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凶西北荒》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1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缉凶西北荒》作者:白云诗诗诗 文案 罪犯都爱演,破案全靠浪 十五年前的金川连环杀人案,十五年后再现于三百公里外的关中省会长安市。同样的杀人手法,同样的犯案现场。 死者恰恰是当初金川始案的犯罪嫌疑人。 跨越十五年的悬案,再次划破了关中省的宁静,宛如在血液里行走的针,它从长安破土而出,以最尖锐的形式扎入警方的视线。 ——骚包雄性警花与英俊伪直男疑犯的追凶故事。 【双主角】,【各有CP】,注意别站错噢。 【CP:邹容泽X房灵枢 梁旭X罗晓宁】 前面那对是一个赛似一个骚的不浪不舒服CP,后面一对是一个赛似一个纯情的打个啵都闭眼斯基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主角:房灵枢梁旭 ┃ 配角:邹容泽罗晓宁 第1章 翠微花园 ——本文与一切真实案件、真实地点,均无任何关系。故事纯属杜撰,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2015年的盛夏,对于长安市而言,是一如既往地炎热。盛夏的骄阳笼罩着长安,干旱而炎热的陆风吹过这座古老的城市,带着汉的沙、唐的土,在今朝今代的朱雀大街上落下一整天的风尘。 房正军骑着他的脚踏车,从朱雀大街一路东行,向曲江的翠微花园去。这一路需先绕过大雁塔,又经芙蓉园,渐渐地、渐渐地地平线起来了,看见高楼了,这就是说,古都的边界到此为止,再向东就是今时今日的长安了。 这是一条奇妙的路线——于走在这条路上的所有人而言,这是一条时间的陆地河,溯洄从之,是汉唐遗韵的无数地标,溯游从之,是盛世西京平凡而又丰盛的日常。数不清的槐与柳在这条陆地河的两岸招摇,将古往今来的时光编织起来,编成一段锦——这锦上堆满不动声色的绣,人在路上走,也在锦中行,那锦上绣的是一整个长安吐故纳新的气息。 你若是和房正军一样,在那年九月的芙蓉路上走,必定要为这古城感到惊艳。 但房正军是无暇也无心惊艳的,他不是第一天看见这城市的样子,他的眼睛也不是用来发现风情雅韵的。在这个老刑警眼中,这段锦绣的路现在染了血,它吐着生死,含着罪恶,它通向命案现场。 离翠微花园已经越来越近,似乎连风里也传来血的腥气、甚至是腐臭的气息——那就是命案现场的气味,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气味。只要一想到凶手可能也在这条路上走过,房正军的心胸就涌起一阵难言的厌恶。 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门口已经被警戒起来,黄线拉着,民警在外面疏散记者和围观群众,里面已经有人接出来,是曲江派出所的的副所长刘宸:“这是刑警支队的房队。” 房正军指指胸口的工作证:“都自己人,认识的,进去说。” 刘宸引着他向楼上走,先给他递了一根烟:“主要是情况特殊,不然我也不专程打电话叫你过来。我听说你人都到火车站了,这下嫂子更要生你的气了。” 房队长和房夫人已经离婚两年,婚虽然离了,感情却没离掉,还像小情侣分手一样拉拉扯扯没完没了。夫妻俩两地分居,房队长在长安,房夫人在宝鸡,两人平时以电话吵架的方式联络感情,今年房队长的感情建设大有成果,房夫人终于点头答应相见一回。 就是这样不巧,房队长提着国民气人补品的乌鸡白凤丸和直男盲选的玉兰油大礼包,大早上起来刚抵达高铁站,刘宸电话来了。 他在电话里说得简单:“曲江出事了,三个人,可能死了好几天了。” 房正军二话没说,扔了火车票,掉头就往曲江跑。 于刑警而言,时间不仅仅是金钱,它还可能意味着更多的人命。 此刻刘宸在一旁窥探他的脸色,从电梯一楼窥探到九楼,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刘宸试图打破尴尬:“我看你外头车兜里还放个什么乌鸡白凤丸?你这不是找骂吗?嫂子四十也不算更年期吧?” 离事发现场越近,就越是需要说点什么来缓和心情。 房正军不欲和他扯这些闲话,开门见山地问他:“死的人叫什么?” 刘宸沉默片刻:“卢世刚。” 房正军的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上个月来我们局里的那个卢世刚?” 刘宸点头道:“就是他,还有他老婆儿子,三个人。” “怎么死的,死了多久,谁发现的。” “是他家的钟点工——哎我的房队长,你自己看吧。” 刘宸按了按太阳穴,一脸头疼脑热的不想说。 电梯打开,恶臭混着楼道里的热浪扑面而来。法医和市局的人都在忙,蹲在地上招呼他们:“刘所,房队。” 尸体尚未掩盖,还在拍照和检查,因此整个现场还保持着它被发现时的样子。凶案现场没有明显的血迹,也没有脚印,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扫。死者用细绳反手捆绑起来,三具尸体呈“品”字形,分宾列主地朝大门跪伏。暑天炎热,尸体早已膨胀,变成青灰的颜色,腐肉从细绳两边向外膨胀。 房正军沉默地注视着居中的那具男尸,这尸体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西铁城男表。 是的,他就是卢世刚,房正军想,上个月他来局里,也戴着这块表。 表还在走,而人的生命已经永远停止了。 “是不是和金川案一模一样?”刘宸道:“藏了五年,这个杀人魔,又出来了。” 房正军没有说话,他小心地把烟熄灭,烟灰全拧在手心里。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目睹同样的情景了。同样的灭门,同样的尸体姿态,同样的洁净的犯案现场。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2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房门大开着,从门外看去,这房间犹如一个恐怖的舞台,展示着一场熟练又精美的屠杀。尸体不会说话,它们只能用扭曲的表情,向整个世界陈述死亡来临前的绝望感受。 房正军从案发现场回来,心情和步履一样沉重。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凶杀案——若你是长年久居在关中的本地人,就会对它产生极其可怕的联想。 远在十五年前,距离此处三百公里的金川县,曾发生数起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几乎以固定的形式,每年入室行凶一次。他不抢劫财物,也不污辱妇女,他来得无声,去得也诡秘,他进入受害者家门的那一瞬,似乎仅仅就是为了杀光所有人。 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幼,全部杀光。 留下一地尸体。 一时间人心惶惶,全国都在盛传关中出了一个灭门绝户的杀人魔。那还是网络不甚发达的年代,在舆论控制的情况下,案情以添油加醋的形式口口相传,越传越离谱——无论怎样风传,有一个细节是决计不错的,那就是这个杀人魔喜欢摆弄尸体。 每具尸体都用细绳反捆双手,以跪伏的姿态腐烂现世。 这凶手仿佛一个惩戒者,虽然不知道这些无辜的死者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此案历时十年,始终未能侦破,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案发现场永远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最难解的是被害人之间几乎毫无关联,警方根本无法排查。 不怕仇杀、不怕劫杀,一切有利可图、有情可解的凶案都能循出蛛丝马迹,最怕是这样无差别攻击的变态杀人。 房正军参与了始发案和随后六个连环案的侦查,最初是作为主要负责人,后来则是协助侦查。其中艰难辛苦,不再赘述,因为对他自己来说,没有破案的艰辛是无价值的艰辛。 追查最终以一个尴尬的形式落幕——从五年前开始,金川杀人魔突然偃旗息鼓了。 他像一滴水或是一捧盐,融入茫茫青海之中,也像一粒砂,匿迹于关中滚滚黄沙浪里。就这样沉寂下来。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警方猜想,这个凶手可能是死了,又或者,是有什么不可抗阻的情况,使他不得不就此收手。 也许是疾病,又或者是任何难以揣测的原因。他的最初动机就难以捉摸,他的洗手上岸也更加无从推敲。 而房正军放不下这个案子,它就像一根刺,一根黑色的、蠕动的肉刺,插在关中平原的某个城市里,也插在房正军心里。你看不清它究竟刺破了什么地方,但它的确没有死,它似乎总还会有下一击。 十五年了,只要一想到这个杀人魔依然蛰伏世间,房正军寝食难安。 现在这根刺终于出来了,它再次划破了关中省的宁静,宛如在血液里行走的针,它从长安破土而出,以最尖锐的形式扎入警方的视线。 重案组的专项筹备会议当天下午就准备召开——注意是“筹备”会议,并且是“准备”召开。 案子来得太突然,用省厅当天下午发来的指示总结,就是手法极其残忍,影响极其恶劣,必须慎重对待,必须妥善处置。至于如何“妥善处置”,方法可大可小。 如果移交省厅,那就是“为表重视以省公安厅为首迅速组建指挥中心”,如果就地侦查,那就是“稳定舆情并最大程度降低不利影响”。 采取哪一种都可以,只是上面的领导们需要一点斟酌的时间。 他们的为难不是没有道理:偏偏是在曲江,上头是雁塔分局。名胜景区,高价地段,最需要安全和保障的地方,闹出凶杀案。 还是经典手法,老案再犯。 