的银子啊。” 第56页 “大哥,这小鬼说的有点道理,她要是脸色不好,咱们肯定会被人压价的。” 胖子没办法,嘴里还嚼着菜叶子,上前来给我解开了手上的绳子,一甩头道:“过来,吃点儿。” 我对那锅菜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摇着头不肯上前。胖子怒子,扯着我的手臂叫道:“还给脸不要脸了,让你吃,你就吃!” 我死命地想把他的手推开,却还是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另一个男人也趁机上前来拉我,两个人架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突然,那胖子松开了手,一手捂着肚子,哀嚎道:“哎哟,怎么肚子这么疼,这汤怕是不干净吧。” “不会吧,我看看。”话还未说完,沙哑的呻吟声便叫了起来,“老大,我也肚子疼,怕是吃坏了。” 白雨见那二人放开了我,拉着翠琴冲上前来,对着我大喊道:“还不快跑!”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却已经迈开了步子,撒开了腿往前跑去。 那两个臭男人在后面大叫道:“王八羔子,不要跑,哎哟,我的肚子。” 我的脚程比那两个孩子还是要快了点,不一会儿,他们便落下了一段。我回头去拉他们,却见那两个男人手里拿了兵器,忍了肚痛,追了上来。我赶紧一手拉着一个,在夜色里没命地往前冲去。 翠琴摔了一跤,大哭起来,我急得没法子,眼看那两人便要追上来了,白雨对说道:“你快带她走,我来对付那两个家伙。” 我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去,他却一把推开了我,骂道:“想三个人都死吗?” 我没办法,抱起翠琴便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白雨捡起地上的石头便往那两人身上扔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他手劲大,竟砸中了沙哑男子的一只眼睛,那人顿时丢掉手中刀,捂着脸大叫起来。听起来渗得慌。 我不敢再看,抱着翠琴继续往前跑,我不敢想像被抓回去的后果,那不是我能承受的。 背后传来了白雨的惨叫声,我的心一紧,赶紧回头去看。只见他被他胖子抓着,死命地挣扎着,看不清他身上是否有血迹,但我想,他大概是被砍伤了。我想起了他刚刚对我说的那句话:“想三个人都死吗?”看看翠琴,再看看他,真是一个两难的决定。 翠琴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我咬了咬牙,找了棵大树,将翠琴放在那里,示意她千万不要出声。我转身便往回跑,我虽没眼睁睁地看着许白羽死,可他离开了的这个事实还是给我带来了太多的冲击,如今,我再也不能忍受白雨死在我的面前了,无论如何,我也是救他。 这种想法给了我很大的勇气,我脚下的步伐也变得快了起来,恨不得立马便能奔到他们面前。 那两个人背对着我扭打成一团,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胖子到底是个成年人,手劲比个孩子要大了不少,要不是白雨为了保命拼尽全力,只怕早已被他擒住,但时间一长,白雨也招架不住,被胖子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一边骂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刀大骂道:“看你这小兔崽子还敢跑,今天我便宰了你。”说完,在白雨的背上又踩了几脚,那明晃晃的刀便要向他头上砍去。 一声尖叫,连树上的鸟也给吓得扑翅而逃,那胖子突然成了一团稀泥,手里的刀落在了地上,整个人也扑倒在地。我却没有放下手里的那块大石,依然往他的头上砸去,一下又一下,直至血肉模糊。 白雨冲上来抓住我的手,惊喜道:“姐姐,你杀了他了。”停了一下,他又道,“你的声音?” 没错,我杀了他,我平生第二次杀人,杀的还是个男人。我发现我又能开口说话了,就像是失去多时的勇气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第三十一章:云洲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一天。我杀了那个人贩子,背着受伤的白雨,身边还跟着哭个不停地翠琴,那种狼狈的样子,比我之前人生中的各种惨况都来得悲凉得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可以开口说话了。所以,在我被翠琴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时,我便出声喝住了她。 