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奸臣杠上假太监》 第1页 [古装迷情] 《女奸臣杠上假太监》作者:蓝家三少【完结】 文案: 简介: 她是女扮男装的“小丞相”,游刃朝堂,臭名远扬;他是把持朝野的东厂督主,前朝后宫,一言九鼎。“朝堂玩够了,留下给我暖床?”他抓住她,肆意宠爱,满朝盛传东厂死太监喜欢男人,他乐了:“你也算男人?”“我不是男人,你也不是!”他挑眉,呵呵,这丫头自己撩火,可别怪他辣手摧花! 第1章 小丞相 承德十六年,春。 春寒料峭,返春寒的时候,夜里更是冷得刺骨。 大邺皇宫里,乱作一团。 永春宫。 十数名宫女合谋,准备勒死皇帝,岂料阴谋失败被生擒。顷刻间锦衣卫包围了整个永春宫,将这些宫女悉数拿下。皇帝还有一口气吊着,被快速送去最近的清和殿救治。 清和殿内外,锦衣卫严正待命。 倒是正殿,无人把守。 赵无忧压低了脚步,站在殿外。 听得殿内皇后李氏开口说,“既然是在明妃宫里发生,明妃就该同罪,岂能置身事外。” 那温和之音应道,“娘娘所言极是,明妃私下与王嫔、刘妃等人私交深厚,既然明妃谋逆,此事她们必定有份参与。” “好生打着问。”李皇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 “是!”极尽尊崇。 赵无忧自觉来得不是时候,刚要离开,却不慎脚后跟一退,刚好撞到了一旁的石柱,发出一声闷响。 “谁在外头?”李皇后一声冷呵。 赵无忧在外头躬身,“微臣赵无忧。” “进来!”皇后与赵无忧的母亲算是远方表亲,私底下还得尊她一声姨母。所以赵家与皇后,有着极其微妙的关系。 进去的时候,赵无忧只是看一眼那身穿绛紫色袍子之人,便快速敛了眉目。敢在后庭如此恣意放肆,除了东厂那人,还能有谁? “参见皇后娘娘!”赵无忧大礼参拜。 皇后位居高座,瞥一眼那人,“你先下去。” 那人行了礼,对着赵无忧轻笑一声,抽身离去。 赵无忧微微抬一下眼皮,只看见昏黄的宫灯里,那一袭绛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收了视线,听得皇后道,“今夜之事,想必赵大人已经很清楚,不知皇命为何?” “回娘娘的话,皇上口谕,千刀万剐。”赵无忧据实禀奏。 “赵大人觉得本宫该如何处置?”皇后笑得凉凉的。 赵无忧是个聪明人,皇后方才说的话,他都一一记在心里,自然很清楚皇后意欲何为。自己赵家本来跟皇后就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赵无忧俯身作揖,“臣以为此乃后宫之事,当以皇后娘娘为尊,宫规为准。” 皇后徐娘半老,依旧风韵犹存。 事实上这宫里的女人就如同行走的雌性荷尔蒙,长年累月的身处深宫,饱受孤单寂寞的侵蚀。是故这一双妖娆的眸,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年轻男子身上转悠,渴求着寻求皇恩之外的慰藉。 皇后的手,轻柔的贴在赵无忧的手背上。四五月的夜里本来还有些寒凉,可这掌心亦灼热非常,赵无忧的脊背微微濡湿。 “到底是赵大人,深懂本宫之心。”皇后意味深长的说着,那一双含情的眼睛,就这么温柔的盯着赵无忧。 赵无忧面不改色,勾唇浅笑,恰到好处的退开半步,朝着皇后再度行礼,“多谢皇后娘娘赏识,微臣能为娘娘、为皇上尽忠办事,乃微臣的福分。” 知道赵无忧年岁尚轻,皇后便也适可而止,不急于一时,“本宫知道你们父子的忠心,这些个零碎东西,就让东厂处置吧!” 赵无忧颔首,“微臣明白!”皇后这是不想让他染血。 折腾了一夜,赵无忧总算出了宫。 那些宫女临死前得受点苦,不招出皇后心中的那些人,是不可能罢休的。 奚墨快速搀住赵无忧,赵无忧轻咳两声,面上泛着异常的潮红。奚墨慌忙取出怀中的瓷瓶,“公子,药?” “没事。”赵无忧摆了摆手,“回去吧!我歇会就好。” 奚墨担虑的点头,小心的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 回到相府的时候,天都亮了。 赵无忧一脸疲惫,脸色苍白,似乎喘得厉害。 婢女元筝快速上前,与奚墨一道搀着赵无忧回房。奚墨将赵无忧放下,快速退到门外守着。 元筝面色从容,“公子?”说话间,已快速解开赵无忧的衣裳,松懈赵无忧的裹胸。 元筝捋着赵无忧的脊背很久,赵无忧这才慢慢顺过气儿来。 “公子这是多久没吃药?”元筝怀疑的望着赵无忧。 “从我爹走后。”赵无忧喘着气,面色惨白得厉害,“我倒要看看,这次能熬多久,总不能一辈子吃药度日。” 元筝凝眉,取了软垫子让赵无忧能靠着舒服些,“公子,您这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若是相爷知道,其祸非小。” “我心里有数。”赵无忧微微合上双眸,安然躺在软榻上。 瞒尽天下皆不知,雌雄难辨十多年。时间久了,连赵无忧都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歇至巳时左右,赵无忧才觉得身子舒坦不少。 听得奚墨在外头叩门,“公子,简公子来看您了。” 第2页 元筝微微蹙眉,“公子,这一大早的” “约莫是为了昨夜宫里发生的事。”赵无忧拢了拢衣襟,身子有些冷,便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简衍的父亲是工部尚书,跟赵嵩算是同窗好友。而简珩跟赵无忧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兄弟”,简衍为人仗义,说话又直,是个值得交心的。 简衍进门,一眼就看见赵无忧发白的面色,当下凝了眉头,拖着凳子坐其身边,“又累着了吧?不是说不能太操劳吗?明儿我跟我爹说说,别给你摊那么多事儿,瞧这脸煞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生了什么大病。” “元筝,备茶。”赵无忧勉强笑了笑,“那么紧张做什么?都这样过来的,又不是头一回。” 元筝是知情识趣的,行了礼便悄悄退出房外。 房内,独剩下赵无忧与简衍两人。 赵无忧道,“你这么着急过来,不是单纯想见我吧?”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细想得太全,所以这病就这么落下的。”简衍轻叹一声,双手搭在膝上,“今日罢朝,宫里头” “我知道。”赵无忧不紧不慢的打断他的话,“祸从口出,此事莫要再提。” 第2章 最狠不过东厂 简衍点了头,“我知道,只不过我担心你万一搅合进去,相爷又不在,若有个什么事,你能担着吗?这一次的事情我爹也跟我说了,皇后娘娘善妒,怕是牵连不少。” “这是后宫之事,我是朝堂之臣,不该我插手的我必定不会插手。”赵无忧的指尖轻柔的剔着毯面上极好的鸦青色暗纹,“皇上受了惊,势必不会再管后宫之事,所以皇后娘娘要你死你就得死。这些人只要往名单上一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到时候皇上醒过来,早已为时太晚。” “皇后这是想铲除异己。”简衍轻叹一声,“倒是可惜了那些年轻轻的,就做了刀下亡魂。可是你不觉得,此事来得蹊跷吗?好端端的,宫女怎么就敢对皇帝下手?” “嘘!”赵无忧蹙眉,示意简珩禁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背后牵扯你我担不起。还有让你爹收敛,如果不是我爹临走前吩咐过内阁,但凡有弹劾的折子都教我过目一番,你爹就没那么幸运。我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语罢,赵无忧轻咳着,面色白一阵红一阵。 检验眸色微恙,当下明白赵无忧所说何意。他愣在那里,脸上有些发烫,许是觉得太丢人,半晌没有说话。 “我不管他那些事。”简衍突然起身往外走,“你好好休息,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累着,没别的意思。”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赵无忧淡淡开口,“我不想看到简家出事,也不愿跟你爹打官腔,你们父子之间比较好说话。” 