整个关中省正在搞旅游文化年,而即将到来的长安金秋国际旅游节又是这场活动的重中之重。宣传和招商从春天就开始了,上头三令五申要做好安保做好安保。这倒好,恐怖分子是没有的,但有杀人魔出没。 太难做。 这时候爆出连环杀人案,已经不是考虑谁的政绩的问题,如果情况失控,那对于长安、乃至整个关中,影响都是致命的。 指挥中心到底由谁牵头组建,省厅还是市局,由哪位主管领导负责,这些官面上的事情可能还要纠结一晚上,大家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破获了是大功,破不了就是大过。房正军不怀疑上面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但他对上面的反应速度不抱期望。 市局的想法,也是一样。 所以大家不纠结到底是由谁指挥,车炮未到,卒子先行——市局先召开案情分析会,等到专案组人员批示下来,再把案情向参与人员梳理一遍就可以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也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死者卢世刚,广源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妻子张秋玉,家庭妇女,无业,儿子卢天骄,高二学生,死前在长安实验中学就读。” 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曲江派出所和其他几个区的派出所负责人都到场了,市局领导也全部到场。由房正军负责主持介绍案情。 “报案的是卢世刚家的钟点工,她每隔三天去一次,协助张秋玉进行扫除。” 房正军展示了上午带回来的现场照片,又一并展示了中午抽调的金川案卷宗:“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呈现巨人观,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在三天前,也就是8月27日。从尸体情况初步推断,三人的死因都是割喉,又被锐物刺中心脏——这和金川案的犯案手法、犯案情况,都非常相似。”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两张十分神似的照片。 左边是曲江案,右边是金川案,死亡现场活像是再版复刻。 “不排除是同一人犯案的可能,并且是极大的可能。” 说话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陈国华。 此话说与不说没有什么区别,意义在于让书记做个笔录。 房正军微微点头。 “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在死者卧室发现了丢弃的空调被,上面有喷溅状的血迹。应当是凶手在行凶之前用空调被挡住了受害人的身体。现场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走廊里也无法提取有效的脚印。” “监控呢?” “案发当天,翠微花园所在的片区因为调试变压器,从下午六点开始全区停电,因此无法调取监控。我们已经调动警力向小区民众询问是否对可疑人员有目击情况,目前还没有得到回应。” “监控和小区民电是一条线?!”陈国华有点坐不住了。 “规定上不应该是同一条,正门的市内监控确实没停电,但小区内的监控头存在违规情况。”刘宸一头汗地站起来,他是曲江派出所负责人,这件事他难逃干系:“这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职。小区监控是走的民电。” 大家都不说话了。 许久,陈国华问:“电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夏天,电力公司也是体贴民情,六点停电,28号早上八点就来电了。” 完美的犯案条件,深夜,停电,人员流散。 “现在的情况是,很多翠微花园的业主当天夜里为了避暑,从下午开始就离开了住处。因为停电通知半个月前就下来了。这不是一个片区的调试,整个长安市都在做变电调整。” 大家都感觉很操蛋,犯案节点卡得如此精准,令监控完全失去意义,目击者的数量也被降到了最低。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3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不能排除凶手对电力公司的情况有干预的可能,要把长安市电力公司和翠微片区的变电站工作人员也纳入调查范围。”陈国华指示,书记员在他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当然,翠微小区的所有住户,都要排查,这是起码的负责,也是对群众心态的有效稳定。” 房正军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而问陈国华:“陈局,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有一个更奇怪的疑点是,卢世刚当天下午还在钟楼的公司里上班,他的妻子和儿子也不在家。明知道要停电,他们一家人为什么要返回家中呢?” 长安的盛夏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男主人身为建材公司老总,这家人的收入并不窘迫,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为了省钱忍受酷热的类型。 “事实上,疑点还不止这一个。”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卢世刚是金川案的始案嫌疑人,当初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陈伯伯,说了半天,你们为什么不提这个?” 大家都向门口看,是张笑眯眯的娃娃脸。 房正军有些头皮发炸,来的不是别人,是他儿子,房灵枢。 第2章 灵枢 不知道你对娃娃脸是个什么概念。 大多数娃娃脸和“乖巧、甜美、初恋款”紧密挂钩,但门口这张娃娃脸不是这一款,它属于典型的帅气不够清纯来凑。他的眼睛显然有点偏圆,脸蛋儿也有点丰润,鼻梁还算高挺,嘴唇又不是特别性感,总之离剑眉星目的经典美男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此种脸蛋要想跨越颜值的天阶强行挤入帅哥行列,那就只好拿清纯当卖点了。 别人的清纯是配菜,加持性质的,此种人的清纯是主菜,勇敢强推的。 清纯也不是真清纯,你瞧他那一身看似严谨的警服,扣子小心翼翼地开到第二颗,又反复拿熨斗和料浆抚平了纹理,形成一种看上去潇洒随意其实憋得要命的“自然森系风情”。头发是温顺的三七分,但仔细看看,每一绺刘海都拿发蜡折腾过十八遍,务求锐化他本来并不深刻的五官轮廓,还要看上去清爽干练——总而言之这种造型就是在五十岁长辈眼里“挺乖挺好”,二十岁同龄眼里“哎哟骚包”的高段位造作。 嗯啊,这就是房灵枢。 他让房正军感觉不顺眼,这实在太正常了,房正军说不出他哪里不好,只是隐约觉得“这小王八蛋不是善类”,对的,这种小王八蛋只有同类懂得,你把他扔到酒吧里,他张嘴喊一句“小哥哥来玩呀”,那真是一点都不违和。 明明骚,还装乖巧,亲爹眼里的小混账,男人中的绿茶婊。 房灵枢在美国攻读犯罪心理,两年前才回国,被作为优秀人才纳入市公安局刑侦中心。要问房夫人和房队长为什么吵到离婚,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亲妈不愿意儿子再干警察这一行,偏偏儿子一定要子承父业——当初读警校,房夫人已经大不乐意,眼看着小房赴美,房夫人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儿子也许可以在高校做个研究什么的。 好嘛,千盼万盼,小房一回国,不但没进高校,还正儿八经进了公安系统,用房夫人的话来说:“你说你,他这个学历不够进省厅坐办公室?省厅没有刑侦局?你让他去市局算什么东西?” 还是个市局的小分处! 房夫人原地爆炸:“警察干了一辈子,省厅你不认识人?你就不会撅撅屁股使把力?房正军,我跟你结婚几十年,狗屁福没有享过,儿子是你自己的儿子,你上学不过问工作不操心,你干什么娶老婆生孩子?” 连珠炮,房正军额头冒汗:“那刑侦中心也是正规机构,也有编制。” “有你娘的编制!我稀罕你的编制!” 夫妻俩吵到离婚,依然没能动摇小房同志想奋战在刑侦第一线的意愿。关键房灵枢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警察,天天打扮得像个时髦小鲜肉,搞得网上老传“钟楼那边有个超帅的警察小哥哥”。 实事求是地说,房灵枢真的没有英俊到“超”字冠名的程度,只是职业光环加成,加上他平时又爱拗造型,五分脸硬要拗出八分俏。加之这位小哥哥积极回应网络民众的热情,天天在微博上搞些犯罪心理的分析段子,隔三差五照骗自拍,现在已经是十万粉丝的网络红人。 这些房正军也都忍了,关键他儿子还有点没法提的个人取向。小时候倒不那么明显,从美国回来以后就彻底放飞。 就为这个破取向,房夫人差点没把房队长徒手生撕了。 不说了,说不了,房队长头疼。 此刻房灵枢转着手里的U盘,笑得一脸羞涩:“对不起各位叔叔伯伯,我刚从法医那边回来,弄了点资料,来晚了。” 他是局里人从小看着长大的,是同事,也都是叔叔伯伯。陈国华招手笑道:“小专家,进来进来。” 房正军一看他这个矫揉造作的劲头就觉得操蛋,不由得沉了脸道:“你来干什么?” 陈国华嗔道:“什么叫他来干什么,海归的优秀人才呀!