她果然是个容易受惊的孩子,哪怕是对她没有恶意的人,只要轻轻一喝,她便会止住哭声,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白雨躺在我的背上,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无力地笑道:“翠琴真是个爱哭的丫头啊。”一句话还没完,便咳嗽个不停。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的语气有点急燥,其实我的心里,要比这急上一百倍。 白雨却笑了起来:“放心吧,姐姐,我死不了的。” “说什么死不死的。”我怒道,“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死。” 我感觉到他肩膀上的伤还在不停地流着血,那血浸湿了我的衣服,顺着我的皮肤流到了手指上,我暗暗地握了握拳头,没有说话。和着夜色的凉意,那明明应该温热的血也变得没有温度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已没有了饥饿的感觉,只是觉得浑身无力,走路发飘,眼前的东西也模模糊糊,我努力地眨着眼睛,让自己能看清一点,也让自己清醒一点。 在这夜色里,我便是这两个孩子的支柱,而我的支柱则是脑子里唯一的信念,那便是,一定不能让白雨死,我不能让他死在我的手里,死在我的面前。我跟这孩子认识才不到一天,却对他有点说不出的感情,我没有做过母亲,但是他,却激发出了这作为一个女人天性里隐藏着的母性,我觉得,如果他死了,我甚至没有再生存下去的勇气了。 第57页 夜色里,我走得很慢,身体没力,脚下却像挂了千斤重的物体,每跨一步都累得直喘气,头发散乱地披在面前,早已被汗水浸透。 白雨声音微弱地在我耳边说着:“放我下来的,我自己能走。” 我狠狠地回了他一句:“闭嘴。”还是没有将他放下来。我将身体靠在墙边,休息了一会儿,又重新上路,只是会不时地伸出手来扶一下墙,深怕自己体力不支,随时倒下。 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两腿一软,整个人便倒了下去,但我条件射地死死抓住白雨,不让他从我身上滑下去。 翠琴跑上来拉着我的手,小声道:“姐姐小心,这是人家大门口的石阶。”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竟倒在一户人家门口。那高高的大门在此时的我眼中看来,竟是一眼望不到顶。我让翠琴去敲门,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和白雨,终于第一次勇敢地跨出了这一步。 她个子太小,够不着大门的门环,只得用两只手不停地拍打着大门,嘴里还大声地叫喊着。此时的她,竟一点儿也不像刚刚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了。 拍了一会儿,也不听有动静,翠琴吹了吹拍痛了的两只手,又继续拍打着那扇门。这次总算有了点声响,从门里传出了个老人的声音,一边应着,一边开了门。 他手里打着灯笼,身上披着外衣,像是被敲门声给吵醒了。他先拿灯笼照了照翠琴,大概见她是个孩子,便没发脾气,只是问道:“小姑娘,这么晚了,你敲门做什么?” 翠琴拉着他的衣袖往外扯,他便走下了台阶,没走几步便看到了我们,有点惊讶,叫道:“这位姑娘是怎么了?” 翠琴急道:“我哥哥受伤了,爷爷你快救救他。” 那老人将白雨从我身上抱下来,惊道:“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老先生,”我有气无力地说道:“求求你救救这孩子吧。” 那老人听我这么一说,脸上现出了为难的神色,结巴道:“这,这,我也做不了主啊。” 我从台阶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磕头道:“老先生,只要你肯救他,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可以卖身为奴,在你们家干一辈子的活儿。” 那老人看着满脸和善,心想来也颇软,被我这么说了一通,叹气道:“好吧,我先为他找个大夫吧。”说完,便朝大门里跑去,大叫着一个名字。不一会儿,便跑出来个年轻的小伙子,被他支使着将白雨抬进了门里。我拉着翠琴,也跟着进了门。这道门里的世界,也许就是我这下半生要待到老死的地方了。 白雨的伤在大夫的汤药和翠琴的悉心照顾下,好得很快。用他的话说,他是从小在野地里滚大的,受这么点伤不算什么。我知道他也就是事后马后炮,他那伤,如果不及时医治,小命早就没了。我却只是对他笑着,没有反驳他,只是笑话他道:“以后要在府里生活了,可不能再像个野小子似的了。” 这家老爷姓柳叫镜成,是云洲的知府大人。我也真会挑地方,竟挑到了地方官的家里。这也怨不得我,整个云洲,就数他家门前的台阶最高嘛。 这柳老爷虽是个老官的,却是个读书人的典范,据说学问高深,为官清廉,住的是上任知府留下来的旧房。在樊一朝,朝廷给每个城都修了座知府宅院,凡是知府,必住其宅。