简衍长长吐出一口气,“谢谢。” 音落,他抬步离开,头也不回。 云筝蹙眉进门,“公子?” “宫里有消息了吗?”赵无忧靠在软垫上,有些难受的揉着眉心。 云筝上前,温柔的替赵无忧揉着太阳穴,“那些宫女被处凌迟,就连明妃和王嫔等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听说是东厂亲自抓的人,亲自送的刑场,半点耽搁都没有,干净利落。” 半点耽搁都没有,也就是说,皇帝都来不及救宠妃性命。帝有伤,口不能言,倒是可惜了明妃那样明艳动人的女子。 赵无忧轻叹一声,心里却清楚得很。皇后对于自己的情敌,处理得太着急,以至做了一件蠢事。 皇帝是什么人?刚愎自用惯了,你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的宠妃弄死,还不得记恨你?可是死都死了,皇帝醒来也无补于事。倒是那东厂,那么快将事情坐实,真是比谁都狠。 “穆百里不愧是穆百里。”赵无忧掀开毯子下了软榻。 云筝压低声音,“听说,他上了坤宁宫的绣床。” “不怕被东厂探子听到,割了你的舌头?”赵无忧直起身子,云筝快速上前为其更衣。 云筝浅笑,“公子舍不得。” “如果真是东厂的人要割了你舌头,我还真没办法。”赵无忧轻叹一声,“今儿是九?” “是。”云筝俯首。 赵无忧轻叹一声,“该去云安寺了!” 马车出了相府,便直接去了云安寺。这宫里的事,赵无忧不想插手,皇后已经办了蠢事,她可没这闲情雅致把烂摊子揽在自己身上。 每月的九号,她都会去一趟云安寺。 云安寺在城外往西十里,深山老林的,所以赵无忧出行必定浩浩荡荡,她不是什么低调的人,出门就得图个安全。尤其是现在,父亲赵嵩不在京中,她必须得格外小心那些跟自己对峙的党派之人。 云安寺的主持早早的等在门口,毕恭毕敬的朝着赵无忧行礼,道一句,“公子请!” 一间禅院前,所有人敛襟垂头。 赵无忧抬步走进去,里头坐着一个敲着木鱼念着经的女人。 女人的肤色很白,一袭灰白的袍子,花白的头发衬着她那张脸,更是白上几分,可这五官历经沧桑仍难掩精致,可见年轻时候该是怎样的风华无限。她扭头望着赵无忧,淡淡的勾唇,满脸慈爱,“来了?” “给娘亲请安!”赵无忧跪地叩首,“娘亲近来可安好?” 那是赵无忧的母亲杨瑾之,朝廷一品诰命夫人。 第3页 “过来!”杨瑾之拦了手。 赵无忧含笑上前,温顺的靠在母亲怀里,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娘。”不管外头多强势,回到娘的怀抱也是个娇嫩的。 杨瑾之低低的笑着,和蔼的脸上浮起少许褶皱,温柔的唤着她的小名儿,“合欢这是怎么了?遇见不顺心的事儿?娘在听,你跟娘说说吧!” “娘,爹不在朝中,夏家开始兴风作浪,弹劾了简珩的父亲,估计也将苗头对准了赵家。昨儿个夜里,宫女弑君,所幸被人拿下。皇上如今口不能言,躺在病榻上,所以这朝中又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赵无忧慢条斯理的说着,“皇后铲除异己,势必惹怒皇上,合欢不敢搀和其中,免得到时候皇上把账算在咱们头上。” 杨瑾之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温柔的抚着女儿的发髻,心疼的望着女儿日渐消瘦的面庞,“你这么做是对的,赵家所有乃是皇上所赐,成与败都不过皇上的一念之间。所以摸清楚皇上的喜好,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这一次,合欢不打算反抗。除了压下简家的折子,但凡参奏咱们赵家的,我都送到了君前。”赵无忧埋首母亲怀中,尽情享受着每月九号才有的温情,“皇上多疑,这一次我会在父亲回来之前,好好的收拾夏家。” 轻叹一声,杨瑾之道,“合欢,你还记得为娘为何要住在这里吗?” 赵无忧坐起身子,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吭声。 “一母双胞,独独活下你一人。身染不足之症,莫不是你爹早年杀人太多、造孽太深的缘故?如今你身在朝局无法脱困,为娘只能日夜焚香祷祝,唯愿吾儿平平安安,远离灾厄。”杨瑾之握着赵无忧微凉的手,眸光灼灼,“合欢,是娘亏欠你,否则你今日早该相夫教子,不必与你爹担这朝堂干系。” 第3章 今日是你死期 “娘亲不必自责,不过是时势造人。”赵无忧轻咳两声,“如今这样也好,父亲年岁渐老,也该有人接手,免得他们欺负咱们赵家后继无人。合欢虽然资历浅薄,但不会让父亲母亲失望。” 杨瑾之一声长叹,“少做杀孽,终有报。” 赵无忧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哪知外头突然传来奚墨的声音,“公子。” 奚墨知道赵无忧的喜恶,所以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打扰她们母女团聚。赵无忧朝着杨瑾之行了礼,而后疾步离开禅房。 院中,奚墨压低声音,“公子,咱们被人包围了。” 赵无忧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的开口,“是吗?” 奚墨扑通跪地,“是奴才护主不利,请公子责罚。” “你只是我的书童又不算影卫,关你什么事儿?起来吧!”赵无忧慢条斯理的说着,“他们的条件呢?” “他们说”奚墨犹豫了一下。 赵无忧缓步走在回廊里,朝着庙门口走去,“说!”音色之中略显威厉。 “他们要公子的命!”奚墨俯首,不敢再抬头。 微微顿住脚步,赵无忧笑了,“我的命是那么好拿的吗?他们有多少人?” “咱们大概带了百来个人,他们差不多翻一番,可见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公子您自投罗。”奚墨蹙眉,“公子和夫人还是从地道走吧,这儿交给奴才。” “那么久没见血,我都快忘了血是什么颜色的。”赵无忧噙着笑,望着急急奔来的云筝,低声轻斥,“跑那么快作甚?” 云筝行礼,“公子,眼见着要动手,您快走吧!” 赵无忧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我现在走了,谁来当诱饵?没见着我,外头那些人能善罢甘休吗?吩咐下去,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公子?”奚墨与云筝跟在后头,各自心急如焚。 庙门外头,相府的军士已经和那些草寇对上,但谁也没有交手。为首的乃是上任宰辅的儿子章涛,党派之争最容易遗留的就是厮杀问题,且源源不断而来。 章家在朝堂上输得一败涂地,最后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死的死逃得逃,可这章涛作为章家的长子,一直也没有个确切消息。 “赵无忧!”章涛咬牙切齿。 赵无忧懒洋洋的靠在太师椅上,抬了眼皮望着一干众人,笑得凉凉的,“我原本还打算让你们章家留条根,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既然如此,那你这颗脑袋我便勉强收下!” “赵无忧,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要我父母兄弟报仇,让赵嵩也尝一尝断子绝孙的滋味。”章涛咬牙切齿,“给我杀了他。” 音落,赵无忧眸色陡沉。 兵刃交接,厮杀声不绝于耳。 赵无忧一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看着庙门前血流成河,浸染佛门净地。蓦地,她突然笑了。 大批的官军围上来,把章涛等人团团围住。这些官军来得突然,几乎是一瞬间冲上来,也亏得他们能隐忍这么久,等章涛的人全部都出来了,才正式动手。 章涛冷了脸,一把揪住身边的副手,“不是探查清楚了吗?怎么会被人包围?”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起身,风一吹不禁轻咳两声,云筝快速与她覆上披肩。 “别骂你那些狗奴才了,主子蠢,奴才更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你自己低估了对手。”