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法则》 第1页 [现代情感] 《刺猬法则》作者:含胭【完结+番外】 文案: 那年冬天很冷,两只刺猬抱团取暖。 离得近了,身上的刺扎得对方遍体鳞伤, 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刺猬法则说:你们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伤人,又得温暖。 男刺猬对女刺猬说:“我不!要是我扎伤你了,你就拔我一根刺。我伤你一次,你就拔我一根!” 女刺猬震惊了:“你如此狂躁,这么拔下去,岂不是很快就秃了?” 男刺猬恬不知耻地凑近女刺猬:“秃了就秃了,反正你会护着我的。” 坐轮椅的狂躁症先生VS铁憨憨痴情打工妹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排雷: 1、男主残疾; 2、1V1,双C,HE,洁党可入; 3、先婚后爱,家长里短,两个穷光蛋(是真的穷)谈恋爱,后期会发家致富; 4、看文时切记:不要和男主一般见识,他脑子有问题; 5、日更至完结,挥舞着小手手求收藏,谢谢大家!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恋爱合约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俏,黎衍 ┃ 配角:一群神助攻 ┃ 其它:男主残疾 一句话简介: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立意:经历坎坷的男女主互相治愈,改变命运的故事。 作品简评 风华正茂的大四学生黎衍毕业前夕遭遇车祸严重致残,颓废消沉,在家封闭四年,意外认识打工妹周俏。周俏四年前高中辍学进城,曾被黎衍帮助过,但黎衍已经不记得她。两人结婚后周俏像太阳一样温暖黎衍,鼓励他重回社会工作,黎衍又支持周俏继续进修,通过共同努力,两人终于改善家庭生活,并让黎衍用上智能假肢重新走路。本文聚焦社会弱势群体,记录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对新生活的向往。故事行文朴实流畅,语言诙谐,对话精彩,剧情温馨动人,画面感十足。本文还用发展的眼光探讨当今社会无障碍设施现状,通过阅读这个故事可以更了解部分弱势群体生活中的困境,引人深思。 第1章 “这是周俏,女,二十一岁。” 周俏看了一眼说话的刘阿姨,心想这个“女”字是不是应该省略,她就坐这儿呢,难道对方还看不出她是个女的吗? 刘阿姨笑眯眯的:“周俏是C省人,到咱们钱塘来打工已经有四年多了。小黎,我电话里和你说过,周俏想拿钱塘户口,但不管是积分落户还是人才引进,都没戏。唯一的办法就是婚姻落户。” 周俏低垂着头,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椅子四个脚似乎不在一个水平面,稍微一动就会摇,发出“嗒嗒”的撞击瓷砖的声音。 这令她感到紧张,只能绷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夹着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摆在大腿上,做出一副特别温顺听话的模样。 周俏悄悄地打量这间客厅,这是个东边套,有窗,大概十五个平方,装修风格略老气。朝南面是两扇紧闭的房门,应该是卧室,朝北面是厨房和卫生间,都是铝合金门,入户门朝西,是个中规中矩的二室一厅。 客厅里靠西墙摆着一张长方形六人位餐桌,椅子只有四把,周俏觉得东面的窗口处本来应该是一组沙发和茶几,但现在都没了,落地安装着一排两米长的双杠——应该是锻炼器材。 除此以外,就是一组大柜子,可东西收得并不整齐,柜子旁还落着一些环保袋,里头依稀可见一些拆开的盒子。 周俏收回视线,听刘阿姨继续说:“小黎,你的情况我告诉周俏了,钱塘的结婚落户政策我也和你说过了,外地人和本地户口结婚,要满三年才能落户。你和周俏年纪合适,操作起来一点儿风险都没有。况且你也没有房产,没有车子,没有工作,估计也没有存款,那就是什么婚前财产都没有,你也不怕她是个骗子,对不对?就算她是个骗子,你俩婚前做个财产公证,约好婚后收入彼此不干涉,就什么都不用怕啦!” 刘阿姨说得唾沫横飞。 周俏又默默看了她一眼,心想怎么突然就怀疑她是骗子了?唉……谁叫是她求着人家呢,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回事儿。 刘阿姨拿起自带的保温杯喝了口热茶,又说:“至于你说的落户费八万……小黎,你看看周俏吧,还是个小姑娘,打工也不容易,八万块钱对她来说实在太多了!我和周俏商量过,她能接受的心理价位是五万,而且还需要分期。第一次先给两万,一年后给一万,两年后再给一万,最后拿到户口,你俩离婚,付清最后一万,你看看你能不能接受?” 周俏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的人,心里觉得没戏。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搞砸了,看到他时,没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居然“啊”地大叫一声。 就那一声叫,那人的脸直接就垮了,一直垮到现在,跟块砖头似的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得可以冻裂这整个客厅。 他还是没说话。 刘阿姨锲而不舍:“小黎啊,虽然你和阿姨不熟,但阿姨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阿姨之前和你爸爸好歹做过几年同事。你现在这个情况吧,阿姨都懂!你放心,这事儿要是办成了,阿姨绝对不会去外面说,连你爸爸妈妈都不会知道,阿姨经验很丰富的!以前还介绍过六十多岁的单身老头和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结婚,那女孩早就拿到户口了!” 第2页 周俏:“……” ——专业牵假红线,拉皮条,钻政策的空子,手里握着大把“本地户口歪瓜裂枣单身狗”资源,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那人果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阿姨像是没感觉,继续苦口婆心:“小黎你别怪阿姨多嘴,你现在没女朋友吧?近三年有计划结婚吗?就算你找个女朋友,谈个三年再结婚也很正常的。这三年里,周俏保证不会来打扰你,你俩就是登个记,平时完全不用见面,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找女朋友。等到周俏拿到户口,你俩立刻去离婚,到时候万一你有结婚对象了,那姑娘问你怎么是离异,阿姨教你啊……” 五十多岁的刘阿姨热心且健谈,说起话来手势特别多,“你就说这是你家里人看你身体不好,给你从农村买的老婆,登记后就跑了!你一直没怎么见着人,后来起诉离的婚。到时候阿姨也可以去给你作证,这种事儿阿姨遇到过,人家姑娘一定会相信的!” ——这怎么还说到三年后对方结婚的事儿了呢?阿姨,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好吗? 周俏有点郁闷,一会儿被说骗子,一会儿又被说是农村买来的老婆,怎么听都不是好话。 “当然,你也是正当年的小伙子,平时要是愿意和周俏走动走动,也是可以的嘛!说不定你俩一来二去的,熟了以后就看对眼了呢?那就是歪打正着啊!我还是红娘呢!是不是?呵呵呵呵呵呵……” 刘阿姨掩着嘴笑个不停,周俏发现对面那人脸色更差了,原本惨白的一张脸,现在几乎是死灰一片。 “小黎呀……”刘阿姨还要再说,对面那人终于忍无可忍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 刘阿姨立刻闭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周俏也忍不住盯着他看。 她的心怦怦跳得飞快,简直要跳出喉咙口,心想进门时那一幕如果重来一百遍,她敢打赌自己还是会叫出一百个“啊!” 对面那人坐着,微微佝偻着背,两条腿摆得端端正正,脚上蹬一双山寨运动鞋,身上是一套黑色棉质运动服,杂牌,质量是肉眼可见的差。 宽松的衣服只能撑起他宽阔的肩,能看出身上极瘦,一张脸更是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头发留得盖过了耳朵,刘海挂下来遮住了眉毛,他眼窝深陷,眼神冷漠如冰,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线,几无血色。 活脱脱一副刻薄短命的长相。 最关键的是,他坐在一架轮椅上。 黎衍终于抬起头来,先是看着刘阿姨,一会儿后,阴鸷的目光就转移到了周俏脸上。周俏赶紧坐正,接受他的审阅,但他只是扫了她两眼,眼皮子就又垂了下去。 “我再考虑一下。”黎衍出声,声音低沉,带着点儿慵懒倦怠,还透着一个讯息——送客。 刘阿姨没有get到他的意思,还想要劝他,周俏拉拉她的衣袖,说:“刘阿姨,今天我和黎先生也见过面了,就让他再考虑一下吧,我不急的。” 刘阿姨不开心,拍拍周俏的手,有些生气地说:“这种事,越快越好,早一天登记就早一天满三年!我说小黎,你还有啥好考虑的?你都这样了!一没房子二没车三没钱,四没个健康身子,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好考虑的?你真打算要找姑娘结婚吗?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啊!五万块钱啊!你一年都挣不到的!” 周俏急得直拽刘阿姨袖子,因为她发现黎衍生气了,坐在轮椅上,垂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抿得特别紧。 刘阿姨依旧喋喋不休:“你这样的小伙子我见得多了!都这样了还心比天高!你不上班,又没收入!你想让你妈养你一辈子啊?!你以为我是想赚这点儿中介费吗?老娘才不稀罕呢!我是为你好!五万块钱哦!都是周俏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赚五万!天上掉馅饼你不吃,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有本地户口,就你这样的,谁来找你啊!” “刘阿姨刘阿姨,您别说了,咱们走吧。”周俏看到黎衍身子都抖起来了,吓得够呛,连连阻止刘阿姨再说下去。 这时,黎衍突然大声吼了起来:“老子要你来找了吗?!你特么谁啊?老子过得什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滚!滚!!都特么给老子滚!!!” 右手还狠狠地敲打着轮椅扶手。 刘阿姨被他吼得浑身一震,也生气了,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着黎衍说:“你你你……我要不是看在你爸面子上,会来管你的事儿吗?!黎衍你再这么狂下去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看看你的样子!还有点儿人样没?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哼!气死我了,周俏我们走!” 周俏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包,正要跟着刘阿姨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留下。” 刘阿姨、周俏:“?” 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回头看向黎衍,黎衍依旧垂着头,翻着白眼盯着周俏,哑声道:“你,留下。” 周俏:“……” 刘阿姨已经懒得再和黎衍废话了,对周俏说:“放心,他腿不好,不会吃了你,你自己和他谈谈,再砍砍价,阿姨先走了。” “哎……”周俏伸出了尔康手,刘阿姨已经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周俏默默把手缩回来,转身面对黎衍,怯怯地问:“黎先生,什么事啊?” 第3页 黎衍:“坐。” 周俏又在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腿“嗒嗒”地撞着瓷砖,她也没空去管,全部注意力就在面前这位鬼兮兮的男人身上。 “你有男朋友吗?”这是黎衍问出的第一句话。 “哈?!”周俏惊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她双手握拳,心跳如擂鼓,眼睛睁得老大。 黎衍不耐烦了,声音也大了一些:“我问你,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没有没有。”周俏刷刷摇头。 “想拿钱塘户口?” “是的是的是的。”这次换成了刷刷点头。 “你和这大妈怎么认识的?” 周俏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刘阿姨,解释道:“我上班的店就在商场三楼,刘阿姨在六楼美食城打扫卫生,吃饭的时候认识的。她是本地人,比较热心,有一次我就问了她,认不认得合适的人,可以结婚落户的……” 周俏越说越轻。 刘阿姨做落户中介已经好多年,周俏也是别人介绍过去的,当时她的原话是:七老八十都没关系,残疾人也行,只要是个单身男人,三年内人不会挂就好。 周俏心虚:“她就给我介绍了你……” 黎衍冷笑一声:“因为我是个残废对吗?” “不是不是不是……” 周俏连连摇手,却听黎衍说:“你刚才进来时,叫好大一声,怎么着?她没告诉你我的情况啊?” “不是……我……”周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感觉现在不是说真话的时候。 扯了几句,周俏还是不知道黎衍到底要留她做什么,从头到尾,他就坐着轮椅停在房间门口,一步都没挪过。周俏和他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隔了两米多远,这时候大眼瞪小眼,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黎衍又问:“你现在住哪?” 诶?话题跳跃得好快! 周俏乖乖回答:“租房子啊,和人合租的。就住在……” 还没说完呢,黎衍就打断了她:“如果你没有男朋友,又是租房子住,那我希望你可以‘真的’和我结婚。” “哈?!”周俏惊地站了起来。 “别一惊一乍地鬼叫!”黎衍恶狠狠地瞪她,“坐下!” 周俏一屁股又坐下了,身下的椅子“嗒嗒嗒嗒”响个没完。 “我现在……碰到了一点状况,的确需要有人和我结婚,假结婚,但这个人要和我一起住。”黎衍的声音依旧是阴沉沉的,“这个事我不想和那大妈讲,我就问你,登记后,你搬过来,我给你一间房,你肯不肯?” “……”周俏犹豫着问,“要房租吗?” “不用。” “能住多久?”周俏不会天真地以为可以一直住下去。 黎衍想了想,回答:“住到我们因为感情不合而‘分居’为止,最少半年,最长一年。” 最长一年……也还行吧。 周俏小声问:“那……那五万呢?” 黎衍皱起眉头,大声说:“这是两码事!五万块一毛都不能少!” 周俏有些欢喜:“五万,你答应啦?” 黎衍翻了个白眼给她。 周俏忍不住笑了:“那……那我肯的呀,真的不用房租吗?其他还有什么要求?” 黎衍像看白痴似的看她:“你真的愿意?” “愿意愿意,我很愿意!”周俏心里早已算了一笔账,出租屋一个月房租就要八百,水费电费网费一加,一年怎么的也要一万多,落户费五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能省下一万多也是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登记?” 黎衍开口的问题又是出人意料,周俏好不容易没再吓得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说:“我户口是个户籍证明,长期有效的,随时都可以。” 黎衍慢悠悠道:“那不如……” 诶诶?大哥,你不会要说明天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加个微信吧。”黎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我扫你。” 第2章 周俏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黎衍面前。黎衍低着头扫码时,周俏注意到他的头顶,头发又黑又密,就是有点儿油,感觉洗得不怎么勤。 他的手机屏幕居然是碎的,蛛网似的裂了好大一块,微信里的字都看不太清。坏成这样了他还在用,也不知道是不讲究,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黎衍的微信名叫“有只刺猬”,头像也是一只刺猬,活的,看缩小图不太认得出,感觉就像个毛球。 两人加好微信,黎衍说:“你别再去找那个大妈了,有事我们直接联系。” 周俏:“好的。” 黎先生似乎有些单纯,这就像是买房找中介后跳单,哪是他说不找就不找的,该给刘阿姨的中介费,周俏根本就逃不掉。 黎衍没有抬头:“我户口本在我妈那儿,等我和她说一声,我找个时间就和你去登记。” 周俏嘴角有点抽,心想这就说定了?这么草率的吗? 嘴里却说:“好的,麻烦你了。” “那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黎衍把手机塞回兜里,终于抬头扫了周俏一眼。周俏也不敢说什么,拿起包,向他道个别就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关上了门。 屋里没人了,黎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轮椅上。 第4页 家里很久没来陌生人,接到刘阿姨电话时,他还以为是诈骗,话都没说两句就挂了。刘阿姨给他发了好长一串短信说清来龙去脉,黎衍回忆了半天,才记起父亲似乎的确有个住在附近的老同事,喜欢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中介。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那女人“客户源”中的一员。 仔细想想也不足为奇吧,现在的他符合那女人挑人时的各方面要求,算是个上等货了。 五万块钱,假结婚——黎衍承认,这狗屁倒灶的事情对他居然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在轮椅上瘫了一会儿后,黎衍转着轮椅去厨房打开抽油烟机,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默默地抽了支烟,想了想,又给沈春燕打电话。 “儿咂?”沈春燕一接起电话就亲热地喊,“今天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啦?你想吃什么吗?妈妈晚上来给你做!” 黎衍干巴巴地说:“通知你个事儿,我要结婚了。” 沈春燕:“……” —— 周俏离开黎衍的家,到了楼下,又回头朝六楼的那间屋子看。 永新东苑36幢一单元601室。 周俏记在心里。 金秋十月,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眼,她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快速地转回头来。 永新东苑是一个位于钱塘市中心的老小区,大约建于九十年代初。一栋栋层高七层的小楼排得密密麻麻,还不规整,楼间距很窄,随处可见违章搭建的棚子和菜地。 小区里车位非常少,周俏一路走着,看到好几堆聚在一块儿聊天晒太阳的七、八十岁老头老太,还有搭着大棚做丧事的,里头吹拉弹唱,热闹非凡,把路堵得周俏只能侧身通过。 但就是这么一个老破小小区,房价也已经到了三万多一方,周俏撇撇嘴,心想黎衍虽然看起来过得潦倒,住的这房子也值两百多万啊。 周俏此时心情极为复杂,又回头看了看黎衍家所在的那栋楼,终是收回思绪,赶去上班。 —— 沈春燕急匆匆地赶到永新东苑,一鼓作气爬上六楼,都没敲门,直接拿钥匙开门进屋。 客厅没人,黎衍的卧室门反锁着,沈春燕冲过去拍门:“阿衍!阿衍!黎衍!开门!你给我开门!” 砰砰砰敲了好一会儿,门后才响起声音,房门打开,黎衍坐着轮椅慢吞吞地转了出来,面无表情,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春燕额头都出了汗,开门见山就问:“你说你要结婚?和谁结婚?女孩子哪里人?几岁了?你们认识多久了?哪里认识的?她做什么的呀?她知道你的情……” “她刚走。”黎衍终于肯屈尊抬头看她,“坐下,我不喜欢别人站着和我说话。” 沈春燕拉过椅子坐下,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阿衍啊,你和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呢?” 黎衍挑眉看她:“我二十五了,要结婚,很不正常吗?” “不是不是,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处对象了呀,那个女孩子,你和她怎么认识的?”沈春燕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黎衍这几年天天待在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楼,他哪里有途径去认识女孩子啊!可别被人给骗了! 黎衍淡淡地说:“她是我的读者,看我小说好多年了,非常崇拜我,我和她一直网恋,她知道我的情况,今天就来见我了,一见钟情,我决定和她结婚。” 网恋啊……还一见钟情? 沈春燕五官都皱在一起了,难以置信地问:“你俩……就见了一面?” “是。” “这……这不靠谱啊!”沈春燕愁得头发都要白了,突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惊道,“你说她刚走?那……那你们……你们有没有……那啥?” 黎衍狐疑地看着她,沈春燕指着他卧室里的双人床:“就,就那啥,有吗?” 黎衍懂了,面色急速变冷,梗着脖子吼道:“没有!” “那怎么会说到结婚的嘛……”沈春燕啪啪拍大腿,“儿子,你到底知不知道结婚了要干吗呀?” 黎衍气疯了:“我又不是弱智!怎么会不知道?!” “那……那你……你……”沈春燕真是不想打击黎衍的自尊心,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好妈妈,她还是要问的,“她看到你就是这个样子的吗?那她知道你到底什么情况吗?要是她知道了,她还愿意和你结婚吗?你俩……办事……她就都看到了呀!” 黎衍的耳根子浮上了一层可疑的粉红色,咬牙切齿地说:“这不用你管吧?” “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儿子啊!我怕你被人骗啊!” 看着沈春燕痛心疾首的样子,黎衍冷冷地笑了:“我这个人还有什么可骗的?我是个残废,一没房子二没车三没钱,人家图我什么了?” 沈春燕瘪着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阿衍,你别这么说,在妈妈眼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优秀的。我儿子长这么帅,人家姑娘喜欢你很正常,只是结婚这种事,哪儿能这么轻易就提呢,你最起码得和人家约约会呀。” 黎衍斜眼看她,问:“我怎么约会?这房子有电梯吗?你是要我爬下去!滚下去!还是跳下去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沈春燕的眼泪都被他吼得缩回去了,委委屈屈地说:“我早和你说了给你换个房子,你又不肯。” 第5页 “你那是换吗?你是要我去租房子!”黎衍终于说到正题了,瞪着母亲道,“上次你和我说的事,我现在正式回复你,我,不,同,意!你儿子我现在要结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宋晋阳那个王八蛋要结婚,关你什么事啊?又关我什么事啊?他结婚就想霸占你的房子,他以为他是谁啊!” 沈春燕低下头,不说话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这事儿说来话长。 黎衍八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沈春燕。当时因为黎德勇出轨,这套永新东苑的房子就归了沈春燕,母子二人一住就是七年。 等到黎衍十五岁初中毕业时,沈春燕找了个伴儿,叫宋桦。 黎衍高中住校,沈春燕和宋桦确定关系后,就搬去宋桦家同居,因为两人都有孩子,名下也各有房子,出于各种考虑,一直也没结婚。 宋桦的妻子多年前病逝了,他经济条件虽然一般,为人倒是不错,对沈春燕母子一直很照顾,黎衍对他虽谈不上多亲近,倒也一直尊敬。 可是宋桦和亡妻的儿子宋晋阳却不是个省心的货,他比黎衍大将近一岁,上学是同级,高中开始就一直和黎衍较劲。两个人虽不在一个学校,却暗戳戳地比学习,比体育,比受女孩欢迎程度,甚至还比身高长相。 奈何人比人气死人,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不管是哪个方面,黎衍都是完胜。 如果不是因为黎衍在大学毕业那年遭了车祸,现在的他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哪会像具行尸走肉般蜗居在这六楼的小破屋里,寸步难行。 可就算是这小破屋,宋晋阳居然还惦记。他想和女朋友结婚了,但没有房子,因为沈春燕和宋桦住在一起,他是万万不愿意把老爸家做婚房的。于是这货就提出,想用后妈的老房子结婚过度,由他出钱,给黎衍在外头租个带电梯的屋。等过两年他存够钱买了房子,再把这房子还给沈春燕。 这几年黎衍脾气越来越坏,沈春燕知道他不可能答应,但赖不住宋晋阳一遍遍说,上个月她硬着头皮来找黎衍说这事儿,结果差点没被儿子用扫帚赶出去。 沈春燕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残疾了的亲生儿子,一边又是感情尚可的半路丈夫,她想,如果不能答应宋晋阳,那她和宋桦的关系可能就走到头了。 本来已经很愁人了,现在倒好,黎衍又给她来这一出,说要结婚。 沈春燕抹着眼泪,心里已经想了许多,儿子要真结婚了,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大不了就和宋桦断了,回来照顾儿子媳妇,等小夫妻有了孩子,还能帮着带小孩,后半辈子也就这样过吧。 黎衍看母亲哭得伤心,恶狠狠的神色终于缓了一些,抽了张纸巾递给沈春燕,沈春燕抽抽搭搭地说:“你找个时间,把人家姑娘约出来让我见见,我没见过,不放心的。” 黎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多大呀?”沈春燕还是想多了解未来儿媳妇一些,“哪里人?做什么的呀?” “二十一,C省人,打工妹。” 黎衍想起周俏的样子,身高1米6出头,瘦,鹅蛋脸,长得似乎还算清秀端正,不过辨识度不高,要是往人堆里一丢,就是个极普通的女孩子。 也就过了这么一小会儿,他已经记不太起她的五官了。 沈春燕咋舌:“才二十一啊!会不会有点小?” 二十一岁,也就比法定结婚年龄大了一岁!这么小的小姑娘哪里会照顾人呢?她的儿子又那么凶,会不会吼几声就把人家小姑娘给吓跑了? 黎衍翻了个白眼。 沈春燕劝黎衍:“阿衍,你要是真心诚意和那小姑娘在一起,妈妈也不会反对,你能有个喜欢的人,妈妈肯定是支持的。但是,你也要听妈妈的话,把自己脾气收一收,人家小姑娘不是妈妈,随你怎么骂也不会来和你置气,现在的姑娘主意都很大的,你要是凶她,人家肯定和你闹,你明白不?” 黎衍挑眉瞪眼,拍桌子:“你什么意思?我脾气很差吗?!” 沈春燕一抖:“我就这么一说,你听听就好,听听就好……” 说得差不多了,沈春燕去厨房给儿子做晚饭。这次来得急,她连菜都没买,打开黎衍的冰箱,随便拿了点冻肉给他蒸肉饼,蔬菜是一点也没有,只能打个鸡蛋羹糊弄过去。 沈春燕一边做饭一边叹气,要不是她隔个两三天就来给儿子送点菜,做顿饭,黎衍一个人过日子可能会被饿死,但就是这么低的频率,黎衍还不愿意她来,说会打断他的写文思路。 这三年,他一直在网上写小说,写的什么沈春燕也不懂,但黎衍说能赚钱,够养活自己。他一直不愿意问母亲要钱,沈春燕给他他也不收,只能隔三差五给他带点菜和水果改善伙食。 他越来越瘦,皮肤也因为常年不晒太阳而越发苍白,性格更是越来越孤僻暴躁。沈春燕想着,要是他心里真有了一个人,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儿,能让他变得更像个人样。 第3章 夜里,钱塘开始下雨,淅沥的雨水冲刷着窗户,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来格外清晰。 伴随着这场秋雨,黎衍又一次感到烦躁,他更新了新的章节,丢开鼠标,坐着轮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转到阳台上,点起一支烟。 窗台上搁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玻璃窗没关,只关着纱窗,雨棚漏水,雨水打在窗台外的瓷砖上溅进窗台,烟灰缸被弄湿,里头的烟蒂横七竖八地杵着,透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 第6页 黎衍盯着这个烟灰缸,硬生生忍住砸碎它的冲动,最后抽了一口烟,把烟蒂重重地摁灭在里头。 烦躁,无休无止的烦躁……心理上的,生理上的,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却永远都找不到一个出口,无能为力,只能忍受。 坐的时间太久,黎衍感到腰酸,转着轮椅回到房间,把自己挪到床上,拿出手机,看到张有鑫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下雨了[撇嘴][委屈][难过] 黎衍回他。 【有只刺猬】:睡了没? 张有鑫秒回。 【三金是个乖孩子】:没呢 【有只刺猬】:背还疼吗? 【三金是个乖孩子】:操,我都忍忘了你又提醒我,我躺床上了,你呢? 【有只刺猬】:一样,可以忍。 张有鑫也是钱塘人,比黎衍小三岁,两人是在医院康复训练时认识的,算是难兄难弟,几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 张有鑫受伤时还是个高三学生,休学一年后参加高考,现在是个大三在校生。与黎衍不同,他的性格比较开朗,朋友挺多,还经常出去旅游,时不时地会发个朋友圈记录生活。 脱离了以前的生活后,黎衍只有张有鑫这唯一一个朋友。只是,从医院出院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只用微信聊天。 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老小区六层楼的楼梯,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堑。 和张有鑫聊过几句后,黎衍想起沈春燕的话,找到周俏的微信:【MIIM男装俏俏】 ——她说自己在商场三楼工作,应该是男装专柜的店员。 黎衍找到自己手机里的三个文档,一个一个地发给周俏,其他什么都没说。 周俏下晚班后回到出租屋,屋子四室一厅两卫,被房东隔成五个房间,周俏单住,连她在内房子里一共住了七个女孩。 五个女孩抢客卫,每天都像在打仗,周俏见缝插针地洗完澡,又洗了衣服,才回房间躺到床上。 感觉很累,几乎站了一整天,腿酸得都有些麻木了,周俏摸出手机,想刷一会儿公众号推文后就早点睡觉。 打开微信,一眼就看到“有只刺猬”的消息。 周俏似乎一下子就忘记了疲惫,顺手把黎衍的备注名改了,看他发的消息。 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前的消息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甩了三个文档给她,文档标题是《1》,《2》,《3》。 周俏:“?” 她接收下来,回他。 【MIIM男装俏俏】:黎先生,这是什么呀? 黎衍回得很快。 【黎衍】:这是我写的书,你抽空看一下,我和我妈说你是我读者,她想见你。 周俏:“!” 【MIIM男装俏俏】:哇!你还会写书啊??好厉害!![强] 【黎衍】:一共七百多万字,你随便看一下知道主角就好了。 周俏:“……” 【MIIM男装俏俏】:好的! 【黎衍】: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MIIM男装俏俏】:有空! 【黎衍】:6点到我家来吃饭,就你,我,我妈,三个人,不用买东西。 【MIIM男装俏俏】:好的,到时见! 【黎衍】:我和我妈说我们网恋两年了,你别穿帮。 【MIIM男装俏俏】:好的! 黎衍没再回过来,周俏立刻给店长发微信,请求调班。周六晚上她原本是要上晚班的,但黎衍叫她去吃饭,她一定会去。 —— 周俏熬了好几个晚上,看黎衍的大作。三、四天的时间自然是不可能看完的,她只能去网上搜连载的平台,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内容简介或是长评可以参考。 一搜才发现,黎衍的作者名叫昨日霜降,连载平台是一个大神云集的男频文网站。周俏有空的时候也会看小说,但一般看的都是女作者写的言情小说,霸道总裁、腹黑王爷那一挂,大多还是看盗文,对男频网站不太了解。 寻到昨日霜降的专栏,周俏差点晕倒。 黎衍写文已有三年,一共完结了三部大长篇,第四部 正在连载中,也写了一百多万字了。完结文里最短的一百多万字,最长的三百多万字,但与这几乎日更一万的更新频率相比,他的成绩着实有点惨淡。 收藏寥寥,评论寥寥,打赏寥寥…… 纯粹就是个扑街作者。 周俏拍拍自己的脸,逼自己记下三部小说里男女主的名字。 “夜……夜什么?”周俏搜了一下不认得的字,“夜葳蕤(wēi ruí)?月……” 又是一阵搜。 “月沚(zhǐ)涴(y花n)。” ——取个名儿还这么难认,是要显得自己很有文化吗? 周俏看着内容简介,挠挠头,深深地为自己的未来丈夫担忧,也不知道黎衍是不是在家待久了,脑子出了问题,写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能火才有鬼。 —— 周六傍晚,又是个雨天,周俏买了点水果去黎衍家。 虽然黎衍叫她不要带东西,但基本的礼数她还是懂的,要见他妈妈呢!哪能空手去? 雨下得挺大的,她走上六楼时,裤脚已被雨水沾湿,她收起伞,抬手敲门。 沈春燕已经在了,开门见到周俏,愣了两秒钟。 第7页 周俏扎了个清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咖啡色毛绒绒的套头毛衣,底下是牛仔裤,运动鞋,素面朝天,面带微笑,就是个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年轻女孩模样。 外表远远超过沈春燕的预期! 她回头看一眼自己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他还是那副邋里邋遢、阴阳怪气的样子,沈春燕之前弱弱地提出让黎衍捯饬一下,起码换身衣服,但人家不乐意,说周俏与他是心灵之交,不会在意他的外表。 哪里来的自信哦! 沈春燕打量着周俏,心里就想起一句话:一朵鲜花插在那啥啥上。 “阿姨好,我叫周俏,俏皮的俏。”周俏把水果交给沈春燕,还应景地吐吐舌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别说沈春燕看直了眼,连轮椅上的黎衍都愣住了。 “你好你好,快进来快进来,今天雨下得太大了。”沈春燕第一次面对儿子带上门来的女朋友,一下子还没做好要当婆婆的准备,手足无措地一边给周俏挂伞,倒水,拿水果,一边悄悄地观察着这个姑娘。 心想这是有多想不开,怎么会看上黎衍的? 周俏向黎衍招招手:“嗨,阿衍。” “衍”字是第三声,被她拖长了音叫得百转千回,黎衍冷冷地看着她,开口道:“阿俏。” 周俏:“……” 趁着沈春燕进了厨房,周俏凑过去低声对黎衍说:“叫我俏俏,要不就叫全名。” 黎衍点点头,窝在轮椅上刷手机,不理她了。 周俏发现黎衍洗过头了,上次还油腻腻的头发变得蓬蓬松松的,凑近说话时还闻到一股柠檬洗发水的香味儿,身上衣服倒是没换,还是那身质量堪忧的杂牌运动服,不过落在周俏眼里,这个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沈春燕把菜端出来时,就看到周俏坐在椅子上,犯花痴似的看着黎衍。沈春燕手一抖,菜汤都洒出来一些,周俏连忙站起来:“阿姨,我来帮您。” 她跟着沈春燕进了厨房,其实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沈春燕也是想找机会和周俏聊几句,就喊周俏帮她拿碗筷,抽空问道:“周俏,你和阿衍是怎么认识的呀?” 周俏笑吟吟地说:“阿姨,您叫我俏俏就好,我是阿衍的粉丝呀,他写的书我全都看过,超级喜欢的!” 对于这次见面,周俏做了充足的准备,可能遇到的问话都写下来做了背诵,这时候回答起来就特别顺溜。 “真的吗?”沈春燕觉得惭愧,“我眼睛老花了,看不了那么小的字,阿衍的书我一本都没看过,原来他这么受欢迎的吗?” 周俏星星眼:“是的呀,我和他在网上聊了好久了,一直都想和他见面呢!他好有才华,我真是太崇拜他了!” 沈春燕小心地问:“那……你之前知道阿衍的身体情况吗?” 周俏点点头:“知道呀,他没有对我隐瞒。” 沈春燕心里松了口气,又问:“那……那你父母知道这个事吗?阿衍说你们要结婚,结婚……哪里有这么简单,总得双方父母见面吧。” 周俏说:“阿姨您放心,我的事我自己能决定。我没有妈妈,爸爸年纪也大了,老家又远,他知道我能嫁到钱塘就已经很开心了,没有什么要求的。” 不仅没有要求,还倒贴五万块钱…… 沈春燕总归不放心:“你什么时候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让我和他说一说,毕竟结婚可是大事儿啊。” 周俏笑着点头:“好的好的,不过我爸爸没电话,我老家那边条件不好,与他通话我得联系村里的长辈,等我约好了我和您说啊。” “那,你和阿衍结婚,婚纱照啊、婚礼啊、金器啊,彩礼啊这些你有什么要求吗?” 沈春燕想过了,闪婚这种事现在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姑娘居然能看上黎衍……要说她没有企图,沈春燕无论如何不会相信。所以她把能想到的东西都问出来,如果周俏真的提出过分的要求,那她一定不会同意,反正户口本在她手上,她没什么好怕的。 如果周俏的要求不高……沈春燕就会认真掂量一下,毕竟黎衍找老婆真是挺困难的。 摆几桌酒,买对戒指,拍个婚纱照,沈春燕还出得起钱,这是她的底线。 谁知道,周俏摇摇头,正色道:“阿姨,我和阿衍商量过了,我们裸婚。” 沈春燕急了:“是因为阿衍不同意吗?你不用管他的,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和我提,我去和他说,哪能让女孩子委委屈屈嫁过来呢?” “不不不,不是阿衍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周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满嘴跑火车,“结婚太费钱了,我和阿衍结婚以后想要好好工作,存钱,将来可以买个自己的房子。至于婚礼,以后条件好了,可以补上。” 沈春燕愣了好一会儿,感动得都快哭了:“俏俏啊,你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你放心,你嫁给我们阿衍,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只管去上班,我帮你们带!” 周俏嘴里的火车跑得太快了,脱口而出:“阿衍还能生孩子吗?” 沈春燕:“???” 周俏发现情况不对,结巴道:“他……他不是瘫……瘫痪了吗?” 刘阿姨没对她说得太详细,只说那位黎先生腿不好,坐轮椅,可能刘阿姨自己都没弄清黎衍的身体情况。 第8页 周俏的老家有个远房哥哥,早些年前造房子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腰骨,下半身瘫痪了。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走路,并且不能生孩子,没过两年,他的媳妇儿就和他离了婚。周俏对这事有印象,一直觉得黎衍和那远房哥哥是一样的情况。 厨房窗外骤然亮起一道闪电,接着就是一阵劈裂般的刺耳雷声。 轰隆隆…… “阿衍!”沈春燕没回答周俏的问题,却陡然叫出声来。 周俏一回头,就看到黎衍的轮椅停在厨房门口,一双眼睛冰冷幽黑,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声音更是阴沉得像变态杀人狂:“你俩在里头聊什么呢?不让我听啊?” 周俏吞了吞口水。 “不是不是,我和俏俏聊天呢!俏俏你赶紧出去吧,阿姨在厨房就行了,你去陪陪阿衍。”沈春燕向周俏使了个眼色,周俏乖乖地出了厨房。 黎衍转着轮椅到了餐桌边,又恢复成刚才缩头耷脑刷手机的样子,周俏在椅子上默默坐下,一会儿后,黎衍头也不抬地问:“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瘫痪了?” 周俏:“……” “你想象力很丰富啊。” “我……”周俏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是不是穿帮了?” “一会儿我来解释。”黎衍抬起眼皮瞅她,声音里带着凉意,“我不是瘫痪,我是腿没了。” 他敲敲自己的大腿,响起低沉的“砰砰”声,“两条腿都没了,只剩了一丁点儿,懂了吗?” 周俏低下头,手指揪着毛衣衣摆,指节都发了白,简直尴尬到无地自容。 吃饭了,沈春燕做了好多菜,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沈春燕笑呵呵地让周俏多吃点,周俏报以羞涩的微笑。 黎衍看着桌对面的女孩,突然开口:“周俏,对不起,有件事我骗了你。” 沈春燕全身一僵,周俏紧张兮兮地看着黎衍,问:“什么事?” “我其实……不是瘫痪,我……我是截肢。”黎衍的表情像是十分痛苦,浓眉深锁,低着头揪住自己的裤腿,声音暗哑,“我之前只告诉你我坐轮椅,是怕吓着你,才骗你的,请你原谅我。” 周俏:“……” 这话不太好接啊。 灵机一动,她作心花怒放状:“真、真的吗?阿衍!你是说,你还能生孩子?那真的是太好了!” 沈春燕:“……” 黎衍:“……” 沈春燕颤巍巍地给周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呃……俏俏,阿衍肯定不是有意瞒着你的,你看在阿姨的面上不要怪他。阿衍身子不好,你都不介意,能够接受他,阿姨已经……已经……”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黎衍扫了她一眼,心想这顿晚餐莫不是电影学院面试?一个赛一个得演技好,再演下去他们三个都能集体出道了。 相对来说,周俏的演技略显浮夸,黎衍觉得她临场反应的能力还不如他妈。 周俏已经握住了沈春燕的手,红着眼圈说:“阿姨,我当然不会怪阿衍的,他也是有苦衷的啊!我答应您,和他在一起,我一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养得白白胖胖,保证不让您担心!” 黎衍抹了把脸,实在看不下去了,冷声道:“好了好了,吃饭。” 情景剧结束,三人默默吃饭。 吃到后来,周俏又忍不住了,不停吹彩虹屁,夸沈春燕做菜做得好吃,又夸黎衍文笔好逻辑强,写的小说那是天上有地下无,保不准哪天就能拿诺贝尔文学奖。 辛苦准备的台词呢!总得念完吧! 沈春燕啥也不懂,一张脸乐开了花。 黎衍却觉得周俏是在讽刺他,眼神越发阴郁,只顾埋头扒饭,再也不想搭理那两个女人。 第一次准婆媳相见,就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结束了。 第4章 晚饭后,周俏帮沈春燕收拾了餐桌,提出由她来洗碗,沈春燕哪里会答应,让她去客厅吃水果,陪黎衍说说话。 周俏只能在客厅干坐,黎衍一直在玩手机,丝毫没有与她聊天的意思。周俏没事干,就盯着他看,看着看着被她看出端倪来——黎衍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他穿得也不多,但周俏发现他鼻尖上冒出了小汗珠,唇色也有些发白。 “你不舒服吗?”周俏壮着胆子问。 黎衍抬头看她,神色依旧冷淡:“没有。” “哦。”他不愿说,周俏就不问了。 沈春燕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出来对黎衍交代了几句,吃剩的菜已经放进冰箱,有些半成品他可以自己煮来吃等等。黎衍一脸的不耐烦,沈春燕以为他是嫌自己碍事了,赶紧提出先走,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聊聊,沟通沟通感情。 周俏哪里敢留下,黎衍那张臭脸明摆着是让她们俩都滚蛋,见沈春燕要走,周俏也起了身,说和阿姨一块儿走。 沈春燕知道她第二天还要上早班,也就不勉强她了。 临走前,周俏向黎衍挥挥手:“阿衍,再见啊,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黎衍:“……” 沈春燕见儿子没反应,赶紧接口说:“俏俏你有空就多来坐坐,阿衍平时一个人住,都没人说说话,你来陪陪他挺好的。” 黎衍狠狠瞪了母亲一眼,沈春燕再也不敢多说,提着垃圾袋、领着周俏一块儿出了门。 第9页 两个女人一走,屋子里立刻冷清下来,黎衍松了一口气,先去阳台抽了支烟,接着就回到房间,脱下了假肢。 每逢阴雨天,双大腿截肢处就会时不时地刺痛,也不是幻肢痛,反正就是难受,算是截肢的后遗症之一。 黎衍把自己挪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腰,往自己下半身一看,被子底下空荡荡的,他“呵”了一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闭目养神。 沈春燕和周俏一人撑一把伞,踩着积水走在小区里。 秋夜的风凉得刺骨,雨水连绵,小区里少有行人,只余一盏盏路灯为她们照明。 沈春燕问了问周俏的学历和工作,周俏没有隐瞒,说自己高中没念完,只有初中毕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俏说完后,发现沈春燕眼神闪烁了一下。周围太黑,两人都看不太清对方隐在伞下的脸,但周俏知道,沈春燕是有点失望的,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走到小区大门时,周俏说:“阿姨,黎衍一直没告诉我他是怎么出的事,您能和我说说吗?啊……您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以后有机会了再问问他。” “他没说啊?那你还是别去问他了,你一问,他又要发脾气。来,到这儿来。”沈春燕拉着周俏站到小区门口一家便利店的店招下,那儿淋不到雨,她收起伞,叹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哀伤。 “他不说也正常,谁愿意一直去回忆伤心事呢?其实就是个车祸,阿衍大四那年,已经签了公司在实习了,但还没过论文。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骑自行车回家,路上碰到一个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司机,闯红灯,唉……” 沈春燕看着小区门口道路上穿梭不停的车辆,又是一声叹气。 周俏的心提了起来,问:“大四,是三年多前吗?几月啊?” 沈春燕说:“四月,三年……对,现在十月,整三年半了。” 周俏陷入沉思。 “大货车的轮子,从他腿上轧了过去,就这儿。”沈春燕在自己大腿上比划了一下,只比胯/下低了一点点的位置,“阿衍当场就昏过去了,后来路人叫了120把他送去医院抢救,两条腿都给轧烂了,只能截肢。” 沈春燕想到那年春天的事,就觉得像一场噩梦。一夜之间,她那风华正茂、有着光明前途的儿子,就跟块烂肉似的躺在医院ICU里,推出来时,整个人只剩下半截。 随着两条腿的离去,后来的日子,有越来越多原本属于黎衍的东西一一离开了他,直到现在,他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一个人,连沈春燕都感到陌生。 “我想过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沈春燕看着周俏,“但他怎么都不答应,威胁我说要跳楼。” 周俏:“……” “他说他没疯,疯的是我们。他说他没变,变的是我们。”沈春燕苦笑,“好吧,就算是我们吧。往好处想,好歹他活下来了,这些年身体也没其他毛病,生活都能自理。现在,他靠写书也能养活自己,还和你处上了对象,这也算是越来越好了。” 沈春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现在也不求他能大富大贵了,这辈子,我只希望我的阿衍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他,要是能生个孩子,就更好了,让他也有点念想。” 她用温和的眼睛看着周俏。 沈春燕是一个年过五十的中年女人,留着及肩卷发,个子挺高,微微中年发福。看五官能看出来她年轻时应该挺漂亮,毕竟黎衍长得像她,曾经的黎衍,耀眼得如同夏日骄阳。 这一次,周俏没再说违心话,诚恳地看着沈春燕,道:“阿姨,我一定会好好陪着阿衍的,您放心吧。” 过了沈春燕这关,黎衍和周俏结婚登记的事儿就正式摆上了台面。 黎衍选了十一月初的一天去登记,沈春燕纳闷为什么要这么急,黎衍说:“周俏是个比较传统的人,不接受婚前同居,如果要她搬过来住,就要先登记。” 哦哦哦!沈春燕秒懂,黎衍毕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对那方面的事儿比较急,有想法总是好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见母亲笑得一脸促狭,黎衍也懂了,皱着眉头大声说:“你想什么呢?!” 沈春燕嘿嘿直乐:“没什么没什么,你和周俏约一下,妈妈拿上户口本,陪你们一起去。” 黎衍在微信上约周俏去登记结婚。 两人一个多星期没见了,他的态度比小男生约小女生去看电影都要敷衍,但周俏没矫情,一口就答应下来。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又不是谈真感情。 结婚登记是个简单的事儿,但黎衍下楼却很困难。 周俏不矫情,抵不过黎衍矫情啊!他不肯脱了假肢让人背下楼,穿着假肢又很难背,沈春燕只好叫来宋桦和宋晋阳,让他们俩一个背着,一个护着,从六楼把黎衍给弄下去。 背人的活儿肯定是宋晋阳干。 这货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做运营,身高181,长得浓眉大眼,还挺精神,但黎衍看到他就来气,半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宋晋阳也没有好脸色,显摆似的站在黎衍面前,叉着腰:“我早说了给你换个带电梯的房子!你干吗不答应啊?你这六楼啊!要是摔下去万一把我也摔残了你负责吗?” 第10页 黎衍坐在轮椅上,仰着头吼:“我求着你来了吗?不爱干你滚啊!” 要比大声宋晋阳向来不怵他:“你以为我想来啊?我不干谁干啊?是你妈背还是我爸背?合计这是我爸不是你爸,你不知道心疼的是吧?两年前他背你时在楼梯上摔一跤把脚骨都给摔裂了,你说过一声‘对不起’了吗?” 黎衍气得脸都青了,宋桦是个五十多岁、外表朴实的中年男人,在旁边吼道:“宋晋阳!你给我闭嘴!今天是你弟弟结婚的好日子,你发什么疯呢?!” 宋晋阳终于闭了嘴,居高临下地瞥了黎衍一眼,闷声道:“今天看在你结婚的份上,哥不和你计较。一会儿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女的,瞎了眼才会找你。” 沈春燕都要气哭了:“晋阳啊,算阿姨求求你,你少说两句吧!” 宋晋阳“哼”了一声,在黎衍面前转身蹲下,说:“上来!” 黎衍闭一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终是伸出双臂圈到了宋晋阳脖子上。 宋晋阳抓住他的双大腿假肢,一把就把他背了起来。 宋桦赶紧护着跟上,沈春燕则折起黎衍的轮椅,跟在后头搬下楼。 他们特地不让周俏到家里集合,因为黎衍不想让周俏看到他下楼时狼狈的样子。 他那么讨厌宋晋阳,但最近几年,每次下楼还是要依赖他。宋晋阳这个人也很奇怪,虽然嘴巴坏态度差,却每次都是一叫就来。 从小到大,黎衍有许多玩得好的同学、朋友,可是车祸以后,他几乎与所有老同学都断了联系,不管是多好的哥们儿,他都不让他们去看自己,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差不多年龄的同性社交群体里,除了和他一样行动不便的张有鑫,居然只剩下一个宋晋阳。 背到三楼时,宋晋阳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黎衍非常瘦,体重其实很轻,但他个子高,穿着假肢后身量就大,宋晋阳背得很小心,怕磕着背上的黎大爷。 黎大爷死鱼一样地瘫在他的背上,什么都没说。 到一楼后,沈春燕打开轮椅,宋晋阳和宋桦一起帮忙,让黎衍坐到了轮椅上。黎衍整理了一下两条假肢,把脚摆到踏板上,抬头去看宋晋阳,后者已经满头大汗,正在喘粗气。 等一下还要他帮忙背回六楼,黎衍想死的心都有了。 去民政局的路上,宋晋阳开车,黎衍坐副驾驶座,二老在后排。 沈春燕看着黎衍留了几个月、长得没了型的头发,怎么看都不顺眼,大着胆子问:“阿衍,一会儿要拍结婚照,你要不要先去理个发?你头发都盖耳朵了。” 黎衍一口拒绝:“不用。” 沈春燕继续劝:“要结婚了,总得精神一点啊。” “我哪儿不精神了?!” 沈春燕不敢说话了。 黎衍才不想让周俏觉得登记结婚是件多了不起的事,就要让她明白这是假的,怎么可能为了登记去剪头发?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事儿! 宋晋阳这货嘴巴就不会停:“你说说,这是何必?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多好!你平时都能下楼来转转,剪个头也方便。成天闷在六楼,你皮肤白得都跟僵尸差不多了。” 黎衍凉凉道:“不劳您费心。” 宋晋阳瞟他一眼,开启语重心长模式:“黎衍,我和你说,我真不是看中你家的房子。今天我爸和阿姨都在,咱们把话敞开说。我现在是买不起房,首付还没够,但我真要在我爸那屋里结婚,我爸也愿意给我腾屋子。那我舍得他和阿姨去租房子吗?我不舍得!当然,我也可以租房子结婚,我女朋友没说不行,因为我俩这两年迟早要买房。但我想,你这老房子上下楼不方便,不如我给你租个带电梯的房子,你去住,我在你这儿结婚,你舒服,我也安心,你说是不是个理?我又不是平白无故占你房子,我给你租房子不要钱的啊?” 黎衍:“我要你给我租房子了吗?我没地方住啊?!” 宋晋阳气得拍方向盘:“你可以理解为置换房子啊大哥!” 黎衍怒吼:“你给我认真点儿开车!” 宋晋阳:“操!” 宋桦和沈春燕在后排大气都不敢出。 其实宋晋阳的方案可行性很强,出钱的人也是他,宋桦和沈春燕觉得这对大家都好,但是黎衍死活都不答应,非要赖在那个六楼小屋里,每逢上下楼就把宋晋阳召唤过来。 宋晋阳摸了摸自己鼻子,突然笑了一声:“黎衍,你这样每回上下楼都喊我,我会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你想死吗?”黎衍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 沈春燕听不下去了:“晋阳,你弟弟等一下就要见到他老婆了,你别乱讲话了行不行呀?” “哼。”宋晋阳鼻子出气,“有老婆很了不起吗?我也有老婆啊!” 车子开到民政局,三人下车,沈春燕看到周俏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她立刻走了过来,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好,呃……” 实在不知道这位穿着休闲夹克的年轻男人是谁,宋晋阳看着她,笑道:“呦!这就是弟妹吧?我是黎衍他哥,你喊我晋阳哥哥就行。” “晋阳哥哥。”周俏软软地喊着。 沈春燕已经打开轮椅放在副驾驶座外边了,宋晋阳走过去,帮着黎衍下车。黎衍的脸色臭得可以,刚才那声“晋阳哥哥”真是把他给噎到了。 第11页 周俏就看到三个人围着轮椅一通忙乎,搬腿的搬腿,护腰的护腰,黎衍终于稳稳地坐在了轮椅上。 他抬起头看了周俏一眼,午后的太阳有点晒,黎衍很久没待在太阳底下了,这时候被阳光晃得眯了眼睛。民政局门口行人来来往往,看到这么年轻的一个男人坐着轮椅,总有人的视线会往他身上瞄。 黎衍厌恶这种感觉,低下头,转动轮圈顾自往民政局大门行去。 周俏自然是跟在了他身边。 先拍结婚照。 虽然是假结婚,黎衍还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拍照时脱了外套,里头是一件米色毛衣。周俏依旧穿着那件毛绒绒的咖啡色毛衣,扎着马尾辫,她坐在凳子上,黎衍坐着轮椅,两个人肩并肩望向镜头。 摄影师说:“两位新人,笑一个呀!” 周俏微笑,黎衍还是面无表情。 摄影师不满意,从照相机后露出脸来:“新郎官,拜托笑一个!诶!甜美的日子在招手呦!” 黎衍扯扯嘴角,感觉脸都快要抽筋了,摄影师没办法,只能按下快门。 拿到照片,黎衍让其他三人不要陪同,他和周俏两人在大厅等着叫号。 等待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人,黎衍低声说:“约法三章,第一,不准进我房间;第二,不准带任何人回家,连你亲戚都不行;第三,不准干涉我的生活;第四……” 周俏插嘴:“不是三章吗?” “……”黎衍,“那约法十八章。第四,不准动我的东西,如果搞乱了房间厨房厕所,必须要收拾干净;第五,不准养宠物,连乌龟仓鼠都不行;第六,不准吃味道重的东西,比如榴莲,如果很想吃某样东西,要问过我,我不反对才可以吃;第七,出卧室门后不准衣衫不整;第八,不准和我妈走得太近;第九,不准再和宋晋阳说话;第十……” 周俏认认真真地听着,等了一会儿后问:“第十是什么?” “没想好,想好了再补充。”黎衍顿了顿,说,“还有,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转给我?” “今天就可以。”周俏说,“等拿到结婚证,我就转。” 黎衍点点头:“可以。” 第5章 终于轮到周俏和黎衍了,两人去到柜台前,给他们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让他们填表,预审资料。 周俏的神色有点古怪,掏身份证和户籍证明时,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 黎衍起疑,向她伸手:“你身份证给我看看。” 周俏一下子就把身份证捂到胸口,瞪着眼睛摇了摇头。 黎衍皱眉:“干吗?你身份证是假的啊?” 柜台里的胖大姐也听到了,向周俏投来问询的目光。 周俏气道:“当然是真的!” “是真的为什么不让我看?”黎衍说着,伸手就去抢她的身份证,周俏不敢跑,又不想让他拿到,抓着身份证左躲右闪,两个人在胖大姐面前就呈现出一副诡异的小情侣打闹景象。 到最后,周俏干脆站了起来,右手握着身份证高举过头顶,姿势就像董存瑞要炸碉堡。这下子,坐着轮椅的黎衍哪怕手再长,也是拿不到了。 他仰头看她,咬牙道:“坐下。” 周俏摇头:“你别看我身份证!我就坐下。” 黎衍越发感到奇怪:“为什么不让我看?你身份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没有!反正就不让你看。”周俏气呼呼地说,“你要看的话我就不给你转钱了!” “行啊,你不转钱我以后就不和你离婚了。”黎衍可不怕,“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了,转不转随便你。” 胖大姐听着这对话觉得不对劲,问:“我说你们俩,说什么呢?什么转钱?离婚?你俩是来结婚的吧?离婚不是我这窗口。” 周俏赶紧赔笑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俩老开玩笑,我们是结婚,结婚。” 这时,黎衍冷不丁地拉住她垂着的左手,一用力,迫使她重新坐了下来。又在她愣住时,一把抢走了她右手里的身份证。 周俏没再和他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就那么一下子,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黎衍的体温。她抬头向他看去,脸有些热,黎衍却是看着手里的身份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没有防备、突然被逗笑的笑容,特别灿烂开怀。周俏傻乎乎地看着他,心想原来他还是可以这样子笑的,早知道他看了会笑,刚才就不和他抢了。 “周俏花。”黎衍念着身份证上的名字,揶揄道,“你爸妈可真有意思啊,俏花。” 他又看向周俏身份证上的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周俏只有十六、七岁,五官还没长开,留着一头男孩样的短发,脸颊红扑扑,眼神怯生生,看着就是一个农村小姑娘的模样,一脸严肃地对着镜头。 周俏一把把身份证从黎衍手里夺回来,郁闷地说:“别叫我身份证上名字。” 黎衍撇撇嘴。 周俏向他伸手:“那你身份证也给我看看。” “凭什么?”黎衍才不理她,把身份证和户口本一股脑儿交给了胖大姐。周俏正要发作,胖大姐直接把黎衍的身份证递给了她:“给,你俩可真逗,都要结婚了,对方身份证还没看过啊?小姑娘可要看仔细喽。” 第12页 黎衍气得鼻子都歪了,周俏喜滋滋地接过身份证,先看照片,十六岁时的黎衍是个英俊的小少年,留着短短的碎发,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乖巧。再看姓名……这一看,周俏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趴在了柜台上,黎衍差点原地爆炸,眯着眼睛问:“那么好笑吗?” “你刚才还笑我!”周俏把他的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姓名那儿赫然印着:黎衍衍。 “你爸妈才真有意思,怎么会给你一个男孩儿,取个叠名的?哈哈哈哈……衍衍……哈哈哈哈……” 她笑得停不下来,黎衍快要被她给气死了:“不许笑!” “好的好的,我顺顺气。”周俏见他真生气了,赶紧平复呼吸。但是看到身份证上黎衍照片旁印着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原本就猜到,要是他知道了自己的本名,一定会笑话她,哪知道,他俩完全就是半斤八俩。 “你还笑!”黎衍低声吼。 胖大姐听不下去了,瞪他:“我说这个小伙子,你怎么对你老婆这么凶啊?你俩结婚了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好好待人家。婚姻是很神圣的你懂不懂?” 看了看黎衍身下的轮椅,胖大姐又缓了缓语气道,“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你应该心里有数……结婚都不容易,别伤了人家的心。” 她故意隐去了“残疾人”这三个字,周俏很怕黎衍会暴起,不由地盯着他看,幸好,他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沉着脸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办完所有手续,两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到手,一人一本。 周俏打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和黎衍敲了章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笑得很甜。黎衍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张瘦得过分的脸,肤色苍白,眼神木然,发型还很丑,但周俏依旧觉得他非常可爱。 周俏花和黎衍衍结婚了。 两个陌生的名字,两个陌生的人。 周俏看着结婚证,忍不住就想逗黎衍:“以后请多多关照啦,黎衍衍先生。” 黎衍转着轮椅冷哼:“呵,行啊,周俏花小姐。” “你没完了?”周俏想这人心眼儿可真小。 黎衍抬头瞥她:“是你先叫我的,反正我无所谓,衍衍总比俏花好听。” 周俏反唇相讥:“是吗?你六十岁的时候也叫黎衍衍,你说好听不?” 黎衍轻描淡写地说:“你放心,我活不到六十岁的。” 周俏一时语塞,看着黎衍转着轮椅往大门去的背影,半晌才开口:“呸呸呸,这种话,你别乱说啊!” 沈春燕三人一直等在门外,宋晋阳因为黎衍突然要结婚而感到好奇,问沈春燕究竟是怎么个情况,沈春燕就把自己知道的事儿说给他听。 宋晋阳震惊了:“周俏说她是黎衍的粉丝?他俩网恋两年了?” 沈春燕有点得意:“是啊,周俏特别崇拜阿衍,看着他时眼神儿都不一样,我绝对不会看错!虽然他俩见面没多久,但是一见钟情,都没有那什么……见……老宋,网友见面见什么来着?” 宋桦:“见光死。” 沈春燕:“对对对,没有见光死!他俩看对眼了,嘿嘿!” 这话能糊弄沈春燕,却骗不了宋晋阳,宋晋阳知道黎衍的笔名,也看过他的专栏和小说,就那磕碜的成绩,能拐来一个痴情女书迷?骗鬼呢! 宋晋阳看破不说破,笑呵呵地说:“那阿衍很厉害啊。” 沈春燕感受到了久违的骄傲:“那是!我们阿衍现在虽然瘦了点,底子还是帅的,又有才华,要不是没了腿,哪儿轮得到周俏啊!唉……小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学历低了点,连高中文凭都没有,就是个打工妹。” 宋晋阳若有所思,问:“那他俩为什么那么急着结婚呢?不多处处对象?” 对着家里人,沈春燕也不藏着掖着,直说心里话:“早结婚晚结婚又有什么差别?他俩暂时不办婚礼,房子是我的,阿衍又没钱,结了婚周俏就能名正言顺住到家里来,反正阿衍又不会吃亏。” 宋晋阳又有点吃惊:“他俩不办婚礼?为什么?” “不知道,说是要裸婚,省钱。”沈春燕想了想,说,“可能也是阿衍不同意吧,你说他能愿意上台去结婚吗?” 宋晋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按黎衍现在的脾气,让他上台在亲友面前乖乖进行结婚仪式,跟让一只猪去开飞机的可能性也差不离了。 “呵呵。”宋晋阳摸着下巴,“这么说起来,阿衍和弟妹也有点意思啊。” 黎衍和周俏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看到俩人登记完,拿到两本结婚证,沈春燕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她说这天是个好日子,不如一家人一起去餐厅吃个饭,庆祝一下。 黎衍才不愿意和宋晋阳一道吃饭呢,一口回绝,也没给理由。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还是周俏出来打圆场:“阿姨,我和阿衍刚还在说,我俩还没在外头单独吃过饭呢,所以今天我想和他一起去吃晚饭,就当纪念一下。等下次,您和叔叔还有……晋阳哥哥,可以来家里吃饭,我掌勺,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听到“晋阳哥哥”四个字,黎衍向周俏投去犀利的眼刀,周俏当做没看见,宋晋阳差点笑出声。 第13页 “对对对,你俩过你俩过,我们就不耽误你们约会了。”沈春燕笑得合不拢嘴,握着周俏的手说,“不过啊,俏俏,你是不是要改口啦?” 周俏一楞,随即就笑着喊:“妈妈。” “哎哎哎,真乖!”沈春燕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周俏手里,“喏,这是妈妈和叔叔给你的,你嫁给我们阿衍,什么仪式都没有,妈妈心里过意不去,这个红包你一定要收下,以后就和阿衍好好过日子,啊。” 周俏看了黎衍一眼,黎衍点点头,周俏便收下了红包:“谢谢妈妈。” 宋晋阳抱着双臂站在边上看戏,这会儿开口道:“弟妹,你俩去约会,一会儿吃完饭回去了,黎衍怎么上楼啊?” “啊……”周俏没注意这茬,又望向了黎衍。 黎衍看着宋晋阳,冷冷道:“你管着你自己吧。” 宋晋阳笑:“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晚上也要约会,有种别给我打电话啊!” 黎衍别开了头。 宋桦说:“阿衍,一会儿你到家前半小时给叔叔打电话,叔叔去你家楼下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上楼。”黎衍嘴硬。 沈春燕问:“你怎么上楼啊?” “你管那么多干吗?!”黎衍脾气又大起来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上个楼还用你们伺候吗?我说我能自己上就能自己上!你们都可以走了!周俏,我们去吃饭!”说着,他转动轮椅调了个方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俏赶紧和沈春燕三人鞠躬道别,追在了黎衍后面。 沈春燕担心地看着黎衍的背影,人行道上是一块一块的地砖,并不平整,黎衍的轮椅一路过去磕磕碰碰的,也不知道安不安全。儿子以往下楼,她都在他身边,可这一次,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了。 沈春燕有点失落,宋晋阳安慰她:“阿姨,随他去吧,他老婆在呢,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担心他上不了楼啊。”沈春燕低声说。 宋晋阳说:“阿衍自己能上下楼的,咱们都知道,就是姿势不好看、比较费时间罢了。这次有周俏帮他,没问题的。” 沈春燕有点过意不去:“晋阳,你别怪阿衍,他现在脾气大,有时候对你说话冲,你别和他置气。” 宋晋阳笑道:“我知道,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我俩都吵了十年了,我才不会和他置气,看到他结婚,我还挺高兴的。” 宋桦拍拍儿子的肩,以示肯定:“行吧,那咱们也都回去吧,过阵子约个时间,咱们一块儿去阿衍家吃饭。晋阳,你把小颂也叫上,你弟还没见过小颂呢。” “行。”宋晋阳应着,三人上车,一块儿回宋桦家。 —— 黎衍专心致志地在人行道上转轮椅,周俏一直跟在他身边,走了有一站公交车那么远后,她看黎衍转得有点吃力,问:“要我推你吗?” “不用。” “哦……” 又过了一站路,周俏问:“黎衍,你到底要去哪儿啊?我有点累了。” 为了见家长时显得庄重,周俏没穿运动鞋,而是穿了一双中跟皮鞋,因为平时不常穿,这时候脚后跟都磨破皮了,每走一步都很疼。黎衍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说是吃饭,也不知要去哪儿,周俏不得不开口问。 黎衍终于停了下来,一口气转了那么久的轮椅,他也累了。看看周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已经好久没这么轧马路了,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来往行人投到他身上的目光令他芒刺在背,这时候只想要躲起来。 “你想吃什么?”黎衍问。 周俏答:“我都可以,听你的。” 黎衍观察四周,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地锅鸡店,右手一指,说:“那就去那儿吧。” 第6章 周俏的生活过得很节俭,平时鲜少在外面的餐厅吃饭,从来没吃过地锅鸡,心想既然黎衍要吃,他总是吃过的,就心安理得地跟着黎衍来到店门口。 好在这家地锅鸡店铺前有无障碍坡道,黎衍的轮椅可以顺利进到店里。时间还早,吃饭的人不多,黎衍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桌上盖着一个大大的木头锅盖,服务员撤掉一把椅子,黎衍转着轮椅停到桌边,直接把菜单丢给周俏。 “你随便点,我买单。”丢下一句话,他就窝在轮椅上开始刷手机。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神色也不友善,像是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周俏有点慌,不知道黎衍生的哪门子气,生怕他突然爆发,倒霉的就是她。 她只能打开菜单仔细看,发现菜品其实很简单,打头的是锅底,有地锅鸡、地锅鱼、地锅牛肉和地锅排骨,分成不同的辣度,下面就全部是配菜和饮料酒水了。 “原来就是火锅啊。”周俏看着图片,拿着笔有些犹豫,“我都没吃过这种的,你吃过吗?锅底吃鸡,鱼,还是排骨啊?” “火锅?”对面的黎衍抬起头来,像是有些不相信,又转头看看店里已经在吃饭的那几桌,每桌都是一口大黑锅,里头的菜红红绿绿煮得挺热闹。 黎衍:“……” 地锅鸡不是本地菜,发源地挺远的,他也没吃过,想当然地以为就是吃鸡。 “锅底就点鸡/吧。” 黎衍话一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就点鸡……好了。” 第14页 周俏原本认真地在看菜单,并没注意他的话,听他说了第二遍,才茫然地抬起头来。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心中有鬼,一个反应慢半拍,五秒钟后,他们同时低下头去,装作刚才的对话从没发生。 周俏搞清楚菜单后,叫来服务员,点了小份的地锅鸡和贴锅边的玉米饼,又加了冻豆腐、香菇、土豆片和菠菜,另外要求锅底中辣,少放葱蒜。 黎衍有点奇怪,加料不问他也就算了,怎么连锅底什么辣度都不问他,万一他不吃辣呢? 可能现在的女孩子都比较自我吧,黎衍没有多想。 点完菜,服务员问:“两位喝点什么?” 周俏拿着菜单:“玉米汁。” 黎衍:“玉米汁有吗?” 异口同声。 周俏:“……” 黎衍眼神古怪地看着周俏,从她手里拿过菜单,饮料那儿印着七、八个品种,冷热都有,鲜榨玉米汁(热饮)就夹在中间。 “好巧啊,你也喜欢喝玉米汁啊?”周俏笑嘻嘻地说。 黎衍扫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又把菜单丢给她了。 一个装着热腾腾鸡肉的大铁锅端了上来,服务员打开火,麻利地把六个玉米饼皮一圈儿贴在锅边,又把需要久煮的香菇和冻豆腐放进去,盖上木头盖子,在边上竖了一个沙漏,计时十分钟。 “沙漏漏完了,就可以吃了,到时候再加蔬菜。”服务员指指土豆片和菠菜,对周俏说。 黎衍没再玩手机,和周俏一起盯着服务员的操作,两个人都是第一回 吃这种菜式,心里都觉得新奇,面上却装得很镇定。 服务员走了,沙漏漏着细细的绿沙,黎衍又回复到了低头玩手机的状态。长长的刘海挂下来,周俏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那手机屏幕都碎成那样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周俏在心里吐槽。 她脚后跟疼,忍不住低头去看,脚上穿着船袜,两个脚后跟都磨破了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皮,有血迹,不碰还好,一碰就火辣辣地痛。 正看着呢,听到黎衍问:“你在干吗?” 周俏坐直身子,老实回答:“脚后跟磨破了。” 黎衍看了她一会儿,问:“有创可贴吗?” 周俏摇摇头。 “我轮椅后面的袋子里有,你自己拿一下。” 周俏大喜过望,赶紧去拿,发现黎衍轮椅后头的袋子里居然塞了不少东西,找了一会儿才找出一盒创可贴来。 “哎呦,早知道刚才就问你了,一路上我都在找药店呢。”周俏一边贴,一边说。 黎衍口气平淡:“你自己不问的。” “我哪儿知道你会有。” “以后没事别穿这种鞋,能磨破脚的鞋子还穿它干吗?”黎衍一边说,一边拿起那个沙漏把玩。 周俏看着他的手,发现黎衍不光是人瘦,连手都很瘦,显得手指特别修长,肤色还苍白,腕骨突出,居然怪好看的。 “主要是我平时不常穿,多穿穿就好了。”周俏贴完了脚后跟,又把创可贴放回他轮椅袋子里,“谢谢你啦。” 脚终于不疼了,两个人面对面一起盯着那个沙漏,绿色的细沙一条线似的往下落,时间才过去五分钟。 黎衍问:“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周俏答:“我那边房子是租到十二月底,还有一个多月,也转租不出去了。这点钱我也算啦,所以随时都可以搬。” 黎衍点点头:“那早点搬过来吧,省得我妈啰嗦,提前一天和我说就行,我天天都在。” “好的。哦,对了。”周俏从包里掏出沈春燕给的红包,递给黎衍,“这个给你。” 黎衍盯着红包看了一会儿,接过,塞到了外套口袋里。 又沉默了。 周俏也开始刷手机。 服务员把一扎玉米汁送过来。周俏放下手机,帮黎衍和自己的杯子添上玉米汁,听到黎衍手机响起一声短信音。 他看了一眼,抬头看她:“钱收到了。” 周俏笑笑,端起杯子:“祝我们合作愉快,干杯。” 黎衍面色沉郁,终是也端起了杯子,与她碰杯:“合作愉快。” 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玉米汁,他皱起眉,心想,这店里兑得是不是太甜了? 鸡肉开锅,服务员撤去盖子,烟雾腾起,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周俏和黎衍一起动筷。 “唔……挺好吃的。”周俏啃着鸡骨头,说。 黎衍没吭声,埋头细嚼慢咽。 周俏又问:“会不会辣?” 黎衍看看她:“还好。” 周俏笑了起来,用筷子从锅边夹下一个玉米饼,放到黎衍碗里:“吃个饼吧,没点别的主食,就吃这个了。” 黎衍看着碗里的玉米饼,愣了几秒钟,周俏有些紧张,猜测他是不是嫌她用吃过的筷子夹,太脏。她赶紧又伸手,把那个饼从他碗里夹回来:“你自己夹吧,这个我吃。” 黎衍:“……” 什么毛病?——两个人同时想。 上回一起吃饭,还多了一个沈春燕,黎衍几乎没说话。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周俏感觉总归有些不一样,吃着吃着,唇边就泛起了笑。 黎衍夹了一筷子煮熟的土豆片,正满足地吃进嘴里,无意中抬头,就看到周俏在笑,愣了一下,问:“你笑什么?” 第15页 “没什么。”周俏一点儿也不收敛,反而还呛他,“笑笑也不行吗?” “……”黎衍,“拜托你正常一点儿吧。” 周俏不解:“我哪儿不正常了?” 黎衍放下筷子,神色又冷下来:“周俏,咱俩不熟,以后也没必要变熟。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我承认我这人脾气不算好,所以如果你要搬过来住,最好安分一点,不要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没收你房租,随时都可以请你离开,听懂了吗?” 周俏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她感到有些无趣,这一下午说说笑笑,她还真以为自己和黎衍熟了一些了,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周俏眨了眨眼睛:“……听懂了。” 半个多月,三次见面,她没能掩饰住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兴奋,激动,窃喜…… 伤感,心疼,怀念…… 这些情绪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从她的眼神,话语,动作,甚至是不自觉露出的笑容里。 周俏不是演员,没办法做到自然而然,毫无破绽。 心里还是有点难过,黎衍一点儿也不记得她了。 但他应该感觉到了她对他非同寻常的热情,周俏偶尔会露出一些小破绽,希望他能自己想起一些东西。显然,他没有,只是觉得她很奇怪。 ——阿衍爱吃辣,阿衍爱喝烫烫的玉米汁,阿衍爱吃土豆片、冻豆腐和香菇,阿衍不爱吃毛肚、黄喉、鸭肠那些咬起来嘎嘎脆的食物,阿衍不喜欢太大的葱蒜味儿……这些都是周俏记得的事情。 可是,那个坐在窗边与同学谈笑风生的帅气男生,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吃完饭,黎衍和周俏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家。 打车的过程不太顺利,有好几辆出租车看到周俏招手,就缓缓减速,但看清坐着轮椅的黎衍后,又一脚油门开走了。 “怎么这样啊!喂!”周俏追了几步,气得叉腰。 黎衍像是见怪不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默默地抽了一支烟,情绪并没有受到影响。 周俏转头看着他,天已经黑了,街上车水马龙,还挺热闹,黎衍的轮椅停在一棵行道树下,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火星闪烁。他一动不动地隐在夜色里,整个人清冷又寂寞,像是游离在这灯红酒绿之外,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哪怕周俏看不清他的脸,也知道他这时候的眼神一定很冷漠。 她走去他身边,问:“叫不到车怎么办?” 黎衍吐出一口烟气,眯着眼睛说:“你试试叫车软件吧,这样招手,人家看到我,都不会停的。” 周俏:“……” 见她没反应,黎衍瞥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没装叫车软件,没用过,你来叫。” 周俏的声音低低的:“我也没装啊,没用过,我不会。” 黎衍:“……” 两人同时沉默,一会儿后,黎衍突然笑出声来:“你怎么比我还土?” “不是,我平时不打车。”周俏有些难为情,“打车多贵啊,我平时都是坐公交车,要不就是骑共享单车。” 黎衍叹气,无奈地拿出手机,开始研究微信自带的滴滴打车。周俏不敢打扰他,继续在路边招手,这一次,她运气不错,在黎衍还没研究明白时,一辆空出租车停在他们身边。 司机是个热心人,下车打开副驾驶车门,帮黎衍上车。周俏站在边上,看黎衍的轮椅转到副驾驶门外,把自己两条假肢放到地上,撑着司机的身子站了起来,屁股一转,慢慢地坐到副驾驶座上,又把两条假肢给捞进来,摆好。 全程没有说话。 周俏向司机道谢:“师傅,太谢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师傅笑笑,“举手之劳,小伙子也不容易。” 黎衍垂着头,周俏看不清他的脸。她都不会收轮椅,倒是司机熟练地把轮椅一收,放进了后备箱,上车后说:“我老丈人偏瘫,每次出门都是我接送,要不然好难打到车的,现在很多人都怕麻烦,但谁能保证自己遇不到难事儿呢?总得互相帮助啊,是不是?” 周俏坐在后排,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今天多亏遇到您了,要不然我们不知多久才能打到车呢。” 司机启动车子,又和周俏聊了几句,后来发现副驾驶座上的小伙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想想还是闭了嘴。 车子到了永新东苑,司机又帮黎衍下车坐上轮椅。这一次,周俏没让黎衍自己转轮椅了,而是由她推着走。 老小区里太暗了,路灯有些都是坏的,她怕他看不清路。 周俏是第一次推轮椅,感觉并不难,也不吃力,但她还是推得很小心。 黎衍从上车以后就没开过口,周俏心想他怎么又闹脾气了?是因为刚才二十多分钟叫不到车吗?还是因为司机师傅的话? 这人真是挺情绪化的,发起火来时嗷嗷叫,不发火了又死气沉沉一言不发,好难得才会好好地说几句人话,完全叫她捉摸不透。 到了黎衍住的36幢楼下,周俏有些为难了,黎衍上下车都这么困难,这个六楼,他到底要怎么爬上去呢? 黎衍望向那黑咕隆咚的楼道,沉沉开口:“周俏,听好我说的话。” 周俏一惊:“啊?” 第16页 黎衍继续说:“一会儿,我在楼下等着,你帮我把轮椅搬到六楼去,放在楼道里就可以。然后你就可以走了,不用陪我,我自己能上去。上去后,我会给你发微信。” 周俏问:“你自己上去?” “是。” “你怎么上去啊?” “你不用管。” “我……”周俏很担心,“我可以帮你的。” “不用你帮忙。” “……”周俏很纠结。 黎衍深吸一口气:“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喊你进来,你再进来。” 周俏看向楼道,硬着头皮应下:“听明白了。” 第7章 黎衍转动轮椅进了单元门。 感谢这是个老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十几年下来全都坏了,也没人修,从一楼到七楼漆黑一片,黎衍隐在黑暗中,动作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他不是截瘫患者,用的轮椅并不高端,靠背后头的袋子里装着不少东西,侧过身就能拿到。 黎衍从袋子里摸出一条裤子。裤子略厚,很短,比男士沙滩裤还要短一些,裤腿的部分是缝合在一起的。他把裤子塞进外套口袋里,拉上轮椅手刹,把两条假肢放到地上,双手撑着楼梯栏杆,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稳后,黎衍对着外面喊:“周俏,进来!” 周俏立刻进去,先看到轮椅上没了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黎衍居然站在楼梯口,她还未出声,就听黎衍说:“把轮椅搬上去吧,会折吗?” “会了。”周俏咬咬下嘴唇,之前司机师傅折叠轮椅的动作她记下来了,依样画葫芦地折起了黎衍的轮椅,用力一抬,就搬着轮椅“蹬蹬蹬”地上了楼。 楼道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还有轮椅在墙壁和栏杆上磕磕碰碰发出的轻微撞击声。黎衍默默地站着,垂着头,心里很空。 几分钟后,周俏跑下楼,黎衍还站在黑暗中。 这是最近三次见面中,周俏第一次看到他站着,居然有点儿不习惯,视线忍不住就往黎衍的下半身瞄过去。黎衍穿着黑色运动长裤,黑灯瞎火的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周俏脑子里止不住会胡思乱想。 ——那是假肢。 ——黎衍的两条腿都没了。 ——还疼么? ——等等,怎么感觉个子矮了呢?以前好像要更高一点儿,难道是自己长个儿了?不应该啊…… 黎衍目光复杂地看着周俏,她在看他的腿,还看得挺入神,妈的,是不是还想上手摸摸啊? “好看吗?”黎衍也是服气了,都懒得再冲她发火,这时候只想她赶紧滚,“还不走?发什么楞呢?” 周俏回过神来,问:“你真的能自己上去吗?” 黎衍答得干脆利落:“能。” 周俏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在吹牛。 黎衍终于不耐烦了:“赶紧走吧!周俏花!” 周俏:“……” “好吧,那我走了。”周俏也不想再黏糊下去了,黎衍分明就是不想让她看到他上楼的模样,但周俏知道,他一定能上,就是不知道要怎么上。 临走前,她说,“你到了楼上,记得给我发微信。” “知道。”黎衍回答。 周俏走了。 一楼的楼道里一片安静。黎衍仔细听,单元门口再也没有声音了,他开始动作,抓着扶手、扭转身体慢慢坐在第二阶台阶上,快速地脱起裤子。 脱下裤子的同时,他一并卸下了自己的假肢。 他的假肢其实不便宜,是气压膝关节假肢,两条腿加起来也有小十万。但黎衍的残肢实在太短了,没有拐杖或旁人扶持,根本没法走路,就算架着双拐走起来,也特别难看,就像一只岔着腿、摇摇摆摆的鸭子,所以假肢于他来说其实更倾向于美容功能。 何况现在是要爬楼梯,两条假肢简直就是累赘。 想要改变现状,就得买那种特别昂贵的智能仿生假肢,一双腿得有五、六十万,黎衍买不起,从没有考虑过。 假肢卸下后,他把之前准备好的短裤穿上,两截残肢便都包裹在了裤腿里。黎衍回头看了看楼梯,右手抱起那双连着裤子、鞋子的假肢,扭过身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双手撑着台阶,腰身一摆,便荡了上去,屁股落在上一层台阶上。连上两阶后,他搬动假肢往前方楼梯上一搁,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 夜里八点多,不算太晚,他祈祷没有人上下楼,不想让人看到他狼狈的动作。 但世事难料,爬到四楼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出门倒垃圾,下楼时看到楼梯上矮矮的黑乎乎一团,她吓得叫了一声:“什么东西啊?”接着就手忙脚乱地开了手机电筒。 刺眼的白光照到黎衍身上,他本能地伸手挡住了眼睛。 那女人看到一个没有下半身的人坐在台阶上,身边还摆着一双连裤子带鞋的腿,吓得腿肚子都打颤了,“啊”地一声叫,垃圾都不倒了,直接转身逃回了家。 “砰”的一声关门声传来,楼道里又暗了下来。黎衍终于放下了手,继续一台阶、一台阶地抱着假肢往上爬。 幸好,后半段路没再碰到阻碍,顺利到了六楼,黎衍双手支撑着把自己挪上轮椅,又把假肢斜搁在踏板上,转着轮椅开门,进屋。 第17页 一直到关上门,把假肢丢到地上,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从吃饭开始就困扰着他的上楼问题,这时候总算是解决了。 只是,心里又浮起那个念头:谁特么再出门谁就是猪!谁特么再下楼谁就是傻逼! 双手和那条短裤已经在地上蹭得很脏,黎衍扯下裤子,又去厨房洗手。他有点累,卷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超级白,超级细,肘关节突出得明显,肌肉力量还不如十三、四岁时的自己。 他的确是太久没锻炼了,整个人废得厉害,靠在轮椅靠背上抽了一支烟后,黎衍给周俏发微信。 【有只刺猬】:我到家了 【MIIM男装俏俏】:我在公交车站等车。 【有只刺猬】:嗯。 丢开手机,黎衍准备洗澡,脱外套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红包和他的结婚证。 红包里是一叠簇新的百元大钞,黎衍没数,目测是八千块。 他又打开那本象征着幸福与甜蜜的红本本,看到自己和周俏的合影。 周俏笑得挺自然的,但他却拍得那么丑。 不,其实不是拍得丑,而是现在的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看到自己瘦脱了相的一张脸上毫无光彩的眼神,黎衍强自忍住撕掉这本结婚证的冲动。他转着轮椅去到卧室,扬起手,把结婚证往衣柜顶上甩。 衣柜顶距离天花板有三十多公分,第一次,他没甩成功,结婚证撞到墙后又掉到地上,他捡起来再甩,终于把这碍眼的红本本丢在了衣柜顶上。 这样子,他就再也拿不到了,眼不见为净,黎衍想。 —— 周俏准备搬家。 出租屋里家具家电都是房东的,她只要收拾一些自己的衣物、被褥、日用品即可。 室友陶晓菲很舍不得周俏,她们同龄,曾是前同事,相识已有三年,算是彼此在钱塘最好的朋友,合租一套房也有一年多了。 陶晓菲坐在周俏床上看她收拾东西,埋怨道:“你怎么突然就要搬家了呢?在这儿住得不好吗?” “这屋人太多了。”周俏说,“我现在找的房子更便宜,条件也更好。” 陶晓菲没怀疑周俏的话:“好吧,那我以后去你新房子找你玩。” 周俏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恐怕不行,我们只能在外头见面,我那房东有点古怪,不允许我带人回家。” 陶晓菲皱起小鼻子:“啊?你和房东一起住吗?男的女的呀?” “男的。” 陶晓菲有点惊讶:“诶?你和男的合住吗?那你要注意安全哦。” 周俏笑起来:“放心,房东人还不错,就是脾气有点怪。我放假的时候会找你玩的。” 和黎衍“结婚”的事儿,周俏谁都没说,这是个要烂死在心里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她告诉给了介绍人刘阿姨,并且按照约定,给了她三千块钱介绍费,同时要求她保守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刘阿姨还是挺上道的,拿到钱就封了口。 与黎衍登记五天后,周俏趁着自己单休的那天,叫了一辆出租车,带上所有行李搬到了永新东苑。 搬东西上六楼足足跑了四趟,最后一趟结束后,周俏瘫坐在了黎衍家客厅的椅子上,脸颊泛红,浑身大汗。 地上摊着她的行李,一个旧兮兮的24寸拉杆箱,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行李袋,一个双肩包,外加三、四个环保袋。 黎衍端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这堆东西,周俏呼哧呼哧大喘气,问:“有水喝吗?” 黎衍看了她一眼,转着轮椅给她倒来一杯水,周俏咕嘟咕嘟一口喝干,缓了会儿后,问:“你就没想过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吗?” 她并不知道黎衍和宋晋阳之间的矛盾,一句话就点着了黎衍心里的火。 “没有。”他努力压住火气。 周俏说:“那你多不方便啊,上下楼那么费劲。” “你管我费不费劲?”黎衍冷哼:“没腿的是我,好端端长着腿的是你,我住三年多了都不嫌麻烦,你才第一天来就嫌累?” 周俏嘟起嘴,不吭声了。 黎衍的家她只来过两次,除了待在客厅,去过厨房,其他房间都没有进,连洗手间都没用过。 房子里家具、家电有些混搭,能看出有些东西是后来换的,黎衍睡主卧,带着阳台,次卧归周俏。 黎衍把次卧的钥匙丢给她:“那是你的房间,以前是我妈住的,她很久没来过夜了,你自己收拾,我没给你弄。” 周俏也没奢望黎衍会帮她腾空房间,打开次卧门,发现房间面积有十几平方,窗子挺宽,因为楼层高,采光还不错。 周俏心里有些开心,这是几年来她住过的面积最大、条件最好的房间了,要是租出去,一个月得要1500。 房间中间是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床边是床头柜,靠墙一组大衣柜,床对面是一个书柜,靠窗那儿摆一张长溜溜的写字台,上头堆满了箱子和袋子,颇有点储藏室的意思。 周俏打开衣柜门,柜子里塞满了衣物,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周俏:“……” 她走到客厅问黎衍:“我的衣服放哪里啊?衣柜里都满了。” 黎衍转着轮椅进次卧,往衣柜瞅了一眼,说:“一会儿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带点走。” 第18页 周俏瞪大眼睛:“这不大好吧?” 黎衍没好气:“有什么不好的?现在你名义上是我老婆,请你要有一个女主人的自觉!” “哦……”周俏不停给自己洗脑:我是女主人,是黎衍老婆,我是女主人,是黎衍老婆…… 黎衍去房里给沈春燕打电话了,周俏开始打扫卫生,行李不能收拾,地可以拖,家具也可以擦。 去洗手间拿抹布的时候,周俏发现相比起其他房间,洗手间的装修要新许多,洗脸台装得比较低,马桶两边还安装了不锈钢扶手,洗澡的地方没做玻璃淋浴房,只用浴帘隔断,墙上也装着扶手,还摆着一张蓝色塑料椅子。 能猜出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方便黎衍使用,应该是他车祸以后重新装修的。 周俏在次卧擦家具,擦到书柜时,她好奇地看着里面的书,除了一些几年前的畅销书,还有一些经济领域的专业书籍,有些是全英文的,甚至夹了几本A大自制的教材。 “原来黎衍是读经济的呀,好厉害。”周俏自言自语,抽出一本A大教材,随手翻了几页,居然看到黎衍划的重点和随堂写下的笔记,心里感觉很微妙。 他的字写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潦草又没骨头的写法,字迹潇洒肆意,一看就是个学习优秀的好娃娃。 “你在看什么?!”正看得入神,黎衍的吼声突然从客厅传来,“第三条不准动我东西你忘了吗?!” 他的轮椅就停在次卧门口,周俏赶紧把书塞回书柜,呐呐道:“明明是第四条。” 黎衍瞪她:“我管它第几条!总之不准动我东西!” “这又不是你的房间。”周俏试图解释,“我又不知道连书都不能看。” “这原来就是我的房间!我妈会看这些书吗?麻烦你动动脑子!”黎衍食指戳戳自己的太阳穴。 周俏直愣愣地看着他,说:“对不起我没文化,脑子的确不太好使。” 黎衍盯着她,一会儿后冷笑一声:“倒也是,你是不是高中都没念啊?” “是啊!我就是个初中生,行了吧?”周俏莫名地有些生气,“你这些书,都是英文,送给我看我都不要看!稀罕!” 说完,她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地关上了门,把一脸震惊的黎衍挡在了门外。 够礼貌了吧,都没甩门。 “砰”的一声,周俏还没来得及拿起抹布,黎衍居然又把门给打开了,特别用力。他转着轮椅进到次卧,停在周俏面前,仰起头,怒气冲冲地看着她,还伸出一根手指:“我警告你周俏,你要是再敢这么贴我鼻子关门,就给我滚。” 周俏愣住了。 黎衍眼底里的轻视和厌恶一目了然,周俏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不会再动你东西,不会再随便关门,对不起。” 她突然道歉,黎衍不禁一愣,原本以为周俏还会再和他争几句,把他气到爆才会甘心。但她一下子就服了软,黎衍反倒有些无趣,讪讪地收回手指,看到周俏又转头擦起家具,才倒转着轮椅退出了次卧。 他想,是自己太凶了吗?把她吓到了? 第8章 周俏坐在床垫上发呆。 大概沈春燕真的很久没来过夜了,次卧的床没有床上用品,只有一个床垫,上面铺了一块旧床单用来遮尘。 屋里的卫生已经打扫干净,原本也不太脏,周俏猜测沈春燕定期会来看望黎衍,顺便帮他搞搞卫生。 她心里不太痛快,因为黎衍之前说的话。 周俏和黎衍“结婚”,就是为了拿钱塘户口,为此她要支付五万报酬和三千中介费,她并没有欠黎衍什么。 至于住到黎衍家里来,也是他自己要求的,虽然周俏至今搞不清他的动机,但自认并没有做出过分的事情,黎衍对她凶巴巴,她多少有些委屈。 下午四点,也没什么可干的了,周俏来到客厅,看到黎衍的卧室房门紧闭,上前敲了敲门。 里头传出他的声音:“干吗?” 周俏问:“黎衍,我能用你的厨房吗?” “可以。” “那我要去买菜了,你晚上一起吃吗?” 他没回答,周俏等了一会儿,听到门后的声音,黎衍把房门打开了。 他递给她一把钥匙:“大门钥匙。” “谢谢。”周俏接过,又问,“你一起吃晚饭吗?我做饭。” 黎衍冷冷地看她一眼:“不吃。” 周俏觉得奇怪:“那你晚上吃什么?” “你不用管。”黎衍说完,又转了转轮椅把房门关上了。 好吧,不管就不管。周俏带着钥匙出了门。 她对这片儿不熟,干脆绕着小区走了一圈,熟悉熟悉环境。一边逛,周俏一边在心里感叹,永新东苑这小区虽老,所处的地段真是没话说,周边交通方便,配套特别齐全,小店铺大饭馆开得热热闹闹的,不远处还有一个综合体,里头有商场和大超市,底下就是地铁站。 周俏很喜欢大城市里这样喧嚣的街道,人多,车多,夜里灯光也好看,老家和这里完全不能比。 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村里有几户人家都还没通电,到了晚上,村子里就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会叫几声,偶尔会有喝多了酒的老头扯着嗓子骂老婆。 第19页 ——再也不想回去了,钱塘真好! ——周俏,你一定要努力留下来哦! 周俏找到菜市场,在里头溜达得很愉快,买了些蔬菜、鸡蛋和猪肉,又称了一袋子散装大米。路过水果摊时,看到一大筐黄澄澄的橘子,有一个已经剥开了让顾客试吃,周俏尝了一瓣,老板招呼她:“小妹,橘子刚到的,又新鲜又甜!好吃吗?” “嗯,好吃!”甘甜多汁的橘子令周俏心情大好,挑了一袋橘子,提着几个袋子慢慢地走回家。 回到家,黎衍还待在房间里,周俏准备做饭前,又去敲了敲他的房门:“黎衍,我要做饭了,你一起吃吧,我多做一些。” 门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不吃。” “哦。” ——成仙了吗?饭都不用吃啦。 一个人吃饭,周俏只打算做两个菜,辣椒小炒肉,酱爆茄子。第一次用黎衍家的厨房,她好好地熟悉了一下餐具、厨具的摆放,在电饭煲里煮上米饭,拿出砧板开始洗菜、切菜。 辣椒小炒肉很香,是周俏的拿手菜,特别下饭。做好后,她找出自己的玻璃饭盒,盛出一半菜,又装上米饭,准备当做第二天的工作餐,放凉后再冰到冰箱里。 装着盒饭,周俏忍不住哼起歌来,真是太开心了!原来的群租房住了七个女生,每天晚上都有人做饭,周俏下白班也比较晚,很难轮到她好好地用厨房,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吃商场食堂。现在住在黎衍这儿,整个厨房归她一个人用,以后就可以天天做饭,还能带便当,可以省下好多钱呢! 周俏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时,黎衍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他转着轮椅,眼神不自觉地往桌上扫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进了厨房。 一会儿后他转了出来,周俏抬头看他,问:“黎衍,你晚上不吃饭吗?” “说了不吃。”他头都没回,只丢下了这句话。 “……”周俏扒了一口饭,嘀咕道,“不吃就不吃,饿不死你。” 吃过饭洗过碗,周俏把厨房收拾干净,7点半时,沈春燕带着宋晋阳来到黎衍家。 “俏俏,今天刚搬过来吧?还习惯不?”沈春燕笑呵呵地问。 周俏也笑:“习惯的,阿姨,这儿挺好的。” 沈春燕抓住她的手拍一拍:“又叫错啦!” 周俏吐吐舌头:“哎呀,妈妈,我老忘。” 沈春燕带来一些点心和食材,拿给周俏看,“都是阿衍爱吃的,这些我放柜子里,这些放冰箱,你俩一起吃。阿衍不怎么会做饭,俏俏,到时候还要辛苦你照料下他的饮食,他写起书来没日没夜,经常忘了吃饭,所以人才会这么瘦。” 周俏点头:“交给我吧,妈妈。” 沈春燕瞄了一眼厨房,问:“晚饭你俩吃了吗?” 周俏好心虚:“吃了……”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沈春燕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带来两个大大的空行李袋,自个儿进了次卧收拾衣物,直到此时,黎大爷才慢吞吞地从房间里转了出来。 他看到大喇喇坐在客厅里的宋晋阳,眉毛就竖了起来:“你来干吗?” 宋晋阳笑着指指次卧:“我来帮阿姨搬东西,好多行李呢,开车才能运。” 周俏给宋晋阳和沈春燕各倒了一杯热水,又拿出下午买的橘子,说:“晋阳哥哥,吃水果。” “谢谢你啊弟妹。”宋晋阳接过一个橘子,剥开就吃。 黎衍傻眼了,在边上待了一会儿,见周俏完全没有递一个给他的意思,“哼”了一声就进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周俏:“……” 他又怎么了? 宋晋阳边吃橘子边笑:“弟妹,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就习惯了,他要是凶你,你就要比他更凶!千万不要怕他。” 周俏呵呵干笑:“没有没有,其实阿衍挺好的。” “你不用为他说话,我和他认识十年了,他就这样,以前是嚣张,现在完全就是不讲理。”宋晋阳饶有兴致地看着周俏,问,“对了,听阿姨说,你是阿衍的书迷?” “是啊。”周俏面不改色。 宋晋阳皱起眉:“他成绩不怎么样啊,你觉得他写得好?” 周俏微笑:“萝卜白色,各有所爱嘛,他写得特别对我胃口。” 宋晋阳也呵呵干笑:“那你的口味有点怪啊,他写的那玩意儿我都不太看得下去。” 周俏扯着嘴角:“其实看下去了……后面就比较好看了。” 宋晋阳有些不信:“真的?” “真的。”周俏认真地点头。 宋晋阳一个橘子下肚,突然向周俏凑过去一些,放低了声音:“弟妹,趁这机会拜托你个事儿,你和阿衍结婚了嘛,到时候你吹吹枕边风,劝劝他换个带电梯的房子,我们的话他都不听,兴许会听你的。” 周俏感到莫名其妙,下午她刚提过这事呢,被黎衍好一通怼。 “他怎么会听我的啊?”周俏缩着脖子小声说。 “你得找准机会,他平时阴阳怪气的,你就趁你们夫妻最开心的时候提,撒娇,卖萌,嘤嘤嘤,你长得这么可爱,他一定受不住。”宋晋阳说到这儿,挤眉弄眼一番,周俏终于明白他说的夫妻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了。 第20页 她一张脸都红了,摇着手说:“不不不!我没那么大本事!阿衍主意可大了,我可劝不动他。” 宋晋阳“啧”了一声:“你试试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周俏原本根本没什么念头的,被宋晋阳这么一说,她脑子里居然浮出了奇怪的画面,哎呀呀!真是太难以描述了。 她不想再和宋晋阳说话,干脆溜进次卧去帮沈春燕的忙。 沈春燕收拾出一个大拉杆箱,两大包行李袋,连连对周俏道歉,说自己没考虑周全,周俏和黎衍结婚了,她应该早点儿把东西收拾干净。 周俏自然是说没事,沈春燕说剩下的衣物她会再来整理,今晚就先这样了,把东西都提到客厅,她对着主卧大喊:“阿衍,妈妈走啦!” 三个人其实都没指望黎衍会出来送客,但他出人意料地就出来了。 黎衍转着轮椅一出门,就听到沈春燕在问周俏:“俏俏,你哪天休息啊?我和你叔叔过来吃饭,你和阿衍结了婚,都没摆酒,那咱们自己家里人总得一起吃顿饭。” 周俏说:“妈妈,我是单休,下周四我休息,要么就下周四的晚上吧。”她又对宋晋阳说,“晋阳哥哥一起来。” 宋晋阳倚在门框边,看了黎衍一眼,笑道:“我怕我来了,有人不欢迎我啊。” “怎么会呢?一起来吧,我做菜。”周俏完全没注意到黎衍已经臭到地心的脸色。 他真的快要气爆了。 宋晋阳还要火上浇油,对周俏说:“弟妹,黎衍脾气不好,他要是冲你发火,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帮你收拾他。” 周俏偷偷瞄了一眼黎衍,终于发现他脸色不对劲。 沈春燕在边上愁眉苦脸:“晋阳你别乱说啦,俏俏,你还是多包容一下阿衍,他人不坏,要是真凶了你,你就和妈妈讲,妈妈会去批评他的。但是妈妈和你保证,阿衍绝对不会动手打你,他以前是个很温柔很乖巧的好孩子。” 周俏:“……” 黎衍:“……” 靠!当老子不存在吗?老子不要面子的啊?! 他终于开了口:“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不是说要走了吗?” 沈春燕讪笑:“走了走了,儿子,妈妈过两天再来看你啊。” 宋晋阳一脸兴奋,像是还想要说什么,但沈春燕拼命地把他往外拽,周俏又故意挡在门边,终于把他们连人带行李都送出了门。 关上门后,周俏回身看向黎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衍倒是慢悠悠地开了口:“不准再和宋晋阳说话,这是第几条?” “第九条。”