老房你这就不对了,任人不避嫌,举事不避亲,你这做事有失共产党员的准则。” 大家都笑起来。 房灵枢不肯和他亲爹拌嘴,他采取最简便的方式,规规矩矩挪到他父亲身边,一面将U盘递给他父亲,顺手摸出了眼镜戴上。 眼镜戴上,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沉静下来。 “刚才我在门外听了,案发现场的具体情况,就和房队长说得一样,我刚从技术科回来,作为刑侦中心的干警,想对房队长的陈述做一些补充。” 他对父亲改换了称呼,显然是要表达郑重其事的情绪,大家也收拢了笑容,都坐起来。 “初步解剖,卢世刚一家三口的死亡时间是不统一的,死因也不统一。从外表看,三个人都死于刀伤,但卢世刚被绑缚的时间远长于他妻子和儿子的绑缚时间,他可能被捆绑了长达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这会在尸体上留下明显的尸斑,和张秋玉及卢天骄的尸体不同,卢世刚的手腕甚至留下了明显的擦裂伤。 “张秋玉和卢天骄死亡时间虽然还不能具体判明,但推断是先于卢世刚而死。她们的尸斑异于卢世刚,是死亡之后才进行捆绑,因此没有扩散的痕迹。卢世刚则是先捆绑,然后才被杀。” 这是技术进步的好处,至少十五年前,警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细致地辨明死者的先后次序。 ——可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房灵枢的表情凝重起来:“我们的侦破技术,确实在进步,但那并不代表‘勘明死亡时间’这件事十五年前做不到。”他扶了扶眼镜:“至少三桩连环案当中,我们能确认,凶手是先杀死家中最身强力壮的一方,然后才对妇孺进行剿杀。” 他的娃娃脸在电子屏的微光下,有一种奇异的郑重,并不可笑,是令人感到尖锐的敏慧。 房正军目视他的儿子,此刻他并不感到自豪,只觉得急切。那急切的心情远高于自豪,是对同行的一种无自觉的嘉奖。 ——回到案情上。如房灵枢所言,先击杀家中的壮年男子,威慑无力的妇女儿童,对于金川案的凶手而言,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也是行之有效的攻击策略,能最大程度地简化他的行凶过程。 但凶手要杀就杀,并不存在折磨和凌辱的现象。 曲江案却展现了另一种模式,在细枝末节上区别于金川案。 那其中似乎包含着一些刻意的态度。 房灵枢抬起头来:“我想有另一种可能,那是大家都不愿意面对的可能,也是最棘手的可能——曲江案的凶手,与金川案也许并非同一人。”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4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他的声音尖锐地敲在所有人心上,这是大家都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我怀疑,这是模仿作案。” 稍停一停,他点开一张尸检图:“我带着这个疑问,和法医仔细勘察了三具尸体,和我想得一样,卢世刚的颈部有明显的骨折痕迹,胸部,脑部,膝部,都有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和断裂伤。这说明他死前曾经遭受殴打,但未致死,凶手是刻意卸除了他的反抗能力,然后经过一段时间,才将他彻底杀死。” 也就是说,卢世刚被凶手反捆双手,一直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他很有可能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妻儿死在面前。 随后,凶手才这个一家之主捅死,仿佛是一场首尾呼应的表演。 凶手不仅仅是想要他死,还蓄意要他经历一场精神上的酷刑。 众人推想着当时的情景,都不免渗出一层毛汗。 这是大家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形——纵观全球的经典连环谋杀案,最可怕的莫过于模仿杀人。这是一种暴行的传染。 一个人的杀人,总有其动机可言,无论这个动机是否合乎情理,它都还是独立的、不会轻易示人的。但当一个杀人模式被奉为经典,单纯为模仿而模仿的时候,杀手的数量就无法控制了。 它会像病毒一样不断复制,一次成功的尝试,会有难以想象的连锁反应,第一个凶手的心态暂且不提,对后续所有的模仿者而言,每一次成功模仿都是巨大的嘉奖。 “逸乐犯。”房灵枢说:“当杀人变成一种学习和乐趣的时候,我担心这个模仿者无法像始案凶手一样控制自己,他可能很快就就会再犯。” 那就意味着,整个长安市的市民,都被笼罩在袭击的阴云里。 他们变成了练习杀人的道具。 陈国华和其他几个派出所的领导,脸色都难看起来。 房灵枢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说得太对了,“棘手”,对的,就是棘手。大家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本能地不愿意这样去想。 如果真的是模仿作案,那么危险程度是远高于金川案的,这就意味着全市都要进入警备状态。 旅游节怎么办?多少人辛辛苦苦了半年的事情,如何收场? 房灵枢却不肯放过他们,他直起身来,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款款发问:“各位领导,你们不是想不到,你们是不愿意那样想。” 他的父亲抬起头,陈国华也抬起头。 “金川案给大家造成了惯性,也造成了惰性,好像羚羊逃避猎豹一样,只要献祭出一户人命,就能换取一年的安全——这种态度,对整个关中省的群众来说,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他才二十六岁,说话真是狂。 房正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无人应答他的发言,大家回应的只有沉默。一众领导的脸上都露出一种黯淡又了然的苦笑。 陈国华望了房正军一眼,示意他不要生气。 何必生气呢?年轻人就是这样,对年轻人来说,正义实在太容易、太简单了,他们的正义直来直去,不需要考虑维持正义的成本和代价。他们喜欢竭尽全力。 而公权不能随便竭尽全力,它需要公平地顾及每一个群体的利益。 这些犯不着向房灵枢解释。房灵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了,就够了。 “灵枢,前面这些你说得很有道理,你是认真思考了。”一阵沉默之后,房正军开口了:“但是有个问题你没有去想。” 房灵枢向他父亲转过脸。 众人也一并向他投去目光。 “你觉得,曲江案和金川案,在犯案手法上,存在差异,所以你怀疑这是两个人所为。这有道理。”房正军掏出烟来,又把烟向下传过去:“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还是原先那个人的话,他已经五年没有出来了。五年未动,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是的,五年未动,对一个坚持杀人六年的凶手来说,良心发现的可能性太低了。更有可能是他受伤或者生病。 “凶手也是人,他也会有生老病死,五年过去,他的体力会下降,他的状态会改变,在这些前提下,他选择先制服男性,然后快速杀死妇孺,也是有可能的。” 房正军将目光转向尸体的照片:“以往他不会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那是因为他正值壮年。现在他做不到一击必杀了。” “真是那样就好了。”房灵枢摘了眼镜,忽然向他老爹来了一个wink。 房正军被他雷到了,房正军像避子弹地往后闪了一下。 大家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也觉得特别奇怪,凶手是不是壮年我不知道,但卢世刚今年五十出头,身体保养得很不错,他是不应该没有反抗能力的。” 他站起来,朝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卢世刚身上,完全看不到反抗的痕迹,他的指甲里连一点点撕扯的人体组织或者衣料,都看不到。” 说着,他抬起手:“反抗时手腕、指关节、肘部,这些地方,应该有挫伤——没有,完全没有。” 卢世刚是束手待毙。 房正军的脸色一瞬间地阴晴变幻。 房灵枢重新戴上眼镜,温和道:“爸,你先坐。” 他转身去调动电子屏上的按钮:“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也是引起我另一个猜想的地方。如果卢世刚是个完全清白无辜的群众,那么我不会有这个猜想,刚进门的时候我就说了。”他仰头看向房正军,又将清灵的眼珠向陈国华转了一转: “陈局,房队长,你们当年都在金川县,是同事,应该知道,卢世刚是金川始发案的犯罪嫌疑人。” 十五年了,金川案一直未能找到凶手,但当初并非一个目标也没有。 那个人,正是三天前死去的卢世刚。 房正军没有说话,陈国华站了起来:“卢世刚是无罪释放。他不是凶手。” 至少法院已经认定他不是凶手。 “是的,我知道,当年一力主张疑罪从无的,就是我爸。” 房灵枢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缩的意思:“我爸给了他一个清白的身份。” 他说得很尖锐,是“给”,而不是“还”。 “警方认为卢世刚清白,但清白与否是人心认定的,有时候法律说服不了情绪。”房灵枢偏了偏头,电子屏在他脸上落下一层阴郁的蓝光:“如果我是这六起连环案当中的死者,如能死而复生,我一定要把卢世刚,千刀万剐。”