虽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旧房,但每任知府上任,必会大肆装潢一凡。但这柳老爷是个穷官,没钱,能住这大宅了还是托朝廷的福呢。 家里也没几个佣人,除了先前见到的老管家和年青家丁外,只有一个丫头伺候全府的人。幸亏这柳老爷儿女不多,只一个宝贝女儿,名叫柳君凝,今年十二三岁的模样,与白雨翠琴同龄,长得秀气十足,也没有一般官小姐的拗脾气,反倒是知书达理,斯文和气。 我们这三个人,我是不知该去何处,该找何人。贺求名离开了我,应该不会再束手束脚,杀起人来也更痛快了吧。白雨和翠琴是从闹饥荒的家乡逃出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也是没地方可去的可怜人。 我对那柳老爷说,只要给我们三人一口饭吃,不必给工钱,我们就在家里当下人,伺候他们。这柳老爷本就是个良善之人,对我们三人的处境也颇为同情,想来他做为一城之长,俸禄也不是养不活我们,便答应了下来。 我曾听小叶子讲过,这樊朝国君对贪污腐败那是深恶痛决,宁愿高薪养廉,也决不任人捞钱。所以当官的俸禄倒是不少,不过,还是有不少人不满足,冒着杀头的危险搜刮民财。 柳老爷看来是个不屑于此的读书人,因为有朝廷养着,倒也不如想像中的那么穷困。我在那家待了三天,便感觉出来了,虽然仆人不多,但整个宅子布置得井井有条,饭菜也算不错,鱼肉不断,对待下人也不含糊,吃得竟是一样的好。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大的奢侈之处,顶多老爷喝的茶稍好一些,其他地方,像是穿戴和首饰,倒是不见有多好,想来这柳老爷也是个享口福之人,对其他的身外之物,倒是不太在意。 我来了之后,原先的那个丫头便专门伺候老爷太太了,翠琴也被留了下来,跟着太太过。而我和白雨则被派去伺候小姐,我自然是个丫头了,白雨则是书童兼打杂的,力气活都给了他。不过,他也还是个孩子,很多时候,我也会帮着他做一些体力活,他嘴上总说不用,手里倒是没推辞。 第58页 柳小姐虽说诗书满腹,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毕竟年纪尚小,也是个孩子,见到同样是孩子的白雨,便很说得来,没几天便混得很熟,时常教他写字画画,打发无聊时光,倒也很有意思。 我虽识字,却不会拿毛笔写字,写出来那字的模样,也就比白雨好看一些,于是乎,好些个暖暖的午后,我们三人便在书房里研究起了横撇竖捺,我与白雨当学生,君凝小姐则是老师。 我跟个半大的孩子一起练字,觉得脸上有点过不去,便学得用心一点,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杀杀白雨的威风。 还有些时候,君凝也会在花园的桌椅边教我刺绣,通常都是绣朵花,绣只鸟什么的,姑娘味十足。我很少握针线,十字绣倒是玩得很纯熟,正正经经的刺绣那是一点儿都不会。每到这时,白雨便泡一壶茶给我们,然后站在旁边伺候着,不时地看我们在手绢上刺个新鲜玩意儿。 我见他好奇,便逗他道:“要不要来绣几针?” 白雨见我笑他,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装得一本正经道:“女孩子的玩意儿,我才不感兴趣呢。” 君凝捂着嘴笑道:“那你还探头往我们这里看?” “我只是留意看小姐有没有什么吩咐。”白雨涨红了脸,嘴硬道。那模样,惹得我们两个都笑起来。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咳嗽声,白雨恭敬地叫道:“老爷。” 我与君凝这才慌张地站了起来,只见柳老爷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君凝撒娇地走了上去,甜甜道:“爹,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柳老爷摸着女儿的头,和蔼地说道:“是啊,来看看君凝在做什么啊。” “我在教淡月绣花呢。” 柳老师拉着女儿的手走到我面前,问道:“住着还习惯吧。” 我赶忙接口道:“住得很好,小姐待奴婢也很好。” 柳老师摇着头摆着手,大声道:“别叫什么奴婢奴才的,咱们家里不用这一套,你就自称‘我’便行了。”转头又对白雨道,“你也一样,千万别真把自己当奴才了。” 我跟白雨都很高兴,互相看了看对方,笑了起来。 门房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禀报道:“老爷,衙门里的张师爷来了,说有急事。” “那就把他领这儿来吧。”柳老爷心情很好,笑着道。 一会儿功夫,张师爷便小跑着过来了,一见到柳老爷,便把他拉到了一边,俯耳悄声说了几句,还递了封信到他手里。柳老爷一把撕开口子,只看了几眼,脸上便堆满了郁结,竟没再也没有同女儿说一句话,与张师爷两人匆匆离去了。 第三十二章:座上宾 “啪”,一粒豆子飞到半空,又落进了白雨的嘴里,他一边嚼着,一边拎起地上的菜篮子,冲我说道:“走吧。” 