周俏老实地回答。虽然黎衍的约法十八章只说了一半,但就那一半,她大概记得比黎衍自己都要清楚。 “哼,原来你还记得。”黎衍冷笑,“但我看你和他说话说得很开心啊,还给他吃水果。” 周俏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人家是客人啊。” 黎衍突然吼起来:“他是不是客人是我说了算!” 这一嗓子吼得周俏头皮发麻,但她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是你说我要有做女主人的自觉啊!”周俏觉得黎衍真是不可理喻,“他们难道不是你的亲人吗?亲人上门,你不给人家倒杯水就算了,我给人吃个橘子还不行?橘子又不是你买的,是我买的!” “谁跟你说宋晋阳是我亲人了?我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黎衍气道:“反正你以后见到他不准再理他!” 周俏不答应:“那怎么可能嘛!我可不想像你这么没有礼貌!” 黎衍气疯了,拍着轮椅扶手吼道:“我没有礼貌?!” “难道不是吗?”周俏瞪大眼睛,“你妈妈进门,从头到尾,你叫过她一声了吗?” 黎衍:“那是我妈!我叫不叫她关你什么事啊?!” 周俏:“是不关我的事!你所有事都不关我的事!行了吧?你妈妈,宋晋阳,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他们客客气气的还是我不对了?我还不是因为你吗?” 黎衍像是听了个笑话,还“啪啪啪”鼓了几下掌:“你少把锅扣到我头上!周俏,我是让你别理宋晋阳,你倒好,还叫他来吃饭。拜托这是我家!你叫他来吃饭问过我意见了吗?你这么热情好客怎么不请他们上外头餐厅去吃啊!” 听着他冷嘲热讽的语气,周俏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蛮不讲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黎衍暴怒,指着周俏:“我蛮不讲理?!你有种再说一遍!” “你蛮不讲理!蛮不讲理!蛮不讲理!”周俏从下午就积攒起来的委屈这时候统一爆发,转变为一腔火气,“行吧黎衍,反正我行李还没打开,我那租的房子也还没到期,我明天就搬走总行了吧!又不是我自己要住过来的!你和宋晋阳有什么仇你们自己解决!别扯上我!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那我不住了!省得在这儿让你糟心!” 黎衍:“……” “哼!”周俏转身进了次卧,关门前还对着他喊了一声,“我要关门了!我可没贴你鼻子关门啊!哼!” 说完就把门给关上了。 真是要气死了,只有你会哼吗?我也会哼的! 哼!哼!哼!黎衍就是个讨厌鬼! 十分钟后,黎衍敲门。 第21页 “周俏。”他在门外叫。 周俏还在生闷气,盘腿坐在床垫上,不想理他。 他又敲,继续喊:“周俏,开门。” “……” “你不开门我进来了。” “……” 门开了,黎衍坐着轮椅停在门口,看着周俏,面色不太自然:“明天你别搬,刚住过来就搬走,我怎么和我妈交代?” 周俏语气轻飘飘:“那是你妈,我管你怎么和她交代。” 黎衍咬牙,默了一会儿后说:“热水器水热了,你要不要洗澡?你下午都出过汗了。” 周俏板着脸看他。 他就像是在背书,语气很淡:“如果洗衣服,洗衣机在阳台,你明天再洗好了,晾衣服的话,你要晾阳台可以,晾你房间窗外的雨棚下,也可以。” 周俏也开始背书:“约法十八章第一条,不准进你房间。” 黎衍:“……” “衣服总要洗的,我房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声音低了下来,又看她一眼,“说好了,明天不准走啊。” 说着,他就转着轮椅溜回自己房间了。 周俏目瞪口呆,谁和你说好了啊! 第9章 回到房间,黎衍楞了好一会儿。 这是周俏搬过来的第一天,他和她就从下午吵到了晚上。下午时周俏服软了,但晚上没有,不仅没服软,还吵得特别起劲,眼睛睁得圆圆的,巴掌肉鼓鼓的,连着三声“蛮不讲理”都把黎衍给说懵了。 真的是自己蛮不讲理吗? 黎衍回忆起吵架的起因,仔细想想,周俏的确没什么错,那他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哦,是了,周俏说他和宋晋阳有仇,让他们自己解决,别扯上她。 只是,他和宋晋阳真的有仇吗? 黎衍和宋晋阳的矛盾起始于沈春燕和宋桦交往之初。 那时候黎衍高一住校,只有周末会回家,每次他回家,沈春燕就会回到永新东苑陪他两天,平时她已经和宋桦同居了。 沈春燕直到四十多岁才找了新男朋友,黎衍很理解,又觉得宋桦人还不错,就只希望母亲能开心幸福就好。 可惜宋晋阳不是这么想,十年前他也就是个中二少年,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阿姨,试图取代“母亲”的地位,宋晋阳一下子接受不了。 他没少给沈春燕使绊子,比如打死都不吃她做的饭,放学回家就关进房间不出门,对着她说话就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还把沈春燕买给他的衣服故意丢掉…… 沈春燕没把自己在宋桦家受的委屈告诉黎衍,但单亲家庭的孩子天生敏感,黎衍看到沈春燕偷偷地哭,套了几句话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黎衍气得不行,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冲到宋桦家,把宋晋阳揪到楼道里狠狠地打了一架。 黎衍年纪比宋晋阳小,个子却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那一架打到后来,他把宋晋阳摁到了地上,自己骑在他身上,拳头抵着他的脸,咬牙道:“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妈,就等着去配假牙吧。” 宋晋阳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黎衍最后拍拍他的脸,起身掸掸衣服,潇洒地大步离开。 回到自己家,沈春燕看到黎衍脸上的淤青和擦伤,吓了一大跳,黎衍也没多说,上前就用力地抱住了母亲。 十六岁的他已经比沈春燕高大半个头了,在她耳边说:“妈,要是姓宋的那家人再欺负你,你就回来,咱不看人脸色。等我大学毕业工作了,我会赚好多好多钱,到时候我养你。” 沈春燕愣了半晌,最后在儿子怀里哭了起来。 ——我会赚好多好多钱,到时候我养你。 现在再想起这句话,黎衍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后来,宋晋阳就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但他和黎衍见面时依旧互相不对付,没再打过架,互喷互损是日常。两个半大男孩你一句“傻逼”,我一句“二货”,吵得宋桦和沈春燕脑壳疼,干脆就不怎么让他们碰面。 彼时黎衍是个骄傲又嚣张的小少年,成绩比宋晋阳好,个头比宋晋阳高,长得也更帅,宋晋阳除了嘴巴比他贱,他哪哪儿都瞧不上自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 高考时,宋晋阳的成绩虽不如黎衍,上A大有些困难,但考个钱塘其他的本科院校是绰绰有余,可他执意要去外地,最后去了北京念大学。大学期间,黎衍每年也就见他一、两回,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大四毕业那年。 宋晋阳说他要留北京工作,宋桦起先不同意,宋晋阳直接签了就业协议,表明决心。 他为什么又会回钱塘呢? 黎衍想起来了,是因为自己出了车祸。 他出事以后,宋晋阳就毫不犹豫地和签约单位解了约,回到钱塘找了新工作。 那段时间的记忆对黎衍来说有点模糊,还很混乱,他一直待在医院,每日每夜都在遭受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煎熬,哪里有空余的脑细胞去想别的事。 总之,等黎衍的身体状况趋于稳定时,宋晋阳已经在钱塘上班了,他去过几次医院,但黎衍不愿意见他。 两人见面就吵架,宋晋阳这人像是没得同情心,别人对着黎衍都是顺着让着,就怕刺激到他,只有宋晋阳,整天腆着张“幸灾乐祸”的脸,说几句扎人的话,吓得沈春燕对他下了逐客令,明令禁止他再去探望黎衍。 第22页 啊……连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黎衍有点恍惚,他不是傻子,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宋晋阳和沈春燕处得不错。十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宋桦和沈春燕都不是会作妖的后爹后妈,而宋晋阳……宋晋阳也会变成熟啊。 好像只有黎衍,还生活在一个又黑又深的旋涡里,怎么爬都爬不出去,看不到一点光,每天就只是活着而已。 —— 周俏打开自己的行李袋,找出干净床单和枕头、被子,铺到次卧的单人床上。 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可达鸭毛绒玩具,捏一捏,亲一口,摆在自己的枕头旁,对着它说:“呆瓜,我们又搬家啦,这是我们的新房间,你喜欢吗?” 可达鸭瞪着一双呆呆的眼睛看着她。 周俏微笑着拍拍它的头,起身继续收拾衣服。 沈春燕给她腾出了半个衣柜,足够她放衣服了,把内衣裤整齐地码到抽屉里,又把秋冬装整理好,周俏拿了些换洗衣裤和洗漱用品,去洗手间洗澡。 她盯着那个矮矮的洗脸台看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牙杯、牙刷摆到了黎衍的杯子旁。 他的杯子是白色的,牙刷是蓝色柄的,刷毛都已经压弯了,可能是懒得换。周俏的杯子嫩黄色,是一个小黄鸭的造型,肥嘟嘟得很可爱。 她自带了几个粘贴挂钩,把自己的毛巾挂得离黎衍的毛巾远远的,又把自己的洗面奶、沐浴露和洗发水在淋浴间架子上一一摆好。 架子不大,瓶瓶罐罐一多,就显得有点挤。 周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和黎衍真的住在一起了。 生活真的是充满了意外啊。 周俏洗完澡,又洗掉了自己的内衣裤,晾到自己房间窗外的雨棚下。她研究着那雨棚,晴天晾衣不成问题,要是下雨可不行啊,只能晾在室内,这室内也没地方好晾,难道真的要晾去阳台? 想到自己的小内内挂在黎衍卧室外的阳台上,周俏就觉得那画面实在太一言难尽,叹口气,只能希望老天爷少下几场雨。 要么,去淘宝买个最简单的落地晾衣架吧。 累了一天,周俏早早地就睡下了。 黎衍后来没再出过房间,周俏想起他没吃晚饭,也没洗澡,心想他平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吗?怪不得瘦成了这个样子,长期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明天再问问他吧,要不要一起搭伙吃饭。 今天她实在不想再理他了,搬过来的第一天,两个人就吵了一架,周俏也是醉了,要是天天这样鸡飞狗跳地吵架,她寿命都要短几年。 打开手机,继续看昨日霜降的扑街小说,这已经成了周俏每晚睡前的必做功课。 她还在看《1》,那是黎衍的处女作,一百多万字,文笔有些生涩,但逻辑和情节设置还可以。周俏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有些桥段还挺有趣,只是男女主人设不太讨喜,看了让人烦。 周俏很喜欢其中一个个性鲜明的配角,可惜黎衍着墨不多,让她觉得很不过瘾。 看了大半个小时,周俏困了,丢开手机,把可达鸭抱在怀里,喃喃道:“呆瓜,神奇不?这是阿衍睡过的床哦,我们睡觉吧。” “阿衍,拜托你明天别再发脾气了,晚安。” —— 周俏应该是睡觉了。 黎衍盯着房门,外面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凌晨一点,他毫无睡意,一方面是要码字,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非常饿。 午饭吃了一碗速冻饺子,后来除了喝水就什么都没吃了。 现在出去弄东西吃一定会发出声响,如果他一个人住,倒是无所谓,可周俏睡觉了,黎衍不想弄得太吵,好像他是故意在找茬。 空着肚子抽烟让人头晕,黎衍在阳台上随便抽了几口烟,就灭了烟蒂,拿起手机,发现张有鑫给他发微信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衍哥衍哥![害羞] 【有只刺猬】: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三金是个乖孩子】:你猜猜我今天碰到什么好事儿了!!! 三个感叹号啊,这么激动,黎衍有点想笑,张有鑫这孩子真是太好猜了。 【有只刺猬】:追到女神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哎我去!你怎么猜到的? 【有只刺猬】:最近你除了追女神,就没其他好事儿了吧。 【三金是个乖孩子】:[害羞][害羞][害羞] 【有只刺猬】:来,给哥说说你的战况。 【三金是个乖孩子】:其实也没什么战况,就是她答应这个周六和我一起去看电影了。 【有只刺猬】:可以啊三金。 【三金是个乖孩子】:不过我有点烦。 【有只刺猬】:烦什么?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吗? 【三金是个乖孩子】:那怎么可能!我可是我们系里有名的时尚三金![得意] 黎衍笑了一声。 【有只刺猬】:那你烦什么? 【三金是个乖孩子】:我怕我尿裤子啊…… 黎衍:“……” 【有只刺猬】:没这么倒霉吧。 【三金是个乖孩子】:那说不好,一紧张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想我还是穿纸尿裤得了,以防万一,老子都八百年没穿纸尿裤了!家里的那批都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第23页 这种话题,也只有黎衍和张有鑫可以毫无芥蒂地聊起来,谁也不会笑话谁,难兄难弟嘛。 【有只刺猬】:纸尿裤又不是吃的,就算过期也没关系吧。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你可真不讲究。 【有只刺猬】:我讲究这个干吗,我又用不上。 【三金是个乖孩子】:啊啊啊啊啊,说到这个你特么还要臭嘚瑟!信不信老子踢你!佛山无影脚!唰唰唰! 【有只刺猬】:看我的大力金刚腿!嗖嗖嗖! 【三金是个乖孩子】:啊!我死了! 【有只刺猬】:幼稚。 没等张有鑫再回过来,他又加了一句。 【有只刺猬】:不聊了,我去弄点东西吃,快饿晕过去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去吧衍哥,我也困了,晚安。 【有只刺猬】:晚安。 黎衍的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照这样子下去,他要是不吃点儿,晚上就得睡不着了。 他转着轮椅出了房间,尽量轻声,今天沈春燕好像带吃的来了,黎衍在客厅柜子里找到几盒点心饼干,觉得干巴巴的不太想吃,又去厨房翻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煮着吃的。 速冻箱里的东西都吃腻了,黎衍想着要么就煮一包方便面吧,顺手开了冷藏门,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黄色盖子的玻璃饭盒上。 “这是什么?”他伸长手臂,把饭盒拿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闹钟7点半准时响起。 周俏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微微有些出神。 她起床洗漱,去厨房做早饭。早饭是昨天就买好的挂面,做个小葱拌面几分钟就搞定,好吃又省钱。 吃拌面时她打开手机,意外地发现半夜2点时黎衍给她发了个红包。周俏心惊胆战地收下,红包只有十块钱,没有备注。 这是什么情况?他是在道歉吗?用钱来道歉? 周俏有些邪恶地想:行啊,那以后可以多和他吵吵架,让这样的道歉多来几次也无妨! 吃完饭,周俏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看了眼黎衍的房门,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半夜2点还没睡呢,现在肯定没醒。 周俏找了个小环保袋,准备拿自己的便当,可冰箱门一打开,她就傻眼了,她的便当不见了!! “咦?我的饭呢?”周俏以为自己失忆了,把冰箱上上下下找了一遍,又在厨房和客厅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的台面角落看到自己的黄色盖子玻璃饭盒,里头空空如也,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周俏:“……” 她终于反应过来,黎衍给她的十块钱红包,哪里是什么道歉,分明就是给她的饭费! 那个王八蛋,居然三更半夜把她的便当给偷吃了!! 第10章 黎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11点多,他的床靠墙,身子挪过去一些就能撩开窗帘。黎衍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挺好的,是个晴天。 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撑着床面坐起身,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的下半身,心里还是会冷不丁地被刺一下。 三年半了,他依旧没能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尤其是每天醒来的时候,总会希望是噩梦初醒,被子底下腿还在,能走,能跑,最后又一次被现实重击,丧到自闭。 周俏已经去上班了,黎衍缓了缓情绪,把自己挪到床边的轮椅上,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穿假肢,从抽屉里拿了换洗衣裤直接去卫生间洗澡。 其实昨晚睡得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半夜吃了顿热饭,胃里不再有烧灼感,黎衍回味着那道辣椒小炒肉的滋味,又辣又香,肉片肥瘦相间,油而不腻,超级下饭。 要是米饭能更多一些就好了,黎衍想着这件不怎么光彩的事,在镜子前准备刷牙。 刷牙时,他看到了周俏的牙杯牙刷,其实半夜刷牙时就看到了,不过那时候码字码得晕头转向,他还沉浸在故事里不可自拔。这时候人刚睡醒,脑子清醒不少,黎衍刷着牙,才意识到这间屋子里真的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年轻女孩合住,仔细想想其实有很多事都挺不方便的。比如平时他一个人时,几乎不会穿假肢,假肢又走不了路,硅胶套套在残肢上又闷又热,接受腔又是硬邦邦,穿着假肢坐轮椅一点也不舒服,但是周俏在,他就必须得穿。 至少那能让他看上去有个完整的人样。 还有就是洗澡洗头,这个问题倒容易解决,就像现在这样,趁周俏去上班时洗了就行。她要是休息,他就不洗了,反正这几年日子过得糙,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没那么讲究。 吃饭怎么办呢?看周俏的样子像是天天都要做饭,她昨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他想都没想就说不吃。黎衍现在有点纠结,自己似乎把话说得太死了,难道以后周俏做饭吃饭他都只能在边上看着吗? 而且,半夜里他还刚吃了她一盒饭呢,当时真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尊严最终被饥饿打败。 黎衍帮周俏洗干净了饭盒,还发了个红包。 安慰自己,这样就不算偷吃了吧。 黎衍洗漱完,又洗了个澡,坐着轮椅回到客厅后,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发现周俏给他发了微信。 第24页 【MIIM男装俏俏】:我今天白班,6点下班,要去买菜,你晚上一起吃饭吗? 黎衍对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在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吃,我给你饭费。 好像有点没面子,删掉。 ——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就一起吃,菜钱AA。 也不行,感觉好虚伪,删掉。 ——方便吗? 这不是废话吗?删掉。 黎衍心里烦得不行,最后干脆回了两个字。 【有只刺猬】:不吃。 正在商场里吃食堂的周俏看到消息,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神经病啊!! 下班后,周俏坐公交车回到永新东苑,去菜场买了些蔬菜和鸡翅根。其实翅中比翅根好吃,但贵好多,周俏有些舍不得。她打算做红烧翅根,晚上吃四个,第二天带四个,一共就做八个,一个都不多做!黎大爷说他不吃,周俏希望他能有点骨气,说到做到,别啪啪打脸。 回到家,客厅里照旧没人,连灯都没开,周俏把菜都提进厨房,洗过手就开始做饭。 红烧翅根,辣椒榨菜炒花菜,两道菜做完,周俏装好饭盒,一个人在餐桌边吃起了饭。 从她进门以后,黎衍就没出过房间,很是沉得住气。 周俏也没去理他,吃完饭后收拾好厨房,她把厨房、卫生间和自己房间的垃圾袋收到门边,去敲黎衍的房门:“黎衍,我要去倒垃圾了,你房里有垃圾吗?” “没有。”他在房里回话。 周俏提着垃圾袋下楼,顺便饭后散步,消消食。 永新东苑这块儿夜里真的好热闹,走不远居然还有一条夜市街,白天就是普通的道路,晚上两边摆满了摊档,卖什么的都有。周俏走走逛逛,出了夜市街后发现自己已经离综合体商场不远了。 综合体门口是一个大广场,还有一个圆圆的喷泉池,周俏看到喷泉池边已经围着不少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过去凑热闹。 还没走到喷泉池边,广场上突然响起一阵激昂的音乐声,把她吓了一跳。人群此时欢呼起来,随着音乐的出现,原本静如止水的喷泉池亮起了缤纷的灯光,一丛丛水柱冒了出来,有些高,有些矮,竟是随着音乐有节奏地喷/射。 “哇……好好看啊!”周俏第一次看到音乐喷泉,又新鲜又震撼,赶紧拿出手机来拍照,还录小视频发朋友圈。 周围的人群都是来看音乐喷泉的,周俏挤在人堆里,看得有滋有味。音乐喷泉选用的音乐都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曲子,比如《星球大战》、《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还有《小苹果》这样的网络神曲,周俏身边有个走路都不稳的小朋友随着音乐手舞足蹈,她的父母在边上乐得咯咯笑,拿着手机对着她不停地拍。 周俏微笑着看着他们,觉得这就是生活最幸福的样子。 播完五首歌,喷泉结束了,灯光熄灭,人群也开始散场。 周俏没走,又在广场上溜达了一圈,看一群穿着红衣黑裤的中老年人跳广场舞。跳舞人群里还有几个老头儿,扭得比老太太都起劲,周俏感受到了他们浓浓的活力,一曲终了,她忍不住鼓起掌来。 一个大爷对着她做了个弯腰谢礼的动作,说:“谢谢小妹捧场!” 周俏开心极了,向着大爷竖起大拇指:“叔叔您跳得真好!” 多有意思的地方,多有意思的人啊! 周俏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遗憾,这地方离黎衍家那么近,他却没办法下楼过来转转。不知道黎衍看没看过音乐喷泉,应该是看过的吧,他可是本地人,是在这大城市里出生、长大的。 不像周俏,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包子。 周俏回到家,已经过9点了,她拿好衣裤准备洗澡时,黎衍坐着轮椅转出了房间。 这还是周俏这一天里第一次见着他,他的神色不太妙,周身散发着强烈的不爽气息,周俏心里咯噔了一下。 黎衍冷冰冰地看着她,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去倒垃圾,顺便散了会儿步。”周俏回答。 黎衍没说话,只是瞪着她,周俏不知道自己哪儿又得罪他了,问:“有什么事吗?” “刚才,有个小区里常捡破烂的大妈来过了。”黎衍说。 周俏没懂。 “我的垃圾,每天都是放在门口,她会帮我拿下去,每个月我给她三十块钱。” 周俏依旧没吭声。 “以后你不用倒垃圾了,放门口就行。”黎衍终于把事交代完了,准备回房间。 周俏叫住他:“你不用再给她钱了呀,垃圾我会倒的。” 黎衍停下转轮圈的手,抬起眼皮看她:“不需要。” 周俏解释:“三十块钱也是钱,我反正每天都要出门的,就算晚上不去倒,白天上班时拿下去也行啊。” 黎衍的语气硬邦邦:“我说了,不需要。” “你不要这样嘛,举手之劳的事儿,以前你一个人住那是没办法,现在有我在啊,这种小事情你就别那么计较了。”周俏觉得黎衍真是固执得让人费解,从来不知道主动倒垃圾都会让一个人不高兴。 黎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眼睛瞪大,嘴唇抿紧,他还没开口,周俏就知道他又双叒叕生气了。 第25页 是爆竹吗?是爆竹精吧!一点就着的那种,忒烦人了! 周俏索性先他一步伸手指向他,大喊:“不许发火!” 黎衍被她指得人往轮椅靠背一靠,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瞪着眼睛看周俏,听到她继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就事论事,觉得你花钱找人倒垃圾就是多此一举!我没多管闲事!厨房和卫生间垃圾桶我都用了!我倒一下一点毛病没有!你!不许朝我发火!” 黎衍:“……” 好嘛,这火真是被浇得无声无息,一点儿也发不起来了。 周俏提防地看着他,黎衍唇角一翘,笑了一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钱我是按年交的,已经交到年底了,你这么爱倒垃圾,从明年一月开始倒也不迟。” 周俏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说:“没事儿,我习惯每天晚上倒个垃圾,也就一个多月了,亏不了你几个钱。” “嗯,大款。”黎衍又笑了一下,转动轮椅回了房间。 周俏赶紧抱着衣服溜进了卫生间。 心里觉得好骄傲啊!第一次把吵架扼杀在了摇篮里呢! ——周俏你真棒棒!优秀,机智,有勇有谋!哦耶! 只是,在黎衍家过完第二夜后,周俏又被打击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就去看微信,凌晨2点半又收到了一个红包。周俏硬气地没有点开,跳下床冲到厨房里开冰箱,她的红烧翅根便当果然又不见了。 周俏:“……” ——啊啊啊!就是神经病没跑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便当保卫战。 虽然天气已经凉了,但周俏还是不敢把便当放在常温下过夜,有些菜容易变质,必须要冷藏在冰箱里才保险。 周俏坐在商场食堂里吃着午饭,味同嚼蜡,拿出手机给黎衍发消息。 【MIIM男装俏俏】:我6点下班去买菜,你晚上和我一起吃饭。 这一次没用问句,直接用了陈述句。 【黎衍】:不吃。 【MIIM男装俏俏】:那你不要偷吃我的便当啊!我们商场食堂很贵的! 【黎衍】:我没偷吃,我给钱了。 周俏想给他跪了。 黎衍就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第三天晚上,周俏试着把便当放在冰箱最上层的最里面,还用其他蔬菜挡住。她模拟了一下黎衍坐轮椅的坐高和他的臂长,觉得这样他就会拿不到。 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夜之后,便当还是没了,只剩一个洗干净的空饭盒搁在厨房水槽旁,微信里则多了黎衍发来的一个红包。 周俏急得团团转,恨不得买把锁把冰箱门锁起来。除了第一天,她就没收过黎衍的红包,二十四小时到了红包退回,下一次,黎衍又会发过来。周俏知道他给的新红包是累计的金额,但她就是不收。 第四天早上,餐桌上出现了一张五十块的纸币。 周俏:“……” 她决定摇白旗投降。 第五天凌晨,黎衍又一次转着轮椅来到冰箱前,他把假肢放到地上,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 周俏很坏,把饭盒藏在了最上层最里面,黎衍觉得她记性似乎有点差,他是不能走路,又不是不能站。 这一次打开冰箱门后,黎衍一愣。 冷藏室的一层并排放着两个饭盒,每个上面都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盖子的那个写:这是俏俏的午饭!╰_╯ 蓝色盖子的那个写:黎先生请享用吧!^o^ 黎衍看着这两个饭盒,嘴角一扯,自己都没察觉,他笑了。 第11章 周俏在YT百货月河店三楼的MIIM男装专柜上班,做导购。 工作时间是白班早上9点到下午6点,晚班下午1点到晚上10点,中间休息半小时,每周单休。待遇是底薪加提成,有社保。 看着工作时长好像还行,但其实非常累,几乎是从早站到晚,只有吃饭时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如果碰到对班有人请假,周俏还需要上全天班,从早上9点一直站到晚上10点,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她对这份工作已经很满意,365天都在舒适的室内,穿着小制服,化着淡妆,只要笑容可掬地为顾客服务就行。最怕的就是丢衣服,一件衣服几百上千,丢了就需要当班的导购员赔。周俏一年多来赔过两次钱,加起来一千二,她心疼了足足一个月。 她学历太低了,只有一本初中毕业证,还没带出来。这四年多来,周俏做过许多底层工作,餐厅服务员、发廊洗头妹、流水线女工……最近一年多她都在商场做导购,人家招人时要求高中以上学历,周俏没办法,咬咬牙做了一本假的高中毕业证,反正网上查不到高中学历,她能胜任工作就行。 中午吃饭时,同事Cindy问周俏吃什么,周俏想起这事儿就哭笑不得,她准备了好几天的便当,最后却吃了好几天的食堂。 幸好,这一天她终于能吃上自己带的饭了。 吃饭时,她没再给黎衍发微信,给他留点面子。 周俏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死鸭子嘴硬,问他吃不吃饭,他一定会说不吃,以后都不用问,直接给他做好了算数。 吃完午饭,周俏溜到商场安全通道,关上防火门后,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对面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说的普通话带着老家的口音。 第26页 “喂,周俏。” “邱老师,是我。” 邱老师四十多岁,是老家镇上唯一一所高中的语文老师,也是周俏上高中时的班主任。离家四年多,邱老师是周俏与家里联系的唯一纽带,每个月都会通一次电话。 “最近好吗?工作忙不忙?”邱老师问。 周俏说:“挺好的,就老样子。邱老师,您怎么样呀?” “我也是老样子啊,刚弄完期中考试,这几天稍微轻松一些。” 周俏问:“周俊树考得好吗?” 邱老师笑起来:“全班第二,年级第八,成绩很稳定,我盯着他呢,你放心吧。” 周俏很高兴。 周俊树是周俏的亲弟弟,上高二,很巧,也是邱老师班里的学生。 周俏有些犹豫:“邱老师,小树还是不肯和我通电话吗?” “哎呀,他是小孩儿,正是脾气最大的时候,你别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他就是嘴巴硬,心里明白得很,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用功学习了,真生你的气啊,早跑外头野去啦!”邱老师安慰着周俏,又问,“对了,你过年还是不回家吗?” “……”周俏,“不回了吧,商场里过年又不打烊,很忙的,回家一趟路费又贵。” 邱老师叹一口气:“什么路费贵,你在我这儿就别扯这些了,你都四年没回家了,还是不敢回吗?” 周俏说不出话来。 邱老师等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不回就不回,没事儿的,你打给我的钱我都转交给小树了,你爸那儿也没什么事,现在小树也大了,个头比你爸都高,也挨不了打。” 周俏笑笑:“我看到您发给我的小树照片了,我都要认不得他了。” “是吧?好大的小伙儿了,长得怪好看的。”邱老师笑个不停。 两人又聊了几句,邱老师说:“俏,你上两个月和我说,让小树高二念完的暑假去你那儿住几天,你还记得这个事不?” “记得啊,小树不是不愿意吗?” 周俏向邱老师提起过,想让周俊树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来钱塘玩玩。她有四年没见到弟弟了,想带他看看大城市,甚至去大学里转转,给他一点高考的动力。不过邱老师和周俊树提过以后,周俊树一口拒绝了。 “他最近口风有点松。”邱老师说,“我后来又和他提过两回,他没再说什么了,我觉着有戏。这还有大半年呢,十六岁的小孩儿听到要去大城市玩,哪个会不高兴的?他一开始就是没反应过来,又犟,琢磨琢磨就动心了,所以咱们可以慢慢来,给他一个台阶下,我就先和你打个招呼,你那儿没问题吧?” 早几个月前是没问题,周俏当时都想好了,小树要是来了,她就和陶晓菲挤一挤,让小树睡她的屋,反正也就待一个礼拜。可是现在…… 不管了!还早呢,周俏说:“我这儿当然没问题啊,小树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邱老师说:“行,那我就找机会再和他说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天冷了,别感冒。” 周俏很感动:“谢谢您邱老师,您也注意身体,下个月我再给您打电话,我午休快结束了,先挂啦。” “去吧,好好的啊。” 周俏挂掉电话,背脊靠在墙上发了好一会儿楞,不知怎么的,眼眶就湿了。 她想小树了。 周俏用手背抹抹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想到自己和小树的关系可能会有改善,心情又扬了起来。 打开手机相册,周俏看着周俊树的照片,照片是在学校里拍的,周俊树站在班级门口,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小树真帅! 他穿着周俏寄过去的一身运动服,藏青色带白色条纹,还挺洋气,周俏放大照片,看着弟弟板着的脸,心里没来由地想起黎衍来。 黎衍和小树都很别扭,不过小树比较内向,不像黎衍是个爆竹精会随时爆炸,小树大概是个哑炮吧。 小树要是真的来钱塘玩,该住哪儿呢?周俏想起黎衍的约法十八章,有些伤脑筋。 算了,大不了到时给弟弟在小旅馆开个房吧,也花不了多少钱。 周俏6点准时下班,换好衣服坐公车回家。 “回家”这个词现在对她来说有点奇怪,走在永新东苑小区里,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灯光,还能闻到一些炒菜的香气。 黎衍会不会在等她回家?周俏心里偷偷地想着,忍不住就加快了脚步。 爬上六楼,周俏开门进屋,客厅里没人,黑漆漆一片。她打开灯,看到黎衍的房门一如既往关得严严实实,周俏撇撇嘴,笑自己自作多情,那个人怎么可能会等她回家嘛。 黎衍半夜里吃完的蓝色盖子玻璃饭盒依旧放在水槽边,周俏把自己的饭盒拿出来,又仔细地洗了一遍。 这一晚她做香肠蒸蛋,足足放了四个鸡蛋,八根香肠,又炒了个香菇青菜。周俏揭开锅盖闻闻香气,陶醉得闭上眼睛:“嗯……好香!俏俏真是特级厨师啊!” 装好两个饭盒,周俏盛出米饭,准备吃饭。把饭菜端去客厅时,她吓了一跳,黎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坐着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餐桌旁,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周俏把菜盘子放到桌上,都只剩了一小半,她大着胆子问:“你……吃晚饭了吗?” 第27页 黎衍抬头看她,声音低沉:“我连午饭都没吃。” 周俏:“……” ——你为什么要这么哀怨地看着我?你不吃午饭又不是我的错。我看过你的冰箱,里头有一些速冻食品,客厅柜子里也有方便面,无论如何你也饿不死的啊大哥。 “那……要不一起吃?”周俏看着桌上可怜兮兮的一人份餐食,说,“我再炒个菜吧。” 黎衍居然老实不客气地端起了她的饭碗,拿起筷子说:“上次吃的小炒肉不错,我看冰箱里还有辣椒和肉,你再炒一个吧。” 周俏:“……” ——我了个去,你还点上菜了! 周俏认命地从冰箱里拿出辣椒和猪肉,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除了再做一遍辣椒小炒肉,她还做了一大碗榨菜蛋花汤。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响着,煸辣椒的味道从油锅里飘散出来,黎衍就着那香味在客厅吃饭,突然发现手里的碗不是自己家的。 “嗯?”他拿起碗左右打量,这是个白黄相间的饭碗,碗边圆润,碗外印着两只卡通小猫滚成一团,和洗手间里那只黄色小鸭刷牙杯的风格很相似,都是周俏自己带来的东西,这个女孩似乎很喜欢黄颜色。 周俏把菜和汤端出来了,黎衍捧着碗,脸色有点臭。 他说:“我好像用了你的碗。” 周俏摇摇手:“哦,没事没事,我有好几个碗和盘子。” 黎衍问:“这顿饭多少钱?我等下转给你。” “不用了。”就多了张嘴吃饭罢了,周俏可没这么小气。 哪知道,黎衍说:“以后你包我饭吧,我每个月给你结钱。” 周俏呆住:“啊?” 之前每天嘴硬说不吃的人到底是谁啊? “包月,或是按顿算,都可以。”黎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会白吃你的。” 这……不收的话,白养一个人吃饭,多少会产生成本。收了的话,又好像很没人情味,毕竟黎衍都没收她房租和水电费。 思考以后,周俏说:“要不这样吧,你也没收我房租和水电,吃饭我也不收你钱了。我每天也只能做一次饭,我多做一些,你第二天中午也能吃,晚上我做新鲜的,咱俩一起吃。我要是晚班,就当天早上做新鲜的,中午吃完了我去上班,晚上给你留好饭,你看成吗?” 黎衍左手端碗,右手拿着筷子,看着她,没反应。 碗里的米饭上还铺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香肠。 “不是,我自愿的,真收你饭费我会不好意思的,而且你妈妈有时候也会给你带菜过来,我就一块儿做了。”周俏又补充,“还有,我做菜其实很简单的,都是家常菜,你别点菜啊!很多菜我做不来。” 黎衍想了一会儿,说:“我每个月给你五百块,你不收,我就不吃了。” 周俏:“……” 最终,她点点头:“行吧。” “家常菜就可以,不用太复杂,我不挑食。”黎衍的筷子已经夹向了那道刚出炉的辣椒小炒肉,也不顾烫,急急地塞进嘴里。 他大概……真的是饿坏了。 周俏看着他苍白凹陷的脸颊,深深的眼窝,再配上那头随意生长的头发,心里很不是滋味。 记忆里的黎衍意气风发,充满了勃勃生机,现在的黎衍却像个三天没吃饭的饿死鬼。 周俏也端起饭碗吃饭,发现黎衍的胃口其实不小,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还没等他开口,周俏赶紧去把厨房里那个蓝色盖子的饭盒拿出来,把香肠蒸蛋倒回盘子里,又把米饭拨进黎衍的饭碗。 黎衍:“……” “吃吧,这本来就是给你做的晚餐,我给你留了两个鸡蛋哦!”周俏说。 黎衍看着她的动作,心想她是不是把他当饭桶了? 桌上三菜一汤,两个人一起吃着饭,周俏好奇地问:“黎衍,你平时都怎么吃饭的呀?” 黎衍难得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己做,我妈偶尔也会来。” “你叫外卖吗?”周俏随口问。 黎衍脸色一僵。 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黎衍当然叫过外卖。 老小区没电梯,很多外卖员都不愿把餐送上楼,尤其是四楼以上的楼层。即使黎衍在备注里写明订餐人身体不便无法下楼,外卖员也视若无睹,有些人就把餐盒在单元门外的花坛上一放,打个电话给黎衍叫他自己下楼拿,无论黎衍怎么解释,人家都不信。 有个外卖员甚至说:“我都给你送到楼下了,你自己下来拿一下会怎么样啊?你们小区四楼以上的外卖都是这样的!我听你声音挺年轻的呀,你没长腿吗?怎么那么懒呢?” 气得黎衍直接就摔了手机,屏幕就是那一次摔碎的。 黎衍不知道投诉过多少个外卖员,但并没有什么改变,还遭过个别人报复。所以最近两年,他已经不叫外卖了,平时就靠速冻食品和沈春燕时不时的接济填饱肚子,人才会越来越瘦。 黎衍冷冷地说:“我不叫外卖,反正以后就在你这儿包月了。” “哦。”周俏扒着饭,问,“这几天你吃的那些菜,都合口味吗?” “还行。”黎衍抬头看她一眼,“就是米饭太少了,不太吃得饱。” 周俏有点晕,发现他已经吃完了第二碗饭。 “还要饭吗?”周俏问。 第28页 黎衍:“……” 周俏起身去厨房,把自己饭盒拿过来,将里头的米饭都扒进了黎衍碗里。 “就只有这些了,电饭煲里已经没了。”周俏说。 周俏没多煮米饭,现在弹尽粮绝。 黎衍脸上浮起一层诡异的红晕,周俏自己都觉得尴尬,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 可怜的饭桶。 行吧,周俏暗暗握拳,从现在开始,定一个小目标——养胖黎衍衍同学! ——俏俏,有没有信心? ——有! 第12章 周俏梦到黎衍了。 在一家生意红火的火锅店里,那是周俏梦里经常出现的场景。 店外的银杏树叶渐渐变黄,随风而落,在街上铺上了一层金色叶毯。阳光晒进玻璃窗,整个画面朦朦胧胧的,光斑在眼前闪烁,周俏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站在一张圆桌前,正在收拾上一批客人离开后剩下的碗盘。 不知道为什么,盘子越收拾越多,居然在桌子上叠了起来,周俏急得想哭,领班在身边骂她,话语听不清,只能看到她那张刻薄又狰狞的脸,嘴巴一张一合着。 新来的客人等在桌边,是一群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互相说笑,周俏不停地收拾,不停地收拾,越是着急就越手忙脚乱,最后直接打碎了一个盘子。 领班重重地推了她一把,还用手指戳她的脑袋,嘴里骂骂咧咧,周俏吓哭了,慌慌张张地向领班鞠躬道歉,在领班又一次伸手向她推过来时,有人制止了她。 那人挡下了领班的手:“行了啊,说几句就差不多得了,怎么还打人呢?让她慢慢收拾就行,我们又不急。” 领班没再敢叽歪,瞪了周俏一眼就走了。 周俏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人,发现是一个个子好高的哥哥,穿着墨绿色运动外套和牛仔裤,单肩甩着一个运动背包。他的头发剪得碎碎的,有一张非常帅气的脸庞,眼睛明亮又温柔。 他身边的朋友叫了他一声,给他看手机,手机上不知是什么有趣的内容,他看过以后就大笑起来,再也没有注意周俏。 他们叫他“阿yǎn”、“Li yǎn”。 周俏一直以为他姓“李”,原来他是姓“黎”。 “黎衍。”她叫他。 他没理她,像是没听见。 “黎衍!”周俏又叫。 他低头看着手机,微微地笑着,唇角的弧度特别好看。 “黎衍。” “黎衍!” ——“黎衍!” 周俏身子一震,醒了。 窗帘没有拉紧,透进了一道光,周俏迷茫地躺在床上,一下子分不清刚才那一幕是现实还是梦境,缓了一会儿后,脑子才重新开始运转。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黎衍,是秋天的一个中午,那时她才十七岁,来到钱塘只有三个月。 周俏起床洗漱,时间还早,想起前一晚和黎衍达成的搭伙吃饭协议,周俏决定把早饭也给他供上,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黎衍依旧睡到11点多,起床后想去洗澡,依稀听到客厅里传来声音。他有些纳闷,猜测是沈春燕来了,还是穿上假肢坐上了轮椅。 出了房间,看到是周俏在客厅拖地板,黎衍吃了一惊,心里一阵后怕,下意识地就低头看自己的腿,幸好,他是“完整”的。 “早!”周俏向他打招呼,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惊呼一声,“啊呦,也不早了,都中午啦,你每天都睡到这么晚的吗?” “我四点多才睡的。”黎衍抓抓自己的头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睡过一晚,头发肯定是和鸡窝一个样。他问,“你怎么没去上班?” 周俏笑着说:“今天开始我要上两周的晚班。” ——原来她还要上晚班的。 黎衍问:“晚班是几点到几点?” “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周俏拎着拖把进了卫生间,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了,你洗漱完赶紧吃早饭,今天早饭是外头买的,给你换换口味。” “……”黎衍转着轮椅来到卫生间门口,见周俏正在拖把桶里哗啦哗啦地甩拖把,问,“十点下班,你回来还有车吗?” 周俏转头看着他:“有的,末班车是到十点半。” 她拖完地,黎衍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对着镜子一瞧,发现自己简直是侮辱了鸡窝,他的头发呲楞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周俏看到他怎么能不笑场的。 ——是该剪头发了。 黎衍伸手捋捋自己的头发,刘海都快盖眼睛了,可一想到要下楼,他又觉得很烦。 烦烦烦。 洗漱完,黎衍回到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碗和盘子。 周俏居然给他买了一副烧饼油条,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她又在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小馄饨,馄饨里漂着紫菜和蛋花丝儿,还有几丁绿油油的小葱。 除此以外,竟然还有一个白煮蛋和一罐鲜牛奶。 黎衍:“……” 他盯着这份丰盛的早餐发呆,周俏另外做了三个炒菜,自己坐下端起一碗米饭,说:“我都不知道你起床这么晚,所以你吃早饭,我吃午饭,剩下的菜全部归你,电饭煲里米饭足够,你自己安排着吃,今天没其他吃的了。” 黎衍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一顿像样的早餐了,每天起床后,他都是从冰箱里随便弄点东西吃,拿起烧饼油条,他咬了一口,微微皱眉:“不脆了。” 第29页 “放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还脆?”周俏无语,“明天我做点卤牛肉吧,你起床了给你来一碗牛肉面,怎么样?” 黎衍觉得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操,真丢人。 周俏吃得很快,吃完后,她也没空再去收拾厨房,回房换好衣服,拎上包和饭盒,对吃得慢吞吞的黎衍说:“我去上班啦,你吃完盘子就丢水槽里好了,我晚上回来会洗。” 黎衍坐在餐桌边,沉默地看着她。 周俏在门边换好鞋,又回头问:“你想吃什么水果吗?家里水果没了,我想买个柚子,你吃吗?” 黎衍:“……” ——他什么都想吃,可以吃下一头大象。 周俏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表达方式”,顾自点点头,说:“那我就买个柚子吧,再买点儿苹果,你晚上写书写累了可以吃,苹果挺顶饿的。” 说完,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黎衍在她关门前的最后一刻,说:“谢谢。” 周俏一愣,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客气啥呀,我走啦,拜拜。” “拜拜。”黎衍说。 门关上了。 黎衍已经吃完了烧饼油条,又吃完小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罐里,又剥起白煮蛋,看到周俏剩下的三个菜:笋片咸菜辣椒炒肉片,番茄炒蛋,辣椒炒菠菜。 非常简单的家常菜,甚至没有大肉,但是红黄绿白配得特别好看,即使黎衍已经饱了,对晚餐都起了期待。 沈春燕也会给他做饭吃,但这种感觉相当不一样,可能因为他吃沈春燕做的菜已经二十多年,不管什么菜都不会再有惊喜。而且沈春燕自己不吃辣,从来不做辣菜,菜式还偏甜,而周俏做菜喜欢放辣椒,黎衍觉得很好吃,很下饭。 吃完鸡蛋和牛奶,黎衍把脏碗盘搁在自己腿上,转着轮椅放到水槽里,打算等吃完晚饭一起洗。 离开厨房前,他好奇地打开电饭煲,想看看周俏到底煮了多少饭。 盖子弹开,他楞在那里——几乎是满满一锅米饭。 黎衍:“……”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盖上盖子。 她是真的把他当饭桶了。 这顿饭吃得太饱,黎衍一时间没脑子去码字,干脆拿起手机和张有鑫聊天。 三金同学上周六和女神去约会后,没和黎衍联系过,这不太正常,那小孩可是连喝杯奶茶都会给黎衍发张照片的主儿,这么大的事儿结束后居然一声不吭,黎衍不禁有些担心。 【有只刺猬】:三金,约会战况如何? 张有鑫很快就回了,估计手机就在手上。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我有点难受。 【有只刺猬】:怎么了?女神把你拒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也没有。 【有只刺猬】:那怎么难受了?身体难受吗? 【三金是个乖孩子】:不是,那天我和她聊了一下午,她说她心里挺喜欢我的,但又觉得我俩不合适,很纠结很矛盾,她还哭了。 黎衍:“……” 作为一个没谈过恋爱的男人,黎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张有鑫长得帅,家里有钱,性格又开朗,据他说在他们系里,他还挺遭女孩喜欢的,但女神说他俩不合适,原因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张有鑫的身体情况。 黎衍没回,张有鑫也不在意,他需要的是倾诉,黎衍只管听就行。 【三金是个乖孩子】:她说我不能走路,下半身还没知觉,她怕和我在一起要承受的东西太多,要照顾我,以后还有可能生不了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她很喜欢小孩子,是一定要做妈妈的。我是觉得她想得也太远了,她才二十岁啊,恋爱还没谈呢就想着生孩子。而且现在不是有试管婴儿么,我参加的那个轮椅俱乐部有个大哥,和他老婆就是试管生的孩子,直接生了一对双胞胎,牛吧? 【三金是个乖孩子】:但我现在不能和她说这些,女孩子比较爱幻想,我自己情况自己知道,下半身是没感觉,但偶尔我还是能硬的,就是不太说得准。我也没做过,鬼知道还能不能做,啊啊啊!真TM烦人。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还是你走运,这方面没问题。你打没打算谈恋爱啊?你这么帅,又能硬,女朋友很好找的。 张有鑫不止一次说黎衍“走运”了。 黎衍相当无语。 张有鑫记忆里的他估计还是三年多前在医院康复训练时的模样,后来他们没有视频,更没发过照片,黎衍能在朋友圈看到张有鑫的现状,张有鑫却一点儿也不知道黎衍现在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知道了,绝对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黎衍知道张有鑫心里应该挺不好受的,他自己也有点丧。他们两人同属于一个特殊群体,互相调笑问题不大,一旦面对健全人群,一丁点儿的异样眼光都能让人down到谷底。 三金心已经很大了,还是能从文字里感受到他的失落,黎衍决定扯开话题。 【有只刺猬】:和你打个赌,哥会比你先结婚。 【三金是个乖孩子】:哈哈,赌什么? 【有只刺猬】:一顿饭吧。 【三金是个乖孩子】:屁!你都不下楼,老子和你吃饭等到猴年马月。 【有只刺猬】:赌不赌? 第30页 【三金是个乖孩子】:赌啊,你肯定输。 【有只刺猬】:我已经赢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你这老处男骗谁呢!你要是破处了会不和我说??? 【有只刺猬】:哥结婚了,信不信由你。 【三金是个乖孩子】:放屁!结婚证晒出来! 黎衍:“……” 他抬头看了一眼衣柜顶,唉……把这茬给忘了,装逼失败。 【有只刺猬】:晒不出来。 【三金是个乖孩子】: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吹牛呢!! 【有只刺猬】:哈哈哈哈哈哈被你发现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没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想再多也没用,人家有顾虑我也不能强求,总能遇到一个不在乎我能不能走路的妹子的,毕竟我那么帅。 【有只刺猬】:高富帅。 【三金是个乖孩子】:你给对我身份了[骄傲] 和张有鑫聊完,黎衍洗了个澡,在房间里码了几小时字。 傍晚时,沈春燕提着一兜子菜赶到永新东苑,想给儿子改善伙食,进门却发现,黎衍正在餐桌边美美地吃晚餐。 沈春燕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桌上的菜,问:“这些都是俏俏做的吗?” 黎衍“嗯”了一声。 沈春燕差点老泪纵横,把食材分门别类地放好,坐在餐桌边看着儿子说:“阿衍啊,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吗?讨了一个这么贤惠的老婆!俏俏才二十一岁啊,就这么会照顾人,有她陪着你,妈妈终于可以放心了!” 黎衍一听这话就炸了,吼道:“我上辈子修了福?我上辈子应该是造了孽吧!杀人了放火了!这辈子才会没了两条腿!” 沈春燕不知道这样说话都能刺伤他,脑袋都蔫了下来。 黎衍顺了顺气,继续吃饭,沈春燕去主卧次卧溜了一圈,回到客厅在黎衍身边坐下,见儿子不再闹脾气了,小心地问:“阿衍,你和俏俏是分床的吗?” 黎衍一愣,他和周俏没有为应对沈春燕而做表面工夫,次卧的床上是周俏的被褥,她的喝水杯和手机充电线都还放在床头。不过,黎衍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平静地说:“我每天码字到半夜,她白天一早要上班,我们怎么一起睡?” 也有道理,只是……沈春燕嚅嗫道:“阿衍,那……你和俏俏……夫妻生活总有的咯?和不和谐啊?” “噗!”黎衍一口饭都差点喷出来,咳了半天,沈春燕赶紧给他倒来一杯水。 黎衍喝了几口水后,一拍桌子:“沈春燕!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个女的!我是个男的!你问我这种事你不害臊吗?” “什么女的男的?”沈春燕委屈,“我是你妈妈呀!你爸爸又不在,你结婚了,我总要关心关心的,这种事很正常的呀!以后你们有了小孩子,我还要帮你们带呢!” 黎衍要是有膝盖,就要给她跪下了,可惜他没有。 他放低声音:“妈,我求你,算我求你,不要再问这个事了成么?你也别去问周俏,要不然她以为你变态。” “我……”沈春燕生气,“你呀你,你就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知道你们小夫妻刚结婚,肯定腻歪得很。行吧,我不问了,啥时候要孩子你们自己做主吧,反正俏俏还小。”说到这儿,她又喜上眉梢,“对了,阿衍啊,你和俏俏以后打不打算要两个孩子呀?” 黎衍翻个白眼,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被你搞得饭都吃不下了沈春燕!” 沈春燕噘嘴,不吭声了。 黎衍吃完饭,沈春燕帮他洗碗,洗完后,黎衍让她赶紧走。 “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妈妈走啊?”沈春燕想儿子,如果黎衍愿意,她天天都会来看他。这一周念着黎衍新婚,她才忍着好几天没来。 黎衍说:“我要码字了,今天的更新还没写完,你再不走我就要完不成榜单了,进了黑名单我下一期榜单就没有了!” 沈春燕听不懂,但好像是很重要的事,她不敢打扰儿子,说:“后天你宋叔他们来吃饭,你别忘了,晚上和俏俏说一声,我明天带些菜过来,叫她不要买太多菜。” 黎衍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 “还有,你那头发,什么时候理一下呀?要不明天让晋阳背你下去剪个头?” “不用!”黎衍瞪她。 沈春燕终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一走,黎衍抬头看时间,离周俏下班还早。 他转着轮椅回到房间,关门上锁,脱裤子卸假肢,一气呵成。 爬到床上,关了灯,黎衍快速地给自己DIY了一番。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先是张有鑫说什么“硬不硬”,又是沈春燕说“和谐不和谐”,黎衍本来完全没心思的,莫名其妙被他们说得浑身燥热。 爽到的时候,他整个上半身都蜷了起来,脑子里居然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孩模糊的脸。黎衍大惊失色,手指死死地揪着床单,心里感到极度羞耻,觉得丢脸丢到了太平洋。 真特么操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这个事了,是中邪了吧? 这都饥不择食了! 第13章 晚上十点多,黎衍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他卡文卡得厉害,可能是因为三次元里发生的事略微有些跌宕,在他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搅起了一圈涟漪,他没法子全身心投入到自己创作的故事中去,很久没有日更一万字了。 第31页 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2点25分,周俏还没回来。 黎衍知道周俏是在月河广场附近上班,平时她下白班后会先去买菜,所以算不准她坐公车回家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下班,黎衍不禁有些担心,没什么心思码字,干脆去阳台抽烟。 接近11点时,外面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 黎衍的目光落向房门,听着客厅里周俏的动静,身子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要出去吗? ——不需要吧,平时她回来自己也不出去啊。 ——还是应该去打个招呼,要不然一会儿她就睡了。 ——会不会太晚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周俏在厨房里拿起一把刀,开始剖柚子,嘴里用《卖汤圆》的调子哼着自编的歌。 “剥柚子,剥柚子,周俏买的柚子是圆又圆,一个柚子切一刀,酸酸甜甜真新鲜,柚子柚子剥柚子,剥了这个柚子给黎衍……哎~~哎哎~~哎哎哎,柚子柚子真好吃,剥了这个柚子给~黎~衍~” 黎衍转着轮椅来到厨房门口,眼睛看到的是周俏正在卖力地掀柚子皮,耳朵听到的就是她放飞自我的歌声。 周俏一直没发现他,背对着他掰开几瓣柚子,剥开果肉外的膜,把大块的果肉都装进碗里。 装满一碗后,她端起碗转身,看到黎衍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蹦了一下:“哎呦我的天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黎衍:“……” 周俏抚着自己心口,显然是吓得不轻:“我真要被你吓死了大哥,你出来麻烦出个声儿行吗?” 黎衍瞥她一眼:“我开门,转轮椅,一直都有声儿,是你自己唱歌太投入了。” 周俏脸一红:“你听见啦?” “602都能听见。”黎衍指指墙上的钟,“已经11点多了,夜深人静这个词学过吗?以后开演唱会麻烦换个时间。” “我唱得又不响。”周俏噘起嘴,把碗往他手里一送,“喏,柚子,都剥好了。” 黎衍低头看着手里的一碗果肉,晶莹剔透的柚子肉十分新鲜,看着就水分充足、酸甜可口的样子,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周俏笑起来:“不客气,我要洗澡了,明天就是牛肉面,可以吗?” 黎衍看着她,点点头:“嗯。” 大概是因为没多久前刚做了不要脸的事,看到周俏的笑容他竟然有些心虚,不敢与她对视,很快就错开了目光。 周俏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异样,打开冰箱看存货,盘算着第二天早上除了要去买牛肉还要买些什么。 “咦?你妈妈来过啦?”她看到速冻箱里多了几条冻鲳鱼,和一只老鸭,“多了好多菜呢!” 黎衍想起沈春燕的嘱咐:“我妈说,后天他们来吃饭,明天她还会带些菜来,叫你不要买太多。” “行,不过这一顿说好了我来烧,你明天和你妈妈说一下,要是把这些菜给做坏了,我可不负责啊。”周俏关上冰箱门,探出头来对着黎衍一笑。 她这样子笑,黎衍又感到不自在了,说声“知道了”就赶紧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后,他转着轮椅来到电脑桌前,把柚子碗放在桌上,拈了一块果肉吃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溢散,黎衍嚼得很慢,等到果肉都咽了下去,他还楞在那里,回味着嘴里柚子特有的微涩滋味。 ——人间。 黎衍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冒出了这个词,并且挥之不去。 他打开一个笔记本,里头都是他随手写下的灵感和一些梗,翻到空白页,他写下一行字: 一碗剥开的柚子肉,让他有了重回人间的感觉。 多么矫情,却是此时此刻他心里最深刻的感受。 黎衍合上本子,丢进抽屉,双手搓了搓脸,准备就着这碗柚子果肉继续开工。 第二天早上,黎衍没再睡到11点,9点多就起了床,周俏买菜回来看到他在洗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今天起好早啊!” 黎衍睡眼惺忪地刷着牙,没理她。 他没睡醒,凌晨2点就躺下了,可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直到4点多才睡着。闹钟定在9点,他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头都有些晕。 周俏先去厨房把牛肉处理好后炖起来,又拿了纸笔在餐桌边坐下。客厅窗子朝东,早上是光线最充沛的时候,周俏穿着一件暗橘色宽松毛衣,长发披肩,在桌边写写画画,黎衍有些好奇,转着轮椅停在她身边,问:“你在写什么?” “菜单。”周俏把纸挪过去一些给他看,“明天可能是六个人吃饭,宋晋阳也许会带女朋友来,我得排个菜单。” 黎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不需要吧?” “要的,六个人怎么都得要十个菜,要荤素搭配,还要有汤,有冷菜,不写下来我会搞不清。”周俏又问,“你知道他们有忌口吗?” 黎衍想了想,说:“我妈不吃辣,口味偏甜,宋叔吃辣,他还喜欢喝点红酒,需要一些下酒的菜,有骨头的那种,宋晋阳……我不知道。” 周俏问:“咱家有红酒吗?” “没有,只有啤酒。”黎衍看了一眼柜子,啤酒是今年夏天沈春燕买了、宋晋阳给他扛上来的,黎衍没有酒瘾,更没有酒伴,两大箱听装啤酒还剩了一箱多没喝完。 第32页 周俏点点头:“知道了,等下我去我们商场楼下那个超市买两瓶就行。” 她把菜单排完了给黎衍看:“你看一下,有没有要改的?” 黎衍把纸拿在手里看,两个冷菜,八个热菜,一个点心,一个果盘。周俏安排得十分认真,黎衍头一次看到家里人吃顿饭还像饭店里那样搞个餐后果盘的。 菜搭配得很好,他没什么意见可提,注意力倒是集中在了周俏的字迹上,她的字居然写得还可以,黎衍有些意外。 一个只有初中毕业的农村姑娘,黎衍潜意识里认为周俏成绩很差,不爱学习,字也好看不到哪儿去,搞不好还都是错别字。不过现在看这菜单,一个错别字都没有,清清爽爽,卷面分可以给满分。 “挺好的,就照这个做吧。”他把菜单还给周俏,又加了一句,“你字写得还行啊。” 周俏咬着笔杆,眼神很羞涩。 黎衍双手按上轮椅钢圈,准备回房,周俏叫住了他:“哎哎,你先别走,有个事儿和你商量下!” 黎衍停下动作,转头看她:“什么事?” “明天,你妈妈他们来吃饭,你给我点面子,别和宋晋阳吵架,行吗?”周俏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怯意,像是不太有信心。 黎衍:“……” 看着他绷紧的下巴、紧抿的唇线,周俏有点怂了:“就……哎呀,明天算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吵吵闹闹的不像话的呀,你稍微、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好不好?就算不是给我面子,也要给你妈妈和宋叔叔一点面子呀。” 黎衍:“……” 他眼神冷漠,一言不发。 周俏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拜托~~” ——这大概就是宋晋阳说的撒娇卖萌了吧!也不知道黎衍吃不吃这一套。 黎衍终于收回盯在周俏脸上的视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周俏好开心!当即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谢啦!” 黎衍扭回头,沉默着回房间。 心里有点郁闷,自己的脾气难道真的已经到了别人难以忍受的地步?需要周俏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了? 卤牛肉炖好了,一屋子的牛肉香,黎衍肚子好饿,又不好意思问周俏什么时候放饭。在房里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周俏叫他:“黎衍,吃面啦!” 真的有吃的了,他反而又磨蹭了几分钟,才转着轮椅出房间。牛肉面已经摆在餐桌上,好大一碗,面多,牛肉也多,居然还有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最上层撒着一小撮香菜,闻起来格外得香。 黎衍感受到了肠胃的呐喊,它们似乎在说: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啊啊啊! ——自己是饿疯了吗?? 周俏把其他的菜也端上桌,又给黎衍拿了一罐鲜牛奶:“每天都要喝牛奶哦,可以补钙。” 黎衍拿起筷子吃了一块牛肉,酥软入味,好吃极了!他迟疑着问:“这样的伙食标准,每个月给你五百块是不是不太够?” 周俏盛出一碗饭,在他对面坐下,哈哈哈地笑起来:“没事儿,不够了我和你说,你想吃什么也可以和我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你都没收我房租水电,那个才是大头。” “嗯,谢了。”黎衍点点头,挑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周俏看他吃得香,心里很高兴,觉得这天早上的黎衍似乎不太一样,脾气变好了许多,都没对她大呼小叫,周俏感到满意极了。 —— 星期四,周俏休息,准备好所有的菜,等待沈春燕一行下午过来。 上午她打扫了卫生,除了黎衍房间,其他地方都搞得干净整齐,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四格零食盘,在里头摆满了小包装的瓜子、蜜饯和巧克力。 黎衍觉得神奇,问:“这盘子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周俏装着另一盘子砂糖橘,回答:“哦,厨房的橱柜里,是你们家的。” 怪不得,黎衍觉得这个零食盘有点眼熟,这个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来客人了,这玩意儿平时根本就用不上。 他看着周俏在那儿干活,有些过意不去,问:“需要我帮忙吗?” 周俏坏坏地一笑,说:“要啊!” 她拎出一大袋带着豆荚的甜豆,交给黎衍:“帮我剥了吧。” 黎衍:“……” 他接过袋子和空碗,问:“不是有剥好的豆子卖吗?” “你是不是傻?剥好的要贵很多,人家加了人工费的。”周俏抓着他轮椅背后的把手,直接把他推到餐桌边,“赶紧干活吧!” 黎衍不吭声了,乖乖在餐桌边剥起甜豆来。 下午两点多,沈春燕先来一步,提着一个大环保袋,周俏迎上去叫她:“妈妈,您来啦。” “哎哎,乖。”沈春燕把袋子递给周俏,周俏一看里头的东西,愣了一下。 “是喜糖。”沈春燕笑呵呵地说,“一会儿我要去给老邻居们发喜糖,俏俏,你和我一起去吧。” 黎衍听到了,转着轮椅出来,脸色非常差:“什么喜糖?” “你俩结婚了,要给老邻居发喜糖的呀,这是规矩。”沈春燕抓着周俏的手,对黎衍说,“又不要你去,我和俏俏去就行,也就十几户人家,很快就发完了。” 周俏看黎衍神色不对,赶紧对他瞪眼示意,黎衍与她对视片刻,“哼”了一声,又回了房间。 第33页 “啧啧啧,这脾气……”沈春燕叹口气,“俏俏啊,咱们现在就去吧,发完了回来做饭,妈妈帮你。” 周俏点点头。 沈春燕拉着周俏的手出了门。 永新东苑这套房子是回迁房,房子造好后,沈春燕就一直住在这里,周围都是老邻居、老同事,二十多年来有些人家把房子卖了,但还是留了一些老朋友在,沈春燕依着记忆,一家一家给相熟的人家送喜糖。 所有人在听说黎衍结了婚、又看到他的新婚妻子周俏时,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大多数人很快又转为开心,不停地对沈春燕说恭喜,夸周俏漂亮乖巧又实在。 周俏一直跟着赔笑脸,也不知道自己“漂亮”在哪儿,“乖巧实在”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只是一个个单元、一层层楼喊着“叔叔阿姨”,看着沈春燕把喜糖一盒盒递出去。 只有一户人家相当奇怪,周俏感受到沈春燕和那个中年胖女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息。她们的对话一点也不友好,胖女人的那对三角眼打量着周俏时,带着明显的不屑和轻视。 周俏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这个人送喜糖,沈春燕显然和她有过过节。 “阿娟,我们阿衍结婚啦,这是周俏,是我的新儿媳妇儿,今天特地带过来给老邻居们发糖。”沈春燕揽着周俏,把喜糖递给胖女人。 胖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哦呦,那可真是恭喜了,你们阿衍福气很好啊,居然能娶到这么年轻标志的老婆。” 沈春燕说:“你这话说得我可不爱听了,我们阿衍又不差,他和周俏是自由恋爱,两情相悦的,这缘分来了啊挡都挡不住。” “呵呵呵呵,那小姑娘也是勇气可嘉。”胖女人问,“小周是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呀?” 周俏还没开口,沈春燕就说了:“她在商场里上班的,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又聪明又能干,对我们家阿衍好得不得了!” 周俏:“……” “挺好的。”胖女人把两盒喜糖握在手里,笑道,“那我就祝你们早生贵子啦。” 说着,她就不客气地把门给关上了。 周俏跟着沈春燕往下一家走时,满肚子的疑问。 沈春燕回头看她一眼,说:“刚才那个人,以前给阿衍介绍过对象。” 周俏看着她。 “是她一个不知道拐了多少弯的亲戚,比阿衍大三岁,还和我说,女大三,抱金砖,我呸!”沈春燕神情忿忿。 周俏直觉接下来听到的事不会让她愉快。 “结果,是个脑瘫,走路摇摇摆摆,话都说不清楚,从来没读过书!”沈春燕说到这儿就气不打一处来,“阿娟故意不和我说的!我也是傻,没弄清楚情况就让人家上门来了。你知道阿衍的脾气的,他一看到那个女的,当场就发疯了,桌子都差点被他掀了!后来这个阿娟还来怪我,说阿衍看不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他,说那女的家里有两套房!” 沈春燕气得要命,皱着眉说,“两套房了不起啊!我们家阿衍只是出了意外!哪能这么让人欺负!你是没看到那天的场景,我真的是心疼死了!所以你和阿衍结婚,我一定要让她看看你!要让她知道,我们家阿衍还是值得好女孩喜欢的!” 听完沈春燕的解释,周俏无言以对。 她心里很难受,非常非常难受,实在没办法对沈春燕说出安慰的话。 周俏呆呆地看着沈春燕的背影。 她和黎衍的婚姻是假的,是基于一场交易,一年后,三年后,当他们因为“感情不合”而分居、甚至是离婚时,不知道沈春燕的骄傲,是不是会全面崩塌。 第14章 喜糖发得差不多了,还剩几盒,沈春燕和周俏一起回家。 周俏没让沈春燕去厨房帮忙,说菜都备得差不多了,她一个人可以搞定。沈春燕很欣慰,就在餐桌边坐下休息。 黎衍没有回房,拆了一包开心果在那儿吃,沈春燕坐了一会儿,看到那组锻炼用的双杠,问:“儿子,你现在还练习走路吗?” 黎衍不做声,沈春燕继续说:“这玩意儿装了好几年了,也没见你练过,还不如拆了摆个沙发呢,再安个电视柜,装个电视机,平时你和俏俏还能在沙发上看看电影。” “……”黎衍把一颗开心果果肉丢进嘴里,手里剥起下一颗。 “唉……这房子要是有电梯就好了,你上下楼就方便,可以去楼下练习走路。这杠子也就两米长,走过来走过去,三步就到头了,换我也不爱练。” 沈春燕从零食盒里抓起一包瓜子,拆开嗑了起来,看着厨房里周俏忙碌的背影,脸上又带起了笑,“俏俏真的很能干啊,她搬过来也就一个多礼拜吧?瞧瞧这屋子,干干净净,这家里啊,还是得有个女人才像样。” 黎衍:“……” 沈春燕看了儿子一眼,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还有你,脸色都好一些了,这娶了媳妇儿到底是不一样,小日子过得是不是很滋润啊?” 黎衍把剩下的开心果往桌上一丢:“我回房了。” “哎哎哎!别走别走,你宋叔他们马上就要来了,行行行,妈妈不说话了,妈妈闭嘴总行了吧小祖宗?”沈春燕无奈地摇头叹气,真的不再说话,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嘻嘻地打量黎衍,过会儿又溜去厨房看看周俏。 第34页 宋晋阳提前下班,一路接上宋桦和女朋友,傍晚时来到永新东苑。 宋桦提着几袋礼盒,宋晋阳与女朋友手牵手进了门,周俏对他女朋友挺好奇的,抽空从厨房里出来招呼他们。 黎衍也是第一次见到宋晋阳的女朋友,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染着栗子色长发,发梢打着卷儿,化淡妆,脱下风衣后,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眉眼恬淡,气质文静优雅。 周俏挺意外的,总觉得宋晋阳的女朋友应该性格活泼才对,毕竟宋晋阳自己是个话痨,原来他喜欢温柔型的? “阿衍,弟妹,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杨瑾颂。”宋晋阳笑呵呵地揽着杨瑾颂的肩,“小颂,这是我弟黎衍,弟妹周俏。” “你们好。”杨瑾颂显然知道黎衍的身体情况,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笑得很温善。 周俏和黎衍一起看着他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略微奇怪。 宋晋阳看着他们傻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是名字!宋晋阳,杨瑾颂,发现了吗?我和她的名字是反一反的,当时知道她的名字我都傻了,心想,哎!这也太巧了吧!” 周俏终于反应过来,惊叹道:“真的好巧啊!那你俩可够有缘的。” 宋晋阳很得意:“天生一对,神仙爱情,你们不用太羡慕。” 杨瑾颂掩着嘴笑,又娇嗔地捶了捶他:“你少来了,人家都结婚了,还用得着羡慕你?” “倒也是。”宋晋阳很有些唏嘘,“我是真的没想到,我弟会比我先结婚,还是闪婚!原本我以为他会母胎solo到老呢!” 黎衍:“……” “你怎么乱说话的。”杨瑾颂推了下宋晋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递给周俏,“周俏,这是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小玩意儿,祝你们新婚快乐。” “啊,谢谢你啊!”周俏掀起围裙擦了下手,接过礼盒,杨瑾颂示意她打开看,周俏拆了包装打开盒子,看到是一个千足金的挂坠,一个带翅膀的小孩在射箭,这小孩居然还是全/裸的,连鸡/鸡都能看见…… 周俏一脸震惊:“……” “呃,这是爱神丘比特。”杨瑾颂尴尬地解释。 宋晋阳在边上哈哈大笑:“我早和你说别买这个,跟耍流氓似的,你非不听。” 周俏的脸瞬间就红了,把盒子交给黎衍,小声说:“阿衍,你陪他们说说话,我先去厨房忙啦。” 黎衍收下盒子看了一眼,又对杨瑾颂说声“谢谢”。 想起刚才周俏的反应,他又是好笑又有点难堪,杨瑾颂一看就是大城市里长大的女孩,而周俏那个小土包子穿着脏兮兮的围裙,连丘比特是谁都不知道。 黎衍家的客厅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五个人坐在餐桌边,一边吃水果零食,一边聊天,周俏在厨房里吭哧吭哧地做着菜。 不对,应该是四个人聊天,不包括黎衍。 他始终冷眼旁观。 宋桦对沈春燕说着自己单位里的事儿,沈春燕絮絮叨叨回几句。 宋晋阳和杨瑾颂则旁若无人地挨在一起,成吨成吨地撒狗粮,秀恩爱,黎衍看着他们头碰头地看手机,间或轻笑着互相打闹,你捏我一把,我抓你一下,甚至还嘴对嘴地亲了一口。 黎衍感觉被一万点暴击,眼睛都要瞎了。 沈春燕和宋桦像是已经见怪不怪,黎衍烦躁得很,视线不自觉地就望向厨房里周俏的背影。 ——他好歹也是有“老婆”的人,并不是一只孤单的电灯泡。 黎衍去上了个卫生间,出来后趁机转着轮椅进到厨房,问周俏:“真的不用我妈来帮忙吗?” 台面上摊满盘子和食材,周俏手脚麻利地做着菜,回头冲他笑:“不用,我搞得定的,你去客厅待着吧。” “……”黎衍又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低声说,“辛苦了。” 周俏拿着铲子在油锅里炒菜,说:“不辛苦,我还是头一次给那么多家里人做菜呢,挺开心的。” 黎衍没再说什么,转着轮椅离开了厨房。 热菜一道一道出锅,宋晋阳和宋桦一起把靠墙的餐桌抬出来,周俏把菜端上桌,双手搓着围裙,不好意思地说:“我手艺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没有没有,已经很好了!”宋桦连声夸奖。 九菜一汤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煞是好看。沈春燕觉得倍儿有面子,因为杨瑾颂不会做饭,这么一比,就更显得周俏贤惠又勤快了。 宋晋阳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拍全家福,一边拍一边说:“这还叫手艺不好啊?这个一定要发朋友圈,弟妹太牛了!” 杨瑾颂瞟了他一眼,宋晋阳立刻搂住她,亲热地说:“以后咱俩结婚,我来做菜!不会叫你去厨房的,你这双手是弹钢琴的,哪里能下厨嘛。” 黎衍:“……” ——妈的,什么意思啊?! 杨瑾颂是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弹琴唱歌都很棒,黎衍看向她的手,手指果然修长白皙,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他又看宋晋阳的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戒指,显然是一对的。 ——他俩都还没结婚呢,怎么就戴对戒了? 黎衍低下头,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光秃秃的左手无名指。 这些和结婚有关的细枝末节,他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回过味来才觉得有点说不通,他和周俏名义上是裸婚,但戒指总得买吧。 第35页 又一想,买个屁!这婚姻都是假的。 六个人准备吃饭,发现了一个问题——椅子不够。 黎衍自带座椅,客厅的餐椅只有四把,包括那把不平整的,但人却多了一个。周俏去到次卧,把写字台前的转椅给拖出来,才算是够坐。 大家在餐桌边坐下,周俏开了红酒,给喝酒的几位倒上,宋桦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大家碰一下,祝阿衍和俏俏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沈春燕也举起红酒杯:“和和美美!” 杨瑾颂跟上:“早生贵子哦!” 宋晋阳要开车,喝的是椰汁:“三年抱俩!” 大家都笑了起来,周俏脸都红了,她坐在黎衍左边,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在看她,周俏慌得赶紧坐正身子,不敢再胡思乱想。 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在眼里,就是一副小夫妻甜甜蜜蜜又害羞的模样,沈春燕笑得嘴都合不拢。 黎衍的杯子里也是红酒,与家人碰杯后,大家动筷。 周俏对黎衍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虽然没怎么说话,但神色一直平静,没有任何发火的征兆,周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一些。 大家都夸周俏做菜做得好,尤其是宋桦,指着那道剁椒鱼头对沈春燕说:“这鱼头辣得可真够带劲的,你也学学,别每次做都是鱼头豆腐汤,太没滋没味了。” 沈春燕不乐意了:“辣菜我不会!你要吃你自己做!” 宋桦“啧”了一声:“我要会做我早做了!我这不是不会嘛。” 沈春燕问宋晋阳:“晋阳你评评理,阿姨做的鱼头汤不好吃吗?” 宋晋阳慢条斯理地说:“鱼头豆腐汤有它特有的鲜味,剁椒鱼头呢,又有它的香辣爽劲,各有千秋,不好比。” 沈春燕眉开眼笑:“还是你会说话,你爸就该跟你学学。” 宋晋阳对着沈春燕举杯:“阿姨,来,我敬您一杯,吃您做的饭也有十年了,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没少惹您生气,您别和我计较。现在我和黎衍都大了,虽然我不喊您妈,但心里是怎么对您的,您该知道,话不多说,我干了,您随意。” “傻孩子,你说什么呀。” 沈春燕眼圈都红了,两人碰杯,宋晋阳一饮而尽,沈春燕抿了一口酒后,向黎衍看过去。 黎衍神色极为复杂,知道这是宋晋阳给的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俩关系破冰。 可今时不同往日,黎衍知道自己心里的结在哪里,如果他健健康康、工作顺利,他和宋晋阳的关系早就缓和了。可他现在混成这么一副鬼样,接了宋晋阳的话,就像是接了他的施舍和怜悯,实在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 和好的前提是平等,但他们永远都没法平等了。 大家都在看黎衍,气氛沉默又尴尬。 宋桦看不过去轻轻咳嗽一声,刚想开口,周俏说话了:“妈妈,叔叔,晋阳哥哥还有小颂姐姐,我代阿衍说两句吧。很多事其实阿衍心里都明白的,他就是没说而已,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用搞得这么煽情啦。总之我向你们保证,我和阿衍会好好过日子的,他的臭脾气啊,我来改。” 说着,她右手牵过黎衍的左手,握紧,手指还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黎衍猛地转头看着她,周俏左手已经举起杯子,笑着说:“我和阿衍一起敬大家一杯,祝妈妈和叔叔身体健康,晋阳哥哥和小颂姐姐甜甜蜜蜜,咱们家呀,家和万事兴!” 她的右手手指又抠了一下黎衍的左手掌心,他回过神来,右手也举起了杯子,做了个总结发言:“干杯。” 宋桦紧跟着说了两句吉祥话,六只杯子立刻都举了起来,叮叮咚咚地碰在一起。 后来的话题渐渐变得轻松,宋晋阳说起自己和杨瑾颂的相识经过,说得眉飞色舞。 “……我同事在酒吧碰到熟人,就是她的闺蜜,我们就凑一块儿玩真心话大冒险。她的朋友喊她‘小颂’,我的同事喊我也是‘小宋’,她们一喊,我就应,一喊我就应,后来她就不高兴了,坐我边上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说我本来就姓宋啊!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宋晋阳’,你们猜她说什么?” 宋桦和沈春燕明显听过这个故事,笑而不语,只有周俏急吼吼地追问:“说什么?” “她说。”宋晋阳打个响指,捏着嗓子学女生说话,“‘你是想追我吧?连我名字都问到了?你好无聊啊!’哈哈哈哈哈……” 周俏也跟着大笑起来,黎衍转过头,低笑了一声。 杨瑾颂羞得把脸埋在了宋晋阳肩窝里,宋晋阳拍拍她的背,说:“我当时想,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够了啊!”杨瑾颂都快要气死了。 沈春燕酒量不行,这时候脸颊泛红,开始给周俏和杨瑾颂讲两个男生上高中时的糗事。 “晋阳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他这个糊涂老爹有一顿没一顿地过了好些年,身高才1米68,105斤,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还不肯吃饭,把我给急的呦!”沈春燕自己想起都觉得好笑,“我就跟他讲,你看看黎衍吧,黎衍从小吃我做的饭,都快1米8了,你难道不想长个子吗?” “后来他每顿都要吃两大碗米饭,天天去篮球场摸高,个头终于开始蹭蹭地窜,裤子没穿俩月就得换,隔段时间就来问我,阿姨,黎衍现在多高?这小子,做梦都想比阿衍高呢!” 第36页 杨瑾颂听得津津有味,问:“那后来超过了吗?” 周俏在心里笃定地回答:没有。 沈春燕笑得得意,摇摇手指:“还是没超过哦,哈哈。” 宋晋阳不满地叫起来:“阿姨,求您别揭我老底啦!” 黎衍没有参与这个话题,沈春燕有些醉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很多过去的事现在讲来会刺痛黎衍。好在黎衍自己也没那么在意,就像周俏说的,他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说话要是还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也太累了。 也许还因为,他自己也喝多了吧,听到他和宋晋阳曾经做过的脑残事,黎衍甚至笑了几声,腰背懒懒地靠在轮椅靠背上,左手依旧和周俏的右手牵在一起,掌心传来她指尖的温度,痒兮兮的,不太习惯,却又舍不得放开。 一顿饭吃完,沈春燕帮周俏收拾了餐桌,周俏洗完碗,其余四人就提出要离开了。 这顿晚餐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可说有点温馨,周俏站在门口向他们挥手道别时,心里满满的都是自豪。 从早到晚忙了一天,关上门后,周俏终于感觉到了一阵疲惫,回头看了黎衍一眼,笑道:“圆满结束。” 黎衍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俏在餐桌边坐下,拿过沈春燕留下的一盒喜糖,打开看。 黎衍抬起头来,看着她的动作。 每盒喜糖有六颗,红枣、棉花糖、水果糖和话梅糖各一颗,外加两颗费列罗。周俏拆了一颗费列罗吃,唔……味道真不错,比她买的巧克力好吃多了。 周俏把剩下那颗费列罗递给黎衍:“吃吗?” 她满心以为黎衍会接过的,谁知他竟然说:“不吃。” “哦。”周俏收回手,并不在意,“你不喜欢吃巧克力吗?” 黎衍抿着嘴唇,冷冷地看着她。 周俏觉得他很奇怪,吃饭时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餐桌上已经空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前的喧闹在客人离开后全部散尽,连醉意也渐渐消失,黎衍此刻已经冷静下来。 刚才的气氛太融洽了,融洽到都令他失去了思考能力,现在神智一点一点清醒,他记起了女孩子纤巧柔软的手在自己掌心的感觉,是温暖的,也带着刺痛。 不能再放任下去。 “周俏。”他叫她。 周俏又吃了一颗棉花糖,抬起头:“嗯?” “刚才的事我没和你计较,现在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清楚。”黎衍脸色严峻地看着她。 周俏有些迷茫:“什么说清楚?”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黎衍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要再许下不可能会实现的诺言,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希望你时刻谨记,不要太入戏。” 周俏的脸瞬间变白,又迅速地漫上了一层红。 黎衍说完,就转动轮椅回了房间,并且关上了门。 留下周俏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 她又拆了一颗水果糖吃进嘴里,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她的确是太入戏了。 肆无忌惮,得意忘形。 却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一出独角戏。 第15章 【一碗剥开的柚子肉, 让他有了重回人间的感觉。】 黎衍看着这行字,手里转着笔, 指尖一顿,笔停了下来,他在下面又写下几个字: 这是错觉。 —— 周俏住到黎衍家已经半个多月, 自从那顿饭后,她安分了许多,不再傻呵呵地笑, 不再和黎衍抬杠, 不再唱自编的歌, 更加不敢再对他动手动脚。 黎衍很满意, 觉得她还算是拎得清。 每天大部分时间黎衍都在码字,他的第四本小说成绩很糟糕,收益少得令他想砸了键盘, 老文收益也没带起来, 几乎丧失了写下去的动力。他本来想写两百多万字的,现在决定砍大纲早点完结, 每天都活在低气压中。 周俏还没有换到白班,每天早上去买菜做饭,给黎衍备足三餐, 牛奶和鸡蛋雷打不动,其他菜式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自认绝对没让黎衍的五百块钱花得冤枉。 只是, 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黎衍像是故意避开她,周俏中午12点出门上班时,黎衍都还没起床,晚上11点回到家,他又躲在房里不出门。两个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更加谈不上说话了,如果有事,就用微信沟通。 周俏很失落,不停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没经过黎衍同意去牵他的手了,还牵了好一会儿,他当时也没反对嘛,顺顺从从地任她牵着。有那么一会儿,周俏甚至记得他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指挠她掌心。 回头就翻脸了。 活像是被女色狼骚扰了的小白兔。 周俏觉得自己很丢人。 单休那天,周俏从醒过来后就开始思考这一天该怎么过。 她抱着可达鸭坐在床上,想黎衍看到她是不是会很烦?但她又不想出门,上班很辛苦,休息天只想赖在家里。 已经是十二月,算是入冬,气温降了许多,但这天太阳很暖,周俏跳下床,决定洗衣服晒被子,午饭后再去超市溜达一圈,好久没去超市了,该补充一些油盐酱醋和生活日用品。 第37页 过了中午,黎衍懒洋洋地转着轮椅出房间准备洗澡,他没穿假肢,一耳朵就听到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吓得 他赶紧倒转轮椅往回退,轮椅撞到墙上发出声响,他也没空管,“砰”一声就甩上了门。 周俏回过头,什么都没看见。 黎衍在门后揉着自己的手臂,手肘磕在墙上了,一阵酸麻。他转动轮椅回到床边,一双假肢穿着裤子和鞋子立在地上,黎衍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半晌,嘴里冒出一个字来:“操。” 再一次出门时,他已经穿戴完整,周俏正把热菜端上桌,黎衍问:“你今天不上班?” “嗯,今天休息。”周俏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去刷牙洗脸吧,弄完了就吃饭,你先吃,你吃完我再吃。” 黎衍:“……” ——她在怕他。 心里的无名火又冒了起来,黎衍语气冰冷:“怎么?什么时候吃饭还要排队了?” 周俏不敢接话。 “一起吃。”丢下一句话,他就去了卫生间。周俏叹口气,给两个人盛好饭,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她和黎衍面对面吃饭,谁都不说话。 如此压抑的气氛令周俏难受,吃到一半时,她问:“我下午要去超市,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帮你买。” 黎衍想了想,说:“给我买两支牙刷吧,我牙刷用旧了,再带一提卷纸,两支牙膏。” “好,有喜欢的牌子吗?” 黎衍抬头扫她一眼,声音很低:“看看哪个在搞活动,买打折的就行。” 这习惯倒是和她一样,周俏点点头。 黎衍又说:“你出门后过两个小时再回来,我要洗个澡。” “哦。”周俏应下。 下午,周俏独自一人走在去超市的路上。 这段时候钱塘的天气一直晴朗无雨,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周俏边走边想,要是黎衍住的楼有电梯就好了,那他们就可以一起逛逛超市,黎衍也可以晒晒太阳。 这都是老生常谈了,所有人都这么期望,只有黎衍自己不愿意。 他为什么不愿意呢? 周俏觉得黎衍并没有那么排斥下楼,他只是没办法,又不可能次次都找人帮忙。 宋晋阳的提议是正确的,黎衍就适合住一间带电梯的房子,他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像只被困在笼里的鸟儿一般生活? 但周俏不敢去劝黎衍,她没有立场,不想再被他 喷得狗血淋头。 综合体里的那家大超市,周俏还是第一次来。 她在超市里慢慢地逛,给黎衍选牙膏时,她挑了好久。同品牌同容量,薄荷味儿的搞活动,十一块八,绿茶味和茉莉花味是原价十五块八,周俏满意地往车里丢了两支薄荷味的。 逛到零食区,周俏停下脚步,黎衍家几乎没有零食,沈春燕拿来的糕点饼干更符合中老年人口味,周俏不喜欢吃,黎衍半夜肚子饿了倒是会吃一些。周俏想,要不要给黎衍买些好吃的小零食? 年轻的女孩子总归有些嘴馋,周俏挑了些薯片、牛肉干、海苔和话梅放进购物车里,又看到一大杯的果肉果冻,她眨眨眼睛,拿了两个。 这些东西以往她买得很少,因为都挺贵,零食从来都不是周俏生活里的必需品,可是这一天她就是想买,买给家里那位大爷吃。 到了一楼,周俏又买了些菜,给黎衍拿了一箱牛奶,购物车几乎满了,周俏去柜台排队结账。 牛奶很重,卷纸体积又很大,最后装了满满两大袋,周俏左右手各提一袋,吃力地往超市出口走。 快要走到大门时,她的注意力被边上一家奶茶店吸引住了。 这是一家连锁奶茶店,品牌已经运营很多年,生意一直挺红火,此时在店门外排队买奶茶的客人就不少。 周俏看了一会儿,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默默排在队尾。 排队的时候,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 “嘿,小花,你男神来了!” 陈哥跑过周俏身边,小声地对她说。 正在擦桌子的周俏猛地转过头看向店门,就看到几个年轻人正三两成群往里头走。 黎衍个子最高,特别显眼,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一边喝一边和身边的一个男生说笑。 火锅店开在A大校外的一条美食街上,算是面积比较大的一家店,A大的学生们要是请客或聚餐,都喜欢上这儿来。 黎衍和他的同学们也常来,七、八个人坐一张大圆桌,吵吵闹闹地点菜。 服务员们其实都有自己固定的服务区域,但每次黎衍一来,只要周俏看到,都会抢先过去迎接,久而久之,同事们都知道了,小花妹妹似乎是看上了那个年轻 又英俊的男生。 大多数同事都愿意成人之美,让周俏去服务黎衍那桌。 只有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领班会笑话她:“癞□□想吃天鹅肉啊?人家是A大的高材生,全国重点!你算个什么东西?字儿都认不齐呢!” 周俏没反驳,也没承认,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但她就是想要接近那个高个子的帅气小哥哥,忍都忍不住。 黎衍一行人在窗边的圆桌旁坐下,周俏过去点菜。 有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似乎和黎衍很要好,两个人每次都会坐在一起,这次是眼镜小哥点菜,他拿着菜单勾了一溜,什么羊肉牛肉午餐肉点了一堆,黎衍在边上说:“点些蔬菜,都是肉,你也吃不腻。” 第38页 一个胖胖的男生说:“阿衍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还要蔬菜?吃火锅就是要吃肉啊!” 另一个寸头男生慢悠悠地说:“阿衍还爱喝奶茶呢,刚见了奶茶店都走不动路了。” 三个一起来的女生都掩着嘴笑了起来。 “欠揍呢!爱喝奶茶碍着你了?”黎衍人往椅背上一靠,右小腿架在左大腿上,姿势很嚣张,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周俏在边上听得很开心,咧着嘴巴跟着傻乐。 胖男生说:“你瞧瞧人家服务员都笑你了。” 黎衍转头看了一眼周俏,周俏赶紧闭嘴,心虚地低头看脚尖。 “就这些吧。”眼镜小哥把菜单交给周俏。 周俏问:“几位喝点什么?” “你们喝什么?”眼镜小哥问,“喝酒吗?” “大中午的喝什么酒,下午还有事呢,喝饮料吧,椰汁,可乐,都行。”寸头男又问黎衍,“阿衍,你要玉米汁吗?” “不用。”黎衍拿起奶茶晃了晃,“今儿喝这个。” 眼镜小哥对周俏说:“那就两个大椰汁吧。” “好的。”周俏把菜和他核对了一下,有些不舍地走开了。 下好单后,周俏一次次地帮他们上菜、给汤底去沫、加汤、收骨碟……她偷听他们说话,黎衍和人说着工作的事儿,什么实习,什么协议,还有论文,周俏听不懂,只能悄悄地看黎衍。 他脱掉了外套,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圆领毛衣,胸口有一排白色菱形格子,深颜色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 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天上星星,周俏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黎衍就是一轮耀眼的太阳,在所有人里光芒万丈,周俏总能看到他开怀大笑,勾着眼镜小哥的脖子与他打闹。 见到黎衍,已经成为周俏在这家火锅店里继续工作下去的唯一动力。不管领班怎么挤兑她,打她骂她,她都能忍着不走。 两个月来,周俏记住了黎衍爱吃的锅底和配菜,知道他爱喝烫烫的玉米汁,知道他不爱吃大蒜,也不怎么喜欢葱和姜,甚至,她还知道了黎衍和眼镜小哥之间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关于一个女孩。 那女孩身材窈窕,长相明艳,讲起话来又娇又软,穿着特别洋气。周俏见过她几次,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知道了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等到黎衍一行人吃完饭离开后,周俏收拾起他们的桌子,黎衍喝空了的奶茶杯留在桌上,周俏小心地拿起来看,杯身上印着奶茶品牌和Logo,摇一摇,里头好像还有东西。周俏透过半透明的膜往里看,杯底是一粒粒深色的颗状物。 ——原来这就是奶茶呀? 她又看到一张小标签,上面印着字:红豆奶茶/大杯/七分糖/热 十七岁的周俏从来没喝过奶茶,但牢牢地记住了这几个字。 …… 排了十分钟队,终于轮到周俏。 奶茶店店员问:“请问要喝什么?” 周俏说:“一杯红豆奶茶,烫的,大杯,七分糖。” “好的,十四元,谢谢。” 周俏付了钱,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拿到奶茶,小心地塞在环保袋里,看看时间,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她愉快地走回家。 周俏去超市后,黎衍抓紧时间洗了个澡。 洗澡时,他发现下水不好,淋浴间里的水都积起来了。黎衍弯下腰,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撑着椅面,把身体从塑料椅子上挪到瓷砖地上。 屁股和大腿残肢浸在积水里的感觉令黎衍超级不爽,双手撑着地面挪到地漏那儿,一扒拉,从地漏上扒出一团乌黑的头发。没了阻碍,积水立刻咕嘟咕嘟旋转着流了下去。 黎衍:“……” 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总之就是生气! 想要发火, 想摔东西,想要大吼大叫。 心里居然诡异地兴奋起来。 周俏提着大包小包爬到六楼时,两只手都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她累坏了,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接着开始整理买来的东西。 这时,黎衍转着轮椅从房里出来,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也没吹干,就随意地散着,周俏看到他,笑了一下,说:“我给你买了……” 黎衍打断她的话:“你以后洗澡,把头发收拾干净,下水都堵住了。” 周俏一愣,说:“我每次都把头发捞掉的呀。” “头发现在还在垃圾桶里呢,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黎衍语气很差,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周俏小声咕哝:“说不定是你自己的头发呀……” 啪嗒,就像是摁下了一个开关,黎衍的喉咙立刻响了起来:“你说什么?!” 周俏身子一抖。 “你当我瞎呢?那么长的头发!怎么可能是我的?!”黎衍怒气冲冲,“忘了就是忘了!下次记得就好!找什么借口甩什么锅?!” “不是,我真的每次都把头发捞掉的!”别的不说,这事儿周俏已经做得很习惯了,以前出租屋的客卫有五个女孩洗澡,要是洗完澡不把头发从地漏那儿清理掉,只要一天,下水就会堵。 周俏不愿意被冤枉,据理力争,“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嘛,你的头发都能扎辫子了!我的头发也就刚过肩,你没比我短多少啊!” 第39页 黎衍彻底被惹毛了,气得用力捶了下轮椅扶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冤枉你了?要不要去把头发捞出来咱俩量一下?!我自己头发多长我还能不认得?那头发就是你的!你别想狡辩!” 周俏也生气了:“绝对不是我的!你这是碰瓷!” “你特么还知道碰瓷!你这人真是,真是……哼,算了。”黎衍缓了缓呼吸,一通发泄令他爽气许多,转着轮椅准备回房间,“你也就这点儿素质,我不和你计较。” 周俏:“……” 见他快要进到房间,她叫住他:“黎衍。” 他的轮椅停下了,没回头。 周俏在环保袋里掏东西。 黎衍等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闷声闷气地问:“干吗?” “你……喝奶茶吗?” 周 俏找到那杯奶茶,还是热的,她上前两步,把奶茶和吸管递到黎衍面前。 黎衍:“……” 有多久没喝奶茶了? 记不清了,反正出事以后肯定是没喝过。 车祸发生在春天,黎衍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月,订做了假肢,后来还转去康复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回家时已经是初秋。 沈春燕陪他住了一段时间,天天哭,天天哭,哭得黎衍想跳楼。 好不容易把她劝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到如今,也有三年多了。 他以前的确爱喝奶茶,但家里人并不知道,他也不会脸大到让沈春燕过来看他时给他带杯奶茶。况且,对于这些身外之物,他早就没了欲望。 都快记不得奶茶是什么滋味了。 黎衍回到房间,拆开吸管,插/进奶茶杯里,木然地吸了一口。 奶茶最终是周俏硬塞到他手里的,当时,他已经呆滞了。 香甜的红豆随着温热液体进入他的口中,他嚼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拿起杯子看上面的标签:红豆奶茶。 心里叹了口气。 周俏这人也满神奇的,随便一买,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这天的晚餐吃得超级尴尬。 周俏发自内心地想要排队吃饭,又怕黎衍发火,只能硬着头皮叫他出来一起吃。 两个人相对而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黎衍只吃了一碗米饭,就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见他又要回房,周俏咬咬牙,又一次叫住他:“黎衍。” 一天里面来两回,黎衍有些受不住,直接转着轮椅回身面对她:“又怎么了?” “我……”周俏拎过一个环保袋递给他,“给,你要我买的牙刷和牙膏,卷纸我已经放在厕所柜子里了。” 黎衍一把扯过袋子,问:“多少钱?” “六十八。” 