赵无忧轻叹一声,面色嘲冷,“身居高阁,人人敬畏。然章家一败涂地,想赶尽杀绝的人,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第4页 章涛骇然回过神,“是阉贼!”当即一声高喝,“撤!” 赵无忧一步一台阶,“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的命就在这里。” 逆党开始作困兽之斗,一个个急着突围,奈何被官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困住。现在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赵无忧眸色狠戾,厉声冷喝。 都到了这份儿上,眼见着是跑不出去了,不少人开始丢盔弃甲,跪在地上作投降式。章涛见状,夺路而逃,终究还是被人摁在地上,服服帖帖。 他高声怒斥,“赵无忧,你这狗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章家冤魂,必定夜夜来向你追魂索命,你且等着,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奚墨冷了面色,“你找死!” 赵无忧抬手,奚墨随即退下。 绣着祥云暗纹的黑靴,不偏不倚的踩在章涛的脸上,她用了些许力气,“我连活人都不怕,还怕鬼?若真的有鬼,只管来找我,我能杀得了人自然也能降得住鬼。你那些九族亲眷,我能让你们死第一次也能让你死第二次。” 统领上前,“大人,那这些逆党” 赵无忧顿了顿脚步,回头望着云安寺的匾额,面色平静,“把章大人送诏狱,其余的人嘛本官从不留无用之人。” 音落,她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逆贼们开始惊慌,说好的既往不咎呢? 可他们忘了,赵无忧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心眼小最记仇。她不会行善,也不会心慈手软。你们要杀她,她岂能饶了你们。人人私下里称赵家老小为“奸臣”,所以奸臣说的话,是不能相信的,谁若信了谁就活该倒霉。 只这诏狱又是什么?那可是东厂的牢狱,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听说那一排排骇人听闻的刑罚,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无忧,你不得好死” 章涛被快速塞住了嘴巴,拖了下去。 佛门普度众生,却也降魔除妖,不是吗?“公子为何把人送给东厂,让东厂白捡便宜?”云筝不解。 隔着帘子,里头传出赵无忧低低的咳嗽声,似有气无力,“这种杀人的勾当,他们比较在行。” 云筝一笑,只怕自家公子,心里另有打算! 东厂手段凌厉,杀了章涛必定能震慑章家余孽,免得一个个都来寻赵家的麻烦。赵无忧可没有心思,跟这些宵小之辈,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是让他们去找东厂算账吧! 第4章 后宫二三事 东厂。 “督主。”秉笔太监陆国安行了礼。 屏风后头,隐约可见一袭绛紫色慵懒浅卧,不见真容。 “如何?”唯有两个字,却是音色慵懒,极尽温柔。 陆国安道,“赵无忧把章涛送进了诏狱,不知督主接还是不接?” “人都送来了,岂有拒人千里的道理。”他的话语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陆国安行礼。 千户沈言,疾步进门,“督主,朝上出事了。” 屏风后头,静默良久。 沈言继续道,“内阁弹劾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钟铣。” 五城兵马司负责拱卫京都,守卫城门。城内城外的治安,火禁,疏理河渠等等。随隶属兵部,可却是实实在在掌握着京中巡防军大权的。 “罪名呢?”他依旧言语温柔。 沈言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小信以幸恩,纵恶而渎职,恐为章氏一党而为祸朝纲,以谋擅权。构党斥逐,权者大害!是以去职待查,后论其罪。着,指挥同知王介,暂代指挥使一职!” “王介?”屏风后面的穆百里,笑意更浓,“不愧是赵无忧,皇帝口不能言,无法理政,他却安之若素的拿自己当诱饵,名正言顺的掌控了五城兵马司。” “还把章涛都给推到咱们这儿来,旁人还以为咱们是联手的。所以对钟铣一事,无人敢有异议。赵无忧借刀杀人,一石三鸟,可谓大获全胜。”沈言垂眸。 屏风后头,穆百里坐起身来,朝着外头笑了笑,“赵家送了本座如此大礼,本座岂能薄待了她。找个好时候,让他来一趟。” “是!”外头,沈言与陆国安恭敬行礼。 一眨眼,屏风后头已经没了绛紫色的身影。 这个时候,的确该回宫伺候了。 虽然穆百里如今身负要职,可皇帝病着,该伺候的还是得自己亲自来。外人皆道,内臣穆百里以柔佞之言,惑于君前。既然天下人都这么说,那他这个内臣此时不谄媚于君前,岂非教人大失所望? 皇帝已经从清和殿移驾永寿宫,这一次宫变,将他吓得够呛,直接躲进了西苑不肯出来。虽然依旧口不能言,好歹稍稍恢复了清醒,能吃下点东西。只不过,皇帝依旧浑浑噩噩的,时睡时醒。 御医说,这种状况还得维持一段时间。 穆百里进来的时候的,刻意放缓了脚步。立于龙榻之前,穆百里恭谨行礼,低柔浅唤,“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管他在外人面前如何傲然,在皇帝跟前,他始终自称奴才,谨小慎微之态与初入宫闱时并无两样。 辨出穆百里的声音,皇帝半睁开眼睛,眼珠子微微转动。 穆百里深谙圣意,躬身近至床前,“皇上放心,东厂与锦衣卫已将案犯悉数缉赴市曹,依律凌迟,无一漏。皇上安心静养,朝上有诸位内阁大臣,有礼部赵大人呢!” 第5页 皇帝没有吭声,又闭上了眼睛。 穆百里等了半晌,待听得皇帝呼吸均匀,确信再次安然入睡,这才恭敬的退出了寝殿。不管四下有没有人,对于皇帝的尊崇和恭敬,穆百里始终保持如一状态。 外头,皇后李氏身边的婢女等在外头。 穆百里默不作声的进了偏殿,皇后李氏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风韵犹存的皇后半倚贵妃榻,一双含情眸,如水脉脉的望着眼前的穆百里。烛光氤氲,室内晕开浅浅暖意。她朝他招了手,声音暗哑低柔,“过来。” 眼前的穆百里,长眉入鬓,肤白如玉。一双凤眸灼灼相视,幽邃的瞳仁里,偶若春光潋滟,凝无限柔情偶若薄雾氤氲,似万丈深渊。薄唇微扬,却是一副似笑非笑。 难怪外人皆道内臣惑主,此番容色不是女子却胜过女子,若说是倾城国色也不为过。 穆百里提了曳撒缓步上前,执了皇后的手,坐在贵妃榻旁。知情识趣的揉着皇后的肩膀,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这些时日皇上病着,皇后娘娘操持后宫内务,实在是辛苦。奴才身为司礼监首座,未能替皇后娘娘分忧解劳,实在该死。” 皇后抬了腿置于他膝上,一双含情目,更是灼若烈焰。 说起来这宫里的女人也是可怜,皇帝只有一位,纵你身为皇后母仪天下,终究也只是长年累月的空虚寂寞。女人如花,如今却只能困守宫闱,日益凋零。终究是心里不甘的,于是便想尽了辙。太监虽算不得正常男人,终究在某些方面还是能满足后宫女子的需求。 骨节分明的手,轻揉慢捻的撩着。惹得皇后面若桃李,气息微喘,额上都渗出微微薄汗。 “你若是死了,本宫又该找谁舒坦筋骨?”皇后弓起身子,染着蔻丹的手,轻柔的搭在他的手背上,“上来吧!” 穆百里细语软耳,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表情,“娘娘,奴才是挨了一刀的人,您何必往奴才伤口上撒盐呢?伺候娘娘,乃是奴才的本分。只不过如今皇上还病着,朝上朝下都不得安生,奴才这颗心七上八下的,可是慌得很呢!” 皇后面色一僵,心知有些事儿应该适可而止。 如今皇帝病着,穆百里执掌司礼监和东厂,惹怒了他对她没有好处。撩拨就撩拨,若撩过头了,是会撩出大事儿来的。 话是这么说,只不过手上未止。 