我与他上街来买菜,他倒还真像个小男子汉似的,不让我拎一点儿东西。只是嘴还像个孩子一样馋,拿着小姐给他的零嘴豆子,一路上吃得欢,脚程也快,我竟有点跟不上他。 我追在他后面喊道:“你慢点儿,别撞着人。” 他却不以为然,吹嘘道:“我身手这么好,怎么可能撞着人,我还能边走边吃豆子呢。”说完,一手伸进袖子里,又摸出个豆子,熟练得往上一扔,张口便要接。 可惜这次力道没掌握好,豆子扔得偏了点,他便仰着个头,往前走了几步,一心只想着吃那豆子,却没留意看人,硬是把一个少年人给撞倒了。 我心想不好,赶紧冲上前去,想把那少年人扶起来。看他身上穿的衣衫,便知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心里暗想千万别惹出什么事来。那少年却推开了我的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白雨便骂道:“你瞎眼了,居然敢撞我。” 白雨本来脸上还有点愧疚之意,听他这么一骂,早就变了脸色,凶巴巴地回骂道:“你自己走路没找眼,硬往我身上撞,怪谁啊。” 少年一听大怒,冲上来便给了白雨一耳光,白雨也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上前便与他扭打起来。 我赶忙上前想把他俩拉开,却反被那两个孩子给推了开来,眼见着他俩都急红了眼,谁也不让谁,我真是在一边急得直跺脚,却没有半点法子。早知道便不带他出来的,一出来便惹了事,回去跟老爷也不好交待啊。 就在我急得不知如好时,一个声音喝道:“睿儿,不得胡闹。” 那男孩一听那喝声,立马推开了白雨,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了一个中年人身后。我也赶忙上前,一把揪住白雨,看他那架势,像是还没打够似的,还想冲上去教训对方,也不管自己脸上有几道爪印,鼻子里还流着鼻血。 他使劲地想掰开我的手,怒气冲冲的看着我,我也有点生气,就大声骂道:“你给我安分点,打架很了不起吗?”他这才停止挣扎,喘着粗气,恨恨地看着对面那个孩子,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副挑衅的模样。 对面那孩子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躲在大人身后,不时地偷偷抬头,朝白雨做着鬼脸。倒是他的家长态度和善,走过来,冲我说道:“小儿调皮,在下疏于管教,姑娘不要在意。” 说话的态度虽然谦虚,可全身上下显出来的气度却有一种迫人的感觉,让人有点不自在。难道是他一身的华丽衣衫惹来的不适感?但我之前见到白漾时,他也是一副宝贵打扮,但却不像眼前这位,会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第59页 我甚至都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是低头道:“是我弟弟不对,撞了令公子,我让他向令公子赔礼道歉。” 白雨却拧着脖子叫道:“让我给他道歉,做梦。” 对面那孩子虽不敢出口反驳,但也气得两眼冒火,恨不得烧了白雨才痛快似的。 中年人笑道:“不必不必,小儿也有不对之处,这事就一笔勾销,可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理亏的是自己,只求别人不计较便是万幸,哪还敢揪着不放,于是我忙不迭地道:“好,好。”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巴结对方,有点泄气,抬头想再与那人说上两句,却见他早与带着孩子离去,身后还跟了几个随从,虽不至招摇过市,却也可说引人注目了。 我有点恼恨白雨让我在人前丢脸,一拍他的脑门,凶巴巴地说道:“回去,不许跟府里的任何人说起今天这事儿,听到没有?” “架没打赢,有什么可说的,你倒是记着,别什么都跟小姐说。”白雨反过来呛了我一句,抓起菜篮子,自顾自地走了。 刚进家门,翠琴便迎了上来,神神秘秘地将我俩拉到一边,悄声道:“老爷说,今晚家里有贵客,要我们小心着点。”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前几日老爷突然心血来潮,要我们将家里打扫一新,还特意将自己的房间重新布置,换上新的被子褥子,可自己与夫人却搬到了厢房,原来是为这贵客腾地方呢。这人怕是来头不小,不见得官有多大,但必是个有学问之人。能让做学问的柳老爷如此屈尊降膝,怕是个相当有才情的人。钱,柳老爷向来看不上,官职嘛,他也不醉心于此,想来想去,只有学问能让他有如此举动了。 我让翠琴和白雨将刚买的菜拿去厨房,自己则是回到小姐的住处。敲了敲小姐的房门,没有应,我便推门进了去。君凝明明便在屋里,却一直在那里发呆。衣柜大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床上椅子上也堆了好些衣服。 