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5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刘宸是开玩笑的啦。房夫人也快五十了。 不到五十岁就是才四十,要会说话啊房队长。 第3章 嫌疑人 父子俩从局里出来,已经是深夜。 房灵枢原以为房正军会在局里值班,不想他爸后脚跟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回家。”又说:“你晚上就不要出去玩了。” 房灵枢笑了笑:“有案子,我肯定不出去。” 他把衣服换掉了,换成了紧身T恤和牛仔半裤,头上带了个骚包的小帽子,帽檐将将卡在刘海前面,看上去像个刚进社会的新鲜人。 房正军盯着他看了许久,嘟囔了一句:“大暑天戴帽子,我看着你就热。” 房灵枢两手捏住帽子:“好看呀。” 房正军就不说话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夜色的长安路上,房正军推着自行车,房灵枢也就不敢开车。长安的夜色是繁华的,它从千年之前繁华至今,一场凶杀案,动摇不了它人间烟火的鼎盛。一路上柳荫隐着燕语,叮咛婉转,是古都特有的、安宁的气韵。 两个人都在心里想着,这份安宁,是多脆弱啊,针一捅,就破了。 走了许久,房正军才开口道:“今天筹备会上,你把风头都出尽了。” 房灵枢就等着他这句话。 “爸,你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你不懂事。”房正军停下步子,回头去看他的儿子:“你去美国,自由惯了,但是在国内,你要知道,有些话不该你说,不该这个时候说。” 房灵枢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父亲。 房正军亦不回避,父子两人倒像两只斗鸡,一浪一浪热的空气在他们周围打转。 方才在局里,房灵枢大开大合地讲了一通,讲到最后,大家都有点晕。 “小房,咱们都是共产党员,信仰马克思主义。”陈国华揉着太阳穴:“你前面说得有道理,老房说的,也有道理。但你现在说个死人复活这个有些不切实际。” 房灵枢乖乖地看他:“是的,死人不会复活,但仇杀是有可能的。各位还记得半个月前咱们局里处理的那个民事纠纷吗?” 房正军忽然站起来:“这个我会说,你不要说了。” 房灵枢没理他:“八月七号,局里接到的报案。卢世刚的儿子卢天骄,在进行射击训练的过程中误伤他的教练梁峰,梁峰抢救无效,当天晚上死在医院。” 房正军大声止住他:“这个我已经要说了,房灵枢,你坐下,下面我来说。” 房灵枢依然在说:“梁峰的妻子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独子梁旭。杀父之仇,对梁旭来说,内心很难平静吧。” 房正军的头上拧起青筋:“民事纠纷,误伤致死,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从哪来的杀父之仇?房灵枢你坐下!” 他的情绪确实有点太激动了,陈国华咳了一声:“老房你让他说完。” 房灵枢却停住口,看着他父亲:“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房正军一口气憋在喉头,上下滚了半天:“对,就这么多,该调查的肯定要调查,这个绝对不能说放过去。” 陈国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一时之间也不好细问,大家交换了一下意见。 “卢世刚的社会关系,继续调查。翠微小区的所有住户,包括前面提到的相关人员,都要排查。”陈国华站起来:“李成立局长明天会从北京赶回来,今晚我值班,等省厅的消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房正军:“八月七号的误伤纠纷,是否和曲江案有所关联,明天先传讯梁旭。决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大家又把明天的工作做了分配和安排。 会就这样散了。 散会之后,房灵枢先跑去换衣服了,陈国华叫住房正军:“老房,你留步。” 房正军接过他递来的烟:“陈局。” 陈国华引他一同向外面走,两人只是点烟,并不说话,直走到外面僻静处,两个人顶着蚊子看月亮。 陈国华踩了烟头道:“老房,你刚才的反应,有点不像你。” 房正军笑了笑,偏转了话头:“无头悬案,换谁谁也不甘心,是不是?” 陈国华看他半日,叹了一口气:“我说一句不该我这个身份说的话——或许你也不该听,但我还是要说——你被这个案子耽误太多年了,我盼望你慎重一些,你我这个年纪,无谓勉强自己,我倒没有什么,我是为了你才这么说。” 这话说得含蓄。 房正军沉默以对。 他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依然仅仅只是个支队长,旁的人早就干上去了,同龄人里,他是始终压着难提拔的那一批人。他房正军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提拔,还能为什么?金川案追查不力,办案无果,作为始案负责人的房正军难辞其咎。 “我不是不支持你,恶性案件,省委、市委、省厅、总队,都会全力支持我们侦破。”陈国华又点上烟,“但是老房,你是不是考虑考虑急流勇退,要么就把这个案子直接移交省公安厅——大案要案,有的是人去做。你马上退居二线了,这个领头羊,不是非做不可的。”他低低头:“要么就让小房试试,年轻人,出点错,也不打紧。” 房正军依然没有应声。 陈国华在委婉地暗示,暗示他转手这个案子。 陈局是出于一片善意,这个房正军都明白。 上头的态度是很微妙的,于上峰而言,“稳定”比“结果”更重要,如果当时没有结果,那么以后也就不要再轻易提起,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心的恐慌比什么都严重。 “老陈,你明白我。”房正军改换了称呼:“你是为我好,但你也明白,金川案已经成了我的心魔。抓不到这个凶手,我死也难瞑目。” 陈国华忧郁地望着他,他们同是警校出身,并肩作战二十多年,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做刑警的人,注定命里都有个破不了案子?越是急公好义,越是命里穷途。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6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他们是把针插在脑后过日子的人,十五年了,凶手逍遥法外,甚至于连群众都忘记了这件事。 “就算抓到了人,老房,难道世上就没有下一桩凶案了吗?” 陈国华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很无力。 房正军不接他的话,房正军抬起手,挥散烟气和蚊蝇:“当初多少人都说卢世刚就是凶手,是我一力坚持疑罪从无。我要抓人,就要真凭实据地确信他是凶手,卢世刚的犯罪证据不足,又有不在场证明,我不能让他做替死鬼。” 陈国华望着他。 “可不瞒你说,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仍然怀疑卢世刚,我一直想把他当场擒获。每一次新的凶案发生,我都想杀了自己,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是不是因为我当初的错放而害了又一家人命!” 房正军越说越激动,他的激动无处发泄,只好一只接一只地拍蚊子。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公安局的大院里。 可是现在,卢世刚死了,和金川案所有灭门的家庭一样,死于同样的手法。 真正的凶手似乎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警方的愚笨。 这是示威,也是嘲弄。 房正军感到前所未有地挫败,于挫败之外,他还觉得恐惧。 陈国华盯着他:“老房,你实话告诉我,梁旭,就是之前来局里那个男孩,他到底是谁?” 房正军不说话。 “你跟我总要交底吧?”陈国华恼火地转了一圈:“你儿子!问得那么明了,我!多少人面前给你留着面子!姓房的,你跟我还打谜语?” 房正军还是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央求似地抬起头来:“看明天,看明天的问讯结果好不好?” 陈国华气得搡他:“你让我跟李成立怎么说?跟刘宸怎么说?我告诉你,不是我一个人现在心里有想法,大家心里都有想法!房灵枢没说错!有话就大家说开了,你一个人抱着死磕是什么意思?” 房正军由着人搡,倒退几步,他咬着牙说:“我就是觉得自己人里有不干净的。” 陈国华瞪着他:“你是没话好说开始他妈泼脏水了是吧?” “该说的时候我会说,不需要说的,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查。”房正军站定了:“我话就放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要问?” 陈国华在问他,房灵枢也一样在问他。只不过陈国华问得直接,房灵枢问得迂回。 半个多月前,梁峰被卢世刚的儿子误伤致死,这场民事纠纷确实已经理清了,虽然法院还在走程序审理,但公安局这边该提交的都提交了,也不涉及刑事问题。 尽管如此,作为受害者唯一的家属,梁旭的态度怎么想都可疑。他完全没闹,好像他父亲不是死了,而只是受了个轻伤。 正常情况下,家属无论如何都应该来公安局大门口闹几天,医院那边,也不能放过,再激动一点,还可以去信访局跑一圈——梁旭太通情理了,通情达理到有些反常,他无理取闹的程度是零。 