黎衍扫了一眼袋子里,眼神一凛,除了牙刷和牙膏,里面居然还有很多吃的,他问:“这是什么?” 周俏笑了一下:“哦,这些零食是给你晚上写书饿了的时候吃的。” 黎衍面无表情地看她:“多少钱?” “这些不用算钱,吃的嘛,都算在五百块里面啊。”周俏指着柜子,“还有一箱牛奶,我放那儿了。” 黎衍微微仰头,看了她很久,周俏 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你是不是把我当白痴?”黎衍手指紧攥着袋口拎起来,“一个月五百块,吃饭,牛奶,水果,还包零食和奶茶?” 周俏:“……”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周俏花!”黎衍烦躁地抓抓头发,“小票呢?给我!” 周俏一狠心,决定耍赖了:“小票丢了。” “丢了?丢了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多收我牙膏钱啊!”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周俏都震惊了。 她着急地说:“我……我干吗要多收你牙膏钱?我都挑打折的东西买的!牙膏,牙刷,卷纸,都是搞活动的!” “行,丢了是吧?”黎衍冷着脸,从袋子里找出两支牙刷和两盒牙膏,搁在自己腿上,接着就把环保袋重重甩到了地上,一个大果冻骨碌碌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滚到周俏脚边。 “这些东西不是我的,六十八块等下转给你。”说完,黎衍就转动轮椅回了房间。 周俏在客厅里站了几分钟,终于蹲下/身,把零食一样一样收到环保袋里,她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把袋子放到柜中,坐到桌边继续吃饭。 ——论如何与黎衍和平相处,真的是一个世纪难题。 周俏觉得自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如果黎衍是一张满分一百分的卷子,她大概只能得三十分。 作者有话要说:7月9日入V第一更,本章会送100个红包~爱你们 —— 作者:吵得很起劲啊?都要给你点个赞了。 黎衍:…… 作者:你怎么那么牛逼呢! 黎衍:…… 作者:奶茶好喝吗? 黎衍:闭嘴。 第16章 十二月有圣诞节和元旦, 周俏工作的专柜生意比平时好了许多,女人们纷纷为另一半挑选衣服、领带或皮具做圣诞礼物, 有些男人也会来添置冬装,迎接新年。 连着两周的晚班结束以后,周俏拿到新的排班表, 和Cindy一起看,两个人顿时叫苦连天。 “全天班,晚班, 全天班, 晚班, 全天班, 晚班,休息,再循环全天班白班啊!我的天……”周俏光看表就开始腿肚子打颤, “一直要排到元旦后?快一个月啊!” 第40页 “真的是要死了, 元旦后又有春节和情人节,救命!”Cindy苦着脸, “真讨厌,我都没时间和我男朋友约会了。” 周俏也很发愁,倒不是怕累, 只是担心家里的那位大爷该怎么吃饭。 在第一个全天班开始的那天早上,周俏5点半起床,出门买菜。 她特地多买了一些蔬菜,给黎衍做好一整天的饭菜后, 她踩着8点整出门上班。 专柜营业前要做一小时的准备工作,更换制服、化妆、打扫卫生、检查昨日报表、清点件数…… 上午10点,周俏和Cindy准备完毕,开始了一整天的工作。 深夜下班,周俏抬腿上公交车都感觉吃力,半小时的车程,她脑袋靠在玻璃窗上就睡着了,差点坐过站。 回到家,周俏洗澡洗头,哈欠连天,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钻进被窝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晚班,她8点起床,洗掉昨天的衣裤,又开始给黎衍做饭。 紧接着又是全天班,周而复始,周俏感觉自己的生活里就是上班、坐车、做饭、洗澡、洗衣服……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空余的时间。 他很久没见着黎衍的面了。 周俏发现了,只要是工作日,黎衍和她就可以二十四小时不见面,两人的生活节奏完全错开,要不是厨房里摆着几个洗干净了的碗盘,周俏都要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真的住了另一个人。 黎衍最近也觉得有点奇怪。 沈春燕又来过几次,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每次都见不着周俏,黎衍只能说周俏最近要加班,敷衍过去。 “你宋叔的年休假要在年底前休完,我和他就报了一个老年旅游团,去缅甸旅游,每个人只要1299。” 沈春燕笑着对黎衍说,“下周出发,要去七天,你和俏俏乖乖的啊,别吵架。” 黎衍冷眼觑她。 ——他连周俏的面都见不着,还吵个屁架。 周俏每天都回来得很晚,黎衍感觉她这晚班都上了快一个月了。可是当他早上10点出房间时,周俏照样不在,厨房里留着她做好的饭菜。 黎衍搞不清楚周俏的排班,更加不会去问她,心想,见不到就见不到吧,也许是周俏故意在躲他。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黎衍在卫生间洗了个澡,洗完后坐上轮椅,他穿上棉毛衫和内裤,刚穿好毛衣时,搁在洗脸台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黎德勇来电。 黎衍的目光黯了下来,接通电话:“喂。” “阿衍,是我,爸爸。”黎德勇声音很低,“你说话方便吗?” 黎衍的语气不带一点感情:“什么事,你说。” 黎德勇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是这样的,我那天听单位里的老洪说,你结婚了?” 老洪就住在永新东苑,他的妻子和沈春燕关系不错,应该是沈春燕给他们家送了喜糖。 黎衍默认。 “真的结婚了?”黎德勇很惊讶,追问道。 “是。”黎衍问,“有事吗?”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呀?怎么不告诉爸爸呢?办酒了吗?”黎德勇像是很费解,“你妈妈不和我联系我理解,这么大的事儿你总该和我说吧,你老婆哪儿人?多大?做什么工作的呀?” 一连串的问题,黎衍一个都不想回答:“我的事已经和你无关了。” 黎德勇提高了嗓门:“怎么会无关呢?你姓黎啊,以后你的孩子也姓黎,是我们老黎家的种啊!” 黎衍冷笑一声:“老黎家的种你还是寄希望于你另一个儿子吧,我不打算生孩子,在我这儿你绝后了,甭惦记了。” “什、什么?”黎德勇像是被惊到了,“你、你下面也受伤了?不能生了?” 黎衍后悔,就不应该说出让他误解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问结婚的事儿我告诉你,是!我结婚了!但不干你的事!我和你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了!我不想见你也不会见你!我当你死了!你也当我死了行吗? !操!” “黎衍你个王八……”黎德勇咆哮的声音还没说完,黎衍就把电话挂了。 当年,黎德勇出轨的事儿特别恶心,别人出轨的理由大多是嫌弃家里妻子人老珠黄,而外头姑娘年轻漂亮,可黎德勇不是。 沈春燕当年三十多岁,身材高挑,五官明媚,换到现在的说法就是浓颜系美女。黎德勇却不珍惜,仗着自己长得高大英俊,宁可净身出户,也要贴上单位领导的女儿——黎衍实在无法形容那个女人的身材和长相,真形容了感觉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妈。 十七年来,黎衍和黎德勇见面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对他来说,这个所谓的父亲早就不存在了,远不如宋桦来得亲近。 黎衍心情很不爽,坐在轮椅上,拿起一条缝合了裤腿的黑色棉裤穿上,单手撑着椅面抬起屁股,另一只手抻好裤腰,两截大腿残肢都包裹在了裤腿里,接着就打开卫生间的门转了出去。 下一秒,他就楞在原地。 客厅里,周俏正站在餐桌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里的包还没来得及放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黎衍坐在轮椅上,已经凝固成一座石雕。 两人离得很近,一米多远,周俏根本收不回自己的视线,目光落在黎衍的下半身——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穿假肢的样子,两截残肢裹在裤腿里,很短,短到都没能露出轮椅椅面,末端是圆润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着,配上他消瘦的上半身和修长的手臂,画面极具冲击力。 第41页 黎衍手里除了一个手机,什么都没有,连一块遮羞布都找不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得格外快,简直要跳出喉咙口。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钟,周俏终于反应过来,一个180度原地转身,背对黎衍,大声说:“对不起!” 黎衍没说话,根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 ——原地消失。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让周俏住到家里来。 ——操。 手指捏着轮椅钢圈,指节都发了白,他低下头,转动轮椅绕过周俏,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进房以后,周俏又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颓丧地坐到 椅子上。 最近她太累了,这天又是大姨妈的第二天,撑到下午,肚子难受得实在是撑不了一个全天班,才和店长请假回家。 黎衍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周俏看惯了他穿着假肢、四肢俱全的模样,虽然知道他没了两条腿,但亲眼所见还是让她震惊至极。 这也太不是时候了,黎衍刚才的表情就像是失了魂,眼神绝望到令周俏心悸。周俏伸手按上自己的额头,心想这可怎么办呢? 她闯祸了。 他一定会气疯的。 黎衍没出来吃晚饭。 周俏不敢敲门,只能给他发微信。 【MIIM男装俏俏】:黎衍,吃饭了。 他没回。 十分钟后,周俏又发。 【MIIM男装俏俏】:晚饭都在冰箱里,我回房休息了,你饿了自己出来热热吃。 他依旧没回。 周俏叹一口气,回了房间。 这一晚周俏睡得很不好,肚子难受,还迷迷糊糊做了梦,梦里都是黎衍。 他一会儿坐在火锅店的窗边,眼神熠熠,笑得神采飞扬,一会儿又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上,下半身空空荡荡,脸色惨白,神情阴郁,眼底是两抹浓重的阴影,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周俏。 他的断腿处渐渐渗出血来,越渗越多,殷红的血液从轮椅上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周俏吓坏了,想要过去看他,却迈不动步子,身子不停地扭动,扭动,突然,她醒了过来。 她浑身冒汗,身体下面传来一股粘腻的感觉,周俏打开台灯,掀开被子一看,她果然渗漏了,裤子和被子上都沾上了污渍。 人倒霉起来真是接二连三,周俏捂着肚子起身,看过时间才早上5点多,她去洗了个澡,又把被套拆下来放在一边。 冰箱里的菜没有动,黎衍昨晚居然没吃东西。 周俏把那些菜都装进饭盒里,准备带去当工作餐,又去菜场买了些新鲜菜,重新给黎衍做饭。 黎衍一直没出房间,周俏临上班前,给他发微信。 【MIIM男装俏俏】:黎衍,你醒了吗? 没回。 【MIIM男装俏俏】:你要是醒了,就出来吃饭吧,我现在去上班了,今天我是晚班。 没回。 【MIIM男装俏俏】: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还是没回。 周 俏无计可施,只能恹恹地出了门。 【MIIM男装俏俏】:记得吃饭,别饿着自己。 黎衍早就醒了,这一晚他根本就没怎么睡,晕晕乎乎中窗外的天就亮了,还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后来,隔壁的女孩子起床了,她似乎去了洗手间,然后又去了厨房,接着便下了楼。 没多久她又回来了,进厨房忙活了一通,最后,客厅里似乎安静下来,而他的手机则亮起了收到微信的提示。 手机是静音的,此时此刻,黎衍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也不想见到任何人,他情愿自己是死的,闭上眼,再也不用醒过来就好了。 周俏去上班了,黎衍终于被自己的三急之一逼得起床,但他没去卫生间,而是拿过床边的一个夜壶,在床上就地解决。 他没腿,夜里起夜很麻烦,要是坐上轮椅出去,第一,慢,第二,瞌睡会被吵醒,第三,容易被周俏撞见。 所以晚上他一直都用夜壶,从未被周俏发现,在她上班后去卫生间倒掉、清洗。 黎衍过了三年多这样的生活,身心俱疲,厌恶透顶。 唯一的寄托就是他的小说,在他的小说世界里,他有时是少年得志的武学天才,有时是寂寂无名的修仙菜鸟,有时是温文儒雅的博学太子,有时又是金戈铁马叱咤战场的威武将军…… 现在的黎衍只能活在虚拟世界里,与现实远远地割裂,他自己都不愿面对这具残缺的身体,每天不厌其烦地穿假肢、脱假肢,还给假肢穿裤子,穿鞋子。好像穿着假肢,他就还是那个完完整整的黎衍。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是我? ——全世界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是黎衍心中永远都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夜里11点,周俏下班回到家,拿钥匙开门时,心里有点忐忑。 她既希望黎衍像往常那样锁在房间里,又有点希望他待在客厅,好让两个人能说上话。 咬咬牙开了门,客厅依旧是黑的,周俏轻轻叹气,开灯后换鞋进屋,忍不住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 肚子好受了一些,可还是觉得疲惫。 第42页 身下又是那把会“嗒嗒”作响的椅子,周俏早就发现了,四把椅子里只有一把不平 整。 她心里烦闷,这时特别讨厌这样的声音,干脆脱掉外套,从自己房间里找来一件不穿的旧T恤,准备了剪刀、绳子,席地而坐开始剪布头绑椅腿。 客厅里传来奇怪的声响,黎衍猜不透周俏在干什么,忍了一会儿,他还是把轮椅转了出去,一开门,就看到周俏坐在地上,身边摊了一些工具和碎布。 周俏听到声音,抬头看他,黎衍四肢俱全,在轮椅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目光森冷地盯了她一会儿,问:“你在干吗?” “这个椅子腿不平,每次坐上去就响个不停,太烦人了。我给它下面包个布垫就好了。”周俏一边说,一边干活。 黎衍转着轮椅到她面前,问:“每把都不平吗?” “不是,只有这一把。” “如果只有这一把,丢了不就完了?” 周俏疑惑地抬头,因为她坐在地上,这时需要仰视黎衍,问:“为什么要丢了呀?你家椅子已经很少了,把那个不平的腿包厚一点就好了。” 黎衍冷冷道:“你以为我这儿总会来那么多人么?椅子还有三把,足够坐了。坏了就该丢,包个布头它还是坏的,只会让人一眼就认出它来,最丑。” 周俏皱眉:“你在说什么啊?” “我叫你不要弄了!” 黎衍突然就加大了音量,“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楼下还要睡觉呢!你在这儿乒铃乓啷的不知道会打扰邻居吗?!你还打扰我码字了!我思路都被你弄断了你明不明白?!” 周俏被他弄懵了:“我没发出什么声音啊,就包一个腿,最多两个,很快就好了……” “我叫你不要弄了你听不懂吗?耳朵聋还是智障?!”黎衍狠狠地一拍轮椅扶手,“周俏,请你搞搞清楚,这是我家不是你家!我家的家具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要是看这把椅子不顺眼,我明天就把它丢出去!你现在给我滚回你的房间!我不想再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你……” 黎衍突然闭了嘴。 因为,他看到周俏哭了。 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瓷砖上,日光灯下,那泪水晶莹闪亮,刺得黎衍心里没来由地一痛。 周俏没说话,黎 衍居然有些无措了。 “喂,你哭什么?”他心中郁结,转着轮椅去餐桌上拿了一包纸巾,搁在腿上又转了回来,抽了一张递给周俏,语气还是凶巴巴的,“别哭了!” 周俏打掉了他的手。 黎衍:“……” 她开始收拾地上的布头和剪刀,人站了起来,把那把椅子搬去墙边,抹抹眼睛,低着头往房间走,看都不看黎衍一眼。 黎衍火气又上来了,转着轮椅面对她的背影,大喊:“你给我站住!” 周俏站住了。 黎衍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哭给谁看?我怎么你了吗?别搞得自己跟白莲花受委屈似的!” 周俏依旧背对着他站着,黎衍很不满,又喊:“你给我转过来!有什么话就说!别搁心里骂我!我说你哪儿说错了吗?” 周俏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鼻尖也是红红的,低声说:“我今天上班很累了,不想和你吵架。” 黎衍梗着脖子:“我很想和你吵架吗?!你当我有病啊?” 周俏:“如果刚才那个椅子的事儿,让你以为我是在影射你,我向你道歉,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请你不要多想。” 黎衍咬牙,手握成拳头敲在轮椅扶手上:“你特么在说什么鬼话?” “昨天的事,我也向你道歉。”周俏看着他的眼睛,神情疲惫,“我提前下班没告诉你,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请你原谅我。” 黎衍:“……” “我累了,我去睡觉了。”说完,她又要转身。 黎衍大吼一声:“站住!” 周俏浑身一抖。 黎衍指着她:“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要你向我道歉了吗?!我最烦你们女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了!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人就在这儿,你有意见你就讲!” “我没意见,我只想睡觉!”周俏双手抓了抓头发,都快要崩溃了。 黎衍不放过她:“不行!你话还没说清楚!那个破椅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就是在影射我对不对?!” 周俏大喊:“我没有!” 黎衍:“你没有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是怕我没听明白故意再给我加个重点是吗?!” “我没有!我说了 我没有!”周俏喊得嗓音都哑了。 “还有昨天的事。”黎衍的眼神已经冷到令周俏后背发凉,“你什么都看到了,是不是觉得,这个人原来是个半身怪物啊。” “我没有,从没有这么想过!”周俏拼命摇头,忍住眼泪不要决堤。 黎衍大叫起来,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我特么就是个半身怪物啊!你承认一下就这么难吗?!” “啊!!你有完没完啊?!” 周俏突然大喊一声,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崩溃地冲着黎衍喊,“我说没有你不信!我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我向你道歉你也不听!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我现在肚子很痛!我大姨妈来了你知不知道啊?!是你叫我滚回房间的啊!我要滚了你又不让!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老是和我吵架……你为什么老是和我吵架?你是吵架狂吗?你以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第43页 黎衍:“……” 他反应了一下,奇怪地反问:“我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你以前认识我吗?” 周俏摇头:“不认识。” “那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意思?!” “你管我什么意思!”周俏真的要疯了,哭喊道,“黎衍!你就不能好好地和我说话吗?我是想要户口,但我给你钱了呀!是你叫我住过来的!我太累了!我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啊!不想和你吵架……呜呜呜呜呜……” 黎衍大吼:“你以为只有你累啊?老子不累吗?!你不想住就滚啊!” 周俏被他吼得愣住了。 黎衍在轮椅上咻咻喘气。 几秒钟后,周俏抹掉眼泪,低下头道:“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搬走。” 黎衍:“……” 第17章 这场架吵得很诡异, 到了后来,黎衍和周俏都搞不清他们为什么会吵起来了。究竟是因为前一天的意外撞见, 还是因为那把破椅子? 周俏觉得都不是。 爆竹精想炸就炸,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一次,周俏是真的很生气, 又生气又委屈,只想赶紧搬走。原来的出租屋到十二月底才到期,不知道房东有没有租出去, 她打算第二天问问陶晓菲, 过度几天再找新房子。 深夜, 屋子里安安静静, 黎衍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 这一晚他断更,那破文反正也没几个人看, 更一章就三瓜两枣的钱, 他已经懒得去管。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自己和周俏的那些对话。 就跟复盘一样,周俏说了这句, 他为什么会说那句?他说了那句,周俏又为什么会说这句? 复盘的结果是思绪更加混乱,心里堵得难受。 黎衍很不想承认, 却不得不承认,似乎每次没事找事的人都是他。 周俏犯的那些所谓的“错误”从来都是无心,她甚至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些莫须有的“错误”而向他道歉,但黎衍就是不肯放过她, 打了鸡血似的上纲上线,不依不饶,什么难听话都往她身上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干吗。 今天更是绝了,他把周俏给骂哭了,还让她滚。 明天……还是和她道个歉吧,闭上眼睛前,黎衍想。 道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黎衍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几乎到天亮才睡着,上午10点多,他挣扎着起了床,穿上假肢,拉好裤子,坐着轮椅去了客厅。 不知道周俏这天是什么班,客厅里没有人,厨房、卫生间也没人,不大的屋子一目了然,周俏不在。 黎衍有些失望。 厨房里没有做好的饭菜,黎衍有心理准备,两个人吵成这样周俏要还能给他做饭,那都不是个正常人了。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依旧没有心思码字。 拿出手机,想给周俏发微信,想来想去还是没发。 一直等到晚上8点,周俏还没回来,黎衍心里渐渐浮起不好的预感。 他咬咬牙打开次卧门,看到周俏床上被褥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保险起见,他转着轮椅进到次卧,拉开衣柜门看,周俏的衣服也都在。黎衍想起周俏说她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寻思她可能是加班,得等晚班后才回来。 她的枕头边上有一只可达鸭玩偶,黎衍第一次看到,轮椅转过去,把可达鸭拿在手里看。 揉一揉,捏一捏,可达鸭呆愣愣地与他对视。 黎衍忍不住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喜欢这么丑的鸭子啊?” 把可达鸭放回原位,他离开了次卧。 时间过了10点,黎衍开始心烦意乱,干脆待在客厅,眼睛紧盯着大门,不出意外的话,周俏会在一小时内到家。 可是这一晚,周俏没有按时回来。黎衍在客厅等了一个半小时,11点半了,他开始担心。 又一次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他把话编辑了七、八遍,最后发送出一条消息。 【有只刺猬】: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多久,周俏回了。 【MIIM男装俏俏】:我今晚不回来了,住我原来的房子里,还没到期,月底前我会把行李搬走的。 黎衍瞪大眼睛,死死地捏着手机,从那一大片裂屏蛛网里看周俏发来的文字。 然后,他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周俏盯着手里响个不停的手机,就像对着一个炸/弹。 陶晓菲盘腿坐在床上,担忧地看着她:“你不接吗?” 下定决心,周俏接起电话,对着陶晓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开门出屋,进到自己原本租住的房间,坐在空了的木床板上。 “喂。” “你什么意思?啊?!多大的人了!闹离家出走啊?!”黎衍的怒吼轰在周俏耳边,令她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感觉鼓膜都要被他震碎了。 “你声音轻一点,很晚了。”周俏的声音低低柔柔的,“什么离家出走?你那儿又不是我的家,昨天不是说好的嘛,今天我搬走。” 黎衍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还是气势十足:“周俏,咱俩的协议还没完呢!” 周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还是和你妈妈说实话吧,别骗她了,好好说,她能理解的。” 她没占黎衍便宜,给钱落户,各不联系,这才是这条产业链最常规的操作。 第44页 “不行!”黎衍一口拒绝。 周俏感到头疼:“为什么不行啊?我反悔了还不行吗?要不然,我和你离婚吧,反正才一个多月,你把两万块钱还给我。”她感到不妥,立刻又补充,“不用全部还给我,你留两千好了,就当我补偿给你的违约金,毕竟把你从未婚搞成离异了。” 黎衍咬牙切齿:“你做梦!”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是无赖吗?”周俏委屈得又想哭了,“我真的不想住你那儿了,每天上班站一天很辛苦的,回家还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你还要和我吵架!我、我不想和你吵架!你明不明白啊?吵来吵去的,我还不如一个人住出租屋,交了房租还能自在一些。” 听到她带点哽咽的声音,黎衍说:“那你住回来,给我交房租,你那出租屋租多少钱我也租你多少钱!” 这大言不惭的逻辑简直刷新了周俏的认知:“黎衍,我又不是受虐狂!我交钱租房还要被房东骂,我是有病吗?” 黎衍大吼:“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 周俏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现在就在骂我啊!” 黎衍:“……” “我不和你说了,这里隔音很差的,我怕室友听见。”周俏哭着说。 她要挂电话,黎衍急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搬回来?” “我不想搬回来!是你要我滚的!”周俏带着哭音,“黎衍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和你一起住了。” 黎衍听着她抽泣的声音,突然放软了语气,说:“周俏,我还没吃晚饭呢。” “……”周俏心里酸酸的,“你自己煮点儿包子、饺子吃吧,冰箱里都有。” 黎衍说:“我不想吃那些,我想吃你做的辣椒小炒肉。” 周俏默了几秒钟,说:“黎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不要太入戏。你现在对我说这些话,我会觉得很奇怪,你和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两个世界?”黎衍冷笑起来,“你有手有脚,我是个残废,对吗?” 周俏很无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黎衍气到心口疼,音量又拔高了,恨不得现在就下楼去周俏出租屋那边,把她给捉回来。 周俏放弃与他对话了:“随便你怎么想吧,我挂了,再见。” 她挂掉电话,黎衍再打过去时,周俏关机了。 再也没法忍住自己的脾气,黎衍扬起手,狠狠地把手机砸到了地上,一声巨响。 ——不住就不住!有什么了不起的?妈的你个初中生打工妹!老子稀罕啊!这房子本来就是老子的!老子一个人住着多开心!多潇洒!多自由!为什么要找个人来一起住啊?! 女人!要么就吵吵嚷嚷,要么就哭哭啼啼! 那么麻烦的人!老子为什么要把你请回来啊?! 不回来拉倒!稀罕!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就当没认识过!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你要户口,老子要钱!那就各取所需,到此为止! 老子明天就给沈春燕打电话!什么都告诉她! 依了你!总行了吧! 黎衍坐着轮椅在房间里转圈圈,转到后来,他把自己弄到床上,恶狠狠地脱了裤子,卸了假肢,也不顾是大晚上,用力地把那两条假肢甩了出去,“砰”的一声过后,两条假肢带着裤子,姿势扭曲地躺在了地上,连鞋都掉了一只,露出肉色的碳纤维脚板来。 黎衍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探下去,摸到自己两团短短的残肢,软肉里包裹着两根只余十厘米长的腿骨,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悲意,眼眶忍不住就酸了起来。 壁虎断了尾巴还能再生,人类科技那么发达,怎么还抵不过一只壁虎?腿没了,怎么就长不出来了呢? 哪怕长一点点都好啊!再给他一点儿大腿骨,二十公分,不,十公分也行,让他可以穿上假肢,重新走路! 那辆大货车,再偏过去十公分都不行啊!为什么要轧得那么狠?只给他留了半截身子。为什么不干脆再偏过来一米呢?从他脑袋上、心口上轧过去得了!把他轧成肉饼多好!一了百了。 那现在,就什么烦恼、痛苦,都没有了。 —— 周俏拿着电话回到陶晓菲的房间,爬上床,钻进好友的被窝。 “是你那变态房东吗?”陶晓菲问。 周俏噘着嘴看她:“他不变态,就是脾气有点坏。” 陶晓菲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吃惊地说:“你哭过了?” 周俏叹了口气,默认 。 陶晓菲很好奇:“你和那房东到底怎么了呀?” “吵架了。”周俏靠在床头,神情低落。 陶晓菲把被子盖到两人身上:“你这么好的脾气他都能和你吵架,这人得多古怪啊!是老头吗?” “不是。”周俏说,“晓菲,谢谢你收留我,今晚我和你挤一挤,明天我晚班,早上会去把我的被子衣服带过来,再带点儿日用品,一次也带不完,我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再偷偷去拿的。” 陶晓菲扯扯嘴角:“他会不会换锁啊?” 周俏笑起来:“不至于。” 没一会儿,陶晓菲就睡着了,周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第45页 那个坏脾气的男人居然没有吃晚饭,周俏好无奈,只能逼自己硬下心肠。 —— 一场大雾突袭钱塘,伴随着北方正在东移南下的一股冷空气。 这天清晨,整个城市雾蒙蒙一片,钱塘市气象台发布了大雾黄色或橙色预警,宣告晴朗无雨的天气正式终结,气温下降,雨水增多,终于要回归冬天的正常节奏了。 周俏背着双肩包、拖着拉杆箱,又提着一个装被子的大行李袋走在永新东苑的小区里。 太早了,小区里没什么人,冷风嗖嗖地刮着,周俏缩了缩脖子,转弯时,回头朝36幢看了一眼。 黎衍睁开眼睛。 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摸过手机看时间,上午11点。 他的生物钟已经乱成一锅粥,调都调不回来,也没有调的必要。 黎衍坐起身,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假肢依旧扭曲着摔在地上。他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刺得他打了个激灵。 ——好冷,降温了吗? 他穿上家居服和裁剪缝合过的短裤,麻木地把身体挪上轮椅,转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时,黎衍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洗脸台,一下子就定住了视线。 他发现了异样——周俏的黄色小鸭刷牙杯,不见了。 黎衍快速地漱了口,又回头看,毛巾也没了,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都没了! 他飞快地转着轮椅去次卧,打开门一看,床空了,只余下原本就有的床垫,和那张用来遮尘的旧床单。 可达鸭也不在了。 黎衍不死心,轮椅转到衣柜前,一把拉开移 门,周俏的衣服没有全部带走,但本来挂着的一些冬装都不见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过了? 黎衍皱起眉,茫然地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周俏,你有种啊。” 他低低出声,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掉进冰窟里。 黎衍的小说彻底断更。 他没有请假,本来就少的读者纷纷在评论里骂人,说要弃坑。黎衍也懒得管,这几天,他完全没有心思码字。 屋里又变得冷冷清清。 厨房里的油烟味没有了,地板上灰尘积了起来,连垃圾都再也没人去倒。 黎衍回归沉默。 一个人在家里过了四天,庆幸沈春燕和宋桦去了缅甸,可以让他随心所欲地颓丧。 自己煮东西吃,自己洗碗,自己擦地板……卸了假肢坐在冰冷的地上挪动,也不知是抹布、还是屁股把地板擦干净的。 每天自觉地喝一罐牛奶,吃一个苹果。 苹果很快吃完,牛奶也不多了。 洗手台上只剩下他的白色刷牙杯;淋浴间架子上只剩下他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墙上多了两个黏贴挂钩,没有毛巾挂在上面;拿碗的时候,再也看不到周俏的黄色小猫碗…… 他的手机被他那一下摔得更坏了,勉强能开机,但电量会迅速用完,并且不太充得进电,只能24小时拖着充电线。 黎衍想给周俏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来拿剩下的行李,折腾半天才编辑好内容,却每次都停止在按发送键之前。 他在洗手间里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真的很长了,就像一蓬茂盛的杂草,发梢几乎要与下巴齐平,刘海也彻底地挡住了眼睛。 黎衍伸手把刘海往头顶捋,镜子里就出现了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鼻梁和下颚线条锋锐得像是被刀削过,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很深,眼睛里一股死气,黑眼圈散也散不去。 他在阳台抽烟,垂着眼眸,烟灰缸里杵满了烟蒂。 阳台是如今的黎衍看外面世界最常用的窗口,可这窗口的风景一成不变,一栋栋旧楼,一扇扇窗户,外加一片灰暗的天空和远处几幢写字楼。 他的世界,现在就这么点儿大。 这几天偶尔有雨,气温很低 ,太阳不知躲到了哪里,黎衍腿疼得厉害,像有虫子在咬,一阵阵地酸麻刺痛。他靠在轮椅上抽烟,一只手按摩着自己的残肢末端,缓解一下疼痛。 每到下雨,张有鑫的“嘤嘤嘤”必定不会缺席。 当他又一次给黎衍发微信,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背疼时,黎衍问了他一个问题。 【有只刺猬】:三金,如果你让一个女孩子生气了,不理你了,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你? 【三金是个乖孩子】:?????? 【有只刺猬】:写文需要,回答。 【三金是个乖孩子】:你写的是古代文吧?古代的话我想想啊。 【有只刺猬】:不是,现代的,我下篇文在构思。 【三金是个乖孩子】:啊?你要写现代的啦? 黎衍头疼,这人怎么这么啰嗦! 【有只刺猬】:你就告诉我,要怎么做,女孩子才会原谅一个男的。 【三金是个乖孩子】:道歉呗,送礼物,请吃饭,实在不行就跪榴莲吧。[笑哭] 【三金是个乖孩子】:说起来,咱俩跪榴莲都没法跪!实惨[大哭] 【有只刺猬】:。。。。。。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我仔细想了一下,如果是写文,男主让女主生气了,应该是壁咚,强吻,然后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三百回合不行,就六百回合!人家都是这么写的![偷笑] 第46页 【有只刺猬】:。。。。。。 【有只刺猬】:算了,当我没问。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衍哥我回答得不好吗???衍哥! 黎衍没再理他,在轮椅上想了很久,终于打定主意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宋晋阳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弟弟你怎么想起给……” “别废话。”黎衍打断他,“宋晋阳,我明天要下楼,你要是方便,来接我一下吧。”末了,他又加了两个字,“谢谢。” 五秒钟的沉默。 宋晋阳终于开了口:“哈?!” 黎衍无视他的惊讶:“下午一点,我在家等你。别告诉我妈和你爸。” 电话挂了。 宋晋阳:“……” 宋晋阳:“!!!” 作者有话要说:宋晋阳:??? 张有鑫:??? 黎衍:╰_ ╯ 第18章 宋晋阳来到黎衍家时, 黎衍已经穿戴整齐,做好了出门准备。 他特地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还是衣柜里最体面的冬装,一件黑色羽绒外套,底下依旧是黑色运动长裤。 宋晋阳表情十分精彩, 想要说什么,黎衍神情冷峻、干脆利落地制止他:“出发吧,什么都别问。” “……”宋晋阳心里百爪挠心, 还是乖乖地闭了嘴。 他先把黎衍的轮椅搬下楼。 回到六楼, 再把黎衍背下去。 下楼时, 宋晋阳很小心, 一边走楼梯一边说:“你说你不住带电梯的房子就算了,穿这么个破玩意儿有什么用?又不能走路,背起来还麻烦, 你要是不穿假肢, 我还能背得轻松一点。” “闭嘴!”背上的男人语气极差。 “你讲讲道理啊老弟,现在是我在帮你, 你还装什么大爷。”宋晋阳摇头叹气。 “谁装大爷了?!” “好了好了不和你抬杠了。”宋晋阳气喘吁吁,“话说你到底要去哪儿?” 黎衍闷声说:“YT百货,月河广场店。” “???”宋晋阳想不通, “去商场?买东西吗?” “你别管!” “哦——我知道了!”宋晋阳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马上要圣诞节了,你是要给弟妹买圣诞礼物吧?” 黎衍有点迷茫,原来圣诞节快到了吗? “嗯。”他承认了, 这是个不错的借口。 宋晋阳觉得好笑:“你就不能提前网上买吗?香水,首饰,包包,什么都能买啊,非要自己去商场挑?” 黎衍挑眉:“我乐意。” “我不乐意啊!有本事你自己上下楼!”宋晋阳没好气,“你想好要买什么了吗?我一会儿可没工夫陪你逛街啊,限你一小时内搞定,今天好不容易休息,我和小颂买了四点的电影票呢!” “……”黎衍默了一下,本来,他想先去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剪个头的,宋晋阳要赶时间,他就开不了口了。 终于到了一楼,黎衍坐上轮椅,宋晋阳推着他来到车边,打开副驾驶车门,帮黎衍上车。 宋晋阳坐上驾驶座,看黎衍低头摆放两条假肢,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你想没想过换个能走路的假肢啊 ?” 黎衍转头看他:“我腿还剩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走路的智能假肢很贵的,两条腿得要五、六十万,够买你三辆车了。” 宋晋阳笑起来:“你是不是对我这车有什么误解?我这车全部弄好才十二万,够买五辆了好吗?” “你这车才十二万?”黎衍有点惊讶,“你怎么会买这么便宜的车?” 宋晋阳无语:“小黎先生你是不知道人间疾苦啊,我房子还没买呢,买那么贵的车干吗?我这车就是代代步,等以后买了房,条件好了再换。” 大概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黎衍没有和宋晋阳针锋相对。也是因为他现在很无力,和周俏吵架以后,他实在不想再和宋晋阳吵架了。 车子驶出小区,黎衍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房子首付还差多少?” “干吗?你要帮我凑齐啊?”宋晋阳笑问。 黎衍白他一眼:“滚。” 宋晋阳笑笑,挺愿意和黎衍聊这些事儿:“小颂是老师,有编制的,工作比我稳定,休息天有时还会在家里教小朋友弹钢琴,所以我们买房肯定是买在她的学校附近。那块儿现在房价三万左右吧,一套89方的房子得要270万,首付三成就是81万,加上税费什么的,预算得要90万。我爸说他出40万,剩下的50万要我自己攒,写两个人的名字,小颂家负责装修。50万啊……按照现在的收入,怎么的都还要再存一年多到两年,而且还得祈祷房价不要再涨。” 黎衍没做声,开始心算。 宋晋阳和他一样,大学毕业三年半,再过最多两年,他就能存够五十万了。平均一算,他每年可以存十万,那他现在的月收入是…… “你想没想好给周俏买什么呀?”宋晋阳问。 黎衍回过神来,反问:“你给你女朋友买了什么圣诞礼物?” “一个包。” “多少钱的?” “五千多吧,不算特别贵,但也花我三分之一工资了。唉……没办法,谁叫我爱她呢!”宋晋阳嘿嘿笑。 宋晋阳一个月能挣一万五了,黎衍又一次陷入沉默。 第47页 想起自己当年签下的Offer,底薪就是一万二,还有季度奖金和年终奖,如果顺利入职,三年半下来,他的收入应该比宋晋阳多得多。 不过这世 上最无用的一个词,就是“如果”。 黎衍这一年每个月的平均收入,只有宋晋阳的五分之一。 车子到了YT百货的地下车库,黎衍下车坐上轮椅,头也不回地转着轮椅就走了。宋晋阳追到他身边,黎衍瞥了他一眼:“你跟来干吗?” 宋晋阳潇洒地整整自己的大衣:“逛商场啊,你去给弟妹买礼物,我正好去三楼男装转转。” 黎衍转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宋晋阳无辜地眨眨眼睛:“干吗呀?我还不能给自己买衣服了?” 无法反驳。 黎衍别开头,不理他了。 宋晋阳坏坏地笑着,和黎衍一同进了电梯。 他按了三楼,又问黎衍:“你到几楼?” “……”黎衍沉着脸,“一楼。” 宋晋阳按下一楼。 电梯到了一楼,黎衍硬着头皮转了出去,宋晋阳还笑着对他挥挥手:“一会儿给我打电话啊!” 与光线昏暗的地下车库不同,商场一楼宽敞又明亮,挑空的中庭直达六层,屋顶是一大片透明玻璃,中庭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满铃铛和玩偶,树下则堆积着数不清的彩色礼物盒。 轻音乐响在耳边,顾客们悠闲地走走逛逛,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跑过黎衍身边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 她的妈妈小跑着过来把她拉走了,黎衍隐约听到她说:“……盯着人家……残疾人……不礼貌……” 他低下头,转动轮椅往前行去。 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进商场了,黎衍印象里,商场一楼都是珠宝、化妆品专柜和大牌奢侈品专卖店,但现在他看到的店铺都很奇怪,有卖玩具的,卖眼镜的,卖手机的,还有卖机器人的…… 幸好,商场的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到位,地面干净光滑,也没有台阶,黎衍的轮椅行进得很顺利。 他在一楼逛了好大一圈,忍受着周围各式各样的注目礼,最后还是在一个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才找到一个大牌化妆品专柜。 身处专柜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味,黎衍有些茫然,一个年轻的美女BA接待了他,问:“先生,请问想买点什么?” 黎衍的衣着虽然还算得体,但他的头发实在是长得没了型,人又太瘦,肤 色惨白,还坐着轮椅,怎么看都是一股病态,BA站得离他远远的,脸上挂着牵强的笑,似乎有点怕他。 黎衍的视线扫过柜台上那些漂亮的玻璃瓶子,说:“我买香水。” BA问:“需要我给您推荐一下吗?” 黎衍点点头。 “请问是送给男士还是女士的?对方的年龄多大?” 黎衍说:“女孩子,二十一岁。” BA挑了一款粉红色的香水,把试纸给黎衍闻:“这是花香型的,比较清新甜美,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 黎衍闻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款黄色香水上,指着问:“那个呢?” “哦,那个香水比较适合气质独特、性格鲜明的成熟女性,它有一点辛辣,您也可以试试。”BA把试纸递给黎衍,他也不懂怎么闻,直接凑到鼻子前,果然闻到了一股子呛呛的味道。 黎衍:“……” 怎么香水还能做成这种怪味的? BA给他解释:“其实这款香水用在身上,不会那么呛人,反而会让对方有一种神秘气息,它的基调就是薄荷。” 黎衍又闻了一下,问:“它有名字吗?” “有的。”BA笑起来,“它的名字叫Wild Flower,中文名是野韵。” “Wild Flower?”黎衍低声念了一遍。 ——这不是野花吗? 他看向那个黄澄澄、椭圆形的瓶子,玻璃瓶身上果然浮动着一朵硕大的花,说:“我就买这个了。” BA说:“好的,请问是买30毫升,50毫升,还是100毫升?” 黎衍问:“价格分别是多少?” “30毫升是680,50毫升是980,100毫升是1780。” 黎衍想了一会儿,低声说:“我要50毫升的,谢谢。” 宋晋阳用三分之一月薪给女朋友买包包,那黎衍就也用三分之一的月收入买香水。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坦然了许多。 BA微笑:“好的,请稍等,我去给您开票。” 买好香水,黎衍看过商场导览图,坐厢式电梯上到三楼。他知道周俏在哪个专柜上班,但不知道具体位置,就转着轮椅一个一个专柜找过去。反正不管周俏上的是白班还是晚班,双休日的下午她总归是在的。 宋晋阳正在一个专柜试外套,无意中看到远处的黎衍,赶紧把衣服脱了还给导购,做贼似的缀在了他后面。 周俏在上班,圣诞 节前天天都很忙,她正在为一对年轻小夫妻服务,妻子帮丈夫挑选羽绒外套,在黑色和红色间犹豫不决。 妻子喜欢红色,丈夫喜欢黑色,两个人不停地讨论着,周俏则微笑着站在旁边。 空着的Cindy看到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顾客,愣了一下后,还是迎了上去:“您好,请随便看一下,现在搞活动,两件八折,三件七折。” 黎衍抬头扫了她一眼,Cindy被吓得退了一步,黎衍指指背对着他的周俏,说:“我找她。” 第48页 “……”Cindy扭头叫,“俏俏,有人找你!” 周俏转过身来,看到黎衍后,整个人就石化了。 请Cindy帮她继续接待那对夫妻后,周俏推着黎衍的轮椅到了专柜不远处的安全通道口,她还没从震惊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站在黎衍面前问:“你、你怎么来了?” 黎衍抬头看着她,发现工作中的周俏有些陌生。她穿着黑色套装裙,腰身纤细,两条腿瘦瘦的,脚上是一双平跟皮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还化着淡妆。原本清秀朴素的一个女孩子,居然显出了一股娇俏的女人味。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挑眉道:“商场开门营业,我不能来吗?” 话一出口自己都想吐槽,杠你妹啊杠! 周俏果然愣了一下:“不是,你是怎么过来的呀?” 黎衍努力调整心态,好好回答:“宋晋阳送我过来的。” “那他人呢?”周俏看看四周,问。 黎衍瞪眼:“你管他呢!是我找你又不是他!” ——算了,放弃吧,说话的艺术他大概永远都学不会了。 躲在拐角墙后的宋晋阳差点笑出声来,路过的清洁工大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通道口,周俏点点头:“哦,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衍犹豫了一下,拿起搁在腿上的一个精美纸袋,递给她:“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周俏:“……” 从一开始她就看到黎衍大腿上的这个白色纸袋了,心里的确有过猜测,但当他真的把礼物递到她面前时,周俏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没接,问:“干吗要送我礼物啊?” 黎衍的手一直伸在半空中,看着她的眼睛,咬牙道:“周俏,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对不起。 ” 周俏:“!!!” 要是他不说,光看他憋红的脸和冷酷的眼神,还以为他是来寻仇的呢。 周俏瞠目结舌的样子令黎衍感到难堪,沉声道:“收下。” 周俏终于伸出手接下了那个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白色盒子,小声说:“谢谢。” 黎衍收回手,状似无意地问:“你……租的房子马上要到期了吧?会续租吗?” 周俏说:“会吧,我和房东说了续租。” 黎衍心里咯噔了一下,问:“房租给了吗?” “……”周俏本想骗他的,还是不忍心,答,“没有。” “那你……要不搬回来吧。”黎衍的声音低低的,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说,“我不会再和你吵架了。” 周俏不是很相信,斜着眼睛看他。 这样的视线令黎衍不爽,但他按捺住了自己的脾气,正色道:“我向你保证。” “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的。”周俏不太理解,“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咱俩住在一起,就算一开始好好的,到后面你肯定又会发脾气。” 黎衍皱起眉:“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了?” 周俏心想,三天两头对着她咆哮的人,难道还是因为看她顺眼吗? 见她不吭声,黎衍说:“希望你能理解一下我的处境,当时和你结婚,户口本在我妈那儿,她是不会同意我们‘假结婚’的。还有,如果我不结婚,我妈可能会把永新东苑的房子给宋晋阳结婚用,给我外头租个小单间,我不想搬家,至少现在不想,你要是搬走了,我没法和我妈交代。” 周俏垮着脸看他:“你的意思是,还按照以前说的,住半年到一年,直到我们因为‘感情不合而分居’为止?” 黎衍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是,不过半年太短了,说好一年吧。” “一年……”周俏重复着这个词。 “嗯,一年。”黎衍见她有所松动,赶紧说道,“我今天晚上就在家等你,你记得回来。” “今天晚上?”周俏瞪大眼睛,“我没答应你啊!” “你、你就当是……看在我妈面子上,行不行?”黎衍觉得自己都有些低声下气了,“你回来,我把落户费再给你减一万,四万就行,怎么样?” 周俏: “……” 黎衍咽了下口水,又说:“三万!三万总行了吧?” 周俏:“……” ——爆竹精这是下了血本了啊! 躲在拐角偷听的宋晋阳,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那些对话没有字字句句听全,但大体是怎么回事儿,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的眼底浮起兴奋的光芒。 艾玛!看他知道了什么?这特么真是太带劲儿了!分分钟可以玩死黎衍!这王八蛋为了不把房子借给他结婚,居然搞出“假结婚”这种戏码来,人才啊! 周俏一直没答应。 黎衍很有些受打击:“周俏,我人都到这儿了,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没有讨厌你。”周俏说,“我只是讨厌和你吵架。” “那我说了不和你吵架了。” 周俏噘起嘴:“再吵怎么办?” “再吵……不会再吵了!”黎衍斩钉截铁。 周俏看着轮椅上那人别别扭扭、拧着眉毛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后,说:“我再考虑一下。” “你……” 周俏急道:“人家求婚还让人考虑呢!我是真的有点怕了你了!” 黎衍愣住了,她到底是有多怕他?是因为什么?是他太凶,还是他的身体情况? 第49页 “好吧。”黎衍最终点点头,“那你考虑一下,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转动轮椅,周俏问:“你怎么回去啊?” 黎衍说:“宋晋阳会送我回去的。” “上楼呢?他会背你吗?”周俏不想他再自己一个人上楼了,简直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爬的楼梯。 幸好,黎衍说:“他会背我上去的。” 周俏提醒他:“你别和他吵架了,其实我觉得宋晋阳人不坏。” “……”黎衍眼神闪烁,“我知道,我走了。” 听到这儿,角落里的宋晋阳悄悄地先溜一步。 周俏推着黎衍的轮椅直到电梯间,帮他按下按钮,黎衍说:“一会儿你把我倒推进去,谢谢。” “哦,好的。”周俏很快反应过来,黎衍需要背对电梯门进电梯,开门后才能正着出来。 电梯门开了,周俏帮黎衍在电梯里安顿好,自己出了电梯厢,黎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周俏,晚上见。” 周俏:“……” 回到专柜,那对夫妻 已经买好衣服离开了,Cindy八卦地凑过来,问:“俏俏,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 周俏:“一个朋友。” “他在追你吗?”看到周俏手里的纸袋子,Cindy好惊讶,“哇!真的在追你啊?” 周俏否认:“哪有啊!没有的事。” “是香水吗?这香水不便宜呢。”Cindy拿出香水外包装盒打量,“俏俏,他是什么情况啊?为什么会坐轮椅?” 周俏语气低落:“他之前出过一场车祸。” “瘫痪了?” “差不多吧。”周俏不想细说。 Cindy表情夸张:“再也站不起来啦?” 周俏:“……” Cindy拍拍她的肩,过来人似的劝她:“俏俏,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看他也不像是条件很好的样子,人看着病歪歪的,裤子里那玩意儿说不定都没用了。你那么小,又不丑,找谁也别找一个残疾人啊,和他在一起你会累死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周俏无语望天:“Cindy,我想静静。” —— 宋晋阳载黎衍回永新东苑的路上,莫名其妙说出一句话:“周俏这人挺好的,黎衍,你要珍惜啊。” 黎衍手肘支在副驾车门上,手背撑着头,奇怪地转头看他。 宋晋阳继续说,“现在这社会,什么都不要就愿意嫁给你的女孩子,大概就只有她一个了。” 黎衍冷哼一声:“……我谢谢你提醒我啊。” “我很认真和你说的,没和你开玩笑。”宋晋阳心情很复杂,“你对她好一点,别欺负她,你这脾气我还不知道么?成天跟吃了火/药似的,也就周俏受得了你。” 黎衍越听越不对味:“你特么在说什么啊?” “我叫你对你老婆好一点,听不懂吗?” “你有病吧!周俏是我老婆!轮不到你来操心!”黎衍没来由地开始郁闷,听宋晋阳的意思好像知道他欺负了周俏似的。 ——他才没欺负周俏呢!他哪儿敢啊!人家气性多大!一不顺心就撂挑子走人的好吗! 宋晋阳闭嘴了。 前面是一家家电卖场,黎衍突然说让宋晋阳去那儿停一下。 “去干吗?”宋晋阳问。 “买手机。”黎衍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看,“刚才给你打过电话,就关机了,电都充不进去,坏了几天了 。” 先不讲充电的事儿,光是那块蛛网状的屏幕,宋晋阳就震惊了:“你这屏碎多久了?” “快两年了。” 宋晋阳:“!” 他不解地问:“刚才在商场你怎么不买?” “忘了!不行吗?” 其实不是忘了,黎衍有在商场手机店里看过,都是新款,挺贵的,超过他的预算了。 车子在家电卖场的露天停车场停下,宋晋阳没让黎衍下车,说自己进去买。轮椅不搬下来,黎衍寸步难行,降下车窗大喊:“我要自己挑!” 宋晋阳在车窗外弯腰看他:“就那么几个牌子,你把心理价位给我就行。” 黎衍很想装一下逼,但实在没有底气,还是说了实话:“两千五左右的就行。” “内存呢?128?” “……64也行。”真的很丢人。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宋晋阳走了。 黎衍一个人坐在车上等着,二十分钟后,宋晋阳出来了,上车后递给黎衍一个没拆封的手机盒子。 他一时没看出这是哪一款,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宋晋阳系上安全带:“算了,我送给你的。” 黎衍火了:“谁要你送了?!我自己买不起吗?!” “就当是送给你的结婚礼物!行不行啊?我红包也没给啊!我结婚你可以回礼的大哥!” 宋晋阳挑着眉毛看着副驾上面色铁青的男人,“黎衍,黎大爷!你可不可以成熟些啊?稍微淡定一点,从容一点,温柔一点,不要整天跟个刺猬似的碰都碰不得!你那微信名就没取好,叫什么有只刺猬?你要不改个名吧!有只小白兔小仓鼠什么的?嗯?” 黎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顾呼哧呼哧大喘气。 宋晋阳放缓了语气,耐心劝道:“真的,黎衍,你太敏感了,你要是一直这样子,和你在一起的人会很累的。” 第50页 黎衍气得别开头去,声音森冷:“你又不是我,你知道什么?” 宋晋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启动了车子。 回到永新东苑,宋晋阳把黎衍背上六楼,看着他坐上轮椅,就准备走了。 “宋晋阳。” 黎衍叫住他,再也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诚恳地说,“今天,谢了。” “没事儿,有事给我打电 话。”宋晋阳朝他挥挥手,出了门。 —— 晚上,黎衍静静地坐在客厅里。 感到烦躁了,就去厨房打开油烟机抽一支烟。 他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如果周俏不肯回来,那他万万不会再去找她。也就是说,成败就在这一晚,她回来最好,不回来的话,一切都结束了。 深夜11点半,周俏还没回来。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黎衍的心情已经跌至谷底,他坐得腰背酸痛,自嘲地笑了几声,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从柜子里拿出几罐啤酒,黎衍拉开拉环就喝了起来,冰冷的液体灌进喉咙,黎衍浑身打了个寒颤,伸手搓搓眼睛,手指竟感到一点湿意。 “傻逼啊。”他自言自语着。 再也忍不住,他埋着手臂趴在桌上,肩背微微地耸动起来。 这一晚,黎衍决定灌醉自己。 喝了一罐又一罐啤酒,喝到第四罐时,他已经有些晕,人也趴在桌上不太直得起腰。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开门声。 黎衍猛地坐正身体,转头看向大门。 先进门的是一个大行李袋,接着,周俏就走了进来,卸下背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带上了门。 转头看到黎衍在客厅,周俏很吃惊,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1点多。 她又看到桌上的几个啤酒罐,一下子就明白了,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心疼。 “我今天是晚班。”她对餐桌边头发凌乱、脸色微醺、眼睛红红的男人说,“下班后,我去出租屋收拾行李了,其他东西可以先不带,枕头被子总得带吧。我给你发了微信,但你没回,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 黎衍目光迷离地看着她:“……” 他的旧手机已经彻底阵亡,开都开不起来,而新手机盒子,他还没心情拆开。 周俏微微一笑:“黎衍,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第19章 黎衍坐着轮椅停在次卧门口, 看周俏铺床。 她动作很利索,很快就铺好了干净床单、被子, 放好枕头后,又把那只可达鸭拿出来摆在枕头旁边。 黎衍忍不住问:“你喜欢《宠物小精灵》?” “……”周俏抬头看向他,眼神迷茫, “我没看过《宠物小精灵》。” “那你为什么喜欢可达鸭?”黎衍的视线又望向那只呆呆的鸭子。 周俏拿起可达鸭玩偶,笑了一下:“你说它呀?它叫呆瓜,每天都陪我一起睡觉的。” 黎衍明白了, 这只可达鸭对周俏来说和那部动画片无关, 它只是一个陪伴者, 原本也可以是一只兔子, 或一只熊,它只是凑巧是只鸭子罢了。 “幼稚。”黎衍说。 “……”周俏努努嘴,“你怎么还不去睡觉?都好晚了, 我洗一下也要睡了。” 黎衍问:“明天你什么班?” “晚班。”周俏说, “不过后天开始,一直到圣诞节, 我都是全天班,没得休息。” “那什么时候可以休息?”黎衍觉得这班次排得也太不科学了,是要把人给累死吗? 周俏拿出手机看了下排班表:“26号休息。” “哦。”黎衍转着轮椅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轮子转了一圈后又停下了,回头对周俏说,“这几天挺冷的,你晚上睡觉可以开空调。” 周俏说:“不用, 被窝里就暖和了,我不怕冷。” “还有。”黎衍又说,“上全天班的时候,不用给我做饭了,我自己会弄东西吃,你多睡会儿吧。” 周俏呆呆地看着他,心里逐渐升起一股暖意,绽开笑脸道:“好啊。” 刷牙的时候,黎衍照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依旧是红通通的,脸颊也很红,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尴尬。 ——刚才周俏看到的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她会猜到他哭过了吗? ——卧槽,不会吧! 黎衍双手掬水扑到脸上,用力地搓了搓脸颊。 几罐啤酒喝不醉人,只是他喝酒容易脸红,卖相看着比较凄惨。 真丢人啊。 在心里安慰自己,周俏一定不会认为他哭过了,只是喝酒上头而已,一 个大老爷们哪能跟个女人似的哭哭啼啼,他又不是张有鑫! —— 来自北方的冷空气已是强弩之末,气象预报说,钱塘即将迎来一股强暖气流,雨水逐渐减少,气温稳步上升。本地公众号推文兴高采烈地宣布:今年大家将拥有一个温暖的圣诞节。 晨光透进窗帘,天已大亮。 黎衍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之间惊醒。 双手撑着床面坐起身来,他迷瞪了一会儿,脑子有点糊涂,直到听见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才渐渐清醒过来。 伸手撩开窗帘往外看,久违的阳光透进房间。黎衍抓抓头发,松了口气。 第51页 ——是真的,周俏已经回来了。 穿戴整齐坐上轮椅,黎衍出了房门,周俏正在客厅拖地,看到他有些意外,问:“你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 时间刚过9点,其实也不算早了,但对生物钟奇奇怪怪的黎衍来说,这时候起床着实有些难得。 他一边往卫生间去,一边说:“你那么吵,我怎么睡得着?” “我哪里吵啊?以前我就算在这儿吹喇叭,你都能睡得像个猪一样。”周俏想起自己来搬行李的那个早上,动静也不小,黎衍愣是一点儿也没发现。 黎衍停下了:“说谁像猪呢?” “……”周俏小声吐槽,“我就几天没在,家里就被你搞得那么脏,也不知道打扫一下卫生,亏你住的下去。” 这话黎衍可不爱听了:“谁说我没有打扫卫生?我洗衣服,洗碗,刷锅,我还擦过地呢!” 周俏单手握着拖把杆,就像杵着一把长/枪:“擦过还那么脏?你去看看桶里的水,全是黑的!” 黎衍真的要气死了:“你试试没了腿擦地啊!要求不要这么高!” 周俏木着脸与他对视,黎衍一下子就怂了,辩解道:“我没和你吵架啊,是你先来说我的。” 那耍赖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周俏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黎衍脸垮下来,瞪着眼睛说:“你笑什么?” 周俏笑个不停:“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洗脸刷牙吧,我给你做点儿早饭吃,离吃午饭还早呢。” 黎衍“哼”了一声,转着轮椅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回到客厅,周俏已经为他做好一碗 小葱拌面,还贴心地加了一个煎蛋,边上照例是一罐牛奶。看着热乎乎的拌面,黎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满足感。 好吃到……差点要落泪。 耳边的头发挂了下来,快要垂到面碗里,黎衍伸手拨开,但那头发不服帖,手一松,就又挂下来。 周俏看到了,问:“你昨天下楼,为什么不去剪一下头发呀?” 黎衍心想,昨天任务那么重,谁还有空去管头发? 干巴巴地说:“忘了。” “那怎么办呢?都长得不像话了。”周俏站在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撩起他耳边的发,顺手夹到了他耳朵后面。 黎衍猛地抬头看她,周俏赶紧收回手,黎衍冷冷道:“男人头,女人腰,不能摸,没听过吗?” 周俏老实地摇摇头:“没听过。” “那现在听过了?” “哦……”周俏转过身,默默地进了房间。 黎衍摸摸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有点烫,赶紧把头发都扒拉下来盖住耳朵,才不要让那女人看到他耳朵红了。 周俏一直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黎衍吃完面条,犹豫着是回房间,还是留在客厅等她出来和她说说话。 但要说什么呢? 他一时也想不好,两人之间其实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周俏不像是个爱聊天的人,黎衍更加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太久太久,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和人聊天,说三句就能上火,所以这实在是个很难的课题。 这时,周俏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类似化妆包的东西。 黎衍疑惑地看着她,周俏把化妆包打开给他看,里头竟然是好几把不同规格的理发专用剪刀和梳子、围布、推子等理发工具。 看黎衍一脸呆滞的样子,周俏解释:“前些年,我在理发店上过班,和师傅学过理发,不过后来发现,客人都不信任女理发师,就没再干了,但工具都还留着。” 黎衍:“……” “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剪一下,当然我不保证能剪好啊!”周俏觉得黎衍的发型实在已经不忍直视,“我就是觉得你还是短头发好看。” 是个人都能知道他留短发好看。 黎衍问:“你给人剪过没有?” “就给几个大爷剪过 ……”周俏心虚地回答。 黎衍嘴角抽了一下,考虑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短时间内他肯定不会再下楼,头发已经半年没剪了,留着这一脑袋毛,换身破烂衣服,脱掉假肢,再加个碗,他都能立马去火车站上班。 见他答应了,周俏很开心,问:“你上一次洗头是什么时候?昨天洗了吗?” 黎衍瞬间暴躁:“你什么意思?嫌我脏吗?” “不是不是。”周俏觉得和这一位沟通真是太困难了,“你要是昨天洗了那今天可以不洗,我直接剪。你要是昨天没洗,那得先洗个头啊。” 黎衍前一天为了出门洗过头,闷闷地说:“昨天洗了,不过还是洗一下吧,我不习惯不洗头直接剪头发。” 周俏无所谓:“行吧,来,我帮你洗。” 她升起卫生间里的百叶窗,让光线更明亮,黎衍坐着轮椅停在洗脸台盆前,周俏准备好洗发水和毛巾,让他弯腰。 台盆装得比较低,黎衍弯腰不会太吃力。 他上身脱得只剩一件保暖内衣,周俏在他肩膀上搭上一块干毛巾,用热水帮他打湿头发,问:“水够热吗?” “嗯。” 水汽氤氲,周俏第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地摸着黎衍的头发,他的发质挺好的,发量也多,被水打湿后摸起来又顺又滑,手感不错。 第52页 周俏心里好开心,给他抹上洗发水,揉搓了一会儿后,清水洗净泡沫,又给他上了一层自己的护发素。 黎衍闭着眼睛,奇怪地问:“我头发那么脏吗?要洗两遍?” “不是,这是护发素。”周俏站在他身边,继续帮他揉搓脑袋,卫生间不算宽敞,站了一个人加一架轮椅,略微有些挤。 黎衍不吭声了。 当头发都往前捋时,黎衍的后脖完全露了出来,他的肩很宽,修长的脖子上脊骨突出,皮肤白皙又光滑。只是,他的后脖上有几个零星的小伤疤。 疤痕都很小,颜色比肤色深一些,指腹摸上去会有凹凸感,平时这几个伤疤都被他的头发给盖住了,周俏从未见到过,忍不住问:“你脖子上怎么有疤?” “哦,被烫的。”黎衍答。 周俏的心揪得紧紧的,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不记得了,好多年了吧,那时候腿还在。”黎衍轻描淡写地说。 周俏没应声,帮他按摩头皮,黎衍也安静下来,觉得周俏果然是在理发店里干过的,手势相当舒服。 这算是一种很亲密的行为了,两个人心里都有些酸痒,又都装得极为淡定,狭小的卫生间里一时间变得静谧,只余下鼻尖萦绕着的护发素特有的清新香味。 按摩完了,周俏打开热水帮他冲掉泡沫,手指一遍一遍穿过黎衍的头发,直至护发素全部冲净。 “好了。” 她让黎衍直起身来,用干毛巾帮他擦头发,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刚洗完头的黎衍简直就像一头落了水的小雄狮,头发又多又密,一簇簇地支棱着。 周俏的手指像是无意般掠过他脖子后的一个小伤疤,问:“怎么会烫在脖子上的呢?” “别提了,碰到个神经病。”黎衍乖乖让她擦头发,说,“好像是在一个饭店里,和人起冲突了,那人居然拿火锅锅底泼我背,是滚烫的锅底!幸亏当时衣服穿得厚,背后只烫脱了皮,没留疤,但脖子这儿是直接被汤水溅到的。” 周俏心里一阵钝痛,咬了咬下嘴唇:“一定很疼吧?” “当时肯定是疼的,现在早没印象了。倒是车祸后……”黎衍突然闭了嘴。 周俏追问:“车祸后什么?” “没什么。”黎衍心想自己在说什么?居然想对周俏说自己车祸后双腿截肢有多疼,他一定是疯了。 周俏没再计较,擦完头发后,用吹风机给他吹干。 吹风机轰轰响着,周俏抓着黎衍的头发,一簇一簇地吹,卫生间里渐渐就有了一种干爽头发特有的蓬松香味。 周俏看着镜子里黎衍的脸,笑着说:“幸好当时火锅锅底没泼到你的脸,要不然,你就破相了。” 黎衍也看着镜子,笑了一下:“当时也这么想的,现在倒觉得无所谓,反正天天待在家里,破相了也吓不到人。” “那不行,这么帅一张脸,哪能破相。” 这是周俏第一次大着胆子当面夸黎衍帅,黎衍有些楞,转转脸颊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以前长得是还行,现在就算了吧,我知道我已经长残了。” 周俏反对:“没有啊,还是很帅的。” “你 在逗我吗?”黎衍从镜子里看她,两道眉毛皱得一高一低。 周俏真心实意地回答:“我认真的。” “周俏。”黎衍神色又冷了下来,“我跟你说啊,你别对我动什么心思,咱俩没戏。” 对于他的日常提醒,周俏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小声说:“谁对你动心思了?想太多。” “你知道就好。”黎衍冷艳高贵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爽。 头发吹干后,周俏帮黎衍围上围布,把头发梳顺,拍拍他略微佝偻的背:“你坐直一点,老驼着个背干吗?跟个老头似的。” 黎衍不高兴,但还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抱怨道:“你事儿怎么那么多?” 周俏拿起剪刀,说:“我真剪了啊。” “剪吧。”黎衍这时候心很大,周俏的工具看着挺全,就算手艺不好,总比他自己剪要来得好。 得到圣旨,周俏就大刀阔斧地开工了,黎衍看她拿剪刀的手势挺像模像样,左手手指夹起头发,右手剪刀“咔咔”地就把指缝里露出来的发尾给剪了。 周俏好多年没给人剪头,其实有点生疏,但黎衍的反应给她壮了胆,越剪越嗨,突然一不小心把他的一簇刘海给剪得太短了。 “哎呀!” 那片头发瞬间只剩了短短一截,奇怪地竖在额头前,周俏和黎衍一同对着镜子目瞪口呆,几秒钟后,黎衍咆哮:“周俏!你是故意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补救一下!”周俏围着他的轮椅左右转圈,硬着头皮继续剪,终于,黎衍的新发型新鲜出炉了。 其实还可以,虽然不能和理发店的Tony老师比,但比起黎衍之前杂草般的半长发,已经显得很是干净清爽。 黎衍转转脖子,打量自己的新发型——短碎发,周俏用推子给他推了脖后和鬓角,两个耳朵都露了出来,额头前还有刘海,整个发型学生气很浓,居然还挺衬他瘦削的脸型。 伸手摸摸那簇剪坏了的毛,黎衍抬头瞪周俏。 周俏尴尬地笑:“等它再长一点,就和其他头发融为一体了。” 第53页 “哼。” “好不好看?”周俏给黎衍梳头发,又用刷子刷掉他头上的碎发,“我觉得还不错呢!” “我大学里就留过这 种发型。”黎衍回忆着,“现在好像不流行了,我看那些男明星头发都很洋气。” “那些洋气的发型都要烫过染过的,平时还要用发胶定型,你又没这个需求。”周俏撇撇嘴,“别挑剔了,你省了一笔理发钱呢。” “倒也是,那要谢谢你了Tony周,以后我的头发就归你剪了。”黎衍抬起头对着周俏一笑,眼睛笑得弯弯的,眼珠子又黑又亮,唇角微微上扬,定格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周俏当即像被施了定身术。 “怎么?不愿意吗?”黎衍见她傻乎乎地盯着自己,问道。 周俏身子一颤,反应过来:“没有没有,剪个头发而已,以后我帮你剪就是。” 黎衍对着她笑的时候,周俏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那个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她不敢让黎衍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解了他的围布,把他推出卫生间,说:“你赶紧去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我把厕所打扫一下,都是碎头发。弄好了我就做饭,吃完饭我就要去上班了。” “哦。”黎衍没多想,视线往上对着自己的刘海吹了口气,又摸摸干爽蓬松的头发,心满意足地转动轮椅进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依旧是每天早上10点更新!本章前排发100个红包,感谢大家对延更的理解! ヽ( ̄▽ ̄)? —— 黎衍:我剪头发啦!!!(^o^)/~ 周俏:继饲养员,保洁员后,又get理发师技能!黎大爷,还有什么要求你提出来! ̄へ ̄ 黎衍:想要开车!滴滴滴……o( ̄▽ ̄)o 周俏:你可拉倒吧!! 第20章 ——他的身上还是留疤了。 在卫生间里打扫碎头发时, 周俏心里难过地想着。 那天发生的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黎衍似乎已经记不太清了,哪怕在整件事里,他是最倒霉、最无辜的那一个。 事情发生的时候, 周俏已经在火锅店工作了半年多。 A大放寒假后,店里的生意清淡许多,她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黎衍, 这几乎令她丧失工作动力。女领班对她莫名的敌意使她度日如年, 周俏知道领班想逼她走, 但她就是咬牙不走。 就算要走, 也得再见一次黎衍。 周俏已经存钱买了一部低端手机,她想,要是再见到黎衍, 一定要试着去问他要来电话号码。 她都没想过黎衍会不会不愿把号码给她, 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小乡巴佬很讨厌,可能是无知者无畏吧, 周俏心中一腔孤勇,每天都眼巴巴地盼望着黎衍能来。 冬去春来,银杏树长出绿色新叶, 桃花也结出了花骨朵儿,A大新学期开学了,师生返校后,店里的生意逐渐好转。 三月中旬的一天傍晚, 周俏在店里忙碌,无意间抬头,便看到黎衍和他的同学们走进了火锅店。 周俏几乎是冲过去迎接的,陈哥被她吓了一跳,和别的服务员调笑道:“呦,小花的男神终于来了,看把她给高兴的。” 另一人哈哈直笑:“小花还是小孩子,喜欢做梦呢。” 黎衍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周俏欢喜得不行,一直偷偷盯着他瞧,两个月不见,黎衍似是成熟了一些,褪去青涩的学生气,变得像个上班族,穿着一件黑色夹棉外套,底下是西装裤和皮鞋。 ——好好看哦! 周俏的眼睛几乎要粘在他身上了。 眼镜小哥走在最前面,身边就是那个穿着时尚的漂亮女生,两人说着话,女生时不时地回头看,像是在找人,走在队尾的黎衍接触到她的目光,指指耳边的手机,示意自己有事。女生噘了下嘴,有些意兴阑珊地跟着眼镜小哥走到桌边。 周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对那女生并没有什么醋意。 她的确太小了,对于感情还懵懵懂懂的,反而有些讨厌眼镜小哥。眼 镜小哥对那个漂亮女生很殷勤体贴,帮她拉椅子,给她倒茶水,还去自助餐台端来水果给她吃。 周俏替黎衍感到憋屈,心想,眼镜哥哥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个小姐姐分明是喜欢黎衍的吗? 怪不得要戴眼镜,视力果然不行! 黎衍一行人坐在一张圆桌边,紧邻的那桌坐着八、九个人,也归周俏服务,她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很雀跃,小心思始终牵在黎衍身上。 边上那桌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喝白酒,其中有个人喝上头了,每当周俏去那桌添汤、换骨碟时,他就色眯眯地盯着她看,终于,在周俏站在他身边时,那人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周俏正提着大茶壶添汤,被捏了屁股后慌得叫起来,手一抖,茶壶嘴歪了一下,浇歪的汤水溅了些在那人摆在桌面的手机上。 周俏惊魂未定,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扯了纸巾想为客人擦干手机屏幕,那醉汉倒也不恼,又往周俏腰上掐了一把,大着舌头说:“小妞儿,小心点,哥的手机一万多块,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周俏扭着身子躲开他,继续赔不是:“真的对不起,我一定会小心的。”说完,提着茶壶就溜走了。 第54页 黎衍那桌好几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漂亮女生一脸厌恶:“真恶心。” 黎衍面色深沉,眼镜小哥给他倒上玉米汁,说:“算了算了,那人喝多了,和咱们没关系。” 一会儿后,那个醉汉伸手大喊:“服务员!加点菜!” 周俏不情不愿地挪过去,站得离醉汉好远,问:“要、要加什么?” 醉汉眯着眼睛看她,朝她勾勾手指:“你过来,菜单不给我我怎么知道要加什么?” 他的同伴劝他:“你差不多得了,看把人家小姑娘都吓成那样了。” “放屁!老子干什么了?老子是消费者!”醉汉又叫周俏,“叫你过来呢!聋了啊?!” 周俏只能走过去,把菜单递给他,身子微微发抖。 “乖点儿多好,大哥又不会害你。”醉汉咧着嘴嘿嘿地笑,见周俏满脸惊惶,又伸手去摸她的屁股:“小妹妹,别害怕,告诉大哥你几岁啦?” 周俏吓坏了,一急之下打掉了他 的手,醉汉的同伴们都哈哈哈地笑起来,他没了面子,勃然大怒,“腾”地站了起来,大声说:“给脸不要?是不是找死?!” 周俏想跑,但没来得及,那醉汉直接拽着她的辫子把她拖了回来,他醉得厉害,摇摇摆摆,拍了拍周俏的脸,龇牙咧嘴地说:“小丫头片子,想跑啊?你做梦呢!” 一股酒气夹着唾沫星子喷在周俏脸上,令她想要呕吐。 “你放开我!”周俏吓哭了,周围几桌客人都往这儿看,其他服务员赶紧过来拉劝,但喝醉的人哪里会讲道理,嘴里一直骂骂咧咧,还对周俏动手动脚,手里抓着她的辫子不放。 领班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一见这场面就骂周俏:“你搞什么鬼?!赶紧和客人道歉!” 周俏跑也跑不掉,被扯着辫子哭得很大声:“对不起!我错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左手抓着周俏的手臂,右手箍住那醉汉扯周俏辫子的手,手腕用力,那人一声惨叫,被迫松开了手。 黎衍趁势就把周俏拉到自己身后。 周俏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在暗夜里突然看到一道光,情不自禁就揪住黎衍外套的衣摆,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你谁啊?!”醉汉身材矮胖,与黎衍身高落差极大,仰头看他,“滚开!别多管闲事!” “你够了啊,喝多了就醒醒酒,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像话吗?”黎衍毫不畏惧地盯着醉汉,醉汉的同伴们大概也觉得己方理亏,纷纷来劝。 醉汉觉得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羞辱,实在太没面子,恶狠狠地指着黎衍说:“你算老几?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呢!少特么多管闲事!” 黎衍懒得理他,冷冷瞥了他一眼,拽着周俏的胳膊就想走。 那醉汉可不依,大喊一声:“我草你妈!”冷不防地一拳就向黎衍挥过来,周俏慌得瞪大眼睛,领班也尖叫起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那拳头并没落在黎衍身上,在半途就被他架住了。周俏只觉眼前一花,黎衍左手扣住醉汉的右手,一记漂亮的右勾拳已经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醉汉矮胖的身躯踉跄几步,最终跌到地上。 他的鼻血流了出来,瞪大眼睛仰视着黎衍,哆嗦着嘴唇说:“老子操……” “你再敢骂一句,试试。”黎衍铁青着脸又向他走近一步,醉汉倏地闭嘴。 周俏在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死死拉住他的衣摆。 “别打架,别打架!再打架我报警啦!” 领班在边上尖锐地叫着,却不敢上去拉架,陈哥过来拉黎衍:“哥们儿冷静,冷静!差不多了,再打要出事。” 黎衍的同学们也都围了过来,眼镜小哥试图把他拉回桌边。 醉汉的同伴们还是讲道理的,有人已经去买单,剩下的人想把醉汉扶起来带他走。可他死活不肯走,爬起来后捂着鼻血在那里狂叫:“杀人啦!有人杀人啦!就是你!有种你别走!你等着!等着!老子……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他冲向桌边,也不顾烫,一把端起桌上那锅麻辣锅底。 黎衍眼神一凛,大喊:“小心!!”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陈哥、领班、醉汉的朋友以及黎衍的同学们都惊恐地叫出声来,求生本能使他们一个个地四散蹦开,黎衍想躲开时,眼角余光看到周俏还傻愣愣站在那儿,立刻就回过身来。 那王八蛋的目标不是他,就是她。 周俏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紧紧圈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哗啦啦”一声响,周围仿佛腾起一股沸腾的热气,麻辣火锅的味道散在空气里,尖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周俏从黎衍怀里出来时,发现自己毫发无伤,抬头看他,黎衍面色惨白,咬着牙,浓眉拧在了一起。他的同学们已经奔了过去,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们三两下就把那醉汉摁在了地上,眼镜小哥还用力踢了他几脚,踢得那醉汉嗷嗷惨叫。 那个漂亮的女生跑到黎衍身边,尖叫着问:“阿衍!你没事吧?” “嘶……痛痛痛痛痛!”黎衍痛呼出声,陈哥经验丰富,已经帮他脱下惨不忍睹的外套,他的后脖处通红一片,冒出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泡。陈哥大声喊:“毛衣不要脱!粘着了!赶紧去后厨冲凉水!快快快!打110!120!都打都打!” 第55页 一堆人拥着黎衍去了后厨,周俏也想跟去,领班拦住了她,“啪”一下就拍到她脑袋上 ,打得周俏身子一晃。 领班语气刻薄:“看看你惹出来的事!小小年纪就知道招惹男人!不想干就赶紧滚!整天笨手笨脚,客人要是找咱们赔钱,你就把几个月工资准备好吧!” 周俏呆呆立着,心里挂念黎衍,但领班不让她去后厨,让她在原地收拾好卫生。等她终于找机会溜过去时,黎衍已经不在了。 陈哥说他被送去了医院,而那个闹事的醉汉也已被警察带走。 周俏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她没来得及对黎衍说声“谢谢”,当时的她甚至不知道,后来,她再也没能见到黎衍。 …… 和黎衍一起吃过午饭后,周俏去上晚班。 黎衍吃得很饱,主动承包洗碗工作,弄干净厨房后,他回到房间,终于有心情去拆宋晋阳送的那个手机。 把Sim卡插到新手机里开机后,黎衍先上网查了下这个手机的价格。选好颜色、内存等参数后,官方指导价跳出来——4588元。 黎衍:“……” ——宋晋阳你特么是不是有病啊! 黎衍捏捏自己的鼻梁,心里郁闷得要死,想着等宋晋阳结婚时就送他一个五千块的大红包,他可不想欠那货的人情。 在新手机上装好几个常用APP后,黎衍打开电脑,准备码字。 断更一个礼拜,估计读者都跑光了,他看了一眼评论区,有几个人在骂他,幸好还有几个人留言表示愿意等更。 黎衍打开文档,想着就算是为了这几个人,他也得继续写下去。 之后几天,周俏连着上全天班,黎衍每天只能在夜里11点多见她一面。 她回到家时,肉眼可见得疲惫不堪,连话都不愿多说。 不过,她每天都会给黎衍带夜宵回来。 第一天是一碗麻辣烫,第二天是一份炒米线,第三天是肯德基的汉堡和辣翅……黎衍坐在桌边吃夜宵时,周俏就瘫着手脚赖在椅子上休息,看他吃。 见她一脸木然,黎衍把装辣翅的纸袋推到她面前:“我吃个汉堡就够了,这个你吃。” 周俏看他一眼,摇头:“累死了,吃不下,你放冰箱里吧,明天也能吃。” 黎衍皱起眉:“你这工作也太夸张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站着,铁人也架不住啊,不如换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得 了。” 周俏苦笑一声:“什么工作都是辛苦的,再说了,我没学历,上哪儿去找朝九晚五的工作?我电脑都不太会用。” 黎衍:“……” “再熬两天就放假了。”周俏嘿嘿地笑起来,“其实我还满喜欢十二月的,忙归忙,但是钱多!” 黎衍冷哼:“身体垮了,钱再多有屁用。” “你不懂,我需要钱,我还得供我弟弟读书呢。”周俏低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黎衍说起自己家里的事,黎衍咬了一口汉堡,问:“你有弟弟?” “嗯,亲弟弟,叫周俊树,今年上高二。”周俏打开手机相册,给黎衍看小树的照片,“我弟,帅不帅?” 黎衍看着照片里臭着一张脸的小少年,嘴里念道:“周俏花,周俊树,这名字取得还挺有意境,再生一个男孩,可以叫周帅草。” 周俏愣了一下,随即就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怎么那么逗啊!那要是再生一个女孩呢?” 黎衍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周美果,美丽的果子。” “噗……哈哈哈哈哈,怎么给你想到的啊?哈哈哈哈……”周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见她那么开心,黎衍自己也乐了。 周俏笑了一阵后,轻轻叹口气:“没机会再有弟弟妹妹了,我妈生了我弟后没多久,就跑了。” 黎衍愣住:“跑了?” “嗯,家里太穷了,我爸又……唉……不说了,说起来就不开心。”周俏垂下眼睛,两只手无意识地捏着那个辣翅纸袋。 她不愿说,黎衍也就不问了。 —— 圣诞节当晚,商场促销活动力度很大,周俏和两个同事铆足了劲冲业绩,下班的时候,三人一阵欢呼:“解放啦!” 周俏提着大包小包、迫不及待地赶回家,进门时,客厅灯亮着,黎衍听到动静已经从房间里转了出来:“回来了?” “嗯!”周俏身体虽然累,心里却万分轻松,“明天我放假!终于可以睡个大懒觉了!” 说着,她把一个大纸袋递给黎衍:“呐,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的?”黎衍有些吃惊,接过纸袋一看,是一件衣服。 他把衣服拎出来看——柔软的藏青色高领毛衣,胸口有一排红白相 间的菱形格子图案,英伦风,感觉穿起来会有浓浓的书卷气。 黎衍:“……” “好看吗?我们专柜的衣服,内部折扣价买的,特别划算!我觉得你穿起来一定好看。”周俏笑嘻嘻地看着他。 黎衍低声说:“谢谢,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周俏又从袋子里掏出其他东西,“对了,你饿吗?今天我没吃晚饭,去超市买了点火锅料,我看你家有个电火锅炉,不如我们煮火锅吃吧!” “煮火锅?现在?”黎衍从来不知道周俏也会这么人来疯,这都快12点了。 第56页 周俏已经脱掉外套、卷起了衣袖:“是啊,今天圣诞节啊,咱们也过个洋节呗!” 见她兴致高昂的样子,黎衍点点头:“行,那就煮吧,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买火锅底料了,把锅找出来就行。”周俏哼着圣诞歌就往厨房走,这段时间这破歌天天在耳边循环,她都会唱了。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and a happy new year!” ——这家伙居然还会唱英文歌! 黎衍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周俏一扫前几日的消沉,活过来了。 又想到明天她能在家休息一天,他居然有点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反正就是高兴! 半小时后,红彤彤的火锅汤底已经在餐桌上煮起来,气泡翻滚着,香气扑鼻。周俏在边上摆满盘子:羊肉卷、牛肉卷、贡丸、香肠片、香菇、菠菜、土豆片、老豆腐…… 黎衍目瞪口呆:“你晚饭不吃,就去超市买这些了?” “是啊,晚饭只给半小时,我午饭吃得晚,也不饿。”周俏又开了一罐火锅调料,“这几天就特别想吃火锅,刚才就想着晚上回来就吃,都等不到明天啦!” 黎衍看着一桌子菜,笑了一下:“其实……我有好几年没吃火锅了。” “是吗?那今天多吃点。”周俏把餐桌布置好,又从包里拎出一顶圣诞帽,戴在自己头上,对着黎衍晃晃脑袋,“可不可爱?这几天我们上班都得戴这个,我给顺回来了。” 黎衍嘴角抽抽:“可……爱。” 周俏很兴奋:“真的吗?你也有哦!” 黎衍:“!” 她果然又拿出一顶圣诞帽,要往黎衍头上戴,黎衍抬手挡她:“我不要戴!傻不 傻!” “今天圣诞节啊!”周俏啪啪拍他手臂,“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呢?咱家就你和我两个人,又没人笑你!” 闹了一阵子,黎衍妥协了,一脸无语地被周俏戴上了圣诞帽。 “好看的!”周俏拿起手机,趁他不注意时拍了一张照。 黎衍叫起来:“你有完没完啊!还吃不吃了?” “吃吃吃,这不是还没滚起来嘛。”周俏从柜子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黎衍一罐,“喝点儿吧。” 黎衍:“……” “圣诞快乐,黎衍。”周俏拉开啤酒拉环,对着黎衍举起罐子。 黎衍看了她一会儿,也拿起罐子与她碰杯:“圣诞快乐。”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有微信消息。 周俏注意到了,问:“咦?你换新手机了?” “嗯,前几天下楼时买的。”黎衍拿起手机看,是张有鑫发来的消息。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差点忘了和你说圣诞快乐,还有五分钟,圣诞快乐呀![圣诞树] 【有只刺猬】:圣诞快乐[微笑] 【三金是个乖孩子】:你在码字吗? 【有只刺猬】:没有,在吃火锅。 【三金是个乖孩子】:吃火锅???? 黎衍给桌上的锅底和配菜拍了张照,发给张有鑫。 不得不感慨新手机就是高档,拍的照片颜色鲜艳,那些菜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张有鑫秒回。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我看到一只手!!是女孩子的手!!!绝对的!!大半夜的你和女孩儿一块儿吃火锅????[大怒][大怒][大怒] 黎衍:“……” 放大那张照片,他发现,自己真的把周俏的手给拍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金:衍哥你抛弃我了吗???嘤嘤嘤…… 黎衍: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三金: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黎衍:你有女神啊。 三金:所以呢?_= 黎衍:就不许我有老婆吗?(*^▽^*) 三金“哇”的一声哭出来…… 第21章 【有只刺猬】: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机会再和你细说。 【三金是个乖孩子】:什么我想的那样?我想的哪样啊?衍哥你是不是有对象了?你居然不告诉我???[大哭][大哭] 【有只刺猬】:先不聊,我吃火锅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 无视张有鑫在那儿吱哇乱叫, 黎衍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了筷子。 周俏看着他,发现他嘴角居然噙着一抹笑, 好奇地问:“是谁啊?你笑什么呀?” 黎衍赶紧板起脸:“没什么。” 火锅汤底滚起来了,周俏把香菇、贡丸、香肠片和老豆腐倒进去煮,说:“肉片你自己涮吧, 可以吃啦。” 黎衍晚饭只吃了一碗面, 留着肚子吃周俏带回的夜宵, 没料到这顿夜宵会如此丰盛, 这时候的确有些饿了,夹了些羊肉卷在锅里涮熟,蘸着调料吃进嘴里, 大片的羊肉鲜辣肥美, 味蕾和肠胃立刻齐声欢呼。 ——啊!过瘾。 他连着吃了好几筷子肉,又喝了几口啤酒, 才抬头去看周俏。她也吃得很起劲,可能是锅底太辣了,额头和鼻尖上已经有了一些小汗珠, 正一边吃,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呵呵”出气。 “辣吗?”黎衍问。 周俏笑着摇头:“不辣,很爽!” 黎衍又向她举起啤酒罐:“来, 再碰一下。” 第57页 周俏与他碰杯:“美食万岁!” 黎衍笑起来:“火锅万岁。” 火锅越吃越热,周俏和黎衍都摘掉了圣诞帽。 锅底里的蔬菜都熟了以后,两个人吃东西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周俏吃了一块豆腐,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黎衍:“对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夜葳蕤(wēi ruí)有没有一点喜欢丁星摇啊?” 黎衍吃得满头大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 “夜葳蕤。” ——夜葳蕤,是他第一部 武侠题材小说的男主角,一个出身寒门的落魄少年。 黎衍有点懵:“不是,我知道夜葳蕤,你说他喜欢谁?” “丁星摇。” “丁星摇?”黎衍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丁星摇是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夜葳蕤怎么可能喜欢丁星摇?” ——丁星摇,是那部小说里一个十八线女配,某神秘组织中恶贯满盈的魔女,性格诡谲,喜怒无常,数次追杀夜葳蕤,又被数次反杀。 要不是周俏提起,黎衍都要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周俏眨眨眼睛,满脸失望:“一点儿都不喜欢吗?” 黎衍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喜欢?她是反派啊。” 周俏不开心地噘起嘴。 黎衍又补了一刀:“最后她都死了,夜葳蕤亲手杀的。” “什么?啊!不要剧透啊!我还没看完呢!”周俏懊丧地叫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说得我都不想看了!” 黎衍终于抓住了事情的重点,惊讶地问:“你还在看我的小说?” “对啊,不是你叫我看的嘛,太长了,看了两个多月,第一本还没看完,还剩五分之一吧。”周俏垮着肩膀,“早知道不问你了,我最喜欢丁星摇,你居然还把她写死了,差评!” 黎衍:“……” 他没想到周俏居然一直在看他的处女作,感觉挺微妙的,有点骄傲,又有点羞耻,说:“我读者基本都是男的,这几个文本来就不该是你的菜,你看完第一本就别看了。” “为什么女的不能看?挺好看的呀。”周俏不懂。 “……”黎衍沉吟片刻,问,“你不觉得男主角……有点内啥吗?就是……谁都喜欢他,只要是个女的都喜欢他,一个个死心塌地地爱他,女读者都受不了这个,她们管这叫种马文。” 周俏一脸茫然:“是吗?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啊。” “我是说书里的女……什么?!”黎衍瞪大眼睛,“你不喜欢他?” “对啊。” “你不喜欢夜葳蕤?!”黎衍惊呆了,“你看了一百多万字了不喜欢男主角?那你看个屁啊!” “我不光不喜欢男主角,我还不喜欢女主角呢!”周俏很认真地说,“我就是喜欢看故事情节,看他们学武功,打坏蛋,可我不喜欢这两个人,因为我觉得他俩很……呃……” 周俏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贴切的词语,“他俩虚伪得很!” 黎衍:“???” “就假惺惺的,有时候讲话都阴阳怪气,特别是男主对着丁星摇时,丁星摇明显喜欢夜葳蕤啊,可夜 葳蕤次次都羞辱她,她能不生气吗?换我也要去打人了呀!打完了还要被扣一个恃强凌弱、阴险毒辣的帽子,那夜葳蕤本来就打不过她,知道打不过还要嘴贱去招惹她,这不是有病么?” 黎衍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写第一部 小说时,因为没有经验,男主角最大限度地代入了他自己的性格,女主角则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型——温柔貌美,博览群书,机敏聪慧,并且对男主一往情深。 整个故事里,男主角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黎衍自身思想、行为的体现。 不仅仅是夜葳蕤,后来的每本小说,男主角多多少少都带着黎衍自己的影子。 这时候听周俏叽里呱啦一通分析,黎衍心想,莫不是在周俏眼里,他就是个“虚伪”、“假惺惺”、“阴阳怪气”、“有病”又“嘴贱”的人…… 骄傲瞬间变得一地稀碎,羞耻感则排山倒海地袭来。 这打击太过强烈,黎衍一时间难以接受。 “那你就别看了。”他硬邦邦地说。 周俏:“……” ——哦,原作者就坐在对面呢!她居然当着原作者的面大肆抨击他书里的男女主角,这是不是就像当着一个演员的面说他演技烂、当着一个歌手的面说他唱歌跑调一个道理? 周俏试图补救:“你别误会……你写得挺好的,男主角还是有很多优点,他很聪明啊!学武功特别快,运气也很好,还有,他长得非常帅!” “你懂什么?”黎衍相当得不高兴,“夜葳蕤意志坚韧,正直善良,有勇有谋,心胸豁达!他那么多优点你都看不到,就只知道他长得帅?他什么时候假惺惺又什么时候阴阳怪气了?丁星摇脑子有病的啊!对待神经病能和她讲道理吗?再说了,丁星摇对夜葳蕤那根本不是喜欢!她就是嫉妒月沚涴!想要夺走她的一切!” 周俏听得一愣一愣的。 “呵!”黎衍一撇头,冷哼一声,“算了,你才念到初中,我的文面向的读者群也不是你这一档,你看不懂很正常,我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周俏辩解,“我是没念过大学,但我又不是文盲!看个小说还能看不懂了?你怎么总看不起人呢?” 第58页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说的是事实!你是没念过大学吗?你连高中都没念吧?”黎衍手指敲敲桌子,“这个故事主线本来就不是谈恋爱!只有你们女人才会揪着说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无不无聊?” “不是,我……” 周俏刚要解释,黎衍已经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Stop!周俏,停止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咱俩又要吵架了。现在开始,吃东西,别说话。” “……”周俏垂下脑袋,郁闷极了,“哦……”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小时,周俏准备的菜几乎吃光,两个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同打饱嗝,感觉打出来的嗝都是一股子火锅味。 “明天再洗碗刷锅吧,我懒得动了。”周俏伸了个懒腰,“洗个澡我就睡觉了,明天要睡懒觉。” 黎衍喝了两罐啤酒,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看着她说:“赶紧去洗吧,早点睡。” 周俏问:“你不睡吗?” “我再码会儿字。” 黎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转着轮椅准备回房。 关门前,他看向周俏:“明天见,晚安。” “晚安。”周俏倚在卫生间门口,神情温柔地看着他。 这个单休日来之不易,整个上午家里安安静静,两个人在各自房间都睡得很沉。直到中午,卫生间才响起洗漱的声音。 周俏神清气爽地刷着牙,已经把昨晚黎衍怼她的那些话忘到九霄云外。想着一会儿给黎衍做点什么好吃的,下午要干点什么,晚上要不要去广场上散个步?她好久没看音乐喷泉了,啊……要是黎衍能一起去就更好了! 黎衍也起床了,坐着轮椅来到客厅,周俏问他:“起来啦?今天你想吃什么?” 他刚睡醒,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说:“辣椒小炒肉。” “又是辣椒小炒肉,你吃不厌的吗?”周俏觉得黎衍还挺好养的,一盘辣椒小炒肉就能吃下两大碗饭,饭桶本桶无疑。 黎衍白她一眼:“什么吃不厌?你根本就很久没做了。” “行,那我去买菜,你先洗漱吧。”周俏说完就拿起钥匙出了门。 看着眼前关上的门,黎衍怔楞了片刻,嘴角慢慢、慢慢地翘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转着轮椅进了卫生间。 —— 去菜场的路上,周俏拨通邱老师的电话。 “周俏,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听到邱老师温和的声音,周俏的心情更好了:“还行,邱老师,您那边都好吗?” “都好,小树也好着呢。”邱老师顿了一下,突然说,“哎哎,你回来!臭小子来接电话,你上回还说要接电话的!” 