一双温柔的眸淡淡扫过眼前软成一滩水的皇后,穆百里薄唇微扬。低眉间,凤眸中染了少许不易察觉的清冽之色。抬头间又荡然无存,仍是眸色动人。 穆百里出来的时候,唯有随行的陆国安在外头候着。有些东西不该让人瞧见,就不会有人瞧见。 回到司礼监,小太监赶紧呈上巾栉和香胰,百花凝露泡着,上等的香胰搓着,穆百里险些将手皮都搓破了。烛光里的穆百里,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这双手,眼底的光冷了少许。 第5章 手控 “督主,如今皇上病着,后宫由皇后娘娘一手把持,您看这”陆国安递上绢帕。 穆百里拭手,举止格外温柔,“冲冲喜,能去一去宫里的晦气。” “督主的意思是”陆国安深吸一口气,“选秀?” 穆百里随手将帕子丢出去,懒洋洋的靠在贵妃踏上,陆国安随即躬身上前,恭谨的替穆百里捶着腿。烛光明灭,映着他那张惑人心神的容脸。指尖揉着眉心,淡然低语,“把消息透出去!” 陆国安凝眉,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穆百里看上去有些累。 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听说宫里要选秀,不免心事沉沉。 如今这宫里头,以皇后李氏独尊。皇帝沉迷修仙炼丹,所以赵无忧此前买通了道人,哄着皇帝要修身养性,不可贪恋美色。怕的就是皇后被夺权,后宫失衡。 也不知这穆百里是怎么说服皇帝的,皇帝口不能言竟然也答应选秀之事。 约莫是禁得太久,皇帝自己都耐不住寂寞。 “公子?”云筝见赵无忧握着东厂的帖子没有吭声,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此次的东厂之行,“东厂不安好心,听说那地方煞气极重,公子身子不适,还是别去为好。” “我送了一个章涛过去,穆百里还不得回我一份厚礼?不去,岂非教人以为我怕了他?”赵无忧起身,拢了拢衣襟往外走。 云筝急忙取了流云披肩上前,“公子,外头天凉。” 瞧一眼极好的阳光,赵无忧还是觉得身上凉得厉害。微白的唇,泛着惹人心疼的颜色。即便把自身裹在披肩里,亦可见身量单薄。 东厂固然是气魄非凡的,偌大的门面。 双龙镇守,金漆匾额,皇帝亲笔题字:奉天行事,皇权特许。 足显隆恩浩荡。 百层青石阶,赵无忧拾阶而上。风过鬓发,让她微微眯起了锐利的眸子,仰头望去,东厂的番子早已恭候多时。列队相迎,教外人见了,还真以为她跟穆百里有多深厚的交情。 却不知暗地里,水火不容,只想要彼此的性命。 石案上摆着白玉棋子,颗颗圆润,大小均匀。听说是先帝留下的,而当今圣上又赐给了穆百里,没想到今儿竟然能在这里看到。 赵无忧嘴角微扬,半带嘲讽的望着抬步而来的穆百里。她低咳两声,下意识的裹紧了披肩。 第6页 “来人,去取本座的狐裘。”穆百里迎面而坐,极是好看的脸上泛着温润之色。 若不是知道他那些手段,赵无忧也差点被他这无害的容色给骗了。这人面若桃李,心狠手辣,他明面上对着你笑,保不齐已经把刀子捅进了你的心窝。 温暖的狐裘披在赵无忧身上,她仍是一脸的淡漠疏离。她没有拒绝,只不过心明如镜,穆百里太小气,他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督主是来让我来下棋的?”赵无忧问。 穆百里温柔浅笑,“听说赵大人棋艺精湛,一直未能领教,今日切磋一番如何?”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指尖抚上圆润的白玉的棋子。 这是穆百里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清楚赵无忧的手,身为男儿竟比女子的手还要精致万分。纤纤十指,修长白嫩。只是这种白,透着一种略显病态的苍白。她指甲修剪得极好,圆润光滑。 赵无忧看上去是个文弱书生,下起棋来却颇有大将之范,进可攻退可守。从容应付之间,没有半点慌乱之色。纵然人人皆知,东厂提督兼司礼监掌印穆百里,是个杀人从不心软的。一般武将见着他,尚且面露惧色。然这文弱书生,倒是镇定得教人刮目相看。 赵无忧输了,输了半子。 所以算起来,穆百里也不是真的赢。 “你是如何做到,只输半子?”穆百里手一松,棋子哗啦啦的落回棋盒里。 赵无忧起身,“输就是输,赵某输得起。”她深吸一口气,“我该回去了,告辞。” “听说赵大人,在找一串佛珠?”穆百里笑得温和。 赵无忧心头微冷。 站在诏狱门口,赵无忧的脸色更是白上几分。 穆百里握住她的手,“带你去看看故人。”蓦地,他眉头微蹙,望着掌心那柔若无骨的手,面上诧异,“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分明裹着厚厚的狐裘,竟也没有半点温度,手凉得厉害。 赵无忧忙收手,神色微微一紧,“走吧!” 东厂的诏狱向来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穆百里与她一前一后的走着。 原以为这诏狱是个血雨满天的地方,应当哀嚎遍地,触目惊心才是。事实却让赵无忧刷新了眼界,这里没有一滴血,沿途走过一间间囚室,走过一间间刑房,都没有听到半点惨叫声。 在一间刑房之前,穆百里顿住了脚步。 开了门,赵无忧这才知道自己错了。 非是没有哀嚎,而是墙厚数尺,隔着墙根本听不到里面的一丝丝声音。这铜墙铁壁,饶是武艺高强之人,也无法挣脱。 章涛被磨得只剩下上半截,整个人泡在血水里。跟当初盛气凌人,非要赵无忧性命之时,简直判若两人。这帮阉人就是有本事,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剩下一口气,也能吊你几日,让你活活疼到死为止。 “赵大人送本座如此大礼,本座岂能一人独享。”穆百里笑得温和,陆国安地递上一个长方形的蓝锦盒子。穆百里握住赵无忧的手,将盒子塞进她的手里,“这东西就当是本座的回礼,还望赵大人好好珍惜。送客!” 语罢,转身离开。 陆国安朝着赵无忧行了礼,“赵大人可别小看这东西,昔年有闻:月下无人鬼吹笛。这还是咱家督主亲自做的!” 赵无忧握紧手中的锦盒,面白如纸。出去的时候,她随手便将锦盒递给了云筝。 云筝不明就里,“公子,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赵无忧心情不太好。 云筝打开锦盒,眸光微凉,“是公子最喜欢的短笛。”蓦地,她愣了愣,“可这笛子似乎有些古怪,好像不是玉笛,也不是竹笛。” 第6章 赵无忧在找一样东西 奚墨上前一看,当下白了脸,“是骨笛,人骨笛。” 云筝手上一抖,慌忙把锦盒丢给奚墨,心口噗噗乱跳,“你别吓唬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奚墨瞧了一眼东厂大门,而后捏着锦盒回到马车前。 云筝呼吸微促的望着东厂大门,快速上了马车,“竟拿人骨做笛,实在太瘆人,这笛子做得再好又有谁敢吹?” 车内传出赵无忧幽然之音,“没听过一句话吗?月下无人鬼吹笛。传说在大漠里有个提兰古国,一位僧人悄悄用少女的腿骨,做了一支人骨笛。骨笛吹响,就会有人死去。最后连整个提兰古国,都彻底消失了。” “公子您别说了。”云筝倒吸一口冷气,“那这个骨笛怎么办?” 赵无忧阖上双眸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齿缝间唯有两个字,“喂狗。” 奚墨一愣,与云筝对视,谁也不敢吭声。 东厂的手段,惯来狠辣至绝,听说这诏狱里头,不单单有人骨笛,还有人皮鼓。以及用上好的少女人皮做的人皮纸,更是皇宫贵族们最供不应求的好宝贝。 一路上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不过下了车,赵无忧才发觉身上的狐裘还没给穆百里。一想起穆百里那温润之笑,背后令人发指的手段,赵无忧便觉得脑仁疼,疼得厉害。 这狐裘,什么时候还回去呢? 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有自己的尚书府,但如今父亲未归,所以她没有回自己的宅邸,而是留在相府看守。毕竟有些东西,放在相府里比放在自己的尚书府更安全。 第7页 “公子。”奚墨上前行礼。 