卢世刚的广源建材公司门口连个花圈横幅都没有,只能说梁旭作为大学生,素质实在太高了。 高到今时今日想起来,有点离谱。 房灵枢和刑侦中心的同事谈起这件事,大家都笑他:“你他妈是被警闹医闹洗脑了吧?我们态度好办事效率高群众满意不应该吗?卢家一口答应赔他二百万这也不是小钱啊!” 做公务员这一行,不就盼着少点上访吗?房灵枢可能脑子有坑吧。 起初房灵枢也觉得,自己脑子也许是有点坑。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见到房正军的眼泪。 时间不远,就是上个星期,房灵枢溜进书房偷烟,正撞见他父亲拿着一卷什么东西,在抹眼泪。 房正军的表现很惊慌,他强作镇定,还不等儿子开口相问,他自己先说:“你给我揉揉头,我这头疼,怎么眼睛也酸。” 又板起脸问:“又来拿烟?你怎么不学好?” 房灵枢始终没有看到他父亲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第二天房正军先去了档案室,房灵枢偷偷摸摸地问档案室的小孙:“我爸来干嘛的?” “没干嘛呀?就还个卷宗。”档案室的小孙迷迷糊糊地说。 “啥卷宗?” “你问他呀,就前段时间的民事案吧。” 房灵枢觉得莫名其妙。 梁峰跟房正军并不认识,至少房灵枢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叔叔。房正军为什么要拿着他的卷宗哭? 房灵枢没有见到梁旭,民事案那几天,他在宝鸡做培训,顺便陪他妈妈。 房正军也不许他再去骚扰当事人家属。可以这样说,如果曲江案没有发生,房灵枢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打扰筹办丧事的梁旭。 他原本也没有打算去插手这个已经结掉的案子。 但现在曲江案爆发了,死者的身份尴尬,既是金川始案的嫌疑人,又刚刚经历一场民事纠纷。 如果是在美国——不,放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不,就以房正军的认真严谨来说,都应该第一时间将这三个案子关联起来。远者远关,近者近关,都是死了人的大事,谁的恨比谁少? 梁旭父亲的离世,卢天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养不教父之过,从情感上讲,梁旭有充分的犯案动机,如果他真的是杀人凶手,那他一定会先杀死卢天骄,然后再迁怒于卢天骄的父母。 法医的初步推论也完全符合,第一个死亡的是卢天骄,然后是他的母亲张秋玉,最后才是卢世刚。 这不同于连环案,这有明显的激情杀人的倾向,所以卢世刚身上才会出现殴打的痕迹。 至于他为什么要模仿金川案的犯案手法,房灵枢还没有想清楚,也许梁旭是想要模糊大家的视线,嫁祸于还未归案的连环案凶手。 他应该首当其冲列入调查目标,他的平静就是最可疑的地方。 可是很微妙地,房正军在回避,陈国华也在帮着回避。 房灵枢今天说了一圈,说到底是要逼出这个民事案,在房灵枢眼中,它和曲江案分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查案应当先从近的地方查起。而他的父亲和领导在刻意地掩饰这两个案子之间的关联,他们有很浓重的包庇的嫌疑。 他们在包庇梁旭。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7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房灵枢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他想问。 “你帮我买瓶水来。”房正军说。 房灵枢没有二话,去便利店买了两瓶农夫山泉。 房正军拧开瓶盖,也没有喝,只是捏着塑料瓶子,水从瓶口溢出来。 他手上用力,一股清泉从瓶口直射出去。 “覆水难收,你看到没有。”房正军说:“有些话说出口了,你想把它收回来,就迟了。” “水是干净的。”房灵枢说:“但我觉得事实一旦被隐匿,就显得脏了。” “灵枢,你还年轻,总觉得什么事都要大家明白才能找到答案。”虽然路人稀少,房正军也还是尽量放低声音:“舆论是把双刃剑,我们要保护群众的安全,也要维护民心的稳定。不能跟美国学,什么事往外一倒,烂摊子谁收拾?” “我没说要找记者。”房灵枢无辜。 “对,别说是记者,就是在局里,没有证据之前,你也不能随便怀疑。做什么事,要走程序。” 房灵枢安静地看着他:“爸爸,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房正军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儿子的帽子。 “有些事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房灵枢说:“很快就会有答案。” 第4章 梁旭 隔天下午,梁旭来了市局。 很不幸地,房灵枢不被允许参加讯问——头天夜里三点,省厅下达指示,二级警司以上人员参加办案,所有办案人员,必须是党员,必须有丰富的办案经验。 曲江案正式立案调查,省委书记亲自批示,省厅直接牵头查办。所有调查经过,两小时一次上报省委和省政府。 书记的批示,不知是不是特意换了红笔,一笔一划写着“办案以慎,查案以严,各单位部门全力配合,一定要打击犯罪分子嚣张气焰。” 后面稍小的字,详细批示了宣传部和各新闻单位,要“杜绝谣言,净化舆论,坚决保障长安省旅游文化年的有序稳定。” 这个重视程度,让大家都觉得鼓舞,同时也很紧张。 虽然此案还没有任何定论,但领导们显然已经将它和金川案联想在一起。 不能再出事了。 房灵枢现在恨自己没入党了,也知道后悔自己不思进取了,回国两年,既不是党员,也没混上二级警司。 后悔也晚了。 房正军只说:“我早就叫你写入党申请书,你拖拖拉拉,就知道玩。” 房灵枢犹不甘心:“我就不信了,难不成做笔录的也得上二级警司?让我做笔录好不好啊?” 房正军捶他脑门:“公安局是你家?你还挑三拣四?公事公办,你干活儿去!” “我干嘛去啊?” “跟着中心的人去翠微小区,排查!安排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出个国你以为你是个人物了?!” 房灵枢委屈巴巴地跟着调查小组出勤了。 梁旭是下午一点才跟随警方前来,不可避免地,他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进了问询室,负责问讯的警官就安排他坐下,这时他才终于把头抬起来。 头抬起来,房间里其他几个人都吃一惊。 ——在犯罪行为和动机理论的学说当中,有一种相当跳跃的学说,简称为“犯罪相貌”,它认为暴力犯罪者往往具备一种面貌上的共性,比如较窄的前额,较高的颧骨,粗短的下颌和小间距的眼距——虽说如此,一个罪犯究竟应该长什么样,凭此学说也实在难以定论。 以貌取人毕竟是不对的。 但是,当问询室的所有人看到梁旭的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地有一瞬间的以貌取人,他举目向四围一望,众人心中便不约而同地涌起同一种想法:犯罪相貌有没有不知道,但世间恐怕真的有决不犯罪的脸。 梁旭实在不像是个凶手。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 他看上去十分英俊,并且是一种端正的、良善的、令人心生好感的面貌。起初他一直低着头,刘海的阴影遮住了额头,那气质总显得有些阴郁,可他抬起头来,就露出一张年轻又英气的脸孔。 人如其名,他真像初升的朝日一样光彩夺目,那是一种男子刚步入成年的英姿勃发。 他的眼睛十分明丽,生着秦人特有的单眼皮,并且是干净爽快的丹凤眼,眉毛亦是挺拔英武的两道剑眉——这种眉眼适合于顾盼神飞的骄傲姿态,而他的眼神有些过于忧郁,微微含着一点严肃的神态,因为拘谨而略带腼腆,这就更让人觉得他朴实又自然。 他浓厚的黑发以最规谨的方式剪短又梳齐,没有染,看上去有些天然的鬈曲,在耳畔划出一条整齐的线,正是古人称赞的有如刀裁的鬓角。 宛如电影里最经典的正面人物,他的一切神情姿态,都带有一种天然的正直和纯洁。 衣饰上也是一样的整洁端正,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大学生常穿的那种磨白的牛仔裤,鞋子也很干净,大约是刚刚刷洗过。 因着父亲热孝,他臂上还别着黑纱。 梁峰可惜了,有个这样的好儿子,偏偏天不假年。 大家一瞬间又不由自主地去瞟房正军,心想这不该让小房去出外勤,该把他跟这个小梁放在一起,那才真是花蝴蝶和清水芙蓉,好对比。 想想更觉得好笑。 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遐想只是一瞬间。无论梁旭长得是有多俊俏,都不能凭面貌洗脱嫌疑。大家见他坐下,就收拢心神,严肃地开始询问。 在场的数人,只有房正军一人参办了前段时间的民事纠纷,他看着梁旭,梁旭也毫不回避地看着他。 房正军问他:“你父亲的后事办妥了吧。”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8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梁旭抿了抿嘴唇,他乌黑的眼睛向房正军望着,片刻,他“嗯”了一声,算作是回答。 书记员照样作下笔录。监控也在拍着。 梁峰鳏夫一人,家中似乎也没有亲眷,可以想见,火化葬仪,全由他儿子一人主持操办。 房正军向他微微颔首:“孩子,难为你了。今天是有些别的事情要问你,你要实话实说。” 梁旭亦点点头。 于是经过一段例行公事的事前告知,又是一段关于姓名年龄的问答,之后,他们进入正题。 “卢世刚,你认识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儿子杀了我爸爸。” “……” 大家都警觉了起来,这个回答里包含了很明显的偏执情绪。 “卢天骄是误伤。”房正军说。 “哦,误伤。”梁旭没有反驳,他不等提问,继续说下去:“他说要赔钱,就这样。我爸已经不在了。法院还没判下来。”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 作为嫌犯,这个回答显然太不理智,也太缺乏掩饰了,但作为当事人家属,这个态度倒是可以理解。 房正军于是又问:“你之前和卢世刚有过接触吗?” 梁旭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不认识。” “之后呢?” “没有。” “你确定?” 梁旭抬起眼睛,他的瞳仁深邃且大,因此直视旁人的时候就有一种迫人的意味:“房警官,我是来找过你,问过卢世刚的事,那又怎么样?” 旁边坐着的人便咳嗽一声:“态度放端正,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这是你的义务,也是洗脱你嫌疑的必要过程。” 梁旭显然对“洗脱嫌疑”这四个字有些敏感,他转头去看说话的常警官,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房正军揉了揉鼻尖:“卢世刚是金川案的始案嫌疑人,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梁旭迟疑了一会儿,回答:“不知道。” 房正军盯着他,加重了语气:“我问你,卢世刚是金川连环杀人案的始案嫌疑人,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梁旭显然不善于说谎,他避开房正军的目光,又是片刻迟疑,他说:“我不懂什么叫,始案嫌疑人。” “所以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这次梁旭转回了视线:“是的,我也问过你。” “为什么要查他的身份?” “他儿子害死我爸爸。” “……卢天骄是误伤。” “哦。” ——谈话进入了死循环,加之问询室灯光强烈,大家都有点额头冒汗。 “你对金川案了解多少?” “没有多少。”梁旭说:“就网上查的,反正我知道他有案底。” 房正军盯着他:“梁旭,金川案的卷宗一直作为机密被封锁,你能从网上看到?” “百度一下都有,你们自己可以百度。” “我们问你当然是调查过,你不要含糊其辞!”房正军一拍桌子:“百度!哪里有说过!卢世刚是金川始案嫌疑人!你查给我看!就现在查!” 莫名地,大家都觉得他这腔调活像是在怼儿子。 要是换做其他嫌疑人,可能还没有这个喜剧效果,梁旭看上去太纯善了,显得试图威慑对方的房正军有点逗。 梁旭倒是没有怕:“网上能查到是卢某,我也问过你的是不是,然后你说这不相干。” 这还扯到房正军身上了,房正军真火了:“所以呢?” “所以我猜是的。”梁旭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你对得很。 房正军无话可说,亦问无可问,没有证据之前,这段提问又被绕死了。 但可以确定,梁旭知晓卢世刚的隐秘身份。他是否还通过其他途经了解过金川案的详细过程?又会否以金川案的手法来进行无谓的复仇? 这些问题,房正军先咽下了,此时不应打草惊蛇。 短暂的笔录确认之后,房正军换了个方向:“那你之前来问我卢世刚是谁,你之后没有去找他吗?” 梁旭毫不迟疑:“没有。” 房正军敲了敲桌子:“梁旭,我再说一遍,这里是公安局,你如果在这里说谎,要负法律责任。”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9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梁旭垂下眼睛,重复了一遍:“没有。” “八月二十七号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梁旭思索了一会儿:“就在外面。” “说清楚,什么地方。” “就一直在外面。” “我让你说清楚,在哪里,干什么。”房正军说:“二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你在哪里?” 这次梁旭思考了很久。 “几点?”他问。 “十一点。” “记不清了。”梁旭说:“可能去上网了。” “去上网?” “去网吧,打游戏。”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父亲刚刚过世。”房正军走到他面前,捏起他臂上的孝纱:“热孝在身,你跑去上网打游戏?!” 梁旭大约也觉到他的怒气,他偏转了视线:“我爸爸,不喜欢我在家打游戏。”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我以后都不会在家打游戏。”梁旭说。 大家似乎又有点解过他的意思来了,是为了纪念他父亲,所以不在家玩游戏?然后跑到网吧玩游戏? 这真是……你爸主要是反对游戏,不是反对你在家啊!你这是想把你爸从高桥公墓气蹦出来啊? 然而下一秒,他们又不做声了。因为梁旭低下头去:“叔叔,我也要活下去的……我很累。” 这一声“叔叔”叫得人难过。 他的表情并不十分哀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无奈。 这样大家就懂了。 年轻人,遭逢亲丧,精神紧绷到极限,想要放松一下,似乎也说得通。 房正军没再说话,他踱了几圈,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是哪个网吧?” “……战略高手,就我家旁边。” “有其他人能为你作证吗?” “不知道。”梁旭说:“我一直在网吧,通宵。” 如果梁旭所说是真,那么他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卢世刚一家都死于凌晨前后。只是这份不在场证明口说无凭。 网吧服务需要身份证,但这一块长期存在身份证冒用、代用的乱象,上网记录不足以说明问题。 不过前台登记的网管倒是可以充当目击证人,网吧应该也有监控。 事情明朗起来了。 问讯时间还很充足,他们没有放梁旭离开,而是立刻通知在外调查的各个小队:“三小队去明德门,找一个叫战略高手的网吧,调取监控,向他们店员查证当天晚上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照片发过去了。” 对面进行得似乎不顺利,大约两个小时之后,领队的小邓直接赶回来了。他把房正军叫到外面:“房队,这网吧违规经营,没开监控。” “……怎么回事?” “网吧老板怕费电,装了监控就没开过,他网吧里四个监控头,全关着,每次检查的时候才开。” 房正军气得原地转圈:“又是刘宸的事!他曲江派出所是吃干饭的!管得什么狗屁!” 又问:“值班网管辨认照片没有?” 小邓的脸色更难看了:“两个值夜网管,情侣,其中一个还是老板的女儿,昨天跟男朋友旅游,大巴翻了,两个人都遇难了。” “……” “就为这个,这网吧都没开门,我们找到老板家里,办丧事呢。那老板哭得话也说不清,问什么都说不清楚。” 这他妈的,晦气事都撞在一起了。梁旭挺漂亮一个脸,还他妈是个死神投胎,沾上的都死绝了。 ——不,他到底有没有去过那间网吧,现在根本无人作证。 只能采取最缓慢的方式,通过当天晚上网吧登记的人员名单,逐个询问是否目击过梁旭出现在网吧,并且是整夜待在那里。 房正军抓抓头发,忽然看了一眼小邓:“你打电话就行了,这才几点,活儿还没干完你怎么就回来了?” 小邓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房正军没心思管他:“你们这些小孩,做事太不上进了——看我干什么?带你的人继续去查!把当天的上网人员捋一遍!” 他把小邓丢在外头,又折返回房间,再问梁旭:“你记不记得自己旁边坐了什么人?是男是女?” 梁旭似乎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答道:“我记不清了。” “你得记清,梁旭我告诉你,现在要是没有人给你作证,你的嫌疑就很大。”房正军恳切道:“你想清楚,那天晚上你跟别人交谈过吗?” 这次梁旭有回应了:“有……可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10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门忽然开了。 “我!我能作证!”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门口,房灵枢一头钻进来:“他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 房正军懵了。 房灵枢溜到梁旭旁边,梁旭亦觉得意外,眼前这个娃娃脸穿了一身警服,一时间还真的认不出来。 娃娃脸笑嘻嘻地朝他眨眨眼:“剑圣小哥哥,是我呀!你的菜鸡!” 第5章 剑圣 眼见儿子一头扎进来,房正军的脸就绿了:“怎么你回来了?” 房灵枢瞅他一眼:“我来作证啊爸,专门回来的。” 房正军想起院子里停的车,一下子明白了,难怪小邓还专程开车赶回来一趟,原来是房灵枢这个小王八蛋求他捎一程! 房正军不忙着发火,先问他儿子:“说吧,什么情况,那天晚上当事人和你在一起?” “……是啊,我跟他玩了一个通宵。”说着房灵枢就去瞟梁旭:“对吧?” 梁旭不吭气,他还不是个智障,此时既关系他清白,又是人家父子打擂台,梁旭懂得安静如鸡。 不知为何,他似乎不愿意去看房灵枢,他的脸色有些泛白。 房正军寻思了一会儿:“你们认识?” “不认识,就是正好联座,就一起玩了。” 房正军猛地转过脸:“二十七号晚上,你跟我说你要去帮小邓搬家,你他妈跟我扯谎?” 