周俏站住脚步,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电话那头像是有人在拉拉扯扯,一会儿后,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 周俏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已经有四年半没听到小树的声音了。离开的时候,小树只有十二岁,还没变声,现在他已经长成一个少年,连声音都变得陌生。 “小树。”周俏叫他,“你好不好啊?” “……”周俊树沉默半晌,终于开了口,“挺好的。” 周俏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俊树说:“爸让我问你,过年你回来吗?” “不回,我得上班呢,过年商场里不放假。” “哦,我回去和他说。” 周俏平复心情:“小树,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吧?你好好学,好好考,姐过年时给你一个红包,让邱老师带给你。” “不用,你自己多存点钱吧,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周俏觉得窝心,小树真的长大了,她说:“邱老师和你说了吧?明年暑假你到钱塘来,姐带你到处玩玩,路费我会给你的,你去市里坐高铁,别坐大巴。” 周俊树犹豫了一下,说:“其实,你给我的钱,我没有全部都交给爸,自己留了不少。全给他,鬼知道他会用到哪儿去,所以你不用专门给我路费,我有钱,够买火车票。” 过了两秒钟,周俏才反应过来。 ——啊!小树同意了!这个嘴硬的小屁孩怎么那么可爱呢! 她开心极了,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弟弟几句,让他多吃点饭,天冷记得添衣,和同学搞好关系,不要惹怒父亲。 周俊树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一大堆,问:“姐,我们这儿下雪了,你那儿下雪了吗?” 周俏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钱塘的冬天很少下雪,她在这里度过四个冬天,只在第一年下过一场雪,说:“没下,姐这儿 是晴天,还挺暖和的。” “哦。”周俊树似乎很不习惯讲电话,“没事的话,我把手机还给邱老师了。” “小树。”周俏叫住他,“爸最近还打你吗?” “早不打了,两、三年没打了。”周俊树的语气带着不屑,“他发现自己打不过我以后,就再也不敢打我了。” 周俏:“……” “姐,如果你回来,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周俊树说。 周俏的眼泪又流下来:“嗯,姐知道了,你乖乖的,姐在钱塘等你来。” 和邱老师又聊过几句后,周俏挂断电话,感觉浑身充满力量。 小树不怪她了,小树和她通电话了,小树答应明年暑假来钱塘了! 第59页 ——真高兴啊! 周俏忍不住在路上蹦跳着走,想着再过一年半,小树就要高考,钱塘有许多不错的大学,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这里念书?姐弟两个在同一个城市可以相互照应,钱塘又是A省的省会,小树大学毕业后找工作也有更多的机会。 想到那么久以后的事,周俏的脚步又慢下来。 几年后,她是不是已经拿到钱塘户口了? 她和黎衍……离婚了吗? 应该离了吧。 在择偶这件事上,有一条约定俗成的鄙视链。 大学生择偶大概率不会选择高中生,高中生也大概率不会选择初中生。 要是一个大学生碰到一个初中生,按照常理来讲,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共同语言,没有相称的格局和眼界,没有交集的社交圈,硬把两个人凑在一起,这世上也就是多了一对怨偶。 这条鄙视链完全适用于周俏和黎衍,黎衍也始终用言行将这链子贯彻实施得很全面,全方位、多角度打击周俏的学历,周俏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毫无还击之力。 不过,这链子中间又出了一个岔子,那就是,黎衍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重度残疾人。 他一下子跌到了择偶鄙视链的最底层,连周俏这么一个初中毕业的打工妹,沈春燕都对她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一脚踹了自己可怜的儿子。 这么一想,周俏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买完菜回到家,周俏抓紧时间开伙做饭,捣鼓出两菜一汤:辣椒小炒 肉,红烧鲳鱼,青菜蛋花汤。 黎衍吃得很香,满满两大碗米饭下肚,才满足地搁下筷子。 他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干,主动去厨房洗碗。周俏则坐在客厅里思考下午要做什么。 她搬来黎衍家之后的休息日轨迹如下: 第一个单休日,搬家,吵架; 第二个单休日,沈春燕一行来吃饭,没吵架; 第三个单休日,逛超市,吵架; 第四个单休日,在出租房度过,冷战; 这天是第五个单休日,没人来吃饭,也不用出去买东西,并且说好了不吵架,如此无忧无虑,周俏居然不知道下午该干什么了。 想来想去,还是打扫卫生吧。 黎衍弄干净厨房出来时,就看到周俏拿着抹布在擦家具。 他简直震惊了。 ——卧槽,这么勤快的吗?真是要羞愧地低下头去。 “怎么又搞卫生了?难得休息一天。”黎衍说。 周俏回头朝他笑:“闲着也是闲着,我喜欢家里干干净净的。” 黎衍沉吟了一下,说:“周俏,你下次休息的时候,如果有空,能帮我一个忙吗?” “能啊,什么忙?你说。” “帮我去省图书馆借几本书。” 周俏又回过头来:“借书?” “嗯,我有几本想看的书,没有电子版的,买的话挺贵的,图书馆都能借。”黎衍说,“借一次书可以看一个月,每个月去一趟就行,我出门不方便,你要是愿意就帮我去借回来。” 周俏一口答应:“没问题啊,你不早说,早说了我今天就能去,不过现在有点晚了。” 黎衍笑笑:“今天就算了,你累了好几天,今天就休息一下吧。” 周俏很感动:“行,那下次休息我就去,不过要元旦后了。” “没事,不急。” 她在搞卫生,黎衍也就没回房,安静地坐着轮椅待在客厅看手机。周俏拿着抹布擦到那组双杠时,问:“这个是用来练习走路的吗?” 黎衍抬起头扫了双杠一眼,“嗯”了一声。 周俏摸摸双杠,又问:“那你平时练吗?” 黎衍:“……” 周俏看向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透着浓浓的求知欲。 黎衍看了她好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问:“你想看我走路 吗?”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你想看我走路吗? 周俏拿起大喇叭:黎衍衍要走路啦!想看的小姐姐赶紧买门票啊!内场980看台480趴屋顶180!童叟无欺一人一票哇! 然而,并没有人来。。。 周俏:哎呀,你人气不行啊,大家都不爱你,好像更爱我。 黎衍:…… 黎衍:摔!这个男主不想当了! 第22章 “想。”周俏嘴比脑子快, 脱口而出。 转念之间又觉得这话有点怪,想要解释一下时, 黎衍已经转着轮椅来到双杠的一头,一声不吭地把两条假肢放到地上,穿着运动鞋的脚板踩实地面后, 双手分别握住了两边的杠杆。 这组双杠两米长,高度和两根杠杆之间的宽度应该是根据黎衍身型量身安装的。周俏站在边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黎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语气又呛起来:“看戏呢?买门票了吗?” 周俏尴尬地笑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黎衍被她弄得都没脾气了, 双手用力一撑, 人就站了起来。 周俏的视线角度一下子由俯视变成仰视,心都跳快了一些。黎衍穿一身黑色运动装,站得直直的, 偏头打量她, 突然笑了一下:“你这什么表情?” “啊……”周俏有些无措,盯着他看不好, 不看他也不好,纠结半天还是勇敢地与他对视,“就是觉得……你挺高的。” 第60页 她向他走近一些, 伸出手掌在自己头顶与他比身高,说:“你妈妈说你比宋晋阳高。” “嗯,那是以前。”黎衍低下头看自己那两条感觉不到的腿,“假肢做得太长不利于走路, 我是双大腿截肢,走路最容易摔,所以做假肢时就把腿给做短了。” 腿做短了,上身瘦且修长,手臂也长,看着总归有些不协调。周俏心里略微酸涩,问:“那你以前有多高呀?宋晋阳好像有1米8了。” 黎衍不想回答她。 “告诉我嘛。”周俏语气软软的,“要不我来猜,你手臂那么长,以前应该有1米8几吧?” 黎衍:“……” “1米83?” 黎衍深吸一口气,低声答:“1米85。” “哇哦,好高啊!”周俏想起他原来的样子,那么高!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几乎高一头了。 “有意义吗?我现在只有1米出头了。”黎衍垂着眼睛,没看她,语气里满是自嘲,“这辈子,都只有1米出头了。” 周俏说:“怎么没有意义呢?你要是生了孩子,孩子就会继承你的高个儿基因啊,儿子肯定能过1米8,女儿说不定也能过1米7……” 正说着,发现黎衍的目光冷飕飕地 落在她脸上,周俏立刻闭嘴,听到黎衍说:“我不会有孩子的。” 周俏眨眨眼睛,视线往他胯/下瞄去,神情困惑。 “往哪儿看呢?!”黎衍低吼。 “你妈妈说你能生孩子的呀,还说你有了孩子,她帮你带呢。”周俏小小声地说,有些想不通。 黎衍很头疼,这些人一个个脑子里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瞪着周俏:“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我这辈子就单过了,懂吗?” 周俏这回没怂,反问:“为什么呀?你才二十多岁呢。” 黎衍很无力,眼神变得极冷:“不为什么,做人要对自己和别人负责。” 周俏:“……” 黎衍开始走路了。 他已经很久没练习走路,残肢的承重力差了许多,几乎就靠双手握着杠杆保持身体平衡。腰胯和两截短短的大腿残肢带动假肢左一步、右一步地往前走,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摆着,两条腿岔得很开,假肢的膝关节会动,但他控制得不好,步态丑得一塌糊涂。 两米走完,黎衍慢慢地原地转身,又握着双杠走回到轮椅前。 周俏一直陪着他走,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线,心里很不是滋味,终于理解黎衍为什么不愿意练习走路。 黎衍知道周俏一直都在身边,却一眼都不敢去看她。自己走路就是这个样子的,这么多年没练了,现在也许比当初都不如,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一时兴起想要走给她看。 大概,心里盼望着会出现奇迹吧。 截肢后,黎衍在康复医院做过两个多月的训练,穿着假肢学习走路。 当时练习走路的假肢比身上这一副还不如,假肢更短,硬生生把他变成一个1米6几高的人。偏偏他原本手长腿长,如此一来,照镜子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大猩猩。 医生录下他扶着双杠走路的视频,只看过一次,他就不想练了。 后来花了近十万定做了身上这副假肢,身高好歹到了1米76,他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好一些,结果还是不行。 他的残肢实在是太短了,一起复健的一个单腿截肢伤友告诉黎衍,像他这样的情况,经济条件不好的话,根本就不适合用假肢,一点儿也不方便,直接穿个裤腿缝合起来的短 裤、双手撑在地上挪动最灵活方便,几乎不会影响生活。 几乎不会影响生活? 说笑话呢! 黎衍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完全无法接受那样的生活方式,他咬牙训练,可是残肢长度决定了他的步态要比同样双大腿截肢、但大腿比他长的人难看得多。在不换假肢的情况下,这个状况根本就无法改变。 不能好好走路,又不愿意靠手挪动,多年下来,他变得越来越依赖轮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不下楼。 黎衍在双杠间走了三个来回,周俏忍不住问:“如果不扶着这个杆子,你能走吗?” 黎衍摇摇头,继而补充:“需要拐杖,两支拐杖,而且走不久。” “那我扶着你呢?” 黎衍转头看她,周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要不……试试?” ——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黎衍想着。 因为,他已经扶着双杠走到了杠外,周俏站在他右边,双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右臂。 “你松手吧,胆子大一点。”周俏鼓励他。 黎衍真的松开了抓杠杆的手,整个人凌空站在客厅的地砖上。 真的是凌空,他无法体会脚板踩地的感觉,双手又没抓着东西,心里很不踏实。 周俏温柔地说:“来,走走看,别怕,我扶着你呢。” 黎衍没吭声,试着抬动右腿往前迈了一步,站稳后,又抬动左腿,周俏的手没有抓得很紧,虚虚地环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靠得很近,黎衍摇摆着身体,双手晃在两边维持平衡,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得很好啊!”周俏说。 他的步子很小,三、四米的路走了好多步才走到,快要到餐桌了,黎衍一点一点挪着脚步原地转身,周俏很欣喜:“加油!就是这样。” 第61页 黎衍心里也挺开心,觉得自己状态不错,往回走时就有点自信过头,步子迈得大了一些,偏偏周俏想要给他更多的信心,两只手竟然松开了一点。 黎衍一脚落地就觉得要糟,身子一仰,再难保持平衡,眼看着要往后摔跤。下一秒,周俏已经闪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用力地撑住他微微后仰的身体。 周俏的心脏砰砰乱跳。 她 用尽全身力气了,只想着不能让黎衍摔跤。如果他摔了,一定会气得发疯,原地爆炸,周俏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所以她抱得很紧很紧,右腿还向后跨了一步,相当于扎了个弓步,上半身与黎衍的后背紧紧相贴。 ——啊,好险!撑住了! ——等等!我这是……抱着黎衍了? 周俏整个脑子已经乱了,脸都涨得通红,两只手却依旧箍得很紧。 ——不想松开,不想松开…… 她幸福地想着,让我多抱一会儿吧。 黎衍:“……”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黎衍有些不习惯,低下头,看到周俏环在自己腰上的两只手,莫名地呼吸有些急促,偏过头低声说:“周俏,你是不是故意的?” “啊?”周俏装傻。 “故意吃我豆腐。” 周俏偷偷地笑了,反正他看不见,干脆大着胆子把脸颊也贴在他背上,贪恋地呼吸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嘴里却说:“那我松手了?” “……还是别了。”黎衍的语调低低的,“我怕我摔断尾椎骨。” 周俏闭上了眼睛,抿着嘴笑。 他好瘦啊,腰那么细……周俏手指挠挠他的外套,心想,怎么还是这么瘦呢?是不是肉吃得太少了?应该再给他多加点营养。 “周俏。” “……” “周俏?”黎衍伸手往她右手上拍了一下。 周俏回过神来:“干吗?” 黎衍很无奈:“你什么毛病?抱上瘾了?松手,帮我去把轮椅推过来。” “哦。”周俏收回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当她的手离开黎衍腰身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意外地空了一下。 周俏推着黎衍的后背让他原地站稳,又把轮椅推到他身后,扶着他慢慢坐下,看着他把两只脚板搁到轮椅踏板上。 “不练了吗?”周俏问。 “算了吧。”黎衍扯扯衣服和裤子,抬头看她,“练来练去就这个样子。” 周俏在他身边单膝蹲下,手搭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仰头看他:“你是不是累了?” 黎衍摸摸额头,并没出汗:“走这么一会儿不会累,就是心里没底,有点怕。” 周俏又问:“要是每天多练练,会走得好一些吗?” 黎衍缓缓 摇头。 周俏的嘴角挂了下来,有些垂头丧气。 黎衍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竟觉得有趣,又有点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这些事,搁在以前,他一定会感到难堪,甚至会冲周俏发火,可结果是他非常淡定,一点儿火气都没冒出来。 挺……神奇的。 沈春燕、宋桦和宋晋阳都见过他走路,也见过他因为走得不好而大发雷霆的样子。张有鑫也见过,那小孩甚至还很羡慕,除此以外,再也没有认识的人见过他丑态百出的走路姿势。 现在,又加上一个周俏。 黎衍想,大概是因为周俏都见过他不穿假肢的样子了吧,在她面前,他好像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了。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笃信周俏不会笑话他。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各干各的,黎衍回房码字,周俏简单地打扫完卫生后,决定晚上给黎衍整个大菜,又跑了一趟菜场。 吃晚饭时,黎衍瞪着桌上那一大盆泛着油光的红烧蹄髈,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是什么?你什么意思?吃哪儿补哪儿吗?!” 周俏:“……”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太瘦了,想给你多吃点肉。”她解释着,“你不爱吃蹄髈吗?” “还行,只是这也太大一只了吧!我们两个人怎么吃的完?”黎衍眉毛都皱起来了。 “吃不完明天也能吃啊,我还要带饭呢。”周俏用筷子和剪刀把蹄髈切开,夹了好大一块连皮带瘦肉到黎衍碗里,“尝尝看,我照着网上的食谱做的,以前没做过这样的硬菜。” 黎衍筷子夹着肉咬了一口,蹄髈炖得很酥软了,外皮入口即化,瘦肉咸甜入味,味道相当好,黎衍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他用蹄髈的红烧汁儿拌上米饭,“挺香的,我又要吃两碗饭了。” “哈哈,多吃点,你太瘦了。”周俏最喜欢看他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又把凉拌黄瓜端到他面前,“吃肉太腻的话,吃点黄瓜清清口。” “唔。”黎衍已经没工夫说话,大口大口地吃着肉和饭。 这顿饭又一次吃撑,黎衍摸摸自己的肚子,陷入沉思。 不知何时,窗外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周俏转头往客厅窗户看去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她走过去移开一扇窗探头张望,又把手伸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立时灌进室内,滴答声更明显了。 “啊……下雪了。”周俏回过头来,惊喜地喊,“我弟今天还和我说,老家下雪了,没想到这儿也下了呢!” 第62页 黎衍拿出手机看了眼气象预报:“只是雪粒子吧,冷空气又要来了。” 他看着周俏在窗边的背影,她还在伸手接雪粒子,小小的雪粒子一碰到她的手掌就迅速融化,她玩了好一会儿才把窗子关上。 “再过五天,就是新年啦!”周俏走回桌边,语气欢悦,“这是我在钱塘过的第五个新年。” 黎衍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周俏在钱塘过第八个新年时,他和她是不是已经没关系了?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名状的沮丧渐渐漫上他的心底。 —— “儿子,你胖了!” 沈春燕坐在餐桌边,上上下下地打量黎衍后,得出结论。 黎衍:“……” 沈春燕去了一趟缅甸,有十来天没见到黎衍,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哎呦,巴掌上都长肉了,我的天啊!俏俏到底是给你喂了什么呀?” 黎衍拍开她的手,瞪她一眼。 ——周俏是养猪式喂法,天天牛奶、鸡蛋、水果、大肉,不重样。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呀?晋阳背你下去的吗?”沈春燕端详着黎衍的新发型,“我儿子真帅!胖点儿更好看了!” “周俏剪的。”黎衍原本不想说,但又不愿意把这功劳归到宋晋阳头上,还是说了实话。 “啧啧啧!俏俏这么能干的呀?这老婆到底是比老妈强,男人哪,果然还是要有个对象。”沈春燕笑得一脸荡漾。 黎衍眼神冰冷:“你够了啊!” 沈春燕嘴角含笑指指他:“凶!你也就敢对我凶,有本事你去对周俏凶,看她理不理你!” 黎衍:“……” ——妈的,他的确没这本事。 周俏在上班,家里只有沈春燕和黎衍二人。 沈春燕打开随身带的大袋子,掏出一堆缅甸旅游特产给黎衍看,都是些不值钱的袋装奶茶、糕点之类。 黎衍问:“缅甸好玩吗?” 沈春燕连连吐槽:“别提了,我就 没见过那么穷的鬼地方!人住的那个棚子还不如我们这儿的猪圈!” ——说到猪圈,黎衍想到的居然是自己。 ——操! 黎衍看过沈春燕的朋友圈,旅游那几天九宫格照片晒了一拨又一拨,穿着花裙子和宋桦站在一起,笑得像个老少女。 黎衍还没出过国,以前他也挺喜欢旅游,念大学时打工加实习攒下来的钱,都用在暑假和朋友一起出去旅游上了。曾经他还放过豪言壮语:工作后,每年都供沈春燕出国旅游一次。 只是现在,他再也不会想这些事。 “缅甸不是产玉吗?”黎衍翻看着沈春燕带回来的伴手礼,淡淡地说,“你就没想过给自己买个玉坠子、玉镯子什么的?” “哎呦,那起码得大几千!那么穷的地方,导游带我们去的都是购物店,鬼知道东西是真是假,我才没那么笨呢!” 沈春燕对于自己的自制力很得意,她和宋桦报的是超便宜的老年团,旅行社全靠购物来赚钱,一路上走了四、五个购物店,两人愣是啥都没买。 沈春燕已经退休三年,退休工资四千多一月,宋桦还在上班,企业效益很一般,每个月收入也就五、六千,两个人各管各的儿子,沈春燕不敢乱花钱,存下来的钱以后都是留给黎衍的。 黎衍听完沈春燕的话,“哼”了一声,沈春燕瞅瞅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安地问:“阿衍,你是不是怪妈妈没有给俏俏买块玉啊?” “……”黎衍有点恼火,“你脑洞别开那么大行吗?!” “唉……俏俏嫁给你,咱们家的确一点儿首饰都没给她,是不太像话。”沈春燕在椅子上坐下,说,“要不,妈妈给你一万块钱,你看看俏俏喜欢什么,给她买一件?戒指啊,项链啊,手镯啊,金的!人家结婚都得给。” 黎衍一口拒绝:“不需要。” 沈春燕怏怏的:“妈妈是怕俏俏心里不高兴。” “她不会的。”黎衍放缓语气,“就算要买,我自己也会买,不用你的钱。” 沈春燕叮嘱儿子:“那你自己记着点,二月份不是有情人节么?昨天晋阳还在说又要买情人节礼物了,这小子对这些事特别上心,小颂的生日啊,什么圣诞节 ,情人节,三八节,七夕节,每回都要送礼物。” 黎衍有点好奇:“他说他准备买什么了吗?” “好像是想买串项链,带钻的。”沈春燕说。 黎衍问:“带钻的项链多少钱?” “这我哪儿知道啊!怎么的也要万儿八千吧。”沈春燕叹口气,“他一月份会发年终奖,得有好几万,他也不会乱花,都存着买房呢。宋晋阳这小子对小颂是真大方,不过小颂也是个好姑娘,就是稍微有点娇气,干家务是一点都不行,和咱们俏俏没法比。” 沈春燕明明是在夸周俏,黎衍听着却莫名其妙感到很不爽,脸一板,别开头就开始生闷气。 “???”沈春燕看着儿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他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黎衍,你胖了。 黎衍:我没有!! 作者:一天吃四大碗米饭,红烧大肉,半夜还要吃夜宵,你自己品品。 黎衍:…… 某人偷偷掀起衣服下摆,捏捏自己的小肚腩…… 第63页 (ㄒoㄒ) 第23章 卫生间里, 黎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捏捏右脸, 原本只剩一层皮的脸颊,居然被捏起一块肉来。 黎衍:“……” 他的确是胖了一些,沈春燕要是不说, 自己都没感觉。 黎衍三下五除二扒掉上衣,赤/裸上身,镜子里的男人肤色异常白皙, 身上依旧清瘦, 他骨架子大, 肩线宽阔, 锁骨、肋骨越发根根分明,看着十分弱鸡。 屏气凝神弯起手臂,黎衍想观察一下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肱二头肌, 结果就是——凉凉。 他叹了一口气。 这几年来饥一顿饱一顿, 又缺乏运动,胸肌、腹肌、人鱼线那些玩意儿早就没了踪影, 这段时间伙食还超标,肚子上倒有了一圈小小的肚腩,坐着时特别明显。 输入大于输出, 肉就只往两个地方长:肚子和脸,这令黎衍感到焦虑,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心想再这么下去, 他是不是就要变成啤酒肚?? 现在的黎衍虽然不像过去那么臭美,但也无法忍受自己身材变形,已经是个没了腿的重残人士,再变成一个油腻的胖子,还有眼看吗? 当下心中就有了计划,不能坐以待毙。 洗完澡,黎衍转着轮椅回到房间,拉开衣柜移门,弯腰从最下层拖出一个极重的大运动包。运动包里装着几对规格不等的哑铃,还有一个拉力器和一个泡沫轴。 他试着拿起最重的那个哑铃,想做一个平举,颤颤巍巍拎起来后,发现手臂根本就抬不起来。 自己居然已经弱鸡成这样了?? 挑拣了一下,黎衍拿出两个8公斤重的哑铃,决定从基础练起。 他在本子上写下锻炼计划: 仰卧推胸、仰卧飞鸟各三组,每组12个——练胸肌; 弯举哑铃、哑铃颈后臂屈伸各三组,每组12个——练肱二头肌、肱三头肌; 卷腹、俯卧撑(下半身完全腾空)——练腹肌、核心力量。 拉力器若干个…… 健身知识黎衍知道得不少,毕竟以前也曾有过一身漂亮又匀称的肌肉。无奈现在他没了双腿,很多动作都做不了,有氧运动更是困难重重,减脂无望,只能靠无氧运动来增肌。 黎衍没穿假肢,转着轮椅去到客厅双杠处 ,双手撑着两边双杠把自己的身体吊在半空,失去双腿的重量,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居然很轻松。他试着弯曲手臂,让身体下沉,再提起,上上下下做了几组后,终于感觉到吃力。 ——说明有用! 他又试着抬起下半身,把身体与地面平行,只靠双手垂直撑在双杠上,绷紧腹部,匀速呼吸,坚持了没几秒,手臂就卸了力,几乎无法再荡回轮椅,干脆任凭身子慢慢往下坠,直到屁股落到地上。 黎衍转过身,双手撑地挪了两步,左手按着轮椅椅面,右手往地上一撑,把身子挪上轮椅,累得气喘吁吁。 先这么练吧,每天练一个小时,应该会有效果,他想。 —— 周俏上着班,完全不知道家里的黎先生每天都在捣鼓什么,依旧细心地为他准备三餐,天天煮一大锅米饭,生怕饿着他。 跨年夜那天,商场延长营业时间,晚上11点才打烊。 周俏上了两个全天班,简直身心俱疲。 临近下班,商场里的顾客已经很少,她抽空去了服务台旁的服装修改处,高大姐戴着老花眼镜在那儿玩手机,周俏问:“高姐,我的裤子好了吗?” “好了。”高姐把一条黑色裤子拿给周俏,“你也太倒霉了,这什么顾客啊,胖成那样,185的裤子都能撑裂。你看看,基本看不出来了吧?” 说到这事儿周俏就无语。 下午的时候,专柜里来了一对母子说要买男裤,儿子二十多岁,长得特别胖,Cindy有些犹豫,拿了这条裤子给他试,试完后他说不喜欢,红着脸把裤子往Cindy手里一塞就要走。 Cindy没发现异常,周俏却听到儿子悄悄和母亲说“……裂了……撑破了……”这么几句话。她赶紧去检查Cindy手里那条裤子,发现臀部的缝合线果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周俏追出专柜,拦住那对母子把裤子给他们看,结果人家死活不承认。 女人尖声叫道:“你有监控吗?有证据吗?你怎么证明这裤子是我儿子弄破的?” Cindy也跑了过来,周俏着急地说:“我们拿给你的时候绝对是好的!” 女人叉着腰,指着周俏:“我警告你别污蔑人!我说你拿给我的时候就是破的!你们自己衣服质量不好,还要讹我们消费者!你叫 什么名字?我要去投诉你!” 周俏不想和她吵,放软语气说:“这位女士,请您理解一下,裤子给你们试的时候一定是好的,您看这样行吗?我给您折上再打个折,您把这裤子买了,要不然,需要我们员工自己赔,我们打工的也不容易。” 胖儿子在边上脸红成猪肝色,女人倒是一脸嚣张:“你是不是有病?你不容易,我们难道就容易了?你们自己裤子坏了,就要让我们买,我们凭什么做这个冤大头去买你的破裤子啊!” Cindy眼里含着泪,冲着那女人就叫起来:“你要是不买,我就报警!明明就是你儿子弄破的!” 周围专柜的导购们都走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你报啊!你们更衣室里装监控了吗?”女人极为不屑,又看看周围探头探脑的几个导购,大叫,“干吗?干吗?!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看什么看?一群外地人!乡巴佬!素质就是低!活该你们一辈子做打工妹!” 第64页 Cindy火了,对着那女人破口大骂,女人也不甘示弱,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夹着生/殖/器的脏话就嗡嗡嗡地响在周俏耳边。 她手里的裤子不算贵,但就算员工折扣价也要四百多块,那是Cindy的顾客,就要Cindy赔。周俏被她们吵得脑子都要炸了,上前拉住Cindy的手,说:“别吵了,人家是无赖,你吵不过她的。” 女人尖叫:“你骂谁无赖呢?!” “说你呢,敢做不敢当,不是无赖是什么?”周俏的视线瞥向女人身后的胖儿子,语气很平静,“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弄破了就是弄破了,弄破东西就赔钱,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是个成年人了,你妈妈不肯赔,那你呢?你自己的事不能自己做主吗?” 胖儿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停地偷看母亲,又瞥瞥周俏,最终还是垂着脑袋什么都没说。 女人大声说:“你放什么屁呢!谁弄破了?谁看到了?想要我们赔钱!你跪下求我啊!你跪下说不定我还可怜可怜赏你几块钱呢!小/逼儿。” 胖儿子小声喊:“妈……” “你闭嘴!”女人呵斥道。 周俏看着她嘴皮子上下翻飞,狰狞的脸孔令她想起曾经那个女领班,不明白这些人的优越感从何而来 ?恶意又是因何而生?大家都是人,践踏别人能令她们感到快乐吗? 曾经的她对这种事逆来顺受,觉得自己就是低人一等。 但现在,她已经没那么懦弱了。 周俏抬头挺胸看着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下跪?你配吗?!有时间在这儿耍威风,不如回去叫你儿子减减肥!我们质量这么好的裤子都能撑破,还不承认,算什么男人?是!我们是外地人!但我们靠自己双手打工赚钱,堂堂正正!你就算是本地人,也是丢钱塘本地人的脸!做事这么无耻下作,我都替你臊得慌!” 那女人怒极,声音尖利刺耳:“你才无耻下作!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是什么玩意儿?我知道你们这些外地女人都在想什么!一个个挖空脑袋就想嫁到城里来!晚上不知道躺过几个男人的被窝呢!” 女导购们都气坏了,Cindy又要骂,周俏拦住她,对那女人说:“别把你自己龌蹉的想法扣到我们头上,嫁人我们也是有原则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顺便帮你问问大家,你儿子应该没结婚吧?” 那女人一愣,周俏已经提高了音量,“姐妹们!这儿有一位尊贵的本地未婚男人,素质可高得很!你们有人愿意和他处对象吗?!” 几个年轻的女导购纷纷叫起来: “谁愿意啊!有病吧!” “跟个猪一样!恶心死我啦!” “妈宝男,谁嫁谁脑残!” 有人“嗤嗤”地笑:“胖子阳/痿哦!” Cindy“呸”了一声:“做梦呢!做你的春秋大头梦!我看他一眼就恶心地要吐!” “你、你们这群臭婊/子!小贱货!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去投诉你!!”女人气疯了,伸着手臂直指周俏。 周俏却不看她,只看向她身后那个脑袋都快低到胸口的胖儿子,冷声道:“我叫周俏,去投诉吧,你们本地人有头有脸,我们外地人在这儿可是无亲无故,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服务台就在一楼,你去啊!” 那女人眼看着要扑上来打人,却被胖儿子拉着走:“妈,妈!算了算了,赶紧走吧!别丢人了。” “谁丢人了!谁丢人了!这个臭婊/子!我要撕了她的嘴!”女人骂骂咧咧地被儿子拖走了,周俏冷眼看着 他们远去的身影。 导购们纷纷散了,有人对着周俏喊:“俏俏,说得好!” 周俏无奈地笑笑。 Cindy抹了一把眼泪,垂头丧气道:“妈了个巴子,一天白干。” 周俏拍拍她的肩:“没事儿,这裤子我买了。” Cindy睁大眼睛看她:“你买了?” “嗯,我一个朋友能穿,刚才敢那么骂人就没指望她能买下。”周俏摸着手里的裤子。 Cindy想了想:“我帮你付一百块吧,毕竟是我的顾客,裤子都坏了,我不好意思的。” 周俏笑着点点头:“行,谢啦,一会儿我找高姐去缝一下。” 高姐的手艺非常好,裤子后裆已经修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了,还按周俏的要求把裤腿截短了五公分。 按照黎衍原本的身高,裤子长度应该刚好,可现在给他的假肢穿,就有点儿嫌长。周俏拿着裤子回到店里,趁着最后几分钟把裤子熨了一下,仔仔细细折起来塞到纸袋里。 下班后,她和Cindy一起出了商场,周俏发现,又下雪粒子了。 钱塘的雪下得可真小家子气啊——周俏感叹。 湿润的雪,夹着雨,一点儿也积不起来,路灯下,能看到雪粒子细细密密地飘在空中,和老家鹅毛般的大雪完全不一样。 公交末班车已经没了,气温低得要命,周俏和Cindy顺路,决定一起打车。 两个女生撑着伞、手挽手往路边走时,黎衍的电话来了。 “你怎么还没回来?”他气呼呼地问。 周俏才想起忘记和他说商场延迟打烊了:“对不起啊,今天跨年夜,11点才关门呢,我刚下班,准备去打车。” “快一点儿,限你12点前到家。”黎衍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第65页 周俏没明白:“为什么呀?你饿了?” “什么饿了?!我不饿!你赶紧回来,别买宵夜了。”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 周俏:“……” ——什么时候家里有门禁时间了? Cindy惊奇地看着她:“俏俏,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是我……房东。”周俏回答。 Cindy不怎么信,看到周俏手里拎的纸袋,问:“是上次坐轮椅来找你的那一个吗?你这裤子该不是要给他穿吧?” 周俏:“……” “周俏你可以啊!”Cindy瞪大眼睛,“你真 的在和他处对象吗?他、他、他……” 周俏止住她:“别他了,我没和他处对象,再说了,人家也没你想的那么差,他是A大毕业的高材生呢,哪儿看得上我呀。” “什么?”Cindy为她打抱不平,“A大毕业的了不起啊!他可是个残疾人!你看不上他才对!他多大脸啊居然还敢嫌弃你?” 周俏连连讨饶:“姐,求你别发挥想象力了,他没嫌弃我,我俩没聊过这些,而且你不了解他,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我朋友,你再这么说他,我可要生气了。” Cindy乖乖闭嘴,在路边叫了一辆车,等车来时,她一跺脚:“今天够倒霉的,真是气死我了!” 周俏劝她:“别气了,我们也骂过瘾了。” “你说他们这些本地人到底是怎么想的?”Cindy义愤填膺,“没有我们外地人,谁给他们送外卖!谁给他们送快递!谁给他们端盘子、造房子、收垃圾啊!他们自己又不愿意干!不谢谢我们还要骂人,简直有病!” 周俏叹口气,隔着雨幕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说:“没办法,谁让我们生在农村呢?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别管那些人怎么说。” 见Cindy还是气呼呼的,周俏用手肘撞撞她,“别生气啦,明天我不带饭,新年第一天,我请你吃午饭吧。” Cindy终于笑起来:“麻辣香锅!” “没问题。” 出租车来了,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一起上了车。 紧赶慢赶,周俏终于在11点40分开门进屋,带着一身寒意。 黎衍坐着轮椅转到客厅,看她收伞,问:“外面冷吗?” “冷啊,雨夹雪,湿哒哒的好难受。”周俏摸摸自己被雨雪打湿的袖子,换好鞋问,“对了,你催我回来有事吗?” 黎衍等了周俏一个小时,雨雪天气,他的残肢很疼,心情就不太好,立刻就怼上了:“什么叫我催你回来?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要晚回来也不提早和我说,万一你出点事怎么办?年关到了外面很多犯罪分子打算干一票回家过年呢!你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还在外面乱晃!你说我要不要来问你?你以为我想管你啊!” 叭叭叭,叭叭叭……周俏偷偷翻个白眼,又立刻服软顺毛:“我知道啦,对不起对 不起,是我没提前和你讲,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黎衍:“……” ——怎么感觉怪怪的?活像是在哄小孩。 周俏去洗了个手,出来时,黎衍还板着脸待在客厅。 他看着她,说:“还有15分钟就是新年了。” “哦……”周俏有点莫名其妙,心想他是想等她一起跨年吗? 她的反应不咸不淡的,黎衍陷入沉默,错开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俏趁机把纸袋递给他,“喏,今天给你买了一条裤子,就当新年礼物吧。” 黎衍:“……” 心里瞬间浮起非常不好的感觉,他皱起眉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我买裤子?我和你说过我需要裤子吗?!” 周俏简直要挠墙。 ——啊啊啊!敏感多疑的小黎先生好像又想多了。 不过她已经有点摸清黎衍的脾气,知道爆竹精还没到炸的临界点,这时候敢于在老虎头上拔毛,故作惊讶地问:“原来你不用穿裤子的吗?” 黎衍气极:“周俏!你别太过分!” 看着他憋红了的脸,周俏“噗”一声笑出来,黎衍拧着眉毛瞪她。 “好啦,你可真会胡思乱想,我逗你呢。”周俏决定说实话,“这条裤子是新的,今天被我不小心弄破了,只能买下来。我已经找商场的裁缝把它修好了,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个号码你能穿,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到时候问问宋晋阳要不要吧,实在不行,宋叔应该也……” “拿来。”黎衍听不下去了,收下纸袋,低声说,“早说不就行了,扯什么新年礼物?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 周俏挑眉看他。 ——您心里没点数吗? 黎衍又看一眼墙上的钟,11点50分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俏的错觉,黎衍的脸似乎有点红,他说:“隔壁单元有户人家,每年一月一号零点都会放烟花,我的阳台能看到。你……要不要到我阳台……看烟花?” 周俏脑子秀逗了一下,问:“那我的窗子也能看到咯?” 黎衍的脸唰地黑了,冷冰冰地说:“不看拉倒。” 说着就把轮椅转回了房间。 “……”周俏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不看。” 还有时间,周 俏换上一件毛绒绒的黄色珊瑚绒睡衣,拖着一把椅子、抱着可达鸭去敲黎衍的房门:“黎衍!” 第66页 他在里头问:“干吗?” “看烟花……” 门打开了,黎衍神情别扭,倒退着转动轮椅,说:“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什么时候能再练出漂亮的上半身? 作者:练出来了又如何?没人看不是白搭? 黎衍:万一……有人看呢? 作者:你是说俏俏吗?放心,你就算胖成球,她也不会嫌弃你的。 黎衍:可是读者妹子们嫌弃啊……我可是男主! 作者:你的男主包袱有点重啊! 黎衍:你不怕她们弃文吗? 作者:…… 第24章 这是周俏第一次进黎衍房间。 搬过来以后, 她把约法十八章的第一条执行得最好,愣是一步都没踏进过黎衍的私人空间。 没用过黎衍的洗衣机, 没将衣服晾在他的阳台,如果屋外下雨,她就在房间里扯根绳子晾衣服。 黎衍的房间大一些, 收拾得还算干净,20多平的空间里摆着一张1米5宽的双人床,靠墙一圈是一个床头柜, 一组移门衣柜, 一张书桌和一个放杂物的边柜。 大概是为了方便他轮椅移动, 床没有摆在中间, 而是靠窗,所以整个房间就有了一块空地,显得比较宽敞。 周俏把椅子搬到阳台, 黎衍拉开窗帘和玻璃窗, 周俏挨着他坐下。冷风呼呼地扑在他们脸上,夹着零星的雨点, 周俏都被冻精神了,看着小区里黑漆漆的夜景,问:“下雨呢, 人家还会放烟花吗?” “会,每年都放,风雨无阻。”黎衍说,“就跟一种仪式似的。” 离零点只剩三分钟。 黎衍掏出一包烟, 问:“我能抽烟吗?” 周俏点点头,看到窗台上有一个烟灰缸,里头已经有几个烟蒂。 原来他平时都是躲在阳台抽烟的。 黎衍拢着手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 周俏怀里抱着可达鸭,两条腿在地上小幅度地跺着,肩膀也微微发抖。黎衍偏头看她,问:“冷?” “有点儿。”周俏想回房间拿厚外套,但眼看着马上就到点了,不敢走,怕黎衍生气。 黎衍把燃着的烟搁在烟灰缸凹槽上,转着轮椅回到房间,把自己的一件厚外套拿出来,递给周俏:“披一下吧,小心感冒。” “谢谢。”周俏心中小鹿乱撞,接过外套披在身上,一下子就觉得温暖许多。 黎衍又夹起烟,看着她怀里的可达鸭,问:“为什么把呆瓜也抱过来?” 周俏捏捏可达鸭,笑着说:“呆瓜也要看烟花呀。” “傻子。”黎衍轻笑一声。 周俏看了他一眼。 阳台没开灯,只有身后卧室昏暗的灯光为他们照明。 黎衍背光,长到下颚的头发剪短以后,能更加看清他的侧面,夜色中,他的皮肤更显苍白,鼻梁挺拔,眼窝微 陷,下巴连着下颚线条清晰流畅,整张侧脸轮廓鲜明,几无瑕疵。 周俏看着黎衍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似宋晋阳那般大,但眼型很漂亮,双眼皮窄薄,睫毛浓密,眼珠乌黑,他低垂眼帘,皱起眉头吸一口烟,吐出烟气缓缓地说:“又是一年过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一颗小火球就蹿上了天空,“啪”的一下绽成一朵小小的金黄色火花。 黎衍抬头望着窗外夜空,周俏与他一同看,隔壁单元那户人家正在快乐地放烟花,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两个小孩子欢呼的声音。 男人说:“老婆新年快乐!大宝二宝身体健康,乖乖的,别再打架啦!” 女人说:“新的一年爸爸多赚点钱啊!给咱们换个大房子!” “老婆我爱你!” “老公我也爱你!mua!” 烟花声中,小夫妻简单又甜腻的对话听得周俏面红耳赤,偷瞄黎衍,他倒是一派镇定,全然没有半夜听墙角的羞愧感。 黎衍看周俏脸色变幻莫测,说:“每年都许愿,去年也是这些愿望,他家应该是两个儿子,天天打架,小的那个三年前出生的,头两年半夜里老哭,哭得我头疼,现在能睡囫囵觉了。” 周俏恍然,原来他们是在许愿啊,每年的这一天,全家人聚在一起放烟花,许下新一年的心愿,大概是那家人特有的传统。 他们肯定不知道,住在隔壁的一个男人,每次都会暗戳戳地待在阳台,抽着烟,偷窥这场仪式。 一朵朵彩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火树银花,稍纵即逝,周俏不知何时向着黎衍靠过去一些,脑袋一点一点地歪下来,最终,小心翼翼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搁着,像是随时做好了被他推开的准备。 在她的脑袋碰到黎衍右肩的一瞬间,黎衍就感觉到了。 他像一只刺猬,瞬间竖起全身的刺,眼见就要发作,却在低头间,看到周俏眼角滑落的泪。 黎衍整个人都僵硬了,周俏倚靠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着,连身子都没发抖,像是不想让他发觉。 ——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毕竟十几岁就背井离乡来到钱塘,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一个人无亲无故地 待在这里,总有些不为人知的心酸往事。 这么想着,黎衍也就释然了,他默默地将上半身向周俏歪过去一些,好让她倚靠得更加舒服。得到他的默许,周俏终于安心,脑袋完完全全地搁在了黎衍肩上,头顶甚至触到了他的右脸颊。 第67页 黎衍闻到她身上缥缈的薄荷味儿,是他送的那支香水,一天下来已经变得极淡。那味道用在人身上,果然不再那么呛鼻,黎衍想着,挺好闻的。 周俏,很香。 “黎衍,新年快乐。”周俏在他肩头轻声说。 黎衍嘴角勾了一下,低低开口:“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是从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一同看烟花开始的。 直到很久以后,黎衍都还记得这幅画面。 烟花十分钟就放完了,空气里散着淡淡的火/药味儿,隔壁传来关门关窗的声音,黎衍和周俏却都没动。一会儿后,周俏摸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才把脑袋从黎衍肩上移开,偷偷地抹了抹眼睛。 黎衍问:“你怎么了?” 声音莫名地带着一丝温柔。 周俏垂着脑袋,说:“今天上班的时候,我和人吵了一架。” 黎衍挺意外的:“和谁?为什么吵架?” “碰到两个不讲道理的顾客,没忍住就吵起来了。”周俏想到白天的事,问他,“我问问你啊,你们本地人是不是都不太看得起我们外地人?” “你这话打击面也太广了,反正我是没有。”黎衍问,“后来吵赢了吗?” “不好说,那个人对我们几个导购人身攻击,我也就对他们人身攻击了,挺没劲的。”回忆起那场吵架,周俏还是觉得很丧气,“那人骂我们乡巴佬,讲话特别难听……其实这几年,这样的人碰到过好几次,明明都是他们不对,吵不过就拿外地人说事,我也是奇了怪了,家里要是够好,谁愿意往外跑?我出来打工也有错了?打工的就天生比人低贱吗?” “有些人的想法比较狭隘,你不用太在意。”黎衍不太懂怎么安慰人,试着劝她,“大部分人脑子都是正常的,再碰到这样不讲理的人,别理就是。” “嗯,我知道。”周俏咬了下嘴唇,大着胆子说,“很久以前,有个人和我说过,我又不是人民币, 不可能人人都喜欢,只要做自己就好,做人就是要问心无愧。我一直记着呢。” “谁跟你说的啊?这话谁都听过吧。”黎衍觉得周俏实在有些单纯,“网上不都是这样的鸡汤吗?又不是什么至理名言,是个男的吧?装深沉骗小姑娘呢。” 周俏:“……” 抱着可达鸭的手抠得更紧了。 “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黎衍叹一口气,忍受着残肢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却不愿主动提出离开阳台。 周俏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和雪粒,失望地说:“这哪儿叫雪啊?这不就是下雨嘛。我们老家那才叫下雪,就一个晚上,雪就积得很厚很厚,小时候,我和我弟一到下雪天就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可好玩儿了。到这边这几年,就这毛毛雨样的,朋友圈都能欢呼说下雪了下雪了,搞笑呢。” 黎衍回想了一下,说:“钱塘的确好几年没下大雪了,以前下过的,几年前吧,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不过那时候你应该还没来。” 周俏转头看他一眼,心道——不,我来了。 那一年,跨年夜的前一天,钱塘开始下大雪,下到12月31日,整个城市已是银装素裹,充满了冬日趣味。 大雪天,又是旧年的最后一夜,火锅店的生意特别好,排队等位的客人挤在店门口,服务员们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晚上9点,一波用餐高峰过去,周俏终于缓了口气,黎衍一行人就是这时候进店的,打了个时间差来吃火锅。 他似乎没撑伞,从学校走到店里,身上积了些雪沫子,站在店门口掸羽绒服,周俏把他们迎到圆桌旁,刚要把菜单递给黎衍,领班出现了。 “小花,你去服务A9桌,这桌让小刚来。”领班命令周俏。 周俏呆呆看着她,身子没动,菜单还捏在手上。 黎衍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也不催。 领班加大音量:“叫你去A9桌!听不懂吗?!木头一样杵这儿干吗?你以为给人家点个菜,人家就会……” 没等领班说完,周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溜走了,黎衍莫名其妙地看着领班,领班对他一笑:“抱歉啊,服务员新来的,有点笨,您别介意。” A9桌是一桌很难搞的客人,吃 了俩小时了,同事聚餐,全员喝酒,周俏过去后他们又拼了一轮酒,有人叫周俏,说点的一份雪花肥牛一直没上。 周俏有点懵,问过之前的服务员,说早就上过了,盘子都撤了。周俏告诉客人后,几个醉鬼立刻吵吵嚷嚷说就是没上,发誓的发誓,骂人的骂人,领班过来后,当即表示立刻给他们上一份,回头对周俏说:“这份牛肉从你工资里扣。” 周俏大惊:“为什么呀?可以查监控啊!” “不为什么,我说扣就扣。”领班眼含讥诮地看着她。 周俏年龄虽然小,这时候也明白了,领班就是想整她,也许这时候她硬气地说一句“我不干了”,领班能马上笑成一朵花。 但她没说,回头看了黎衍那桌一眼,咬着后槽牙,不再吭声。 A9桌的一堆人终于走了。 周俏收拾干净桌子,看着空了一半的大厅,悄悄地溜出店去。 店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周俏找到一个屋檐下的角落,蹲下/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胳膊上大哭起来。 第68页 离家半年,她想念小树,想念邱老师,想念班里那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她们现在已经在上高三了,再过半年,就能参加高考。施丽丽说她要考去省会的师范院校,以后做老师;林艳说考到市里就行,想学财会;贾云莺成绩差,说自己最多考个大专,无所谓什么专业…… 她们以前是前后桌,最是要好。四个人里周俏成绩最好,大家都说她能考一所好学校,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说到这些事时,施丽丽骄傲地说:“周俏俏,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林艳说:“放暑假啦!我要去天津找我爸妈,顺便打两个月工,俏俏,下学期见!” 贾云莺:“俏,暑假里我要去我姥姥家,八月份回来我找你玩!” ……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周俏穿着火锅店不合身的工作服,蹲在屋檐下嚎啕大哭,哭得气都要喘不上来。 不知何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脚,周俏吓了一跳,以为是领班找来了,泪眼迷蒙地抬头看去,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居然是黎衍。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看清周俏后抚了抚心口 ,说:“吓死我了,我听到有人哭呢,又没见着人,鬼片儿似的,小妹妹你怎么了?” 周俏贴着墙根站起身,抹抹眼泪,低着头不吭声。 黎衍歪着头问:“你是不是……刚才要给我们点菜那个……小花?怎么了?你那个更年期领导又欺负你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周俏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哎哎哎,你别哭,多大点事啊。”黎衍似乎很头疼,看看周围也没人,说,“外头下雪呢,你赶紧进去吧,我是出来抽根烟。” 周俏刷刷摇头:“我不进去。”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来,讲给我听听。”黎衍似乎心情不错,抽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她。 周俏哀哀凄凄地说:“我没犯错,但领班要扣我工资,一盘牛肉,78块钱呢,呜呜呜呜呜……” 黎衍:“……” 他从兜里掏出皮夹,抽了张一百块给周俏:“拿着,别哭了,以后小心点就是,实在不行就换个餐厅,在哪儿不能打工呢?” 周俏吓坏了,怎么都不肯收,黎衍把钱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就当新年红包了,你成年了没啊?现在都能招童工了?” “我十七,明年就十八了。”周俏蚊子哼哼。 “不上学吗?” 周俏摇摇头,黎衍没再多问。 手里攥着钱,周俏紧张得脑门冒汗,掏遍身上口袋也没找到零钱,说,“你下次再来,我把22块钱还给你。” “什么?”黎衍反应过来,“不用不用,不需要,你拿着买点小零嘴吧。” “不行。”周俏固执地说,眼神飘着都不敢看他。 黎衍想了想,左右一看,说:“这样吧,你跟我来。” 周俏跟着他来到火锅店隔壁的一家店门口,那是一家卖玩具、文具、小首饰的店,店外摆着一排抓娃娃机,大雪天气,一个玩的人都没有。黎衍领着周俏去店里换了22块钱游戏币,把剩下78元人民币塞给周俏。 “22个币,抓十一次娃娃,你说,能抓到吗?”他把一堆硬币摊在手里,给周俏看。 周俏哪里知道啊,她从来没玩过抓娃娃,店里的几个年轻男服务员有时候会趁下午空闲过去玩,周俏就在边上看,但从来没见他们抓起来过。 “我觉得这是 骗人的东西。”周俏说。 黎衍哈哈大笑起来:“走,试试去。” 两个人站在一排娃娃机前,黎衍问:“你想抓哪个?” 周俏不敢说,黎衍观察了一下,说:“咱们别挑,哪个容易抓就抓哪个,好不好?” 周俏点点头。 黎衍带着她走到一台机子前,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卡通玩偶,周俏几乎都不认识。黎衍丢进两个币,操纵抓手前后左右地移动,一拍按钮。 周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抓手只把一只小兔子带起来一点点,就松开了,周俏失望地叫了一声。 “正常的,再来。”黎衍又丢进两个币。 抓到第四次时,周俏已经不看娃娃机了,偷偷地朝黎衍看。 他玩得很专心,时而垂眸看娃娃的位置,时而抬眸看抓手移动,纤长的眼睫一眨一眨,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几道幻彩般的光影,令周俏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不着痕迹地向他靠近一些,又靠近一些,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黎衍身边,周俏已经心满意足,几乎忘掉之前所有不快。 “Yes!有了!”黎衍开心地叫出声,周俏连忙看向娃娃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黄色的玩偶掉进洞里。 “哇!”她激动地跳起来,啪啪拍手,“抓到了抓到了!真的可以抓到啊!” 黎衍弯腰从机器底下拿出那个玩偶,递给周俏:“送给你,新年快乐。” 周俏双手接过,才看清是一只……很一言难尽的鸭子。 头上三簇黑毛,两只眼睛呆呆的,嘴巴又宽又长。 “这是鸭子吗?”她问。 “可达鸭。”黎衍告诉她,“丑是丑了点,不过挺可爱的。” 周俏好紧张,圆睁着眼睛看他:“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第69页 “当然啦,你们小姑娘不是都喜欢这些玩意儿吗?”黎衍把剩下八个币递给周俏,“这个也给你,今天应该抓不到了,你拿着下次自己来玩。” 周俏接过,小声说:“谢谢。” “啊,冷死了,赶紧进去吧。”黎衍在周俏脑袋上拍了一下,周俏乖乖跟着他走,快要进店时,黎衍说,“小花,是叫小花吧?小花你记着,你躲起来哭,欺负你的人又不会少块肉,反而搞得自己不开心, 何必呢?” 周俏想不通:“可是我没犯错,我不知道领班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要让她喜欢你?”黎衍觉得很奇怪,“你又不是人民币,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你,你只要做自己就好。做人就是要问心无愧,你永远都改变不了她对你的看法,但你可以改变自己,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好,那些看轻你的人就会自动闭嘴了。” 周俏眼神懵懂地看着他,黎衍笑起来:“你还小,还不明白,等你再大一点,你就懂了,在外头打工,注意安全,记得保护好自己。” “嗯。”周俏点点头,忍住眼泪。 “我过去了,小花,加油哦。”黎衍向她挥挥手,向自己那桌走去。 周俏注视着他的背影,把可达鸭紧紧抱在怀里,又抹了抹眼睛。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她身后,大学街一片冰天雪地,周俏心中却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温暖,她在心里说:阿衍,你也要加油。 …… 黎衍转了一下轮椅,关上玻璃窗,说:“进去吧,这儿太冷了。” 周俏起身准备搬椅子,顺手把可达鸭丢给他:“帮我拿一下。” 黎衍把可达鸭放在腿上,和周俏一起进到主卧,周俏把椅子放到客厅后,回头一看,黎衍正和可达鸭面面相觑。 “真丑。”他说。 周俏:“……” 她一把抢过玩偶,对黎衍做个鬼脸:“我的呆瓜最可爱了。” 黎衍失笑:“早点洗澡睡觉吧,元旦你都是什么班?” 周俏:“明天是全天班,后面两天都是晚班,之后就能正常半个月。” 黎衍看着她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担心地说:“那你只能睡六个小时了。” 周俏笑起来:“没事儿,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黎衍摇头,转动轮椅准备回房:“不吃,我戒宵夜了。” 周俏好惊讶:“啊?” “减肥。”黎衍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周俏:“???” ——减肥?瘦得跟个排骨将军一样了,减哪门子肥啊?? 作者有话要说:呆瓜:爸爸!爸爸!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啊! 黎衍:…… —— 阿衍和俏俏有交集的回忆杀至此结束~ 第25章 周俏在商场上班, 自然没有什么法定节假日,老百姓越是放假, 她便越忙。 元旦假期过去两天,周俏终于迎来久违的一天单休,居然还排在一个周日。 陶晓菲前几天就问过周俏哪天有空, 想约她一起玩,周俏惦记着帮黎衍借书的事,犹豫不决, 陶晓菲叫了她好几次, 她才勉强答应下来。 晚饭后, 黎衍把一张书名清单交给周俏, 上面列了十几本书,说:“每人每次借六本,明天你就在这里头借, 找到哪本是哪本, 如果有自己想看的书,也可以借一、两本, 我一个月也看不了那么多。” “好。”周俏收好清单,瞄了黎衍一眼,小心地开口, “黎衍,跟你说个事。” 他微掀眼皮,有点警惕:“什么?” “明天早上我去借书,借完后我不回来了, 要跟小姐妹出……去玩。”周俏说着说着,就发现黎衍的脸色变了,瞪着眼睛看她,一脸的不高兴。 “我……对不起,我出门前会把饭菜都做好的。”周俏解释着,“那是我在钱塘最好的朋友,搬过来后,我就没和她一块儿出去玩过,她叫了我好几次,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黎衍语气很差:“你自己算算你上了几天班了?12月26号放了一天假,到今天,十天!连上十天班!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要出去玩?” 周俏蔫头耷脑,不敢接话。 “已经约好了?”见她一副做错事的样子,黎衍又有点不忍心。 周俏点点头。 黎衍缓了下脾气,问:“就下午是吗?” “嗯,就吃个午饭,下午可能去哪儿逛逛吧。”陶晓菲没说下午要干吗,只把中午吃饭的地址给了周俏。 黎衍同意了,声音还是很冷淡:“行吧,早点回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分了些,周俏还是年轻女孩子,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休息天和闺蜜见个面、吃顿饭也是一种休闲,其实没什么好诟病的。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点儿社交呢? 但他就是感到不爽,非常不爽!她那么久才休息一天,本来想着可以全天看到她,吃她做的饭,和她聊聊天,就算什么都不干,家里有个人进进出出发出 声响,黎衍都会觉得很舒服,结果这家伙居然要丢下他,一个人出去玩! ——生气! 周俏哄他:“晚饭前我会回来的,你别不高兴了,明天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黎衍白她一眼:“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累死累活不休息的人是你!” 第70页 “好好好,是我是我,我错了,下不为例。”周俏笑嘻嘻,“辣椒小炒肉,要吃吗?” “……”黎衍偏过头“哼”了一声,鼻孔里出气,“吃。” “行,明天给你做一大盆!” 安抚好黎大爷,第二天,周俏提前做好午饭,安心地出了门。 黎衍没出房间,周俏不知道他有没有睡醒。 她先去A省图书馆,用身份证办了一张借书卡,然后按照黎衍的清单在检索电脑上一本一本查阅书籍位置。 周俏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进图书馆,老家的学校根本就没有这类设施,没有图书馆,没有计算机机房,甚至都没有像样的操场。 A省图书馆里面好大好大,一排排书架上密密麻麻都是书,周俏站在大厅里,看着书本的海洋,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因为是周末,图书馆里看书的人不少,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七、八岁的孩子,还有一些大学生模样的人一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写东西,一边翻阅着手边的书籍。 所有人都那么认真、好学,无人喧哗吵闹,这样的氛围令周俏羡慕,心境也变得虔诚,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她帮黎衍借了五本书:《中国古典文学XXX》、《二十四史XXX》、《诗词鉴赏XXX》、《XXX写作技巧》、《孤独的XXX斯基》…… ——啊,看着就很高大上。 最后一本书,周俏决定听黎衍的话为自己借,最终在青春文学区域挑了一本言情小说:《残疾恶魔的XX新娘》 周俏是被这本书的书名吸引的,看过简介,恶魔男主不良于行,性格阴郁暴躁,终日闭门不出。她想看看这个倒霉新娘是怎么和恶魔相处的,不知道能不能学到点干货。 借完书,周俏发微信和黎衍说了一声,还把书都拍照给他看,黎衍没回,周俏也不在意,去赴陶晓菲的约。 来到约好的那家咖啡馆,周俏抬头看着招牌,有些迷茫:“千里情缘?什么鬼… …” 走到包厢门口,她愣了一下,里头居然坐着四男三女,见她来了,一齐转头齐刷刷地看着她。陶晓菲过来迎她:“俏俏,就等你一个了!快来快来,先做自我介绍。” 周俏一脸懵逼地在陶晓菲身边坐下,长方形的桌子旁,一边是四个男的,一边是四个女的,周俏点了一杯花茶,八个人开始轮流自我介绍。 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单位,兴趣爱好…… 都是二十多岁的外来务工者,老家天南海北,好像是通过一个微信群认识的,直到有个男生说他喜欢文静、留长发的女孩,并将视线落到周俏脸上时,周俏才反应过来,这不会是一次集体相亲吧?! 趁着和陶晓菲一起上洗手间,周俏拉住她开始吐槽,陶晓菲说:“你别急啊,你不是单身嘛,平时都没机会认识男孩子,趁这工夫和男孩子聊聊天多好,万一有看对眼的呢?” 周俏好着急:“不行不行,我不要相亲,我吃过饭就回去。” “不要啊!下午我们还要玩桌游呢!”陶晓菲抓着她的手,“那些人我也不认识,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就这一回,你陪陪我嘛。” 周俏心烦得很,陶晓菲小声说:“我有点喜欢那个郑彬,就那个娃娃脸的,俏~~你就陪陪我嘛,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好吧,晚饭前我一定要回去了。”周俏妥协了。 陶晓菲满口答应。 四男四女,在咖啡馆吃过简餐,下午喝着饮料玩杀人游戏。周俏不会玩,学了一会儿也上手了,不过玩得不好,轮到她发言就紧张,所以老输。 她兴致缺缺,满脑袋都在惦记黎衍,偷偷看手机,黎衍一直没回她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气。 下午局终于散场,几个年轻人已经熟了一些,有两对甚至有点那个意思了。郑彬提议大家一起去吃晚饭,完了再去唱歌,陶晓菲积极响应,其他人也没意见。 周俏头都大了,提出要先走,陶晓菲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你要是回去,那我也走了。” 郑彬一愣,说:“那、那我也不去了。” 周俏:“……” 她和陶晓菲认识多年,也算是从少女时期一路相伴走来的好朋友,还是第一次见陶 晓菲对一个男生动心,周俏明白两个女生在一起的确比较安全,考虑以后,同意留下。 她给黎衍发微信。 【MIIM男装俏俏】:黎衍,非常对不起,我得晚上回去了,要和我朋友一起吃晚饭。 黎衍依旧没回。 周俏没办法,提着装书的袋子和大家一起转场。 走在去隔壁商场的路上时,一个男生与她并肩而行,就是介绍时说喜欢文静长发妹子的那一个。 他叫徐辰昊,只比周俏大一岁,高中毕业后当过兵,现在在A大做保安。 徐辰昊个头不高,头发剪得挺短,长得还算斯文干净,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喜欢学校里浓郁的学习氛围,所以在夜大学英语。 一个下午接触下来,徐辰昊对周俏挺有好感,忍不住就想和她说说话。 “你袋子里是书吗?”徐辰昊走在周俏身边,问道。 “是书。” “很重吧?我来帮你拎。” “不用不用,我自己拎就行。”周俏笑着婉拒。 徐辰昊不死心:“能给我看看是什么书吗?” 第71页 周俏:“……” 她把袋子交给他,徐辰昊简单地看了看封面,惊叹道:“你看的书挺专业啊,你喜欢写东西吗?” “呃……”周俏还没来得及回答,徐辰昊已经愣住了,手里拿着那本《残疾恶魔的XX新娘》。 徐辰昊:“……” 周俏:“……”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徐辰昊说,“学习很枯燥,看小说是放松心情的好办法,我有时候也在网上看小说。” 他把袋子还给周俏。 周俏尴尬地应着:“呵呵,是啊。” 八个人AA着吃了一顿东北菜,郑彬和陶晓菲已经黏在一起,就差要牵上手了。饭后大家去楼上KTV唱歌,周俏苦不堪言,时不时地就去看手机,黎衍一天没回她消息了,她有点慌。 【MIIM男装俏俏】:黎衍黎衍,你在干什么呀?吃晚饭了吗? 【MIIM男装俏俏】:卖萌.jpg 【MIIM男装俏俏】:哭唧唧.jpg 聊天界面只有她发的消息,黎衍连一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显示过。 唱歌的时候,徐辰昊自然而然地坐到周俏身边。 他知道周俏的基本情况,中午时,听到周俏只有初中毕业,徐辰昊有些失望,但他挺喜欢周俏的外形和性格 ,感觉是个清爽不做作的女孩子,又因为看到周俏带着书,觉得她是个爱学习、有上进心的人,所以想再接触一下。 徐辰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俏聊着天,周俏觉得很无趣,连歌都没唱。 8点多时,周俏实在待不住了,对陶晓菲说,自己必须要先走。 “那么早?”有人在唱歌,陶晓菲喊得很大声,“才玩没一会儿啊!” “我有急事,真的要走了!”周俏也大声喊。 陶晓菲终于放过她:“好吧,那下次再找你玩。” 周俏简直要千恩万谢:“行,唱歌AA要多少钱你等会儿告诉我,我转给你,你也早点回去,别玩得太晚。” 陶晓菲含情脉脉地看了郑彬一眼:“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周俏穿起外套和大家道别,徐辰昊见状立刻站起身,说:“你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周俏赶紧摇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继续玩。” 徐辰昊笑道:“别客气,我也困了,明天上早班呢,我送你。” 不顾周俏反对,他拿上羽绒服就陪着周俏出了包厢。 周俏急得团团转,站在门口劝他回包厢,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按了接听,还没拿到耳边,就听到黎衍大喊:“你到底要在外面待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好大,大到徐辰昊都听见了,一脸错愕地看着周俏。 周俏赶紧背过身去,小声说:“我就要回来了,已经出来了。” 黎衍似乎很生气:“从哪儿出来?!你不是吃饭吗?怎么还在KTV了?我都听到唱歌声了!你还要骗我!” “我就在KTV待了一会儿,已经出来了,马上就回去,你别急。” 黎衍大声说:“谁急了?!周俏,你今天居然跑出去一整天!上午九点多到晚上九点多!我在家里饿肚子,你还有心情去唱歌?!你收我五百块钱饭费却不做饭!这是短斤缺两!是诈骗!!” 周俏一头汗:“退你一百退你一百,先挂了啊,我马上就回来了。” 不由分说挂掉电话,周俏转过身,有点抱歉地看着徐辰昊。 徐辰昊问:“你……男朋友?” 周俏摇头:“房东。” “你房东这么凶的吗?你的行踪 他都要管?”徐辰昊也算是长见识了。 “他……他就是这样的,脾气有点急。”周俏掠掠耳边的发,说,“你真的不用送我,再进去玩一会儿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徐辰昊看一眼包厢门,笑笑:“现在进去,很没面子的,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 徐辰昊穿上外套:“那走吧,我就送你到公交车站。” 周俏无奈:“好吧。” 两个人一起往公交车站走,徐辰昊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庭情况,问周俏:“过年,你回老家吗?” 周俏答:“不回,商场里过年很忙的。” “那我比你走运,我们学校还有寒假。”徐辰昊笑着说,“到时候我去你专柜看看,要过年了,给我爸买件新衣服带回去。” 周俏点点头:“你来之前给我发个微信就行。” 下午时,一堆人的微信都加上了,徐辰昊应下:“好。” 在车站等了没多久,周俏的公车就来了,她对徐辰昊挥挥手,逃也似地上了车。 坐在公交车上,周俏抱着手里装书的袋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耳边似乎能听到引信滋滋冒火的声音。 的确是她不好,说好晚饭前会回去的,结果没做到。 ——好忐忑啊,爆竹精……感觉要炸。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作者君要带家里的小神兽出去玩四天,所以18号21号的章节会稍微短小一点,大家见谅。 关于回忆稍作解释,回忆都是周俏的回忆,对黎衍来说,他记得抓娃娃和被火锅泼,但他没把那些事和周俏联系在一起,世上有可达鸭玩偶的人那么多,周俏也从来没说过,当然后面他会知道的啦。 第72页 —— 这一天: 周俏:逛图书馆,喝咖啡,玩游戏,吃大餐,唱KTV…… 黎衍:生气,生气,生气,生气…… 第26章 周俏回到家, 客厅灯黑着,她蹑手蹑脚地进屋, 打开日光灯。 回身时狠狠地吓了一跳,黎衍坐着轮椅待在客厅,神色冷漠,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怎么没开灯啊?吓死我了。”周俏的背脊几乎要贴在门上。 她赶紧把给他打包的夜宵放到餐桌上:“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你晚饭没吃吧?我给你买了一份牛肉炒饭,你赶紧趁热吃。” 黎衍的神色并未好转, 转动轮椅到了周俏面前, 居然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后冷冷地说:“你喝酒了, 身上还有烟味。” “我、我只喝了一瓶啤酒,很小很小一瓶,他们没点饮料。”面对他的质疑, 周俏干巴巴地解释, “烟味,大概是在KTV包厢里染上的, 有两个男的抽烟。” 黎衍眼睛瞬间瞪大了:“你说你是和女的去玩!怎么还有男的?!” 周俏摊开手,一脸无奈:“我朋友约出来的呀,我事先不知道。” 黎衍不接受这解释:“那你白天就应该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晚上还要和他们一起去吃饭唱歌?!” “我……我朋友不让我走啊。” “她不让你走你就不走?!腿长在你身上!想走还有人能拦着你吗?是你自己不想走吧?!”黎衍大吼。 “我怎么会不想走?我下午就想走了!”周俏说的都是心里话, “你以为我想待在那儿啊?这一天花了两百多块钱呢!我朋友拖着我,我走不了啊!” 周俏挺心疼花出去的钱,因为没有意义,还不如给黎衍买几斤肉吃。 黎衍突然问:“一共几个人?” 周俏呐呐地说:“……八个。” “八个?!几男几女?”黎衍简直震惊了。 周俏:“四男四女……不是, 和这没关系,我朋友是女的,她不认识其他人,我要是不陪着她,她会觉得不安全,我想就这一回……” “你和你朋友是不是脑子有病?”黎衍打断她,眉头深深皱起, “不认识还和人去吃饭唱歌?四男四女,刚好四对!怎么着?非诚勿扰啊?!” ——您还真猜对了。 周俏继续道歉:“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下回我不会再参 加这样的活动,休息天一定待在家里陪你。” 也不知哪句话又触到黎衍的神经,他大吼起来:“谁要你陪了?!你待不待在家里关我什么事?!别说的好像我在干涉你自由似的!你爱去哪去哪!你不在家我还更清静呢!” ——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的?周俏都被他整懵了。 他还在那儿说个不停:“中午吃饭,下午聊天,晚上还要一起吃饭,唱歌!你也不嫌累!我知道你待在家里很无聊,在外面玩得多开心!你怎么不继续玩下去啊?那么多男人呢!唱完歌还能再去酒吧喝一杯!” 周俏沉着脸看他,心里也有点火大。 她报备了,也做了解释,还提前离场,回家不忘道歉,她说的都是实话,但黎衍就是胡搅蛮缠,根本不愿意好好听她的解释。 可能因为他觉得自己占理吧,她的确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回来。但这真的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吗?道歉都没用?她周俏,在黎衍眼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周俏把装书的袋子往桌上一甩,“啪”的一声响,说:“我从来没有去过酒吧,也从来没有和陌生男人一起玩,这是第一次。但就算我去酒吧,也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未成年,不能去酒吧吗?不能和男人见面吗?我出去玩花你钱了吗?你是我爸呀?” 一连串的反问砰砰砸向黎衍,他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当场语塞。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周俏的私生活呢? “今天我休息,我想干吗就干吗!你凭什么来管我?”周俏抬头指墙上时钟,“才九点多哎,我回来得又不晚!而且我提前和你讲了,是你一直不回我消息!你心里有话白天不和我说,现在冲我发火!你既然那么生气,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黎衍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傍晚收到周俏的微信后,他其实是理解的,原本以为吃完晚饭她就会回家,可到了8点多她还没回来,黎衍就有点急了。 他给她打电话,居然听到KTV里的唱歌背景音,那一下子,真是把他气得够呛。 现在又知道她这一天居然是和一堆男女一起玩,就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黎衍冷哼一声:“我凭什么管你?我告诉你,就凭我是你名义上的老公!虽然咱俩是假结婚,但我妈他们都以为是真的!如果你在外面勾三搭四被我妈知道!我脸往哪儿搁?!休息天不好好在家待着,居然去外面陪别的男人唱歌!还喝酒!你也不怕被人揩油!”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周俏羞愤难当:“什么陪别的男人喝酒?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狗屁事实!”周俏气坏了,把腰一叉,“黎衍,你说过不和我吵架的!” “谁和你吵架了?你做错事,我这是在教你!”黎衍梗着脖子嘴硬,“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和一群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在外面玩!胆子可够大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万一有人给你酒里下药呢?万一有人对你动手动脚呢?你别忘了,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现在是挂在一本证上的!你要绿我起码等到三年后,OK?!” 第73页 周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黎衍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硬撑着说:“你干吗这样看我?我说了,我没和你吵架,我只是……” 只是关心你——黎衍说不出口。 但在周俏看来,黎衍之前低声下气地保证不和她吵架这种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她已经竭尽所能地顺着他、用心去揣摩他的心思了,他受伤以后性格大变,周俏理解,只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可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有温度有感情有性格有血性的人。 周俏不敢奢望黎衍会对她另眼相待,但也做不到只要不顺他的意就被一通猛烈攻击,好似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 黎衍这张一百分的卷子周俏做得很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到及格线了,现在看来大概还是只有三、四十分。 周俏心力交瘁,一字一句地说:“黎衍,你能歇会儿吗?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黎衍一愣,继而怒吼:“你当我很空啊?谁想和你说话了?从现在开始,谁先说话谁就是猪!哼!” 说完,他潇洒地一转轮椅,回了自己房间。 于是,这场吵架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冷战。 周俏和黎衍暗中较劲,足足一个星期,谁都没和对方说 一句话。 然而周俏依旧给他做饭,黎衍也依旧会吃。 在伙食问题上,一个很没有原则,另一个,更没有原则。 冷战这几天,周俏最担心的是沈春燕会过来,黎衍那个王八蛋对着自己老妈也能甩臭脸,但周俏做不到啊!沈春燕要是来了,周俏铁定会变成猪。 幸好,沈春燕过来的两趟都是白天,周俏在上班,完美避开这场尴尬会面。 晚上没事干,她把《残疾恶魔的XX新娘》看完了,这本书名字虽然很恶俗,内容倒是挺感人的,周俏阅读时会不自觉地代入自己,黎衍的性格和恶魔男主有点儿像,只是恶魔法术超强,非常有钱,还有一堆仆人供他差遣。 出门也不麻烦,他有坐骑,会飞…… 倒霉新娘一开始和恶魔也不对付,闹出不少笑话,可没过多久,恶魔腿疾发作,生不如死,新娘照顾他时两个人一不小心亲亲抱抱,顺势就啪啪啪了三回,三回!一夜过去,恶魔在软帐中抱着新娘,温柔地说:小东西,本王这是栽在你手里了。 周俏:“……” 周俏:“_||” 丢开书,她抬头看向房间里那个书柜,书柜后面是墙,墙的另一面就是黎衍的房间。想到黎衍,周俏心里就堵得很难受。 她早已经不生气了,回头一想,黎衍说的也有道理,和陌生男人见面的确有一定的危险性,何况她还是个“已婚人士”,发现情况不对就应该早早走人才是。 也不知道黎衍是不是还在生气。 黎大爷这么傲娇,和宋晋阳闹别扭都能闹十年,周俏想着,还是找个机会,由她来结束这场冷战吧。 猪就猪了,佩奇也是猪,佩奇多可爱啊。 这天晚上,周俏下白班后回到家,黎衍的房门关着。周俏做好饭,一个人先吃,吃完了就去敲敲主卧的门。 这是冷战期间两人的默契,敲门的意思是:我吃完了,轮到你了。 等到黎衍吃完,他若是心情好,会帮周俏洗净碗筷。不过这段时间他心情巨差,每次都是敲一敲周俏的房门,意思是:大爷我也吃完了,你可以洗碗了。 周俏在房间里等他敲门,打定主意他敲门后就出去和他说话,给他一个台阶下。 等着等着,周俏不知不 觉靠在床头睡着了,一下子惊醒过来,已经夜里11点,她疑惑地出了房间。 餐桌上的饭菜都没有动,早就凉透。周俏看一眼黎衍的房门,走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没有敲键盘的声音。 有点不寻常,黎衍从不会在这个时间睡觉的。 周俏想了想,还是敲门,敲了好几下,里头都没人应。 她大着胆子转动门把手,房门没锁。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开灯,周俏看到黎衍裹着被子睡在床上,一动不动,床边停着他的轮椅,床头柜上则靠着他的“下半身”假肢。 ——今天这么早就睡了? 周俏挠挠脑袋,帮他关上门。 第二天周俏上晚班,她早早地起床,把昨晚的剩菜装进饭盒,又为黎衍新做了三道菜,11点半了,他还没出来,周俏忍不住又去敲他的门。 门后依旧没有一丁点的声音。 这一次周俏没迟疑,打开门观察了一下,就走了进去。 黎衍还睡在床上,轮椅和假肢没挪过位置,冬天的被子虽然厚,还是能看出被窝里男人的轮廓,下半身的被子空瘪瘪的,什么都没有,视觉上着实令人感到不适。 周俏在黎衍床边坐下,打开台灯,黎衍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伸手摸上他的额头,他躲了一下。 果然,好烫。 “黎衍,黎衍,你发烧了?”周俏拍着他的被子,轻声叫他。 黎衍“唔”了一声,艰难地翻过身来,眯了眯眼睛,伸手挡光。 “你发烧了,烧了多久了?”周俏问,“哪里不舒服吗?” 黎衍从指缝里看她,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你是猪。” 周俏扶额。 “好好好,我是猪,行了吧?”周俏摸着黎衍的额头,担心地问,“你家有体温计吗?你吃药了没?昨天晚饭都没吃,你不饿吗?” 第74页 黎衍拉过被子盖住头,没理她。 “你再这样,我给宋晋阳打电话了。” 就一句话,黎衍就把脑袋露出来了,冷峻的神情也挡不住他一脸菜色,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关宋晋阳什么事?” 周俏撇嘴:“送你去医院啊,我可背不动你。” 黎衍闷闷地说:“不用去医院,我多睡会儿就行,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 你都这样了,我怎么放心去上班?要给你妈妈打电话吗?” “不要。她要是过来,我会烦死。”黎衍又卷了卷被子。 周俏已经在心里做了计划:“好吧,我等下跟我店长请个假,你家里有药吗?没有的话我去给你买。” 黎衍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房间里的边柜:“第三层,有个药箱。” 周俏把药箱找出来,找到退烧药和体温枪。先给黎衍测体温,周俏不会使用电子体温枪,在那儿研究了半天,黎衍眯缝着眼睛看她,伸手夺过来,嘴里嘟囔道:“真是有够笨。” 打开开关,教周俏怎么用,周俏拿起体温枪对准黎衍的额头,“滴”的一声后,度数显示38.6。周俏又给自己来了一枪:37.2,再给黎衍测:38.7。 应该是准的,他果然烧得很厉害。 “怎么会发烧的呀?是着凉了吗?”周俏很担心,把退烧药剥出来,看一眼床上皱着眉头的人,他刚才还咳嗽了几声。 黎衍向她摆摆手:“你帮我倒杯水就行,我自己会吃药。” 周俏去倒来一杯温水,黎衍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说:“你放着就行,出去吧,我会吃的。” 周俏没走,小小声地说:“黎衍,我和你在一起要住一年呢,你其实不用这么避着我的,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黎衍:“……” 周俏的视线掠过靠在床头柜上的那副假肢,从敞开的裤腰处可以看到肉色接受腔,她声音柔柔的:“到夏天,穿得少,你还会天天从早到晚都穿着假肢吗?你也不怕热啊。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上次反正……看也看到了,你就让自己自在一点吧。” 黎衍的语气凉凉的:“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看到了,我身体很吓人,你会害怕。” 周俏说:“我胆子没那么小,而且你盖着被子呢。” 黎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双手撑着床面,慢吞吞地坐起来,还是不忘把被子死死拉着,盖住自己的下半身。 当他坐起来后,周俏的眼角余光瞄到他身下,原本有两条长腿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被子直接扁扁地落在床垫上,黎衍攥紧被子的手指指节都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周俏把药和水拿给他,黎衍服下,又慢吞吞地挪着身体躺下 。 “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煮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可不行。”周俏说完就起身出了房间。 黎衍的被子埋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周俏离开的背影。 想起自己这些年,免不了有头疼脑热,都是硬熬,实在熬不过了才会让沈春燕给他带点药。 黎衍讨厌医院,讨厌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讨厌血腥气,讨厌自己像摊烂肉似的躺在床上,那些医生、护士掀起他的被子、给他插导尿管、帮残肢换药、观察他伤口愈合情况时丝毫不带感情的眼神。 那一刻,黎衍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而现在,他躺在家里的床上,听到外面有个人为他忙碌的声音,心里竟有些快慰。 黎衍曾经想过,终有一天,他会在家中孤独死去,无人知晓。 可是现在,他的身边有周俏。 作者有话要说:周俏:这书都是骗人的。 作者: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周俏:一晚上三回?!辣个恶魔之前还腿疼得差点休克! 作者:唔…… 黎衍(拖着发烧39度的身体):咳咳,我觉得我可以实践一下…… 周俏:…… 作者:…… 第27章 周俏向店长请假, 店长问她原因,周俏不得不解释:“我一个朋友生病了, 他一个人,没人照顾他,我实在是不放心。” 她向来对工作认真负责, 店长知道她的为人,爽快地准了她两天假。 周俏为黎衍煮了一锅粥,把真空包装的榨菜片切成丝, 拌在热粥里, 盛了一碗端进卧室。 这样子吃好像没什么营养, 周俏寻思着, 一会儿出门给黎衍买点肉松,再买点面条和小馄饨做病号餐。 黎衍生着病,看起来乖顺许多, 不会再跟个刺猬似的胡乱扎人。周俏给他脑袋下塞了几个靠枕, 端起碗来说喂他喝粥。 “你放着吧,我自己能吃, 又不是小孩子。”对于别人喂饭,黎衍很排斥,觉得周俏小题大做。 他明明有气无力的样子, 周俏不放心:“还是我喂你吧,一会儿万一你把碗打翻就麻烦了,还得我来收拾。” 黎衍用眼角斜睨她:“你怎么比我妈都烦?我有这么蠢吗?” “你有这说话工夫,还不如赶紧起来, 粥都凉了,我喂你很快就吃好了。”周俏端着粥碗看他,黎衍被她看得没办法,只能坐起身,让周俏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他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一直看着周俏的脸。 “周俏花。”他突然开口。 第75页 周俏一愣:“干吗?” 黎衍慢悠悠地说:“有人叫过你小花吗?” 周俏心跳加快,紧张得肩背都僵硬了,转瞬就恢复镇静,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黎衍又咽下一口热粥,“就有点好奇,你对外都说自己叫周俏?” “嗯。”周俏不敢说太多。 “为什么?” “因为俏花很难听,很土。”这是实话,就算周俏是个农村出身的姑娘,好歹也在大城市待了近五年,刚来钱塘时找工作,她老老实实告诉别人自己身份证上的本名,总会换来一阵意味深长的笑。 城里父母再也不会给女儿用“花”字做大名,这个原本寓意美好的字出现在名字里,约等于承认这个女孩来自偏僻的穷山沟,父母都没有文化。所以后来,周俏自己都淡忘了这个大名。 “难听吗?”黎衍不觉得, 还体味了一番,“还好啊,俏花,娇俏的小花,满可爱的。” 周俏做贼心虚地反驳他:“哪里可爱?你一定是烧坏脑子了。” 黎衍低声笑:“大概是吧。” 周俏没有接腔。 吃过药,喝过粥,黎衍睡着了。 周俏不放心他,就没离开他的房间,黎衍的房里开着空调,很暖和,周俏在床尾寻了个舒服姿势,背靠墙壁用手机看小说。 说来也很残酷,黎衍没了双腿,床尾处空间就变得很大,周俏坐在那里一点也不会影响他。 花了三个月,周俏终于看完了黎衍的处女作,用半个多小时看完最后几章,她陷入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里——似解脱,又失落。 夜葳蕤和月沚涴最终在一起了。这么说也不准确,从头到尾,他俩的感情就没经受什么波折,不管别的男配女配再怎么闹,他俩始终情比金坚,矢志不渝。周俏觉得挺假的,这两人就像贴在墙上的海报,精美绝伦,性格却很扁平无趣。 最让她意难平的还是丁星摇,如黎衍所说,她最终死在夜葳蕤手下。夜葳蕤下手果断狠厉,丁星摇连最终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气绝身亡。 昨日霜降描写了丁星摇临死前凝视夜葳蕤的眼神,纵使周俏早已知道她的结局,读到这里时,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夜葳蕤大概只觉得快活,一个折磨他许久的女魔头终于彻底消失。 昨日霜降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几年过去,他都快记不得这个女配的姓名了。 只有周俏,在读完这160万字的小说后,把丁星摇牢牢地记在心底。为她不值,为她委屈,她若是没有遇见夜葳蕤,该是一个多么潇洒肆意的女魔头,练神功,做大佬,何必要为那种不解风情的男人借酒浇愁、最终香消玉殒? 周俏按灭手机屏幕,抹掉眼泪,默默看着床上睡得正熟的黎衍。 就在这时,黎衍动了动,房间里很暗,周俏刚要开口,就见黎衍一把掀开被子,撑着床面坐起身来,弯腰从床底下拿东西。 周俏坐在他的右后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弓起的背脊,贴身T恤在他身上勾勒出一段修长瘦削的身体曲线,以及——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部分/身体。 周俏 :“!!!” 她看清黎衍从床底拿起的是一个夜壶,惊得嘴巴张成一个圈。 不能让他有下一步动作了!周俏不得不叫出声:“黎衍!” 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女孩声音,吓得黎衍差点从床上栽下来,猛地回头看到黑暗里的周俏,他一把扯过被子盖住下半身,脸色变得煞白,手里还握着那个夜壶,嘴唇动了动,最后出口只有两个字:“出去。” 不用他讲,周俏已经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大概是周俏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尴尬的事,没有之一。 上一次撞见黎衍洗完澡出卫生间,他好歹还穿着裤腿缝合的裤子,而这一次,周俏看得分明,那家伙掀开被子后,下半身只穿着一条黑色三角内裤。 因为在他身后,周俏只能看到他的右腿残肢,一团白花花的肉,还有残肢顶端皮肉/缝合后留下的蜈蚣线,可能是他肤色太过苍白,才能让她在黑暗的房间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长的残肢还会动,抬起,落下,就跟活的一样,和黎衍平时穿着假肢坐在轮椅上纹丝不动的下半身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周俏红着脸伏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想到黎衍刚才如刀似剑的眼神,就想自己这次死定了,等一下爆竹精一定会炸得天崩地裂,把她轰得粉身碎骨,百分百又会叫她滚滚滚……想到这里,周俏心底发出一声哀嚎,恨不得立刻打包行李主动逃逸。 谁来告诉她,要怎么再去面对隔壁那个重度狂躁症患者啊! 周俏等了半个小时,主卧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犹豫又犹豫,还是大着胆子打开房门,探进脑袋小心地喊:“黎衍?”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黎衍卷在被窝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周俏小碎步进房,时刻准备应对黎衍暴起伤人,一步一挪地移到床边,探头看他:“黎衍?” 黎衍用被子盖住头,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周俏心定了一些,在床沿边坐下,拍拍他的被子,温柔地叫他:“黎衍。” 这样睡觉也不嫌闷吗?周俏扯被子,想让黎衍把脑袋露出来,没想到黎衍在里头把被子拽得死紧,周俏掀了一下,没掀动。 第76页 她终于意识到,黎衍 是在躲着她。 “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周俏向黎衍道歉,“其实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有夜盲症,那么黑我根本就看不清。” 明知道鬼话连篇,他不会信,但周俏想给他一个台阶下,好让他不要那么介意。 黎衍就跟死了一样。 “黎衍。”周俏软软地叫着他的名字,“你把脑袋露出来呀,你生着病呢,这样闷着不好。” 黎衍:“……” 周俏沉默了一会,弯腰看床底下那个夜壶,已经快满了,黎衍应该是用了不止一次。 ——怪不得他可以好久不出门上厕所,周俏的一个疑问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她很自然地把夜壶拿起来,准备去帮黎衍倒掉清洗,大概是听到声音,猜到了她的动作,黎衍突然在被窝里大喊:“不要碰我东西!” “快满了。”周俏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夜壶,小声说,“我就帮你洗一下。” “我说了,不要碰我东西。”黎衍还是没有钻出头来,但语气却变得近似哀求,声音都发着抖,“周俏,不要碰我东西,你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周俏无奈,只能把夜壶放回原处,默默地出了房间。 过了好久好久,黎衍才从被窝里露出头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鼻子塞得几乎无法呼吸。张大嘴,他狠狠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弓下腰,把自己缩成一团。 真是……太羞耻了,出院以后,就算在家人面前,他都没有感到那么羞耻过。想到刚才周俏看到的一切,黎衍简直要崩溃,那突如其来的绝望和沮丧一下子就击溃了他,躲在被窝里,他狠狠地哭了一场。 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黎衍想,这样的日子,他真的是受够了,一天都过不下去! 一直到傍晚,黎衍才转着轮椅出了房门,穿着假肢,腿上摆着那个夜壶,面无表情地去到卫生间,自己倒掉又清洗一番。做完以后,又目不斜视地回房,仿佛坐在餐桌边的周俏是隐身人。 周俏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只是为了洗个夜壶,黎衍都要大动干戈地穿上假肢,周俏意识到,他大概对自己的身体极度厌弃,至今还不能接受残缺的自己。 等了一会儿,听房里的动 静,黎衍又上了床,周俏才敲门进屋,问:“你饿吗?” 黎衍半靠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摇了摇头。 周俏担心地说:“你这样不吃东西可不行啊,要是不想喝粥,我给你煮碗面吧?” 黎衍哑着嗓子说:“周俏,你别理我了,我饿不死的。” “怎么能不理你啊。”周俏走进屋里,打开体温枪又给了黎衍一枪:38.8,完全没有好转,体温反而更高了。周俏问,“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不去。”黎衍麻木地回答,“你不准自作主张给宋晋阳打电话。你要是打,我就从六楼跳下去。” 周俏:“……” 反应这么激烈的吗? 她妥协道:“行,我不打,但你好歹吃点东西,吃完了才能吃药啊。” 黎衍没力气和她争,闭上眼睛说:“那你给我煮碗面吧。”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你有病吧?我不要面子的啊?! 作者:这是必经的过程,难道你还能穿着裤子开车吗?? 黎衍:换男主吧,真的活不下去了。 作者:你不想滴滴滴了吗?人家可以一夜三回哦! 黎衍:…… 第28章 周俏给黎衍煮了一碗青菜面, 端进房间时发现那人就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死气沉沉靠在床头,不知情的人若看到他这副样子, 大概会以为周俏怎么他了。 她硬着头皮坐到他床边。 黎衍烧了一天一夜,下午又遭受巨大打击, 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更别提再和周俏争执怎么吃面, 干脆一声不吭地让周俏喂给他吃。 他看着周俏的动作, 先用筷子把面条搅起一圈, 放到勺子里, 再吹一吹, 最后送到他的嘴边。 “是不是有点淡?我只放了一点点盐。”周俏说。 “还好。” 黎衍重感冒, 嘴巴里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 只是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热乎乎的面条下肚,胃里不再难受,他忍不住看一眼周俏,心里第一反应还是下午时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想到午饭前才刚刚说过不会再让周俏看到他的身体, 黎衍就恨不得去撞墙。两个人一个心情复杂地喂,一个万念俱灰地吃,喂完这碗面条后, 周俏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半小时后, 周俏让黎衍吃药,又端着脸盆,让他直接就着脸盆刷牙, 打来热毛巾让他洗脸。 实在不想他再穿假肢下床了,多麻烦啊,周俏想说自己根本就不在乎看到他的身体, 最终还是不敢说,就算说了,黎衍也未必会信。 临睡前,周俏又帮黎衍测体温:38.4,也不知准不准。她想,明天他要是还不退烧,她得打120了,不让宋晋阳来可以,担架把他抬下去他总没话说了吧。 药效起来后,黎衍迷迷糊糊地感到困倦,看着床边坐着的周俏,问:“明天你上班吗?” 周俏用手掌摸摸他的额头,摇头道:“不上,店长给了我两天假。” 黎衍神色有些别扭:“请假扣工资吗?如果要扣,你还是去上班吧,我一个人没事。” 第77页 “可以调休的,就算扣工资,我们底薪也不高,扣不了多少钱。”周俏微笑着看他,“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煮个菜肉粥,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里是温水,你渴了可以喝,半夜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不静音。” “嗯。”黎衍应下,周俏看着他闭上眼睛,帮他掖了掖被子,摁灭 床头台灯。 她离开房间后,黎衍在黑暗中又睁开双眼。 就跟强迫症似的,他又想起下午时的那一幕,不知道周俏看到多少,不知道她当时有没有害怕……当一个人几乎只剩上半身时,无论如何都是吓人的吧?何况他还只穿着内裤,手里居然还滑稽地提着一个夜壶。 这都是什么奇葩场景?黎衍脸颊发热,双手在被窝里抚上自己的两截残肢。现在的他如果仰面平躺,双臂垂直在身体两侧,指尖的位置是超过大腿残肢末端的——他还算是个人吗?黎衍时常会这么想。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车祸以后,黎衍在ICU里醒来,医生、护士立刻围到他身边,有人为他做检查,有人与他对话,大概是因为麻醉作用,医生对他说了些什么,黎衍完全记不得了,只苏醒了一小会儿就又昏睡过去。 再一次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清醒许多,看到ICU里的各种器械,听到耳边“滴滴”的监测声,他终于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遇到了车祸! 接着就是发自内心的庆幸,他没死!活下来了! 真走运啊,黎衍想着,如果他死了,沈春燕该怎么办?好不容易供他念完大学,眼看着就要毕业工作,他要是死了,沈春燕怎么撑得下去? 随后他又开始担心,这一场无妄之灾一定会花很多钱,到底是谁的责任?会有赔偿吗?他多久可以恢复健康?论文还没过,好在已经都做完了,能赶得上毕业典礼吗?Offer会不会受影响?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戴口罩的男医生来到他身边,弯下腰问他:“醒了?感觉怎么样?” 黎衍想说话,发现自己很难出声,才明白医生为何要弯腰至他脸颊边,他用气声说:“腿疼。” “腿哪儿疼?”医生的语气很平静,神色也无异样。 黎衍喉结滚动一下,说:“大腿,膝盖,小腿,脚……全都疼。” 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饶是他见惯生离死别,面对如此年轻的男病患,眼神里还是透出了一丝怜悯。 “我是不是……腿骨折了?”黎衍的左手插着点滴,没法动,右手艰难地摸向右大腿,触碰到的是厚厚一层纱布。 医生说:“嗯,你腿受伤了 ,别担心,再睡一会儿吧,等你再好一点,你妈妈就能进来看你。” 黎衍放心了。 把黎衍的情况交代给护士后,医生对他说:“小伙子,你还很年轻,加油。” …… 黎衍是被热醒的。 半夜里他发了一身汗,理智又告诉他不能掀被子,只能捂在被窝里难受地硬撑。好在周俏给他留了好大一罐温水,他全都喝光,才不至于渴死。 天才蒙蒙亮,周俏就进到他房间,坐在床边先用手掌贴上他额头,神色一喜后用体温枪为他测体温。 “37.6,好一些了。” 黎衍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周俏笑着看他:“早,你是想再睡会儿,还是现在洗脸刷牙吃早饭?” “再睡会儿。” “行,那我去熬粥,过两个小时来叫你。” 黎衍又睡了个回笼觉,周俏再一次进房时,他伸手抓抓头发,问:“几点了?” “快9点了。” “我睡得头都有点晕。”黎衍几乎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撑着床面打算坐起身,周俏没多想,抓着他的胳膊想要帮他。 