赵无忧放下手中黄卷,抬了一下眼皮,“说。” “以公子的样图为例,奴才一直派人追寻佛珠的下落,找到几串类似的,但材质好像都不是公子要的天外来石。”奚墨不敢抬头。 “继续找。”赵无忧继续翻阅书籍。 “是!”奚墨颔首退下。 云筝端着一小碟桂花糕进门,“公子,奴婢刚做的,您尝尝。” 赵无忧轻叹一声,放下手中书籍。 “公子,您找这样的佛珠做什么?这佛珠有菩提,紫檀,绿檀,黑檀。您何苦要找什么天外来石,可有什么说道?”云筝仔细的将桂花糕呈上。 云筝与奚墨,算是一文一武。二人从小就伺候着赵无忧,算是赵无忧最贴近的心腹。 “自己看吧!”赵无忧随手便将书籍递给云筝,顾自走到窗前,负手伫立。 云筝细看书籍,不禁读出声来,“秦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大意就是在秦始皇三十六年的时候,有陨石从天上坠落,因为上面刻着:始皇帝会死而天下被分割,所以皇帝派人追查盘问,没有查出是谁刻的字,就把周边的人都杀了,火烧陨石。 云筝极度不解的望着赵无忧,“公子要找的,是秦三十六年的那块天外来石?” 赵无忧眺望天际,“必须要找到。” “是为了公子的病?”云筝蹙眉。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出来一块石头还能干什么?虽然是天外来石,可这也只是史书记载,谁知道是真是假,如今身在何处呢? 听得这话,赵无忧没有解释。聪慧如她,明白有些东西是没办法用常理解释的,而且这件事即便她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公子别担心,相爷必定不会让公子有事。公子与其担心这些,还不如先想想宫里选秀的事儿。司礼监那帮东西,如今变着法的往皇上身边送人,连国公府都搅进去了。”云筝望着赵无忧咬了一口桂花糕,心头释然。“我若是没记错,夏东楼有两个女儿吧?”赵无忧吃着桂花糕,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并非喜欢甜食,只是单纯的喜欢里头的桂花香味,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云筝点头,“司礼监的意思是,为了皇上的周全,不敢轻易从民间挑选女子充盈后宫。让家里有女儿的各官员,层层往上头送,挑中意的留了!官员之女若有错,到时候便是连坐,是故谁也不敢再造次。退一步讲,朝中有人好办事。” “穆百里还真是回了我一份大礼。”赵无忧扭头望着挂在架子上的狐裘。她摆了他一道,他还了她一招。看似不痛不痒,实则后患无穷。 这国公府夏家和赵家,可谓是官场死敌。 让夏家的女儿去了后宫,皇后的地位便是岌岌可危。 皇帝食色,天下皆知,若不是这些年自己斡旋,皇帝又专宠明妃等人无暇选秀 穆百里来这一招,真是让赵无忧措手不及。 赵无忧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换成了自己的人,穆百里就把皇帝身边的女人,换成了赵家的敌手。 这借刀杀人玩的,比赵无忧狠多了。 宫里宫外,紧锣密鼓的安排美人往皇帝身边送,名为冲喜实则是要在后宫重新洗牌,变相夺权。 是故第二天的时候,皇后坐不住了,直接找人给赵无忧送信,让赵无忧去一趟宫里。 赵无忧站在门口,突然冲着云筝道,“把狐裘带上。” “公子?”云筝一愣。 “回头我去一趟司礼监,把东西给他还回去。”赵无忧面无表情的开口。已经收了骨笛,可不能再拿狐裘了。穆百里那厮锱铢必较,她暂时还不想在父亲回来之前,与东厂弄僵。 当然,赵无忧不可能明晃晃的就去找皇后,她只能借着恭请圣安的名义进宫。 赵无忧前脚进宫,穆百里后脚就收了消息。 皇帝日渐好转,赵无忧去的时候,皇帝已经能坐起来,且低低的说上几句话了。说是昨儿个夜里御医来施针,皇帝吐了一口淤血,这才能开口说话。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无忧伏跪在地,毕恭毕敬。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赵无忧起身,而后又招手让赵无忧近前。 第7章 司礼监还狐裘 臣子和奴才毕竟是有区别的,穆百里是躬身近前,赵无忧只需俯首便是。近至床前,赵无忧作揖,“皇上圣躬违和,乃臣侍奉不周之故。臣请聆听圣训,吾皇万岁。” 没有人不喜欢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下属,能察言观色,又处事周全。 皇帝深吸一口气,面色仍是苍白。操着破锣嗓子朝赵无忧开口,“朕身感不适,前朝之事有赖爱卿操持,内阁票拟不可懈怠,当与司礼监携手并进。选秀之事,卿也当尽心尽力。” 都这个时候了,皇帝还是没忘记那点事儿,赵无忧表示深感无奈。 俯身行礼,赵无忧面不改色,“微臣领旨,请皇上放心。” 皇帝当然是放心的,能不理朝政还有美人将入宫,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退出寝宫,早有人在外候着。赵无忧一声不吭的去了偏殿,皇后娘娘在里头等着。不过这会她倒没急着那些个男女之事,见着赵无忧,皇后忙不迭上前,“赵大人。” 第8页 就算是天塌了,赵无忧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从容的向皇后施礼,赵无忧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赵大人可知选秀之事?国公府那边”皇后急了,毕竟将入宫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皇后本来就不得宠,好不容易借此机会除掉了明妃等人,以为能独占恩宠,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这么一来,此前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娘娘想让微臣劝谏皇上?”赵无忧问。 皇后抿唇,“若是那些狐媚蛾子进宫,皇上必不会再多看本宫一眼。皇上身子不好,哪里经得起那些女子的折腾,若是损伤龙体,如何得了?本宫是为了皇上着想。” “娘娘没听说吗?”赵无忧直起身子,“司礼监对外宣称,冲喜!何况皇上子嗣单薄,皇后娘娘并无所出,您不觉得选秀是迟早的事儿吗?趁着娘娘还年轻,抓住机会便是。” “机会?”皇后一愣,没有子嗣这事儿的确捉急,身处后宫却无所出,乃妃嫔大忌。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年轻女子适合生育,为皇上增添子嗣乃是理所当然。皇后乃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这后宫的孩子何尝不是娘娘您的孩子?” 皇后身子僵直,半晌没有吭声。 不过赵无忧摆明了,这事儿再无挽回的可能。 “臣还有事,先行告退!”赵无忧行了礼,二话不说便退出了偏殿,头也不回的离开。法子已经想好了,走不走这条道全看皇后自己的意思。赵家与皇后虽然相互扶持,可真到了那一步,皇后嘛也不一定非要她李氏来当。 沾亲带故对他们这些官场上打滚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牵绊。 利之所趋,情之所在。 利尽而散,不过如此。 狐裘施施然搭在胳膊上,赵无忧慢慢吞吞的走进司礼监大门。宫里谁不认得赵无忧,所以司礼监的值守太监也没敢拦着,转头就风风火火的去禀报了陆国安。 这个点,穆百里正在书房里御笔批红。 听得陆国安来报,说是赵无忧来了,凤眸微敛,眸光微沉。 陆国安道,“说是来还狐裘的。” “还?”穆百里放下笔杆,“怕是来要东西的。” “要什么?”陆国安不解,他丞相府什么东西没有?想那奇珍异宝,必定不胜枚数。 穆百里似笑非笑,仿佛了然于胸。 赵无忧来司礼监,到底想要什么? 赵无忧等在司礼监的花厅里,穆百里又见到了那双素白柔嫩的手,怎么越瞧越觉得中意呢?真该剁下来留在珍品库里好好保存。 奉茶完毕,一干人等都退下去。 赵无忧将狐裘往桌案上一放,便淡淡然的瞧了穆百里一眼,“多谢督主上次美意,如今原物奉还。督主可自行查看,若有损毁,赵某会如数赔偿。” 