房灵枢缩了缩脑袋:“呃,下午就搬完了——房队长,办案请注意文明用语。” 还文明用语呢,你爸现在想给你素质十八连。 房正军又看梁旭:“是他吗?坐你旁边的?” 梁旭难得地脸红了一下:“对……他……挺黏人的。” 背后不知道谁“噗”地笑了一声。 这可算是对上榫了,看来这两个孩子那天晚上是真在一起,不然梁旭怎么知道房灵枢黏人? 房灵枢倒是一点也不害臊,大咧咧拖了椅子坐下了:“走程序,做个笔录吧。” 房正军一头青筋地看看梁旭,又看看房灵枢,忍了又忍,终于没说话。 27号当天,房灵枢确实是去帮小邓搬家了,活干完了他还不想回家,非拉着小邓出去玩。 小邓可是有女朋友的人,坚决不去酒吧,两个男人不喝酒还能干什么?网吧联座,英雄联盟。 两个人还得互相打掩护,一个声称局里有事,另一个声称帮忙搬家。小邓是酷爱LOL的直男,奈何未来的邓夫人视游戏如情敌,这一晚上二人如鱼得水,玩得房灵枢眼冒金星。 “灵枢,你手真的残。” 小邓感觉带不动房灵枢,他不是一般的坑,他是真坑。队友在前他在后,队友在左他在右,打团永远不见人,带他就是纯送分,说的就是房灵枢。 两个人输多赢少,磨蹭了一个晚上,小邓被女朋友叫回家了。房灵枢焦头烂额,也打算回家了。不过玩游戏这件事呢,人菜瘾还大,手残心更野,越输就越是不甘心。 散排两把再走,房灵枢心想,也许是小邓水平菜呢。 这两把散排就不说了吧,都是泪。 不过对房灵枢来说很值得,因为他正在这头坑队友,旁边机位突然坐下了一个大帅哥。 ——小包厢,就两个位子,这真是老天开眼,手残党有手残党的艳遇啊! 房灵枢立马舍不得走了。 梁旭坐下也没有说话,开机就玩,跟大部分来网吧的男性没什么区别,他玩的也是英雄联盟。 房灵枢用余光怒舔帅哥,只觉得对方神情里有些阴郁。因着他相貌英武,这种阴郁的神情就显得格外生硬而别扭。像演惯了好人的明星忽然演了个大奸角。 就房灵枢的职业敏锐而言,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到了诡异的杀气。 一瞬间地,但确实感觉到了。那是警察对于凶犯的一种本能的敏锐。 梁旭未必是凶犯,但他身上似乎环绕着难以言说的、暴戾的气息。 事后回想起来,那时梁旭的身上,并没有带黑纱。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而他那天晚上却没有戴孝。 只是当时的房灵枢心猿意马,不愿意想太多,他隔空舔完了人家的脸,又舔人家的手——一双好手,修长有力,麦色的皮肤下面,是一块不甚明显的淤青。 帅哥你刚打完架回来吗?难怪你身上有杀气啊! 然后他的注意力就被对方的游戏界面给拽走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个帅哥,又或者他游戏打得很好,这两条是不足以分散房灵枢的注意力的。关键是梁旭太奇葩了,他永远只用一个英雄。 这游戏有上百个英雄,而这位帅哥忠贞守一,只用无极剑圣。 这是个人人都会操作的入门角色,人称“小学生五强”,换言之就是再笨的人也能玩得动,但因为角色本身技能暴力,难免容易受到针对,高水准的对战里,这个角色并不讨巧,属于小学生选手的最爱。 房灵枢起初见他在游戏界面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剑圣,不禁暗笑一声,自古帅哥中二病,人帅脑傻小学生。 游戏开局,帅哥的剑圣居然玩得很狂野——再看下去,不得了,第二把还是剑圣,第三把,还是剑圣,第五把,依然是是剑圣。房灵枢眼看他一路上分,每盘都是坚决果断地选了剑圣。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11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大哥你对剑圣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40分钟一把你都不会腻的吗?你是剑圣投胎啊? 房灵枢真的看傻眼了。 他是手残,但他脑不残,剑圣虐菜,这个玩英雄联盟的人都懂,而梁旭的表现实在不是“虐菜”两字可以囊括,他是大杀四方。可以看得出,他并不经常玩这个游戏,甚至很可能只精通剑圣这一个英雄,对新英雄的技能也不熟悉。但无论对面给出怎样的操作,梁旭都能很快地适应,然后予以回击。 房灵枢真是见识到了大神级别的操作,能把剑圣玩出花来,加之是菜鸡遍地的白银段,所以这位帅哥简直不需要队友的援护和支持,他孤身作战,一个打十个,蛇皮走位carry全场,队友个个坑如狗,而他一人骚似驴。 是的……他不在意队友,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输赢,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杀戮的嘉奖声音里,漏音的耳机里一直播放着击杀喊话。 房灵枢隐约觉得,此人玩游戏,不是来赢段位的,他是在发泄。 这是个很有应变能力的人,对于全然陌生的仓猝局面也能作出反击,并且有一种杀身成仁的态度,宁死也得带走对面一个。所以三小时过去,总体来说,赢多输少。 是的,他就那么硬看了三小时,直看得梁旭也察觉了。 梁旭摘下耳机:“你包夜不玩,看别人玩啊?” 说话的一瞬间,他脸上阴郁的神色就消失了,仿佛从未有过一样。 房灵枢一直筹谋着如何搭讪,孰料大神居然先行发话,他简直大喜过望,但他还得保留起码的矜持:“剑圣,玩得很溜啊!” 帅哥略微有点不好意思:“一般水平。” 房灵枢笑起来:“这水平还叫一般?你这操作最起码也是个钻石段位了。这是你小号吧?” 帅哥更腼腆了:“没有,我就这一个号。” 妈的,什么人在装逼,圣光刺瞎了房灵枢的眼。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腿在前,不抱还是人吗?人帅性格好,操作又爆炸,房灵枢坚决果断,房灵枢毫不犹豫:“小哥哥!带带我好不好!” 对面被他一声“小哥哥”吓了一跳,愣在沙发上没说话。 房灵枢装可怜:“我都输了一晚上了,你带我上个段呗?” 都凌晨两点了,房灵枢不信他会走,这个点了肯定包夜了。 果然对方犹豫了一下,点头应允:“行吧,不过不保证能赢啊。” 说什么谦虚话呢剑圣,刚才你明明疯狗脱缰一个打十个啊。 两人联排开局,这次大神居然没有选择剑圣,他换了个叫做“劫”的英雄。 房灵枢有点意外:“唔?你还会用其他英雄啊?” 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大神怎么可能只会剑圣啊?房灵枢想打自己了。 帅哥倒是没有介意,沉默了一下,他说:“不用剑圣了。你快选吧。” 房灵枢激动,还有点紧张,他踌躇徘徊:“那我用哪个英雄?” 大神就是大神,回答得风轻云淡:“随便。” 他让房灵枢随便,房灵枢还就真随便了,梁旭一看房灵枢的选角,不由得懵了一下:“中单狐狸啊?” 房灵枢大胆奔放地选了个九尾狐。 这是个骚包英雄,难度是真的高,神级操作能五杀,菜狗操作被五杀。房灵枢是真菜狗,选这个注定要被五十杀。 梁旭以为这个打扮精致的小兄弟选个什么盖伦赵信之类的大众角色也就算了,要么辅助也行,焉知他这么骚气,上来就选了个高难度。 房灵枢有点心虚:“不行吗?我觉得这个英雄漂亮啊。” 前凸后翘多养眼啊,技能又骚包。 “……” 剑圣沉默了。 过程就不说了吧,扶贫上分,大神负责杀人,房灵枢负责喊6666。 这一把下来,房灵枢赢得实在不好意思,倒是梁旭先放下耳机:“其实你意识很好,你挺聪明的。” 房灵枢没想到还会得到称赞,他惊讶了。 “我看你控线出装意识都不错,就是技能放得……不大准。” 话说得含蓄,房灵枢受宠若惊:“哇,你还能注意到我的出装啊?我以为你只会埋头杀人。” 梁旭笑起来:“对面拉克丝刚出一个大件,你这边已经出了一个半了。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对面想要做什么,预判都很准,只是手速跟不上智商。” 他们两人联座一晚上,这是房灵枢头一回见他笑。 他真的比较适合笑,笑起来淳朴又柔和。 知音难得,房灵枢感激涕零:“我队友都说我菜得抠脚!还是你懂我啊兄弟!” 帅哥又笑起来:“没有的,你就是手太慢,聪明是真的好聪明。下一把……你换个辅助吧。” 居然还有下一把! 房灵枢简直要膨胀了。 他们就那么玩了一整个通宵,房灵枢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清洁工早上叫醒他,梁旭已经走了。 这个传奇般的剑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像起点小说里的大神一样,做好事不留名,带菜鸡装逼。 只是现在,他的一切行为,都和曲江案联系在一起。 房灵枢要从另一个角度衡量他当夜的行为了。 那是梁旭完全无防备的表现,但也许又是刻意的表现。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12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房灵枢去到任何一个场所,都会本能地先去观察这个地方的监控设备,以及出入通路,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个包厢除了没人抽烟,还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房灵枢想起他主动的搭话,和本应佩戴、却没有出现在身上的孝纱。 梁旭是否有意留下不在场证明? 从翠微花园赶到明德门,大约只要二十分钟,在这之后,卢世刚死了,但在此之前,卢世刚就已经被袭击受伤。梁旭的确错开了卢世刚的死亡时间,但他并非完全没有接触卢世刚的机会。 所有联想都在他看到梁旭照片的瞬间引爆,小邓只是逗他玩,把嫌疑人的照片发给他:“哟,还是个帅哥。