黎衍有些抗拒,手一抵,低声道:“别碰我。” 周俏立刻缩回了手,两只手在身前尴尬地摆弄一会儿,最终垂落在大腿上。黎衍知道自己语气太冲,却不知该怎么补救,干脆抿着嘴唇耍酷,内心则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解释,道歉,还是道谢? ——不,都不是时候,还是装死吧。 周俏哪里能知道他的心思,端来脸盆、牙杯伺候黎大爷刷牙洗脸,又为他端来一碗热粥。 “今天喝香菇菜肉粥,咸的,会比较开胃。”周俏在床边坐下,把碗端给黎衍看,“你要补充营养,这几天好像又瘦了。” 黎衍:“……” 他已经偷偷锻炼十来天,自我感觉手臂力量增强了一些,只是视觉上还看不太出来,周俏更是难以察觉。 大约是高烧渐退,黎衍的心情不似前一天那么低落,喝粥时还和周俏闲聊了几句。 “我昨晚出汗了,一会儿想换个被套,你能帮我一下吗?” 周俏应下:“可以啊,这被套我帮你用洗衣机洗了吧,被子再帮你晒一下,今天太阳挺好。” “嗯。”黎衍抬眼看她,嘴唇微张了几次, 才低低出声,“这两天,谢谢你。” “不客气啦,谁都会生病的。”周俏又喂他一口粥,“你怎么会发烧的呀?着凉感冒了吗?” 黎衍说:“嗯,先是感冒,前天开始发烧的。” 至于感冒的原因,他没好意思说,和周俏冷战后第三天,他大半夜在阳台抽烟,穿得不多,被一月的西北风吹了个通透,第二天嗓子就开始发痒。 第78页 周俏说:“喝完粥,再吃一次药,下午你要是不再烧起来,那就是快好了。” “嗯。”黎衍放松地倚靠在靠枕上,喝下最后一口热粥,香菇菜肉粥很鲜美,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一碗,可惜碗里已经见底。 黎衍的味觉和食欲重回体内,吃了三顿汤汤水水的食物,他甚至开始想念香喷喷的辣椒小炒肉。 “中午我想吃米饭了。”他对周俏说。 “不行。”周俏直接拒绝,“你还没完全退烧呢,中午给你吃馄饨,晚上吃面条,明天我去上班再给你煮米饭。” “……”黎衍问,“馄饨是什么馅的?” 周俏无语地看着他:“荠菜鲜肉馅,不准挑食,只有这个。” 黎衍咂巴一下嘴,心想荠菜鲜肉馅的馄饨也不错。 周俏帮黎衍洗被套、晒被子,下午把被子从阳台抱回来后,换上干净被套。黎衍穿着假肢、坐着轮椅和她一起套被套,套好后,他忍不住低头闻闻被子,暖洋洋,香喷喷的,是太阳的味道。 他的体温没再上升,又过了一夜,终于完全退烧。 周俏几乎可算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按时给他做病号餐,让他吃药,但黎衍发现,她的话少了许多,也不再坐在他身边陪伴了,每次都是吃完饭、喂完药就匆匆收拾碗筷离开房间。 像是刻意减少与他见面。 黎衍心里难免多想,越想就越懊恼。 周俏的两天假已经结束,照顾黎衍吃完午餐,又为他留下晚饭,她出发去上晚班。临走前,周俏叮嘱黎衍:“不许抽烟,多喝热水,晚上按时吃饭吃药,有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黎衍应下,周俏才匆匆出门。 她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下来,黎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竟是空落落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三天没洗澡,又 因为发烧而出了几身汗,这时候闻着自己都觉得臭。黎衍决定趁周俏不在洗个澡,把身体挪到轮椅上,准备好干净的换洗衣裤,他转动轮椅去到卫生间。 关上门,黎衍脱掉全身衣服,先握着马桶边的金属扶手,把自己挪到马桶上,上完厕所,他又把自己挪到地上。 屁股底下的地砖冰凉刺骨,他双手撑地,抬起屁股往前一荡,就这么一荡一荡地进到淋浴房,最终爬到那张塑料椅子上。 花洒打开,热水冲下,淋浴间的浴霸亮得刺眼,把黎衍全身都照得明白通透。他低头看到自己残缺的身体,又一次厌恶地别开了头。 黎衍知道有些像他一样情况的残疾人——双大腿高位截肢的,平时都不穿假肢,就靠双手撑地移动。 有些人用工具,比如两个小板凳交替挪动,把屁股坐在板凳上即可;有些人用特制的手握小木头,屁股直接落地,两个木头撑地,手就不会弄脏;有些人则用滑板,屁股坐在滑板上,双手在地上刨…… 总之方式方法五花八门,就没几个会像他这样,每天穿个走不了路的假肢窝在轮椅上,假装自己四肢健全。毕竟,“方便、自理”才是残疾人最重要的生活宗旨。 但是黎衍不想改变,他看过那些残疾人的生活视频,潜意识里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也去过这样的生活。坐在地上,人还没一个两岁小孩来得高,从那样一个角度看世界,会让他感到恐惧。 每次想到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一副破烂身体,黎衍就几乎丧失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他猜测自己可能得了抑郁症,没去看过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程度。但他知道,想死的心是早就有了。 他就是放不下沈春燕。 洗完澡浑身清爽,黎衍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穿戴整齐后,他转着轮椅去到阳台,双手撑着窗台,用力地站了起来。 看到窗台上的烟灰缸,他很想抽一支烟,但想到周俏的话,还是作罢。 黎衍看着楼下的风景,这几天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楼下有几个老头老太在家门口晒太阳,还有三个放了寒假的孩子在打羽毛球。 他移开玻璃窗,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黎衍能听到耳背老人大嗓门的聊 天声,孩子们叽叽呱呱的吵闹声,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穿过楼间,外卖员一边骑车一边大声打电话:“我在36幢!你那个42幢到底在哪儿啊?” 这些人的生活好像都挺有滋味的。 黎衍自嘲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小病初愈,他的身体还是有些疲惫倦懒,完全没有心力码字。 一个人默默吃过晚饭,又吃了两颗药,黎衍躺进被窝拿起手机,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鬼使神差地点开周俏微信,去看她的朋友圈。 受伤以后,黎衍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朋友圈,过往的内容也早已被他删除。这几年,偶尔有老同学、老朋友私聊问他现状,他从来不回,当做没看见。 现在的他与世隔绝,就像一个在朋友圈里的偷窥者,看着自己曾经的同学、朋友、亲戚们都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旅游、美食、晒娃、健身……都和他没有关系。 周俏会发朋友圈,大部分和工作有关。 比如店里服装上新,她会拍一下专柜门口的模特新装展示,配的文字是:哇!这一套也太帅了吧!要是我有男朋友就好了[害羞][爱心][色]! 或者是拿自己专柜品牌官网发布的新款照片,拼九宫格,配文:每一套都那么帅气!难道不想变成时尚潮男吗?[色][色][色]今天活动很大哦,全场七折还有满减!赶紧来YT月河店找小周呀! 第79页 又或者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年轻男人,试穿店里的衣服拍照,脸上打着码,周俏配文:如果我蓝朋友穿成这样,我一定会被他帅晕过去![害羞][害羞][害羞] 买它买它买它! 黎衍:“……” 周俏偶尔也发一些生活方面的内容,就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女孩子,最近一条与工作无关的朋友圈是一张麻辣香锅的照片,配文:新年第一顿大餐,小周今年也要加油哦! 前面一条,是1月1日凌晨发的:又开心了![胜利] 再前面一条,是12月31日下午发的:很不开心。[难过] 黎衍想起跨年夜发生的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他一条一条翻看下去,看到周俏刚搬到永新东苑时发的朋友圈,是一个音乐喷泉的小视频。他点开看,《星球大战》的音乐“轰轰”地响起来,喷泉随着音乐喷/射, 并且变换着颜色,画面中人头攒动,还能听到周俏惊喜的声音:“哇!好漂亮啊!” ——这是哪儿?家里附近有音乐喷泉吗?黎衍发现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俏几乎不发自己的照片,黎衍翻了几个月的朋友圈,才找到一张她的照片。 是前一年七月时,她过二十一岁生日,在出租屋里和三个女孩一起吃蛋糕,四人用自拍杆合影。 黎衍曾经觉得周俏长得很没有辨识度,就是个大众脸女孩,可是现在,即使这张自拍用的是美颜相机,加了滤镜和贴纸,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两个兔子耳朵,脸颊上还有两坨粉粉的红晕,黎衍依旧可以一眼就从四个女孩里找到周俏。 左起第二个,扎着马尾辫的鹅蛋脸女孩,穿着白色短袖T,露出细细的手臂,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爱心,笑得格外灿烂。 她没有配文字,只加了一个蛋糕表情。 黎衍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机。 黎衍:“……” 脑子里冒出初学英语时的一句常用问句:What are you doing now? 快速点进相册,黎衍想要删掉照片,但看着周俏的笑脸,他犹豫了。 思考两秒钟,他干脆把照片裁剪了一番,去掉其他三个女孩子,只留下一张周俏的兔子脸。 屏幕上周俏的脸瞬间大了许多,黎衍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丢到一边,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不对劲。 ——超级不对劲。 联想到自己最近匪夷所思的一些行为,黎衍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是疯了吗?! ——是疯了吧! ——他对周俏,居然有些动心。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这一定不是真的。 作者:问问你的胃先。 黎胃胃疯狂呐喊:我爱周俏!! 黎衍:…… 第29章 黎衍拍拍自己的脸, 想要赶走脑子里这荒谬的念头。 他怎么可能会对周俏动心? 周俏啊,一个外省农村来的打工妹,大名周俏花, 初中学历,电脑都不会用, 连丘比特都不认识! 虽然她性格温和好相处, 对坏脾气的他一直包容有耐心, 长得虽不算很漂亮, 但也清秀可爱, 笑起来傻乎乎的, 吵起架来像只咯咯叫的小母鸡, 哭的时候又可怜兮兮, 会理发, 还会做很好吃的饭菜…… 黎衍给了自己一巴掌。 有病啊!怎么尽想着周俏的优点了? 是个人总有优缺点,现在的重点不是周俏是个怎样的人,而是,他黎衍, 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女人动心? 越看她越顺眼,想见她,想和她说话, 甚至对她产生了一种变态的占有欲。 这不合常理。 黎衍静下心来, 试图理性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 灾难片中,当一艘船遭遇海难搁浅荒岛,幸存者只剩一男一女, 这时候不会再有人计较对方的家庭背景、经济情况、教育程度……甚至不会在乎对方的外表,两个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 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感情。 黎衍觉得,自己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独居三年半,他的生活中除了沈春燕,就没有出现过其他异性。 可就算黎衍打定主意孤独终老,连在二次元都不与女孩聊天,也无法改变他是个二十五岁、性取向为女性、某方面生理机能相当正常的男性的事实。 若放在动物界,现在的黎衍就是雄性生物发/情的黄金时期,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年轻女孩,就算他没了腿,某些想法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这是身为雄性生物的本能。 也许,当初刘阿姨带进门和他假结婚的人,即使不是周俏,是李俏王俏陈俏,只要是个女的,长得不那么歪瓜裂枣,几个月“同居”下来,黎衍都能对人家动心。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喜欢。 只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场景,因为某种特定的心理原因、特殊的生理原因而产生的错觉。 黎衍安慰自己,不用太在意,不用太在意……他就是太久没见女人了,只要冷处理恰当,自己很快就会把心思从 周俏身上移走,绝对不会在这种虚假的感情里继续沉沦下去。 何况,第一次和周俏见面时,她那声响亮的“啊”和一脸震惊的表情,黎衍至今耿耿于怀。 为了转移注意力,黎衍和张有鑫聊了几句。 第80页 【有只刺猬】:三金,放寒假了吗? 【三金是个乖孩子】:刚放,怎么啦衍哥?约饭不? 【有只刺猬】:行啊,你来我家,我请你吃饭。 【三金是个乖孩子】:呵呵。 【有只刺猬】:[坏笑] 【三金是个乖孩子】:我这几天其实挺忙的,报了驾校,准备考个C5驾照。 【有只刺猬】:打算买车? 【三金是个乖孩子】:嗯,我爸说拿到驾照就给我买辆车,没车出门太不方便了,今年暑假我可能会去我爸公司实习,有个小车车我都能自己上下班,还能约妹子去吃饭看电影,美滋滋。 【有只刺猬】:你和你小女神现在怎么样? 【三金是个乖孩子】:就那样呗,有时候一起吃个饭,逛下商场,急也急不来。倒是你啊,上回说要和我详细聊的那个妹子,现在什么情况? 怎么又说到周俏了?黎衍刚刚把她从脑海里赶跑,“倏”一下又回来了,令他心尖上都痒了一下,非常难受。 【有只刺猬】:什么情况都没有,我说过我不会找女朋友。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我怎么那么笃定你会啪啪打脸呢? 【有只刺猬】:滚。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和你说正事儿,等我拿到驾照买了车,你能不能纡尊降贵下个楼啊?我开车带你出去玩玩,你别老是闷在家里,咱们虽然坐轮椅,但日子总还得好好过。不能走路而已,又不是判了死刑,你要是下楼不方便,我找几个朋友来背你,咱们出去住两晚,我给你介绍俱乐部的几个兄弟认识,个个都野得很,该喝酒喝酒,该把妹把妹,谁像你这样过得跟个老和尚似的。 面对张有鑫发来的一大段话,黎衍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说真的,我挺想你的,咱俩快四年没见了吧?一直说约饭约酒,就没真约过,再下去,我都要忘了你长啥样了。 黎衍打 开手机前置摄像头,自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张有鑫。 【有只刺猬】:给你加深点印象。 【三金是个乖孩子】:卧槽!!衍哥你还是很帅啊!就是瘦了点,我跟你港,你这样的加入我们俱乐部,绝对大把的妹子追! 【有只刺猬】:那我更不要加入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哈哈哈哈哈哈衍哥别这样!我说真的,等我买了车咱俩一起喝酒吧,答应不? 【有只刺猬】:好。 【三金是个乖孩子】:说定了啊! 【有只刺猬】:[OK] 周俏下晚班后回到家,先去厨房溜了一圈,黎衍把饭菜都吃完了,还洗了碗盘,周俏很满意。 她敲敲他的房门,里头没动静,周俏轻声开门进屋,去黎衍床边看他。 他看起来睡得很熟,周俏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没有热度,把灌满温水的保温杯放在他床头柜上,终于放心地退了出来。 关门声响起后几分钟,黎衍睁开眼睛。 因为自己复杂又奇诡的心思,他有些害怕与周俏见面,尤其是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人会越发得感到孤单寂寞,心底某种蠢蠢欲动的情绪很容易就流露出来。黎衍本就不擅长控制情绪,想明白了一些事,不代表可以做好,还是躲为上策。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8点多,黎衍转着轮椅来到客厅。 周俏依旧是晚班,正在卫生间里洗衣服,看到他很惊讶:“你怎么起得越来越早了?” 黎衍没好气:“我这几天又没码字,你试试天天睡十几个小时。” 周俏笑道:“那你干脆趁这机会把生物钟倒过来吧,别弄到深更半夜了,对身体不好。” 黎衍没说话,只是坐着轮椅停在卫生间门口看她。 周俏反应过来,忙说:“你要用厕所对吗?那你先用,我不急的,我把衣服先装脸盆里,你等我一下啊!” 她把洗脸台盆里的衣服都装进小脸盆,靠墙摆在地上,快速地把洗脸台盆冲干净,走了出来:“你先用你先用。” 黎衍也不客气,转着轮椅进卫生间,关上门。 坐在马桶上上厕所时,他的视线渐渐就移到地上的小脸盆上,衣服的泡沫已经冲净了,正在水洗阶段,黎衍看到一个脸盆里是周俏的胸罩, 另一个脸盆应该是她的内裤,胸罩是肉色的,内裤居然是彩虹条纹图案! 黎衍:“……” 盯着看了一会儿,他别过头,强迫自己看向另一边的淋浴房,心里骂自己就像一个变态。 洗漱完毕,黎衍转出卫生间,周俏正准备去买菜,问他:“我给你去买早饭,中饭你想吃什么?” 黎衍根本没思考:“辣椒小炒肉。” “……”周俏无语,“你怎么那么爱吃辣椒小炒肉啊?还没吃腻吗?我做都要做腻了。” “不愿意做你就随便买,问我干什么?”黎衍语气硬邦邦。 ——怎么回事?起床气这么大的吗? 周俏噘噘嘴,换鞋时,又问:“那尖椒牛柳你吃吗?或者孜然肉片?” 黎衍:“……” “吃吗?” “尖椒牛柳。” “好嘞!”周俏笑起来,“那我去啦,很快就回来。”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就下了楼。 第81页 黎衍抬起手捂住脸,觉得自己真特么的没出息。 两个人一起吃午饭时,周俏发现黎衍对那盆尖椒牛柳挺满意,一筷子一筷子夹个没完。他喜欢吃各种辣椒,青椒、尖椒、红椒、彩椒都喜欢,周俏已经发现了。 见周俏一直乐呵呵的样子,黎衍问:“你怎么一直傻笑?” “有吗?”周俏笑着说,“刚才去买菜时和我弟通了电话,他放寒假了,期末考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五,是不是很厉害?” 黎衍瞟她一眼:“你弟是学霸,你怎么这么学渣?” 周俏收住笑:“你怎么知道我是学渣?” 黎衍不以为然:“你要不是学渣,怎么会连高中都不念?” “就不能是因为家里穷吗?” “家里穷,你弟不还是在念书吗?” “我弟念书是我供的!”周俏气呼呼地说。 黎衍看着她有些严肃的表情,微微蹙眉,问:“你没念,真是因为家里穷?” 周俏:“……”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嘿嘿地笑起来:“不是,其实我就是学渣,你猜对了。” 黎衍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继续埋头吃饭。 周俏吃完了,还不急着上班,就坐在餐桌边玩手机。 她和陶晓菲聊了几句,郑彬对陶晓菲表白了,陶晓菲还没答应, 因为郑彬家里有两个弟弟,经济情况很一般,陶晓菲自己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怕两人在一起会很辛苦。 可能是觉得打字麻烦,陶晓菲发来一段语音,周俏没多想,直接点开外放听。 【菲菲兔】:“他人真挺好的,各方面我都喜欢,就是实在没想到他家这么穷。你说他有一个弟弟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两个,我实在是有点怕,真的不想再过苦日子了,好烦啊!” 周俏也回了一段语音:“现在说苦会不会早了点?我感觉郑彬的工作还挺有发展前途的,是在工地做安全员是吗?他还想考二建,以后应该不会差的呀。” 【菲菲兔】:“考不考得出还不一定呢,而且老出差,一去就要几个月,真考出了一个项目就要待几年,万一项目在外地,我怎么办啊?” 周俏:“那你就和他直说了吧,这事儿黄了,再找过。” 【菲菲兔】:“但是我喜欢他呀!我这还是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孩子呢!” 周俏:“你这人怎么这么纠结?哎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觉得郑彬挺好的。” 【菲菲兔】:“你才知道我纠结啊?对了,徐辰昊后来有没有联系你啊?我看他挺喜欢你的,歌都不唱要送你回家呢。” 周俏:“!!!” 黎衍原本竖着耳朵偷听两个女孩聊感情话题,这时候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周俏,嘴里还咬着一棵尖椒。 周俏脑门冒汗,手机凑到嘴边:“先不和你说了晓菲,我要去上班了,拜拜。” 她拿着手机,抬眸就对上黎衍咄咄逼人的眼神。 他问:“徐辰昊是谁?” 周俏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就、就上次出去玩,里、里头一个男的,就只见过一次。” 看着她古怪的表情,黎衍心头一沉:“他在追你?” “没有!”周俏失口否认。 “他做什么的?几岁啊?” “他在A大做保安,二十二岁。”周俏老实回答后发现自己似乎掉进了陷阱,急道,“你管这些干吗?我说了他没追我!” 集体相亲后,徐辰昊的确给周俏发过几条微信,就是闲聊天,周俏借口上班不能玩手机,没怎么理他,最近几天两人完全没有联系。 黎衍一笑 :“你紧张什么?” “我哪儿紧张了?还不是你乱问。”周俏真后悔,怎么会把语音当着黎衍的面外放,他那么敏感,一定会乱想。 黎衍的神色已经镇定下来,垂下眼眸慢悠悠地说:“其实……我这几天想了想,周俏,你要是真找男朋友了,我也不会来管你。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中间你要是真遇到合适的人,总不能晾着人家,先谈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不让我妈知道就行。” 周俏一脸行将就义的坚定:“我不会谈的。” “为什么?”黎衍问。 “什么为什么?”周俏义正言辞地说,“我这不是和你‘结婚’了吗?我可没本事骗这个又骗那个,反正……也就三年,我本来就没想着那么早结婚,一点都不急。” 黎衍唇角一勾,笑得很淡:“话别说那么早,你现在还年轻,就算长得不漂亮,学历、工作也一般,但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趁这几年要是能找个条件好的男朋友,以后,就不用再这么辛苦。” 周俏:“……” 她相信黎衍对她的评价并没有恶意,但是——“长得不漂亮,学历、工作也一般”这样的评语,还是令她备受打击。 她垂着头没吭声,听到黎衍问:“周俏,你谈过男朋友吗?” 周俏抬起头,呆呆地说:“没有。” “那你喜欢过哪个男孩子吗?”黎衍又问。 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纤长睫毛下漆黑的眼珠,周俏无言以对。 黎衍顾自说着:“你以前上学时,估计还小,还不懂。后来出来打工呢?你在理发店干过,理发店里不都是二十多岁的男孩子吗?就没碰上喜欢的?” 第82页 “没有。”周俏板着脸说,“我不喜欢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人。” 黎衍被她逗笑了,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俏又一次抬眼看他,觉得这天的黎衍好奇怪,净问些让人脸红心跳的问题,她就像课堂上毫无准备、却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红着脸愣在那里。 黎衍眼里的笑意渐渐隐没,半晌,他问:“你不会……喜欢我吧?” 周俏惊得手里的手机都差点甩出去。见她眼睛瞪得滚圆,黎衍又笑起来,“那么紧张干吗?和你开玩笑的 。” 周俏嘴角往下挂,眼眶立时酸了起来,强作镇定地问:“你呢?你谈过女朋友吗?” “我啊……”黎衍眨眨眼睛,又夹了一筷子牛柳,“没谈过,但我以前对一个女生有过好感。” 周俏:“……” 黎衍看着她,问:“想听吗?” “什么?”周俏木着脸反问。 黎衍居然笑得很温和:“想听我和那女孩的故事吗?是我大学里的同学,算是……系花吧,长得非常漂亮。” 周俏脱口而出:“不想听。” 黎衍:“……” 他没料到周俏会回得如此果断,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周俏心中懊恼,大声说:“你吃完了没啊?怎么吃这么慢?赶紧吃!吃完了我还要洗碗呢!上班都要迟到了!” 黎衍也喊:“你催什么?你只管走啊!我不会洗碗啊?!” 周俏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黎衍心中一动,说:“周俏,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听我一句。” 周俏不耐烦:“什么啊?” “喊什么?不会好好说话啊?”黎衍皱着眉与她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又放缓语气,努力做出一副大哥哥语重心长的样子,“我是要和你说清楚,你是个好女孩,性格很好,人又勤快,但我是个残疾人,没工作,也没钱,咱俩是不可能的,你千万别对我动什么心思。” ——说给她听,更是提醒自己。 周俏:“……” 黎衍继续说:“如果有人追你,比如那个徐……徐什么来着?不管是谁吧,你完全可以去接触一下,上次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会再去干涉你。趁年轻好好挑一个,这个保安……感觉工作还是差了点,你朋友喜欢的那个安全员,那种工作比较有技术性,将来会更稳定,你找的时候最好也找这种有技术的,三年过了我和你离婚,你拿到户口都可以立马和人家结婚,一点儿不耽误。” 周俏拼命忍住眼眶里弥漫起来的热意,咬着牙说:“你在说什么呢?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谁会对你动心思啊?还有,我找不找对象,找什么样的对象,和你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的,你想太多了吧?” “……最好是我想多了。”黎衍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也冷下来,“你明 白就好。”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黎衍沉着脸回到房间,“砰”地甩上了门。 周俏气得半死,洗碗时,借着水流的声音,委屈地掉了几颗金豆豆。她想,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明显到让黎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不要越矩。 可她并没有想和他怎么样啊,搞得好像她很犯贱一样。 周俏知道黎衍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孩,系花嘛,非常漂亮嘛,身材很棒,打扮特别洋气,说话娇滴滴,她又不是没见过! 她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孩,周俏伤心地想着,黎衍永远都不可能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啊啊啊,气炸! 周俏:啊啊啊,气炸! 作者:哈哈哈哈哈哈! 读者:…… 第30章 “再过两个星期就过年啦。” 沈春燕一边说, 一边打开黎衍家客厅的柜子往里看。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罐牛奶,边上是一堆零食饼干,还有一袋子苹果。 她笑得花枝乱颤, 第五百遍夸奖周俏贤惠持家、对黎衍照顾得细心周到,黎衍听得耳朵起茧, 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春燕从零食堆里拿出一个大杯果肉果冻, 说:“好久没吃果冻了, 这个看起来很好吃。” 黎衍眼光一扫, 立刻说:“别吃这个, 这是周俏的!” “就一个果冻才几块钱?俏俏才不会那么小气。”沈春燕从厨房拿了一把勺子, 坐在餐桌边揭了盖儿, 正要吃, 黎衍已经伸手把果冻给抢了过去。 沈春燕手里只剩一把勺子, 看黎衍拿着果冻吸了一口汁水,气呼呼地把勺子也丢给他:“我不能吃,只有你能吃!是吗?” “……”黎衍居然承认了,“是, 她买给我吃的。” “嘚瑟!”沈春燕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包海苔,“小气鬼,这个总能吃了吧?有一大袋呢!” “嗯, 吃吧。”黎衍勉为其难地恩准了, 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果冻。 Q弹爽口的果冻滑进嘴里,他又舀了一勺黄桃,想起自己小时候特别爱吃果冻, 不过长大后就几乎没吃过,作为一个大男人,他不好意思买。 沈春燕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再也气不起来,抿着嘴直乐呵,拆了海苔咔擦咔擦咬:“儿子,跟你说个事儿,今年年夜饭,我不和宋桦家一起吃,和你舅舅、姨妈一块儿过,你小舅舅在酒店订了两桌酒,喊你和俏俏一起去。” 第83页 这几年的年三十,沈春燕都是中午过来陪黎衍吃顿饭,晚上则和宋桦的家人们一同过除夕。她当然想让黎衍一起去,但他不愿意,说自己和宋桦的家人没关系,也不允许沈春燕留在永新东苑陪他过。 黎衍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不去。” 沈春燕很无奈:“你都几年没见他们了,而且今年,你外婆也来的。” 黎衍有些吃惊地抬起头:“外婆也去?” “是啊,你外婆都八十多岁了,也没几年好活。她腿脚不好,常年不下楼,你也不下楼,她都快四年没见 着你了,特别想你。也亏得她脑子有点糊涂,要不然还真瞒不住。”沈春燕耐心地劝着黎衍,“我和她说,阿衍结婚了,就是没办酒,她特别特别高兴,想见见你和外孙媳妇。这样子你都不去吗?” 黎衍唇线紧抿,不搭话。 “你结婚不办酒,大家都理解,但大过年的,把新媳妇儿带出去让家里人认识认识,这是应该的呀。”沈春燕觑着黎衍的表情,觉得有戏。 一会儿后,黎衍说:“我不知道周俏过年要不要回老家。” 沈春燕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什么?俏俏过年还要回老家?不会吧!” “我没问过她。”黎衍说,“就算她不回老家,我也不知道年三十晚上她要不要上班。” “傻儿子,商场里年三十晚上都是打烊的,谁会大过年的还去逛街啊?”沈春燕说,“那就先这么定了,俏俏回来你问问她,到时候我喊晋阳……” “别叫他!”黎衍瞪着母亲,“他不要和宋叔一起吃饭啊?每次都叫他,保不准人家心里怎么想的呢!” “那……”沈春燕嚅嗫道,“要不我喊泽西来帮忙?泽西现在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还会开车。” 沈泽西是黎衍的表弟,沈春燕弟弟沈春辉的儿子,比黎衍小两岁,在A大读研一,目前是沈家四个家庭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不要。”黎衍考虑了一会儿后,说,“这样,我会去的,你把时间地点给我就行,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沈春燕眨巴眨巴眼睛:“你打算怎么下楼啊?” “说了你不用管了!”黎衍又瞪她,“上次我和周俏登记完,我不是也自己上楼了吗?周俏会帮我的,你直接去餐厅就行。” 沈春燕迟疑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哦。” 临走前,沈春燕又细细叮嘱黎衍,不要和周俏吵架,尽量帮周俏多干点家务,平时说点好听的,女人有时候很容易知足,不求老公赚太多钱,只要他足够关心体贴、理解包容,小日子就能过得和和美美。 她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其实心里就是怕黎衍冲周俏发脾气,把周俏给气跑。这么好的媳妇儿上哪儿再去找啊?沈春燕只求黎衍能够心里有数,千万不要作 天作地发神经。 每句话都像是对黎衍的重击,老妈的这些嘱咐他不仅没做到,几乎还都是反着来,什么和和美美?他和周俏没打起来已经算是奇迹。 黎衍黑着一张脸,任凭沈春燕在那儿叨叨叨。 “你钱够吗?”叮嘱得差不多了,沈春燕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不够,妈妈给你一点。要过年了,你给俏俏买身新衣服,上回说的首饰你别忘了,吃年夜饭时最好让俏俏戴上。我看她身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你那个大舅你也知道的,势利眼,咱不能让人背后嚼舌根。” “我知道了,钱我有。”黎衍朝沈春燕摆摆手,“你要没事就赶紧走吧。” 沈春燕走了以后,黎衍打开手机看自己在写文平台的收入。 这两个月陆陆续续断更,收益断崖式下跌,十二月收入只有一千七,目前一月过半,收入才九百多,这还是包括三篇老文收益在内的。 “操。” 黎衍很丧气,又打开支付宝看余额,周俏给他的两万已经只剩一万八,沈春燕的八千红包倒是还在抽屉里。 他懊恼地搓搓脸,给周俏发微信。 【有只刺猬】:过年你回老家吗? 【MIIM男装俏俏】:不回。 【有只刺猬】:我妈刚过来一趟,说年三十晚上和她这边的亲戚一起吃饭,你能去吗? 【MIIM男装俏俏】:能啊,除夕那天5点就下班了。 【有只刺猬】:好。 周俏搁下手机,抬头看去,徐辰昊正在专柜里慢悠悠地逛,时不时地翻开吊牌看价格。 周俏走去他身边,徐辰昊有些尴尬地笑:“你这儿的衣服都挺贵的。” “嗯,是有点贵,不过质量很好,买一件可以穿好几年。”周俏问,“你上次说是要给你爸爸买?” “对,我自己可买不下手,我爸辛苦大半辈子,想给他买件好点儿的外套。一年到头也只有春节回家,穿上儿子买的新衣服,他也有面子。”徐辰昊笑道,“有打折的外套吗?” “有的。”周俏拎出一件黑色棉外套给他看,“你老家要是不太冷,这件就很划算,原价两千多,现在打折只要八百多,我再给你打个内部折扣,七百多就行了。” 徐辰昊仔细看过衣服,决定买下来,临 走前,他对周俏说:“谢谢你帮我打折,等过完年回来,我给你带点儿我老家的特产。” 周俏连连摇手:“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这都是小事儿。” 第84页 徐辰昊神色有些失望:“你好像……总是对我说‘不用不用’,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大家在这个城市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就当交个朋友,你不用这么见外。” 周俏诚恳地说:“我不是见外,特产真的不用给我带,你还算是照顾我生意了呢。” 徐辰昊看着她的脸,眼神略腼腆:“周俏,今天见到你,感觉和上次见面有些不一样。” 周俏没明白:“啊?” “上次见你,觉得你就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今天见你,就感觉……你很漂亮。” 周俏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夸漂亮,脸都羞红了:“哪有啊?我就是化了点妆。” 徐辰昊傻呵呵地笑着。 Cindy在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人。 又聊了两句,徐辰昊说:“我过两天就回家了,特产的事儿到时候再说吧。你忙,我先走了,周俏,年后见。” “年后见,拜拜。”周俏站在专柜门口,目送他离开。 Cindy凑到她身边,贼兮兮地问:“俏,这个又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有,刚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周俏睨她一眼。 “那内个轮椅小哥呢?”Cindy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掰了?” 周俏:“……” 想到轮椅小哥,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周俏心里就郁闷,赌气道:“就没怎么样过,掰什么掰?” “呦,你还真喜欢轮椅小哥啊?”Cindy不愧是有男朋友的人,一眼就把周俏给看穿了,“俏,听姐一句,找对象还是要现实一点,轮椅小哥真不合适,刚那个倒挺不错的,长得满清爽,你认真考虑考虑。” “Cindy姐!Cindy大姨!Cindy奶奶!我喊您奶奶行不行啊?”周俏真是要给她跪,“轮椅小哥我不要,刚那个我也不要!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找对象!求求您饶了我吧!” Cindy咯咯咯地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嚷嚷啥?反正姐就一句话,找谁都别找轮椅小哥。你前些天请假要照顾的是不是他?你想啊,几十年的事儿呢,他生活都不能自理,难道你愿意给他做一辈子 保姆啊?小傻瓜。” 周俏:“……” 此时的轮椅小哥连打三个喷嚏,心里不禁担心,感冒发烧刚好没几天,不会又要生病吧? 他转着轮椅进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沈春燕给的红包,数了两千块钱塞进另一个信封,想了想,又加了一千。 晚上,周俏回到家,黎衍坐着轮椅来到客厅,把信封递给她。 周俏好奇地打开看,发现竟是一叠百元大钞,问:“这是干吗?” 黎衍淡淡地说:“三千块钱,你给自己买身新衣服,再挑个首饰,够吗?” “……”周俏一头雾水,“为什么呀?” 黎衍回答:“我妈说让你吃年夜饭时要穿新衣服,戴首饰,你买就是了,钱不够再问我要。” “这……”周俏有点为难,“这花你的钱,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黎衍看着她,“我要是不给你,你自己愿意去买吗?” 周俏沉默了,她的确是不愿意。 “买件红外套,喜庆一些。”黎衍又补充,“首饰你就自己挑,我也不懂。” “好吧,谢谢。”周俏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大着胆子问,“黎衍,我一直挺好奇的,你现在写文,每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黎衍瞪她:“你管我赚多少钱?三千块钱我还出得起!” “我就是问问……”周俏小声嘀咕,“你每天更新一万字呢,应该钱不少吧?” 黎衍别开头:“就那样,够养活自己。” 他的日常开支非常非常少,每个月水费电费燃气费网费,不会超五百,给周俏伙食费五百,让周俏从超市给他带食物、日用品,最多三百,手机话费五十八,视频网站、阅读平台会员费五十,香烟都是由沈春燕给他带,三百一条,每个月四、五百,服装鞋子一年也买不了几件,平均每月一百,交通费零,人情社交零,月均支出两千块。 网文收入提现要扣税,黎衍基本上刚够收支平衡,几乎没有存款,再加上沈春燕时不时地接济他一些,三年多来他就是这么紧巴巴地过。 这两个月入不敷出,他已经不得不动用起周俏给的两万。 真是丢人,他想。 既然周俏说到这个话题,黎衍也有 些好奇,问她:“你呢?你每个月能赚多少?” 周俏算了算,大大方方地说:“说不准,忙的月份,比如上个月,这个月,基本能有六、七千吧,最好的时候拿过八千多,生意不好的时候,就只有三、四千,一年实际到手大概是六万多。唉……现在商场都不好做,大家都喜欢网上买衣服,来专柜买的人越来越少了。” 黎衍有点怔神,原来周俏的收入比他想象的要来得多。 独居三年半,黎衍几乎与社会脱节,搞不太清现在外头的收入和物价水平。他知道自己挺穷的,但没想到居然这么穷!年收入只有周俏的二分之一。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 —— 周俏揣着三千块钱去上班。 她已经想好了,新衣服就去服装批发市场买,商户们年前要清货回家,会疯狂打折促销,一件羽绒外套两三百就够,再加条裤子和毛衣,五百以内绝对搞定。 第85页 至于首饰……周俏趁午休时溜达到商场一楼珠宝柜台,草草看了一圈,发现这钱买也是能买,一千多块也够买一条白金项链加个坠子,但好像……挺没必要的。 周俏想了好久,又溜去商场负一楼,那儿有一些租给个体户的小店铺,类似夜市,卖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她挑了一条合金带坠子的项链,闪闪亮亮,标价只要七十八。 “卖便宜点呗,我就在三楼上班的。”周俏穿着制服,和店主讨价还价。 店主拿着手机在看剧,头都没回一下:“五十八,成本价你拿去吧。” “三十块吧,行不?” 店主:“……” “这在网上十几块就能买了,三十块吧,我就拿了。”周俏软软地说。 店主终于扫她一眼:“小妹,网上便宜你就去网上买,我这儿租金不要钱吗?最少四十八,不让价了。” 周俏思考片刻,买下了这条链子。 这几天正值过年前最忙的时候,周俏工作的专柜有春装上新,冬装已经开始打折。周俏看着自家店里的男装,想了想,给黎衍挑了一件墨绿色的短款羽绒外套,内部价,一千二。 这样价位的衣服周俏从来不舍得买,但这是买给黎衍的,她觉得不算贵。男人就该穿好点的衣服, 周俏摸着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柔软的毛,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这个颜色黎衍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晚上回到家,周俏已经把项链戴在脖子上了,直接展示给黎衍看。 “好看不?”她问。 黎衍对首饰也不懂,见她乐呵呵、挺喜欢的样子,撇了撇嘴,疑惑地问:“这么大一串项链才一千多块?” “是呀,白金又不贵,还搞活动。”周俏把剩下的一千多块钱还给黎衍,又把新衣服拿给他:“这是我给你买的,吃年夜饭你也要穿新衣服哦。” 黎衍翻出羽绒服的吊牌,标价3999,两只眼睛瞬间瞪直:“这么贵?!” “不不不,我们自己柜台的,内部价买才七百多,几千块我也不可能买的嘛。”周俏给他看小票,小票是她自己作假弄的,骗骗黎衍足够了。 黎衍看过小票才放了心,周俏让他试穿一下,他神色别扭地直接坐在轮椅上试。 “大小合适!好好看哦!”周俏围着他的轮椅转了一圈,“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很帅!” “不用。”黎衍脱下衣服说,“剩的钱你不用给我了,就当你帮我去买衣服。” “那不行,你送我衣服和项链,我也要送你礼物呀。”周俏狗腿地说:“过几天我再帮你剪个头,你打扮得帅帅气气地去吃饭,好不好?” 黎衍掀起眼皮看她:“我坐轮椅的,你要我怎么帅气?” “坐轮椅也能很帅气的呀,你人本来就帅。”周俏嘟囔。 “周俏,你是不是肥皂剧看多了?”黎衍好心提醒她,“你是希望我坐着轮椅粉墨登场,逆袭归来大杀四方吗?我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吃这顿饭!我妈家的情况你不了解,这顿饭不会让你吃得省心的!” 周俏又被喷了,不解地问:“你妈妈家是什么情况啊?你先给我说说呗,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黎衍叹了口气,尽量耐心地给她解释:“我妈家里有四个兄弟姐妹,她是混得最差的一个,离婚,早年还下岗。而我好巧不巧,又是他们家小一辈里混得最惨的一个,都特么残废了!所以没人看得起我们家!我这次去吃饭,纯粹是因为我外婆也来!小时候外婆带过我几年,我和她感情很好,受伤以后 我已经快四年没见过她了,我只是去和她见面,其他人我完全不care,也不会有人care我去不去!” 周俏:“……” 黎衍挑眉:“对了,知道什么是care吗?” 周俏点点头。 “知道就好。”黎衍冷哼一声,“反正就这么回事,我大舅和大舅妈是两个奇葩,和我妈一直有矛盾,到时候他们要是说话难听,你别理就是。他们不敢来惹我,因为我不会给他们面子,但对你就不一定了,你看着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自己放聪明点,大过年的别给弄哭了。” 周俏被他说得好紧张,心想这么可怕的吗?还有可能被弄哭? “我知道了。”周俏问,“那……那天谁来接你下楼?宋晋阳吗?” “拜托你动动脑子,我妈家的年饭,关宋晋阳什么事?”黎衍拧起眉毛看着周俏,周俏怂怂地与他对视,黎衍没好气地说,“到时候,你扶着我,我自己走下去。” 周俏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啊?!” 黎衍不乐意了:“啊什么啊?” “你自己走下去?”周俏瞪大眼睛重复道。 “是!不行吗?” “你怎么走啊?”周俏想不明白,她见过黎衍的残肢,就那么点长,也见过他在客厅走路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来,就他那走平地都能摔跤的水平,怎么走下六层楼梯? 黎衍拍拍自己的大腿假肢,定定地看着她:“只要你肯帮我,我就能走下去。” 周俏心头一跳,预感到这任务好像有点艰巨。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啊啊啊老子又要下楼了! 作者:开文至今15万字,你第一次下楼是去登记,第二次下楼是去追老婆,601情景剧还没演够吗? 第86页 黎衍:我什么时候能住电梯房? 作者:看你表现←_← 第31章 一个多星期后, 除夕夜如期而至。 下午,黎衍在家洗了个澡,开始慢条斯理地给假肢换裤子。 就是周俏送的那条黑色长裤, 假肢只需穿单裤,换起来不算麻烦, 换好后, 他翻了半天鞋柜才找到一双黑皮鞋, 仔仔细细擦干净后, 给假肢的脚板穿上。 这双皮鞋还是因为当初实习要穿正装而买的,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脱胶, 黎衍想, 脱胶就脱胶吧, 反正脚都搁在踏板上, 鞋坏了也没人知道。 弄好自己的“下半身”,他又给两截大腿残肢套上硅胶套,穿上假肢后站起身,系好裤扣, 拉上拉链,最后系上皮带。 黎衍平时都是穿松紧带的运动裤,好久没穿这种偏正式的西裤, 低头看去, 很有点不习惯。 他又穿上周俏送的藏青色毛衣和羽绒外套,转着轮椅去卫生间照镜子。可惜镜子离得太近,就算站起来也照不到全身。黎衍想了想又回到房间, 打开手机定时拍照功能,调到十秒钟,找好角度把手机搁在边柜顶上。 他划着轮椅退后一些, 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还没想好摆个什么姿势,相机的“咔擦”声已经响起。 黎衍:“……” 打开相册,照片里的他还没站直,拍得略模糊,黎衍又重复操作一遍,这一次,他用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酷酷地对着镜头。 “咔擦”。 黎衍坐回轮椅,拿过手机看照片,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挺帅。 前两天,周俏又帮他剪了一次头发,大概是有过经验,这一次她发挥得十分稳定,一点儿也没剪坏,刘海和鬓角修剪得清爽服帖,黎衍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出神,短碎发下是一张瘦削的脸,眉似剑,眸如星,鼻梁挺拔,唇薄且淡。他穿着一身新衣,站得笔直,西裤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因为双手插在裤袋里,竟显不出腿短了一截。 黎衍笑了一下,对着照片自言自语道:“大帅哥,你还没满二十六呢,打起精神来。” 只是,他的身后是一架轮椅,在照片里看来异常刺眼。十秒钟,黎衍无论如何来不及把轮椅推开,真推开了也很麻烦,他 不能保证自己在完全没有扶持的情况下可以平安走到轮椅前。 罢了,他想,轮椅才是他真正的腿,西裤里的那两条,只是一堆钛合金废铁而已。 周俏提前下班回到家,看到黎衍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惊喜的表情掩都掩不住:“哇!你今天好帅啊!” 她绕着黎衍走了一圈,甚至拍起手来,“下次试试给你买浅色的衣服,你穿浅色应该也好看!” 黎衍:“……” 他白了周俏一眼:“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紧出发,我下楼很费时间。” 周俏立刻闭嘴,进屋换上一身新衣服,黑毛衣,红色羽绒服,底下一条牛仔裤,还不忘往身上呲了两下香水。黎衍看着她,红彤彤的颜色衬得周俏越发白皙,因为毛衣是高领,她特意把项链挂在领子外面,闪亮亮的链子果然显得这一身不那么单调,真挺喜庆的。 两人出门,停留在楼梯口,周俏紧张地搓着手,问:“我怎么帮你下去?” 黎衍把两条假肢放到地上,单手撑着楼梯栏杆站起身,说:“你先把轮椅搬下去,我怕我走下去后你再搬,我会站不住。” “哦。”周俏也没搞懂他的意思,听话地先把轮椅给搬了下去。 她回到六楼,黎衍垂着眼眸说:“你扶我一把,我们慢慢下去。” 说完,他已经撑着楼梯扶手,抬动假肢往前迈了一步。 周俏赶紧上前扶住他的左臂,凝神静气开始陪他走楼梯。 走了半层楼梯,五分钟后,两人才来到五楼半的楼梯拐角处。周俏终于知道黎衍平时为什么要让宋晋阳背下楼了,因为如果靠他自己走,从六楼到一楼,他可以走到地老天荒。 黎衍走平地时都很难控制假肢的膝关节、踝关节,更遑论走楼梯。下楼时他要特别小心,必须牢牢抓着栏杆,用腰和胯带动假肢,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板上穿着皮鞋,每一步都要踏实地面,万一踏空了,踏歪了,或是关节不受控制弯折过度了,那就救都救不回来,肯定是整个人都栽下楼去。 “我能搭你肩吗?”走到五楼时,黎衍低声问,“你力气太小了,光用手撑不住我,我要借点你的力。” “可以的。”周俏调整着姿势,“你自己来 ,随便怎么弄我都行。” “……”黎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说什么呢?” 周俏结巴:“就、就是……你把我当拐杖吧,不、不用有顾忌。” 黎衍不作声了,左臂搭上周俏的肩,两个人的身体立时贴得更近,他说:“你能搂住我的腰吗?用点力,不要用虚劲,万一我摔了你还能拦一下。” “好的。”周俏的两只手的确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听这话赶紧搂上黎衍的腰,搂得死紧。 “你这也太紧了,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黎衍吐槽,“是不是又想吃我豆腐?” “……”周俏无辜地看着他,稍微松了松手,这人的手臂还搭在她肩上呢,到底谁吃谁豆腐啊? 第87页 黎衍没再和她废话,继续往下走,周俏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护着他,两人几乎是一种半搂半抱的姿势,摇摇摆摆下到三楼。 有点累,还很慢,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黎衍额头上出了汗,他的手臂太用力了,压得周俏肩膀都开始疼,但他一直没说话,抿着嘴唇,走得很专心。 花了近四十分钟,两人终于到了一楼,黎衍气喘吁吁地坐上轮椅,周俏又爬回六楼,把自己的包和带给外婆的礼物搬下来,推着黎衍去小区外头打车。 “晚上回来,你也能走上去吗?”走在小区路上,周俏有些担心地问。 “能。”黎衍干脆地回答。 好吧,他说能那就是能。周俏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黎衍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 其实,黎衍很久没走这么长时间的路了,残肢承重力太差,周俏不知道,他的双腿残肢已经磨破皮,坐上轮椅后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幸好,这次打车还算顺利,黎衍和周俏坐上出租车往酒店赶。 两人都坐在后座,半路上,周俏让黎衍说说他那奇葩大舅夫妻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黎衍就简单给她解释了一下。 “我大舅年轻时是个混混,后来和郊区一个女的结婚,是入赘,生了一儿一女,家里住的是那种三层楼的农居房。十几年前钱塘不是造高铁站么,农居房拆迁了,赔了他们四套房子,再加一百多万现金。” 周俏咋舌:“四套房子?” 黎衍点头:“对,从 那以后他俩就上天了,具体表现我不想描述,你可以……想象一下,就是鸡犬升天。” 周俏问:“那他们为什么和你妈妈有矛盾呢?” 黎衍苦笑了一下:“这个可能我妈也有责任,她那时候不是离婚了嘛,单位又下岗,情场职场双失意,我大舅他们家又突然发了财,我妈偶尔和几个兄弟姐妹吃饭时,就拼命想找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周俏突然就明白了:“拿得出手的……是你!” “嗯,是我,我上学时成绩挺好的,各方面都不错,人长得也还可以。”夸自己总归有些难为情,黎衍都不敢看周俏,“我大舅家的儿子和我同龄,学习非常差,没念大学,长得也不行,我大舅妈又是个特别要面子、心眼儿很小的人,我妈炫耀过几次后,她俩就吵翻了。我大舅妈说话特别难听,我妈好几年都没理她。” “后来呢?”周俏问。 “什么后来?”黎衍皱眉看她,“后来就是,我妈什么都没得炫耀了,因为我出事了。” 周俏:“……” 黎衍继续说:“我不见任何人,其实就是不想见我大舅家的人。他们来医院看过我,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这次要不是为了见外婆,我才不会和他们一起吃饭。” 周俏思忖片刻,劝他:“一会儿,你别发脾气啊,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咱们吃完了就走,行不?” “他们只要不来惹我就行。”黎衍冷冷地回答。 路上不堵,晚上6点出头,周俏和黎衍终于赶到酒店包厢。 年夜饭刚刚开席,沈春燕一直在焦心地等待,看到周俏推着黎衍进来,连忙跑过去迎接。 她的身后响起男人女人七嘴八舌的声音: “阿衍来了!” “是阿衍!” “总算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阿衍气色很不错啊!” …… 包厢挺宽敞,摆着两张大圆桌,已经上了一些菜,周俏站在黎衍轮椅后面,忐忑地看着迎过来的这些陌生人。 这样的场景她不太习惯,黎衍更不习惯。两人像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被围在中间,周俏被沈春燕的亲戚们上下打量,问东问西,沈春燕则一一为他们做介绍:她的弟弟沈春辉,妹妹沈春莺,还有他 们各自的配偶和子女。 周俏随着沈春燕的介绍乖巧叫人,“姨妈”、“姨父”、“小舅”、“小舅妈”……叫过一轮后,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黎衍身上。 “阿衍,你怎么脾气这么大,都不让我们去看看你?” “结婚了也不和我们说,什么时候摆酒呀?” “阿衍结了婚气色看着很好,春燕你可以放心了。” …… 黎衍始终没吭声,沈春燕帮他打圆场,回应着大家的问候。 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男生蹲到黎衍身边,仰头看他,笑容很温暖:“衍哥,好久没见了,你现在好吗?” 周俏刚知道他叫沈泽西,是黎衍的表弟,仔细一看,发现他和黎衍长得还有点像,因为黎衍像妈妈,沈泽西像爸爸,而沈春燕和沈春辉长得最像,年轻时应该都是很好看的人。 沈泽西的待遇与其他亲戚有所不同,黎衍看了他一眼,竟然开了口:“还行。” 沈泽西笑得更开怀了:“来,衍哥,我陪你去见奶奶,奶奶可想你了。”说着就在前头带起了路。 周俏心里一直惦记着黎衍嘴里那奇葩的大舅和大舅妈,却没见他们过来,直到她推着黎衍、跟着沈泽西来到坐在里桌的外婆面前,周俏才注意到桌旁还稳稳坐着几个人,有长辈,有年轻夫妻,还有小孩,看那样子,这些人并没有因为黎衍的到来而挪过屁股。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叼着一支烟,目光与周俏对视后,两个人都愣了片刻。 第88页 周俏心里“轰”的一声巨响,又看向她身边,果然看到一个体型很胖的年轻男人也正惊讶地看着她,嘴巴都张圆了。 ——完蛋,世界可真小啊。 原本想着再奇葩的人也不会当众随便羞辱人,现在看来,无论如何都躲不掉了。 “是你?”于莉萍眯着眼睛,上下扫了一眼周俏。 周俏后背冒汗,记忆里那尖锐的嗓音眼看就要响起,她干脆抢先一步,大声说:“是大舅妈吗?大舅妈您好,我叫周俏,是黎衍的妻子,上回在商场里的事是个误会,请您原谅我,对不起!” 于莉萍:“……” 包厢里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话,一个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轮椅上的黎衍也回过头来, 深深地看了周俏一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于莉萍笑起来,手里夹着的烟都忘了掸灰,随着她身体摇动,烟灰纷纷落下,“这可真够冤家路窄的,你就是黎衍的老婆?哎呦,那我还真没说错呢!” 周俏脸色变了。 沈春燕的大哥沈春林问:“你俩认识?” 所有人都没说话,沈春燕已经走到周俏身边。 “我哪儿能认识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啊!”于莉萍翘着二郎腿看周俏,“上回在商场,把我们俊俊给埋汰的呦,仗着人多就可劲儿欺负我们,现在知道道歉啦?哈,干吗呀?都看着我干吗?今儿年三十,我一个长辈还能跟小辈计较了?” 沈春燕拉拉周俏袖子:“俏俏,怎么回事啊?” 周俏小声说:“妈妈,是个误会。” 她和于莉萍打过交道,就应该知道,对于这样的人,道歉服软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她更嚣张。 可是真的要和她硬刚吗?在沈春燕面前?在外婆面前?在沈家那么多长辈面前? 周俏感到进退两难。 “误会?什么误会?”于莉萍不依不饶,“污蔑我们俊俊弄坏裤子,非要我们赔钱,说不赢后就开始骂人,骂得多难听啊!说我们无赖、无耻、下作,还取笑我们俊俊,那些话我可一个字儿都没忘呢。” 她似乎笃定周俏不敢反击,沈春燕气道:“于莉萍,你发什么疯呢?我们惹着你了?” “惹没惹你问你的好儿媳妇啊。”于莉萍把香烟摁到烟灰缸里,一脸皮笑肉不笑,“早知道黎衍讨的是这么个老婆,我今天就不来了,我也是给你们老沈家面子,谁知道大过年的还要受气。” “要是觉得受气你可以走啊。”一直没出声的黎衍这时候开了口,“门开在那儿呢,谁拦你了吗?” 于莉萍不甘示弱:“黎衍,你现在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呀?进门没喊一声人,脾气倒是不小,从小没爹教到底是不一样啊。” 黎衍和沈春燕脸色都变了,周俏一下子就伸手按在黎衍肩上,这时,沈春辉过来当和事老:“莉萍你少说两句,今天阿衍难得过来见外婆,让他先和咱妈说说话。小周之前就算做得不对,刚才也和你道歉了,今天年三 十,大家开开心心吃顿饭,你给我点面子,讲话别夹枪带棒的。” 于莉萍不屑地“哼”了一声,也没接话,回过头和女儿聊天去了。 黎衍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外婆。 他坐着轮椅,外婆也坐着轮椅,已经苍老得脱了相,还有点老年痴呆,之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没有半点影响,她呆呆看着黎衍,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迷茫。 黎衍握住外婆枯槁的手,喊她:“外婆,我是阿衍,我好久没来看您了。” 周俏在边上看着他,觉得这一刻的黎衍分外温柔。 “阿衍?”外婆看着黎衍的脸,伸出手触摸他的脸颊,又看看他身下的轮椅,问,“阿衍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对于黎衍的残疾,家里所有人都瞒着她,即使说了,她转头也会忘。 “唔,我前几天打球,不小心把腿摔了。”黎衍好多年没见到外婆,这时候以这种方式见面,心里委屈又心酸,想哭,却还要强颜欢笑。 “怎么这么不当心呢?”外婆摸摸黎衍的腿,并没发现异常,有些嗔怪地说,“阿衍,这些天你到哪里去啦?” 黎衍微笑:“我在外地工作呢,工作太忙了。” 于莉萍在边上笑了一声。 “要注意身体,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你看你,瘦那么多。”外婆又看了黎衍一会儿,抬头看向周俏,问,“这小姑娘是谁啊?” 沈春燕俯下/身,揽着母亲的肩说:“妈,这是阿衍的老婆呀,叫俏俏,我和你说过的,阿衍结婚了。” “阿衍结婚了?”外婆搞糊涂了,“阿衍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我去喝喜酒了吗?” 黎衍说:“外婆,我和俏俏还没办酒,要是办酒了,一定请您去喝喜酒。” “哦哦,还没办酒啊,怪不得,我说我怎么不记得了呢?”外婆看着周俏,周俏赶紧蹲下来,握住外婆另一只手,甜甜地喊:“外婆,我是俏俏。” “俏俏……好名字,长得也标志。”外婆笑眯眯的,看看黎衍,又看看周俏,说,“你俩要好好过日子,知道不?阿衍,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你以前最聪明,也最调皮捣蛋,以后可不能再无法无天了,好好对老婆,早点儿生个孩子,趁你妈妈还年轻,能帮你带。” 黎衍点头,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外婆我会的,您放心吧。” 第89页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把整顿饭写完的,实在是太长了,要一万多字,只能分两章,明天是超级大肥章! 解释一下,项链的梗不在这顿饭啦~这么快就发现是假的,一点儿也不好玩! 不过胖母子的设定被一些妹子们猜到了,嘤嘤嘤,我昨天还企图在微博群里否认一下。。。 —— 黎衍:是不是又想吃我豆腐? 周俏:你要不让我吃,我就离你远远的好啦! 黎衍:…… 黎衍:那你还是吃吧,我不想滚下楼。 周俏:抱抱!(*^▽^*) 第32章 外婆累了, 和黎衍说过几句话后,又陷入到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在轮椅上打起了盹。 因着之前的事, 沈春燕、黎衍和周俏自然去了另一桌,同桌的是沈春辉一家三口, 外加沈春莺的丈夫和女儿。 沈春莺则挪去外婆那桌, 伺候老母亲吃饭, 同时还要听于莉萍颠倒黑白地讲故事。 于莉萍嗓门特别大, 周俏知道她是故意的。 “我就说了, 找对象就不能找外地人, 外地人没文化, 素质还特别差。” “尤其是外地女人, 一个个就是挖空心思要嫁到城里来, 有些么做小三,有些么去做鸡……俊俊我和你说哦,以后找对象绝对不能找农村来的,就跟泼妇一样, 你上次也见过了呀。” 于俊:“……” 于莉萍又转向沈春莺:“嘴巴说得很好听的,外地人嫁人也是有原则的,什么原则啊?是个男的就行了呗!也不想想, 好端端的城里男人怎么会看上她们!也就只有……嗯嗯, 实在找不到了,退而求其次才会娶进门。” “这种无非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女的嘛, 能包吃包住,也就是陪陪/睡的事儿,过几年烦了厌了, 包一拎就能走。” 于莉萍的女儿于盈实在听不下去:“妈,你别说了!” 沈春莺也劝她:“嫂子你少说两句吧,吃饭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社会现象。”于莉萍不怀好意的视线远远瞄去另一桌,大声说,“小周,阿衍,我可没说你们哦,你俩千万不要多想啊!” 老外婆早已混混沌沌,沈春莺和于盈夫妻一脸尴尬,两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懵懂地看着大家,于俊缩在一边不吱声,倒是沈春林没有半点不自在,喝着白酒吃着菜,看老婆的精彩表演。 黎衍几乎没吃东西,手指死死捏在茶杯上,周俏毫不怀疑,于莉萍要是再说一句,他就要把杯子捏碎了。 偏偏于莉萍就是犯贱,不过换了一个话题:“春莺,你上次说你家蕾蕾大学毕业要出国?哎我跟你说,出啥国呀,就是浪费钱!女孩子大学毕业就足够了,像我们盈盈这样早点儿结婚,嫁个好老公比什么都强。到时候我帮蕾蕾介绍几个小伙子,都是原来 我们那块的,个个家里好几套房!” 沈春莺:“……” 于盈:“……” 另一桌的赵诗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周俏坐在她对面,看到她嘴唇一动,似乎说了一句“傻逼”。 于莉萍还没停歇:“春莺你说,读书读得好有什么用?像我们俊俊这样,就算没念大学,不上班,但名下两套房,收收房租日子都很好过了,以后找对象一点不用愁!” 她又装作耳语、实则用全包厢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以前得意得要死,说读书有多好,现在还不是啃老?……结婚,也就外地女人肯,换成是我,吓都要吓死了!……脱了裤子多少恶心啊……” 沈春莺想要掐人中。 周俏这一桌所有人都阴沉着脸。沈春燕胸膛起伏得厉害,黎衍手里的杯子已经离开桌面,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往地上砸。这时,一只手抚上他的手背,微微用力迫使他又把杯子放了下去。 黎衍转头看向周俏,周俏也正在看他。黎衍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抿得没有一点血色,周俏却很镇定,仿佛一点儿没受影响。 她就那么一直一直看他,眼神越来越温柔,唇边还挂起了笑。她温软的手掌始终覆在他手背上,倾身过来,嘴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你得端着,和这种跳梁小丑置气,不值当。让我来。” 说完,周俏已经起身,一桌人都错愕地看着她,黎衍一下子就拉住她的手腕:“你要干吗?” “放心,我就是去敬杯酒。”周俏一边说,一边端起一杯红酒,向着邻桌走去。 黎衍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身影。 于莉萍一脸讥讽地看着周俏走到桌边,年轻的女孩面露微笑,向她端起酒杯:“大舅妈,大舅,我来敬你们一杯,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好歹也是第一次吃饭。我和黎衍结婚三个月了,头一回见他家的长辈,今天又是过年……我不太会说话,我和大舅妈之前有过误会,咱们喝了这杯酒,把这事儿揭过了,行吗?” 沈春林看了妻子一眼,于莉萍没动杯子,他也就不敢动。于莉萍笑着说:“黎衍怎么不来敬啊?这不应该是小夫妻一起的嘛。” “他让我当代表呢,我和他不分那么清。”周俏依旧 不卑不亢地举着杯子。 于莉萍也依旧没动:“你说揭过就揭过呀?哦,就只许你们那些营业员说我家俊俊,不许我说别人了?再说了,我也没指名道姓说是谁啊,你这样就跟上赶着承认似的,心虚啊?” 第90页 “我没什么可心虚的。”周俏收回杯子,她尝试过了,没用,便没打算再敬这杯酒。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大舅妈,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外地农村来的,也的确骂过你们无赖、无耻、下作,但那也是事出有因。裤子是谁“撑破”的,大家心知肚明。我刚才向你道歉纯粹就是为了不要弄得太难看,你是长辈,我是小辈,我跟你低个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接受我也无所谓,不过有些话我必须得说给大家听。” 于莉萍嗤笑:“干吗呀?你还想威胁我啊?” “我哪儿敢威胁你啊。”周俏又笑起来,回头扫了一眼,“小舅,小舅妈,小姨,小姨父都在这儿,还有我妈也在,有些话我一直没和她说过,刚好趁今天一起说了。” 另一桌所有人的视线一直都落在周俏身上,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黎衍看着周俏的背影,她脱掉了外套,修身的黑色毛衣更显得她身材单薄,马尾辫甩在脑后,如果放在人堆里,就是个毫不起眼的女孩,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周俏又回身看了大家一眼,目光最终与黎衍相对,缓缓地说:“我是想说,我和黎衍认识很多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书读得不多,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词汇,还觉得那些词汇全部加起来都不够形容黎衍。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黎衍是个好人,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 黎衍远远注视着周俏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周俏回过身看着于莉萍,继续说道,“我和黎衍结婚很幸福,做梦都能笑醒的那种幸福,绝对不是大舅妈你说的那样恶俗。可能你身边是有那种事发生,我反正见识浅,没见过,我认识的朋友同事每一个都很乐观、上进、自尊、自爱,每一个都认真工作,积极生活,包括黎衍。” “他身体不好,依旧每天写书到半夜,一天工作八、九个小时,赚的钱完全可以负担我们俩的日常生活 。我们的确没有大舅妈你们有钱,还有房租收,但我们很快乐,很知足,对未来充满希望。我一直认为,人活一辈子,如果目标只是成为一个不用上班、只靠房租养活、混吃等死的人,那和蛆虫有什么两样?” 于俊面如死灰。 周俏看了他一眼,心里略略抱歉。 于莉萍拍案而起,尖声大叫:“你说谁蛆虫呢?!” “我说的是社会现象,可没有指名道姓,大舅妈你干吗要上赶着承认啊?”周俏一脸莫名,随即又笑起来,“今天这杯酒,我敬过了,你不喝没关系,我喝了就行。” 说完,她把红酒一饮而尽,又看向于莉萍:“最后,我再说几句,大舅妈,我们家黎衍是大学生,有品位有教养又有学问,不会跟个泼妇似的当众和人吵架。我可不一样了,我是外地人,学历低,不像你们本地人那么要脸面,我不仅会骂人,还会打人呢!真惹我不高兴了,我可不管外婆和我妈的面子,撕破脸这种事对我来说家常便饭,我就这素质了,谁不信谁就试试。” 她突然扬起手,狠狠地把玻璃杯砸到地板上,碎片噼里啪啦四散溅开,于莉萍吓了一跳,守在门口的服务员也跑进来,沈春辉叫住她:“杯子不小心砸了,麻烦收拾一下,谢谢。” 服务员连连应下:“好的好的,客人请别动,我去拿扫帚。” 黎衍的双手早就按在轮椅钢圈上,这时候忍不住就要过去,沈泽西一把拉住他小臂,低声道:“哥,听我一句,别去,嫂子搞得定。” 黎衍真想压下心中的火气,可实在太难,看周俏独自一人面对于莉萍,为了维护他,不惜说出各种诋毁自己的话,他几乎要疯。 他当然明白周俏的用意,但还是自责到要崩溃,心疼,愧疚,后悔,愤怒……无数种情绪糅杂在胸腔里,憋得他想爆炸,可他不能爆炸,他得端着!他得做一个有品位有文化又有教养的高材生,让周俏一个人去冲锋陷阵! 要不然,她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会前功尽弃,两边真撕破脸吵起来,越不要脸的人越会赢。 周俏眼神凌厉地盯着于莉萍,于莉萍脸色微变,尖叫起来:“你这是没大没小了!黎衍就娶的 这种老婆?沈春燕!你也不管管?!” 沈春燕施施然走到周俏身边,搂住她的肩,扬着下巴看于莉萍:“管什么呀?我们俏俏像我,就是这么彪悍!我说我怎么那么喜欢她呢,原来就跟我亲女儿似的。” 于莉萍抖着手臂指沈春燕:“好,好,我知道了,你们就是红眼病!自己穷光蛋羡慕嫉妒我们呗!你儿子都是个没腿的残……” “你再敢说一句试试!!”周俏骤然出声,声音比她还要大,同样手指于莉萍,“我警告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了!今天外婆都在呢,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我家阿衍的坏话,我就弄死你!说到做到!” 于莉萍愣了一下,不敢再攻击黎衍,转而骂起脏话,周俏正要迎战,沈春辉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于莉萍!闹够了吗?!今天的年夜饭是我定的,你要是不想吃现在就可以走!你要是愿意好好吃,就给我坐下!少他妈废话!” 看热闹的沈春林终于肯站起来了,梗着脖子一脸无赖相:“沈春辉你干吗呢?有点钱了不起啊?还不是你求着老子才来的,搁老子这儿耍什么威风呢?” 第91页 沈春辉是当惯领导的,神色极为冷峻:“我就一句话,愿意吃就坐下,不愿意吃就给我滚。” 于莉萍柳眉倒竖,一副要掀桌子的架势:“你少给我放……” “够了!!” 这一次,喊话的是黎衍。 他转着轮椅来到周俏和母亲身边,抬头看着她们,平静地说:“妈,周俏,回来吃饭,别吵了。” “俏俏,走,我们去吃饭,这么好的菜呢。”沈春燕气鼓鼓瞪了于莉萍一眼,推着黎衍的轮椅转头,当轮椅转向周俏时,黎衍快速地伸手,抓住了周俏的手腕。 周俏一呆,乖乖跟他回到桌边。 赵诗蕾也叫沈春莺:“妈!你把外婆带这儿来吃饭!我们这桌还空俩位子呢!我也好久没和外婆聊聊天了!” 沈春莺本来都快吓哭了,忙不迭地推着老母亲的轮椅逃回来。 于莉萍傻眼了:“赵诗蕾你什么意思啊?你个小丫头片子也造反啊?!” 二十岁的赵诗蕾天不怕地不怕:“我没什么意思啊!我是好意,俊俊哥胃口好,让您那桌坐得宽敞点,俊 俊哥也可以多吃点!” 于莉萍气疯了,食指向前横扫一片:“行啊,你们沈家人就是合着伙儿欺负我们,是吗?!搞得我们多稀罕似的!我呸!这饭老娘不吃了!沈春林!我们走!” 说罢,她拎起外套和包,蹬蹬蹬地就出了包厢,沈春林愣了片刻,推了于俊一把,于俊赶紧低垂着头跟着父亲走了出去。 最后是于盈夫妻和两个吓懵了的孩子,于盈走到黎衍身边,低声道:“阿衍,对不起,姐从来没那么想过……祝你和小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说完,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匆匆离开。 片刻之间,包厢里只剩下一桌人,大家静默几秒后,沈春辉举起杯子,沉声道:“之前的事,到此为止。来,我们好好吃一顿年夜饭,不要为了一颗老鼠屎生气。从今以后,老沈家就我们三家聚了,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碰杯。 周俏偷偷看向黎衍,他原本是个会把“不高兴”清楚写在脸上的人,可这时,周俏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黎衍的碗里是空的,杯子里是热茶,他低垂眼眸,不言不语,仿佛老僧入定。 一场闹剧结束,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年夜饭正式开餐,餐桌上陆续传来闲聊、轻笑的声音和酒杯碰撞声。只有服务员噤若寒蝉,大约从未见过吃个年夜饭还能吵起来的,最后甚至走了一桌人。 沈泽西举起杯子递向黎衍和周俏:“哥,我敬你和嫂子一杯。” 周俏看他一眼,沈泽西年轻英俊,充满朝气,眉眼越看越与曾经的黎衍相似。黎衍默默举起茶杯,三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沈泽西凑近黎衍:“哥,你在哪个网站写文啊?笔名是什么?让我也去观摩观摩呗。” 沈春燕说不清黎衍的笔名,亲戚们一直很好奇,周俏偷偷撇嘴,心想打死黎衍都不会说的。 果然,黎衍说:“我写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 他不打算搭理人家了,沈泽西又看向周俏,问:“嫂子,能问下你多大吗?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比我小呢?” 周俏一边偷瞄黎衍,一边答:“我今年夏天满二十二。” “真比我小啊?”沈泽西觉得这么年轻就结婚的女孩子挺少见的,又 问,“你说你和我哥认识好几年了,那时你不就只有十几岁?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周俏还没答,黎衍已经抢先开口:“网恋。” 周俏赶紧闭嘴。 沈泽西觉得好有意思:“网恋啊?哥你很厉害啊!” 黎衍:“……” 周俏知道沈泽西没有恶意,纯粹就是关心黎衍,想找话题和他聊天。不仅是沈泽西,剩下来的这些人都没有恶意,包括对面那个长着一张厌世脸的赵诗蕾,刚才还偷偷向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沈泽西一直想逗黎衍说话,到后来黎衍不耐烦了,说自己去上卫生间,转着轮椅出了包厢。 他一走,沈泽西眼里的光彩就黯淡下来,对着周俏笑笑,问:“嫂子,我哥是不是还在生闷气啊?” 周俏叹口气:“放心,他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沈泽西和周俏小声聊着天,“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小的时候特别崇拜衍哥,他是我的偶像,但那时候他嫌我小,不爱带我玩儿,我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后来,连高考志愿我也填了A大。” 周俏能够明白他的心理,因为黎衍也是她的偶像。 沈泽西说:“嫂子,今晚你好好陪陪他,让他顺顺气,不要不开心。衍哥以前真不是这样的,你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很好的人。” 周俏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你。” 这时候,周俏的手机响了,一看,居然是黎衍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喂。” 黎衍的声音很低:“周俏,你别说话,听我说。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出来,找到去卫生间的路,我等着你,别告诉别人。” “好。”周俏挂掉电话,对沈泽西说,“抱歉,我也去下卫生间。” 沈泽西小声问:“是不是衍哥需要帮忙?要我去吗?我是男的方便一点。” 能念A大研究生的男生果然很聪明!周俏也不管了,压低声音对他说:“你要是真想帮你哥,从现在开始,就拦着这个包厢里的人,全部不准去上厕所,明白了吗?” 第92页 沈泽西懂了,用力点头:“放心,有我在呢,你去吧。” 周俏向他报以一个微笑,悄悄地溜出了包厢。 黎衍的轮椅停在一 串台阶前。 台阶只有三级,没有无障碍坡道,墙上也没安装扶手,台阶下面再过去十米远,就是卫生间。 周俏快步走到他身边,黎衍抬头看她,眼神特别惨烈。 “来吧,我扶你走下去。”周俏说。 黎衍点点头。 双脚落地,他撑着周俏的肩站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几乎是倚靠在她身上,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两条假肢岔开着,步态僵硬,像是一具生了锈的木偶。 下去以后,黎衍扶墙站着,周俏又搬下他的轮椅,他坐上去,周俏推着他往卫生间走。 到了门口,黎衍说:“行了,我自己可以。” “真的可以吗?”周俏问,“这儿都没有无障碍卫生间,里头肯定没有扶手的。” “我可以上普通厕所。”黎衍觉得很疲惫,话都不想多说,这时候只想回家。但是回家意味着还要爬上六楼,与下楼相比,上楼更难,这令他越发烦躁不安。 黎衍进去后,周俏背靠在墙上,在卫生间门口等他。 他的状态很令周俏担心,她见过他大吼大叫,见过他冷嘲热讽,见过他摔东西,甚至见过他哭,但这是第一次,在经受过一连串的攻击后,黎衍居然安静了下来。 这与世无争的风格可一点也不像他。 黎衍上完卫生间,周俏又推着他来到台阶前,当黎衍站起身时,周俏一转身,张开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突兀的拥抱令黎衍愣在当场,心脏跳得飞快,差点没站稳,好在周俏抱得很紧,没有让他摔跤。 “你干吗?”黎衍的双手微微张开,不知该怎么做,他毫无应对这种状况的经验,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周俏把脸颊贴在他怀里,说:“刚才不开心,求抱抱。” 黎衍:“……” “你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周俏。”黎衍喉结一滚,嘴唇发干,有些紧张地往前看,“松手,一会儿有人来了,看到了怎么办?” “咱俩不是夫妻吗?看到就看到呗。”周俏贪恋在黎衍怀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闭着眼睛感受他温暖的胸膛,软软地说,“我不开心,我知道你也不开心,我抱你了,你就不能也抱我一下安慰安慰我吗?” 黎衍抬头看向天花板,做了个深呼 吸。 真是,要命。 脑子里的理智悄悄溜走,鼻息间只余下周俏身上那淡淡的薄荷香,他的双手只挣扎了一秒,就放弃抵抗,手臂一拢,用力地回抱住她。 揉搓着她纤瘦的身体,抓捻着她后背的毛衣,甚至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颊更紧地贴到自己怀里。 “对不起。” 黎衍在周俏耳边说,“对不起。” “干吗要和我说对不起啊?事情本来就是因我而起。”周俏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现在一点儿也不生气了,还挺骄傲,黎衍,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嗯。”他低低应声,下巴还在她头发上摩挲了几下。 “好啦,抱够啦。”周俏拍拍他的背,“咱们先上去,你要是不想回包厢,我陪你去外面透透气吧。” “好。”这时的黎衍格外听话,大概也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再待在包厢,迫切地想要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这时候的包厢里,沈春燕发现黎衍和周俏都不见了,有点纳闷,想出去找。刚要起身,沈泽西就拉住了她,笑着问:“大姑,去哪儿?” 沈春燕说:“去找阿衍。” “别去了,衍哥和嫂子刚一块儿出去了。” 沈春燕疑惑地问:“他们去干吗呀?” 沈泽西笑道:“人家想要二人世界,您管他们去干吗呢!” 这时,周俏回来了,拿起自己和黎衍的羽绒外套,发现沈春燕和沈泽西都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周俏解释:“妈妈,我陪阿衍去外面透透气聊聊天,一会儿就回来。” 沈泽西一脸了然,沈春燕点点头。 等周俏走了,沈泽西不禁发出感叹:“大姑,衍哥和嫂子的感情好好啊。” 沈春燕也很欣慰:“是啊,他俩结婚三个月,从来没吵过架!” 酒店门口,黎衍坐着轮椅,周俏找来一张等位的小板凳,寻了个安静角落,背墙挡风,两人并肩而坐。 除夕夜里,街上人少车也少,只有酒店门口还比较热闹。有些家庭的年夜饭已经散场,一堆人结伴出来,手里都提着年货礼盒,彼此道别,说着吉祥话,戴着毛线帽、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小口袋里的红包不小心掉出来,被大人取笑几句。 周 俏看着这番景象,说:“你们城里人都不兴在家吃年夜饭吗?我刚才看大厅和包厢都是满的。” “懒得烧吧,吃完了还得洗碗。”黎衍指间已经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着,又说,“你是刚才的演讲还没过瘾吗?现在还说什么城里人外地人,以后不许再说了。” 周俏咯咯笑:“我本来就是外地人啊。” “是啊,小土包子。”黎衍也浅浅地笑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于莉萍从小到大都是农村户口,我妈说她年轻时因为这个非常自卑,后来房子拆迁才变成城市户口,腰板一下子就硬了。” 第93页 “啊……她果然是个奇葩。”周俏不太能理解。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每一次呼吸和说话,嘴边都会呵出一团白气。这地方光线很暗,黎衍的脸隐在夜色中,周俏发现,他不像刚才待在包厢里时那般死气沉沉了,眉目间渐渐泛起一抹活气,话也多了起来。 周俏眨巴着眼睛问他:“哎,我问你,我刚才像不像泼妇啊?” 黎衍偏头看她一眼,认真回答:“像。” 周俏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傻不傻?”黎衍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还摔杯子,撂狠话,要弄死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啊?” “那可不!人生的高光时刻!”周俏晃晃脑袋,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黎衍眯缝着眼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气:“我都没发现,你口才居然还不错,瞎话张嘴就来。” “我没说瞎话啊!”周俏不乐意了,“我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的都是心里话!” “没说瞎话?那怎么说我是个好人,还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黎衍一脸揶揄,“我和你才认识几个月?吵架都吵好几回了,你是从哪儿看出我是个好人的?” 周俏脑子动得飞快:“因为你妈妈是个好人啊,她养出来的儿子当然是个好人啦!” “你又怎么知道我妈是好人了?” “你小舅和小姨都帮你妈妈,没人帮那个女的,那她还不是好人啊?” “倒也是。”黎衍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妈这个人其实有点天真,以前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傻白甜。我爸和 人出轨,我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傻得登峰造极。一开始她和宋叔在一起,我特别怕她被人骗,幸好,宋叔是个好人。” 周俏附和道:“嗯,宋晋阳也是个好人。” 黎衍大喊:“喂!” 周俏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黎衍被她笑得完全没了脾气,沉吟片刻后,说:“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就是为了撑场面,我也没当真,不过听到后,心里还是挺……” 周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继续说下去,问:“挺什么呀?” “挺感动的。”黎衍低声说。 周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衍脸黑了:“笑屁啊!” “不是,我……唉……我也没想到今晚会搞成这样。”周俏止住笑,垂下脑袋有些失落,“你小舅会不会怪我啊?一桌菜几乎都浪费了,这得四、五千一桌吧。” “不会,这点钱他无所谓,我看他自己都气得够呛,恨不得把于莉萍丢出去。”黎衍叹口气,“不过,要早知道会搞成这样,我就不来了。” 离开人群,只和周俏在一起,待在一个安静的空间,呼吸着冬夜冰冷干燥的空气,黎衍的情绪渐渐放松,竟觉得这样聊聊天非常舒服。 周俏转头看他,问:“我刚才演讲的时候,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黎衍反问:“担心什么?担心我发火?” “不是。”周俏摇摇头,笑着看他,“最担心你说,周俏,我们走吧。” 黎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就像是落荒而逃啊。”周俏给他解释,“我们又没有错,上次我和她吵架也是她不对,而且是她先骂我的。这一次,凭什么要我们走啊?我就不走!要走也是她走。” “你很有自信啊,周俏花。”听着她略带孩子气的话,黎衍忍不住笑起来,“还真把人给逼走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逼?” “是啊。”周俏嘿嘿笑,“大家都帮我们,没一个人帮她,连她女儿都向你道歉了呢,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说明世上好人多啊!” 这一次,换成黎衍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还世界充满爱呢!” “世界本来就是充满爱的,阴暗 面永远只有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角落。”周俏用拇指和食指给黎衍比了个小手势。 黎衍又侧过头笑了一阵子。 等他笑完,周俏说:“对了,你身上穿的这条裤子,其实就是那个胖子撑破的,你要是觉得膈应,就别再穿了。” 黎衍问:“我为什么会膈应?” 周俏小小声:“就……人家试穿过的嘛,屁股那么大,还把屁股线给撑开了。” “没事儿,我不介意。”黎衍微笑,“这不是你花钱买的嘛,就是条新裤子,现在是我的了。不过……我其实没什么场合穿倒是真的,在家里肯定是穿运动裤舒服。” “行吧,你不介意就好。”周俏很满足。 黎衍温柔地看着她:“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那最好了,你大舅妈那种人根本不讲理的,绝对没法子和解,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们,回去以后不定怎么骂我们祖宗十八代呢。”周俏歪歪头,说,“不过我想得很开,你不是说过嘛,这种人,我们永远都改变不了她对我们的看法,但是我们可以改变自己,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好,她就会自动闭嘴了。” “……”黎衍狐疑地问,“是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俏:“……” 黎衍:“?” “你没说过吗?啊……那是我记岔了。”周俏呵呵干笑,“可能是别的人和我说的,要么就是书上看来的。” 第94页 “我说呢,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黎衍嗤之以鼻,“我自己都搞成这样了,还有闲情逸致给你灌鸡汤?开什么玩笑。” 周俏说:“其实也蛮有道理的,你也适用啊。” “鸡汤对我早就没用了。”黎衍缓缓摇头,拍拍自己的大腿假肢,“怎么变得越来越好?你教教我。” 周俏看着他漆黑眼眸中寥落的眼神,一时无言以对。 “冷起来了,我们进去吧。”黎衍一支烟抽完,转着轮椅换了个方向,说,“明年除夕,我想就在家里吃年夜饭,就算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也比出来吃好,你说呢?” 周俏已经站起身,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明年除夕,我应该不和你一起住了吧?你不是说……一年吗?” 黎衍脸色一变,当场 愣住。 “咻——砰砰!” 不远处,一大朵烟花突然在夜空中炸开,周俏和黎衍一同转头看去。 这一次的烟花要比跨年夜邻居家的小烟花盛大、漂亮许多,络绎不绝地在夜色中绽放,五彩缤纷,给这除夕夜增添了一丝年味。 周俏静静地站在黎衍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右肩。 她不知道黎衍此时的心跳有多剧烈,也未察觉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更不知道他早已没在看烟花,深沉的视线已经落在自己的右肩。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T_T) 作者:是你自己说住一年就要因为“感情不合”而分居的。 黎衍:可是感情都还没合过啊啊啊!! 作者:还不是因为你迟钝吗? 黎衍:求合!! 作者:不。 黎衍:为什么啊啊啊?? 作者:因为你太穷了。 黎衍:QAQ 第33章 年夜饭结束, 沈泽西提出开车送沈春燕、黎衍和周俏回家,这一次,黎衍没有反对。 车到永新东苑, 沈春燕试着开口:“阿衍,要不要让泽西背你上楼?” 黎衍说:“不用, 有周俏就行了, 你让沈泽西送你回去吧。” 沈春燕还是不放心, 说自己也下车去帮忙, 周俏忙劝她:“妈妈, 您回去吧, 我可以帮阿衍的。” 沈泽西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始终没有接腔, 把决定权完全交给黎衍。 沈春燕犹豫片刻, 无奈地同意了。 黎衍和周俏下车后,沈泽西开车离开,路上问沈春燕:“大姑,衍哥自己上楼真的没问题吗?” “以前也走过一次, 很费劲,花了快一个小时。”沈春燕忧心忡忡,“那次还是白天, 现在是晚上, 楼道里灯都没开,其实时间久点儿倒没什么,我就是怕他摔。阿衍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能不求人就不会求人,你硬要去帮他,他会发脾气。” 沈泽西笑笑:“我看他挺依赖嫂子的。” 沈春燕说:“毕竟是夫妻嘛, 他不依赖周俏还能依赖谁?难道依赖我啊?我们家阿衍向来主意大,他爸走了以后,家里很多大事儿都是他决定的,就算现在他身子不好了,平时都不愿意我老去看他,总叫我不要操心。他骨子里就是个很硬气的人。” “看出来了。”沈泽西说,“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衍哥结了婚是个妻管严啊。” 沈春燕嘎嘎嘎地笑了一阵子,说:“这个我也没想到啊!还是周俏有本事。” —— 周俏推着黎衍往36幢走。 她心里其实有点奇怪,明明自己和黎衍在酒店外头透气时,黎衍的情绪已经好转许多,像是忘记了之前的不快,还会和她说说笑笑。可后来回到包厢,他那张脸又拉了下来,不管谁和他说话,他都爱理不理,连菜都没吃,实力cos冰山冷脸男,令坐在他身边的周俏疑惑不解。 她以为黎衍是不喜欢和亲戚相处,下车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周俏想,黎衍这下子总该回复正常了吧。 结果是——并没有。 周俏问他饿不饿,上去要不要给他做点儿吃的,他说不吃;周俏问他第二天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周俏说过几天就要去图书馆还书、借新书,问他有没有新增的书名清单,他居然说:“不用借了,直接还了就行,我不想再麻烦你。” 周俏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嘤,男人的心思真难猜,就跟个幼儿园小孩似的,说翻脸就翻脸。 ——算了,不和他计较,到时候做点好吃的哄哄他就没事了。 对于怎么顺毛黎衍,现在的周俏已经很有经验。 两个人一起回到单元门口,望向黑魆魆的楼道,周俏又一次向黎衍确认:“你真的能自己走上去吗?” 黎衍的语气毫无波澜:“能,就是会走得比较慢。” 周俏又问:“你以前自己走过吗?” “……走过一次。” 周俏有信心了:“行吧,那我们就慢慢走,没事儿,我扶着你。” 她先把轮椅搬上六楼,下来后,看到黎衍扶着楼梯栏杆站在黑暗中,像是故意错开眼神,没有看她。周俏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 “嗯。”黎衍轻声应着,缓慢地挪动着两条假肢,一摇一摆地走到楼梯前。 残肢磨破皮的伤处因为几个小时的休息,原本已经没有感觉,但走了几级台阶后,刺痛感又一次袭来,每走一步都被摩擦一次,黎衍紧咬着牙,只能忍着。 第95页 上楼之所以比下楼难,是因为他需要用力气先把右腿给甩上台阶,真的就是划着圈儿甩,确定踩实以后,站直腿,伸直腰,再把左腿也提上来,确定站稳后,再重复之前的动作。 这是一个循环且吃力的机械动作,假肢的关节虽然能活动,但和真实的人腿相比总是僵硬太多,黎衍还担心关节过度屈曲,这实在不是儿戏,从楼梯上摔下去后果无法预料,他和周俏只能小心又小心。 楼道里很黑,周俏打开手机电筒,在黎衍的指导下帮他照明,每一步都要看仔细,因为如果不用眼睛看,黎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脚板踩在哪儿、踩成什么样。 与下楼时不同,黎衍没让周俏在身边搂着他,而是让她倒着走,同时半拉半扶着他的右臂,他的左手紧抓栏杆,就这么蜗牛爬一样一阶、一阶地往上迈。 上到五楼,胜利在望,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周俏身体上并没有太累,她的疲惫完全体现在精神上,四十分钟高度紧绷的神经令她有些透支,黎衍更是实打实得疲惫不堪,额头上、鼻尖上早已沁出一片小汗珠。 在五楼到六楼的楼梯转角处,黎衍抬头看到那架轮椅,心情瞬间放松许多。他的右脚迈上台阶后,没有意识到只有半个脚掌踩在台阶上,周俏也有些松懈,电筒光还没来得及照到脚板,黎衍的左腿已经提了上去。 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察觉不对,右脚那儿没有撑住,假肢一折,他整个人就往后倒去。 即使他抓着扶手,也不能止住这后仰的力量,周俏大吃一惊,想要拉住他,可哪里拉得住?情急之下手机都脱手而出,也不肯松开拉住黎衍手臂的手,随着他一起向下栽去。 几声轰响,周俏和黎衍一同摔在五楼半的楼梯转角处。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602室和501室住的是租户,过年回家了,502室的户主是对老夫妻,老头开了门,好奇地往外打量,不知道刚才的巨响是哪儿发出的。 黎衍仰面躺在地上,忍受着手臂和后背传来的痛感,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和周俏默契得一动都不敢动。 周俏半趴在他身上,右手搂在黎衍腰侧,左手压在两个人的身体间,黎衍则左手撑地,右臂被周俏压在身下,周俏的两条腿缠着他的假肢,总之,是个十分诡异、暧昧又难受的姿势。 从黎衍躺着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小块如墨般的夜空,他眼神空洞,呆呆望着虚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跳下去吧。 五楼半的高度,应该够了。 可惜这楼梯转角处装着保笼,粉碎了他的冲动。 他收回视线,压着下巴看周俏近在咫尺的脸。她很紧张,还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摔疼了。黎衍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也不知道两条假肢扭成了什么样,但是他的上半身与周俏贴得很紧,他甚至能看到她右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颗极小的痣,以前从未发现过。 幸好502室的老头只在四楼半的平台往外张望了一会儿,没想到往上走,发现没有异常后,就回屋关上了门。 等到周围回归宁静,周俏终于收回搭在黎衍腰上的手,龇牙咧嘴地 爬了起来。 她从地上找到自己的手机,摁亮一看,手机碎屏了。 周俏:“……” 她小声问身边躺尸的男人:“你没事吧?能起来吗?” 黎衍装死。 周俏揉揉自己的左肩,刚才撞到地了,有点疼,她半蹲半跪,扶着黎衍的上身让他坐起来。 操!假肢摔松脱了——只有黎衍自己知道,却不想告诉周俏。这样子的他是没法站起来的,两种解决办法:要么脱了裤子重新穿假肢,要么脱了假肢,用手撑地爬上去。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想在周俏面前做。 为什么总是会在她面前出糗? 为什么总是会让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 被看到没穿假肢,被看到残肢,被看到他拿着夜壶,被看到他走路时奇怪的步态,被看到他让三级台阶难住、都没办法一个人去卫生间!现在,又被她看到摔跤,还摔脱了假肢! ——黎衍!! 他对自己说: ——你是不是有病?你呈什么能?为什么不让沈泽西把你背上楼?为什么不像上次那样,干脆自己脱了假肢爬上楼?你是双大腿高位截肢啊!双大腿!高位!截肢!自己走六楼?是想要干吗?在周俏面前耍帅吗?! ——你还有什么帅可以耍的?你特么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于莉萍一点也没说错,脱了裤子你就是很恶心!谁看到都会害怕!沈春燕都害怕,何况是周俏? ——等等!你疯了吗?还想让周俏看到你残破的身体?你做梦呢! ——人家刚才已经明明白白提醒你了!约好了住一年!是你自己说的!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一月,时间到了她就会走!你特么还想着明年除夕和她一起吃年夜饭?你是被她的演讲洗脑了吗?她说她嫁给你做梦都会笑醒,你特么当真了吗?你怎么那么幼稚啊?那都是假的! ——黎衍,认清现实吧!你早就不是原来的你了!你现在是个重度残疾人,一个没了两条腿的残废!自己照顾自己、养活自己都费劲,没房子没车没钱没工作,走个楼梯还能摔成这鸟样!你自己摔就算了,还让周俏也摔了!就你这德性,还幻想要和周俏怎么着吗?! 第96页 ——你配吗?! 周俏跪蹲 在黎衍身边,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凄凄,一声不吭,心里紧张起来,上下摸着他的身体,急道:“黎衍,黎衍!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哪儿摔疼了?骨、骨头有摔到吗?” 黎衍回过神来,一把甩开她的手,低声说:“我没事,你先上去,我一会儿自己上来。” “啊?”周俏有点懵,抬头看看楼梯,说,“只剩半层楼了,我扶你上去吧,很快的。” 黎衍冷声道:“你先上去。” “为什么呀?你要干吗?”周俏觉得太奇怪了。 “我叫你,先上去。”黑暗中,黎衍侧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懂吗?” 周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到了,第一反应是听话。第二反应是,为什么要听话啊? 他明明需要帮助,却咬死了不肯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而且这一晚,他们两个人也算是并肩作过战,后来还愉快地聊过天,他摔了一跤就冲她发脾气,周俏觉得难以接受。 不能惯着他!周俏眼睛一瞪,坚决地说:“我就不上去!” 黎衍:“……” 周俏:“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你有什么困难都能和我说,刚才你下不了台阶不还给我打电话了吗?这个家里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不帮你,谁帮你啊?” 黎衍头疼,非常头疼,干脆和她说实话:“我假肢松了!你懂不懂?我现在站不起来!我得脱裤子!你想看我脱裤子吗?!” 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周俏终于懂了,小脸一红,口风却没松:“脱裤子就脱裤子呗,我又不是没看过。” “你!”黎衍气死了,坐在地上指着她,“你上次还说你有夜盲症看不清的!” 周俏:“……” ——这样的鬼话您也信啊? “我两个眼睛5.2,视力好得很,上次我全都看到了,对不起。”周俏努力把自己的脸皮糊厚,“不过现在,你要脱裤子就和我直说,我背过身去就是。你穿好了我能继续扶你上去的,你让我一个人上去算什么意思?一会儿你自己走又滚下来,我不得被你妈妈打死啊?” “周俏,你懂不懂什么叫尊严?”黎衍整个人都在发抖了,“我是个男人,你给我留点尊严好 不好?我知道我整个人只剩半截了,但我也不想让人当怪物看!我天天都要见到你的,一想起你看过我的身体,我特么就想去死你知道吗?” 周俏说:“我喜欢你。” 话音一落,她凑到黎衍面前,轻轻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黎衍千算万算没算到周俏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更没算到配合着这句话,她还有所行动。原本想要继续劝说、自我剖析的一番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整个人都呆滞了,呆滞了足足半分钟。 周俏静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勇气把那四个字再重复一遍。黎衍寻思,他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但是脸颊上轻柔的触感居然还在! 就那一下,跟过了电一样。 黎衍眨眨眼睛,右手伸到颊边摸了摸脸,周俏无语:“你手按过地很脏的!摸脸干什么?” 黎衍:“……” “我现在转过去,你好了叫我,我保证不偷看。”周俏说完,就真的背过了身子。 黎衍还在呆滞中,好一会儿魂灵才归位,他快速地脱下裤子,把假肢的接受腔露出来,重新穿好假肢,又拉上裤子,整理妥当后才对周俏说:“我好了。” 