这斯文小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失常,我有点好奇,轻手轻脚地走上过去,靠近她,问道:“小姐,怎么了?” 君凝没有被我吓着,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上一次他来云洲,住的也是我们家。”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顺着她话里的意思往下问。 “两年前的春夏时分。”君凝对我有问必答,人却还是有点木木的。 “他是谁啊?是不是今晚要来的贵客?” “是啊。”君凝点头道,却又马上改口道,“他算是吗?。”说到这里,她竟变得伤感起来,摇头道:“是啊,他是贵客,我便是想,也是不能多想的。” 这话听得我更是糊涂,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竟说出这以老成的话来,让我觉得惊奇不已。听她的意思,像是坠入情网。可听翠琴说,今晚的贵客年纪不轻,这还未长成的小姑娘,怎会钟情于一个老男人? 君凝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顿时感到局促不安,吱唔道:“我刚刚说的话不当真的,你别跟我娘说啊。”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人了?”我望着她的眼睛,问道。 君凝低下头去,不敢看着我,只是绞着手里的帕子,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我有点慌张,赶忙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泪,嘴里还说些宽慰她的话:“你年纪还小,以后会有更合适的你的男子出现,这个人,便忘了他吧。” 君凝听了我的话,哭得越发厉害,却还是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与他,是绝不可能的。”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孩子总算还头脑清醒,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可我又怀疑,她这小小的年纪,究竟懂不懂什么是爱情?就算是我,活了这二十多年,也对爱情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还被它伤得奄奄一息。 “淡月,过来给裴大人倒酒。”老爷向我招招手,笑道。只是那笑容在我看来并不舒心,反倒是夹杂着几许谨慎。从未见过老爷如此讨好一个人过,更何况,那人的年纪比起老爷来小了许多。 我走上前来,替那人将酒杯斟满。这个裴大人,竟是白天在市集碰到的那位中年男子,他那个爱打架又心高气傲的儿子也是座上宾,老爷竟对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拍起了马屁,真是件稀罕事儿。我突然一下子就推翻了以前对于老爷的种种结论,看来,哪有什么清高的人,只是未遇到让自己放下身段的人罢了。 那裴大人倒是十分客气,举着酒杯对老爷说道:“不用大人大人地称呼我,出门在外,还得多叨扰您老呢。唤我名字即可。”这话既像是劝慰又像是命令,这个裴大人想是来头不小,呼喝人惯了,就算想装得亲切,也会不知不觉中透出些威严来震摄别人。 柳老爷听了他的一番话,没喝几口酒的脸“唰”地一片红,转而又变白,端酒杯的手都有点颤抖,激动地站了起来。席上众人的眼光顿时都看向他,他这才像是自觉尴尬,又坐了下来,舌头打结地说道:“叫,叫名字,这可不太妥当啊。” “有什么不妥当,这取名本就是让人叫的,你要再这么见外,我便去住客栈了。”裴大人半开玩笑道,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老爷在一边抿着酒,连连道:“好好,叫名字。” 从开席到现在,我一直在观察两个人,一个是裴大人,一个便是君凝。我实在不相信,君凝这个小丫头竟会看上裴大人,要知道,他的儿子都与群凝一般大了。虽说这裴大人长得浓眉大眼,颇有风姿,身上有种成熟稳重的气度,可一个小女生,喜欢的不该是翩翩美少年才对,一个老男人,值得她如此记挂? 第60页 我观察他的另一个原因,是怕他将下午白雨与他儿子当街打架的事儿告诉老爷,看老爷对他的那股子巴结劲,说出来,怕是要将白雨立时赶出家门了。亏得白雨没在大厅,要不然,两个孩子一打照面,就算当爹的不说,当崽的也会忍不住嚷嚷的。 那裴大人却装得没事人似的,对打架之事只字不提,对我也像是没见过一般。那倒也是,人家是座上宾,而我不过是个丫头,连他喝的酒都是我斟的,人家,又怎么会有心思多看我几眼呢,还是桌上的美味更值得他关注吧。 眼见裴大人不会再提那事儿,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君凝的身上。