你要么顺便看看翠微花园的居民见过他没有。” 房灵枢正蹲地上给居民做笔录,看了微信,他吃惊得站起来,同一时间地,接受调查的老太太一眼看见了他手机上的照片,她犹疑了一下:“这个俊娃娃,我见过。” “老奶奶,您看清楚,在哪里见过他?” 老太太又看了一会儿:“忘了什么时候了……有一阵子了,我看他,老在小区外面站着。” 房灵枢老牛拉车似地陪她想了半天,陪同的警卫忽然发话:“就上个月中,这个人老在小区外面晃。” 老太太也肯定了:“对,上个月中,见过的,不止一次。” 上个月中。 如果房灵枢对照一下梁旭此时的口供,就会知道,梁旭在说谎。那时他还来不及细想,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能轻易放过。 他立刻打了小邓的电话:“带我回局里,我见过这个人!” 他在回来的路上了解到了初步情况。 原来那就是梁旭。 游戏也是人不设防的表现,人会想要在那个虚拟的空间里释放无法言说的情绪和欲望。无关乎职业强力与否,无关乎局面有利不利,人们在游戏里选择的表现模式,总在某种程度上,投射了他们内心的隐秘倾向。 他们会下意识地扮演自己想成为的角色。 房灵枢想起剑圣那遮住面孔的形象,更玩味地想起它的台词:“最锋利的剑的刀锋也无法与一颗和平的心的平静相匹敌。” ——梁旭追求的,是锋利的刀锋,还是平静的心呢? 第6章 狐狸 经过一圈漫长的手续交接,梁旭被允许离开公安局,但不能远离长安市。 “近期还有可能对你进行传讯,希望你随时配合调查。” 梁旭整个人都保持着初来时的腼腆和严肃,他点点头,举步向外走去。 房正军忽然从背后拉住他——对方似乎处于极端戒备的状态里,房正军猛一拉他,他本能地擒住对方的手。 他回过头,正对上房正军的双眼。 房正军亦明明白白看到他双目中的凶光。 一瞬间地,梁旭松开手:“对不起。” 房正军微笑一下,去打量这个年轻人的右手:“手上倒没有茧子——你父亲曾经是全运会的射击比赛冠军,他没有教过你用枪吗?” 梁旭本能地撤回手:“卢世刚是被刀捅死的吧。” 房正军更加微笑起来,在他缺乏保养的眉间叠起一串褶皱:“谁告诉你,卢世刚是刀伤毙命?” 梁旭回答得冷漠:“网上网下,都传遍了。他还欠着我的赔款。房警官,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事,你可以再叫我来公安局。” 说完他掉头就走。 房灵枢从后头追出来,伸手就捶他老爹:“就你话多,惹他干嘛呀?” 房正军没来得及答话,房灵枢早就一溜烟地追出去了。 房灵枢一直追出了公安局大门。 他跑得急,在后面长一声短一声地喊:“小哥哥!等等我!” 梁旭头也不回。 房灵枢干脆放声大喊:“剑圣!剑圣!剑圣!” 警察帅哥精装追男仔,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咧着嘴看,长安市警方的脸都要被房灵枢丢光了。 剑圣实在绷不住了。他终于停下脚,冷着脸转过头来:“还干什么?!” 房灵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扯开领带,一面委屈巴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呀,我叫你半天!” 旁边一堆大妈在爆笑围观。 梁旭皱着眉把他拉到一边:“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啊?打游戏的时候你对我温柔又体贴!进了局子你就翻脸不认人? 房灵枢要闹了。 “吃个饭好不好?我请你吃晚饭!” 梁旭毫不领情:“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这样嘛!”房灵枢勾肩搭背:“干嘛搞得好像不认识一样啊?我们好歹一起打过通宵的!过夜的朋友对不对!” “不要这样说话,我跟你又不熟。” “梁旭同学,你这样就不对了。”房灵枢扇着汗:“知恩图报四个字你懂吧?刚才帮你作证的是谁?还你清白的又是谁?你不能拔屌无情用完就蹬呀?” 缉凶西北荒_分节阅读_13 缉凶西北荒 作者:白云诗诗诗 什么叫拔屌无情?梁旭想打死他了。 他性格耿直,一时间对不上词儿,只好说:“你小声点,丢人死了。” 房灵枢满意地笑了,这次他声音小了:“按理说,应该你谢谢我,请我吃饭,我不讹你,我们AA制,好不好?” 梁旭抿着唇,不说话。 “啊……就当报答你带我上段啊!剑圣!劫神!走嘛!” 梁旭对他的死皮赖脸无可奈何:“走吧。” 小房同志怎么能穿着制服出去吃饭?小房同志不要面子吗?小房同志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蓝衬衫:“你等等我,小哥哥,我去换身衣服,很快的!” 梁旭简直要被他打败了:“好了我等你,你不要再叫我小哥哥了,叫我名字。” 这警察到底要不要脸啊,摆明了自己比他小好不好? 房灵枢笑着跑了,热风里传来他蜜里调油的一声“好!” 他在更衣室里折腾了半天,就差没化妆出镜了。 半小时后,房灵枢艳光四射地出来了,头发打理过,香水也喷了。 梁旭依然站在警局门口的槐树下,安静地等着,他没玩手机,只是宁静地望野眼。他看上去像个初恋中的大男孩。 房灵枢向他跑过去。 梁旭被他一身喷香弄得退后三步:“你可真会打扮。” “那当然啦,我根本没想到你会答应我一起吃饭。那我当然要认真打扮一下啊。”房灵枢眼睛亮闪闪的:“上次见你我就特别后悔,应该跟你要个微信的。我一直记着你呢!” “……”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说娘炮吧他也不怎么娘炮,说是个男人也太骚包了,钢筋直男如梁旭也闻得到对面漫天缭绕的基佬气息了。梁旭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这个花蝴蝶,他憋了一会儿,求饶地问: “到底想干什么啊?” “哇,我折腾一圈儿,你居然这么问我!”房灵枢委屈了,他抓住梁旭的手:“梁旭同学,我一身正气帮你作证,精心打扮求你吃饭,你说我是为什么呀?” 他没等梁旭答话,只是放低了声音,凑近了梁旭的耳朵:“当然是想泡你呀!” 梁旭给他吓得一直往后退,噗通一声撞在树上了。 房灵枢放声大笑:“你还当真了呀?” 梁旭无话可说,也被他气笑了。 房灵枢不肯松开他的手,只是明快地笑道:“大学还没毕业吧?走,哥哥带你吃饭饭。” 还特么“吃饭饭”,你怎么不去撞车车? 梁旭感觉自己上了一条不得了的船。 他们俩在去哪儿吃饭这个问题上墨迹了一会儿,房灵枢先道:“你家住明德门?我家也在那边,咱们那边儿好像有个茶餐厅吧,叫一米阳光,蛮好吃的。” 梁旭道:“一米阳光不在明德门。” 话一出口,他仿佛打了个寒噤,缩住了口。 房灵枢却没在意,只是“哦”了一声,又挠头:“那吃什么呀?想找个离网吧近的地方,吃完了咱们再去打两把,我跟你讲,我把你的事情跟我同事说了,他们都笑我吹牛逼!今天晚上你带我虐死他们啊!” 梁旭有些疑惑:“出了大案,你们还有时间玩游戏?” “警察也是人好吧?”房灵枢伸了个懒腰:“查案的事情上班时间做,下班时间就得放松自己,我还不想过劳死呢。”说着他又往梁旭脸上凑:“你看我的皮肤,自从干了这一行,天天敷面膜都没用!风吹日晒的难看死了。” 梁旭避之唯恐不及,房灵枢的戳到他脸上了,他只好架住这位雄性警花:“很白、很细,你好好说话。” 他们俩并肩走在路上,谁也看不出他们年龄有差,因着房灵枢的娃娃脸,倒显得梁旭像个大哥哥。 长安的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是一片洁净的昏黄。 吃饭的时候,梁旭又忍不住问起房灵枢的工作:“你们这样下班就玩,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破?” “急个屁啊?”房灵枢擦嘴:“中国政府的办事效率你懂的,这案子上头说了,必须二级警司才能参办,听着高大上,其实只会拖慢速度。”说着他又去吃梁旭的豆腐:“你都摘清白了,就不要关心这种事了。 梁旭温和地拿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好像也对政府挺不满意。” 房灵枢不以为意:“人呢,抱有期待,才会觉得失望。我从美国回来,当初也是对这个工作充满希望,但是你懂的,两年下来什么希望都磨成老油条了。”他手托下巴:“两年了,我一个海归,连二级警司都不是,连参办你案件的权力都没有,只能打杂。要不是今天机缘巧合,搞不好你要在局子里呆满二十四小时。” 谈到正经话题,他看上去就不那么造作了,有种侃侃而谈的自信风度。 梁旭不知“二级警司”到底是何级别,只是同情亦钦佩地看他。 房灵枢朝他努努嘴:“是不是?不能怪我不满意啊,办事效率就是低,做事也不替老百姓着想,你看你爸的赔偿案,到现在都没审下来。” 梁旭的脸色一瞬间阴晴变换。 房灵枢只是瞧着他,不说话。 过了许久,梁旭“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不知是不是房灵枢这句话触怒了梁旭,饭毕之后,梁旭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今天不打游戏了……我不想玩了。” 房灵枢顿时一包眼泪:“不是说好的吗?” 梁旭摇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房灵枢的谎扯得面不改色:“我轮休。” “那也不玩了。”梁旭推开他的手:“你是警察,我是个嫌疑人,这样不太好。”说着,他走开几步:“回家了……大哥,谢谢你今天的作证。”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房灵枢,心里一直叫他“打游戏的”,此时只好以“大哥”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