周俏转回来,笑了一下:“你看,多快的一件事儿,本来早就弄好了,被你搞得那么复杂。” 黎衍觉得自己这时候需要一瓶酒,高浓度白酒,把自己灌醉,忘掉这晚发生的所有事。 他撑着周俏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残肢的破皮处更疼了,黎衍也没空管,和周俏相互搂抱着,走完最后八个台阶,直到瘫坐在轮椅上。 两个人做贼似的回到家里,一关上门,黎衍就转着轮椅要往卧室冲。 周俏叫他:“哎哎哎,你干吗去?先洗个手洗个脸啊!” 黎衍又低着头调转轮椅,去卫生间洗手洗脸。 周俏倚在卫生间门口打量他,问:“你刚才摔没摔伤啊?有没有哪里疼?” 之前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清谁。 “没有。”黎衍想了想,抬起头来问她:“你呢?你有没有摔伤?” “我没事,皮糙肉厚,摔不着。”周俏并没有因为刚才对黎衍表白而感到羞涩,反正这四个字在她心里藏了四年多 ,早就想对他说了。 黎衍又低下头,心里兵荒马乱,简直溃不成军,一句话都不敢再对周俏说。 两个人身上的衣裤都有些脏,幸好没磨破,周俏说她要洗个澡,黎衍决定回房间待着。 轮椅转进房门的一瞬间,他突然下定决心,回过头来叫她:“周俏。” “嗯?”周俏单手抱着一堆换洗衣裤,另一只手扯着自己的头绳,一头黑发立时披散在肩上,眼神柔和地看着黎衍。 黎衍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当做没听见。” 周俏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 黎衍眼神里不带一丝感情,声音极为凉薄:“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不要对我动什么心思,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第97页 说完,他就进了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只留周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厅。 ——啊,被拒绝了。 周俏默默叹气,心想,早就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她得到这个向他亲口表白的机会了。 他不喜欢她,周俏完全接受。 只是……为什么眼睛还是这么酸涩呢?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 周俏:…… 读者:…… 作者:啊,神清气爽~ 第34章 黎衍找出药箱, 坐在床边为自己处理伤口。 两截大腿残肢末端都磨破了皮,脱下硅胶套时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他弓着腰观察伤口, 创伤面并不规则,渗过血,浅浅愈合, 在漫长的上楼过程中又被磨破。 黎衍用双氧水清洗伤口,涂碘伏消毒,又抹了点消炎药膏。手掌揉着那两团柔软又令人难堪的皮肉, 指腹触到那道蜈蚣线, 想到自己曾经的样子,黎衍心中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是男人,可谁规定了男人就不能哭? 只要不在人前哭就行了, 黎衍承认自己内心不够强大, 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 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令他感到绝望、窒息, 情绪濒临崩溃。 窗外时不时地响起鞭炮、烟花的声音, 远远近近,是独属于除夕才有的热闹。钱塘其实禁放烟花,但人们想买总还是能买到,黎衍听着那些人间烟火声,哭得肩膀都颤抖起来,心里是浪涌一般的寂寞和委屈。 他扯了几张纸巾擦眼睛, 懒得再给伤口包纱布,直接拉过被子盖上,整个人无力地躺倒在床上。 “嘶……操!好疼。”他的床不软, 后背触到床面的那一下猛地传来一阵疼痛,他知道是摔跤时撞到的,估计肩胛骨那儿已经青了一大块,但他没心思计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周俏说喜欢他。 黎衍想不通。 他甚至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周俏。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有理由的吧? 周俏为什么会喜欢他?现在的他还有哪点儿值得她喜欢? 脾气差,穷,日子过得糙,坐轮椅,身体吓人,出门困难,连饭都不会做……养条狗都比喜欢他来的强吧?至少狗不会和人吵架,还会撒娇,可以陪人出去散散步,吃得也少。 黎衍实在找不出自己身上的任何优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周俏因为他摔跤而特意安慰他;二,周俏和他一样,生活圈里没其他适龄异性,与他合住以后自动对他产生荒岛效应;三,周俏喜欢他的颜;四,周俏瞎了。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黎衍关掉台灯,蒙上被子决定睡觉。 一夜过去,黎衍出房门时 有些纠结,怕见到周俏后太尴尬。 可当他真的坐着轮椅来到客厅,发现周俏并没有什么异样,没甩脸,没生气,该干吗就干吗。不仅如此,她还穿着围裙、笑着对黎衍打招呼:“新年好!今天初一,新年第一顿,咱们吃得讲究点!” 这人的心理素质令黎衍叹为观止,心里迅速把那四个选项筛了一遍,觉得一号理由最有可能成立。 周俏自然不知道黎大爷精彩纷呈的心理活动,把早餐一一端上桌。 所谓的讲究点,就是白粥、小菜、白煮蛋、牛奶、小笼包外加葱油饼。 前一晚的年夜饭,黎衍压根儿没吃,半夜就饿得不行,这时候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热腾腾的早餐,口水都要流下来,却还要维持高冷人设,“嗯”了一声后去卫生间洗漱。 两人一起吃早餐时,周俏发现黎衍似乎很喜欢吃葱油饼,四个饼,他一个人就吃了三个,周俏问:“饼够吗?不够我再去做。” 黎衍这才发现他吃得有点多,说:“够了。” 周俏笑笑:“哦,我今天晚班,等下我会给你留好晚饭的。” “嗯。” 黎衍真想给自己一个巴掌,要脸吗?昨晚那样拒绝人家,今天还好意思吃人家做的饭! 周俏又说:“对了,今天早上,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哪天有空,说宋叔他们想来咱们家吃饭,过年总得聚一次。” 黎衍正嚼着一嘴的饼,听到以后差点噎着,好不容易咽下去,皱起眉问:“我妈为什么是给你打电话?” 周俏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可能是因为想知道我哪天休息吧,问你不是白问吗?你天天都在家,又不会做菜。” 黎衍:“……” 无法反驳。 “我和她说,就初四吧。”周俏喝着白粥,说,“初二初三我和同事调一下,上两个全天班,初四我就能调休一天了。” 黎衍直愣愣地看着她,突然就生气了:“你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去调班?全天班要站十几个小时!连着上两天你不嫌累吗?他们要来吃饭什么时候不能来?等年过了你休息时再来也行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就答应我妈?她一个天天待在家的退休妇女,根本就不知道你调休有多累!” 周俏 :“……” 黎衍气呼呼地看着她。 周俏大清早被他喷了一通,原本应该挺不爽的,但仔细咂摸他的话竟觉得黎衍是在关心她,她有点羞涩地抿着嘴笑,说:“其实上两个全天班还好啦,如果不调休,春节七天我一天都没得放假,中间能休一天,也挺好的。” 第98页 见黎衍又要开口,周俏忙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太辛苦,你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的。而且,过年本来就要走亲戚的呀,要不然哪叫过年呢?咱家也好久没热闹过了。” 她说的是事实,距离上一次宋桦一行来吃饭,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黎衍对于周俏话里的某一句十分不认可:“谁担心你了?你不要自己脑补太多!我就是觉得一堆人来这儿很烦!你一个人要做一桌子菜,也不嫌麻烦?他们怎么不喊你去宋叔家吃饭啊?” “你别说,你妈妈还真喊了,先是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宋叔家吃饭,我给拒了。”周俏没好气地咬了一口小笼包,“你又不肯让宋晋阳来接送你,我哪儿还敢再陪你走楼梯啊?你能想到的事我和你妈妈难道想不到吗?你妈妈说了,这次由她来做菜,你满意了吗?” 黎衍:“……” 又一次无法反驳。 周俏看着他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噗”一下笑出来,给黎衍碗里夹了个小笼包,说:“黎衍,你真的不考虑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吗?你住六楼真的太不方便了,连楼下都不能去转转,你天天待在家里不无聊啊?” ——当然无聊,怎么会不无聊? 黎衍声音闷闷的:“暂时没这个计划。” “为什么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有计划?”周俏噘起嘴,“昨天晚上的事后来想想,我实在是有点怕。我们摔跤,还好是在那层楼梯刚起步的时候,要是走到楼梯一半或是走到顶时,从上面滚下来,那真的就完蛋了!” 黎衍咬牙看她:“你是在怪我咯?” “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给你分析。”周俏和他坦白,指指自己的左肩,“昨天洗澡,我才看到我肩膀这儿摔了好大一块淤青,现在手抬起来都疼。你真的不适合住楼梯房,你才二十多岁,不可能不下楼的,每次上下楼都这么危险,出 了事可怎么办啊?” 黎衍:“……” ——原来她真的摔伤了…… ——@#¥%*……心里冒出一大堆脏话! 他低下头,声音低哑:“你放心,我再也不下楼了。至少,不会再让你扶我下楼。” 对于他孩子气的固执,周俏无语:“我没有不让你下楼啊,我也没有不愿意扶你下楼的意思,我是说这事儿真的很危险,我力气太小了,而你又不愿意每次都让人来背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啊?!”黎衍音量又一次拔高,“一定要搬家吗?租的房子,人家不让我改造厕所怎么办?如果才住几个月、半年,人家房子要卖了,租金大涨了!我怎么办?再找新的房子吗?” 哦……原来还有改造厕所这一茬,周俏的确没考虑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黎衍又开了口,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房子如果是我的,我早就卖了,去买个电梯房,或者买老小区的一楼也行。但房子是我妈的名字,我没办法和她开口。你知道电梯房要比我们这种老破小贵很多吗?我这68方就只能去买一套50多方的电梯房,这种面积的电梯房很少的!而且置换房子要交税费中介费,新房子还要装修,怎么的都要二、三十万,这钱我拿不出!难道让我妈拿吗?……你别想着按揭,我和我妈都没法按揭,一毛钱都贷不到,就算贷到了,月供我也很困难。” 他深深叹一口气,沉默几秒后继续说,“周俏,我当你是朋友,没什么好瞒你的。房子不能卖,我要住带电梯的房子就只能租,租不到小面积,我交的租金比这屋子租出去的租金都要贵,我还要装修人家厕所,这都是事儿!你真以为我不想自己上下楼啊?我是钱不够!” ——钱不够,还不肯让宋晋阳掏。 周俏不吭声了,心里有点明白黎衍的意思。其实也不光是钱不够吧,他搬一次家也挺麻烦的,搬去的还是一个不知道能住多久的地方,这会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所以干脆一开始就选择放弃。 周俏托着下巴想,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困难,但也不是无解,寻思寻思总有办法解决。 现在最关键的一点是:怎样让黎衍下定决心。 —— 初二初三,周俏 上了两个全天班,愉快迎来初四的单休日。 因为是假期,沈春燕一行四人午饭后就来到黎衍家,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沈春燕真的穿起围裙,把周俏挡在厨房外,说晚餐全部由她来做,让周俏去客厅和大家聊天。 黎衍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见着周俏了,这天她一整天在家,黎衍心里其实挺高兴,但面上毫无表现,对着宋晋阳也依旧不冷不热。 他特地又穿上周俏买的毛衣和西裤,裤子已经洗过,还被周俏拿去店里熨了一遍,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斯文儒雅许多。宋晋阳嗑着瓜子对黎衍笑:“阿衍,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黎衍抬起眼皮扫他一眼,淡淡地说:“周俏买的。” ——心里居然有点得意是怎么回事? “她专柜的衣服?”宋晋阳伸手摸摸黎衍的毛衣袖子,“质量挺好,什么时候我也去她那儿转转,是不是还能打折啊?” 黎衍拍开他的手,没回答,周俏把一盘车厘子端上桌,笑嘻嘻地说:“能啊,晋阳哥哥你来找我就行,我给你打折。来,吃水果。” 黎衍:“……” 第99页 他家里没有电视机,宋桦、宋晋阳和杨瑾颂只能围坐在餐桌边吃瓜子闲聊天,周俏在黎衍身边坐下,从零食盒子里挑了一小包山核桃仁递给他:“吃这个,这个好吃。” 黎衍接过,拆开吃了几颗,好香!心情又有些好起来。 见周俏没吃东西,他有些过意不去,也去盒子里挑了颗巧克力给她:“你是不是喜欢吃巧克力?” “嗯,谢谢。”周俏剥了巧克力吃进嘴里,“好好吃哦!” 黎衍笑了一下。 宋晋阳吐出一片瓜子壳,对杨瑾颂说:“我就知道咱们几个会尬聊,小颂,赶紧把我准备的神器拿出来。” 周俏很好奇,看着杨瑾颂从包里拿出——两副扑克牌。 宋晋阳掸掸手,吆喝道:“来!开始过年必备运动,打牌!” 周俏、黎衍:“……” 餐桌抬出来,宋桦、宋晋阳和杨瑾颂先坐好,周俏和黎衍你看我,我看你,黎衍说:“我不打。” 周俏捉急:“我不会啊!” 宋晋阳指挥道:“弟妹来,阿衍你教她。” 黎衍想了想,没拒绝。 两副簇新的扑克牌洗完以后四人摸牌,打的是钱塘人最喜欢的双扣,即对家组队打左右两家。 宋晋阳一开始说玩钱,周俏打死不愿意,宋晋阳就拆了一大袋开心果,给每个人分了十颗:“没筹码一点儿不好玩,就用这个。” 周俏手小,第一次抓了满手牌都拿不住,掉了好几张,黎衍坐在她身边吐槽:“拿好了,你牌都被人家看去了!” 宋晋阳哈哈笑:“有个大鬼哦,我记住啦!” 他和杨瑾颂是对家,周俏和宋桦搭档,黎衍给周俏讲了讲打牌规则,周俏就在他的指导下开始出牌。 出着出着,她无意中一瞥,发现自己的十颗开心果居然少了两颗!再转头一看,黎衍正把一颗果肉丢进嘴里。 周俏气得哇哇叫:“你怎么吃了我的钱啊?” 黎衍淡定地咀嚼着,说:“急什么?一会儿把他们的都赢回来。” 宋晋阳一瞪眼:“呦呵!好大的口气,你以为我这几年牌技是白练的?” 杨瑾颂冷哼:“团建一晚,输掉一千多块的人不知道是谁哦。” 宋晋阳:“那次是意外!我晚上喝多了!445566。”他出了一手牌。 黎衍对周俏耳语:“你有。” 周俏在自己一手牌上狂找:“哪儿?哪儿有?” “1010JJQQ,压。” “哦哦。”周俏压下。 不得不说,和宋桦一家人在一起,周俏觉得很放松,和沈春燕那边的亲戚比起来,似乎还是眼前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像是亲人,即使是暴躁易怒的黎衍此时都显得十分自在。 “你对家不要对子,要单牌。”黎衍的嘴唇时不时地凑到周俏耳边低语,周俏被他搞得脸红心跳,耳根子都烧起来。 知道某些内情的宋晋阳感到无比困惑。 ——这两人真的是假结婚吗?一个为了户口,一个为了钱?怎么看着一点儿也不像呢?那腻歪的架势比起他和杨瑾颂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甜得发齁,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黎衍,到底是你打还是你老婆打啊?我看干脆你换她得了。”宋晋阳怪怪地说。 黎衍不为所动:“你不是要我教她吗?” “规则讲清楚就行了,具体怎么打要她自己来,观棋不语你懂不懂?” “这是棋吗? ”黎衍和他抬杠,“才第一把,你想让她打成什么样?就这么想赢我钱啊?” 宋晋阳无语:“大哥,你自己数数,你老婆还剩几个开心果,到底是谁吃掉了她的钱?” 周俏悲伤地看了一眼手边的开心果(壳),嘤嘤嘤,只剩六颗了。 黎衍不理宋晋阳,又凑到她耳边说:“打顺子,678910,没人要的。” 周俏问:“你怎么知道?” 黎衍白了她一眼:“算出来的。” 周俏:“……” 第一把牌,周俏和宋桦赢了,乐呵呵地拿回两颗开心果。 打过三把后,周俏完全理解规则,开始和黎衍产生分歧。 黎衍:“打对子。” 周俏:“不要,我要打这个。” 黎衍:“这个你下家有的。” 周俏:“不要,我就要打这个。” 黎衍挑眉大声喊:“你怎么那么不听话呢?” 周俏:“……” 宋晋阳、宋桦、杨瑾颂:“……” 周俏出的牌被杨瑾颂压了,一脸垂头丧气,边上的黎衍白眼都要翻出天际。输掉以后宋桦咽咽口水,说:“阿衍,你来替我吧,我去帮你妈妈,她一个人做菜挺辛苦的。” 周俏忙站起来:“宋叔,我去好了!” 宋桦哪里敢:“你坐下你坐下,你和阿衍搭档,你们干脆就两对PK,别换位子了,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厉害。” 说着就快速地挪开椅子,给黎衍留出位子,溜去了厨房。 黎衍一脸不情愿地转着轮椅去到周俏对面,抬眸看她:“刚才教你的都记住了吗?不要拖我后腿。” 宋晋阳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小黎先生您没有后腿谢谢。” 黎衍瞪他:“你想死啊?!” 宋晋阳一点没所谓:“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多不吉利啊,别废话!摸牌。” 第100页 也是很神奇,对于他如此明目张胆地戳痛脚,黎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木着一张脸摸起牌来。 周俏和黎衍搭档后,身边没了军师,打得非常专心,她已经知道了黎衍的打牌习惯,他会算牌,记性特别好,打几圈就知道左右两家想要什么牌,又接不上什么牌。 周俏便学着黎衍的样子去记牌,一开始记得乱七八糟,到后来渐渐得心应手。 有一把牌,下家杨瑾颂手里只剩一张,对面黎衍也只剩一张,轮到周俏出牌,她一把烂牌走不掉。宋晋阳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周俏抬头与黎衍对视,黎衍目光沉静,没有给她丝毫暗示。 ——要大于等于杨瑾颂,又要小于黎衍,才能让黎衍第一个走完。 周俏想了想,出了一个A,宋晋阳叫起来:“胆子很大啊,小颂压她!” 杨瑾颂无奈地摇头:“压不上。” 她过了,黎衍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是一个2。 周俏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欢呼起来:“耶!我就猜到你是一个2!” 黎衍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温情,嘴角微微牵起,周俏瞪大眼睛,他是笑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好骄傲!俏俏神算子!一百分! 最后杨瑾颂摊牌,她也是一个A。 打了一下午牌,开心果来来去去,最后一算,周俏黎衍比宋晋阳杨瑾颂还是少了两三颗。 周俏嘴巴翘得可以挂油瓶,对着黎衍叫:“都是你!要不是你偷吃了几颗,我们就赢了!” 宋晋阳差点笑疯:“刚才是谁说要把开心果都赢过去的?” 黎衍黑着一张脸怼周俏:“还不是你打得太烂,你看看你被他们捉住几次?” 周俏:“我都算到你是个2了!” 宋晋阳一拍桌子:“对!黎衍你就是个2!” 黎衍咆哮:“你特么才是个2呢!” 杨瑾颂:“都别说了!你俩都是2!周俏你说是不是?” 看到黎衍逼视着她,周俏一挺胸脯:“是!你俩都2!” 黎衍气得对着她就丢了一颗开心果,正中她脑门。周俏捂着额头大叫:“黎衍你家暴!” 宋晋阳差点笑得滚到桌子底下。 这时,沈春燕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喊他们:“玩得这么开心啊?赶紧收拾桌子,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我越来越像一个谐星了。 作者:不,你是偶像。 黎衍:可我想做实力派。 作者:实力打脸派还是实力单身派? 黎衍:…… 第35章 晚餐愉快开席。 沈春燕像是悄咪咪地要和周俏battle, 这次也做了几道辣菜,三个男人都知道她的心思,清一色地大力褒奖, 连黎衍都不吝赞美之词,说老妈做的香辣牛蛙好吃,哄得沈春燕红光满面, 连声说:“没有没有,我都是刚学的,哪有俏俏做得好。” 周俏忙说:“哎呀, 我那才是乱做的, 生的变成熟的罢了,妈妈您不要取笑我啦。” 接下来就是一波大型彩虹屁互吹现场。 周俏真挺喜欢沈春燕的,她就是天底下最常见的那种妈妈,文化不高, 淳朴善良, 啰嗦又热心, 扑心扑肝地对儿子好, 偏偏儿子大了还不领情。 周俏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 很羡慕黎衍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她甚至想,要是能和沈春燕一起住也挺不错,自己一定能把“婆媳关系”处理得妥妥帖帖。 ——哎呀,想什么呢?人家黎衍根本就看不上你好吗? ——而且,要不是黎衍出了车祸,沈春燕也不可能会看上她。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会儿, 宋晋阳举起杯子,说:“今天大家都在,我要宣布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他含情脉脉地看了杨瑾颂一眼, 说:“我和小颂决定今年下半年结婚。” 杨瑾颂含羞而笑,宋桦事先是知道的,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和准儿媳,周俏第一个举起杯子:“好棒!恭喜你们呀!” 沈春燕之前只听说了一个大概,这时候问:“晋阳,那婚房呢?” 黎衍的神经立刻绷了起来,宋晋阳说:“阿姨,我和小颂打算先租一个小套过度一下,明年拿了年终奖,我们就要准备买房子了。只要房价不大涨,明年春天首付应该就够。买了房子还要装修,真要住进去还得两三年,我不想再耽误小颂,就决定把事儿先办了。” 说完,宋晋阳意味深长地看了黎衍一眼,黎衍居然有些心虚,错开视线,默默喝红酒。 沈春燕真心替宋晋阳开心,笑呵呵地说:“那很好啊,你和小颂谈了快两年了,是该结婚了。也不知道你和我们阿衍,谁先做爸爸呢?” 黎衍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咳个不停,周俏忙给他拍背。 宋晋阳贼 兮兮地说:“那肯定是阿衍啊!我要等拿到新房子才考虑生孩子的事,这得多少年啊,到时候说不定阿衍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黎衍抬起右手搭上周俏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揽,不动声色地说:“不一定啊,我们俏俏还小呢,二十二岁都不到,自己还是个孩子,我哪舍得让她这么小就做妈妈呀。” 周俏浑身僵硬,没明白话题怎么会扯到她身上,已经变成杨瑾颂同款大红脸。 第101页 沈春燕插嘴:“那不是,早点生也有早点生的好处,身体恢复得快,我年纪不大,还能帮你们带。还有,阿衍和晋阳生孩子的确隔个两、三年比较好,同时带两个我不太吃得消。” 黎衍森冷的视线落在沈春燕脸上,她立刻又改口,“我就是自己瞎说说的,这个生孩子的事嘛,肯定是要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着来,我不催我不催。” 周俏好囧。 吃过饭,宋桦陪沈春燕去一户要好的老邻居家串门聊天,家里只余下四个年轻人。 宋晋阳和杨瑾颂像两个幼稚鬼,拿着手机凑一起玩自拍,找各种角度,亲亲,贴脸,比V,做鬼脸……黎衍在边上冷眼旁观。 周俏收拾了碗筷盘子准备去洗碗,黎衍拦住她,说:“我来洗吧。” 周俏吓了一跳,弯下腰、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呀?” “不想让人家以为我把你当保姆使唤。”黎衍的声音压在喉咙口,两个人头碰着头,看起来像是在说悄悄话。 宋晋阳看到这一幕,说:“阿衍,我给你和弟妹拍个照吧,今天年初四,也是你俩结婚后过的第一个年,得留个纪念。” 黎衍不想拍,周俏不敢拍,但宋晋阳已经举起手机了:“来,亲热一点!” 他就是故意的,逗他俩真是太好玩了,尤其是看黎衍炸毛,绝对是他的快落源泉。 周俏观察黎衍的脸色,觉得他有所妥协,便站在他轮椅后面,弯下腰,双臂伸过他的肩膀,轻轻地抱住了他,脸颊几乎与他贴在一起。 黎衍一动都不敢动。 “很好,来,笑一个!”宋晋阳喊。 周俏微笑,也不知黎衍是什么表情,宋晋阳“咔擦咔擦”按了两张,又说:“你俩亲一个。” “……”黎衍懊 恼了,“你有完没完?!” “你俩是夫妻哎,不要这么害羞嘛!小颂,咱俩给他们打个样。”说着,宋晋阳就偏头噘起了嘴,杨瑾颂凑过来,毫不含糊地亲吻了他的唇。 黎衍、周俏:“……” “来嘛,不要害羞呀。”宋晋阳笑得很贼。 眼看着黎衍要发作,周俏赶紧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拍就拍嘛。” 黎衍还没反应过来,周俏已经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肩膀 “啾”一下,亲了亲他的右脸颊。 ——为什么又是右脸颊?? 宋晋阳眼疾手快抓拍下来:“弟妹你作弊,不亲嘴的吗?” “他喝酒了,还抽烟,没刷牙我才不要亲。”周俏嫌弃地说。 黎衍:“……” 宋晋阳把照片传给黎衍,明知故问:“发朋友圈不?” 黎衍瞪他:“不准外传,知道吗?” “啧,矫情。”宋晋阳摇头叹气。 周俏在边上探头探脑,黎衍缓缓转头看她,周俏眨巴着眼睛说:“你也传给我呀。” 黎衍傲娇:“不行。” 宋晋阳哈哈大笑:“你求着他干吗?照片原图在我这儿!来来来弟妹,咱俩还没加微信呢,加一个。对了,你们和小颂也加个微信,咱们就快是一家人啦。” 周俏喜滋滋地去加宋晋阳和杨瑾颂的微信了,黎衍听到宋晋阳说:“咦?弟妹,你手机屏幕怎么也碎了?” 周俏遮了一下:“前几天不小心摔地上了。” 宋晋阳:“赶紧让阿衍给你买个新的。” 周俏讪笑:“呵呵呵,没必要,还能用。” 黎衍:“……” 他眼睁睁地看着宋晋阳把照片传给周俏,周俏下载原图,发现几张照片都拍得挺好,她和黎衍脸贴脸的那张,黎衍的嘴角往上勾了一点点,眼神也很柔和,四舍五入可以算是在微笑。 她亲他那一张就更叫人羞羞脸了,黎衍的表情肯定是不自然的,但也没表现出反感或是厌恶,就像个羞涩的大男孩。周俏觉得自己赚到了,把照片保存下来时,忍不住就美滋滋地笑起来。 ——啊!黎衍衍同学好帅气! 黎衍看她笑得一脸傻样,觉得真是没脸见人。 没过多久,沈春燕和宋桦回来了,一行四人告辞离开。黎衍洗 完碗后转着轮椅回到客厅,看周俏正在整理沈春燕带来的年货,犹豫着问:“你手机,是那天楼梯上摔碎屏的吗?” “嗯。”周俏没看他。 她的手机是老款,用了快三年,买来时才一千多,黎衍说:“我钱转给你,你去买个新的吧。” 周俏哪儿敢要啊:“不用不用,真的还能用。” 黎衍顾自掏出手机,给周俏转账四千块。 手机短信音响了,周俏拿出来一看,回过头来:“我说了不用,就算要买,我自己也能买。” “是我害你摔坏手机的。”黎衍看着她,“你收下。” 周俏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他:“我不要,一会儿还你。” 黎衍皱眉:“还个屁啊!” 周俏不知道该怎么说,怕伤害他的自尊心,只得咬紧牙关:“我就不要。” “不要是吧?”黎衍脸色阴沉,“不要我就网上给你买,到时快递到了,你自己去代收点拿。” 周俏急了:“你不要这样!” 黎衍:“我怎样啊?” “你赚钱不容易的。”周俏和他说实话,“我知道你每个月写文赚钱不多,写得又那么辛苦,我这手机本来就要换了,你不用给我买。” 第102页 黎衍暴怒:“就算我赚钱不多!一个手机我还买得起!” “但咱俩又没什么关系……”周俏想到那一晚黎衍的拒绝,虽然早就料到他不会接受,心里还是有点酸,“你的钱自己存着吧,我和你的账还是算明白点比较好,别到时候离婚了还不清不楚的。” 黎衍好生气:“算什么账?离离婚还早着呢!” 周俏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委屈地说:“你好奇怪啊,是你自己说我俩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那天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 随口一说?不用当真? 黎衍瞪大眼睛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周俏纠结:“我……” “嗯?!” 周俏颤巍巍地问:“你想要我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啊?” 黎衍崩溃:“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周俏身子抖了一下,自认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不喜欢你好了。” 黎衍:“……” 果然,代沟大如马里亚纳海沟,黎衍觉得自 己根本无法和周俏沟通,太阳穴突突跳,高血压都要犯了! 这种时候,黎先生能想到的唯一反应就是甩门进屋,再留在客厅和周俏对峙,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周俏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慢慢噘起了嘴。 ——这人真是好难伺候,说喜欢他要生气,说不喜欢他也要生气,那他到底是要她怎么样嘛? 周俏还是把四千块钱转回给黎衍。 黎衍也发了狠,真的在JD商城买了一部新手机,三千出头,第二天就送货上楼。周俏下晚班回到家,就看到餐桌上摆着一部粉色手机,边上是包装盒和一堆早就拆开的配件。 黎衍给她留了一张便利贴:不喜欢就丢掉好了。 周俏:_||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金属粉外壳非常漂亮,是周俏用过的最好看的一部手机。她朝黎衍的房门看了一眼,心想这钱可怎么算啊? 一堆糊涂账。 大年初六,周俏依旧上晚班,早上要抓紧时间先去帮黎衍还书。 黎衍看到她已经用上了新手机,问:“好用吗?” “非常好用,谢谢你。”过了一个晚上,周俏已经决定先不提给钱的事,反正后面他俩还得算总账,到时一块儿算吧。 黎衍淡淡地说:“不客气,好用就行。” 周俏把六本书装进袋子搁在柜面上,对黎衍说:“我先去买菜,那个……我给你借书一点儿也不麻烦,你要没有新的想借的书,我就从上回的清单里借。” 她出门后,黎衍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补充几本新书,写了一张清单后也没多想,直接塞进那个袋子里。手刚离开袋子时,他愣了一下,发现袋子里居然有六本书。 ——周俏真的借书了?她都爱看什么书? 黎衍有些好奇地把那本书从最底下翻出来,一打眼看到书名和封面上两个花里胡哨的漫画人物,眼珠子瞬间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残疾恶魔的XX新娘》??? ——这是什么鬼?周俏是什么意思?赤/裸裸地内涵他吗?这书都写的什么?这种鬼玩意儿居然还有人看? 封面上的恶魔男主披散着长长黑发,没有血色的尖脸上,一双狭长俊目冷冷地与黎衍对视,唇边含着一抹邪魅 的笑。他坐在一架木制轮椅上,黑色长袍曳地,怀里抱着一个身着白衣的柔弱少女…… 黎衍:“……” ——心里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差点把这书给撕了,强忍着脾气翻了几页,又直接翻到结尾,看到作者写道: ——窗外夜色如墨,新月皎洁,偶有一群夜鸟振翅飞过,在空中留下一幅深黑剪影。 院中树影憧憧,花香淡渺,宁凊一袭黑衣端坐于轮椅中,不知所见为何,所感为何,所思亦为何? 须臾之间,一双素白玉手从肩头绕过,轻轻拥住宁凊消瘦的身体,耳边响起晓仙柔脆声线:“夫君,夜里凉,赶紧进屋歇着吧,要不然一会儿又要腿疼。” 宁凊唇边泛起浅笑,低声道:“好。” 晓仙推着宁凊的轮椅进到屋内,服侍他褪下衣衫,助他上榻。 宽软床榻上纱幔摇曳,宁凊身上不着片缕,上身修长清瘦,两条细腿却是绵软无力,他将晓仙紧紧拥在怀中,一点一点浅吻她的面颊,片刻就引得她娇/喘出声。 晓仙急道:“夫君!你刚伤愈,怎的还如此……” “如此什么?”宁凊声音暗哑,嘴唇吻上晓仙耳垂,“小东西,本王已甚久未尝这欢娱之事,你不答应,也得问问它答不答应。” 说着就抓住晓仙的手向下探去,触到某物,晓仙花容失色,连连低呼。 此乃良辰美景,难免情生意动,世间有明君治国,一片太平,宁凊身心难得轻快,放下所有防备,眼中只余晓仙那双痴情美目。 (此处省略500字不可描述内容) 沁香纱帐中,两个年轻的人儿渐渐纠缠,起伏不休……连窗外月儿都羞赧地躲进云后,不再露脸。 潮涌那刻,宁凊心道:我拖着这身破败残骨,原以为要茕茕孑立过完此生,如今何其有幸能遇到这倔傻人儿,这一生还有何求?唯有永不相负。 第103页 【全文完】 黎衍看得目瞪口呆,耳朵都诡异地烫了起来。 ——这是小黄文吗?!简直难以想象,周俏看这书时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她看完了吗?她、她代入了吗?代入女主?那男主呢?! 黎衍完全不敢想。 周俏买完菜回到家,就发现黎衍很不对劲——板着一张 砖头脸,说话时眼神飘忽,都不与她对视,仔细看,还会发觉他脸红红的,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水汽。 周俏:“?” “你怎么了?”周俏担心地问,“身体不舒服吗?又发烧了?” 黎衍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赶紧去图书馆吧,一会儿回来还要吃饭,不怕上班迟到吗?” “哦。”周俏拿起餐桌上黎衍新写下的书名清单,放到装书的袋子里,袋子里的几本书顺序丝毫未变,周俏什么都没有发现。 —— 春节假期结束,周俏的排班终于正常,排到一周久违了的白班。 傍晚时分,店里没有客人,周俏不禁回想起这几天黎衍奇怪的状态——吃饭吃得贼快,话也不和她多说,看着她时总是微微蹙眉,像是有满腹心事。 对于他的喜怒无常,周俏已经司空见惯,但这次的起因又是什么啊?难道男人也和女人一样有生理期的情绪问题吗? 正想得投入时,专柜里走进一个人。 “欢迎光临,请随便看一下,现在有活动。”周俏机械地说完这句话才看清来人,居然是徐辰昊。 过完春节假期的徐辰昊刚回到钱塘,真的给周俏送来老家的特产,有火腿、烧饼、一箱橙子和一盒糕点,装了满满两袋。 周俏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徐辰昊送完特产还不走,问:“周俏,你一会儿有空吗?我想请你吃晚饭。” “……”周俏看着他辛苦背来的特产,说,“不不不,我请你吃饭吧,你真是太客气了。” 她想,拿人家东西手短,赶紧请一顿饭当回礼,吃饭时顺便和徐辰昊把话说清,断了人家的心思,也算两讫。 徐辰昊不明所以,欣然同意。 换衣服时,周俏躲在更衣室给黎衍发微信。 【MIIM男装俏俏】:黎衍,对不起,今晚我不回家吃饭了,和朋友一起吃,你自己煮点东西吃吧,一会儿我给你带宵夜。 黎衍很快就回了。 【黎衍】:哪个朋友? 周俏:“?” 【MIIM男装俏俏】:你不认识的。 【黎衍】:男的女的? 周俏:“……” 【MIIM男装俏俏】:男的 【黎衍】:那个姓徐的? 周俏惊呆了!他还记得那个人姓徐啊? 【MIIM男装 俏俏】:是的 这一下,黎衍没回了。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在扯花瓣:周俏喜欢我,周俏不喜欢我,周俏喜欢我…… 最后一瓣指向:周俏不喜欢我。 黎衍:…… 这朵不算,再换一朵。 作者:人间小作精,说的就是你没错了。 —— 这章里整了一段文绉绉的《残疾恶魔》内容,书名是杜撰的,内容是鬼扯的,让你们见识一下作者渣烂的古言水平…… 第36章 周俏请徐辰昊在六楼美食城吃川菜。 吃饭的时候, 她有些心神不宁,担心回家后黎大爷又要没事找事发脾气。周俏行得正,坐得端, 没想过要对黎衍隐瞒,可那位大爷要真天马行空乱想一通,她也是有点招架不住。 徐辰昊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周俏笑笑:“没有,可能是上班太累了,一直站着。” 徐辰昊问:“你做导购多久了?” “快两年了。” “这也是吃青春饭的, 没什么技术含量。”徐辰昊吃口菜, 问,“你有打算换工作吗?” 周俏有点难为情:“我学历太低了,工作不好换,换来换去, 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徐辰昊沉吟片刻, 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学点儿什么呢?” 周俏抬头看他。 她的确是想过的, 趁着还年轻学个一技之长, 有技艺傍身总比没头苍蝇般打零工来得有前途。 周俏这几年颠沛流离, 打过无数份低端工种,年纪小时受尽白眼,有时还被男人骚扰,咬着牙才撑到现在。 她曾在理发店学理发,在蛋糕店学做蛋糕,甚至还去化妆学校学过化妆……没能坚持下去的原因很简单, 就是没钱。 一个人连温饱都维持不了,还谈什么未来发展,况且她还要供小树上学呢。 周俏的生活是在成为商场导购以后才趋于稳定, 她打算先存几年钱,把小树的大学学费挣出来再考虑自己的未来,比如去学做月嫂,或学做西点,只是现在,她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经费去考虑这些。 见周俏没接话,徐辰昊也没说什么,又问了一个问题:“周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英语吗?” 周俏摇摇头。 徐辰昊说:“我有个叔叔,是我爸爸的亲弟弟,也在钱塘工作,他在一家劳务输出中介上班,就是介绍中国人去国外打工,正规的那种。他让我好好学英语,打算安排我去新加坡工作,如果能拿到大专学历,工资会更高一些,做一年包吃包住能存十几万人民币,做得好还能存更多。外国人都很懒,中国人吃苦耐劳是出了名的,只要肯干,就一定赚得到钱,还能 第104页 学东西。” 周俏从来没听说过劳务输出这种事,眼睛睁得圆圆的,听得很专心。 徐辰昊继续说:“我才二十二,肯定不可能一直做保安,就算换个工作,也赚不到什么钱。所以我想去外面打拼个四、五年,存一笔钱回来再做打算,比如自己做点小买卖,或是去我老家县里买个房。” 徐辰昊看着周俏,诚恳地说:“周俏,我和你说这些,其实是想问问你……如果你对这事感兴趣,也可以试一试。中介费别人要收三、四万,你要是想去,我可以让我叔叔只收你一点手续费,不赚你钱。” 周俏有点吓到了,连连摇手:“我不行的!别说大专了,我连高中文凭都没有。” “高中文凭和初中文凭其实没什么区别。”徐辰昊的脸红了一些,低声说,“周俏,其实……见过你以后,我就挺喜欢你的。” 周俏:“!” 徐辰昊神色腼腆:“当然,你不用那么快给我回答,我……我可能明年就要去国外工作了。所以,如果你有想拼一下的想法,你可以考虑考虑,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他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白,他喜欢周俏,如果周俏愿意跟他去国外打工,那么他叔叔可以不收她中介费。两人在国外拼四、五年,存个一百来万,回来就能买房结婚,甚至自己创业。 如果周俏不愿意去,那么就当他没说,毕竟异国恋是不现实的。 周俏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唐突了。”徐辰昊见周俏直接拒绝了,心里不可避免感到失望,同时觉得这女孩上进心不足,太过安于现状,果然是学历低,见识浅,不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可周俏哪里是上进心不足,她分明就是胆量不够。和黎衍的三年合约还没到期呢,她哪里敢有其他想法。 周俏其实很佩服徐辰昊的勇气和行动力,年轻人就应该有一股子拼劲。周俏甚至想,如果不是因为黎衍,她可能真的会因为徐辰昊的提议而动心,毕竟在国内打工四、五年,按照她的条件,实在是存不下多少钱。 和徐辰昊分别后,周俏拎着一堆特产回家,还不忘给黎衍打包一 份扬州炒饭。 黎衍的房门关得紧紧的,周俏没敢喊他,把火腿、烧饼冰进冰箱,橙子放在柜子上,正在整理糕点时,黎衍的房门开了。 他转着轮椅出来,周俏如临大敌,充满戒备地看着他。黎衍面无表情,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就去厨房里倒水喝。 喝完水,黎衍转到她身边,看到餐桌上几盒糕点,问:“那个姓徐的送你的?” “嗯,他家乡的特产。”周俏没来由地心虚,拿了一盒糕点递给黎衍,“你要尝尝吗?” 黎衍死死地盯着她,周俏的手伸在半空中,一会儿后又缩了回去。 她把扬州炒饭的盒子挪到桌边:“喏,这个是我买的,炒饭,还热着呢。” 黎衍没碰,问:“他在追你?” 周俏下意识地想否认,又觉得不妥,干脆说实话:“是,他有这个想法,不过我拒绝了。” “呵。”黎衍冷笑一声,“为什么拒绝?嫌他做保安条件不好?”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周俏感到不悦:“黎衍,职业不分贵贱,我不会因为他做保安而看不起人,人家也没看不起我,我拒绝他是因为……” “我说什么了?我有说我看不起他吗?我就说他一句你就开始帮着他了?”黎衍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周俏,我是为你考虑,你自己条件也就这样,找对象的时候更要睁大眼睛,挑个靠谱点的!别随随便便就和男人约会,人家给点小恩小惠就觉得是个好人了!” 他看向餐桌上的糕点,屈着手指用力敲敲桌面。 周俏一个头两个大。 ——看吧,又来了,鸡同鸭讲,无理取闹,发散性思维可以发散到银河系边缘,完全无视她之前说已经拒绝对方那句话,还自诩是为她考虑,真是谢谢他了! “黎衍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周俏瞪着他,“那个人叫徐辰昊,他给我带特产,我不好意思所以请他吃饭,他的确对我表达了好感,但我拒绝了。我拒绝的原因是我不喜欢他!你应该懂的。”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四目相对,气氛微妙又尴尬。 黎衍看了周俏一会儿,别开头收回视线:“我为什么会懂?你那个脑子里老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三天两头都在变, 我懂个屁!” “我……”周俏真是要被他给气死,“你不懂拉倒!总之,我说过我不会谈恋爱,至少和你离婚前不会谈,你放一万个心吧!” 黎衍快速接话:“我放哪门子心?我就压根儿没操过心!你谈不谈恋爱关我什么事?我说过我不会去干涉你的私生活!我只是要你找个条件好点儿的!钱塘男人那么多,好好找总能找着一个靠谱的!” 周俏叉腰:“我说了不找!不找不找不找!你这人怎么那么烦啊?你是我爸呀?我和你现在登记着呢!你别管我的事儿,管好你自己吧!” 黎衍冷着脸看她:“原来,你也知道我们登记着啊?” 周俏没懂:“啊?” “要不然呢?我家里人都知道我结婚了,但你身边的人,同事,朋友,好像没人知道吧?所以你才会去参加相亲,还有男的来追你。你拒绝他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万一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呢?哦,没关系,反正没人知道我,你从来没想过公开这件事。” 第105页 黎衍的语气很是清冷,眼神也极为淡漠,周俏想开口:“不是的……” “不用解释,我都懂。”黎衍嘴角含笑,“你的结婚对象是我,一个永远都要坐轮椅的人,说出去多少会让人笑话,你不说我能理解。上次我去你店里找你,你同事也看到我了,她有和你说什么吗?你又是怎么介绍我的?一个……普通朋友?” 周俏无言以对。 黎衍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总是这副样子,和你说半天,你就装委屈。” 他的双手按在轮椅钢圈上,低头看向自己的两条“腿”,“周俏,我不知道你对我到底存着什么样的想法,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是健全人,我是残疾人,所以你的想法我真的不太明白。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我没有办法给你、或者说是给任何一个女人一份很好的未来,我现在自顾不暇,生活过成什么鬼样相信你也看得到。” 周俏:“……” 黎衍叹一口气,继续说:“最近,我和你的关系有点失控,我仔细想过,不怪你,责任大多数在我。我好歹比你大几岁,有些事情却太过依赖你,可能让你产生了困扰。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周俏怔 怔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泛起一阵苦涩,能让黎衍说出这样的话,天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黎衍重又抬起头来,眼里的淡漠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和哀伤,“你没有公开这件事其实是正确的。从现在开始,我想,我们两个人应该回复到一种更理性、更恰当、更合适的距离。我们要明确,你和我是合约关系,你要户口,我要钱,我们合住是为了让我妈不起疑。在不让我妈和其他亲戚知道的前提下,你可以自由恋爱,我不会来干涉你。生活中和钱有关的事,之前的就算了,之后,我们也要理理清,你听明白了吗?” 周俏忍住泪意,点头:“听明白了。” “很好。”黎衍转动轮椅准备回房,突然想到周俏借的那本书,说道,“还有,周俏,我不希望你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你对我可能是好奇,也有可能是怜悯,因为平时没接触过我这种靠轮椅生活的人,。我这个人……说实话,根本不值得你惦记,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至少,他得是健康的。” 用尽全部力气说完这番话,黎衍低下头,再也不看周俏,快速地转动轮圈进了房间。这一次,他没再甩门,而是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周俏颓丧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一点一点琢磨黎衍的话。 与前几次强硬的拒绝不同,这一次,周俏终于模模糊糊体会到他的另一层意思。 原来,黎衍不单单是拒绝她,他其实是拒绝了整个世界。 经过这一次“沟通”,黎衍和周俏又回复到最初的状态,不,比最初都不如。 那时他们还不熟,如今“同居”三个多月,他们不知道,对方已经成为自己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人。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一架轮椅、两条假肢,足以将他们彼此隔绝。 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每天都见面,也有对话,但相处模式却像极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601室每天低气压盘旋,两人各处一室,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房间。 次卧里,周俏靠在床头,抱着可达鸭,在手机上搜索劳务输出方面的信息。 原来真的可以去国外打工啊,去那些急缺低端劳动力的发达国家,从事本国人民 不愿意从事的工作,很辛苦,赚的却比在国内打工多得多。 隔壁房间,黎衍坐在电脑桌前,成了一个莫得感情的码字机器。第四本小说正在收尾中,已经恢复日更一万字。写成什么样黎衍早已不管,计划是二月底前把它写完,然后再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以后要做点什么。 继续写文,还是干点别的? 他能做什么呢?炒股炒基金,没本金,做风控,空有专业知识,却没经验,没人脉,也没合适的交通方式去见客户。 就算见了,客户也不会信任他吧?一个坐着轮椅、惨兮兮的男人,万一被人羞辱,按照他的脾气搞不好当场就炸。 黎衍想起张有鑫,三金的爸爸开了一家和化工材料有关的公司,三金说他毕业后就去公司里做点文职类工作,无所谓收入,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啃老。 三金不缺钱,可黎衍缺,不管做什么他都要考虑收入,文职类工作赚不了几个钱,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还不如待在家里写文。 想着想着,他望向房里那堵墙,墙的后面就是周俏的房间。 她现在在干吗?睡了吗?想到这一个礼拜两人之间压抑、沉默的相处氛围,黎衍心情就低落下来。 他没想伤害她的,但他真的给不了周俏什么。 每次看到周俏垂着眼眸、不声不响做事的样子,他就开始怀念那个笑起来傻乎乎、讲话叽叽喳喳、吵架时气鼓鼓、走路蹦蹦跳跳的女孩子。 她没了那份活力,而他,似乎没有了心。 黎衍原本以为自己和周俏就这样了,还未开始就已结束。谁能料到,那堪堪建立起来的一种平衡,居然被从天而降的沈春燕意外打破。 情人节的前一天,周俏和黎衍刚在家吃完晚饭,敲门声骤然响起。 周俏打开门,看到沈春燕眼睛红通通地站在门口,一脸的委屈,身上还挎着一个大行李袋,进门就呜呜呜地哭起来。 第106页 周俏和黎衍都看呆了,黎衍问:“你怎么了?和宋叔吵架了?” 沈春燕在餐桌边坐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黎衍:“……” 周俏忙扯了几张纸巾递给沈春燕,黎衍问:“到底怎么回事?宋桦还是宋晋阳欺负你了?” 沈春燕摇摇头,说:“ 宋桦几年前借给人家两万块,没写借条,结果那人前几天突然脑梗死了,宋桦就过去问,回来说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我就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他说人家刚死,怎么好去要钱,还说我钻钱眼里去了……呜呜呜呜……我这是为了谁啊?两万块钱呢!好几个月工资啊!人死了又不是我们害死的,钱总要还的呀!呜呜呜……” 黎衍、周俏:“……” 这事儿真不好劝,黎衍想反正也是宋桦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吧,问沈春燕:“那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怎么还带着行李袋?” 沈春燕眼睛一瞪:“我和他吵架了,总要回娘家的!这几天我就睡这儿了。你俩放心,我不会吵着你们的。” “……”黎衍脑门一炸,“不是,这……你睡这儿?怎么睡啊?” “我睡小房间啊,你和俏俏睡一间嘛。”沈春燕看着周俏,“俏俏你放心,我会让阿衍晚上早点睡,不会吵着你上班。你俩本来就是夫妻,睡一个房间才是正常的呀。” 周俏看看黎衍,又看看沈春燕,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黎衍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心里甚至怀疑,沈春燕是故意的吧? 夜里9点多,周俏把手机、充电器、水杯放在黎衍的床头柜上,怀里抱着枕头和可达鸭,坐在黎衍床边与他大眼瞪小眼。 隔壁的沈春燕睡得早,洗漱过后已经关上了房门。 周俏迟疑着问:“咱俩……怎么睡啊?” 黎衍的床1米5宽,不算大,并且还靠着墙。谁睡里面、谁睡外面不言而喻,睡里面的人下床略麻烦,这么艰巨的任务肯定不能交给黎衍。 黎衍目光死寂地看着她,问:“你介意我通宵码字吗?” 周俏瞪大眼睛:“介意!敲键盘声音太响了,而且,通宵对身体不好。” 黎衍:“我白天可以补眠。” “不行,你妈妈会发现的。” “那我不码字,在轮椅上看小说总行了吧?我习惯三、四点睡。”黎衍没法想象自己和周俏睡一张床的情景,这是睡觉吗?这分明是上刑吧! 周俏拒绝:“不行,轮椅上坐通宵你身体一定吃不消。” 黎衍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周俏叹一口气,拿起换洗衣服说:“ 我先去洗澡了,一会儿……就一起睡吧,你就当是火车卧铺车厢,放心,我会贴着墙的,不会碰到你。” 黎衍:“……” 洗完澡,吹干头发,周俏回到卧室,黎衍依旧坐在电脑前发呆,没看她。周俏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黎衍的被子又大又厚,足够两个人盖,而其他被子都在次卧衣柜里,沈春燕说她盖周俏的被子就行,所以周俏也没理由再拿一床被子出来。 沈春燕不傻,这大冷天的,怎么会允许小夫妻分被窝呢? 黎衍整个人神游太虚,这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俏翻身面对白墙,尽可能地往墙壁处贴,闭上眼睛,一会儿工夫就没动静了。 听她发出绵长的呼吸声,黎衍转着轮椅去阳台抽了一支烟。 他想,这一晚上,怕是有些难熬。 回到房间后,黎衍想到自己是早上洗的澡,这时候要和周俏一个被窝,他拎起衣领闻闻,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心里总归有些介意。 算了,再去洗个澡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又纠结起来,假肢是在房里脱,还是去卫生间脱? 想来想去,反正等下也不可能穿着假肢睡觉,黎衍有点破罐子破摔,干脆就在房间里把假肢连着外裤给卸了。当然,他是背对着床的,还不忘给自己穿上一条缝合了裤腿的短裤。 转着轮椅去到卫生间,黎衍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T,想起那次周俏对宋晋阳说他抽烟喝酒,不愿意亲他嘴,黎衍又狠狠地刷了两遍牙。 口气清新,浑身清爽,他想,这样子躺在周俏身边,她总不会再嫌弃了吧? 黎衍回到主卧,想了想,反锁上门。沈春燕这个人很八卦,鬼知道半夜会不会来听墙角,她要是突然开门进来,能把黎衍吓死。 周俏依旧面朝墙壁睡着,黎衍关掉电脑,轮椅转到床边,没有脱掉那条包裹残肢的短裤,把自己挪到床上掀开被子就躺了下去,顺手关掉了台灯。 11点都没到,黎衍仰面躺着,根本睡不着。 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 一个他偷偷喜欢着、却又狠心推开的年轻女人。 啊!这 操蛋的夜晚。 长夜漫漫,当真难熬。 房间里很黑,但因为窗帘不遮光,也不是什么都看不清。黎衍慢慢转过头,看着周俏的后脑勺,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地飘散着,很香。她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熟。 黎衍干脆翻身侧卧,面对着她,虽然两人之间离了几乎一臂的距离,但……那是周俏啊,黎衍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心跳竟乱了起来。 第107页 屋里打着空调,很温暖,温暖得令黎衍浑身燥热,呼吸都有点重。 他偷偷伸长手臂,食指勾起一缕周俏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在指尖绕着玩,把那滑溜溜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再松开,再绕,再松…… 黎衍正玩得乐此不疲,周俏突然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侧卧了。 黎衍:“……” 赶紧把爪子缩回来。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适应黑暗,隐约能看到周俏的脸,她闭着眼睛,一只手伸在被子外,手臂屈起,手背自然地搁在脸前。 黎衍肆无忌惮地端详周俏的脸。 她脸颊上有点肉,皮肤挺白,肤质算是细腻,偶尔额头和下巴会冒几颗小痘痘,很快又会消下去,可能是因为还年轻。 她的眉毛是弯弯的,双眼皮儿很细,眼睛平时看着不大,惊讶或生气时就会睁得滚圆,眼睫毛不长,反正还没他来得纤长浓密。 鼻子不算挺,山根有点低,鼻尖翘翘的倒是很可爱。唇形没什么特别,但是唇色偏红,那双唇平时看着水嫩嫩的,在他面前时几乎不涂口红。 如果非要说周俏五官里的硬伤,那应该是她的牙齿。上排牙还好,下排牙有两颗长在了里头,显得不太整齐。可能是乳牙换恒牙时,乳牙还没掉,恒牙就从里头顶出来了。 不过,睡着时她闭着嘴,看不出来。 黎衍又看向了周俏的眼睛,回忆她睁开眼睛时的样子,周俏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微笑时眼睛会眯起来,黑眼瞳儿亮晶晶,让人觉得亲切又随和。 此时,这双温和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 黎衍如梦初醒,周俏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黎衍恍如偷窥被抓现行,此时翻身也不是,不翻身也不 是,索性硬着头皮闭上眼睛,装死,差点再加个呼噜声来加持一下秒睡的可信度。 几秒钟后,他的面前突然多了一股轻柔的气息,黎衍心头一滞,大气都不敢出,只感觉到一抹柔软,印在他的左脸颊上。 ——哦,这次好歹换了一边脸。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怎么又亲他了?! 一二不过三,这特么都三回了! 黎衍心跳如擂鼓,周俏的吻点到即止,几乎是啄了一下人就躲了回去。黎衍再也无法装睡,倏地睁开眼睛,发现黑暗中的周俏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拉着被子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看屁啊! ——敢做不敢当!老是耍流氓!撩完就跑,撩完就跑!你特么当老子好惹的啊! 黎衍心头火起,突然就把周俏面前的被子往下一拉,伸出左臂揽住她腰肢,猛地用力将她的身体贴向自己,电光火石间,他已反客为主,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闭上眼睛前,黎衍最后看到的是周俏惊慌失措的脸。 ——哼!终于也让你体会到被偷袭的滋味了吧? 被褥铺开的大床上,没有经验的男人吻得十分生涩,同样没有经验的女孩已经吓呆。 黎衍温柔地吻着周俏,小心翼翼地吸吮、触碰她的唇,偶尔还伸出舌头舔舔,片刻以后,周俏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指腹同样温柔地轻抚他的皮肤,揉抓着他的头发。 她的回应令黎衍再难忍耐,小清新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无师自通地撬开她的齿关,舌头长驱直入,与她纠缠。怀里的人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很快便败下阵来,任他探索,任他掠夺。 黎衍的吻丝毫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全凭本能,他尝着周俏嘴里的薄荷味儿,是和他一样的味道。两个人吻得难分难解,呼吸都开始急促…… 正当黎衍闭着眼睛沉浸其中时,周俏的手不知何时离开他的脸颊,抚上他的背后,随后一路往下,居然摸到了他的大腿残肢上。 黎衍的动作瞬间停下,身体变得僵硬。之前有那么片刻,他已经忘掉自己的身体情况,所有感官只集中在她的唇,她纤细柔软的腰,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份悸动、酥痒又 满足的感觉上。 可是现在,她的手触到的是他身体最残破不堪之处,就如一盆冰水,哗啦啦将他所有的热情统统浇熄。黎衍松开周俏的唇,捉住她的手,用力钳着她的手腕迫使她离开自己的身体。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深深地喘气。 周俏的呼吸也是乱的,抬眸看他,亦是无言。 良久,黎衍开口:“对不起。” 周俏没吭声。 黑暗又安静的空间里,耳边只余存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黎衍向着床沿翻了个身,变成背对周俏的姿势,并尽力离她远了些。 他说:“很晚了,睡吧。” 周俏的指尖还存留着适才的手感,那是一种此生从未体会过的手感,一个年轻男人修长的身躯,就那么戛然而断。虽然隔着布料,没有直接接触皮肤,依旧令她心惊肉跳。 她记起,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时,两条腿却是空落落的,触不到任何东西。 这种感觉,让人心酸地想落泪。 周俏没再出声,听话地也向着墙壁翻过身去,两人背对着背,身体之间又空出一臂的距离。 第37章 黎衍一晚上做了无数乱糟糟的梦。 第108页 一开始是在转着轮椅上坡, 那坡道又长又陡,把他累得够呛,怎么转都转不到头。黎衍回头大叫:“周俏!你推我一把啊!” 周俏的身影很模糊, 摇头晃脑地说:“我不推我不推,你自己走!” 场景转换,黎衍真的站在一段楼梯前, 还是山道一样的石板楼梯,他在梦中都很排斥,抱着一棵树大叫:“我不走!我走不了!” 有人在边上吵吵嚷嚷:“你能走, 你看, 你有腿!” 黎衍狐疑地低头看,发现自己真的长着两条腿,有血有肉的腿!他试着走了一步,感觉很奇怪, 像是踩在棉花上, 心里还是无比惊喜, 连着走了好几步后,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腿, 结果摸到的却是一团软肉…… 身子一歪,人就从楼梯上轱辘轱辘滚了下来。 黎衍满头大汗地反复从梦中惊醒,一会儿又重新睡去。 最后一段梦境,他终于安安稳稳坐在轮椅上了,有人把他推到一张围着纱幔的宫廷式大床边,开始粗鲁地剥他衣服裤子, 黎衍质问:“你要干吗?!” “睡觉啊!天都黑了。”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黎衍拍开她的手:“别动手动脚!” “少废话!”那女人比他还凶,力气也大,很快就把他剥得浑身光溜溜。黎衍差点疯了, 却跑不掉,被人一把抱起直接丢到床上。 他抓到一床被子,救命稻草似的盖在自己身上,破口大骂:“周俏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叉腰大笑,“黎衍你也有今天!我告诉你,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说着,她就拿出一根巨大的白色羽毛,刷刷地往黎衍脸上扫,痒得他受不了。黎衍伸手去抓羽毛,她就去扯被子,黎衍护着被子,她又扫羽毛,弄得黎衍狼狈不堪,愤怒地吼道:“住手!周俏!住手……” “黎衍,黎衍……黎衍!” 黎衍浑身一震,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周俏放大了的一张脸。她的长发挂下来,发梢正扫在他脸上。黎衍大惊失色,赶紧往身上摸,还好,被子好端端地盖着,他回了回神,终于松了口 气。 周俏担心地看着他,问:“你做噩梦了?” 黎衍没回答,抬臂挡住眼睛,反问:“现在几点?” 窗外天色已亮,周俏说:“还没到七点呢,你刚才都说梦话了。” “……”黎衍想到最后那个诡异的梦境,不自然地问,“我说什么了?” 周俏挠挠自己乱蓬蓬的长发,呐呐地说:“周俏,住手,周俏,住手。” 黎衍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周俏很好奇:“你梦到什么了呀?梦到我打你了?” 黎衍:“……” 他恼羞成怒:“你赶紧起床去上班!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说着就卷着被子向床沿翻了个身,把背脊对着周俏。 周俏不知道,黎衍这时候正在天人交战。 年轻男人早上醒来总会遇见某个尴尬的状况,黎衍也不例外,何况前一晚他和周俏同床而眠,又做了些奇怪的梦,这时候状况更加严重。 平时,等一会儿也就降旗了,可这时候,穿着睡衣的周俏在他身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开始玩手机,黎衍就发现自己短时间内降旗无望,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不起床?” 周俏委委屈屈地看着他:“闹钟都还没闹呢,我是被你吵醒的,那么早起来干吗呀?” 黎衍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反驳,情急之下开口:“你可以去做早饭啊,我妈都在呢,难道让她做早饭吗?” “哦,对哦。”身为一个贤惠的“儿媳”,周俏一点儿也没发现有问题,从被窝里钻出来后,手脚并用从床尾爬下了床。 床尾那块儿空荡荡的,轮椅停在床边,穿着裤子的假肢靠在床头柜上,黎衍不自觉地动了动大腿残肢,拉着被子死死盖住身体,心里在怒吼: ——快降旗啊!混蛋!! 周俏穿上拖鞋,拿过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往房门走了几步后,突然又转回身来。黎衍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周俏走回他身边往床沿一坐,俯下/身就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忘记和你说早上好了,早上好!黎衍。” 黎衍:“……” 周俏终于出了房间。 黎衍整个人瘫在床上,关于临睡前那个吻的记忆飘飘忽忽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拉过被子盖住脑袋,这时候才后 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让周俏去找男朋友的人是他; 警告周俏别对他动心思的人也是他; 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值得她惦记的人还是他; 最后,抱着周俏吻的人依旧是他。 现在好了,一通骚操作,黎军全线崩溃,周军趁胜追击,按照这个战况,黎军莫非要降? 降不得啊!! 黎衍想,今晚一定要再和周俏好好谈一次,说自己就是一时冲动,大不了被她甩个耳光,骂句渣男。这场战役,打死也不能降! 胡思乱想一阵子后,黎衍发现他终于降旗了。 谢天谢地。 一直到周俏出门去上班,黎衍才穿戴整齐坐着轮椅来到客厅,沈春燕嗔怪道:“俏俏七点不到就起来做早饭了,你这时候才起床!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老婆!” 第109页 黎衍没心情理她,去卫生间洗漱。 周俏给黎衍留了白粥小菜和煎饺,外加早餐标配鸡蛋和牛奶。 黎衍坐在桌边吃早餐时,沈春燕笑嘻嘻地观察他:“儿子,你现在气色真的很好,脸上有了肉,看着精神多了。” 黎衍:“……” “昨天晚上你俩好像很早就睡了?我起来上厕所,都没听到你码字的声音。”沈春燕一脸促狭,“抱着老婆睡是不是比一个人睡要来得暖和呀?” 黎衍眼神冷冷地看着她:“妈,拜托你今晚回去吧,周俏在我房里,我码字要打扰她,不码又完不成榜单,你说怎么办?” 沈春燕努努嘴:“榜单完不成就完不成呗,总是两夫妻睡在一起要紧咯。” 黎衍气道:“没榜单就没新读者!没新读者我去喝西北风啊?” 沈春燕嗓门儿也大:“你就不能白天写吗?俏俏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你,你还关在屋里不理她!我刚问她她都承认了!你俩这样天天分房感情是要出问题的!你这人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黎衍拧着眉毛问:“沈春燕你到底有没有和宋桦吵架啊?你特么是故意过来捣乱的吧?” 这下子沈春燕真生气了:“我有病啊?还故意来捣乱?我要有地方去会来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吗?噢!你现在讨了老婆,我连来住几天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可是你妈!这是我的房子!” 黎衍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住着吧,住多久都没关系。” “哼。”沈春燕鼻子出气,“怎么周俏就不是我女儿呢?我女儿要找了你这么一个老公,我真要气出心脏病!” 黎衍:“……” 早餐后,沈春燕开始搞大扫除,外面阳光很好,她把被子抱去阳台晒太阳,对黎衍说:“阿衍,俏俏给你吃得好,但你老是不晒太阳也不行,皮肤白得都不健康了,还会缺钙,以后老了容易骨折。” 黎衍淡淡地说:“骨折了我也摔不着。” 沈春燕埋怨道:“怎么摔不着?现在你还练不练走路啊?你虽然没了腿,有时候也得锻炼锻炼身体,老是坐着不动,也不怕长痔疮。” 黎衍忍无可忍:“妈!” “妈也是关心你。”沈春燕从卫生间拿出拖把,嘴里碎碎念,“除了我和俏俏,还有谁来关心你?你也是要当爸爸的人了,自己身体不练好,小蝌蚪质量就会差,以后生出来的孩子就容易不健康。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俏俏和未来的宝宝考虑吧。” 前一晚才失去初吻的黎先生不明白,他怎么就是要当爸爸的人了? 他耐着性子说:“我说了周俏还小,现在不想生孩子。而且养小孩很花钱的,她生孩子没工作,我也就这点收入,养都养不起还生个屁啊!” 沈春燕不认同:“富有富养,穷有穷养,你俩养一个总没问题的,房子又不用还贷,妈妈也能补贴你啊。” “我不要你的钱。”黎衍沉声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和周俏结婚才几个月,你老催催催你烦不烦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催不催。”沈春燕噘噘嘴,又说,“不过阿衍,妈妈和你说啊,你要是怀疑自己那方面有问题,一定要和妈妈讲,妈妈私底下带你去看医生,不会让俏俏知道的。” “什么?我……你……什么意思?”黎衍被气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我刚才看你房间垃圾桶了,哎哎别生气!不是故意看的啊!就一点点垃圾,看一眼就看全了。”沈春燕有些不好意思,“没发现套套,说明你们是没有措施的。那几个月没措施,又怀不上,你 要放在心上的呀。” 黎衍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沈春燕还在认真分析,“俏俏年轻,我看是没问题。你毕竟出过车祸,受了那么重的伤,外表看着是没了腿,但那个位置……离得那么近。妈妈也不知道你那方面到底有没有受影响,也只有你和俏俏自己知道。” 黎衍气得脸都发白了:“沈春燕你闭嘴啊!!”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春燕发现儿子真的生气了,赶紧讨饶,“我拖完地就出去,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和小姐妹去逛街。房子留给你,你和俏俏两个人好好过。” 黎衍还在气头上,有点懵逼。 沈春燕恨铁不成钢:“傻儿子,今天是情人节啊!妈妈还能做你们电灯泡吗?对了,你给俏俏买了礼物没啊?” 黎衍:“……” 他还打算晚上和周俏摊牌呢,买毛线礼物! “我跟你说,宋晋阳真的给小颂买了一串带钻的项链,那个钻挺大的,闪闪的可好看了。”沈春燕拖着地,说,“你要是没买礼物,就给俏俏发个红包,520,人家都这样。” 黎衍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春燕搞完卫生,准备出门,黎衍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叫住了她:“妈,你能先帮我去买点东西吗?” 沈春燕有点惊讶,随即就大笑起来:“没问题啊!我不赶时间,你要买什么?” 半小时后,沈春燕站在家附近那家商场的一个女装专柜里,开着摄像头和黎衍视频:“这件怎么样?大花儿的,好看!” 留在家里的黎衍对着手机扶额:“丑。” “那这件呢?蕾丝边,小姑娘穿起来就跟小公主一样!” 第110页 黎衍无语:“你把手机转一下,我自己看。” 走了好几个专柜,黎衍终于叫住母亲:“妈,看到那件黄色的卫衣了吗?” 沈春燕:“什么是卫衣啊?” 黎衍:“就是那件套头的,后面带帽,胸口有几个白色英文字的。” “哦哦,看到了。” 镜头晃来晃去,晃得黎衍眼睛都花了,说:“就买这个,周俏穿S或M,大小你看着买。” 一会儿后,沈春燕欣喜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儿子,这衣服是情侣款!还有男孩子的,也是黄色!买两件打八折哦 !要不要给你也带一件?” 黎衍晕倒:“我一个男的穿什么柠檬黄?不要!” “很好看的呀,你看你看。”沈春燕让导购把男款卫衣拎起来,照着手机拍,“你和俏俏一起穿,多有趣啊!有XL号的!哎呀我太喜欢了!” 黎衍:“……” 依照他对沈春燕女士的了解,反对已经没有用了。 —— 快下班时,Cindy的男朋友来到专柜,抱着一束玫瑰花,笑眯眯地等她下班,一块儿去吃晚饭。 Cindy嘴里说他“浪费,买什么花呀”,脸上笑得跟吃了蜜一样甜。 周俏倒也没多羡慕,心里想的是家里的黎先生。 情人节啊……昨天晚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黎衍居然吻她了,抱着她的腰吻得她气都喘不上来。 想到这个吻,周俏脸就红了,伸手摸摸自己嘴唇,傻乎乎地笑了一阵子。 这时,她收到黎衍发来的微信,告诉她晚上沈春燕不吃饭,并且没做饭,让周俏买点菜回去。 【MIIM男装俏俏】:好,你想吃什么? 【黎衍】:我都可以,你看着买吧。 【MIIM男装俏俏】:火锅吃吗? 【黎衍】:吃。 【MIIM男装俏俏】:那我去买点火锅料,你把锅子找出来,先洗一下吧。 【黎衍】:好。 周俏下班后坐车去到永新东苑附近的大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和配菜。路过日用品区时,她站住脚步,最终走到男士剃须刀货架前,给黎衍挑了一款三百多块的电动剃须刀。 他平时是用刀片剃须刀的,有一次周俏看到他唇边剃破一点皮,流了血,还心疼了一下。 周俏手里拿着电动剃须刀盒子,心中浮想联翩。 ——这是情人节礼物吗? ——算是,也可以不算,就想给他买一个好用点的。 ——嘿嘿嘿。 周俏回到家,黎衍已经等在客厅了,电火锅炉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桌上,周俏把一杯红豆奶茶递给他:“顺路带的,趁热喝。” “谢谢。”黎衍接过奶茶,见她整理起火锅食材,问,“你的呢?” “什么?”周俏意识到他在说奶茶,笑道,“哦,我路上就喝完了。” 她并没给自己买,十四块一杯的奶茶,周俏有些舍不得。 沈春燕不在,两个人热热闹 闹地吃火锅,都默契地没提起前一晚的事。 周俏心中很坦荡,她对黎衍表白过,昨晚也是黎衍主动亲的她,今天早上那个颊边早安吻便是她的回应,是想告诉黎衍,她就是喜欢他。 也不知道黎衍是怎么想的,他要是翻脸不认人,周俏也觉得无所谓。黎衍的日子过得很难,心思重,想得多,情绪反反复复很正常。周俏知道他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一点也不想勉强他。 黎衍这时候想的问题和周俏不一样,他在考虑什么时候送礼物才合适。他没有给女孩送情人节礼物的经验,很怕衣服送出手,周俏又要多想。那不送……买它干吗? 要不,明天送? 吃完火锅,周俏洗过手,从包里掏出那盒电动剃须刀递到黎衍面前:“喏,送给你的。” 黎衍盯着盒子,愣住了。 “呃……你是不是不喜欢用电动的呀?”周俏见他没收,有点失落,“我就是……逛超市时顺便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你要不先用用看?” 黎衍终于收下礼物,看了她一眼:“谢谢。你等一下,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转着轮椅回房间,拿出一个纸袋交给周俏:“一件衣服,春装,我妈买的,过一阵天暖和了就能穿。” 周俏从袋子里拿出衣服看,惊喜地叫起来:“哇!好好看!我最喜欢黄色了!谢谢你!” 见她视线望过来,黎衍心中紧张,抬起手脱口而出:“你别亲我啊。” “谁要亲你了?想得美。”周俏斜睨他一眼,笑得特别甜。 看着她的笑容,黎衍心尖尖上一阵酥麻,找借口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才把漫到脸颊上的绯红色给冲下去。 黎军还在殊死抵抗,黎军永不言败,黎军要反败为胜! 晚上8点多,沈春燕女士提着战利品回到家,献宝样地把买来的新衣服给周俏看,周俏夸个不停,接着三人排队洗澡,分别回房。 10点半时,周俏和黎衍已经盖着被子、并肩靠在床头准备睡觉了。 时间还早,台灯没关,周俏玩着手机,黎衍则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周俏的视野能看到整个床面,看到自己双腿在被子下的轮廓,也能看到黎衍那一边,大腿以下是一片虚无。 这个场景真是看多少遍都会叫人难过,周俏忍住不多看,怕黎衍敏感,又要不高兴。 第111页 黎衍当然知道周俏能看见,不过这一次,他意外得没有太大反应。可能人就是这样,第一次碰到时惊恐万状,第二次则呆若木鸡,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习惯成自然,黎衍居然有点儿心如止水了。 不然怎么办呢?他的身体就是这副样子的,周俏又不是没见过,躲来躲去的,他自己都觉得很没劲。 ——只要别上手摸就行。 黎衍手里拿着的是一本阿根廷作者写的冷门小说,他一直挺想看,现在真捧手里了,又不太看得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怎么和周俏摊牌。 ——要是又吵起来怎么办?万一周俏哭了呢?她不会真的打他吧?动静太大把沈春燕招来说都说不清。昨晚上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没喝酒,黑灯瞎火的犯什么浑?啊,是周俏先亲他的,不是,周俏也就是亲他脸而已,他亲的可是人家的嘴!是周俏的初吻吗?她说她没谈过恋爱,那就是初吻了。黎衍,你特么是禽兽啊? “黎衍。”周俏冷不防地叫了他一声。 “嗯?干吗?”黎衍有些紧张。 周俏的手机已经丢在一边,怀里抱着可达鸭奇怪地看着他:“你看书这么慢的吗?十分钟了还没翻一页,那你这本书得多久才看得完啊?” 黎衍:“……” 他干脆也把书丢到床头柜上,转头看着周俏,严肃地说:“周俏,咱俩谈谈。” “又要谈什么啊?”周俏嘴巴挂下来,“是不是又要叫我不要对你动心思,可以自由恋爱,与你保持距离,咱俩是合约关系,我要户口你要钱,我是健全人你是残……疾人……” 她越说越轻,因为发现黎衍的脸色越来越臭。 黎衍台词被抢,气得不轻,咬牙道:“对,我就是要说这些,你知道就好,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周俏很困惑:“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亲我?” “……”黎衍郑重道歉,“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一时鬼迷心窍,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周俏噘起嘴:“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要送我情人节礼物?” “我……”黎衍苍白辩驳,“那不算情人节礼物, 那是我妈买的!我只是做顺水人情。” “你妈妈怎么会知道我喜欢黄色?”周俏盯着黎衍的眼睛,“她晚上本来就要出去买衣服,下午为什么要单独为我跑一趟?” 黎衍答不上来了。 ——居然有逻辑Bug!他都没发现。 周俏又说:“你做梦都梦到我了,说梦话还叫我名字。” 黎衍很头疼:“你都说了是做梦了,我都记不得我梦到什么了。” 周俏倔强地看着他:“黎衍,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吗?” 黎衍:“……” 周俏眼睛红了,手指死死地抠着可达鸭,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嫌我没文化,长得不漂亮,工作也不能干。没关系,我知道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只是你昨天亲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黎衍想说“是”。 不是一点点喜欢,是很喜欢,很惦记,很依赖。 想见她,想抱她,想亲她,想看她笑,想和她依偎在一起闲闲地说着话,想吃她做的菜,想穿她买的衣服,想送她礼物,想牵着她的手练习走路…… 不想和她吵架,不想看她哭,不想让她吃苦,不想她去相亲,不想别的男人对她告白,不想她因为他而被人羞辱,不想她因为他而摔跤…… 可是光有这些“想”与“不想”又有什么用呢? 他实际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是个连楼都下不了的残疾人,穷得叮当响,脾气还老大,每天只能傻乎乎地待在家里等她回家。 她出门了,像一只风筝,他手里连根线都没有啊! 黎衍的眼睛也酸了起来:“周俏,我……”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一句都不想听。” 周俏真的不想再听他说那些伤害自己的废话,有意义吗?一遍遍提醒自己是个废物,那么喜欢自虐,难道会很爽? 黎衍沉默了,眸色变黯,神情略僵。 周俏咬咬下嘴唇:“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和尚念经一样的,你说得不烦我听得都烦死了。” 黎衍:“……” 房间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黎衍摸过手机无意识地刷朋友圈,周俏则抱着可达鸭发呆。 过了五分钟,周俏突然转过上半身,拍拍黎衍的 肩,说:“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你要听吗?” 黎衍很莫名,偏头看她:“谁啊?” 周俏眼睛亮晶晶的:“是我喜欢的人。” 黎衍:“?” 周俏注视着他的脸,缓缓说道:“我喜欢一个人,他叫黎衍,是A大毕业的高材生,很聪明,爱看书,写得一手好字,长得高大又英俊。他原本前途无量,会进大公司工作,却在大学毕业那年遇到一场车祸,没了两条腿,从此靠轮椅代步。” 黎衍脸色骤变,却没发作,继续听周俏说。 “你以为他从此消沉了吗?并没有。他在网上写小说,三年多写了八百多万字,四本书,连载的时候每天更新一万字,很辛苦,赚来稿费供自己生活。他很要强,都不用他妈妈的钱,虽然生活过得很简单,但他可以自给自足。” 第112页 “他一个人住,自己照顾自己,因为不会做饭人越来越瘦,但他并不厌食,也不挑食,他愿意吃饭,饭量还挺大。现在他健康起来了,脸色都红润不少。他还偷偷锻炼,以为我不知道,有一次他把哑铃落在客厅,就一会儿工夫哑铃就不见了。” “你别看他没什么钱,其实他很大方,对我特别好,送过我许多礼物。他有时候会骂我,取笑我,跟我吵架,但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可能就是不太会说话,或是故意要气我。他和我说,做人要对自己和别人负责,所以他不打算谈恋爱结婚,不打算生小孩,我知道他觉得自己会拖累身边人,这样的想法有点悲观,我一点也不认可。” “他一个人,难免会生病,生病的时候都不愿意让人去照顾他,自己一个人硬撑。他总是不愿意让人帮助他,不爱欠人情,能自己搞定的事都自己搞定。但有时候,他为了我,也会愿意低下头找人帮忙,跑下六楼到商场来找我,向我道歉,让我回家。” “他想下楼的,并不是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才躲在六楼。他的确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但他也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他没法下楼的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可我相信这个问题一定可以解决,他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个六楼的房子里。” “他可能都没把心里话说给他妈妈听,可他 告诉我了,我觉得他有点儿喜欢我,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我主动向他求证,果然,他干脆地拒绝了我,还搬出一大堆理由,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好像喜欢他的我是个傻子。” “他还没满二十六岁,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现阶段,他的确过得不好,我自己也就这样,但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从来没有放弃自己,只是还没找到更适合自己的那条路,我也一样。我的一位老师对我说过,人不能总往回看,走过的路有好有坏,想再多也没用,人就是应该要往前看。” “手里有两百万,买套房子很高兴;有五十万,买辆好车也高兴;有一万,出去旅游,同样高兴;有五百块,那就买条花裙子哄哄自己;那个叫黎衍的人,他手上可能只剩十块钱了,那就给他做一盘辣椒小炒肉,配两碗米饭,他吃得香喷喷的,难道不高兴吗?” “我向往过好的生活,但我从来不害怕日子过得苦。我以前过的苦日子,别人根本就想象不到,未来再也不会比以前更苦,只会越来越好。我现在,想请你帮我去问问那个叫黎衍的人,我说了这么多,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糟糕?觉得自己没有未来?觉得喜欢他的人是个傻子?觉得自己手里攥着十块钱,以后再没可能赚五百块,一万块,五十万两百万?你,能帮我问问他吗?” 在周俏说这些话的时候,黎衍的眼泪早已滑落下来,周俏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两个人看着彼此,黎衍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一手的泪,他低低地骂了一句:“操。” 接着就伸臂把周俏揽到怀里,抱得死紧死紧。 黎衍的下巴搁在周俏肩上,几乎哭得不能自已,周俏闭上眼睛,也抬手抱紧他的腰,任由眼泪流下。 一会儿后,黎衍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周俏的脸,颤抖着身子低头亲吻她的唇,是轻浅又温柔的吻,她的唇上有咸涩的泪水,他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那个叫黎衍的人,没有你说的那么好。”黎衍松开周俏的唇,抱着她与她额头相抵,“他其实很懦弱,很胆小,很自卑,脾气特别差,还会哭,什么自强自立都是扯淡。他怕疼,怕孤单,怕别 人异样的眼光,怕长长的、几十年的未来。他害怕自己没有办法去赚五百块,一万块,五十万两百万,害怕自己拖着这么一副身子,会耽误一个叫周俏的傻子。” “可是叫周俏的傻子不害怕。”周俏说,“她想问问那个叫黎衍的人,要不要试试,和这个傻子一起往前走?” 黎衍抬眸看她,黑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眼泪,令他的眼瞳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看了好久好久,终于,周俏听到他哽咽着说:“如果周俏不嫌黎衍走得慢,黎衍愿意试试。” 周俏破涕为笑:“黎衍要是走得慢,周俏就扶着他,两个人一块儿走,就什么都不怕。” 至此,黎周两军战罢,结果:周军胜,黎军降。 作者有话要说:周俏: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我叭叭叭的小嘴巴追到我家男神了! 作者:真没想到呢!论叭叭叭那位大爷居然会输! 周俏:不仅输了,还哭鼻子了呢! 黎衍:闭嘴啊!!!! 第38章 还有一个小时, 2月14日就要过去了。 怎么那么巧,偏偏就是在这一天呢? 黎衍的脑子还有些晕,没从刚才原/子/弹爆炸般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压低下巴微微侧头看自己肩膀上的那个脑袋, 周俏倚靠得很是理所当然,正捧着手机在看公众号推文。黎衍随意瞟了几眼,看到她点开一个标题:相亲认识四个月才知道对方有两个孩子, 我纠结要不要分手时却先被对方甩了。 黎衍:“……” ——啊,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看书看不进, 手机不想玩,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周俏说的那些话。 刚才,他和周俏几乎可算是抱头痛哭,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既尴尬又丢人。大晚上的在房间里上演一出苦情剧,真不像是他干出来的事, 但他就是干了, 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纸巾都抽了十几张。 第113页 谁让周俏说话这么戳他的心?一刀又一刀, 戳得他毫无招架之力。疼痛之余, 黎衍脑子里无端浮现出周俏借的那本书里结尾的一个词:何其有幸。 是啊,他这样子的一个人,何其有幸,能遇到周俏这样一个傻子,人间第一傻,愿意陪他一起往前走。 他这是……脱单了吗? 黎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上学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被脱单这件事困扰,因为喜欢他的女孩太多了。 高中时学业紧张,每天书山题海, 学校抓早恋也抓得严,黎衍为了考上A大算是拼尽全力,没有多余精力去想别的事,收到情书或是被表白,一律高冷拒绝。 上大学后,精力旺盛的大男孩多少有点春心萌动,有漂亮女生追求黎衍,室友们都撺掇他接受,但他最后还是以课业紧张为由拒绝了对方。 黎衍知道自己受欢迎,同时也知道,沈春燕打两份工供他上学,不是让他请女孩吃饭逛街看电影去的。 他生长在单亲家庭,十八岁以后,黎德勇就再也没给过一分钱。黎衍上大学后就开始打工,做家教,帮培训机构做校园代理,卖卖电脑配件、手机外壳……大一下开始他就没问沈春燕要过生活费,但他的收入也只够养活自己,负担得起平时和兄弟们AA吃饭喝 酒的开支,实在无力再养一个女朋友。 大三暑假实习后,黎衍手头渐渐宽裕,大四的实习工资更是可以与普通私企职员相媲美。当时的黎衍对未来满怀憧憬,签Offer,过论文,参加毕业典礼,和室友们一起去毕业旅行,进公司工作,变成一个每天西装革履、脚步匆匆的社畜…… 那样才有资格找女朋友吧!可以请她去高档餐厅吃饭,生日、纪念日送她漂亮的礼物,假期带她出去旅游,买一辆车,周末时两个人一起去周边转转。 黎衍的人生规划做得挺好,可谁能想到呢,一个深夜疲劳驾驶、闯红灯的大货车司机,一脚油门就把他所有的希望都碾得粉碎。 左手不由自主地从小腹处往下挪,隔着被子摸到自己的左腿残肢,视线又看向身边周俏被子底下的下半身,床的左边一片凹陷,右边是正常的长条状轮廓,真是……刺眼。 “你想什么呢?”周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黎衍偏头看她,她的脑袋已经离开他的肩膀,正歪着头打量他。 “没想什么。”黎衍快速把左手挪回来,双手交握搁在肚子上,问,“你不困吗?这个点还不睡?” “我觉得我会睡不着。”周俏“嗤嗤”地笑起来,脸都红了,难为情地掠掠头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和刚才发表长篇大论的人哪里像是同一个? 黎衍真是无话可说,伸臂揽过她的肩,低头在她黑发上亲了一口:“傻子,明天要上班呢,赶紧睡吧。” “那你呢?你不睡吗?”周俏眨巴着眼睛问他。 黎衍一笑:“这个点我真不太睡得着,你先睡,我和朋友聊几句。” “朋友?”周俏很好奇,“哪个朋友啊?这么晚还要聊天?” 她偶尔会看到黎衍用微信聊天,但他从没说过对方是谁。 黎衍点开微信上张有鑫的资料页给她看:“放心,是男的。他叫张有鑫,我喊他三金,认识好多年的朋友了。” ——咦?为什么要让她放心啊? 周俏觉得自己好丢脸,黎衍难道以为她在查岗吗?她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啊! 接过手机,周俏看到张有鑫的头像照片,居然是一个坐着轮椅的男生背影,右手高举比 着V,惊讶地问:“他也是坐轮椅的吗?” 黎衍点头:“嗯,他是脊髓损伤,就是截瘫,我们是在康复医院认识的,他比我小三岁,应该比你大一岁,现在念大三。” 周俏心算,比黎衍小三岁,三年多前在康复医院认识,那张有鑫当时只有十九岁。 唉……又是一个好可惜的男孩子。 “好吧,那你聊完了早点睡,我先睡了。”周俏说完就一拱一拱地钻进被窝里,自动右转对着白墙面壁思过。 黎衍揉揉她脑袋:“转过来。” 周俏赶紧往左侧卧,被子盖着下半张脸,睁大眼睛看着黎衍。 “小傻子,晚安。”黎衍对着她微笑,还捏了捏她的脸。 周俏又脸红了:“晚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傻子。” 黎衍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看着周俏闭上眼睛,黎衍打开与张有鑫的对话框。 【有只刺猬】:三金,情人节过得如何? 【三金是个乖孩子】:…… 【有只刺猬】:出去约会了吗?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虽然你不上班,好歹也看下新闻,还没开学啊!约个锤子会。 【有只刺猬】:哦,我真不知道[微笑] 【三金是个乖孩子】:你在码字吗?我那天去看了下你的连载文,更新时间乱七八糟的,不像你的风格啊,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了? 【有只刺猬】:嗯。 【三金是个乖孩子】:嗯是什么意思啊?把天聊死啊? 【有只刺猬】:你猜。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你不对劲啊,怎么了?你要搬家啦? 第114页 【有只刺猬】:搬什么家?不是,再给你一次机会。 【三金是个乖孩子】:我猜不出来,也不想猜,除非是和妹子有关系,要不然我都不感兴趣。 【有只刺猬】:告诉你吧,我有女朋友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我也不来和你杠,这大半夜的还是情人节,你这种孤寡老人会突然发春?说吧,是波多野结衣还是桃谷绘里香? 【有只刺猬】:。。。。。。 黎衍低头看向周俏,她向左侧卧,右手搁在被子 外头,黎衍偷偷地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没碰到她的手,利用视觉错位形成两只手相叠的效果,还特意让周俏的手指都露出来,能明显地看出是一只女孩子的手。 他左手拿起手机对着两只手按下拍摄键,“咔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骤然响起,黎衍心中就大呼糟糕,果然,周俏一下子就睁开眼睛,向他望来。 才几分钟啊,她怎么可能睡着? 黎衍难堪得要命,还维持着左手拿手机的姿势,右手已经不小心按了下去,真的覆在周俏的手背上。 周俏莫名其妙:“你在干吗呀?自拍吗?” 黎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干脆抓住周俏的手,说:“你别动,我就拍个手。” 周俏:“???” 黎衍拿着手机挑了好多个角度,最后拍了一张和周俏十指紧扣的照片。照片里,他的手指劲瘦修长,骨节分明,周俏的手小一号,手指细细的,肤色和他一样白皙。 黎衍满意地把这张照片发给张有鑫,还很贱地加了两个字:当下。 周俏又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探头看他屏幕,问:“你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发给张有鑫啊?” 黎衍嘴角一勾,坏坏地笑:“为了刺激单身狗。” “……”周俏无语,“你好幼稚啊!” ——明明半小时前您也是个单身狗好吗? 黎衍也不恼,问:“这张照片你要吗?” “要,要要要!”周俏立刻拿来手机。 黎先生有仇当场报:“哼,幼稚。” 周俏抱住他胳膊晃,“给我嘛,我想要。” 黎衍:“……” ——这句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他没再逗周俏,直接把照片原图传给她,就见周俏面向墙壁背对他,不知在手机上捣鼓什么。 黎衍探头一看,大吃一惊,她居然在编辑朋友圈,黎衍急道:“别发朋友圈!” 周俏回头看他:“放心,我发的是私密朋友圈,只有我自己能看见。” 黎衍一愣:“私密朋友圈?你还有私密朋友圈?” “是啊。”周俏把手机捂在胸口,不给他看自己编辑的文字,说,“就跟写日记一样的,我有时候想说点心里话,不知道说给谁听,我就写私密朋友圈,就像倾诉过一样。你也可以试试,写 出来心情就会好很多。” 黎衍微微蹙眉,问:“你没给任何人看过吗?” “当然!都说了是私密的了。” “那能给我看吗?”黎衍说,“不看以前的,就看今天这条。” 周俏瞪大眼睛,把手机捂得更紧:“不行。” 黎衍的上半身向她倾过去一些,手指还勾了下她的下巴,周俏自然地往后仰,黎衍半垂着眼睫看她:“男朋友也不能看吗?” 周俏被“男朋友”三个字惊得面红耳赤,反应了老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男、男朋友也……不行。” “小气鬼。”黎衍手掌按了下床面,坐正身体。刚才那样的姿势对他来说有点困难,没有双腿,上身倾斜时很难保持平衡,但他就是想在周俏面前耍耍帅,幸好,他没一头栽到她身上,耍帅的效果还是可以的。 黎衍重新拿起手机,张有鑫已经癫狂了,刷了十几条消息过来,说不相信,认定是网上找的图片,要看脸,要视频,最后又甩了五、六张生气和哭唧唧表情包。 周俏看着屏幕,笑得挂在黎衍身上,黎衍自己也乐得不行,给张有鑫回消息。 【有只刺猬】:真没骗你,我女朋友睡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三金是个乖孩子】:QAQ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你就这么抛弃我了???你的良心呢??? 周俏在边上接话:“被狗吃了。” 黎衍笑着推了她一把。 他和张有鑫道晚安。 【有只刺猬】:我也要睡了,三金,情人节快乐,晚安。 【三金是个乖孩子】:老子一点都不快乐!!老子要和你绝交!!你个臭流氓不声不响追妹子还打死不承认!!凑不要脸!!! 【有只刺猬】:是不是不想约饭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恭喜你脱单,你睡吧,我再去哭一会儿。 黎衍笑起来,摁灭手机丢到一边,周俏抱着他,说:“快十二点了,睡觉吧。” “嗯。”黎衍转过头与周俏对视,看着她温柔的眼睛,红润的嘴,他莫名觉得有点渴,喉结一滚,右臂揽住她腰身,便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要好好体会这美妙的滋味,尝尝她的嘴唇有多 软,舌头有多湿润,就连嘴里那几颗不太整齐的小牙,舌尖掠过去都觉得十分有趣味。 第115页 黎衍的心跳得平稳又有力,闭着眼睛,感官中全是周俏薄荷味儿的气息。她仰着头,吻得乖顺缠绵,像一朵娇柔的小花,双手轻抚在他背脊上,偶尔抓一下他的T恤。 吻了许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黎衍最后啄了下周俏的唇,低声说:“情人节快乐,女朋友。” 周俏笑得羞涩:“情人节快乐,男朋友。” “睡吧。”黎衍和周俏一起躺进被窝,伸手关掉台灯时,他说,“俏俏,晚安。” —— 天才蒙蒙亮,黎衍就醒了。 眼睛对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在枕头上转过头去,看周俏的睡颜。 大概是没了禁忌,她睡得很踏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他身边,黎衍依旧穿着一条包裹残肢的短裤,即使有布料的阻隔,敏感的残肢末端也能感受到一种异样,周俏的腿正贴着他。 他还是有些不习惯,默默地将身体往床沿挪过去一些,下半身不再与她碰触。不过上半身便没所谓了,周俏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就这一点点的肌肤接触,都令他觉得亲昵,心头涌出一股暖意。 太阳在窗外升起,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老小区的早晨一点也不清静,楼下已经传来环卫工拖运垃圾桶的声音,夹杂着大爷大妈们的聊天声。 一切都与以前一样,但有些事情,经过这一晚,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女朋友,早上好。”黎衍看着周俏的脸,用气声开口,年轻的女孩子睡得很熟,并没有听见。 周俏去上班后,黎衍和沈春燕又开始了相爱相杀的相处模式。 他被母亲念叨得脑壳疼,干脆躲在房里专心码字。晚上没时间写了,因为要陪周俏,只有白天把任务完成。 黎衍抽空找出自己上大学时用的笔记本电脑,重装系统,在视频网站挑了几部院线大片,准备晚上和周俏一起看。 普通情侣要出门约会,这对黎衍来说有点强人所难,家里没有电视机,晚上和周俏一起待在被窝里,总不能各玩各的手机吧? 找片子的时候,黎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在家能做的 最浪漫的约会方式了。 周俏下班回到家,沈春燕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周俏与黎衍偷偷对视,看一眼就笑,看一眼就笑,黎衍也被她看得耳根子发红,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沈春燕终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对劲,问:“你俩怎么了?吵架啦?怎么不说话光是你瞅我我瞅你呢?” 黎衍:“……” 周俏:“……” ——啊啊啊,好像小学生玩早恋被老师发现的感觉啊! 吃完饭,周俏去洗碗,黎衍坐着轮椅转进厨房,单臂搂了下她的腰,低声说:“今天我的新章已经写完了,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周俏抿着嘴笑:“好呀。” “你喜欢看什么电影?都是影院里放过的,爱情片,侦探片,还是科幻片?” “我都可以,肯定都没看过。”周俏说,“我就进过一回电影院,还是以前的单位领导请客。” 黎衍笑着说:“那就看个爱情片吧,台湾的,比较小清新。” 他的手指在周俏腰上挠了一下,周俏痒得扭了扭身子,无奈手上都是洗洁精泡沫,不能去抓他:“别挠,痒死了。” 黎衍看着她气恼的样子,心满意足地转出了厨房。 可是,就在大家正要轮流洗澡时,宋桦来了。 他和沈春燕待在次卧聊了一会儿,两人出来时,沈春燕已经挎上了那个大行李袋。 宋桦向黎衍道歉并解释:“阿衍,对不起对不起,这次的事已经解决了,我那朋友的家属答应会把钱还给我,今天我才拿到欠条,所以这时候才来接你妈妈。我不是故意要惹她生气,那天也是太着急,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这个憨厚本分的中年男人,这几天为这两万块钱奔波许久,黎衍自然不会怪他,看沈春燕站在边上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说:“妈,你别和宋叔置气了,以后有事好好商量,别像个孩子似的动不动离家出走。” 沈春燕噘噘嘴:“知道了。” 于是,宋桦就把沈春燕给接回了家。 两人离开后,黎衍的心沉了一下下,他望向周俏,周俏也正在看他。 “晚上……”黎衍犹豫着开口,“要不……看完电影你再回房睡吧,电影也就一个半小时 ,看完不会太晚的。” 周俏问:“你晚上还开空调吗?” 黎衍点头:“开。” 钱塘的冬天虽不比北方寒冷漫长,这时候气温还是很低,黎衍在家习惯开着空调穿得少一些,这样行动会更方便。如果不开,就要穿起厚外套,室内比室外都要阴冷难熬。 周俏问:“那我能来蹭空调吗?” 黎衍愣了一下。 “你的被子比我的被子厚,你身上也很热……”周俏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当然,你要是介意就算了,一个人睡总归宽敞一些。” 黎衍没绷住,嘴角的笑意已经溢了出来,转着轮椅来到周俏面前,牵过她的手,抬头看着她:“一起睡吧,不过先说好,不准吃我豆腐啊。”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啊!!!两只小学鸡!齁死我了!!!