穆百里抿一口香茗,温柔含笑,“赵大人何必客气,这手凉的毛病恐怕还得本座帮帮忙。不如本座帮你剁下来,赵大人意下如何?” 赵无忧也不恼,仍是最初的云淡风轻,“我这双手虽然不中用,也将就着用吧!就不劳烦督主妥为保管了!” “赵大人是嫌司礼监的茶不好喝?”穆百里转了话茬。 她身有不足,所以很少喝茶。淡淡瞧了一眼跟前的玉盏,赵无忧轻咳两声,“我不喝茶。”茶凉伤身,再喝下去不是要她命吗? 她知道穆百里是故意的,她也明白这是逼着她开口呢。 “即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说的。”穆百里下了逐客令。 “明人跟前不说暗话,何必呢?”赵无忧修长白嫩的指尖,轻柔的把玩着杯盖,圆润的指尖在杯沿上有意无意的滑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穆百里似笑非笑,起身向她走去,“这话,该问赵大人。” 手上一顿,赵无忧抬头眉睫微扬。 穆百里眸光幽邃的望着她,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修得一副深沉之态,行事作风老成干练。她这样的对手,谁敢小觑谁就得倒大霉。 “听说督主最近收了不少佛珠。”赵无忧敛眸,素白的脸上除了浅淡的笑意,再无其他表情。 手背上,被人微微撩动,赵无忧默然不语。 穆百里的指腹,轻柔的摩挲着赵无忧柔滑的手背,这种触感果然蚀骨,教人油然而生眷眷不舍之心。他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温热的呼吸喷薄与她的耳畔。磁重之音,带着撩人魅惑,“赵大人六根不净,怕是沾不得这些佛门之物吧!” 赵无忧极力克制,瞧一眼被他掌心包裹的手,笑得凉凉的,“督主杀人无数尚且沾得,我又有何沾不得?大家都是一类人,何分你我呢?” 闻言,穆百里笑了。 他自认杀人无数,可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 这赵无忧,果真越来越该死。 一双手搭在赵无忧的肩头,略带重力的往下摁。 赵无忧心智城府极好,奈何这副身子骨素来羸弱,那里经得起折腾。她明显感觉到了疼痛,只不过倔强如斯,愣是一声不吭,面不改色。 第8章 诡异的玉牌 “赵大人这是在告诉本座,咱们是自己人?本座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嗯?”穆百里尾音拖长,音色靡靡。 他站在她身后,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无法窥探穆百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9页 “能入得了督主的眼,自然是好东西。赵某是个俗人,对这些东西惯来感兴趣,倒是让督主笑话了。”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内心的镇定,“狐裘已归还,教坊司还有事急需处理,就不叨扰督主了。告辞!” 她想起身,却被穆百里重新摁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督主是想留我吗?”赵无忧不担心穆百里动手,这可是皇宫,她赵无忧的身份搁在那儿,不是穆百里想杀就能杀的。她只是猜不透,穆百里上次刻意留话,引她过来,如今又不愿提起那事儿,还想从她这儿掏出什么? “年都过完了,还留着赵大人干什么?本座这司礼监不缺暖床的。”穆百里的手,轻柔的抚上了她的脖颈,好像是要扼死她。 赵无忧身子一僵,快速抚住自己的喉部。 她倒不是怕死,而是有些地方,是绝对不能碰的。 “本座还以为,赵大人什么都不怕。”穆百里收手便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谁不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穆百里,惯来喜怒无常。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藏在衣领里的咽喉。喉结是假的,外表看不出来,不代表摸不出来。 云筝在外头等得着急,总算见到赵无忧出来,这才如释重负,“公子?” “没事。”赵无忧拢了拢披肩,神情有些恹恹的,似是累着了。 还没离开司礼监的地盘,云筝也不敢多问。 直到出了宫,上了马车,眼见四下无人,奚墨才敢开口,“公子,抓到人了,活的。” “在哪?”赵无忧问。 奚墨道,“教坊司地牢。” 教坊司隶属礼部,说得好听是教坊司,其实就是官妓院。但官妓院跟寻常的青楼妓馆是不同的,官妓院只招待王孙贵族,以及官宦子弟。所以寻常百姓,是不可能踏入教坊司的。 而教坊司做的都是无本买卖,里头的女子一个个色艺双馨,然则被送进来的,或罪臣之女,或无依孤女,或买来的奴隶。这些年东厂杀人无数,构造不少罪名屠戮朝臣,朝臣家里的女眷要么没入教坊司,要么没为军妓。前者还能苟延残喘,后者多数下场惨烈。 这些女子入了教坊司,便没有了自由。 生与死,去与留,只能握在坊主或者赵无忧这个礼部尚书的手里。 幽暗的地牢里,赵无忧缓步前行。 “大人!”坊主名唤红姑,以前是赵无忧母亲的贴身侍婢,如今是教坊司的坊主。对于红姑,赵无忧是信任的,早年如果不是她,她和母亲早就没命了。 红姑脸上长长的疤,便是最好的见证。 “人呢?”赵无忧问。 推开囚室大门,一名女子被铁链绑在木架上,浑身血淋淋的。脑袋轻垂着,约莫是受刑过重而晕过去了。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让赵无忧皱起了眉心。 她不喜欢血腥味,一点都不喜欢。 “玉牌是从她身上搜到的。”红姑介绍,“她说她叫玉颖,家里养不起她,所以给送进教坊司。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别的女子总要哭闹一番,唯独她不哭不闹。于是乎我就格外留意她,直到昨天夜里我发现她悄悄的出门,就让人搜了她的屋子。” “屋子里倒是什么都没有,唯有在她回来之后,于她身上搜到一个玉牌。大人早前说过,若是女子身上有这样的东西,一定要马上处置。” 云筝打开手中的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的摆着三个玉牌,如今算上红姑手里的,是第四个。 “大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红姑愕然。 奚墨上前,“据可靠消息,有个不知名的组织一直往京城各大官员家里送漂亮的女子。这些女子的身上无一例外都有这样一块玉牌,似乎是某种联络暗号。这两年,公子一直在追查这个玉牌的来历,可是一直无果。要查又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公子只能从这些女子身上入手。” 红姑点点头,继而望着沉默不语的赵无忧,“公子要不要亲自问问,咱们这会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会武功吗?”赵无忧问。 红姑摇头,“让人探过了,没有内力。” 闻言,赵无忧看一眼木架上血淋淋的女子,面色微沉。 暖阁里燃着火炉,赵无忧抱了一会汤婆子,见床榻上有了动静,便把汤婆子递给云筝。奚墨在旁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出手。 赵无忧坐在火炉边上,淡淡然道一句,“醒了就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我?”女子坐了起来。 赵无忧也不看她,“你跟她们不是一伙的。” “何以见得?”女子显然一愣。 “那些女子齿间藏药,一经查出,当即自尽。可你没有!”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你蛰伏教坊司半年而为有马脚,足见心思十分缜密。” 女子垂眸,仿佛不甘心就这样被看穿。 “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在传,皇上要选秀的事情,你是动了心思!”