她一直都低着头,慢慢地嚼着菜,碗里夹的那几片菜,竟是还未吃完。裴大人不知为何竟也看到了这一幕,笑着对君凝道:“不要那么拘束,多吃点菜啊。”君凝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不敢说半句话。 裴大人倒是不以为意,又转头对他儿子道:“睿儿,替君凝夹些菜,别只顾着自己吃。你与她,不是早就相识了嘛。” 睿儿见父亲开口下令,赶紧夹了一块肉,往君凝碗里饭,不自然地道:“你吃,你吃。” 君凝这次不再是受惊,反倒将头又低了下来,满脸通红,嘴里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我站得远,听不清楚,大概是道谢之类的话。那睿儿也是有点尴尬,偷偷望了君凝几次。 直到这会儿,我才算看明白,也领悟到下午君凝对我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 第三十三章:醋海翻波 宴席吃得差不多时,白雨的脑袋突然从门边冒了出来。我吓了一跳,生怕他突然闯进来。幸好他还未胆大到如此境地,只是偷偷地在门边张望着。我冲他做了个眼神,让他快走,他却理都不理,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什么。莫非,他想冲进来,与睿儿再干一场? 我看他那脑袋大有被身体拉不住想要塞进来的冲动,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趁着那几位吃饭聊天忙活得很,便悄悄地往边上蹭,走到另一名丫头妍儿身边,将酒壶往她手里一塞,拜托她多看着点,然后便慢慢移出了门外。 一到门外,我便揪着白雨的耳朵将他拉到一边,怒道:“你想干什么,鬼头鬼脑的,不怕被人发现了跟老爷告状啊。” 白雨把我的手从耳朵上扒了下来,摸着耳朵疼得直咂嘴:“轻点儿,都肿成猪耳朵了。那小子在里面,是不是?” “是,他爹也在,老爷可把人家当贵宾接待呢,你没事最好别出现在他们面前,省得又惹祸。” “哼,我才不怕呢,有的是治他的法子。”说完,他眉毛一挑,一副使坏的脸色。 我一猜便知他又要干坏事,刚想出声警告他,老爷却和裴大人一行人从厅里走了出来,想来饭已吃完。他们几位大人走在前头,边说边走,说到高兴处,那裴大人便放声大笑,一点没有把自己当客人的意思。他们家孩子睿儿则跟在背后,与君凝走在一块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倒也走得小心。 白雨一见他们出来了,把我往旁边一推,快步迎了上去。我被他推得有点发懵,等反应过来想上前拉住他,却已来不及。他竟直直地得向睿儿走去,硬生生地撞了人家一下。 睿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赶紧稳住身子。白雨则是在一旁低着头,一副认错挨罚的样子。 走在前面的裴大人和老爷听到动静,又折返了回来。老爷一见白雨,就问道:“怎么回事儿?” 白雨抬起头来还未说话,睿儿便叫了起来:“又是你这小子。” 白雨还真是会演戏,装得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敢回嘴,直往旁边躲,气得睿儿伸手便要打他。 这次情况却又不同,裴大人还未开口喝住睿儿,他倒是自己先把手给放下来了,脸扭成一团,十分难看,忍了几下,终于原地乱跳起来,两只手不停地在身上胡乱抓着,嘴里则是“哎呦”个不停。 裴大人倒还算镇定,老爷反倒慌了起来,急忙上前问道:“裴公子这是怎么了?” 睿儿还是不停要叫唤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身上,身上有虫子,有虫子。” “有虫子?”裴大人的话似有不满,老爷便更是慌了手脚,赶忙上前帮着睿儿一同拍打那只钻进身体里的虫子,最后不得不把外衣给脱了,才总算赶跑那小虫子。 睿儿穿着单衣,站在傍晚的户外,冷得发抖,气得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白雨,我想要不是裴大人还在一旁,他一定会冲上去打得白雨满头包。 老爷脸色很不好,想来也是生气了,上前拎起白雨的后衣领,骂道:“还不快给裴公子赔礼。” 白雨虽装得一副可怜样,嘴巴却是闭得紧紧的,就是不开口。老爷气是几乎要伸手打他了,他也是宁愿挨打,绝不赔礼的嘴脸。 幸亏裴大人及时出来解了围:“好了,睿儿,一只小虫子而已,至于这样吗?快回房休息吧。” 老爷见有台阶下,赶忙回头冲我喊道:“淡月,快带裴公子回房。”然后便自己领着裴大人走了。 白雨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我却没给他好脸色看,只是白了他一眼,便走到睿儿身边说道:“我与小姐送公子回房吧。”睿儿一边穿衣服,一边点头,我朝君凝笑了笑,君凝羞得低下了头,冲睿儿轻声道:“这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