呕—— 第116页 黎衍:你这种老阿姨是体会不到我们小年轻美妙的爱情的! 作者:你再叭叭叭信不信我分分钟叫你BE啊! 黎衍:对不起,我错了,含姐姐求你放过我,我真的已经很惨了…… 第39章 沈春燕走了, 家里只剩黎衍和周俏两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毕竟他俩现在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周俏洗完澡走进房间, 看到黎衍正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板子,手指摸摸,都是灰。周俏问:“这是什么?” “桌板, 可以放在床上用的。”黎衍抬头看她,“受伤以后买的,那会儿不太好下床, 都要在床上吃饭, 好多年没用了。” “你放着,我先擦一下。”周俏说。 她搅来抹布把桌板擦干净,黎衍拿着换洗衣服去洗澡,洗完回来时, 他头发湿漉漉的, 身上依旧穿着假肢, 周俏已经钻进被窝, 转过脑袋看着他。 黎衍:“……” 他别扭的眼神令周俏一下子反应过来, 背过身去,说:“我不看你,你上来吧。” 黎衍手指揪了下裤腿,说:“没事,不用转过去。” 闻言,周俏又小心地转回来, 黎衍看了她一眼,就在床边脱起裤子。 这还是周俏第一次见他卸假肢,黎衍穿的是运动裤, 裤腰拉下来后,就露出两截肉色的接受腔,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接受腔给卸了下来。 他没有戴硅胶套,洗完澡就已经换上包裹残肢的黑色短裤,此时,两截短短的大腿残肢搁在轮椅椅面上,周俏的视觉立刻就受到冲击——虽然不至于像黎衍常挂在嘴边的“半截身子”那么残酷,空荡荡的下半身还是让她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确有一点点不适,更多的却是心疼。 黎衍一直没敢抬头看她,把穿着裤子、鞋子的假肢放好后,转了一下轮椅停到床边,双手撑着床面把身体挪到床上,掀开被子后,又撑了几步让自己靠在床背上。周俏往他腰下垫了一个靠枕,黎衍盖上被子,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鼓起勇气与周俏对视。 “害怕吗?”他问。 周俏摇摇头。 黎衍向她伸出右臂,周俏乖乖地靠了过来,依偎进他怀里。 “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挺丑的。”黎衍在她耳边说,“快没个人样了,平时穿着假肢会顺眼很多,你要是害怕也很正常,不用顾虑我。” “真不害怕。”周俏说,“对了,你平时穿假肢舒服还是 不穿舒服?” 黎衍和她说实话:“肯定是不穿舒服啊。” 周俏把脑袋蹭在他胸口:“那以后就咱俩在家,你就别穿假肢了,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 “你不觉得……”黎衍拧着眉、斟酌着话语,“不穿的话,我看起来会很矮吗?” 周俏被他逗笑了:“你矮不矮我还不知道啊?你都1米85呢,在自己家里肯定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且马上要开春了,天越来越热,到夏天你怎么办啊?” 黎衍不想马上答应:“这事儿再说吧,不穿假肢我自己看着都碍眼,我就不信你一点辣眼睛的感觉都没有。” 周俏拍了下他的手臂:“黎衍,你别老是把你的想法按到我头上,上次也是这样,就修个椅子腿你都能说我在影射你。” ——嘿!还翻旧账了? 黎衍相当不乐意,也拍拍她的脑袋:“上次是你自己先说到这个的,你不说我根本就没想到好吗!” 周俏瞪大眼睛:“我说也是因为我想不明白啊!我就修个椅子腿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我以为你是以为我在影射你,其实根本就没有!” “你说绕口令呢?什么你以为我以为的,好了,Stop!看电影。”黎衍板着脸打开折叠桌板搁在被子上,又搬过笔记本电脑,拖上充电线,打开视频网站。 直到电影开场,黎衍关掉台灯,两个人才又变得黏黏糊糊,挤在一块儿看着电脑屏幕。 看电影,就真的只是看电影。 看的还是几年前的一部校园青春片,黎衍其实没多大兴趣,不过他猜周俏会喜欢,女孩子嘛,都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 周俏果然看得很专心。 故事关于暗恋,十七岁的男主卑微地暗恋着女主,一直帮女主追求校草男二,女主把男主当好友对待,却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男主而不自知。 周俏沉浸在剧情里,感触颇深,想到自己十七岁那年,点菜时能和黎衍说上几句话都能高兴大半天,真想钻进电脑里和男主交流一下暗恋心得。 无奈身边的某人很是煞风景,一边看一边大放厥词。 “我去,这男的傻逼啊,为什么不说啊?” “哎我真受不了这种情节,现实里的男的根本没有这样的。” “那 个男的都还没他帅呢,这个高中的女生都瞎了吗?长那样都能做校草?” “挺漂亮一个女的,就戴个眼镜整个牙箍就说是丑女,太假了。” “我就知道又要误会了!都特么是智障吗?不会好好说话啊!” 周俏:“……” 实在忍无可忍,她叫起来:“你闭嘴啊!” 黎衍:“……” 剧情高/潮处矛盾爆发,女主被男二拒绝,男主因家庭原因离开了这个城市,女主幡然醒悟后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男主,在深夜街头失声痛哭。 第117页 周俏陪着女主一起哭,女主默默流泪,她也默默流泪,女主嚎啕大哭,她哭得比人家还大声。 黎衍简直看呆了,不停给她拿纸巾,还劝她:“别哭了,最后他俩在一块儿了,哎我操,以后再也不给你看这种智障片子,有什么好哭的?” 周俏两个眼睛红红肿肿地看着他:“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你就没暗恋过人吗?” 黎衍理直气壮:“我是没暗恋过人啊!我要是喜欢人家,早和人家讲了!” 周俏瞪他:“你骗人!你说你以前对一个系花有过好感的!” “我说过吗?”黎衍有点失忆,“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俏气死了:“你说过的!你是老年痴呆吗?” 黎衍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有点尴尬:“不是,那个……就真的只是好感,连喜欢都够不上。” “好感和喜欢就是一码事!”周俏懒得理他,“不和你说了,你这人什么都不懂。” 电影还没放完,两人一时间没再说话。黎衍想了老半天,终于把那次聊天的内容给回忆出来,然后就发现了一个重点。 他曾问过周俏:你喜欢过哪个男孩子吗?周俏当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刚才,周俏怼他:你就没暗恋过人吗? 两句话一结合,黎衍明白了:周俏暗恋过一个人。 他猛地转头看她,眼神相当复杂,周俏被他吓了一跳,问:“干吗?” “你是不是暗恋过别人?”黎衍问。 周俏:“……” 她的沉默坐实了黎衍的猜测,他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暗恋过别人?” ——这人就是个大傻子,宇宙无敌超级霹雳傻! 周俏扬 起下巴:“是啊,我是暗恋过一个人,不行吗?” “……”黎衍被她的理直气壮噎到了,又问,“什么时候的事啊?在你老家还是来钱塘以后?那时候你多大?” 周俏被剧情搞出来的眼泪还没收回去,干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回答:“来钱塘以后,那年我十七岁。” “十七岁?这么小?”黎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超级不开心,酸溜溜的,“这么小你能看上什么样的人啊?打工的同事?是不是非主流杀马特那种?” 周俏严肃地回答:“不是!那人长得很帅,又高又帅,还很温柔,笑起来特别好看,他帮过我好几次,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黎衍:“……” 电影结尾的十分钟,黎衍再也没说过话,靠在枕头上生闷气。 周俏偷偷瞄他,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这人吃醋了?自己吃自己的醋,呵呵呵呵……果然是个傻子,鉴定完毕。 关于两人四年多前的那些交集,周俏已经决定烂死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黎衍。 她曾经还试图提醒他一下,可黎衍显然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见到可达鸭都没有任何反应,周俏就觉得,再说起这些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只是她一个人的回忆,一个人的暗恋。如果多年后,依旧健康的黎衍逛街时走进她工作的专柜,周俏或许还能云淡风轻地和他打声招呼,在他惊愕的视线里,向他讲述当年的事,最后说一句迟到多年的“谢谢”。 可现在的黎衍已经与过去不同,周俏知道他并不需要那句“谢谢”。那么,就让往事渐渐消散吧,现在的她可以陪伴在一无所知的黎衍身边,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电影播完,黎衍关掉电脑,撤掉桌板,掀了被子去卫生间上厕所,回来后依旧一声不吭地上床,卷着被子朝床沿侧卧,连“晚安”都没和周俏说。 周俏凑过去软软地叫他:“黎衍。” “……” “阿衍,你生什么气啊?” “……” “别生气了,你再不理我,我吃你豆腐啦。” 黎衍扭过脖子看她,一脸的不高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对付他,周俏现在胆大包天,直接上手就往他腰上搂,手指 还故意沿着身体慢慢往下移。 黎衍瞬间紧张起来,伸手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 “我真的不害怕的。”周俏从背后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背脊上,“你不用总是躲着我。” 黎衍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嗯。”周俏说,“那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谁生气了?”黎衍嘴硬。 周俏笑着问:“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黎衍:“……”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周俏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只喜欢你,最喜欢你,能做黎衍女朋友超级幸福的。” 黎衍的心情渐渐好转,但捉着周俏的手还是不敢放开,他闷声问:“周俏,你不觉得和我在一起会很辛苦吗?” “不觉得啊,就觉得很开心。”周俏用脸颊蹭蹭他温热的后背,“你要是不骂我,不和我发脾气,就更开心了。” 黎衍叹气:“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了,以后会尽量注意。” “你先转过来嘛。”周俏又叫他,“今天还没有亲亲呢。” 黎衍:“……” 他慢吞吞地翻转过来,面向周俏。背着光的他眼睛黑黝黝的,纤长的睫毛眨得缓慢,周俏不和他客气,凑过去就啄了下他的唇。 第118页 黎衍无计可施,这女人像是已经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不管他把身上的刺竖起多少层,她都能找着缝儿往他心里钻,也不管谁对谁错,就算他无理取闹,她服起软来都毫不含糊。 ——真心,没辙。 黎衍闭上眼睛,快速地在这个吻里占据主动,手掌游移在周俏细伶伶的背脊上,任由自己整颗心深深地陷进去。 年轻的单身男女,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这样在床上拥吻,说不想再干点别的,也没人会信。 黎衍不知道周俏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自己脑内早就像放烟花似的噼里啪啦了。不过这事儿真的不能急,他和周俏才刚刚在一起,正常人都不会这么猴急。 况且他的身体情况还如此特殊,黎衍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却又恐惧那一天的到来。 ——于莉萍说,那很恶心。 ——不能差一条裤子啊,黎衍想,他一定会吓到周俏的。 之 后几天,黎衍的生活作息逐渐变得规律。 每天晚上11点睡,早上7点起。 一开始,他长久以来形成的奇葩生物钟让他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但一天天过去,慢慢的他开始适应,睡前与周俏闲扯几句,睡意就弥漫上来。 如果周俏上早班,黎衍就白天码字、锻炼,乖乖地等周俏回家。晚上则是他们的约会时间,一起看电影、连续剧和综艺,到点了就一块儿睡觉。 等到周俏上晚班,他们就一起吃早餐,整个上午在家腻在一起,周俏打扫卫生、洗衣做饭,黎衍就当着她的面做健身。 锻炼的时候,他穿短袖T,不戴假肢,在地上铺上瑜伽垫,举哑铃,撑双杠,练拉力器……一、两个小时下来就浑身大汗。 周俏盘腿坐在他身边,戳戳他手臂上薄薄的肌肉,叹为观止:“哇哦,真的有肌肉哦。” “是个人都有肌肉的好吗?”黎衍坐在瑜伽垫上,拿毛巾擦擦脸上的汗,咬咬牙,撩起T恤下摆给周俏看,“看到没?腹肌。” 经过近两个月的锻炼,他的增肌效果十分显著,这时候已经有了六块隐隐的腹肌。 黎衍知道原因,脂肪层在肌肉层外头,他原本体脂率极低,脂肪层薄,不锻炼的时候,肌肉层也薄,所以整个人瘦得像个非洲难民。针对手臂和腰腹进行增肌锻炼后,肌肉层很容易就练出来,并且因为没有脂肪层的阻碍,而显得特别明显,还很漂亮。 大多数女孩似乎都不喜欢那种大块头肌肉,黎衍想,现在的他想练出那种肌肉都很难,像现在这样,白皙清瘦的身体上有薄而明晰的肌肉块,已经算是不错了。 周俏看到他劲瘦的腰身和几块小腹肌,果然眼睛发光,又用手指去戳了戳,黎衍躲了一下,拍开她的爪子:“又动手动脚!” “是你自己给我看的呀!”周俏噘起嘴,“只给看不给摸啊?” “摸一下一百块。”黎衍向她挑眉,“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周俏晃着脑袋咯咯笑:“那我不摸了,我看看就行。” “周扒皮。”黎衍嘀咕一句后扯扯自己的T恤下摆,视线又瞄到残缺的下半身。他已经尽量坦然地在周俏面前生活了,可偶尔还是会感到郁闷,这 种丧丧的感觉不知道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交往加深而有所改善,黎衍知道这是心结,想要克服,很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地过去,周俏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黎衍就待在家里,享受着每天与周俏相处的那几个小时。 心中肯定是有遗憾的,除夕夜下楼以后,他又有一个多月没出过门。周俏单休那天,独自一人去超市采购,去图书馆借还书,还帮他剪了一次头。 她出去后,黎衍待在阳台抽烟,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已经是三月初,气温回暖,春意渐现,小区里原本光秃秃的树木这时开始抽枝长叶。黎衍知道,再过些天樱花就要开了,接着是茶花、桃花、梨花…… 小区里放置健身器材的小空地旁,种着几棵樱花树,樱花盛开时特别漂亮,一团团粉白的花簇几乎能把枝条都挡得看不见。不知道现在花期时是不是还是这样,从黎衍的阳台看不到任何一棵花树,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盛开的樱花。 三月上旬的一天,周俏又一次单休,黎衍已经盼了一个礼拜,起床后就和周俏讨论这一天要干点什么。 聊着聊着他又有些沮丧,两个人待在这么一个小屋子里,除了平时常干的那些,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新鲜事来。 午饭后,黎衍坐在电脑前码字,周俏就靠在他床上看小说。键盘敲击声中,周俏有些犯困,不知什么时候歪着脑袋睡着了。 黎衍无意间回头,悠悠叹了口气,转着轮椅到她身边,拿了一床薄被盖到她身上。 “很无聊吧?”他很轻很轻地开口,“难得休息一天,也不能出去转转。” 周俏闭着眼睛,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对不起啊,小傻子。”黎衍苦笑了一下。 这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黎衍挺意外的,平时除了周俏根本没人给他打电话,就算是沈春燕,也是不打招呼直接上门居多。 电话铃声把周俏吵醒,迷瞪着眼睛有些迷茫,黎衍回到桌边拿起电话一看,表情立刻变僵。 来电人是——白明轩。 第119页 他接起来,听过几句后,说:“好,你来吧,我在家。” “谁啊?”见黎衍脸色苍白地挂掉电话,周俏掀开被子下床, 担心地问,“谁要过来吗?” “嗯。”黎衍已经开始穿假肢,说,“周俏,你把客厅稍微收拾一下吧,再换身衣服,一会儿有人过来,应该待一下下就走。” 周俏点点头:“哦。” 她正要出房门,黎衍又叫住她:“周俏。” “嗯?”周俏回头。 黎衍看着她:“如果来的人问到我和你的关系,我会说是夫妻。其他事,你听着就好,不要多问。” 周俏应下:“我知道了,放心吧。”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周俏去开门,发现来人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个子高瘦,戴一副金边眼镜,风度翩翩,手里提着一个礼盒。女人长发披肩,窈窕美艳,两人站在一起非常般配。 不过,周俏在看清他们的脸后,神色骤变,心脏跳得极快,恨不得夺门而出。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她才冷静下来,扯着笑将两人迎进门。 黎衍已经穿戴整齐等在客厅,两扇卧室门都锁上了。看到进来的是两个人后,他很震惊,因为白明轩没说,叶予薇会一起来。 如果白明轩在电话里说了,打死黎衍都不会让他们上门。估计白明轩也是知道他的尿性,故意不说,在电话里打起多年不见的友情牌,黎衍想起大学里同窗同寝四年时光,也就没拒绝。 他,白明轩,叶予薇,三个人的关系不算错综复杂,也着实有点尴尬。 黎衍受伤后,几个大学同学曾去医院探望他,当时黎衍发了疯,把床头柜上能拿到的东西都朝他们丢,撕心裂肺地喊着让他们滚。 出院后的前两年,白明轩曾提过来看看黎衍,但黎衍从未同意。 后来,他们就再没有联系。 黎衍如今情绪还算稳定,不怕在他们面前丢脸。他倒是有些担心周俏会误会——她可是知道有“系花”叶予薇的存在。 而且叶予薇这个人非常感性,情绪上来了鬼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周俏硬着头皮请两人落座,端上果盘,泡上热茶,对黎衍说:“阿衍,你陪你朋友聊聊天,我先回房了。” 黎衍抬头看她,以为周俏是察觉到什么,赶紧说:“不用,你陪着我,这是我大学同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周俏:“……” 她 只能乖乖巧巧坐在黎衍身边。 叶予薇看到黎衍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眼眶渐渐就红了,白明轩握了握她的手,她自知失态,赶紧背过身去擦掉眼泪,又回过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黎衍心中厌烦,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好久不见。” 白明轩:“好久不见,阿衍,你最近好吗?” 黎衍微笑:“挺好的,谢谢关心。” 白明轩扶一扶眼镜腿,又望向周俏,“这位是?” 他和叶予薇都猜测这个年轻女孩是照顾黎衍生活的小保姆,毕竟黎衍受伤如此严重,估计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 谁知道,黎衍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周俏。” 又偏了偏头对周俏说,“周俏,这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室友,白明轩,还有他的未婚妻,叶予薇。” 周俏向着他们微笑:“你们好。” ——嗨,眼镜小哥,漂亮姐姐,好久不见。 白明轩和叶予薇一同目瞪口呆,白明轩问黎衍:“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婚?” 黎衍唇边泛起笑,眼神却很冷淡:“小半年了。只领了证,没办酒。” 周俏立刻配合着露出娇羞的表情。 叶予薇打量着周俏。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素面朝天,衣着朴素,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不算很漂亮,脸盘五官倒也清秀干净,接触到她的视线时,不知为何有些慌张。 叶予薇盯着周俏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话:“周俏,我是不是见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俏俏暗恋过一个人…… 作者:是啊。 黎衍:还说人家又高又帅,笑起来特别好看。 作者:这个…… 黎衍:你说,那人有我帅吗?! 作者:长得差不多吧,我只能说,他比你有钱…… 黎衍:…… 第40章 听到叶予薇这句话, 黎衍和白明轩都是一愣,齐齐看向周俏。 周俏正襟危坐,傻了两秒钟后立刻摇头:“没有吧, 你怎么会见过我?” “没有吗?但你看着有点眼熟。”叶予薇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中搜索。 白明轩没有理会她奇怪的反应,和黎衍聊起天来。 “阿衍, 今天你愿意见我们,我真的很高兴。”白明轩的语气很真诚,“这些年, 大家都很想你, 琛仔和阿杰虽然不在钱塘,我们在群里聊天时还是经常会说到你。” 黎衍双手搁在大腿上,自然地交握着,道:“那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 我现在挺好的。” 白明轩说:“你可以自己和他们说啊, 我们309寝室群一直都在, 三个人都在等你回来。” “算了吧。”黎衍右手敲一下自己的右大腿, 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你懂的,明轩,有些事不要勉强。” 第120页 白明轩沉默下来,叶予薇依旧在苦思冥想,四个人谁都没说话,最终还是黎衍打破沉默:“你不是来送喜帖的吗?喜帖呢?” “哦, 对对。”白明轩想起此行的目的,让叶予薇从包里掏出喜帖,递给黎衍, “阿衍,我和予薇三月底结婚,琛仔和阿杰都会来喝喜酒。大家都说快四年没见着你了,非常希望你能来参加婚礼,带上你老婆,我们寝室四个兄弟可以好好聚一聚。” 黎衍接过喜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说:“我现在暂时不能答应,婚礼前一星期和你说,行么?” 他打定主意,先不拒绝,到时候人家婚礼马上要举行了,忙得团团转时再拨个电话说不去了,也就没人会再惦记他。 白明轩像是猜到他会如此,坚决地说:“不行,你一定要来。” 黎衍阴着脸:“我怕我到时候有事。” “是周六晚上,休息天啊。”白明轩有些不忍,还是问出一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的问题,“你现在……有在做什么工作吗?” “我在网上写小说,收费的那种。”黎衍平静地回答,“你知道的,我向来喜欢写点东西。” 这倒是真的,黎衍上大学那会儿外表看着潇洒不羁,寝室里朝夕相处的几个兄弟却都 知道,他其实很文艺,喜欢看书,写得一手好文章,还经常被团委拉去写各种稿子。 白明轩听他有事在做,略微放心,说:“阿衍,我们真的非常、非常希望你能来,我们寝室从来不吵架,几个兄弟感情都很好,你真的……不用顾虑太多。” 黎衍知道他是真心邀请,可那样的场合一想起来还是令他感到窒息,遂冷声道:“明轩,不是我不想去,我出门不方便的,请你体谅一下。” 白明轩急道:“我可以让人来接你,就让琛仔和阿杰来,怎么样?我给你们安排好车,晚上给你在酒店安排一间房,就算喝多了也不怕。” 黎衍不吭声了,这时,周俏向他伸过手:“阿衍,喜帖也给我看看呀。” 黎衍把喜帖递给她,周俏打开看,喜帖印制得十分精美,上面还有新郎新娘的Q版卡通头像,周俏笑着说:“好可爱啊,恭喜你们。” 白明轩对周俏说:“谢谢,小周,你劝劝阿衍,到时候和他一起来。” 周俏转头看着黎衍,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说:“阿衍,你们寝室里人都能聚齐呢,多难得呀,我都没见过他们,到时候我陪你去,好不好?” 黎衍:“……” 周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黎衍思考许久,终于应下:“好吧,我和周俏一起去,不过车和房间就不用安排了,我们自己可以去,喝完喜酒我就回家。” 白明轩见黎衍答应下来,心情愉悦许多,问:“阿衍,那你和小周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啊?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是我们寝室第一个结婚的。” “办酒还没定。”黎衍捏了捏周俏的手,随口答道,“就算办也是比较简单,不会像你们搞得这么隆重。” “我们也不隆重。”白明轩笑起来,“简单温馨也挺好的,你办喜酒时一定要叫我们啊。” 黎衍:“嗯。” 和现在的黎衍聊天,白明轩心里其实很没底。生活中他没和残疾人交流过,与黎衍失联四年,他说每一句话都很小心,生怕会伤害到对方。 以前寝室里几个大男生天天插科打诨、耍贫逗比,黎衍是个中翘楚。白明轩记忆里的黎衍臭屁嚣张,与如今面前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很难重合,想到这四年黎 衍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他内心无比唏嘘。 白明轩给黎衍讲另外两个室友的现状:“华又杰在南京研究生毕业后,去了苏州一家银行工作,现在谈了一个女朋友,他是江苏人嘛,老家离苏州比较近。刘琛在深圳一家证券公司上班,还单身,他去年胖到190斤,自己都害怕,开始减肥,现在大概已经减到160了。” 黎衍听着老友们的动向,脸上露出微微的笑:“都挺好的,那你呢?你以前是说要去你爸公司上班,去了吗?” “去了,一直在我爸公司帮他做事,也算是转行了。”白明轩说,“还念了个在职研,本来想出国的,后来想想算了,国外也不怎么安全。” 白明轩家境富裕,父亲开了一家外贸公司,上大学那会儿就是个小富二代,不过他为人比较谦和,人缘还不错,在寝室里是黎衍最好的兄弟。 周俏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聊天,始终握着黎衍的手。 他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周俏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白明轩说:“阿衍,我和你掏心窝子讲,咱俩都在钱塘,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或者有什么困难,其实都可以和我说。你出门不方便,我可以过来坐坐,我们兄弟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他有些动容,周俏能感觉到他的善意和真心。 “明轩,我知道你的好意……”黎衍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语气已经有些波动,“你放心,我现在真的过得挺好的,有周俏陪着我,每天都很充实。只是……你们聊的东西我很难再参与进去了,什么银行,证券公司,还有应酬、旅游、打球、车啊房啊……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我知道你们记挂我,我也记挂你们,听到大家都混得不错,我挺开心的。就……还是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吧,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第121页 白明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过得好就好。你答应来参加我和予薇的婚礼,我已经很开心了。” 黎衍浅浅地笑起来:“嗯,恭喜你们结婚,我会去喝喜酒的。”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叶予薇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周俏说:“我想起来了!” 黎衍、白明轩都吓了一跳。 周俏:“!!!” “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叶予薇又一次上下打量周俏,因为确定自己没认错人而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的,没错!就是你!我见过你。明轩,你应该也见过她!” 白明轩很茫然:“啊……?” “你忘了吗?”叶予薇拽住白明轩的手臂,“A大门口有一家火锅店,以前,你们寝室几个人经常去吃的,我也去过好几次!” 白明轩还是一头雾水:“然、然后呢?” 叶予薇指向周俏:“她是那边的一个小服务员!有几年了?四年前了!黎衍还没出事呢……对!黎衍,你也去了的呀,你肯定见过她!不不,你都和她结婚了,你当然知道她是谁,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啊?害我回想了半天!” 周俏整个人呆若木鸡,后背冒出一片冷汗,黎衍比白明轩还要莫名其妙:“啊?” 叶予薇看着两个男人傻乎乎的样子,气恼地说:“黎衍,你忘了吗?有一次你在火锅店里和一个男的打架,被他泼了一锅底的热汤,背上皮都烫脱了!当时那事儿闹得挺大的,你去了医院,对方还被抓去派出所了!” 黎衍说:“我记得啊,那人拘留了,医药费也赔了,可是这和周俏有什么关系?” 周俏简直要庐山瀑布汗。 叶予薇继续说:“那次冲突的起因你忘了吗?好像是那个男的喝醉了酒,调戏火锅店的一个女服务员。黎衍,你帮那服务员出头了,对!是你帮她出头了!那个女服务员,就是周俏呀!” 她手指直直指向周俏,黎衍和白明轩同时看向她,周俏脸都憋红了,摇着手徒劳地辩解:“不是的,没有啊,什么火锅店,你记错了吧?我以前真的不认识你们……” “我不会记错的,就是你!”叶予薇见她不承认,有些生气了,“黎衍,明轩,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王雯琳!” 黎衍晕头转向:“这和王雯琳又有什么关系?” 叶予薇脸蛋一红,惊觉自己失言,说:“哎呀,不问王雯琳也没事,反正那个服务员就是周俏,我百分百确定!而且,周俏一定记得你!” 周俏:“!” ——漂亮姐姐你何出此言啊??? 叶予薇的记忆渐渐清晰。 她是女生,女生比较注意细 节,更加会注意到那些对自己喜欢的男生表示好感的女生。 那几个月去火锅店,就算他们几个坐的桌子不同,每次都是同一个小姑娘来为他们服务。叶予薇一开始没察觉,直到室友王雯琳对她说:“予薇,你发现了吗?那个小服务员喜欢黎衍。” 叶予薇像听了一个大笑话:“什么?哪一个啊?” 王雯琳指着不远处正提着茶壶给别桌添汤的周俏:“喏,就是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个子瘦小,年纪看着也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留着一头齐耳短发,脸颊红扑扑,眼神怯生生,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子。 王雯琳说过以后,叶予薇就开始注意周俏,她对黎衍的服务果然特别仔细周到,每次黎衍和她说话,小姑娘就会羞红脸,就连添汤都专往黎衍身边凑。 “黎衍真是打工妹杀手啊。”王雯琳和叶予薇咬耳朵,“上回去买奶茶也是,人小姑娘还送了他一块饼干。” 叶予薇说:“他去食堂打饭,打饭大妈给他的菜都比给别人多。” “哈哈哈哈……哎呦,竞争对手这么多,我可怎么办啊!”王雯琳唉声叹气。 叶予薇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桌对面的黎衍,心里有点苦涩。 当时的情况有点乱。 叶予薇和王雯琳是室友,黎衍和白明轩也是室友。 王雯琳明确喜欢黎衍,并做过表白,可黎衍拒绝了,因为他很不喜欢王雯琳。 白明轩喜欢叶予薇,黎衍也知道,非常鼓励室友去追。 然而叶予薇心里喜欢的是黎衍,一边有王雯琳,一边又有白明轩,她夹在中间,没好意思坦白。 她知道黎衍对她也有好感,也知道黎衍不会对她说什么。叶予薇很矛盾,白明轩对她极好,最关键的一点是,白明轩很有钱,而黎衍……据说来自单亲家庭,家境十分普通,连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 叶予薇不敢赌,她自己家条件还行,从小没过过苦日子,和白明轩更为般配。 吃火锅时,几个男生没人注意过那个小姑娘,连黎衍本人都没上过心。只有叶予薇和王雯琳一直拿周俏当消遣,每次看到周俏对着黎衍笑得像个花痴,她俩就凑在一起说小话,取笑周俏,调侃黎衍 。 泼火锅事件发生的那天,王雯琳不在,只有叶予薇在。黎衍被火锅锅底泼了以后,叶予薇第一时间就冲去他身边,看到他把那小姑娘护在怀里,自己背上烫得一塌糊涂,简直要气疯。 小姑娘从黎衍怀中出来时,泪汪汪地抬头看他,叶予薇气不过,一把拉开她,大家乱哄哄地拨打110,120电话。 第122页 陪着去医院时,叶予薇还骂过黎衍:“你搞什么英雄救美啊?下个月就要过论文,你Offer都签了!万一出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这次幸好是那人矮,泼在背上有衣服挡着,这要是泼脸上泼头上你不是毁容了吗?!人家又不是针对你,你不出头那小姑娘被摸两下也不会怎样!哪会搞成现在这样?” 黎衍被医生处理背上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大叫:“叶予薇你闭一下嘴好吗?事发突然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啊!那小丫头刚才都傻在那儿了,泼的那个高度刚好就是她的脸你懂不懂啊?” 叶予薇还要再说,被白明轩拉开了:“予薇,你别说了,阿衍是做好事,要怪就怪那个醉鬼,你去怪阿衍干什么?” “我是担心他啊!”叶予薇红着眼睛大叫,“一会儿雯琳也要过来,她肯定骂得比我还凶。” 黎衍头大如斗:“王雯琳要过来?过来干吗啊?你叫她别过来!我看到她就烦!” …… 叶予薇那句“百分百确定”已经让黎衍石化了,白明轩还在仔细回忆——泼火锅他记得,是为了帮周俏?真是完全没有印象。 周俏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像是已经放弃抵抗,黎衍转头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头上都要气得冒青烟。 叶予薇不可置信地问:“黎衍,你事先不知道的吗?” 黎衍:“……” ——他知道个鬼啊!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好吗? ——他救过周俏?周俏一定记得他?难道她一早就认出他了?那她为什么不说?还是说,她来接近他假结婚本来就是有预谋的?为了什么啊? ——他是许仙,她是白蛇吗?? 谁都没想到,一场老友叙旧送喜帖会以这样鸡飞狗跳的方式结束,白明轩和叶予薇很快就走了,家里只剩下黎衍和周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 着两米远,一如周俏第一次来黎衍家时的情景。 周俏低着头,像个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的孩子,脸色红得像猪肝,手心里全是汗,两只手在大腿上搅来搅去,觉得自己这马甲掉得也太过冤枉。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让黎衍知道也无妨,就觉得以这样一种方式揭穿非常难看,尤其还是被别人揭穿。 对黎衍来说,这几个月来一些奇怪的线索终于可以串起来了。 微辣火锅锅底,加的配菜都是他爱吃的,还有红豆奶茶,地锅鸡店里的玉米汁; 他大学里留过的发型,以及周俏为他洗头时故意提起他脖子后的烫伤伤疤; 她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菱形格子毛衣,他曾有一件同款; 在年夜饭包厢,她对于莉萍说,她和黎衍认识好多年,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还有她吵架时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黎衍头疼,看着周俏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觉得相当无力,他敲敲轮椅扶手,说:“聊聊吧,周俏。” 周俏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瘪着嘴,眼神慌乱得像个受惊的小白兔。 ——操,她在怕什么啊? 这张清秀的脸庞,几个月下来黎衍早就看熟了,都刻在心里了。但在记忆里搜索,还是完全想不起来。 他和白明轩一样,记得被泼火锅,记得去医院,但真的记不得是为了帮一个女服务员,更加别提那服务员长什么样子了。 黎衍问:“你跟着刘大妈来我家时,知道我是谁吗?” 周俏摇头:“不知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姓李,木子李,刘阿姨和我说介绍的是黎先生,我没想到是你。” 黎衍松了口气,又问:“那你过来以后,就认出我了?” 周俏点点头:“嗯。” “所以你才会大叫一声?” “……”周俏感到委屈,“嗯。” “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周俏脑袋垂得更低,“我提醒过你,但你一点也不记得了,而且你那时候老是骂我,我不敢说……” 黎衍双手搓了搓脸,问:“那上个月,我和你都谈恋爱了,你为什么不说?” “反正你不记得了。”周俏声如蚊吟,“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 黎衍伸手扶额:“周俏,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吗?” 他原本以为周俏会说“没有”,结果这人居然犹豫着点了点头:“有。” 黎衍瞪大眼睛:“你还瞒着我什么啊?!” 周俏咬咬牙,去房间拿来可达鸭,塞到黎衍手里:“你还记得这只鸭子吗?” “呆瓜?”黎衍低头看着手里丑丑的可达鸭,又抬头看周俏,“我为什么要记得这只鸭子?” 周俏眼眶一酸,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你看吧,你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衍:“……” 周俏哽咽着说:“这只鸭子,是你从娃娃机里抓出来,送给我的,你还给了我七十八块钱,因为我被扣工资了。” 黎衍:“……” ——哎操!真是要了命了,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记得那件事,那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钱塘下大雪,他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给哄笑了,不过也仅限于此。和白明轩一帮人喝酒跨年,第二天睡醒时,黎衍就真的只记得这件“事”了。 第123页 ——那个小姑娘,就是周俏??? 周俏还在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一些话吗?就是你说的那些心灵鸡汤,那些话,都是你对我说的,我全都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黎衍:“……” 他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算了。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他以前都干过些什么?他可真是个人才啊! 黎衍消化了好久好久,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抬起头,看着周俏泪濛濛的眼睛,说:“周俏,我要问你两个问题,你必须实话告诉我,不能骗我,你能做到吗?” 周俏点头:“能,你问。” 黎衍眼神黯沉:“第一个问题,你十七岁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周俏看着他,清晰地说出两个字:“是你。” 黎衍手指揪住自己的双腿裤管,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第二个问题,如果你十七岁时没有认识我,那你搬到我家以后,你还会喜欢现在的我吗?” 周俏:“……” 黎衍没给她考虑时间:“说实话,不许骗我。” 周俏红着眼睛,摇头:“我不知道。” 黎衍不认可,咄咄逼人道:“你设想一 下,你从没认识过我,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只能回答会,还是不会。” 周俏说:“我回答不了。” 黎衍与她对视许久,周俏也没躲,目光澄澈地看着他。 很漫长的一段时光。 黎衍终于低下头来:“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 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掉进冰窟,被冰渣子扎了个透心凉。 他转着轮椅回房间,手指在钢圈上一下一下划动时,特别吃力,特别僵硬,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周俏在身后叫他:“黎衍!” “我没事,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黎衍并没回头。 低头看向自己的两条腿,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滴眼泪就落在裤腿上,洇成一小团暗色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王雯琳:那个小服务员好花痴啊,居然敢喜欢黎衍! 叶予薇:安啦,黎衍连你都看不上,不会去喜欢人家的啦(其实他喜欢的人是我~)。 N年后。 黎衍:这是我老婆,周俏。 王雯琳:QAQ 叶予薇:QAQ 周俏(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黎衍:…… 第41章 周俏没有急着去和黎衍沟通、解释。 他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周俏理解。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黎衍想到的问题也正是周俏顾虑过的。他现在太敏感了,一时半刻转不过弯来, 周俏不想摁头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给他时间冷静一下,也好。 一整个下午, 黎衍都没出房间。傍晚时,周俏做好晚饭,去敲黎衍的房门:“黎衍, 吃饭了。” 里头传来他的回答:“你先吃, 我还不饿。” 周俏就先吃了饭,吃完后又去敲门:“黎衍,我出去倒垃圾,散个步, 一个半小时后回来。” 他没理她。 周俏独自下楼, 倒完垃圾后慢悠悠地往夜市街走。 天气真的暖起来了, 夜市街的人流量都大了许多。周俏身上穿着薄棉衣已经有点热, 想着晚上应该整理一下衣服, 下次休息就该洗冬装,再把春秋装给理出来。 对了,也该给黎衍添一些新衣服了。他天天待在家,穿的那几套运动服都洗得发白褪色,鞋子质量也很差,三月底要去喝白明轩、叶予薇的喜酒, 总得穿得像样一点。周俏边走边寻思,是给黎衍去专柜买衣服好呢,还是在淘宝买? 专柜的衣服真挺贵的, 她去五楼运动品牌柜台看过,一套运动服加一双鞋,怎么的都要一千多块,光买一套也没什么用,总得替换。 想了许久,周俏决定,给黎衍买一身好点儿的休闲装,喝喜酒时穿,再去淘宝买两身性价比高的运动服,平时可以穿。 嗯,就这么办。 关于黎衍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周俏后来仔细想过。 如果自己十七岁时没有认识黎衍,如今为了拿户口而与他牵上线,首先,她根本就不会同意搬去他家住。 第一次上门时见到的黎衍真的很吓人,穿得邋邋遢遢,头发又长又油腻,人瘦得皮包骨,还始终阴沉着一张脸,对着刘阿姨发火时又是捶轮椅扶手,又是咆哮,周俏哪敢搬过来和这么一个暴躁狂一起住啊。 那么,没有合住,可能他们的合作也无法达成,合作达不成,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周俏很明白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不会”,但她不敢说, 要真说了,黎衍可能会当场炸掉601室。 可这个问题真的有意义吗? 周俏是觉得没意义,但她知道黎衍不这么想。 四年时间,大家都在改变,有人从坏变好,有人从好变坏。周俏不算变得太好吧,至少和四年前相比,现在的她可以独立生活,有一些存款,可以供小树上学,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不怕失业,面对恶意欺辱她不再只会躲起来哭,大多数时候都能当场反击。 她知道自己算是一个乐观的人,要是不乐观,小时候活都活不下来。生活一天天在变好,周俏始终对未来充满希望。 可黎衍呢? 第124页 黎衍……一想到黎衍,周俏的心就揪得很难受。 他真的不应该过成这样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周俏如今的勇气和胆量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他给予,四年来,每当遭遇不公、伤心难过时,她就会想起黎衍。 在朋友圈写下私密的小心事,把心里话讲给那个不知在何处奋斗的帅气小哥哥听。 周俏想到当年的事,泼火锅事件以后,火锅店里所有人都认为周俏会辞职。虽然事件的责任人是那个闹事醉汉,他也向黎衍赔付了足够的医药费,可火锅店还是赔了两千块钱给黎衍。 老板找周俏谈过,怕醉汉拘留完来店里闹事,希望周俏主动离职。 周俏没答应,说愿意用工资补上这两千块,恳求老板不要赶她走。 领班觉得匪夷所思,只有陈哥和几个挺照顾她的同事知道周俏的心思——小丫头就是想再见一见黎衍。 他们没忍心告诉周俏,一般客人碰到这样的事儿,肯定把这家餐厅拉进黑名单了,傻子才会再来。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五月过去……黎衍和他的同学们再也没来过。 周俏心灰意冷,知道黎衍即将毕业,六月以后,她就再也没可能见到他了。她不知道他的烫伤是否治愈,有没有留疤,她都还没对他说声“谢谢”。 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周俏在店里上班,陈哥跑到她身边说:“小花,你看,那几个是不是你家男神的同学?” 周俏匆忙去看,来的真是眼镜小哥一行人,依旧有男有女,足有十二、三人。周俏心花怒放,仔细看后又失望透顶,因为, 黎衍没来。 那十几个男女生挤在一桌吃火锅,气氛有点怪,不像以前那么吵吵闹闹很开心,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有几个女生还拿着纸巾抹眼泪。 眼镜小哥要了两箱啤酒,六瓶白酒,一声不吭地把酒倒给大家,自己举起一杯白酒说:“明天,咱们就要毕业了,今天这顿饭,大家不醉不归。我祝大家一切顺利,前程似锦,回钱塘时都来找我,我请吃饭。”说着就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周俏看到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那个胖胖的男生也举起杯:“我这杯,敬阿衍。” 另一个寸头男生也举杯,语声哽咽:“我也敬阿衍!我现在没别的想法了,什么工作,读研,都不想了,我只希望阿衍将来能好好的。” 眼镜小哥和他碰杯:“阿衍一定会好好的!” “敬阿衍!” “敬黎大帅哥!” “敬A大!敬我们四年的青春!” “敬他娘的毕业典礼!” …… 一轮白的喝过,一群人哭得稀里哗啦,火锅店里的客人和服务员都惊呆了。周俏站在附近,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话,没弄懂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们明天就要毕业了。 为什么要敬阿衍?就因为他没来吃散伙饭吗? 他们走的时候,男生们几乎都站不稳,相互架着肩膀踉踉跄跄。周俏看到眼镜小哥和那漂亮姐姐手挽着手,眼镜小哥喝多了,脚步很虚,漂亮姐姐亲密地扶着他,俨然就是他女朋友的样子。 ——啊!是不是眼镜小哥和漂亮姐姐谈了恋爱,所以阿衍生气了? ——可是,他怎么还会输了呢? 第二天下午,趁着火锅店打烊时间,周俏溜去A大。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A大校园,学校真的好大好大,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在拍照的毕业生。周俏羡慕地看着他们,心想,这就是大学校园啊,是她这辈子都没机会来体验的地方。 A大很难考,周俏之前念的只是落后省份小县城的高中,教学质量无法和大城市相抗衡,以她的成绩都很难考上A大。她想,阿衍该有多优秀啊,从这里毕业,他的未来简直无法估量。 刺眼的阳光下,周俏眯着眼睛转了一大圈,别说黎衍了,连眼镜小哥那波人都没遇见一 个。 她最终放弃,独自一人在学校里默默地走,看一栋栋恢弘的教学楼,看装饰着玻璃幕墙的图书馆,看绿意盎然的林荫道,看大操场,看人工湖……看毕业生们捧着鲜花在亲友的祝福声中合影,看其他年级的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球…… ——这是阿衍学习、生活过四年的地方。 ——他毕业了。 十八岁的周俏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烈日炎炎,一群鸟儿刚好飞过。 “阿衍,祝你毕业快乐,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周俏说。 从学校回到火锅店后,她第一时间向店长提出辞职。 …… 周俏看过音乐喷泉,又逛了一会儿商场,决定回家。 她给黎衍留了足够的吃饭时间,可进门一看,餐桌上的菜一点也没动。 ——是他最爱的辣椒小炒肉啊,他都不吃? ——看来问题真的有点严重。 ——今日事今日毕,不能惯着他。 周俏敲敲门:“黎衍。” “……” “黎衍,我进来喽。” “……” 周俏开门进去,房间里一片漆黑,轮椅和假肢摆在床边,某个受了不知名打击的人正卷着被子睡在床上,连脑袋都蒙着。 周俏打开床头台灯,坐在他床沿边拍拍他的被子:“黎衍。” “……” 第125页 “阿衍,你不饿吗?” “……” “我给你带奶茶了,你起来喝吧。” “……” “红豆奶茶哦,我以前看你喝过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别的喜欢的口味,不敢乱买,每次只敢买这个。” 黎衍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周俏说的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看你喝过的。 ——以前,是哪个以前啊?四年前吗?她果然见过他喝奶茶,连口味都知道,这小傻子难道还偷看他的奶茶杯?变态啊! “阿衍……你别蒙在被子里啊,出来和我说说话嘛。”周俏还在锲而不舍地叫他。 黎衍:“……” “黎衍!”周俏突然用力往他屁股的位置一拍,“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再不出来我掀你被子了!” 黎衍只穿着内裤,心里一下子就有点慌。 ——不能被她看见,不能被她看见……残肢太丑了,绝对不能再被她看见! 双手下 意识地就揪紧了臀部附近的被子,周俏看见了,找着机会一把把他脑袋上的被子给掀开,黎衍快速地扭过头去,把脑袋埋在枕头上,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你干吗呀?”周俏俯下/身看他,嘴唇凑到他耳边说话,“为什么不吃饭?自虐啊?还是故意气我啊?” 黎衍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气我自己。” “干吗气你自己啊?又没什么事儿。”周俏伸手抱着他,拍一拍,“乖啦,起来吃饭。” “你觉得没什么事儿是吗?”黎衍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周俏,眼睛是红肿的。他也懒得躲了,沉沉开口,“周俏,我问你,如果不是叶予薇认出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这些事?” 周俏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回答:“是啊。” “你见过以前的我,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黎衍声音发颤,“你现在天天看到的是这个样子的我!” 他伸手指向床边的东西,“轮椅,假肢。” 又隔着被子拍拍自己的大腿残肢,“断腿!” “你是怎么做到没有心理落差的?我真的很好奇。”他的浓眉皱得很紧,“我不知道也就算了,一知道你见过以前的我,喜欢以前的我,我现在对着你,特么就像被人扒了衣服丢大街上一样!周俏,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想特意去告诉你这些你根本就没记住过的事!”周俏很无奈,“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是黎衍,你就说,你是不是黎衍?!” “我是黎衍!但我不是以前的那个黎衍!”黎衍撑着床面坐起身来,怒吼道,“我特么知道我变了,所有长眼睛的都知道我变了!我腿没了你明白吗?只剩这么一丁点儿,再也不会长出来了……” 他看着周俏,语气悲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他们吗?不管是亲戚,老师,还是朋友,同学,我不想他们看到现在的我后,会想起以前的我!我不想看到他们眼睛里的那种东西,啊……黎衍残废了,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好可惜,人生就这么毁了,真可怜啊……你看到刚才白明轩的眼神了吗?就是那种眼神!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我说!明明不理他们是我不对,他还要低声下气来求 我!为什么啊?就因为我现在特么是个可怜蛋!人人都要让着我顺着我!那些女的,看到我就哭哭啼啼,好像我活着就是在受罪,奇怪我为什么不去死啊?!” 周俏一直冷静地听他发泄,没有哭,连眼睛都没觉得酸,几乎是一脸的铁石心肠。 听他吼完,她问道:“那我哭哭啼啼了吗?因为你没了腿而哭过吗?” 黎衍一下子就顿住了,接着又大声说:“你在我面前哭得还不够多吗?!” “我哭,要么是因为你莫名其妙骂我,要么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我有哪一次是因为你腿没了而哭的?”周俏大声说,“我是见过以前的你,我也喜欢过以前的你,可我很明白,以前的黎衍一点也不喜欢以前的周俏!他甚至都不记得她!” 黎衍咻咻地喘着气,错开眼神不看她。周俏放缓语气:“黎衍,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不准骗我。如果你能回答得让我满意,我允许你今天自虐不吃饭,甚至明天后天你都别吃了,饿死算了!” 黎衍:“……” 周俏:“问题很简单,你也设想一下,如果你没出车祸,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 黎衍脸色一僵:“……” 周俏:“我现在,已经比十七岁时优秀很多了,人好看了一点,钱也多了一些,工作也比那时候体面。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会化妆,会上网,会用手机,听得懂一些钱塘方言,就连胸都大了一点!” 黎衍的脸“腾”一下红了。 “你要是没出车祸,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只能回答会,或是不会。”周俏继续问。 黎衍答不出来。 周俏给了他一点时间,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答案是不会,你不用那么纠结。” 黎衍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很复杂。 “那么问题来了,你看我生气了吗?”周俏歪头一笑,摊开双手,“我没有生气啊,我为什么要生气?如果你没出车祸,我俩不会有交集,打死你也看不上我,一个初中生,外省农村来的打工妹,长得也就那样,商场营业员,一个月累死累活赚几千块钱,跟你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对吗?” 第126页 黎衍无话可说。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那样的问题呢?又为什么 要生自己的气?”周俏的语气软下来,“没有什么如果,没有什么假设,我喜欢的就是黎衍。以前的黎衍温柔又帅气,帮过我好多次,我对他更多的是崇拜和仰慕。就像现在的粉丝对着爱豆,如果是真心喜欢,那么爱豆就算恋爱结婚,粉丝都是开心的,会祝福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周俏大着胆子伸手轻抚黎衍的脸,“现在的黎衍,就算坐轮椅也依旧很帅气,不过没那么温柔了,有点小暴躁。可是我很喜欢这样的他,很真实啊,也很可爱,而且现在我们不是粉丝和爱豆的关系了,黎衍是我男朋友,能摸到能亲到的,如果他和别人恋爱结婚,我会很伤心。” 黎衍:“……” 周俏停了几秒钟,见他情绪有所缓和,才温柔地说:“黎衍,我知道有些时候你会感到痛苦,我也知道我没法子去感受你的痛苦,分担你的痛苦。但请你相信,我没有可怜你同情你的意思,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多好多年了。” 黎衍:“……” 周俏捞过他的左手握在手里,两个人的手都是暖暖的:“如果要拿以前的黎衍和现在的黎衍做比较,我其实更喜欢现在的黎衍。因为他记得我,认识我,喜欢我,他是我一个人的黎衍。” 黎衍脸色好不自然,又把头给别开了。 周俏凑过去追着他的脸看:“好啦,你别生自己的气了,也别生我的气了,行吗?上次都答应我,和我一起往前走的。” ——老天爷啊!各路真主上帝,菩萨神仙!显显灵吧! 周俏心里七上八下,她真的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在哄人了,说出来的话肉麻得自己都要颤抖,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小黎先生有一颗脆弱的玻璃心,周俏明明满满一腔真情意,他愣是看不见。行吧,看不见就说给他听,怎么煽情怎么来,上回表白就是这样,这人像是吃这一套。 别扭的男人果然有所触动,原本刻满愤慨的眼神已经渐渐柔和下来,急剧起伏的胸腔也归于平静。他转回头来看着周俏,一会儿后,向她伸出右臂,周俏立刻一头扎进他怀里,也抬手抱住了他。 黎衍右手摩挲着周俏的后背,轻声开口:“黎衍不会和 别人恋爱结婚,黎衍现在是个已婚人士。” 周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说好了一年后分居,三年后离婚的吗?” “你想离婚吗?”黎衍低头吻吻她的头发,“到时候你想离,我就和你离,不会拖着你。不过离了以后,我是不会再找了。” “不想离。”周俏在他怀里甜甜地说,“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了,和你登记的那一天,就算是假结婚,我还是好开心好开心!大概就和粉丝嫁给爱豆那么开心吧,简直就是撞大奖,第二天我还去买彩票了呢!” 黎衍无语:“中奖了吗?” “只买了两块钱,用你的生日和我的生日还有结婚日期选的号,没中,彩票我还留着呢。”说着,周俏就嘿嘿地乐起来。 如果她真的是演的,黎衍想,那她演技未免太好,都能去拿奥斯卡影后了。再说了,她图什么呀? ——操!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 黎衍真觉得缘分这事儿神乎其神,就跟拍电影似的。 周俏这个小傻子是真的喜欢他,就算他没了腿,坐轮椅,一无所有,她还是喜欢他。 他才是撞大奖的那个人吧? 成功安抚黎大爷后,周俏命令他起来吃饭,喝奶茶。 看到桌上的辣椒小炒肉,肚子早就咕咕叫的黎衍连加热都不让,直接盛了一碗米饭大快朵颐。 周俏托着下巴坐在桌边看他吃,并没有觉得心累。 哄人好有成就感哦!每哄一次就增加一点经验,过些年她说不定能写一本书,叫做《如何征服刺猬男友》,搞不好能大卖。 经过掉马事件,黎衍的情绪恢复比周俏想象中来得快。 可能是因为这些年,他一直在自我厌弃、自我否定、自我和解、自我接纳中度过,情绪循环往复,也算是小有经验。 更何况,这一次的情绪调节还有周俏从旁辅助。 周俏就是个夸夸怪,假设总数100,黎衍纵有99个缺点,她都能从中找出一个优点使劲儿夸,夸得黎衍都要不好意思了。 睡前聊天时间。 “你怎么不去传/销组织给人洗脑上课呢?”黎衍捏捏周俏的脸,“这么能说,说不定可以发家致富啊!” “那我不敢,那要坐牢的。”周俏笑着说,“我 好歹做了两年导购呢,顾客试穿衣服不管丑成什么样,我都能给夸得像是天王下凡!” 黎衍听着有点不对味儿,斜着眼睛看她:“敢情你和我说的都是假的?不走心啊?” “你摸摸我心。”周俏抓着他的手就往胸口按,“天地良心,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情真意切,如假包换……” 黎衍慌不迭地把手从她胸上移开,瞪她:“少来这套!” 周俏慢慢噘起嘴,不甘示弱地叉腰:“哼!” 黎衍回瞪:“哼!” 周俏继续瞪:“哼!” 黎衍不瞪了,低眸往某处瞄了一眼:“上次是谁说胸变大了的?难道你十七岁时胸是凹进去的吗?” 第127页 周俏:“……” 作者有话要说:周俏: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是读者妹子们让我问的。 黎衍:…… 作者:讲真,我本来就要写的!!脑洞被人攻破啦! 黎衍:…… 黎衍:说好的团宠呢?你们所有人都欺负我! —— 啊哈哈,明天又要下楼啦~~大家不要催电梯房,真的,快了,我保证! 第42章 “轰隆隆——” 一声春雷炸响。 伴随着电闪雷鸣, 钱塘连着几日出现大雨到暴雨天气。 刚开出来的樱花被雨水打落枝头,整个城市陷在一场雨幕中,湿淋淋的让人很难受。 黎衍大概是最难受的人之一。 春雨并不总是细润无声, 黎衍坐在电脑桌前,耳边是窗外哗啦啦的暴雨声,面前是电脑和键盘, 他原本写得还挺顺畅, 这时候被一阵残肢处的骨头疼打断,疼得他忍不住弯下腰来。 本来, 黎衍是想在二月底前把第四本小说完结的, 但是和周俏谈恋爱后,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变好的缘故, 写东西居然一点不卡文,连着二月收益都好了起来。于是,他干脆把砍掉的大纲又加回一些,又写了一个月,这时候还有六、七章就要正式大结局。 他没穿假肢,手掌按摩着残肢末端时, 电话响了。 黎衍不用看也知道是周俏, 她上早班时会在午休给他打个电话, 上晚班时会在晚餐时间打, 就简单说几句, 问问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想她, 这几天他腿疼,周俏更是忧心,每天都会按时来问。 黎衍嘴巴上总嫌她啰哩八嗦, 心里却很暖。 喜欢的人就算不在身边,也一直惦记着你,换谁都会感到窝心。 黎衍接起电话:“喂。” 周俏问:“阿衍,你吃饭了吗?” “刚吃过,在码字。” “腿疼有没有好一点啊?” 她就这么软软一问,黎衍心就酥了,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是那样,你放心,我没事的,都习惯了。” “哦……对了阿衍,你穿多大码的鞋啊?” 周俏突然转换的话题让黎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还穿什么鞋?” “哎呀,我给你买新鞋呢,你那个脚不也要穿鞋的吗?”周俏站在五楼运动品牌专柜里,对着导购不能说得太明,还好电话那头的黎衍终于懂了。 “假肢脚板是42码的。”他说,“但是你为什么要买鞋?我有鞋啊。” 周俏说:“你那些鞋都旧了,不是要去喝白明轩的喜酒吗?我给你买双新的。” “别买太贵。”黎衍叮嘱她,“走不了几步路,没必要。” “不是还要下楼吗?” 周俏给他解释,“上回你穿的皮鞋,我觉得走楼梯不合适,咱们还是买运动鞋,下楼好走。” 黎衍有些意外:“你还愿意扶我下楼吗?” “我愿意啊,你自己愿意走吗?” 黎衍低声说:“只要你肯扶着我,我当然愿意。下楼时天还亮着,问题应该不大,就是费点时间。” “好,那晚上给你看新衣服新鞋子!”周俏乐呵呵地挂了电话。 离喝喜酒还有不到一周,她把商场里的男装柜台上上下下逛了个遍,综合性价比和养眼度,最后给黎衍买了一身新衣服,共花了一千六。 黎衍挂掉电话,想了想,拿起手机拨给宋晋阳。 “Hello,小黎先生?”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黎衍听到宋晋阳贱兮兮的声音就有点炸毛,怎么会有这么欠揍的人? 他按下脾气:“宋晋阳,问你个事儿,现在你去喝同学的喜酒,一般给多少红包?” 宋晋阳很意外:“你要去喝喜酒?” 黎衍:“你别管,回答问题。” 三金还在上学,沈泽西也小,这个问题只能问宋晋阳,同龄,土著,朋友又多。 宋晋阳说:“那要看关系程度啊,一般同学嘛,一个人去,六百八百都行,两个人去,就要一千,一千二。” 黎衍问:“那要是关系再好一点呢?” 宋晋阳:“好到什么程度啊?我和你这种吗?那起码五千起啊!” 黎衍脸黑了:“神经病,我挂了。” “哎哎哎别挂别挂!和你开玩笑的。”宋晋阳一通嘎嘎笑,“是很好的朋友吗?那两个人去得要一千五到两千吧。” 黎衍:“我知道了,多谢,挂了。” “等等等等!别挂!”宋晋阳在电话那头大叫,“你真的要和周俏去喝同学喜酒吗?” 黎衍承认了:“嗯。” “什么时候啊?” “这周六。” “有车子去接你吗?”宋晋阳的语气正经起来。 黎衍老实回答:“没有,我们自己去。” “几点钟出门?你告诉我,我送你过去,那天我休息。” “不用。”黎衍真的很不习惯和宋晋阳这样相处。 宋晋阳没再嗷嗷叫,像个成熟的大哥哥似的说道:“黎衍,有些事真没必要这么坚持。这个礼拜一直 下雨,你腿是不是在疼?都这样了你怎么走下楼?吃喜酒你和周俏肯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个楼梯搞出一身臭汗,犯得着吗?万一摔一跤呢?单元门走到小区门口那段路淋湿了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周俏想想。我过来就是一脚油门的事,你不用觉得麻烦我,我送你们过去后就去接小颂约会,不耽误。” 第128页 黎衍:“……” 宋晋阳:“你是不是感动地哭起来了?” 黎衍一秒破功:“你特么有病啊!” “哈哈哈哈……”宋晋阳又是一阵大笑,“时间给我,我来接你,麻溜儿的!” 黎衍终于妥协了:“喜来登酒店,6点前到就行,你看着安排吧。” “行,那我5点到你家,开过去也就半小时。” “谢了。”黎衍声音低低的。 “不客气。”宋晋阳笑道,“来,喊声哥听听。” 黎衍:“滚!” 挂下电话,黎衍居然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又感到腿疼。 “操操操!哎呦呦——”他实在坐不住了,转着轮椅到床边,把自己搞到床上躺下。两只手同时按摩着两段残肢末端,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 从去年十月认识周俏,到现在三月下旬,短短的半年时间,明明没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他却觉得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家里多了一个小女人,是他的女朋友,一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喜欢黄色的卡通小玩意儿,会做很好吃的菜,有时像个软糯糯的小兔子,有时又像凶巴巴的护崽老母鸡。 和她在一起时,黎衍觉得越来越放松,原本死死藏着的身体秘密,现在也愿意一点一点展露在她面前,周俏在家时,他已经很久没穿过假肢。 对沈春燕不再大吼大叫,沈春燕也不再畏畏缩缩地面对他; 和宋晋阳的关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好转; 和沈泽西都加上了微信,有时候会闲聊几句; 问过三金工作的事,思考过自己除了写文,还能不能再干点别的; 甚至偷偷看过租房APP,查阅小户型电梯房的房租价格。 就连马上要去参加的这场婚礼,他都不那么恐惧。可以预想到那一天,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会多么令人厌恶,那些窃窃私语,充满同情的问询, 叫人崩溃的、却又无用的鼓励……他都不那么怕了。 大概是因为,身边会有周俏在。 不是一个人,周俏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没人可以伤害他。他也想让大家知道,他的生活虽然没法再和别人比,但也不算太糟糕。 啊……周俏。 周俏花,俏俏,小花,小傻子,小猪猪……心肝宝贝蛋。 几点了啊?她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下班回家,雨下得那么大,她还要去坐公交。 要是手头再宽裕些就好了,就能让周俏打车回来。 现在就算让她打车,她也舍不得。 ——真是一个不合格的男朋友。 黎衍叹了口气,继续一下一下地按摩残肢,缓解疼痛。 晚上,周俏提着好多纸袋回到家,一进门就叫起来:“雨好大啊!我都怕把衣服淋湿了,一路抱怀里回来的。” 黎衍转着轮椅到她身边,拿了块干毛巾给她:“赶紧擦擦头发,衣服湿了就湿了呗,怎么还能把自己淋成这样?人重要还是衣服重要?” “衣服重要!都是新的呢,哪儿能淋湿啊。”周俏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他,突然疑惑地问,“你怎么穿假肢了?不是腿疼吗?” 黎衍低头看向自己两条“腿”,说:“我刚才站了一会儿,下雨天,站一下会舒服一点,腿反而没那么疼。” 周俏不明白:“是吗?站一下就不疼了?为什么呀?” 黎衍给她解释:“可能是因为站起来后,腿待在接受腔里,有一种束缚感,也可以理解为挤压按摩吧,站一会儿再坐下,会好受一些。” 周俏学到了新知识:“啊……这样啊。” 黎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顾自拿过纸袋看起衣服来。 一件雪白的衬衫,一件酒红色毛线开衫,一条藏青色休闲裤,外加一双白色运动鞋。 “红的?”直男黎衍拎起那件开衫,拧着眉毛问,“会不会太艳了?又不是我结婚。” “这是酒红色!”周俏真是服了,“你皮肤白,穿这个保证好看,我都卖了两年男装了,还不知道怎么搭配吗?” 黎衍笑了一下,又去看裤子和鞋。 周俏帮他把开衫折起来,说:“这一身,要是加点儿配饰就更好看了,比如戴个手表,手链,或者是项 链,弄点儿金属色,完美。” 黎衍拍拍自己的轮椅扶手:“那么大一架轮椅呢,金属色还不够吗?” 周俏一愣,接着就哈哈哈地笑起来,黎衍往她屁股上一拍:“笑屁啊!” 周俏笑了好一会儿,把所有衣服都折好,黎衍问:“这些加起来不便宜吧?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俏冲他笑笑:“别了,我给你买的。” 黎衍说:“我还是转你一些吧,你给自己也买身新衣服,喝喜酒可以穿。” 周俏摇头:“我有衣服,有几件还挺好的,反正你同学平时又不见我,看我穿什么都会觉得是新衣服。” 黎衍垂下眼睛:“别人都是男朋友使劲儿给女朋友花钱,你倒好,自己辛辛苦苦站柜台得来的工资,都给我买东西了。” “我乐意。”周俏俯身亲一下他的脸,“你上回还给我买了手机呢,那能买多少衣服呀。” 黎衍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着她:“周俏,你十七岁时到底是长什么样的?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第129页 周俏眨眨眼睛:“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黎衍一脸怀疑,“你那会儿和现在长得像吗?应该还是像的吧,要不然叶予薇也不会认出来。” 周俏:“呃……” 两分钟后,黎衍手上拿着周俏的身份证照片,与她面面相觑。 “就长这样,登记那天你也看过了。”周俏坐在他身边,指指身份证。 黎衍低头看,登记那天的确看过了,但没记住。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身份证是周俏十七岁那年办的,刚过生日,照片里的她留一头毛绒绒的短发,稚气的脸庞上有两坨乡村红,抿着嘴巴,表情很严肃。 眉眼五官的确有一点现在的影子,但实在是太土了,也不知道叶予薇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认识我时,就长这样?”黎衍看看照片,再看看周俏,问道。 “昂!”周俏学着照片里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问,“像吗?” 黎衍盯着她:“……” 周俏也回盯他:“……” “啊……”黎衍抬手捂住脸,“我女朋友小时候怎么这么丑啊!” 周俏扑上去就捶了他几拳:“嫌 丑就不要带出去!你自己一个人去喝喜酒吧!” 黎衍抓住她的胳膊,顺势就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连着胳膊一起圈住,让她动弹不得。 周俏扭了扭身子,有点懵:“你放开我啊!我很重的,会不会把你假肢压坏啊?” “不会,你这么瘦,哪会压坏。”黎衍不松手。 “你的腿会不会被压疼?本来就在疼呢。”周俏又问,浑身都绷起来了。 “不会疼,你坐着我假肢呢。”黎衍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黑眼珠子也越发得黯。说到后来,他的嘴唇已经凑到周俏的脖颈上,一点一点地吻着她,舔着她,甚至还咬了一口。 周俏被他吻得身子发麻,两只手已经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搂着他的脖子,任他予取予求。 两人的身子贴得很紧,周俏渐渐感觉到黎衍身体上的一些变化。 “阿衍……”她叫他。 “嗯?”男人闭着眼睛吻得很专心。 周俏心脏砰砰跳,鼓足勇气开口:“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的……” 黎衍的动作停下了,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她,周俏的视线高他一些,她的脸上绯红一片,眼睛特别亮,嘴唇也很鲜润,明明不是美艳的长相,对黎衍来说却像一株罂/粟,充满危险与诱惑。 他内心斗争许久。 最终,还是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周俏的肩窝里。 声音哑哑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以后日子还长。” 脱假肢上床前,黎衍决定最后站一会儿。 缓解断骨疼痛的方法有几种,按摩,热敷,都不行就只能吃止疼药。 按摩需要的时间很长,黎衍总是没耐心,热敷又很麻烦,要不停去绞热毛巾。他没有吃止疼药的习惯,一般就是硬忍。 与这些方法相比,站立反而是最方便的一种。只是黎衍没有告诉周俏,残肢疼得厉害时,刚站起来的前五分钟简直是煎熬,疼痛会加剧,熬过这五分钟就好了,再站一会儿,坐下以后全身舒畅,就跟没电的手机充满电一样。 周俏站在双杠边看着他,看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时,五官扭曲得像是上了什么酷刑,紧咬着后槽牙才没哼出声。 这人真的很怕疼啊,周俏看着他的样子,身 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问:“疼得厉害吗?” “还好……”黎衍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衣袖挽到手肘,撑着双杠的手臂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周俏干脆从双杠另一头走进去,抱住黎衍的腰,用力地往上撑着他。 “这样会省点力吗?”她抬头问。 “嗯。”黎衍低头看她,很自然地就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都不知道会这么疼的。”周俏是真的心疼了,原本以为截肢就是截肢,腿截了而已,没想到还有后遗症。 “没事,很多人都这样。”有了她的支撑,黎衍真的轻松了一些,甚至还腾出左手来搂住周俏。 两个人的姿势就像是拥抱在一起,周俏把脑袋搁在他胸前,说:“年纪轻轻就老寒腿,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啊?”黎衍语气硬邦邦的,“到老了都是这样呢,一个没了腿的怪脾气老头。但是我和你说,你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咦?你这人怎么不走台词本啊?”周俏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你这时候不是应该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才对吗?” “狗屁!来不及了!”黎衍左臂将她紧紧一箍,“撩完就想跑?我告诉你没门儿!做梦呢!” 周俏甜甜地笑起来:“不跑不跑,陪你到老。” 黎衍:“……” ——陪你到老。 到老啊。 黎衍以前都不敢想自己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沈春燕应该更老了吧,如果不那么走运,她去世了,那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都没法给母亲养老,自己照顾自己都很勉强。 沈春燕曾经和他开过玩笑,说老了以后他俩就一块儿去住敬老院,母子住一间。 第130页 “八十岁的老妈妈照顾五十多岁的老儿子,就这么着吧。”说完她还呵呵笑。 黎衍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就跟对周俏说过的那样,对于未来长长的几十年,他真的非常害怕。如果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他大概会提早放弃吧。 可是现在,有个人对他说,会陪他到老。 他把右手也从双杠上松开了,两只手臂紧紧地搂着周俏,站得稳稳当当。 怀里抱着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太过充实,是他的小傻子。 “你说的,陪 我到老,不能反悔啊。”黎衍暗哑的声音飘在周俏耳边。 “不反悔。”周俏说,“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 周六傍晚,下着雨,宋晋阳5点整准时来到黎衍家。 周俏调休一天,和黎衍都已经整装完毕,宋晋阳看到轮椅上的黎衍,眼睛一亮:“我去!帅啊!这是哪儿来的男团偶像啊?” 黎衍有点不好意思。他穿着一身新衣服,白衬衫外是酒红色毛线开衫,底下就是藏青色休闲裤配白色运动鞋,连着头发都被周俏打理过,修剪了一些,又用发胶抓抓,搞出一个很有点时尚的发型。 酒红色很挑人,黎衍穿着却特别好看,皮肤白皙,眉眼清俊,肩膀宽宽的,腰身瘦瘦的,肚腩早就没了,衬衫领子还敞了两颗扣子,气质英朗中又带着一丝儒雅,就是个二十六岁年轻人最耀眼的样子。 “是弟妹给你买的衣服吗?弟妹眼光真不错啊!”宋晋阳啧啧感叹。 周俏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啊,明明是阿衍自己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 “屁嘞!”宋晋阳睨着黎衍,“这家伙前几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送进鬼屋吓人都不用化妆好吗!” 黎衍:“……” 周俏瞪一眼宋晋阳:“晋阳哥哥,你再这么说阿衍我可要生气了!” 宋晋阳笑了:“好好好,不说不说,小黎先生天生丽质,从小到大都是校草,哥哥我是羡慕嫉妒恨,弟妹莫怪,莫怪。啊呀!弟妹今天也很漂亮呢!都要认不出来了。” 这下子换周俏不好意思了:“晋阳哥哥你别笑话我了。”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外头配一件白色小外套,脚穿黑色皮鞋,是她最贵的一套春秋装,色系和黎衍很搭。 周俏还用尽毕生功力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长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喷了点香水,整个人袅袅婷婷,刚打扮好时,黎衍都看呆了眼。 ——啊,小傻子打扮一下还挺好看的呢。 两个夸夸怪凑在一起,黎衍很头大,止住他俩话头:“你俩有完没完?赶紧出发吧。” 宋晋阳背黎衍下楼时,周俏护在一边,听到宋晋阳说:“小黎先生,你是不是胖了?” 黎衍:“……” 周俏连忙说:“ 没有没有,不是胖,阿衍最近在健身呢,身上都是肌肉!” “啊哈?”宋晋阳好惊讶,“黎衍你在健身?真的假的?” “真的呀!”周俏说,“不信你一会儿捏捏他手臂。” 黎衍在宋晋阳背上扭过头:“周俏!” 周俏赶紧闭嘴。 到一楼后,宋晋阳说去把车直接开到单元门口来,周俏陪黎衍在楼道里等着。她松了一口气,说:“今天幸好有宋晋阳帮忙,要不然我俩肯定会淋湿。” 黎衍低着头,没吭声。 去酒店的路上,黎衍为了上下车方便就坐在副驾,问宋晋阳:“你上次说要找房子结婚过度,找到了吗?” “还早着呢,才三月啊,我们打算五月去租,有装修就直接住了,没装修就简单搞一下,夏天散散味,秋天就能住。”宋晋阳说完,又问,“怎么?你那601打算租给我吗?” 黎衍没回答。 宋晋阳笑笑:“你肯租给我,我就会租,真的,不和你开玩笑。你那屋子离我公司和小颂学校都不远,租金就按市场价给,估计能租3500左右,我去外面租也是租这个价位的房子。” 黎衍说:“我还没想好,再让我想想。” 宋晋阳耸耸肩:“五月底前找我都行,晚了就不好说了,可能我们就找好房子了。” 黎衍点头:“嗯。” 周俏坐在后排,惊讶地看着他。 黎衍都没和她说起过,想把601租掉,租掉以后,他们住哪里啊? 宋晋阳把黎衍和周俏送到酒店就走了。周俏推着黎衍进大堂,看过指示牌,白明轩和叶予薇的婚礼在三楼宴会厅举行。 两人等电梯时,身边来了几个中年人,其中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左胸别着红花,看到黎衍后打量了好一会儿,激动地叫出声来:“这是黎衍吗?” 黎衍抬头看他,认出是白明轩的父亲,礼貌地喊:“白叔叔您好,是我,黎衍。” “啊呀,啊呀,啊呀……”白父连着三个“啊呀”,把周俏都听得紧张起来,果然,白父紧跟着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唉……真是命运弄人啊!黎衍,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黎衍:“……” 四、五个中年男女齐刷刷地盯着轮椅上的黎衍看,周俏把 手按在黎衍肩上,他拍拍她的手,说:“白叔叔,我挺好的,都结婚了呢,这是我的妻子周俏,今天一起来喝喜酒,恭喜您啊。” 第131页 他伸手握住周俏的手,白父见他一脸坦然,终是点点头:“谢谢,谢谢,你能来喝明轩的喜酒,叔叔很高兴啊!晚上多吃点,多喝点,争取抽个大奖。” 黎衍淡淡地笑起来:“一定,白叔叔,我们上去再说。” 电梯把一堆人都送到三楼,周俏推着黎衍来到会场门口,白明轩显然为这场婚礼投入了大手笔,签到台规模巨大,唯美浪漫,鲜花丛中摆着一张白明轩和叶予薇的婚纱照。 一身笔挺西装的白明轩老远就看到黎衍,快步迎来:“阿衍!” 在他身后是另一个穿着伴郎西装的年轻男人,周俏认出他,就是曾经的那个寸头男生,现在头发留长了,还烫着卷,他也激动地叫:“阿衍!” “明轩,新婚快乐。阿杰,好久不见啊。” 黎衍坐在轮椅上,神情平静温和,打完招呼又介绍周俏和华又杰相互认识,末了,白明轩说:“阿衍,过来拍照。” 叶予薇穿着一袭雪白婚纱站在迎宾处,看到黎衍时,眼神里又透出那种悲悯之情。黎衍装作没看见,说声“恭喜”,就让周俏把轮椅停在白明轩身边。 他低头放下两条假肢,又抬头望向周俏,两人都不用言语,周俏已经扶着他的手臂让他站了起来。等他站稳后,又将轮椅推到三米远外,回来站在黎衍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白明轩低头看向黎衍的“腿”,担心地说:“阿衍,没问题吗?” 黎衍拍拍他的肩,不以为意:“放心,站得住,只是现在,我和你一般高了。” 白明轩尴尬地笑了一下。 摄影师在前头举起相机:“来,大家看这里,笑!” 黎衍身姿挺拔地站在白明轩身边,左手插兜,右手自然地任周俏挽着,他看着镜头,笑得清浅温柔,只听“咔擦”一声,这温馨的一幕就被相机记录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啊啊啊啊啊我衍哥帅起来简直犯规啊!!!!漂亮大宝贝!!! 周俏:啊啊啊啊啊啊我家衍衍最帅最温柔最霸气!!!爱死了爱死了!! 宋晋阳 :啊啊啊啊啊啊!!! 周俏:你跟着叫什么? 宋晋阳:我激动啊!我出场了呀! 第43章 摄影师拍完照, 黎衍以为周俏会去把轮椅推过来,结果她快步向前,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摄影师:“师傅, 麻烦您用手机也帮我们拍一张,谢谢。” 白明轩和叶予薇并没有异议,黎衍眼神古怪地看了周俏一眼, 四个人加上华又杰又拍了一张, 周俏才满意地收好手机,推回轮椅, 让黎衍稳稳坐下。 白明轩让华又杰领黎衍进会场找桌子, 周俏推着黎衍往宴会厅走时, 黎衍偏了偏头, 问:“你是不是又要发私密朋友圈了?” “咦?你猜到了呀?嘿嘿嘿,是啊,我怕拿不到那张照片嘛。”周俏开心地回答。 黎衍无奈地摇摇头:“你都写的什么呀?自己写给自己看?” 周俏有点难为情:“习惯了嘛,以前常搬家,写本子很容易丢,写手机备忘录, 换个手机就没了, 偷偷发在朋友圈就很方便啊, 换手机也不怕。” 黎衍问:“你写了好多年了?” “是啊。” 黎衍还挺好奇的, 回了下头:“真不能给我看啊?” “不给你看, 没什么好看的呀,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周俏心虚地看了一眼前头的华又杰, 幸好人家完全没注意他们的对话。 “哦……我知道了。”小黎先生的脑洞开始工作,“你肯定在里头骂我了,那会儿我和你吵架挺凶的, 你当面不吭声,背地里都写朋友圈了是不是?” “……”周俏扯了扯他的耳朵,“是!被你猜中了,但还是不能给你看,憋死你!” 黎衍都被她给气笑了:“小气鬼。” 正说笑间,到了大学同学所在的那桌,有四、五个人已经坐着了。一个胖胖的男生“腾”一下站起来,几乎是向着黎衍扑过来:“阿衍!!” “哎我操!”黎衍被他扑了个满怀,直起上身与刘琛拥抱,“琛仔,你要撞死我啊!” “阿衍!我好想你啊!”刘琛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周俏看他那样子像是要哭了。 黎衍忙说:“打住啊!不许哭!我好着呢,别搞得好像我得了绝症要嗝屁似的。” 周俏拍他肩:“胡说八道什么呢?” 刘琛终于冷静下来,华又杰继续出去做伴郎,周俏把黎衍推到桌 旁,自己在他右边坐下,刘琛自然坐到黎衍左边,好奇地打量周俏。 这一桌坐着的都是黎衍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有男有女,只是关系没有刘琛、华又杰这么铁。这时候一个个都很紧张,毕竟大家都没和残疾人打过交道,这个人还是当初的同窗,是他们中间最耀眼的那一个。 所以,他们看着黎衍的眼神里有关心,有同情,有探究,还有遗憾、可惜、怜悯这些根本就藏不住的情绪。 好在黎衍看着精神面貌很不错,拍了拍刘琛的背,微笑着对在座的所有人说:“好久不见啦,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周俏,我们结婚半年了。俏俏,这些都是我大学同学,名字你就不用记了,反正男的都没我帅,女的都没你年轻。” “黎衍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讨厌!”一个瓜子脸的女生嗔怪道,“退了我们班级群,和谁都不联系,现在还好意思取笑我们?” 第132页 “是我的错,一会儿我自罚一杯。”黎衍笑道。 刘琛问:“你怎么结婚都不和我们说?喜酒我都没吃上!” 黎衍揽过周俏的肩:“酒没办呢,红包你先准备着,办了一定叫你。”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俏安静地坐在黎衍身边,看他和刘琛聊天。来之前,她并不知道黎衍的心理准备已经做得如此充分,没有露出丝毫负面情绪,和所有人都有说有笑的。 别人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网上写小说,别人问他笔名,他就摇着手说:“给我留点面子吧,写得太磕碜,就是混口饭吃。” 他谈笑风生的样子真的和四年前很像,只是收敛起了眼睛里的精锐锋芒,笑容也不那么肆意张扬。他没有办法遮掩身下的轮椅,人又长得英俊,所以非常醒目,有人走过时总会看他一眼。 周俏不知何时已经牵住了他的右手,两只手躲在桌下,手指牢牢地扣在一起,即使黎衍在和左边的刘琛说话,也会时不时地用手指挠挠她的掌心,像是在叫她放心。 周俏右手托腮,目光一直落在黎衍的侧脸上。她知道自己的眼神是肆无忌惮的,落在旁人眼中可能会显得很花痴,但她无所谓。 这样子的黎衍她已经很久没见 到了,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也不想花工夫去和别人聊天。这些人都是A大毕业生,甚至还有硕士、在读博士,自己不可能和他们聊到一块儿去。 这一桌陆续来人,大家轮流到黎衍身边合影,周俏充当摄影师,在桌对面帮他们拍照。黎衍坐得端正,笑得妥帖,拍了好一会儿后他不满地叫起来:“你们有没有搞错啊?我又不是明星!要不要老子给你们签个名啊!” 之前的瓜子脸女生说:“你可比明星帅多了,当时咱们系里有多少女同学喜欢你啊!哎,小周,你知道这些事不?” 周俏红着脸摇摇头,黎衍轻轻一拍桌子:“赵青,行了啊,别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赵青咯咯直笑:“就看你俩这腻歪劲儿,是我能挑拨的吗?当时我们还猜黎大帅哥最后会拜倒在哪条石榴裙下,小周,还是你厉害!”说着就向周俏竖竖大拇指,大家都笑起来,搞得周俏脸更红了。 “哎呦,我以为我要迟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传来,王雯琳风尘仆仆地来到桌旁,在赵青身边最后一个空座坐下,一抬眼就看到正对面的黎衍,她张了张嘴,叫出声:“黎衍,你也来了?” 黎衍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白明轩结婚,我当然要来。”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王雯琳抬腕看表,对身边的赵青说,“好险,差点迟到,月底我们公司特别忙,周末都要加班的,一会儿回去我还得干活呢。予薇本来想叫我做伴娘,我哪有时间啊!” 周俏不知道这个女生是谁,只知道自从她一来,桌上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王雯琳的长卷发扎在脑后,穿着一身杏色职业套装裙,脖子上挂着钻石项链,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妆容精致,但五官远不及叶予薇漂亮,颧骨有些高,长着一张不太好相处的脸。 王雯琳与众人打过招呼,终于发现了周俏。这一桌除了大林带着女朋友,其他人都是单个来的,周俏坐在黎衍身边,她的另一边是大林的女朋友,也就是说…… “黎衍,这是你老婆吗?”王雯琳挑着眉毛看向周俏,问道。 黎衍淡淡回答:“是啊,我老婆,周俏。” 没下文了。 王雯琳不乐意了:“你怎么不给你老婆介绍一下我呀?” 黎衍都想翻个白眼,忍住脾气说:“俏俏,这是我同学王雯琳。” ——哦,王雯琳啊。 那天叶予薇说起过的,周俏想起来了,对她微笑:“你好。” 王雯琳也在笑,一边笑一边说:“周俏,你真的是当初A大门口火锅店里的小服务员?黎衍帮着出头被泼火锅就是为了你?哇……好浪漫啊!这不就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吗?” 周俏:“……” 黎衍:“……” 众人:“……” 老同学们大多不是泼火锅事件的当事人,就算是当时在场的刘琛和肖巍,这时候也没认出周俏。被王雯琳一句话捅破,刘琛吃惊地嘴巴微张,场面着实有些难堪。 王雯琳心里憋着一股气。 叶予薇私底下把这件事告诉给她,其实是为了叮嘱:“到时候在婚宴上见到,你可千万别说起。别人都记不得这事儿了,大概只有我和你认得出她来,你要是说出来,黎衍会很尴尬的。” 王雯琳当时就很震惊:“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呀?这都多少年了?难道那个女的有黎衍电话?这不是趁人之危吗?心机得有多重啊!黎衍是不是怕自己找不到老婆,所以就随便找一个来照顾他?” 叶予薇回忆了一下,说:“我觉得不像,黎衍和他老婆看起来感情挺好的,而且那个女孩子现在漂亮很多了,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是她。哎呀,反正你到时候别乱说话就行了。” 王雯琳不置可否,“哼”了一声。 此时,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周俏。 周俏动动嘴唇,刚要开口,黎衍先说话了:“对,就是她,当时她年纪小,在火锅店打工被人欺负,我帮了她一把。这些年我们也没联系,很巧,去年又碰上了,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她人特别好,就结婚了。就很普通的恋爱结婚,怎么?你觉得周俏是来报恩的吗?” 第133页 他像是在开玩笑,转头问周俏:“你是来报恩的吗?” “不是。”周俏对着他笑得很甜,“我喜欢你呀。” 她眼睛里有亮闪闪的小星星,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对黎衍满满当当的爱意。黎衍自己都愣了一下,抬手揉揉 她脑袋:“矜持点啊,老婆,这么多人呢。” 周俏抿着嘴笑起来,大家都笑了,黎衍脸上也绽着笑,说:“王雯琳,我和周俏今天是来喝明轩的喜酒,这是个大喜日子,人家是主角我们是配角,配角不刷存在感。我不管叶予薇对你说过什么,现在聊这些都没有意义,你要还当我是老同学,大家就好好吃个饭,叙个旧,其他废话都不用讲。” “我说什么了呀?”王雯琳被怼后也没表现出生气,笑眯眯地说,“我这不就是在叙旧嘛,干吗说话这么呛?” 黎衍没再接话,看都不想看她,直接转头和刘琛聊起天来。 王雯琳又看了周俏一眼,周俏干脆刷起手机,王雯琳觉得没劲,和赵青说起工作的事。 没过多久,婚礼仪式开始了。 从黎衍和周俏的角度看舞台,需要转一下身子,宴会厅里灯光暗下,周俏把下巴搁在黎衍肩膀上,和他一同看台上的仪式。 看着看着,她就有点思想开小差了,视线移近,焦距对到黎衍的耳朵、侧脸和脖子上。 ——啊,他的鼻子好挺啊,耳朵也很可爱。 ——雪白衣领下的脖子好漂亮,哦,还有喉结,在动呢,性感。 ——就算没用香水,还是可以闻得出来,是黎衍的味道。 来到外面和待在601室的感觉怎么会那么不一样?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做些亲密的事、说些羞羞的话也没人看见、听见。可到了外面,身边有几百个人,他们只是人群中一对不起眼的小情侣,就跟在约会似的。 也不对,黎衍哪儿会不起眼啊,他那么帅,就算坐着轮椅都超级帅,这宴会厅里就没人比他更帅了! ——好开心,是她一个人的黎衍,刚才还帮她说话了呢。 周俏的眼睛都快对成斗鸡眼了,黎衍肩膀一动,回过头来,很轻很轻地说:“你是不是在笑啊?气都呵到我脖子上了,很痒的。” 周俏抱住他的胳膊,抬眸看他,也很轻地说:“喜欢你。” “……”黎衍抬手抹了把脸,差点要笑出来,“你真的矜持一点,哪个女朋友跟你这样的?” “哦……”周俏小小声说。 台上的仪式繁琐又煽情,父母说话,证婚人说话,新人互相 表白……周俏没兴趣再看,头碰着头问黎衍:“你那个女同学,为什么讲话这么奇怪啊?” 黎衍也早就无聊了,决定和周俏聊聊天:“她以前喜欢过我,人比较自以为是,我拒绝她好多次,她可能觉得没面子吧。” “你以前是不是很受女生欢迎啊?”周俏的嘴微微噘了起来。 黎衍不答,反问:“你说呢?” “一定是。”周俏想了想,又问,“那……你受伤以后,她去看过你吗?” 在她的认知里,如果王雯琳喜欢黎衍,黎衍受伤后,她一定会着急得疯掉,换成是周俏,可能就天天在医院打地铺陪着了。 “呵。”黎衍轻笑一声,“我其实记不清她来没来了,反正那时候他们来看我,我要么不见,要么就是砸东西赶人。但是我记得她给我发过微信,写了得有几百字吧,大作文似的,具体内容我忘了,大概就是缅怀了一下这四年青春,说她决定放弃这段感情了,让我好好养伤,以后就不要再联系她了。” 周俏:“……” 黎衍想到这事儿就觉得郁闷:“跟妄想症似的,把我给气得半死,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我根本就不理她的,搞得好像她甩了我一样。” 周俏摇摇黎衍的胳膊:“别生气了,犯不着,我觉得她就是吃醋呢。” 黎衍差点笑场:“吃你的醋啊?” “是呀。”周俏一点没不好意思。 “你这小脸皮还真挺厚的啊。”黎衍真是服了。 周俏一本正经地说:“怎么就不能吃我的醋了?你不还吃过徐辰昊的醋吗?” “……”黎衍,“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周俏一脸“我不和你计较”:“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黎衍死不承认:“本来就没有。” 王雯琳看着黎衍和周俏咬耳朵,两个人时而低声说话,时而轻轻地笑。周俏的下巴搁在黎衍肩膀上,抱着他的胳膊,样子真是非常非常亲密,亲密得令王雯琳心里一阵刺痛。 她从没见过黎衍看着一个女孩时有这样的眼神,那么宠溺,那么温柔,可这个女孩曾经只是个火锅店的服务员! 叶予薇说的没错,这个小服务员现在的确漂亮了许多,穿着打 扮也不再土气,可这也否定不了她是个打工妹的事实! 黎衍是谁啊?黎衍是当年他们系里最受欢迎的男生!成绩优秀,体育万能,高大英俊,潇洒不羁,是她王雯琳费了老大的劲儿都没追到手的人! 怎么就娶了一个打工妹呢?什么眼光?就因为残疾了? 残疾了也不能自掉身价啊! 如果当年她没有放弃黎衍,是不是也能追到他? 第134页 但他受伤那么重,说是双腿截肢了。王雯琳难以想象自己的男朋友是个残疾人,即使她那么喜欢黎衍,也没法承受来自外界的异样目光。 当时他们都才二十二岁,精彩人生刚刚开始,王雯琳原本以为,自己放弃这段感情一点也不后悔,却在见到黎衍和周俏亲亲我我时,才意识到,她酸得牙都要咬碎了。 仪式结束,一对新人去换敬酒服,喜宴正式开席,大家碰过杯后开始吃菜。周俏吃得很少,黎衍见她没怎么动筷,就给她夹了一些菜:“怎么了?多吃点儿。” 周俏对他笑笑,王雯琳越看越气。 吃饭时总得聊天,几个同学都是多年不见,有些还是特地从外地赶来,这时候肯定会说到各自的工作。 他们有些进了银行,有些进了外企,有些进了证券公司,还有人继续读博。 王雯琳聊得特别起劲,说外企工作是多么忙碌,出差是多么频繁,她隐晦透露出自己的年薪,大概是二十多万,还自嘲为“搬砖工”。 她的确混得不错,不过在这一桌高材生中并不算拔尖,只是其他人都比较低调,尤其又有黎衍在,没人会傻不拉几地炫耀这些东西。 黎衍自然没参与这些话题,实在也是插不进去,他也没表现出反感,就安静地听,偶尔和周俏说几句悄悄话。 王雯琳唱了会儿独角戏后,见没人再搭腔,又起了话题开始说学历提升。 “早知道当初就考研了,现在就算想读个在职研,根本没时间。”她语气颇为遗憾,“三十岁前还是得拿下硕士,我们公司晋升对学历要求特别严。” 大林接了话:“叶予薇和白明轩不是都读了在职研么?你可以问问他们呀。” “我哪有予薇那么空啊!”王雯琳说,“就在白明轩他爸子公司里 挂个闲职,结了婚跟全职太太差不多了,我估计她怀孕生小孩就不会去上班,人家可是少奶奶。” 赵青说:“没有吧,予薇上班还挺忙的,她和白明轩特地不待一个公司,就怕人家说闲话。” “你知道什么呀?你没看她朋友圈啊?三天两头去国外旅游,哪个公司有那么多休假?”王雯琳很不屑。 赵青不吭声了。 王雯琳又问大林:“大林,你女朋友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大林看了女友一眼,说:“A省理工大,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嘛。”王雯琳又转向周俏,“小周,你呢?” 周俏茫然地看着她,原本她都已经出神了。 王雯琳继续问:“你当年在火锅店应该是勤工俭学吧?后来大学在哪儿上的?” 周俏:“……” 刘琛实在忍不住了:“哪儿上的关你屁事啊?怎么话那么多呢?” “问问也不行啊?我们单位最近招人事小姑娘呢,普通本科就行,小周要是感兴趣我还能给介绍工作,福利待遇很好的。”王雯琳就是不放过周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周俏心想,要说实话吗?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黎衍开口了:“我们家周俏没上过大学,估计进不了你们这么高大上的单位,不劳您费心了。” 王雯琳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没上大学啊?大专都没念吗?哦……其实现在学历提升途径挺多的,夜大,自考,函授,还是应该考一个,对了,小周高中总毕业了吧?” 对于这个人的咄咄逼人,周俏感到很困惑。她其实不介意说出自己的学历、籍贯以及目前从事的工作,曾经觉得这些东西会丢黎衍的脸,但身处此境,黎衍两次帮她说话,她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他并不介意。 那这个王雯琳为什么非要揭她的短呢? 黎衍又想开口,周俏按住他的手,抬头看着王雯琳说:“我高中没毕业,手上只有初中毕业证,十七岁就来钱塘打工了。” 黎衍转头看着她。 周俏继续说:“但我不是没念过高中,我一直念到高二结束,我的学校是C省XX市下属的XX县XX镇高级中学,没有别的名字了,因为那是我们镇上唯一一所高中。” 黎衍第一次知 道,原来周俏念过高中,还念到了高二,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伤害她的话,心都堵了起来。 周俏的语调还是柔柔的:“我在快班,高二结束期末考,还没分文理,我全班第二,年级第七,我们一个年级一共有四百多个人。如果我参加高考,A大可能有困难,不过A省理工大,我还是考得上的。” 黎衍:“……” 王雯琳:“……” 周俏笑了起来:“王姐姐,我们小地方来的人,你可能认识得不多,不是每个人都和城里孩子一样,想上学就能上的。我没能念完高中是因为家庭原因,你可以理解为家里穷吧。不过现在我过得挺好的,有正当工作,黎衍也是,我们感情很好,吃穿够用,真的不用您费心。” 王雯琳脸色不太自然,尖酸地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如果文化层面差距太大,会不利于感情的维系。现在没感觉,再过些年代沟就出来了,我是好心啊,黎衍毕竟是本科生,你怎么的都该上个大专吧。” 一直没开口的男生肖巍突然出声了:“我不同意。” 王雯琳看向他。 肖巍说:“我在读博,我女朋友今天没来,她就是本科毕业,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还得逼着她和我一起读博,再不济也得读个研啊?” 第135页 王雯琳脸色一僵。 肖巍扫了她一眼:“择偶前大家条件摆在那儿,双向选择。黎衍和小周都已经结婚了,大家都能看出来他们感情很好,这时候提学历有什么意义?黎衍要是在乎这个,当初就不会和小周谈,既然谈了,就说明他不在乎,他都不在乎了,你起什么哄啊?敢情你将来找对象就只能找个本科生了,人硕士博士都看不上你啊,是这个意思吗?” 学霸一发话,王雯琳几乎无法反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刘琛忍不住笑出了声,赵青拉拉王雯琳:“好啦,吃饭呢,大家好多年没见了,说这些干什么?” 黎衍看了肖巍一眼,微微点头,肖巍报以微笑,大林举起酒杯敲敲玻璃转盘,打起圆场:“来来来,大家碰一下,今天好难得聚在一起!喝酒喝酒。” 一阵碰杯声后,王雯琳不再说话了。 