赵无忧漫不经心的笑着,“身为教坊司的女子,想要攀龙附凤,是无可厚非之举。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就你这样的身份也想陪王伴驾,你还不够资格。” “如果我告诉你,玉牌的来历呢?”女子凝眸。 赵无忧轻咳两声,指尖撩拨着鬓间散发,极尽温润翩翩。分明笑得若阳春白雪,回眸间却有丝丝清冽逐渐晕开,“我最恨被人威胁。” 第10页 女子扑通一声跪下,面色骤变,“我为报仇而来。” 赵无忧不为所动。 女子继续道,“我本名傅宁,父亲本来是从三品廷尉。承德九年,我父被东厂构陷,说是通敌叛国,谋逆犯上。皇上最恨的就是谋逆,家父有不少学生,东厂秉笔太监穆百里引先帝书儒一案,将我傅家连诛十族。” 第9章 赵无忧的教坊司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出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吗?”赵无忧的脸上,无波无澜,似乎对于这些陈年往事,压根没什么兴趣。 云筝算是吓了一跳,这傅宁朝廷必诛钦犯,跟普通的罪女完全不一样了。收容这样的女子,会受到牵连。毕竟当年傅家,是因为谋逆与通敌而论罪。 这两项罪名无论搁谁身上,都够死一百次了。当年这件事,也算是轰动,前朝是有诛十族案例,本朝也就傅家一例。 这件事赵无忧是知道的,她被父亲教导,进入官途之前就已经翻阅过十年以内的朝廷大案要案,以期做到事事了然。当年此事乃东厂一手操办,不过经手人并不是穆百里。穆百里彼时年纪尚轻,只是个秉笔,还没做到掌印。一晃七年过去了,东厂和司礼监都被他拿在手里,实在了不得。 “横竖一个死,我想搏一搏。”她抬头。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该说不该说的,自己把握。”赵无忧瞧了云筝一眼。 云筝会意,转身燃了一支清香。 赵无忧方才就观察过,这女子生得极好,五官精致无比。加之这半年在教坊司的调教,如今这一双媚眼如丝,着实胜过那些方方正正的官家千金。她若能进宫,这夏家的两位小姐,估计要棋逢对手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赵无忧得重新确定一下她的利用价值。 “只要大人能举荐我进宫,此后唯大人之命是从。”傅宁跪在那里开口。 很显然,这句话并不是赵无忧想要的,赵无忧一言不发。 傅宁眸色微恙,“这些年我一直藏身京城,对于京城里发生的事情都略有耳闻。一次偶然,我遇见了一名垂死的女子,誓死护着那块玉牌。我当时想着,一个人拼死也要护着的东西,必定极为珍贵,所以我便留了下来。” “半年前我进了教坊司,无意中得知赵大人也在找玉牌,我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这一次皇宫选秀,我明知坊主怀疑我,还是刻意的暴露了自己。为的,就是能见大人一面。” 赵无忧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了机会,傅宁继续道,“大人一直在追查玉牌的事情,傅宁必定能为大人敬献绵薄之力。” 说得好听,可里头有多少水分,天知道。 “能为我家公子尽力的人多了去,你算什么东西?”云筝冷笑,“说到底还是个钦犯之身,若是保全了你,还可能会连累公子。就你这些不是秘密的秘密,有什么资格在公子面前求得一席之安?你未免太自视甚高,太看得起自己。” 云筝一番冷嘲热讽,傅宁倒也没激动,仍旧镇定的跪在那里,“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既然我没有利用价值,你们现在就能杀了我。” 赵无忧漫不经心的走过去,俯身钳起她精致的下颚,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傅宁的眼里,眸光闪烁。虽然脸上带着模糊血迹,可这双楚楚动人的眼睛,足以教人心生怜惜,恨不能抱在怀里狠狠疼着。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无忧面无表情。 “我还有个弟弟。”傅宁盯着她。 闻言,赵无忧笑了,“因利而聚,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走出教坊司,云筝不解,“公子真的信她?她的话漏洞百出,那玉牌岂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她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在京城存活,谈何容易?再者,连自己的弟弟都会出卖的人,难保以后不会出卖公子!” “就因为漏洞百出,所以在她的身上才会有更多的秘密,才更具价值。”赵无忧看了云筝一眼,抬步走上马车。 云筝面色一紧,奚墨恍然大悟,“公子的意思,她背后有人?” “走吧!”车内,赵无忧疲倦的靠在车壁上。 这下轮到奚墨不明白了。 这事儿尚且算是公子的放长线钓大鱼,那司礼监的事儿呢?公子为何要告诉穆百里,有关于佛珠之事?奚墨虽然跟着赵无忧多年,然则在心意互通上,到底不如云筝来得心思细致。 到了相府,奚墨私下找了云筝。 云筝递他一记白眼,“论眼线,论探子,咱们相府多得过东厂那些番子吗?这话可别在公子跟前问,小心公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点悟性都没有,亏你还跟着公子那么多年。” 奚墨撇撇嘴,若能猜中公子的心思,那他岂非神人? 不过,这赵无忧的心思,的确是不好猜的。 便是穆百里这样的人,也只能猜个半数。 尤其是眼前这张图纸,就有些难住了穆百里。不就是简单的佛珠吗?这东西在京城内外比比皆是,便是相府里恐怕也不少。为何赵无忧还得费尽心思去找这样的东西? 沈言道,“莫非问题出在材质上?” 穆百里抬了一下眼皮,“还没招?” 陆国安俯首,“督主恕罪,剩一口气,愣是不开口。” “赵无忧手底下的人,果然是越来越长本事了。”穆百里凉凉的盯着陆国安,“东厂的刑具,是摆给人看的?” 第11页 谁也不敢吭声。 低眉望着手中的样图,穆百里微微凝眸。 赵无忧,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然不管赵无忧在搞什么名堂,最好不要阻碍自己的计划,否则魔挡诛魔,佛挡杀佛。 谁都不例外! 因为不是正儿八经的选秀,是挑选官员之女,所以工作量不是太大。然则也少不得有些官员自家没有女儿,便挑选民女冒充官女,这就需要一一排查清楚。 有赵无忧在,傅宁变成了傅玉颖,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皇宫里选秀。 而最为瞩目的,自然是夏家的两个女儿:夏琼芝和夏季兰。 年轻貌美,又身份尊贵,一入宫便是光芒万丈,无人可阻。 大邺的位份从低到高,依次为:淑女,选侍,贵人,才人,美人,昭仪,婕妤,九嫔,八妃,贵妃,皇贵妃,最上面便是皇后。 夏琼芝一入宫便以夏家嫡长女的身份,得封夏昭仪。次女夏季兰,为兰美人。而傅玉颖如今的身份是云州太守之女,得封才人。 第10章 你疯了 踏入皇宫的那一瞬,傅玉颖眸色无温。扭头去看远远站在殿门外,一袭白衣如练的赵无忧。心中凛然:决不能输! 皇帝身子刚好一些,就开始招人侍寝。 然则后宫女人那么多,整日的翻牌子也实在是无趣。 夏琼芝笑靥如花的陪在皇帝身边,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躬身,“奴才参见皇上,参见昭仪娘娘。” 皇帝靠在软榻上,单手搂着夏琼芝,一手朝着穆百里拦了拦,“朕今日召你前来是让你给朕想个法子,成日的翻牌侍寝实在无趣,后宫那么多的美人,朕该如何抉择呢?” 穆百里笑得温和,“皇上是觉得翻牌无趣,那奴才这儿倒有个好主意,不知道皇上” “说,快说!”皇帝迫不及待。 “如今皇上只分封了几位娘娘,剩下的都在储秀宫里。偌大的储秀宫,东南西北四苑,皇上可以坐在羊车上任由羊儿四处走,全凭天意挑选娘娘们侍寝。”