周俏心情挺舒畅 的,转头看向黎衍,发现他也正在看她,黎衍低声说:“原来你还是个小学霸?” 周俏微笑:“曾经是。” “真的是因为家里穷才没继续念吗?” “还有点别的原因。”周俏说。 黎衍问:“是什么?” 周俏垂下眼睛:“可以不说吗?我不想说。” “可以。”黎衍捏捏她的手,“你之前都没告诉过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笨蛋呢。” 周俏笑得很灿烂:“小笨蛋就小笨蛋呗,反正没你聪明。” 这时候,白明轩和叶予薇敬酒敬到这桌了。周俏扶着黎衍站起来,大家又是一通碰杯,白明轩说:“一会儿喝完喜酒,我在旁边KTV定了个豪华包厢,谁都不许走!晚上继续喝!琛仔、阿杰、肖巍都是明天就走,下一次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啊……还有阿衍!” 他已经喝得有点多,用力揽了一下黎衍的肩,把他往身前一带,害他差点没站稳,好在周俏牢牢地搂着他的腰。 “阿衍绝对不能走!晚上去喝酒!完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你要走了,老子跟你没完!”白明轩镜片后的眼睛红通通的。 黎衍有些犹豫:“我……” “没完!”白明轩一瞪眼。 黎衍无奈地答应了:“好吧,我去坐一会儿。” 周俏一切都听黎衍的,给宋晋阳发微信,告诉他不用来接,黎衍还要参加后半场。 放下手机后,台上司仪开始抽二等奖,周俏兴奋地拿起自己奖券看。黎衍好笑地看着她,抽奖大概是这一晚周俏最感兴趣的事,虽然奖品只是些乱七八糟的日用品。 “最后一个二等奖号码是,107号!在哪里呀?” 周俏看自己的号码:106号。 她愣了一下,赶紧去看黎衍手边那张奖券,接着就激动地叫起来:“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 黎衍差点笑趴在桌面上。 周俏欢天喜地地领回来一个平底锅,之前所有不快一扫而空,早把王雯琳当空气了。她翻来覆去看手里的锅子,笑着对黎衍说:“家里没有平底锅耶,这个可以用来煎葱油饼哦!” 黎衍喝了几杯红酒,稍微有点上头,这时候醉眼迷蒙地看着她,一颗心变得很柔很柔。身边的人仿佛全都消失了,噪音也没有了 ,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黎衍眼前只剩下周俏一个人。 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冲动,突然揽过她的肩,倾身而上,在她唇上重重落下自己的吻,也不顾一桌子人都眼睁睁看着,王雯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周俏也就开始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就闭上了眼睛,抱着黎衍软软地回应着他。 ——黎衍都不怕羞呢!她怕什么! 刘琛又一次惊讶地张开了嘴。 ——难以想象啊!钢铁直男黎衍同学有了老婆,居然是这样奔放的吗? ——啊啊啊,好想谈恋爱,一定要努力减肥啊! 喜宴结束时,一群人准备转场KTV,王雯琳拎起包也要去。赵青看着她,奇怪地问:“你不是说你晚上要回去继续加班吗?” 王雯琳:“……” 肖巍补了一句:“工作要紧,搬砖不易,你还是早点回去干活吧。” 王雯琳:“……” 刘琛:“一会儿喝多了回去报表做错,那就死定喽!” 王雯琳:“……” 她就算脸皮再厚,这时候也不会跟着去了,和叶予薇打了声招呼,气呼呼地独自离开。 她一走,赵青就兴奋地对着黎衍比了个“OK”手势,黎衍摇着头笑起来。 周俏还因为刚才那个吻而有些恍惚,推起黎衍的轮椅、跟着刘琛一行人默默往外走。在前后左右没什么人时,轮椅上的黎衍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周俏,问:“我是不是一直没对你说过这句话?” 周俏:“什么?” 黎衍因为喝了酒而脸颊泛红,抬头注视着周俏的眼睛,说:“周俏,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周俏:抽奖抽了一个平底锅呢! 作者:你看过喜羊羊和灰太狼吗? 黎衍:瑟瑟发抖.jpg,求生欲都让我表白了呢! 作者:屁嘞!你明明早就投降了!投降了懂吗? 第44章 从酒店走到隔壁KTV这一段路, 周俏脑子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心脏跳得巨快, 背上要是安两个翅膀, 她能表演一个原地飞天。 第136页 ——好幸福啊!怎么能那么幸福呢? 黎衍对她说“喜欢”了。 啊啊啊啊啊!! 黎衍对她说“喜欢”了!! 一直到坐在KTV包厢里, 周俏都没缓过神来,对着黎衍笑得一脸荡漾。黎衍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她脑门:“傻了吗?你都没喝酒,至于乐成这样么?” 周俏不说话, 就只是看着他笑, 笑得黎衍恨不得立刻把她抱怀里揉一揉,无奈包厢里人太多,他还是不敢太放肆。 豪华包厢很宽敞, 有两个男生因为工作原因没喝成喜酒,下班后直接赶来KTV, 加上终于解放了的伴郎伴娘,一共来了十几个人。 黎衍没有坐沙发,依旧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角落里,周俏始终陪在他身边。 白明轩和叶予薇这一晚住酒店,不闹洞房, 让华又杰带话说等婚礼全部结束他俩再赶来。华又杰听从吩咐点了一大堆酒和小食,服务生把洋酒、啤酒一托盘一托盘端进来时,周俏都惊呆了。 “来!喝酒!”华又杰一声令下, 洋酒一瓶瓶起开,很快,黎衍手里就多了一个玻璃杯。 他居然一饮而尽,周俏劝他:“你慢点喝!” “没事。”黎衍抹抹嘴, 笑着看她,“我酒量还不错,你放心。” 周俏实在不能放心,因为这群人无论男女都很豪放,喝啤酒用瓶子吹,洋酒都不兑绿茶,看得周俏目瞪口呆。 ——学霸们喝酒居然是这样的吗?? 已经有人开始唱歌,歌单上很快排了一长溜的歌曲。刘琛招呼黎衍去点歌,黎衍摇摇手:“我就喝会儿酒,不唱了,听你们唱。” 他能来已经算很给面子,没人会勉强他去唱歌。 包厢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喝酒聊天,有人玩骰子……时不时的有同学坐到黎衍身边,与他低低地聊几句。 这个地方的光线比宴会厅要暗许多,有些相对隐秘的话题,更适合在这里说。 周俏离得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肖巍与黎衍碰杯,问 :“阿衍,你现在能走路吗?” 黎衍摇摇头,拍拍假肢:“装饰作用,不太好走。” 肖巍说:“我上次看新闻,国外研发的一种假肢已经很智能了,有个老外情况挺严重,也是双腿高位,走得倒是还不错。” 他的手在自己大腿上比划了一下位置,周俏看在眼里,心想真的和黎衍的位置差不多。 黎衍笑笑:“我知道,那种挺贵的,基础款两条腿都要大几十万,我暂时还买不起。” 肖巍迟疑了一下,说:“需要帮忙,你就说,都是兄弟。” “谢了,不过真没什么要帮忙的,我都在家工作呢,也不是非得要走路。”黎衍拍了下他的肩。 肖巍点点头:“行,那保持联系,别再不理我们了。” 黎衍应下:“不会了,刚不都加回班级群了么。” 忙了一通后,华又杰终于有机会来和黎衍聊几句:“阿衍,你就打算一直写小说,不出来工作吗?” 黎衍说:“不是我不想出来工作,真挺难找的,一般单位都不愿意找我们这样的。” 华又杰神色一凛,纠正他:“什么你们我们,阿衍,大家都一样的。” 黎衍大笑起来:“怎么会一样啊?你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 华又杰说:“我觉得你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到底念了四年,荒废了很可惜,你那时候找工作比我们都顺利。” “我知道,但这事儿真不是由我说了算,客观条件限制,我只能说我会好好考虑,毕竟现在……”黎衍看了一眼身边的周俏,“我也算是有家室的人,养老婆压力很大的。” 周俏听得又害羞又喜欢,华又杰笑起来:“你说得我都要恐婚了。” 晚来的一个男生连话都没来得及说,看到黎衍就抱着他大哭起来。反倒是黎衍拍着他的背不停安慰:“别哭了,大老爷们儿哭个屁啊!我好着呢,真的,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哎你再哭我揍你啊!” 除了聊天,就是喝酒。 周俏心惊胆战地看着黎衍喝,一杯杯洋酒几乎都是一口闷,心想这味儿都没咂出来吧? 一个多小时后,白明轩和叶予薇终于来了,新人到场,又是一轮狂喝。白明轩第一杯酒就是找黎衍碰,黎衍也不含糊 ,依旧是一口干掉。 期间,周俏陪黎衍去了一趟卫生间,KTV没有无障碍卫生间,周俏很担心黎衍会摔跤,他安慰她:“我站着上,手扶着小便池就行,放心。” 一直到他坐着轮椅从卫生间出来,周俏的心才放下。 回到包厢里,大林点的一首歌播起前奏,歌名也出现在屏幕上。大林拿起话筒就开始唱: “速度七十迈, 心情是自由自在, 希望终点是爱琴海, 全力奔跑,梦在彼岸……” 有人注意到黎衍正在看屏幕,几个人视线交流后,刘琛直接把歌给切了。大林正唱得起劲,音乐突然没了,他诧异地回头看,华又杰喊:“大林,换一首!” 大林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女朋友已经把他拽沙发上去了。周俏看到那女孩对着大林耳语几句,大林一脸的恍然大悟,接着就向黎衍投来充满歉意的目光。 黎衍微微地笑起来,看刘琛在点歌屏前操作,说:“琛仔,帮我点首歌。” 第137页 刘琛说:“好嘞!点什么?” “就刚才那首,《奔跑》,大家都会唱的。” 黎衍的语气很平静,周俏的心却重重一跳,刘琛愣在那里不敢点,求救地看向华又杰。 大林一脑门汗,想要解释,黎衍又开口了:“就点《奔跑》,我想唱。” 刘琛硬着头皮点了《奔跑》,又把歌给切上来,黎衍拿到一个话筒,问:“谁和我一起唱?这歌三个人唱的。” “我来!”已经喝得晕头转向的白明轩从沙发上爬起来,“阿杰,琛仔,你俩用一个话筒,这首歌我们309寝一起唱!”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黎衍身边一屁股坐下,伸臂搭上他的肩,前奏又一次响起,四个男人唱起歌来。 因为白明轩抢了周俏的位子,她只能站在黎衍另一边,又因为白明轩搭着黎衍的肩,她没法把手放到黎衍肩上。 周俏想了想,干脆在黎衍身边蹲下,两只手将他空着的左手包在掌心。 总之就是想触碰他,必须要触碰他,在他唱这首歌时,不能离开他。想要抱着他,吻着他,想要在他把那些残酷的歌词唱出口时,心里可以不那么害怕。 黎衍手里拿着话筒,和白明轩一起有节奏地摇摆身体,唱得很大声 : “……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 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 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远航! 随风飞翔有梦做翅膀, 敢爱敢做勇敢闯一闯, 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 也会有默契的目光 ……” 黎衍的手心里有汗,与周俏的手握得很紧,他一直没有低头看她,只是认真地唱着歌。周俏却一直抬头看着他,黎衍喝酒会上脸,这时候整张脸红得厉害,眼神都有些散。 周俏仔细地看,意料之中的在他眼角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光亮,非常非常细微,除了她,不会再有人看见。 这一场酒一直喝到凌晨12点多,包厢里已经提前走了几个人,没走的除了女人,全员趴下。 白明轩早已不省人事,周俏没办法再去问他送黎衍回家的事,刘琛和华又杰也醉得一塌糊涂,他俩晚上也住酒店,一个屋。 肖巍和大林都已经走了,其余男生周俏不认识,而且也都是醉鬼,她无论如何不放心让一个喝多了的人背黎衍上楼。 ——怎么办呢? 周俏低头看向黎衍,他整个人歪在轮椅上,闭着眼睛,脸颊潮红,已经不是一点半点的醉,完全就是酩酊大醉。这人标榜自己酒量好,但他平时其实不喝酒,这一晚红酒、洋酒、啤酒轮着喝,光上厕所就上了四回,怎么可能不喝醉? 想了一会儿,周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对微醺的叶予薇说:“叶姐姐,很晚了,我和黎衍先回家了。” 叶予薇还有点理智,问:“你一个人可以吗?黎衍好像喝醉了。要不要给你们酒店里开个房间?” “不用了,谢谢。”周俏随便撒了个谎,“我……今天不带他回自己家,去他妈妈家,他妈妈家有电梯。” 叶予薇没再多想:“行,那你们自己小心,真是对不住啊,明轩喝多了,照顾不周。” “没事没事,恭喜你们结婚,那我和黎衍先走了。”周俏说完,帮黎衍穿上毛线开衫,自己也穿上外套,就推着黎衍离开了包厢。 她回到酒店门口打车,出租车过来后,周俏请酒店的礼宾小哥帮忙,一起把黎衍架到车后座。 司机也下来帮忙,见黎衍人事不 知地拖着两条腿,问:“小伙子是什么情况?瘫痪吗?” 周俏说:“不是的,他就是腿不好。” “醉成这样,一会儿别吐我车上啊。”司机有点担忧。 周俏不好意思地说:“师傅,我真不敢保证,我刚准备好塑料袋了,他要真吐了我尽量接着,万一弄脏您的车,我会赔您清洁费的。” 她态度很好,黎衍看着又很惨,司机师傅心软了:“清洁费就算了,你看着点儿就是,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这样,也挺难的。” 天依旧在下雨,不过已经是绵绵细雨,出租车往永新东苑开时,周俏一边观察窗外,一边留心着黎衍。 他根本坐不住,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其实也没睡着,偶尔还会嘀咕几句周俏听不清的话。 幸好,黎衍喝醉了还算安静,不是那种发酒疯的架势,要真的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周俏才更要崩溃。 “以后再也不让你喝这么多酒了,不难受吗?”周俏摸摸他的脸,烫得要命,“坚持住,别吐啊,吐人家车上太难为情了。” 黎衍闭着眼睛,脑袋重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一点儿也没回应。 周俏无奈地叹了口气。 车子开过那个有音乐喷泉的广场时,周俏看到一家亮着灯的酒店招牌,赶紧对司机说:“师傅师傅,到那个酒店停一下,我在那儿下!” “好。”司机调了个头,把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师傅,您能帮我一下吗?我一个人搬不动他。”周俏厚着脸皮向司机求助。 司机是个好人,周俏把轮椅准备好后,两个人一起把醉成一滩烂泥的黎衍从后座弄出来,让他歪在了轮椅上。 周俏这时才算松了口气,最艰巨的任务已经完成。 第138页 她付完车费,谢过司机后推着黎衍进到酒店。 这是一家三星级酒店,周俏站在前台,递过身份证后,说:“我要开一个房间。” 前台小姐看一眼轮椅上耷拉着脑袋的黎衍,问:“两位吗?” “是,两位。” “那这位先生也需要身份证。” “哦。”周俏忙去掏黎衍口袋,结果一无所获,这人出来什么都没带!周俏急出一头汗,“他身份证没带,能用我一个人的身份证吗?” “抱歉,不 行哦。”前台小姐说。 周俏想了想,恳求道:“那能不能先用我身份证开个房间,我把他安顿好了,回家去拿他身份证来。求求你了,他喝醉了,我们家没电梯他上不去,如果不住酒店,晚上就没地方待了。” 前台小姐思考了一下,说:“可以是可以,不过能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吗?毕竟这位先生情况有点特殊,如果您去了不回来,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出事,我们也承担不起啊。” “哦,我们是夫妻,我有证明!”周俏着急地划开手机,找到自己去年十一月发的一条私密朋友圈,点开照片给前台小姐看,“你看,结婚证。” 前台小姐被结婚证上长头发、阴笃笃的黎衍吓了一跳,又去看轮椅上的男人,犹豫着说:“不太像啊,发型都不一样。” 周俏真要急死了,双手捧着黎衍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你看清楚一点,就是他呀!还不让人变好看了?” 前台小姐:“……” 她终于同意了,帮周俏开了一间大床房,说:“请您尽快把他的身份证拿来登记,要不然,我责任很大的。” 周俏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安顿好他就回去拿。” 她拿到房卡,推着黎衍坐电梯上楼,半途黎衍醒了一下,也不管自己人在哪儿,居然大声地唱起歌来:“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唔!” 他已经被周俏捂住了嘴。 周俏弯腰面对他,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黎衍懵懂地点点头,周俏才把手挪开。 她继续推着黎衍在走廊上找房间,听到黎衍说:“我想跑步。” 周俏:“……” “我好久没跑步了!”黎衍抬手抓抓头发,扭了扭上身,“也好久没打篮球了,还有踢足球,游泳……” 周俏扯开话题:“你会游泳啊?” “当然会了!你不会吗?” “我不会,下次我们一起去游泳,你教我啊。” “……”黎衍没回答,不知怎么的陷入了沉默。 周俏找到房间,进门后,她打不开灯,反复按着玄关处的开关,自言自语道:“怎么没亮啊?” “卡插进去!”轮椅上的黎衍叫起来,“笨死了!” “哦,取电处。”周俏插进卡,房间里灯亮了。 她从没住过星级酒店,这会儿也没心情去看房间里的布置,把黎衍推到床边后,周俏抓紧时间先帮他脱掉线衫,黎衍不怎么配合,还往她手臂上拍了两下,挺疼的。 周俏瞪着他:“你再打我,我生气了哦!” 黎衍掀起眼皮瞅她,还眨巴了一下眼睛,耍赖道:“我没打你。” 周俏“啧”了一声:“乖乖把毛衣脱了,上床休息一下。” 这一次黎衍没再捣乱,任由她帮忙脱下开衫,周俏双臂抱着黎衍腋下,说:“和我一起用力,我扶你上床。” 黎衍突然“呕”了一下,说:“我想吐……” “啊?想吐啊?你你你忍一下啊。”周俏又让他坐好,快速地推着轮椅进卫生间,黎衍自己捂着嘴,看见马桶就扑了上去,弓着腰、双手撑着马桶就呕吐起来。 周俏心疼坏了,在边上帮他拍背:“你真的喝太多酒了,还很难受吗?吐出来就好了,没事啊,我在呢。” 黎衍没说话,吐了一阵子后终于停下来,周俏冲掉马桶,开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漱口,水瓶还没放下呢,就听黎衍说:“我要上厕所……” 周俏:“……” 在KTV里,黎衍最后两次上厕所时,自己已经不太站得起来了,都是刘琛进去帮忙的。这时候只有周俏在,周俏也不管了,帮他把两条假肢放到地上,从侧面抱着他的腰说:“来,你撑着我站起来!” 黎衍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上厕所的迫切需求让他真的站了起来,可上半身还是软绵绵地靠在周俏身上,压得她都要站不稳。 “我松不了手,你得自己上!”周俏使尽全力撑着他,说道。 “上……厕所,本来就是,自己上。”黎衍晃着脑袋,自己拉开裤链,周俏脸薄,扭过头没敢看,只听见哗啦啦一阵水声由急变缓,黎衍身子抖了一下,又摸索着拉上裤链,周俏这才慢慢把他放到轮椅上,又把假肢搁上踏板。 趁着人在卫生间,周俏绞了块热毛巾帮黎衍擦手、擦脸,黎衍胡乱叫着:“好烫啊!” “很快就好了,要擦干净。” 弄完后,周俏又把轮椅推到床边,这一次终于成功把黎衍扶到了床上。周俏让黎衍仰面躺着,帮他脱掉鞋子,把两条 假肢也挪上床摆好。她摸到他穿着白色袜子的“脚板”,硬邦邦的,心里又是一酸。 “假肢先不脱,你先休息一下,我回家拿身份证。”周俏摸摸黎衍的脸,凑近他耳朵说。 第139页 大概因为躺着的缘故,黎衍又闭上了眼睛,没理她。 周俏已经浑身出汗,抖开被子盖到黎衍身上,最后亲了下他的脸颊:“我很快就回来,阿衍,你别闹啊。” “唔……”黎衍闷闷地出了声,还卷了卷被子。 周俏只带着家里钥匙和手机出门,走到酒店楼下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不过这细碎的雨丝不足为惧,周俏快步离开酒店,向着永新东苑走去。 这个时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广场边的高层住宅也几乎都暗着灯。 周俏走着走着就小跑起来,小跑了一会儿后,她干脆甩开手臂大步飞奔,也不管身上穿的是裙子和皮鞋。 濛濛细雨落到她身上,虽然不大,很快也将她浇得湿透。周俏的脚后跟又被皮鞋磨破了皮,但她不在乎,想着醉了的黎衍还独自一人等在房间里,没人帮他都没办法下床,万一他又要吐呢?万一又要上厕所呢?所以她必须快去快回,不能磨蹭,要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原本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周俏五分钟就跑到了。她一口气冲上六楼,开门进屋,都没歇口气,就找出自己的双肩包开始整理东西。 两个人的换洗衣服、充电线、洗面奶、电动剃须刀、黎衍的身份证……一股脑儿塞进背包里,她背起包又冲出了门。 回酒店的路上依旧是一路狂奔,不过这一次,周俏有点跑不动了,体力到了极限,心里再着急,腿也抬不起来,只能变成快走。 脚步慢下来,脚后跟的疼痛反而更加明显,周俏走着走着,也不知怎么回事,眼泪就涌了出来。 凌晨一点半的街头,几乎没有行人,马路上只有车辆通过。周俏边走边哭,眼泪混着雨水大颗大颗落下,最后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不是为自己哭,真的不是。 她就是想到黎衍,想到黎衍刚才唱歌的样子,想到他说“我想跑步”,想到这一个晚上,黎衍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与他曾经的同学说说笑笑。他看起来心 态很好,情绪平和乐观,让所有人都感到放心,只有周俏知道,他其实非常、非常、非常失落。 周俏浑身湿淋淋地走着,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睛,抬起头来,酒店的霓虹招牌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就像一盏指路明灯,她原本枯竭了的身体顿时又充满力量,又一次迈开脚步向前跑去。 黎衍在等她,他在等她呢! 那个她最喜欢的人,今天也给了她明确的回应,她欣喜若狂,甚至觉得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要快点回去他身边,要陪着他,要爱他,一辈子爱他,两个人再也不分开。 有腿没腿有什么关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就是黎衍!是她这二十二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她的信仰,她的明灯,是天上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是她的神。 周俏跑进酒店大堂时,狼狈得不像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妆容被雨水弄花,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台,把黎衍的身份证放到台面上,才撑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终于登记完毕,周俏拖着两条腿回到房间,进去以后大吃一惊,原本睡在床上的黎衍居然趴在地毯上!轮椅不知怎么的离床足有两米远。 更令周俏崩溃的是,黎衍已经脱掉了假肢,两条假肢连着裤子甩到床尾地上,两个硅胶套一个飞到电视柜上,一个落在玄关处,还有两只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新鞋,这时候也一东一西散落在房间。 显而易见,有人刚刚发过脾气了。 周俏浑身一激灵,身上的疲劳都不见了,匆匆跑到黎衍身边跪蹲下来,摸着他的背叫他:“阿衍,你怎么在地上啊?是摔跤了吗?阿衍……” 黎衍身上只穿着白衬衫和一条黑色低腰内裤,衬衫上全是褶皱和酒渍,衣摆还往上撩起一些,露出一段劲瘦的腰线。他就这么大喇喇地趴着,内裤下两截大腿残肢分分明明地落在周俏的视野里。 周俏好头疼,心想这家伙清醒以后,要是知道自己辛苦隐藏的秘密,就这么被她看光光,是不是会弄死她呀? 这真的是周俏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黎衍的大腿残肢,真的很短,左右都只有十厘米出头,末端圆圆的,肤色苍白,两道蜈蚣线极其醒目。 没有了两条长腿,他整个人的比例不可避免会有些怪异,明明上半身是那么修长,肩膀是那么宽阔! “阿衍?”周俏的手掌一下下抚在黎衍背上,他终于动了动身子,扭过脸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把轮椅放那么远?我都够不到!” 周俏有点懵,之前把黎衍扶上床后,她可能无意中把轮椅撞开了一些距离,完全没注意到会对他造成困扰。周俏猜测,黎衍下床想走去轮椅边,结果摔跤,幸好房间里铺的是地毯,但他还是发脾气把假肢给卸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周俏好愧疚,“我先扶你起来。” “不要!”黎衍又把脸埋在手臂上了,“不起来!” 周俏:“……” 她之前还在思索黎衍到底是清醒了,还是依旧醉着,现在可以确定,他还在耍酒疯中。 周俏换成温柔的语气:“不可以睡地上哦,地上又冷又脏,来,我扶你起来。” 黎衍:“……” 第140页 “来嘛,你先坐起来。”她声音软软的,黎衍不再闹了,周俏把他翻了个身后,扶着他的后背坐起身,“阿衍,你搂着我脖子,我抱你上床。” “嗯……”黎衍的神情有些萎靡,伸长手臂圈住周俏脖子,周俏一只手穿过他腋下环着背,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一把就把他抱了起来。 之前扶他上床时,他的假肢踩着地可以支撑,这一次完全是凌空抱,黎衍的身体重量对于成年男性来说已是极轻,但对周俏而言抱着还是挺吃力。而且……这样的抱法真的很奇怪,周俏甚至觉得有点像自己小时候抱小树的姿势。 托屁股,肯定会碰到残肢,可怜的小黎先生这时候蓦地有点清醒,残肢处感受到周俏手掌的温度,脸色巨变。周俏把他放到床上后,黎衍注意到电视柜上的一个硅胶套,整个人都呆滞了。 接着就低头看到自己的下半身…… 晴天霹雳。 黎衍无力地仰面躺下,默默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周俏还未发现他的情绪变化,从双肩包里拿出干净衣服给他:“今晚就别洗澡了,明天起来再洗,你先换件T恤吧,睡觉舒服一点。” 黎衍:“……” 周俏凑到他身边看他:“阿衍,你怎么了?” 黎衍眼神空洞,不言不语。 周俏手掌抚上他脸颊,问:“你怎么了呀?刚才哪儿摔疼了吗?你别吓我!” 黎衍的视线终于移了一下,与她相汇。 他看清了周俏的脸,湿淋淋的头发,湿淋淋的衣服,还有花掉的眼妆…… “你穿着衣服洗澡的吗?”黎衍抬手摸摸她头发,疑惑地问。 周俏真是哭笑不得,说:“我刚回家了一趟,拿了些东西过来,外面下雨呢,没带伞。” 黎衍的眼神变得又柔又伤,沉默半晌,说:“对不起。” “……没事儿。”周俏叹口气,“你先换件衣服吧。” 黎衍还是没动,问:“你都看到了?” 周俏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点头:“嗯。” “害怕吗?”黎衍的手指死死揪着被子,眼珠子很黑很黑。 “不害怕。”周俏说,“一点也不害怕,不丑,不恶心,真的,你相信我。” 黎衍眯了下眼睛,像是在分辨她话语中的真假,良久,他嘴角牵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悠悠地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我再也不能跑步了。” 周俏说:“但你还可以走路啊。” 黎衍摇摇头:“我走路很丑,就跟鸭子一样。” “鸭子不丑啊,我的呆瓜就很可爱呢。”周俏摸摸他的头发。 黎衍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突然,喉咙里呜咽一声,他迅速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身子都颤抖起来。 “周俏……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手臂固执地挡着眼睛,哽咽开口,“他们都混得那么好,我却混成这样……我想让你过好日子,但我想不到办法。我也想去工作,可是没有单位肯要我……我以前试过的,投过简历,都没有单位让我去面试,一家都没有……”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周俏没有说话,任他发泄情绪。 ——戴了一晚上面具一定很辛苦吧? ——这才是最真实的黎衍,他没有那么强大,或者说,他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还不足以支撑他内心的强大。 ——这些话,如果不是喝醉了,估计他永远都不会对她说。 周俏轻声说:“工作的事你先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总会有 办法的。我也不需要什么好日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呜咽着,不停摇头,“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他们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一次都不给我!” 周俏心力交瘁,哄了好一会儿,黎衍就跟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渐渐地安静下来。 唉……酒精真是害人不浅,周俏抚着黎衍的头发,心想他酒醒后要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估计会疯吧? 周俏真是又累又困,只想着安抚好黎衍后赶紧睡觉,幸好第二天是晚班,不用早起。 房间里越来越安静。 就在周俏靠在床头打起瞌睡时,黎衍终于把手臂放下了。他的眼睛还是湿的,转过脑袋看到周俏在边上小鸡啄米,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一会儿后,突然撑着床面抬起上半身,伸手搂住周俏的脖子,用力一揽,她整个人就趴在了他身上。 周俏吓得不知所措,想要挣扎着爬起来,黎衍哪里肯,他的脸颊依旧红得明显,眼睛里泛着危险的光,手掌摁着周俏的后脑勺就把她压下来,瞬间,两个人的唇便贴在了一起。 他仰躺在床上,狂风暴雨般地吻着她,吻得周俏晕头转向。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她背上肆意游走,意乱情迷中,黎衍暂时松开她,伸长手臂探到床头柜上,摸过一个盒子粗暴地拆开。 等周俏看清那盒子是什么后,整个人都懵了,这家伙一个人待在房里半小时工夫,连床头柜上有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他喝醉了呀!! 周俏滴酒未沾,这时候格外清醒,就在黎衍喘着粗气拆出一片小玩意儿时,周俏扬起手,干脆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啪!” 力度很轻,声音却很响亮。 黎衍:“……” 第141页 “现在很晚了,我们要睡觉。”周俏心跳极快,呼吸都不太稳当,瞪着黎衍说,“黎衍,听话。” 黎衍愣愣地看着她,眼神居然有点委屈,憋了好一会儿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应下:“哦……” 闹到大半夜,周俏真的很累很累了,先扒了黎衍的衬衫,给他换上干净T恤,自己也换了一身睡衣,懒得再洗澡,洗了把脸后直接上床睡觉。 睡前不忘把轮椅推到床 边,再看一眼黎衍,他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早晨8点多,黎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这是哪儿?酒店? 酒店的窗帘遮光性要比家里好,房间里一片漆黑,黎衍有些搞不清状况,身下陌生的床垫令他迷茫,想了好久才模模糊糊记起一些事来:婚礼,KTV……没了。 打开床头阅读灯,黎衍一冲眼就看到床头柜上某个拆得稀烂的盒子,惊得像被雷劈。 又看看自己身上,T恤,内裤,再转身看身边人,周俏穿着睡衣睡得正熟。 黎衍:“……” 他倒吸一口凉气,抓抓头发,陷入沉思。 几分钟后,周俏被灯光弄醒了,翻了个身看到黎衍靠在床背上发呆,对他微笑:“早,几点了?” 黎衍看着她的笑脸,没回答。 周俏:“?” 两个人诡异地僵持着。 终于,黎衍动了动嘴唇,一字一句地说:“周俏,我们去租个电梯房吧。” 作者有话要说:黎衍:…… 周俏:? 黎衍:!!! 周俏:? 作者:(*^▽^*) —— 本章歌曲,黄征,羽泉《奔跑》,歌词不影响章节币。 第45章 黎衍打开花洒, 任热水哗哗地浇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打湿头发,双手撑地往前挪了两步,把洗发水挤在掌心, 抹到头上。 在酒店房间的卫生间洗澡, 他只能坐在地上洗。周俏很贴心, 提前把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拿到了地上,因为它们原本放的架子挺高的,坐在地上的黎衍够不到。 洗着洗着, 黎衍脑子里又乱起来, 绞尽脑汁回想前一晚在房间里发生的事,只有一些闪回镜头。 怎么来的酒店?他一点儿也记不得了。后来好像摔了一跤,这个有印象。当时他想找周俏, 周俏不在,想给她打个电话时记起自己手机在周俏包里, 那个包在玄关柜上,黎衍想下床去拿,发现轮椅离床有几步远,之后就摔跤了。 “操。”想到这事儿,他低低骂了一声。 黎衍最厌烦摔跤,就两、三步路, 没有扶持他都走不好,当然也不排除喝醉了的原因,摔了以后没有别人帮忙他根本爬不起来,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啊! 往身上搓沐浴露时,黎衍低头看到自己的小弟,一下子又懊恼不已。他记得自己吻周俏了,抱着她, 摸着她,那个吻的滋味似乎还萦绕在唇边,床头柜上的盒子残骸像是辅证,那他、他到底做没做坏事啊? 要真做了,怎么一点记忆都没了呢? 自己这副身子,能做顺利吗?时间够久吗?怎么做的啊?弄痛周俏了吗? 这特么可是他们的初夜啊! “兄弟,老实交代,你昨晚做了什么?”黎衍低头问。 兄弟自然不会回答。 黎衍的视线又移到自己的大腿残肢上,伸手揉了揉,在热水的刺激下,残肢的骨痛有所缓解。这段时间一直下雨,这种疼痛他都快要习惯了,前一天精神又一直高度紧绷,都没去在意过这件事。 只是……终究还是被周俏看到了。 周俏带来的换洗衣服里没有那种缝合裤腿的短裤,黎衍之前掀被子下床时一直下不了决心,结果周俏说:“昨晚我都看到了,你对着我真的不用那么介意,你是我男朋友啊。” 啊……被看到了,那……到底做没做啊?! 黎衍洗完澡,刷牙剃须,套上一件干 净的黑色卫衣,底下依旧只有内裤,坐着轮椅回到房间。他还是很不自然,总想拿东西遮住下半身,都不敢抬头看周俏。 周俏已经先他一步洗过了,这时候正在收拾东西。 “现在9点零5分,早餐9点半结束,咱俩抓紧时间去吃点儿吧,别浪费。”周俏指指黎衍的假肢,“我帮你把裤子换好了,你可以直接穿上。” “哦。”黎衍低着头,默默穿起假肢,先往残肢上套硅胶套,再把假肢的膝关节弄弯,把两截残腿伸进接受腔,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感受残肢和接受腔完全贴合后,把运动裤拉好,又坐回轮椅上,最后把双脚放上踏板。 就这么一番操作流程,他看起来又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了。 穿戴整齐后,黎衍转着轮椅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破了的盒子看,三片装的套套,里头只剩两个。他定了定神,回头问道:“周俏,昨天晚上……我们……” 周俏在折衣服,抬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噗”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过来直接往黎衍腿上一坐,圈着他的脖子就亲了亲他的嘴,小声说:“我们什么都没做,这是你拆的,你的确想要……但我太累了,没答应。” 黎衍愣愣地看着她:“我没弄伤你吧?” ——他都想要了,通常这种情况下是不是都会肉搏啊? 第142页 “没有,倒是我……打你了。”周俏有点儿不好意思。 黎衍好惊讶:“你打我了?打我哪儿了?” 周俏用手指戳戳他的左脸颊:“脸。” “卧槽!你打我脸了?!”黎衍叫起来,眼睛都睁得老大。 周俏很惊奇:“你不记得了?” “我……”黎衍真的不记得了,想了想说,“可能,这种比较屈辱的事情,大脑会选择性忘记吧。” 周俏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到后来,她把脑袋埋在黎衍的颈窝里,蹭蹭他的脖子,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她说:“阿衍,我愿意的,不过你喝醉了就不行,我怕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黎衍左手搂着周俏的腰,右手揉揉她头发:“对不起啊。” “没事儿。”周俏也揉揉他湿漉漉的短发。 黎衍迟疑着问:“昨晚,我有没有……做别的什么奇怪 的事啊?” 周俏想到他哭着说的那些话,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摇摇头:“没有啦。” 黎衍放心了,凑过去亲了下周俏的唇:“走吧,吃早饭去,我好饿。” 两人赶在早餐结束前十五分钟进到餐厅,周俏帮黎衍拿了一堆吃的,吃完后回到房间,黎衍想了想,拨通了宋晋阳的电话。 一小时后,宋晋阳走进酒店大堂,就看到黎衍和周俏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你俩干吗呢?”宋晋阳奇怪地问。 “没干吗。”黎衍声音很冷,又对周俏说,“赶紧去退房,人家都来接我们了。” “我不去,你去!”周俏叉着腰,“谁消费的谁去退房!” 黎衍:“我没消费!我都喝醉了!” 周俏:“是你拆的呀!要不是你会有这事儿吗?” “但昨天房间是你开的!押金也是你交的!”黎衍大声说。 周俏也很大声:“我不管,我就不去!就你怕难为情我不怕呀?” 宋晋阳一头雾水,伸出手道:“不就退个房吗?我去好了,房卡给我。” 周俏:“……” 黎衍:“……” 最终,小黎先生板着脸、转着轮椅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宋晋阳好奇地问周俏:“你们拆了什么呀?方便面?这有什么好争的?” 周俏一张脸红成一颗大番茄。 宋晋阳突然就明白了:“哦——!”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俏气得跺脚,就跟不打自招似的,心想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都怪黎衍那个白痴!一盒套套30块钱呢!周俏没敢说,剩下那两个套套她偷偷塞包里了,花钱买的!反正……以后总会用得到。 黎衍回来了,和周俏一样脸红红的,宋晋阳玩味地看着他俩,挥挥手:“走吧,我车停外头呢。” 车子开到永新东苑,宋晋阳背黎衍上楼。 周俏早上刚给黎衍的假肢穿过裤子,第一次搬假肢,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这么重,单条腿估计都有十几二十斤,这时候见宋晋阳背得气喘吁吁,心里觉得挺过意不去。 回到601室,周俏说:“晋阳哥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家里有菜,你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宋晋阳说:“不用了,你俩过二人世界去。” “ 你中午有饭局吗?”黎衍开口了,“如果没有,就留下吃饭吧,我刚好有事儿和你说。” 宋晋阳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黎衍:“没饭局,你真肯留我吃饭?” “你什么意思啊?”黎衍被他弄得很尴尬,“我什么时候不肯留你吃饭了?” 宋晋阳:“……” 周俏偷偷对他使了个眼色,宋晋阳笑起来:“没有没有,小黎先生生性豁达,心胸宽广,我俩可是重组家庭兄友弟恭的典范啊!” 黎衍:“……” 周俏:“呵呵。” 午饭是四菜一汤,三个人一起吃。 吃饭前,黎衍已经和宋晋阳谈过了,说宋晋阳要是愿意,就把601室租给他,黎衍和周俏去外头租一套带电梯的房子。 “你这人变得可够快的,昨天还说没想好,今天立马就做决定了。”宋晋阳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哎弟妹,这辣椒炒肉很好吃啊!” 周俏笑呵呵的:“是吗?阿衍也很喜欢呢。” 黎衍看着宋晋阳一筷子一筷子夹小炒肉,脸已经拉下来了,问:“那你到底租不租?” 宋晋阳抬头看他:“租啊,还能省中介费呢,又不会有人赶我走,可以一直租下去,为什么不租?” “行吧。”黎衍点点头,“还有个事儿,我和周俏租房子,我出门不方便,都得周俏去看,我怕她被人欺负,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陪她去看房,帮我们把把关。” “没问题,小事儿。”宋晋阳问,“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 黎衍说:“两室一厅,要有装修,最好带家具家电,房子单元门到小区门口必须全程无障碍通行,就我们这儿附近吧,交通方便一些,周围配套要齐全。” 周俏补充:“厕所要能装扶手。” 黎衍看她一眼:“这个算了,很多房东不愿意的,没扶手也没关系,凑合着我也能住。” 周俏不开心地噘噘嘴。 宋晋阳问:“价位呢?” 黎衍想了想:“四千左右吧,电梯房我觉得三千多拿不下两室一厅。” 第143页 “倒也是。不过……”宋晋阳瞅瞅他俩,“你俩为什么要租两室一厅啊?租个一室一厅不就完了?” 黎衍和周俏同时脸红,黎衍硬着头皮说:“我总得给我妈留个房间吧,万 一她又和你爸吵架呢?” 宋晋阳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你少来!小黎先生麻烦你开动一下聪明的头脑,我要搬出来了!我们家有两个房间了!他俩就算吵架,你妈也不会再来投奔你了,understand?” 黎衍:“……” 周俏弱弱开口:“还是两室一厅吧,阿衍晚上有时候码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真的很吵,给他留个书房也好。” 宋晋阳应下:“行,我知道了,那这样,我上班时间比较灵活,先找个中介去筛一波房,挑个三、四套合适的我带弟妹去看,怎么样?” 黎衍:“可以,麻烦你了。” “客气啥。”宋晋阳又吃了一筷子小炒肉,表情很夸张,“真好吃!哎呀,我可总算要解放了!你知道你腿上那俩玩意儿有多重吗?这几年每次背你我都想吐槽来着,你这人也忒死脑筋,早听我的换个电梯房多好啊!” 他满心以为又会得到黎衍一个“滚”,没想到,黎衍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要是早换了,我不就碰不到周俏了吗?这事儿还得谢谢你呢。” 宋晋阳:“?” 周俏已经毫不矜持地笑成了一朵花。 ——这是情话吗?当然是情话啦!啦啦啦,好开心,想要原地转圈圈呀! 吃过午饭,宋晋阳就走了,周俏也准备去上班。 临走前,她站在卫生间里整理前一晚弄脏的衣服,拎着黎衍那件白衬衣伤脑筋:“新衣服呢,都是酒渍,洗不洗得掉啊?” 黎衍坐着轮椅来到她身边,脚板落地后,他支撑着站了起来,对着镜子揽住周俏的肩。周俏从镜子里看向他,现在的黎衍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高,比起周俏还是高了大半个头。 黎衍也看着镜子里的周俏,说:“你去看房子的时候,不要老是考虑我,其实……如果我不穿假肢,在自己家里行动还是很方便的,就是样子不太好看罢了。厕所可以没有扶手,双杠也可以不装,我倒是希望客厅能宽敞点,摆一组沙发,我们买个大电视,以后一起看电影。” 周俏好喜欢黎衍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话,他的眉眼那么俊朗,神情也分外缱绻,她把脑袋搁在他肩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得一脸甜蜜,说:“我知道了,但厕所 最好还是能有扶手,这是安全问题,我不想你摔跤。” “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黎衍浅浅地笑起来,“事儿特别多,那么大个人了还要担心摔跤问题。” 周俏摇头,抱住他的腰:“不会。” 黎衍偏过头亲了下她的头发:“我们要开始新生活了,周俏,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周俏用力点头:“愿意。” “好。”黎衍说,“我打算搬家以后试着去找工作,自己找不到,就托人介绍。我小舅,小姨,三金,白明轩……不管是谁吧,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试一试。” 周俏明白了,骄傲如黎衍,之前从未托人介绍过工作,只在网上自己投简历。他揣着一张含金量极高的A大毕业证,诚恳地向用人单位讲明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封封简历发出后,从满怀希望到石沉大海,不知道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加油。”某人最忠实的小迷妹伸出拳头为他鼓劲,“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之后的一个星期,黎衍专心完结自己第四本小说,终于在四月初全文结束。 周俏则和宋晋阳一起看了四套电梯房,最终备选两套。 房子的地段是周俏挑的,就在音乐喷泉广场对面。从小区走到广场只需要穿个马路,搬过来后,她可以和黎衍一起逛商场、逛超市,还能一块儿在广场散步,看看音乐喷泉,坐地铁、公交都很方便。 周俏在房子里拍视频,打算带回去给黎衍看。 “这是厨房……这是卫生间,还挺大的。房东说可以安装扶手,但是房租必须缴全年,一年后要是不租了,要付一些改装费给他。就是台盆有点高,到时我问问房东能不能让我们换个低一点的。”周俏一边拍一边配音。 宋晋阳站在窗边向下张望,中介则在阳台上打电话。 拍完厨卫,周俏按下结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挺好的,就是楼层有点低,才三楼,对面那栋那么高,这采光还没601好呢。” 宋晋阳回过头来:“这你就不懂了,黎衍和人家不一样的,他不适合高楼层。你想,万一电梯坏了,地震了,火灾了,他怎么下来啊?让我把他从十几楼背下来,不如让我直接狗带。” 周 俏撇撇嘴:“三楼也太低了,五楼六楼也行啊。” 宋晋阳看了她一会儿,又瞄了一眼阳台上中介的背影,终于下定决心,说:“周俏,我不知道你对黎衍了解有多深,有些事可能他没打算告诉你,但我可以给你透一嘴。当年他出院回家后,一开始还好,第二年的时候,情绪非常非常不稳定,要跳楼的那种,懂吗?” 周俏吃惊地瞪大眼睛。 “从六楼跳下去”——周俏听黎衍说过这句话,也听沈春燕提起过,她一直没放在心上,从未真正觉得黎衍有这方面的倾向。 第144页 宋晋阳继续说:“我其实恨不得他住一楼,三楼也还行吧,稍微安全点儿,再往上真的还是不要了,万一呢?” 周俏气道:“你说的好像他真会跳似的!” “谁知道呢?”宋晋阳拧着眉毛摊开手,“你和他才认识半年,我和他认识十一年了!他截肢以后没有进行过心理干预!他是需要的!但他不愿意!他以前太傲气太优秀了,你能体会这种落差吗?换成我自己,我觉得我也会受不了。” 周俏呆呆地听着。 宋晋阳叹口气:“这事儿我就私底下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去和黎衍谈。就正常对他,该骂骂,该打打,他发疯咱们就疯得比他还厉害。我和阿姨也是这么说的,但是阿姨不敢,总觉得会刺激黎衍。我说不要怕刺激他,你越是小心翼翼地对他,他越会觉得你可怜他。我以前可能没把握好这个度,但我觉得你掌握精髓了,你发现没啊?他在你面前是最放松的,比在他妈妈面前都要放松,你会在酒店大堂和他吵架,谁特么敢啊!” 周俏呐呐地说:“你敢啊。” “哈?”宋晋阳大笑起来,“是是是,我敢,所以我现在和他关系好起来了呀。你看他有亲戚有同学,为什么有事都会来找我啊?因为我从来不会去迁就他,在我眼里黎衍这人还是个臭嘚瑟!腿没了,骨子里的傲气没磨掉,我不希望他磨掉,不希望他低头,我希望他仍旧可以漂漂亮亮地活着。说实话我没做到,周俏,黎衍现在愿意改变,其实是因为你。” 周俏被他说得心绪难平,宋晋阳做最后总结:“所以啊,就租这套,听我的没错。臭 小子那年闹跳楼真把我给吓得够呛,六楼啊!真跳下来不死也得摔瘫,本来就没腿了,再摔瘫,老子后半辈子不仅要养爹养后妈,特么还要养他!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周俏都想为他的“深谋远虑”啪啪鼓掌了,心里感慨,宋晋阳也是个奇男子啊。 夜里,周俏和黎衍依偎在床上,周俏把自己拍的房子视频播给他看。 “两室一厅,三楼,79方南北向,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客厅大房间小,装修还挺新的,家具家电有一些,但不全,沙发就没有。每个月4000,房租年付就让给厕所装扶手。”一边播,周俏一边给他介绍。 黎衍一段一段地看着,问:“你喜欢吗?” 周俏笑笑:“还行吧,虽然是三楼,但楼间距挺宽的,采光还可以。” 黎衍搂搂她的肩:“你喜欢就行,和房东约了签合同吧,租下来我们先把厕所搞一下,就能搬家了。” 周俏抬头看他,心里又想起白天宋晋阳说的另外一番话。 “黎衍出事是四月,现在就是四月,四年整了。每年这时候他心情就会特别差,周俏,这些天你多关心关心他,但是切记,不能惯着他,这是我们的宗旨!” 周俏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多关心”黎衍,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挺关心他的。自从两人谈恋爱,黎衍很少对她发脾气,最多就像那天酒店退房时那样无伤大雅地吵几句。 黎衍本质上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以前动不动就发火,大约也是因为负面情绪无处宣泄。现在,他愿意把一些心里话说给周俏听,关于他的脆弱、恐惧和彷徨,他对过去和未来的一些想法,当心事有人分享,负面情绪自然就会淡化。 被窝里,周俏的手不安分地向着黎衍摸过去,悄悄摸到了他的大腿残肢上。 自从宾馆那晚之后,黎衍就再也没遮掩过自己的身体,睡觉也不再多穿一条短裤。周俏小朋友有一次偶然摸到他的残肢,发现居然是冰冰凉凉、软乎乎的,就像发现了新大陆,每天都忍不住会伸出魔爪。 黎衍在被窝里拍掉她的手:“又摸?!” “为什么那么凉啊?”周俏想不通,“被子这么厚,都捂不热吗?” “一年四季都是冰的, 夏天都是。”黎衍低声说,“你别摸,我不习惯。” “挺舒服的呀……”周俏小声嘀咕。 黎衍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周俏也正脸红红地看着他。 黎衍:“……” 糟糕,心脏又跳得飞快了,嘴唇干渴,脸颊发烫,怎么那么控制不住自己啊! 黎衍已经好多天避免在床上和周俏有太过亲密的行为,就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虽然周俏说她愿意,但脑袋清醒时的黎衍还是觉得,这事儿早了点。两人谈恋爱满打满算也才五十多天,他是男人,吃不了亏,可周俏还是个小姑娘啊。 啊……不管了,亲一下总可以吧? 小姑娘的嘴唇那么红润,又柔软,每次亲都令他觉得像在吃糖。 黎衍手臂微微用力,箍紧周俏的肩,周俏便向他更靠近了一些。他低下头,闭上眼睛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唇。 接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新鲜事,可每一次接吻依旧让黎衍欲罢不能。吻着吻着,周俏的小爪子又从他腰上摸到了他的大腿残肢,这次黎衍没去管她,随她摸,还使坏地将残肢抬动了几下,磨蹭着周俏的掌心。 正亲密着,周俏推了推黎衍的胸,松开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小玩意儿,摊在手上给黎衍看。 是她从宾馆房间里带出来的那二分之一。 这是周俏能想到的“多关心”黎衍的方式之一。 第145页 男的好像都挺热衷这事儿的。 周俏打工多年,身边的男性同事凑在一起,总会聊些带色的话题。黎衍也是男人,他应该……也喜欢的吧? 黎衍盯着周俏掌心里的小东西,呼吸有些乱,几乎是挣扎着开口:“俏俏……我……我暂时还不想……” 周俏眼神里写着疑惑。 他哪里还不想?他明明都准备好了呀,她的手背刚才都碰到了。 黎衍半垂着眼眸,说:“你说的没错,那天,我的确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你拒绝我是对的。我其实……我都不知道我这样的身体情况,我们要怎么做。” 周俏:“……” “你是第一次,我也是。”黎衍很努力地说着这些话,“我怕我会做不好,我真的……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差劲。” 周俏:“……” ——真的会差劲吗? 周俏没经验,想象不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周俏把小东西又塞回枕头底下。过了老半天,她眨巴着眼睛,羞涩地说:“阿衍,要不……我先帮你一下?” 黎衍:“……” 周俏抓着黎衍的手,在被窝里往下探。 “你教我……”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黎衍脑子里“轰”一下就炸了。 卧室里所有的灯统统熄灭,是黎衍要求的。 不敢看,也不想让周俏看,只想感受,恨不得能蒙上她的眼睛,连窗帘后透出来的那一点点月光都遮掉。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室温仿佛也在升高,很久以后,黑暗的房间里传来年轻男人含在嗓子里的闷哼声。 台灯亮起,周俏抽出纸巾擦着手上的痕迹。 被窝里的男人已经死过去了,被子蒙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根本无脸见人。 周俏扭头看向那坨被子,抿着嘴唇笑起来,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背:“阿衍,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差劲。”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下一章就要和601室说再见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周俏:我舍得!赶紧搬家!二十多万字下楼才四趟的男主,放眼全晋江,还有谁?! 作者:黎衍呢? 周俏:躲被窝里呢。 作者:又哭了? 周俏:这次……还真不是。 黎衍:…… 第46章 周俏枕着黎衍的手臂睡着了。 黎衍静静地看着她的睡脸, 乖巧,恬淡,莫名就感到安心。 他的小傻子, 真的非常非常傻, 居然会喜欢他。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黎衍轻声问道。 周俏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没在一起的时候还没那么明显, 确定恋爱关系后,黎衍就发现,周俏看着他时眼睛特别明亮, 就差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印在脸上了。 他一度感到困惑, 后来终于知道原因,而这原因几乎要击溃他仅存的那点自信。不过现在他已经坦然了,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心。 刚才发生的事,换到以前, 黎衍根本想都不敢想。他极端厌弃自己的身体,出院以后,从没有不穿假肢出现在别人面前,连沈春燕都不例外。 只有周俏,让他一次又一次破例,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心理障碍, 直到刚才,他竟然真的让她做了这件事——用她柔软的小手触碰他最隐秘最难堪的所在,帮他宣泄出心底压抑已久的欲望。 黎衍想, 如果没有出车祸,他是不是就遇不到周俏? 肯定是的,他们的人生没有交集,周俏自己都知道。 只是, 老天爷夺走他两条腿,再给他送来一个周俏,未免也太过残忍,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又是四月了。 这个讨厌的月份,总是会让黎衍想起曾经的一些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明确知道“双腿截肢”这个消息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在ICU,因为一直躺着,手摸到腿上厚厚的纱布,想当然地以为是骨折。 疼痛始终伴随着他,他咬着牙忍耐,心想受伤就是这样的,以后总会慢慢好起来。 消息终究瞒不了太久,终于有一天,护士摇着他的床背让他坐起身来,他看到被子底下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凹陷,震惊地双目发直,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他颤抖着手掀开被子,看清一切后,心口一阵剧痛,当场就昏了过去。 他闹了两天,绝食,发疯,不让任何人碰他,让医生不得不用上镇静剂,两天以后,他又陷入了长达一周的自闭。 这时候他已经从ICU出来了,很多人来探望他,他一概不见 ,不说话,不肯吃东西,睡不着,没人的时候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 拆纱布换药那天,黎衍第一次看到自己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改变的身体——那么短的两截残腿,皮肉上沾着血迹,手术刀口还未痊愈。疼痛已经刺激不到他了,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抖得就像筛糠,眼睛望向病房的窗户,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后来,是那位男医生来和他谈,告诉他现在科技发达,下肢假肢已经很先进,只要勤加练习,完全可以重新走路,融入社会,将来结婚生育都没有影响。 黎衍是燃起过希望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很配合治疗,再也不对人乱发脾气。转到康复医院后,他定做了第一副假肢,就是那副让他身高直降二十厘米的假肢。第一次穿上假肢时,他在复健师的帮助下慢慢站起身,没有别的感觉,只有剧烈的疼痛和难受。 第146页 他感觉不到脚板踩地,也没法控制膝关节的弯曲。他走得很丑很丑,不扶着双杠就是寸步难行。当时,有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坐着轮椅在边上看,羡慕地说:“我觉得你走得挺好的。” 黎衍冷冷地盯着他,接触到他的死亡凝视,男孩子有点慌,又说,“真的,我腰以下都没感觉了,站都站不起来,要能和你这样走路,我会开心死的。” 他就是张有鑫。 这就四年了。 黎衍和张有鑫,从两个活蹦乱跳的大男孩,变成依靠轮椅生活,已经四年了。 四年过得并不快,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对黎衍来说都是煎熬。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又结束了。 每天待在家里,没人说话,没人做饭。他给自己随便煮点东西吃,隔几天打扫一下卫生,衣服不管外穿的还是内衣内裤,一股脑儿全部塞进洗衣机。食物和日用品没了,就让沈春燕帮他带,坚持把钱给母亲,她不肯收,就转给宋晋阳让他折现转交。 下雨天,默默忍受骨痛,生病时,赖在床上睡觉。 一天又一天,他就这么活下来了,有时候自己都会感到神奇。 黎衍没有注册微博,也没有读者群,和读者的交流仅限于文下评论区,四年来没认识别的作 者,也没有聊得好的读者,唯一联系着的朋友就只有三金。 想到三金,黎衍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有只刺猬】:三金,和你说个事。 【三金是个乖孩子】:什么? 【有只刺猬】:我马上要搬家了。 【三金是个乖孩子】:??? 【有只刺猬】:换一套电梯房。 【三金是个乖孩子】:!!!!!!! 【三金是个乖孩子】:什么时候搬啊? 【有只刺猬】:新房子需要改一下厕所,最多再十来天吧。 【三金是个乖孩子】:衍哥,约饭不? 黎衍看着手机微微地笑。 【有只刺猬】:约。 闲闲聊过几句后,黎衍搁下手机,再一次看向臂弯里的周俏。 现在,他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个最可爱的人。 黎衍的手指轻轻掠过周俏的脸庞,小声开口:“陪我去见三金,好吗?” 周俏睡得很熟,依偎着他的身子,右手还搭在他腰上。 黎衍笑了一下:“有时候我会想,我要是有个女儿,带回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我一定打断那臭小子的腿。” 又一想,不对。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算了,还是不打了,臭小子长那么帅,先观察一下再说,说不定是个好小伙子呢?” 睡梦中的周俏嘟了嘟嘴,黎衍摸了摸她的头发,伸长手臂摁灭了床头台灯。 —— 房子确定下来后,周俏很快和房东签订了一年租房合同。 房租四万八,押金四千,黎衍一下子拿不出五万多块钱,只能让宋晋阳把601室的一年房租四万二先给他。 他自己也做了一张简单的租房合同,拿给宋晋阳签,合同起始时间是六月一号。宋晋阳皱着眉说:“不用这样吧?咱俩还要签合同?就算要签,五月一号也行啊。” 黎衍说:“你本来就没那么早租房子,我不想让你吃亏。” 宋晋阳没多说,签下名字:“行,你这儿的家具家电,要用的你尽管搬,不用的我就留着用,其他缺的我自己会补。反正我也是过度,就不装修了。” 黎衍想到自己家卫生间的情况,说:“卫生间你还是改一下吧,你和小杨个子都高,那个台盆你们用着不合适,扶手也可以拆,我以后应该 不会再回来住了。” 宋晋阳去卫生间转了一圈:“是要改改,毕竟我也要住起码一年半。” 新房子所在的小区叫雅林豪庭,虽然名字里有“豪庭”两字,但并不算是高档楼盘,体量还挺大,房龄已有十年。 周俏租的那套房是11幢2单元304室,两梯四户,西边套。租下房子后,她马不停蹄地开始卫生间改装,换了一个低低的台盆,看马桶有点旧,干脆就换掉,在马桶边和淋浴间里都装上了不锈钢扶手。 主卧的床也是1米5*2米,没有床垫,周俏决定把601室的床垫搬过来,因为就算留在那里,宋晋阳也不会用。 次卧有一张一米宽的小床,还有衣柜、写字台,不用改动。 客厅里,餐桌椅要搬过来,其他都不需要。周俏很满意新房子里的储物空间,柜子特别多,足够她和黎衍收纳用。她拿着纸和笔写下需要再添置的东西:一张沙发,一台电视机,部分灯具…… 黎衍转给周俏一万块钱,让她用得不够再问他拿。沈春燕又偷偷塞给周俏五千块,叫她不要告诉黎衍。 周俏觉得用不了这么多钱,不愿收,沈春燕说:“你拿着备用,你和阿衍一起生活,用钱的地方挺多的,要是不收,妈妈可生气了啊。” 周俏很感动,她工作忙,改装房子的事,宋晋阳和沈春燕帮了很多忙。监工基本是沈春燕搞定,买东西则是宋晋阳跑市场。最后为了省钱,周俏没有找家政,自己和沈春燕两个人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到十天,新房子已经焕然一新,家具为了黎衍轮椅移动而全部调整过位置,所有的灯都能亮,电视机也安上了,唯一没买的只剩沙发。 第147页 黎衍对周俏说:“沙发,我们去宜家买吧,要试过才知道舒不舒服。” 周俏软软地应着:“好呀。” 四月下旬,沈春燕翻过黄历,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全家上阵帮黎衍搬家。 搬家分两趟,第一趟先把所有大件运过去,包括床垫、餐桌椅、冰箱和洗衣机,还有周俏收拾出来的一箱箱衣服、被子、锅碗瓢盆、日用品。 宋桦和沈春燕在新房子里等着接货,这边,宋晋阳和周俏负责送货。搬家工人把东西都搬下楼、装上货车后,一行 人就往新房去了。 601室暂时只剩下黎衍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许多的房子,坐着轮椅一个个房间转了一圈,还在客厅的双杠处练习了一会儿走路。 气喘吁吁地坐回轮椅后,黎衍来到阳台,撑着窗台站起身,最后一次从阳台看外面的风景。 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小时候没感觉,每天都要上学、出去玩,高中和大学住校,只会在寒暑假和周末回到这里。 然而最近三年多,601室既成为了他的保护壳,又是一座坚固的牢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都待在这个68方的空间,这里是他的全部世界。 黎衍点起一支烟,站在窗台边默默地抽着。 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是不是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隔壁邻居的新年许愿了? 啊……还挺舍不得的。 没过多久,宋晋阳和周俏回来了,沈春燕也跟着,三个人收拾起剩下零零碎碎的东西,搬到楼下宋晋阳的车上,最后要带的就只剩下黎衍这个人。 “有个小故事,你一定听过。”周俏对黎衍说,“有个国王因为误会要赶妻子走,说,这王宫里的东西,只要是你喜欢的,都可以带走。结果……” 黎衍接着说:“结果,王后就把国王绑起来,连夜带走了。” 周俏大笑,推着他的轮椅来到门口,弯下腰来看着他:“这个房子里,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所以现在,我要把你绑走啦。我的国王,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黎衍笑着看她,“就是国王腿脚不好,自己不太好走,需要某个奸臣帮下忙。” “某个奸臣”在旁边倏地转过头来:“呵!昏君,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本将军宣布,从今日起霸占你的宫殿,将你和你的爱妃逐出本小区,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 “神经病。”黎衍忍不住笑起来,“走吧宋晋阳,再让你背一次,争取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 宋晋阳拍拍他的肩:“该麻烦还是得麻烦,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周俏搬起黎衍的轮椅开路,宋晋阳背着黎衍,沈春燕殿后,四个人一起下楼。因为之前搬家动静挺大,楼道里有老邻居出来看热闹,问沈春燕:“春燕,你们这是搬家呀?” 沈春燕乐呵呵地说:“是啊,我儿子儿媳妇搬去电梯房住啦。” 对方连连附和:“好事儿啊!早就好搬啦!你儿子年纪轻轻不能天天待在家里的。” 黎衍伏在宋晋阳背上,一直没吭声。 到一楼后,四人上车,车子启动时,黎衍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单元门,身边的周俏握住他的手,说:“阿衍,我们要走了。” “嗯。”他收回视线,转头看着周俏,与她十指紧扣,“走吧。” ——往前走吧,黎衍,有人陪着你呢。 雅林豪庭离永新东苑非常近,几分钟就开到了。宋晋阳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帮助黎衍下车坐上轮椅。三个人手里都搬着箱子或提着袋子,默契地没人去推轮椅。宋晋阳说:“小黎先生,发挥你作用的时候到了,去给我们按电梯。” 黎衍笑笑,知道他是想让自己独立上楼。 这本来就不是困难的事,他转着轮椅按照指示进到11幢2单元的负一楼电梯间,进门的地上有一个很小的落差,周俏问:“能过吗?” 黎衍回答:“放心,能过。” 轮椅颠了一下就过去了,黎衍按下上行键,电梯来了,一行四人上到三楼,周俏说:“右转,到底那间就是。” 黎衍转着轮椅往304室过去,还没到门口,门就开了,宋桦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阿衍,来啦?” 进户门原本有个小门槛,被周俏找工人做了点坡道解决了,有点丑,方便黎衍通行才是最重要的。 进屋后,周俏放下东西,欢欢喜喜地领着黎衍到处看。先看卫生间,黎衍坐着轮椅进去,发现的确挺宽敞,台盆的高度非常适合他,马桶边的新扶手亮闪闪的,令他很有安全感。 所有的房间参观完,周俏问:“喜欢吗?” 黎衍点点头:“挺好的。” 周俏很开心:“你喜欢就好。” 这一天大家都很辛苦,东西也没收拾好,沈春燕几人自然不会留下吃饭,帮周俏把几箱东西搬到墙边,就告辞离开。 家里只剩黎衍和周俏两人,黎衍看着周俏在厨房里分门别类地放东西,叫她:“今天别理了吧,你忙了一天,很累了。” 周俏回过头来:“不理好,做不了饭啊。” 黎衍说:“晚上叫 外卖吧。” 周俏噘嘴:“怎么?吃我做的菜吃厌了?一搬家就要点外卖?” 黎衍笑起来:“没有,这辈子都吃不厌,你先过来。” 第148页 周俏乖乖走到他身边,黎衍一把拉过她的手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圈着她的身子说:“先抱一下,今天辛苦你了。” “宋晋阳他们帮忙了,不辛苦。”周俏依偎在黎衍怀里,“阿衍,我好开心。” “嗯?” “你终于可以下楼了。”周俏闭上眼睛蹭蹭他,“我们可以去约会了,对面广场的音乐喷泉很好看,我每次看,都想着你能一起来。” 黎衍没出声,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还有夜市街,我仔细看过,一路都没有台阶的,你也能逛。”周俏觉得幸福极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喜悦,“还有超市,商场,你爱喝的那家奶茶店就在那儿,我们可以一起去逛,买奶茶喝。” 黎衍问:“你下一次休息是哪一天?” 周俏想了想:“下周三吧,我们要去约会吗?” 黎衍说:“我想和三金见面,我和他很久没见了,你陪我一起去吧。” 周俏自然没有意见:“好呀,你和他约时间地点。” “三金拿到驾照了,月初刚买了一辆车。”黎衍说,“他说他课不忙,可以开车到我们这儿,就在对面商场见面,找个餐厅吃午饭。” 周俏很惊讶:“你不是说他瘫痪了吗?怎么还能开车啊?” 黎衍点点她的小鼻子:“说你是小土包子还真是,有残疾人驾照的,只要两只手正常,就可以去考。” 周俏睁大眼睛:“那你也可以考喽?” “可以。”黎衍笑了一下,“但我现在没有这个需求啊,而且就算考出了,我也没钱买车,就算我买车了,我开着车到哪儿去啊?” 周俏理直气壮地说:“你可以来接我下班啊!” 黎衍一愣,继而恍然:“是哦。” “你就没想过来接我下班对不对?”周俏撇撇嘴,“你一点也不爱我。” 黎衍大笑起来:“行吧,人生计划里再加一条,考驾照,买车,接送老婆上下班,满意了吗?” 周俏晃晃脑袋:“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就这么在这套房子里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 ,周俏都是晚班,每天早上就继续整理搬来的箱子,去买菜时,问黎衍要不要一起去,他说暂时不要,想等周俏上白班时,晚上和她出去转转。 也许,夜色的掩映会比光天化日更令他有安全感,这需要一个过程,周俏没再勉强他。 黎衍这段时间不用码字,每天都很空闲,天天在家看书、锻炼、打扫卫生。 周俏不知道的是,他私底下联系过自己的舅舅和小姨,透露出想找工作的意愿。沈春辉和沈春莺都说会帮他留意,但不会那么快有消息。 黎衍知道这事儿不能急,闲着的时候,就拿出大学里的一些专业书籍翻看几页。时间过得太久了,很多东西都不太记得,黎衍有些没信心,怕就算亲戚给他介绍了工作,他也无法胜任,那才叫丢人现眼。 ——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周三上午十一点,黎衍接到张有鑫的电话:“衍哥,我还有半小时就到了,你准备出门吧,就你说的那个商场一楼服务台附近碰头。” 黎衍应下:“好,我过去最多十几分钟。” 张有鑫的声音很年轻,比较脆:“衍哥,咱俩见面要不要先说说穿了什么衣服啊?我怕你认不出我哎。” 黎衍扶额笑:“你行了啊,整个商场坐着轮椅的大概也就我们两个,就算你整容了我也能认出来。” 张有鑫哈哈大笑:“我没整容,但我烫头了,烫了个特别可爱的卷毛,一会儿给你看。” 黎衍笑得肩膀都抖起来,觉得三金就跟个孩子似的:“好,一会儿见,我介绍我女朋友给你认识。” 张有鑫说:“行啊,我带着我兄弟呢。” 挂下电话,黎衍突然有些紧张,又很期待,周俏提起包:“他快到了是吗?那我们走吧。” 黎衍住到雅林豪庭一个星期,第一次下楼,周俏没有帮他推轮椅,让他自己转着走。 从电梯下去出单元门,再到小区大门,一路畅通,很快就来到热闹的大街上。 不可避免会被人打量,黎衍依旧不习惯,忍不住又垂下头来。周俏没再让他自己转轮椅,推着他往前走。 穿过马路就是广场,周俏找到进广场的无障碍坡道,长长一段呈Z字型。她让黎衍自己走,黎衍很顺利地就 进到广场。 又往前过了一百多米,周俏指着不远处地铁站的无障碍电梯说:“那儿可以坐电梯到地铁站。” 黎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说:“下周你休息,我们坐地铁去宜家吧,买沙发。” 周俏笑:“好呀。” 两人进到商场,找到服务台,在附近一组雕塑前停下等待。 黎衍抬头问周俏:“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穿着一件黑色套头卫衣,底下是周俏买的藏青色休闲裤配白色运动鞋,头发打理过,脸色看着挺不错,周俏已经知道张有鑫没见过他颓废时的样子,向黎衍竖起大拇指:“相信我,绝对还是三金记忆里帅气的衍哥。” 没有等待多久,黎衍眼睛一亮,周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到几十米开外,有两个人一起向这边过来。 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坐在轮椅上,身边走着一个高个子的人。 第149页 他们越来越近,黎衍已经等不及,转动轮椅向前行去,周俏赶紧跟上。 “衍哥!衍哥!” 张有鑫兴奋地挥起手臂,黎衍快速地转到他面前,开口:“三金。” 应该有一个热烈的拥抱的,但是他们试了一下,发现两个人坐着轮椅很难做到,无奈作罢。 “啊!气死我了!”张有鑫只能向黎衍伸出拳头,黎衍默契地与他碰拳:“好久不见了,三金。” 张有鑫笑得很灿烂:“快四年了,衍哥,咱俩可终于约到饭了。” 周俏打量着张有鑫,感慨这真的是个年轻又开朗的男孩子,烫着一头栗色卷毛,五官很精致,大双眼皮,笑起来眼底有明显的卧蚕,嘴边还有两个酒窝。 看身型,他个子应该挺高的,穿一件湖绿色运动夹克,底下是牛仔裤和一双潮鞋。周俏识货,看清夹克上的Logo,知道这件衣服起码五千起步,鞋子也不便宜,绝对四位数。 黎衍的注意力却在张有鑫的腿上。在康复医院认识时是夏天,张有鑫复健时偶尔会穿运动短裤,那时他受伤还不足半年,双腿肌肉没有太过萎缩,坐着时完全看不出是个截瘫伤者。 可是现在四年过去,即使他穿着牛仔裤,肉眼也能看出他的双腿非常非常细,尤其是大腿,裤子松松垮垮,肌肉萎缩得相当明显。 张 有鑫发现黎衍在看他的腿,苦笑了一下,说:“没办法的,都这样,再锻炼也没用,只要没有并发症我就谢天谢地了。” 和他一起来的人凉凉开口:“问题是你根本就没锻炼啊。” 黎衍抬头看去,一下子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是张有鑫的“兄弟”? 一头利落短发,身高170+,宽松棉衬衫,黑色休闲裤,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如果不看脸、不听声音,勉强也算兄弟了,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个长相英气的女孩子啊,说话也是女声。 张有鑫瞪了那人一眼,给黎衍做介绍:“这是我兄弟,柯玉,木可柯,玉佩的玉。和我一个初中,一个高中,不过没在一个大学,她已经毕业了,现在是个自由摄影师。”又指着黎衍对柯玉说,“这就是我十分挂念的衍哥,还有他的女朋友……” “周俏。”黎衍拉过周俏的手,“俏皮的俏。” 四个人互相打过招呼,张有鑫说:“走吧,吃饭去,今天我请客,在一家粤菜馆定了个包厢。” 黎衍说:“我来吧,好歹你叫我一声哥。” “衍哥你别和我客气,下一次轮到你。”张有鑫笑眯眯的,“你都住电梯房了,咱们将来就可以常聚,走吧,先去餐厅。” 黎衍不和他计较了,两个人转着轮椅并肩在前,周俏和柯玉走在后面,让两个男人可以先聊聊天。 黎衍低声问张有鑫:“你对‘兄弟’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张有鑫声音也很低:“真是我兄弟,认识十年了,我从没把她当女孩子看过。” 黎衍问:“你女神呢?怎么不带你女神来?” 张有鑫羞涩地笑:“她说我刚拿到驾照,不敢坐我的车。” 黎衍:“……” 这时,迎面走来两个逛街的女孩,看到黎衍和张有鑫经过,并不知道后头跟着的两个女生和他们是一起的。一个对另一个说:“哇!你看到脸没?帅哥耶,怎么都坐轮椅的呀?” “不知道啊。”另一个女生说,“好可惜,哎你别盯着人家看。” “看看又不要紧,哎呀,真的好帅啊!刚才都没来得及拍。”说着,她居然拿起手机想要拍两人的背影。 黎衍和张有鑫已经过去了,什么都没 听到,周俏刚要上前阻止,身边的柯玉已经抢先一步窜了出去,一把从那女生手里抢走手机,快速地翻看起相册,确认没有拍下后才塞到对方手里。 她个子高,居高临下瞪着那女生,咬牙道:“你妈没教你怎么做个人么?信不信你刚才要是拍到一张,老子叫你今天医院过夜。” 女生:“……” 周俏:“……” 另一个女生赶紧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走了,走了。” 两个女生快速离开,周俏感激地看向柯玉,柯玉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张有鑫回过头来叫她:“柯柯,你们快一点啊。” “催屁啊!”柯玉还没有消气。 张有鑫一脸委屈地转回头去。 黎衍听得想笑,也回过头来:“俏俏,走快点。” “来了!”周俏快步向前,走在了黎衍身边。 张有鑫嘟囔了一句:“看吧,一直就那样子,你说还算是个女人吗?” 黎衍点头认同:“是有点凶。” 周俏:“……” 她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柯玉,心想,男人是不是一个个都那么迟钝的呀?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我今天写不出小剧场了。 黎衍:不如给大家讲一下这篇文你到底打算写多长。 作者:原本计划3540,现在觉得可能会4045 黎衍:你真的是很啰嗦啊…… 作者:虐你让我快落。 黎衍:…… 第47章 粤菜馆在四楼, 张有鑫定的包厢环境典雅幽静,空间也宽敞,他和黎衍都坐轮椅, 周俏和柯玉把两把多余的椅子挪开, 一同坐下。 第150页 张有鑫点完菜, 继续和黎衍聊天,这几年两人虽没见面,但微信上一直保持着联系, 并不算陌生, 这时候就聊些平时不会说到的细节。 “衍哥,下回我们俱乐部搞活动,我叫你啊。”张有鑫说, “七月我们有四、五个人打算自驾出去玩呢,三天两晚, 就钱塘附近,你和周俏可以坐我的车,怎么样?去不去?” 黎衍说:“七月还早呢,周俏上班挺忙的,每周才休一天,三天两晚我怕她请不出假。” “行, 尽量吧,总得出去转转啊,不能老待在家里。”张有鑫说着就看向黎衍身下的轮椅, “对了衍哥,为什么你还在用这种轮椅啊?这不会是你在康复医院时买的那个吧?” “就是那个。”黎衍轻轻拍一下轮椅扶手,“当时随便买了一个想先用着,后来出院了很少下楼, 就一直没换。” 张有鑫一脸嫌弃:“这轮椅也太丑了,你这么帅,怎么能用这种老头轮椅啊?” 周俏听着张有鑫的话,往黎衍的轮椅看了一眼。他的轮椅很普通,黑色配金属色,并没有多丑,比小区里老头老太坐的轮椅要好看很多,质量也不错,周俏从来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过刚才,她的确留心到张有鑫的轮椅,靠背很低,座椅紧凑,整架轮椅黑绿相间,设计感十足,两个大后轮看起来特别精致酷炫,与黎衍坐的轮椅相比,就像是高档轿跑对上一辆出租车。 黎衍喝了一口茶,说:“我现在出门还是挺少的,不过我想找工作了,如果真的出去上班,到时候再换也不迟。” 张有鑫感兴趣地问:“你想出去上班了?做什么啊?” “做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托亲戚帮我留意呢,当年刚毕业投简历都没人要我,现在在家待了四年,更不可能有人要了。”黎衍神情淡淡的,看了一眼周俏,又面向张有鑫,“三金,这事儿我今天本来也想和你说,你这边如果有工作机会,也帮我留心一下,坐班文职类的都行,如果是我 本专业的,就更好了。” 张有鑫应下:“没问题,我到时候问问我爸,不过不能保证有没有合适的空岗,你其他地方也都问着。” 黎衍:“谢谢。” 张有鑫又问:“那你出门上班,怎么通勤啊?” “……”黎衍想了想,说,“坐地铁吧。” 张有鑫觉得够呛:“地铁又不是哪儿都能到,而且咱们国家无障碍设施真是一塌糊涂,上班通勤肯定是你自己一个人,就稍微碰到一点障碍,你就能傻在那儿老半天。” 黎衍沉默下来。 张有鑫说:“你考个本,买辆车就行了,要是觉得有困难,我跟你讲……”他压低声音,但周俏还是听到了他的话,“咱都有残疾证,买个残疾代步车能上牌,那个才几千块钱,丑是真丑,不过我觉得也好过坐地铁。” 周俏脑子里浮现出残疾车的样子——是不是那种还能当黑车开的摩的?有顶棚,有窗户,三轮、四轮都有,想象黎衍坐在前头,开起来突突突突突……啊,画面太美真不敢看。 黎衍被张有鑫逗笑了,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这个车我真吃不消,哥还要脸。” 张有鑫也笑了:“还是攒钱买辆小车吧,你都有女朋友了,休息天还能一起出去转转,有车真的很方便的。” 黎衍看向周俏,她一直乖乖坐着听他们聊天,不乱插嘴,也不玩手机,看谁杯子里的茶没了,立刻就给人添上,连木头脸柯玉都没法对周俏摆臭脸。 张有鑫看到黎衍望着周俏的眼神,幽幽叹一口气:“唉……我也好想谈恋爱啊。” 柯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指一下一下转起茶杯,没吭声。 菜一道一道上来,周俏发现,黎衍和张有鑫在一起十分放松,胃口也好,聊起天来百无禁忌。哪怕是关于他俩生活中会遇到的一些困难都会互相交流,这一点,是他和健全人相处时不会出现的。 大概真的是人以群分,不知道从何时起,黎衍已经把自己和张有鑫归为一类人,以前吵架时他就对周俏说的那句“两个世界的人”特别敏感,反应超级大。周俏觉得,他骨子里的傲气的确还在,但理智上他很明白,自己已经被迫处在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 “ 衍哥,你现在走路怎么样?”张有鑫一边吃菜,一边问,“复健时就觉得你走得挺好的,现在呢?” 黎衍瞪他:“你特么是不是瞎?我那叫走得好?我到出院时没了拐杖都不能走好吗!” “总比我好吧。”张有鑫嘴角下挂,“我爸上回说要给我买个人工智能的外骨骼支架,让我在家练走路,我没答应。那玩意儿特别大一台,穿起来跟个机甲怪兽似的,有毛线用,难道穿着上街啊?” 黎衍很无语:“那个很贵的,大几十万一套啊,你爸要给你买你还不要?外面多少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张有鑫愁容满面:“买来就要锻炼!我烦死绑着支架走路了!还有柯柯,老是逼我锻炼,锻炼有屁用啊!上回我腿还磨破了,洗澡时才发现,拖了一个多月才痊愈。我们这种腿没感觉,受点伤很麻烦的,万一搞个感染不是得不偿失嘛!” 柯玉不乐意了:“是我叫你锻炼的吗?是医生叫你锻炼的!说你腿上肌肉都萎缩得不像话了!再不练习以后两条腿皮包骨头,你站都站不起来!” 第151页 “我本来就站不起来啊!”张有鑫冲着她大叫,“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那又怎么样啊?!站不起来会死啊?不会!并发症才会死呢大姐!” “砰”的一声,柯玉狠狠一拍桌子:“行啊!那你永远都不要再锻炼了!特么别再给老子打电话让我陪你去复健!自己在家不练就想偷懒让复健师给你练!你这么不在乎两条腿干脆去截了算了!行动还能方便点!” 张有鑫:“……” 黎衍、周俏:“……” 柯玉回过神来,站起来对着黎衍就是一个鞠躬:“对不起衍哥,口无遮拦说快了点,我是骂三金,请你不要见怪。” 黎衍笑笑:“没事,他是该骂,我知道他很懒。” 周俏在边上嘀咕:“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家都听到了,一阵沉默。 吃了大半个小时,柯玉看过时间,对张有鑫说:“时间到了,你该去上厕所了。” 张有鑫正在啃凤爪,听到以后骨头一吐,抹抹嘴就转着轮椅往包厢外去,柯玉问:“要我去帮忙吗?” 张有鑫气得要疯,回过头来脸都涨红了:“你特 么今天是来拆我台的吧?!” 柯玉气道:“你特么没主动叫我帮过忙吗?!” 张有鑫吼道:“我特么今天问你了吗?!” 黎衍打圆场:“行了行了,我去吧,都是男的,我也想上厕所了。” 说着,两个男人一起坐着轮椅出了包厢。 看着周俏有些担心的眼神,柯玉说:“放心,商场里有无障碍卫生间,他们两个人呢,互相帮一下可以搞定。” 周俏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后,问:“小柯,你知不知道三金用的轮椅要多少钱啊?” 柯玉说:“他这台是运动轮椅,量身定制的,要三万多。” 周俏:“!” 柯玉接着说:“运动轮椅有入门款,有些是不用定制的。衍哥那个身高身型……我觉得奥托博克的梦途就可以用,以前是六千八,三金二十岁那年就用的那个,不过已经二手卖掉了,现在应该也是六千多块钱。” 周俏重复道:“奥、奥什么?” 柯玉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到时我和你细说,一会儿他俩就回来了。” “哦哦,好的。”周俏忙打开手机扫码加好友。 “你想给衍哥换轮椅吗?”柯玉一边改备注,一边问。 周俏有点害羞:“嗯,下个月就是他生日了,我之前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呢。” “轮椅就是他们的腿,的确要用得好一点,衍哥用的这个真不行。”柯玉认真地说,“到时我发你几个基础款,如果要量身定制,都挺贵的,怎么的都要两万左右甚至往上。衍哥没用过运动轮椅,一开始用会不习惯,他个头高,可能容易后翻,所以先基础款练起来,过两年用熟了看经济条件可以再换好一些的。” 周俏很感激:“谢谢你,我都不懂。” “不客气。”柯玉叹口气,“这种事,时间久了,碰到的问题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懂。衍哥还好了,至少不会有并发症,三金那个傻逼……呵,三天两头出幺蛾子,现在我接到他电话就烦。” 周俏在心里赌上五包辣条:你嘴巴说烦,行动上肯定是一叫就到,口是心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商场里的无障碍卫生间很宽敞,但是不能从里头上锁,可能是怕使用者在里面摔跤了外头打 不开门。 黎衍在外面放风,张有鑫先进去,卫生间门口人来人往,几乎所有人都会往黎衍身上看一眼,黎衍只能低头玩手机,当做没看见。 十分钟后张有鑫出来了,黎衍进去上,他的动作要比张有鑫快很多,没一会儿工夫就完事。出来时,张有鑫抬头看着他,问:“衍哥,你现在在外面上厕所都方便吗?” “还行吧,普通厕所只要没台阶我都能上。”黎衍对张有鑫没什么隐瞒,“除非上大号,没马桶只有蹲坑,那肯定不行,没办法蹲的。” “那也比我好,没有马桶,只有小便池,我都上不了。”张有鑫笑了一下,和黎衍一起并肩转着轮椅往餐厅去。 半道上,张有鑫说:“衍哥,我觉得你女朋友挺好的。” 黎衍转头看他,唇边泛起笑:“周俏?是,是挺好的。” 张有鑫问:“你们打算结婚吗?” 黎衍心想:我们已经结婚了。 嘴里却说:“才谈两个多月呢,还没说到这么远,不过应该就是她了。” “真好。”张有鑫很羡慕,语气又低落下来,“衍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张有鑫的大眼睛眨了几下,说:“我妈怀孕了。” 黎衍很震惊:“什么?!你妈几岁啊?” “四十五,她要我要得早。”张有鑫说,“怀了两个月了,之前一直没告诉我,就前几天稳定了才和我说的。我爸和我妈之前一直在做试管,我是知道的,没想到真成了。我爸都五十了,直接要了一对双胞胎,全男的。” 黎衍:“……” “不用我说原因了吧?”张有鑫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腿,“我爸有产业,怕绝后,我早两年去医院留过精子,就担心瘫了的年份越久,质量越差,可也保证不了能不能用上。现在我妈怀上了,我爸都快乐疯了,和我说生两个弟弟是为了以后给我养老,实际上,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呀。” 第152页 黎衍很难安慰他,感觉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只能说:“你想开些吧,不是一直说开心活着就好吗?好歹你爸有钱,你生活还是有保障的。” “嗯,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张有鑫看到前面的餐厅大门,最后说了一句,“衍哥你别 以为我在说风凉话,我是真的很羡慕你,能走路,能做/爱,大小便也都能自理,以后还能自己生孩子。周俏和你感情那么好,你只要再找到一份工作,以后日子就和正常人没两样了,真的,我想着都觉得很幸福。” 说完,张有鑫就转着轮椅进了餐厅。 黎衍看着他的背影,怔了片刻,也跟了进去。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吃到后来,柯玉拿起相机给他们拍合影。黎衍和张有鑫拍完后,柯玉说让他和周俏一起拍。 黎衍看一眼张有鑫,又看一眼周俏,说:“我想站着拍。” 张有鑫气得拍桌子:“卧槽!你特么还显摆?!” 黎衍对他抱歉地一笑,让周俏扶着自己站起身,挪开轮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他揽着周俏的肩,柯玉帮他们拍了半身和全身,说:“回头我发给三金,让三金传给衍哥。” 她没说自己和周俏已经加好友,周俏明白她是好心。 午餐散场,张有鑫说他下午晚点儿还有课,要回学校去。 “衍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地下车库,给你看一眼我的车技?”张有鑫热情地邀请着。 黎衍也挺感兴趣:“行啊。” 四人一起去到地下车库,因为不是双休日,车库不满,张有鑫那辆黑色宝马就停在普通车位,边上车位空着,他上下车还是挺方便的。 黎衍是知道轮椅人士如何上下车的,但周俏不知道,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得很仔细。 只见张有鑫打开驾驶室车门,调整好轮椅角度,捞起自己两条绵软的腿放进车厢,右手按着驾驶座椅,左手在轮椅坐垫上一撑,屁股就已经挪到车座上。 他低头整理好自己两条腿,歪过身子来拆下轮椅上的大后轮,一个一个轮流放到后排,又拎起轮椅车架,把自己座椅靠背放下,类似半躺,把车架也放到后排。 做完这一切,他调高椅背关上车门,扣上安全带,拿出钥匙启动车子,看着反光镜倒了两把,车子就稳稳停在黎衍三人面前了。 柯玉坐上副驾,张有鑫降下车窗,搭着手臂问黎衍:“衍哥,帅不?” 黎衍冲他比个大拇指。 张有鑫笑道:“你也抓紧去考个本,到时候我这车可以借你开,我也 不是天天要用。” 黎衍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 张有鑫向着黎衍、周俏挥挥手:“那衍哥我走了,下回见!” 黎衍也挥手:“下回见。” 周俏推着黎衍原路回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满脑子想的都是张有鑫那架酷炫的轮椅,再看黎衍坐着的,居然真觉得有点丑。 还有半个月就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周俏想着,生日礼物终于有眉目了,也不知道黎衍会不会喜欢。 —— 四月过去,五一小长假三天,周俏又轮到两个全天班。 深夜下班回到家,洗过澡后,她一头扑到床上,累得一动都不想动。 “阿衍,你今天吃了什么?”周俏歪过脑袋问。 上全天班实在没时间做饭,黎衍都是自己解决,回答说:“我叫外卖了,中午吃了一碗面,晚上是青椒肉丝盖浇饭。” “青椒肉丝好吃吗?”周俏懒洋洋地问。 黎衍摸着她的头发:“不好吃,青椒多肉丝少,还特别油,和你做的小炒肉没法比,以后不会点了。” 周俏闭上眼睛。 黎衍俯身看她,问:“很累吗?” “嗯。太久没上全天班了,有点不习惯。” 黎衍看向她睡裙下露出的两条腿,问:“要我给你揉揉脚吗?” 周俏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她依旧趴着,黎衍双手撑床来到她身后,一点一点帮她从大腿按摩到小腿,说:“脚都有些肿了,你要小心别得静脉曲张。” “我们有些同事就得过静脉曲张。”周俏被他按得很舒服,又闭上了眼睛,“我会小心的,经常走来走去,不会傻乎乎站着不动。” “我手重吗?” “不重,刚刚好。” 黎衍垂下眼睛,看着手掌下两条纤细的腿,周俏的腿型还挺漂亮的,没有半点儿O型和X型,肤色又白,虽然不那么长,比例还算不错。 和她的手一样,她的两只脚也挺小,穿的鞋子是36码,脚型偏瘦,趾甲很干净,洗过澡后香喷喷的。 黎衍已经有四年没碰过任何人的腿和脚了,都记不清摸到大腿、膝盖、小腿、脚踝和脚掌是什么感觉。 视线又落到自己的残肢上,黎衍只穿着内裤,坐在周俏腿边,残肢末端已 经抵到她的腿,他知道周俏有感觉,但他并不介意。 现在的他们比以前要亲密许多,除了最后一步,几乎什么都尝试过。从一开始的害羞不已、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坦诚相待、情难自已,大约恋人之间就是如此,很容易就心动,继而又会不满足,想要更多的亲昵和抚触。 “俏俏……”黎衍感觉自己身体热了起来,呼吸也开始急促,鼓足勇气开口,“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第153页 周俏没反应。 黎衍看向她的脑袋:“周俏?” 他身子挪过去一些,弯下腰看她的脸,发现周俏已经睡着了。 黎衍又为她按摩了一会儿,才拉过被子盖到她身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五月最令周俏期待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经过柯玉的指导,她花了六千多块钱买的梦途轮椅已经由经销商发货,再过几天就能送到家里。 第二件事,她和黎衍终于要进行第一次正式约会啦! 这天早上,周俏很早就起床了,从衣柜里找出黎衍情人节时送的黄色卫衣,单穿配牛仔裤,运动鞋,非常适合五月初的天气。 黎衍从卫生间洗漱完回到客厅,就看到周俏穿着新衣服展示给他看:“好看吗?” 她皮肤白,很适合穿柠檬黄,又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心情也特别好。 “很好看。”黎衍说。 “你穿什么呀?”周俏又去衣柜里找黎衍的衣服。他的衣服大多是运动服,休闲装特别少,带帽套头卫衣都是深色,穿着也好看,但周俏还是更喜欢他穿得亮眼些,毕竟黎衍还很年轻呢。 黎衍转着轮椅来到她身边,张张嘴,又张张嘴,欲言又止。 周俏实在挑不出来,说:“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买几件衣服啊?你都没衣服穿,今天还是穿这件黑的吧。” 黎衍终于开口了:“我……有一件新衣服。” “是吗?”周俏好奇地问,“哪件啊?” 黎衍从衣柜最底下的一个行李袋里,掏出一件带包装的衣服。搬家时这些是他自己整理的,周俏一看那衣服的颜色,眼睛就瞪大了。 “这什么呀?”她拆开包装抖开衣服,居然是和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带帽卫衣, 只是尺码很大,“我的天啊!黎衍,你居然买情侣装?!” 黎衍:“……” ——都怪沈春燕!早就猜到周俏知道后一定会大呼小叫。 “那天还不承认是情人节礼物!还说是你妈妈买的!”周俏开始愉快地翻旧账,“天啊,你怎么会买黄色?” 黎衍不开心了:“本来就是我妈买的!我让她不要给我带,她非要带!我又不在商场有什么办法?!” 周俏偏过头看他:“这么不乐意啊?那你穿吗?” 黎衍:“……” 周俏作势要把衣服折起来:“不穿拉倒,穿你的黑色去。” 黎衍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服:“我说不穿了吗?!” 周俏好开心,蹦蹦跳跳地像只兔子:“穿穿穿,你皮肤比我还白,穿起来一定特别好看!” 出门的时候,黎衍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曲折离奇。去年十月以前,打死他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穿着一件柠檬黄色的衣服,坐着轮椅,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坐地铁,跑老远的路去宜家卖场挑沙发。 来到地铁站,黎衍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宜家卖场很远,打车要近一百块钱,坐地铁是最经济实惠的方式。 黎衍受伤后从未坐过地铁,地铁站人那么多,他坐着轮椅,还穿得这么鲜艳,简直就像一个活靶子,很轻易地就引来形形色色的目光。 “气死了。”候车时,周俏牵着他的手,生气地说。 黎衍安慰她:“别气了,他们要看就让他们去看吧,看了也不会少块肉。” “我不是气这个!我是气那些女的!”周俏像是气得不轻,“看你的眼神一个个都色眯眯的!没见过帅哥啊?你可是我男朋友!” 黎衍一愣,转瞬就笑起来,捏捏她的手:“是你的是你的,是她们看我啊,我可没看她们。” “你还笑得这么好看!不许笑!”周俏瞪他。 黎衍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一会儿后,周俏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笑得像两个傻子。就在这时,地铁来了。 他们待的是有轮椅停放区的车厢,工作日非高峰期,车厢里不算挤。周俏站在黎衍身边,黎衍抬头数过站名,说:“要有快二十站呢,你要不要去找个位子坐一下?我在这儿就行。” 周俏哪里舍得离开他:“不坐,我不累,站这么一会儿就累我早干不下去了。” 黎衍没再劝她。出门在外,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更依赖周俏,好像只有她在身边,他才会感到安心。 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他是打算出去工作的,每天上班通勤,周俏不可能陪着他,她不在,难道他就不敢了? 一个小时后,地铁到站,黎衍和周俏坐无障碍电梯出站,地铁上盖就是宜家卖场,非常方便。 工作日的白天卖场顾客不多,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逛宜家,对一切都很新奇。三楼进去就是许许多多的小户型样板房,一间间装修得特别温馨浪漫。 “好漂亮啊!”周俏看得双眼发光,“这个房间面积不大呀,但是真的好漂亮!设计师真牛!” 黎衍也觉得这些样板房布置得挺好,不奢华,不装逼,简简单单的让人感到温暖舒心。 “我喜欢这间。”站在一间小户型卧室里,周俏转着圈儿说,“真是太好看了,好想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啊。” 其实就是普通的白色家具,米色墙漆,无非装饰品比较有格调。黎衍笑笑,拿起手机把这套房子的布置都拍下来。 第154页 路过儿童房,周俏都要走不动路了:“好可爱!怎么会那么可爱啊!” “哇!这个是女孩子的房间!粉红色的!” “这个绿色的也很好看,男孩子比较合适!” “喔!高低铺哦!这个房间好小啊,和咱们家小房间差不多了,怎么它布置起来就显得又宽敞又好看呢?真牛啊!” 黎衍就看她在那儿叽里呱啦地叫着,轮椅转过去,拉住周俏的手,抬头叫她:“俏俏。” “嗯?”周俏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眼睛亮闪闪的。 黎衍看着她:“我们以后装修儿童房,再来这里做参考,现在先去看沙发。” 周俏:“……” 黎衍先把轮椅退出去了,周俏挠挠脑袋,跟在他身边。 ——他刚才说什么?以后装修儿童房? ——装修哪个儿童房啊?是他们的宝宝吗? ——他们会结婚喔! ——不对,他们已经结婚了。 ——啊啊啊啊啊,她会生一个宝宝,黎衍的宝宝!像黎衍的话,一定又 高又漂亮!千万不要像她啊!又矮又土,浪费黎衍的好基因。 ——可是……他们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呢。 ——唉……丧。 挑沙发非常快,因为沙发的价位差距特别大,便宜的几百块,贵的五位数。周俏和黎衍很理智,房子是租的,不用买得太贵,看中一款烟灰色双人位布艺沙发,原价1299,打折后699,周俏坐了一会儿,黎衍问她:“舒服吗?” “还可以,就是……会不会有点小?才两个位。”周俏有些犹豫。 “别考虑客人,只考虑我们。”黎衍说,“大部分时间,就只有我们在用。” “倒也是。”周俏决定了,“那就买这个吧,挺好的!” 因为买到打折款,她很开心,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两人没有多逛,结账后去餐厅吃饭。 餐厅人并不多,黎衍等在桌子旁,由周俏去排队。周俏没吃过宜家的食物,探着脑袋看别人都点的什么,最后给黎衍要了一份西冷牛排,自己要了意式肉酱面,又随大流点了一份瑞典肉丸子,想了想,给黎衍加了一杯鲜果汁,一共花了九十多块钱。 “不是很贵耶。”周俏喜滋滋地把食物一份一份端到餐桌上,发现黎衍正在打电话。 “嗯,我在外面。”黎衍说,“和周俏在一起,今天她休息,就出来转转。” “……” “哪个公司?什么岗位?”黎衍的眉微微皱起来,用眼神示意周俏不要说话,周俏紧张地看着他。 电话那头,沈春辉说:“你等等,我让泽西和你讲,我说不清楚。” 电话交给了沈泽西。 “哥,我是泽西,是这样的,我爸有个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姓方,昨天我们两家聚餐,你不是和我爸说过想找工作的事嘛,我知道那个方叔叔的儿子在一家德资医疗器械公司做FA Supervisor(财务分析主管),我就问了他一句,他们团队现在的确在招Junior FA(初级财务分析师),本来是要招应届毕业生的,我就把你的情况和他说了一下。” 沈泽西有所停顿,黎衍问:“身体情况都说了吗?” “说了,照实说的,外企高层都是老外,企业文化比较包容。”沈泽西解释着,“其实按照你的专业,有点屈才,不过我考虑到毕竟你没有 工作经验,从Junior做起也还能接受,和你的专业也算相关,又是坐班,福利待遇就是行业里的正常水平。我问他要来了JD(职位介绍),一会儿发你邮箱,如果你感兴趣,他们五月十号要组织一面,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你可以先准备一下。哥,你觉得怎么样?” 黎衍没有思考,听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说:“你把JD发给我,我想试试。” 沈泽西说:“好的,看过以后有问题你和我联系,哥,加油!” 黎衍:“我会的,谢谢你泽西,也帮我谢谢小舅。” 挂掉电话,他发现周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黎衍笑起来:“得到一个面试机会,回去以后要复习功课了。” 周俏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向他握拳挥一挥:“阿衍,你一定可以的!”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衍哥!你是不是马上要上班了?? 黎衍:嗯。 作者:啊啊啊啊啊你终于不再抠抠搜搜的了!! 黎衍:我抠抠搜搜还不是因为你!还有,我的滴滴滴呢?? 周俏:呼噜,呼噜…… 第48章 吃饭的时候, 黎衍想着之前的电话,有些分神。 周俏尝了一颗肉丸子,皱着鼻子吐槽:“一点儿也不好吃, 怎么还那么多人买?” 黎衍听到她说话, 抬起头来看了眼桌上的食物,问:“为什么只有一杯饮料?” 周俏笑着说:“我不渴,我带水了。” 黎衍定定地看着她,说:“周俏,你这样子对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把果汁递过去, “你喝吧, 要不就再去买一杯, 要不然我喝不下去。” 周俏:“……” 她从包里掏出矿泉水瓶,咕嘟咕嘟把剩下半瓶喝光,又把果汁倒半杯进瓶子里,把杯子放回黎衍手边:“一人一半,好吗?” 黎衍愣了半天,最后实在绷不住偏开头笑了一声,问:“学过一篇课文《一碗阳春面》吗?就是母子三人过年时合吃一碗面那个, 我忘了是高中还是初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