穆百里俯身,“奴才愚见,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好主意!”皇帝一拍大腿。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不过夏昭仪可就不那么高兴了,才刚侍寝,皇帝就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想着别的女人。若是侍寝的女子多了,保不齐出几个心眼多的,到时候想独占恩宠,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则皇帝毕竟是皇帝,你自己没本事拴着皇帝的裤腰带,莫怪别的女人下手太快。 乐坊雅阁。 琴音袅袅,丝竹声声。 “羊车巡幸?”赵无忧擦拭着手中的短笛。 “是!”奚墨颔首,“说是从今儿个夜里开始,皇上都会用羊车来挑选侍寝的女子。” 一声轻叹,赵无忧放下手中的短笛,“穆百里的主意?” “除了他,还能有谁?”奚墨略带嘲讽,“也就是他们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才会想出这种东西。” “他是怕夏家独占恩宠吧!”云筝道。 奚墨不解,“这夏家和司礼监不是联手吗?” 赵无忧瞥了奚墨一眼,将茶水倒入香炉,灭了熏香,“联手?你觉得夏国公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控司礼监和东厂?穆百里是什么人,他岂能容得朝中一人独大,他所寻求的是皇权之外的一种平衡。拿后宫之事,平前朝之乱。果然好手段!” “公子,那咱的棋子呢?”云筝低低的问。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这就要看她够不够聪明!机会摆在跟前,能不能抓到手,意味着她对我的价值。”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过了半晌,外头有人传话,说是简衍来了。 云筝和奚墨紧赶着退了出去,守在外头。 “我爹跟我说,内阁的票拟被驳回。皇上要拿瀛渠清淤的银两,去修建宫中的芙蓉渠。”简衍拭汗,“工部的银两下不来,这清淤一事,怕是要搁置了。” “春雨绵绵,钦天监推测今年的雨水将多过往年,瀛渠清淤势在必行,否则一旦临江水位暴涨,瀛渠来不及排水泄洪,整个京城都会被淹没。”赵无忧有些头疼,阖眼揉着眉心。 简衍上前,站在她身后替她揉着太阳穴,“你是不是又头疼了。” 她也不抗拒,任由简衍帮自己揉着。 “如今离汛期到来还早,你别担心。”简衍道,“那时候差不多你爹都该回来了,估摸着不会有事。” “临时抱佛脚,到时候清淤还来得及吗?”赵无忧问。 简衍哑然,着实来不及。 如今清淤,才能有备无患。错过了时间,就会手忙脚乱。 “那该怎么办才好?”简衍担虑。 美眸幽幽睁开,赵无忧笑了,“我会跟内阁商议,驳回皇上的芙蓉渠议案。” “你疯了?”简衍愕然。 内阁和皇权是相互牵制的,皇帝的旨意要下发到实处,得经过内阁。而内阁的票拟要通过,还得皇帝首肯。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得看这个皇帝有没有能力把控全局。 很显然,元帝萧炎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简衍不知道赵无忧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可他知道,赵无忧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尤其在察言观色上,她丝毫不逊于她的父亲,宰辅赵嵩。 “你会不会太冒险?”过了良久,简衍才压低声音。 第12页 却没听到赵无忧的声音,只听得她均匀的呼吸声。 简衍微微一愣,松了手绕到前头,赵无忧已经靠在软榻的垫子上,歪着脑袋睡着了。这段时日,皇帝出事、章涛行刺,再到后来的选秀,事无巨细,皆是赵无忧亲力亲为。 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乏得很。 当然,她能这样睡着,只是因他是简衍。 换做是穆百里在当前,赵无忧是绝对不会如此放纵自己的。 简衍小心的为赵无忧盖好绒毯,而后挑弄屋里的暖炉,让屋子更暖和一些。做完这些,他便坐在软榻旁盯着熟睡的赵无忧。 裹在毯子下的赵无忧,纤纤弱弱的,安然浅卧,足见岁月静好。谁能想到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上得朝堂执掌大权?生杀一念,从不心慈手软。 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的脸上浮动,赵无忧骤然睁开眼眸。刚好迎上简衍略显无措的眸,简衍有些慌张,“我、我看你睡得熟,所、所、所以” 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淡淡道,“还好是你。” “无忧,你太累了。”简衍犹豫了一下,“你可想过以后?” “眼下都过不去了,还想以后做什么?”赵无忧掀开毯子,下了软榻,“我睡了多久?” “一盏茶的时间。”简衍望着她,“如果你能重披红妆,你” “没有那一天。”赵无忧打断了他的话,“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你答应过我的,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简衍略带失落的点点头,“我死都不会说出去的。无忧,我先回去,你别轻举妄动。皇上虽然宠信你们赵家,可君毕竟是君,伴君如伴虎。” 赵无忧含笑,“你放心就是。” 第11章 自讨苦吃的赵无忧 简衍轻叹一声,临到门口又回眸意味深长的看着赵无忧,“合欢,若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她微微一怔,眸色微微黯然。她没有兄弟姐妹,难得有这样一个好兄弟还肯为她的将来着想。除了简衍和自己的娘亲,没人问过她,有关于将来的事情。 事实上赵无忧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将来。 罢了,不去想就不会头疼。 这芙蓉渠是什么?元帝萧炎心血来潮,受了夏昭仪的蛊惑,想把御花园的活泉引入后宫,以便将来能乘舟游后宫。美则美矣,却是劳民伤财。 这两年东厂杀伐不断,皇帝一心修道成仙。在民间大肆兴建道观,弘扬道教,以至于不断加重赋税,导致民怨沸腾。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朝中蠹虫太多,赋税收上来却是层层克扣。如今国库空虚,这芙蓉渠与瀛渠清淤,只能二选其一。 朝廷再不作为,来日河水暴涨,生灵涂炭,大邺怕是会稳不住了。 赵无忧可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真的要为百姓谋福祉。只不过父亲从小就交代,为官最不能做的是贪财。你能贪慕虚荣,能追逐滔天权势,唯独不能沾那些金黄银白之物。 权是看不到的,财却会在第一时间致命。 所以人人骂赵家是奸臣,但不会有人说他们是贪官。 驳回皇帝的芙蓉渠议案,赵无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銮殿上。 龙颜大怒,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赵无忧手持玉圭上前,跪在殿中央,“启奏皇上,臣有本奏。” 金銮殿上传来皇帝的呵斥之声,金銮殿外春雨绵绵,越发寒意渗骨。 云筝执伞站在雨里,神情焦灼的在宫道里来来回回的走,一颗心可谓七上八下。今儿上朝之前,赵无忧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自乱阵脚。 能发生什么事儿呢? 赵无忧当堂顶撞皇帝,对于芙蓉渠一事绝不松口。工部的事儿,她一个礼部尚书来横插一杠子,还死活不肯松口,非要让皇帝答应瀛渠清淤的事。 皇帝没能达到自己的享乐目的,还被臣子弄得一鼻子灰,自然是龙颜大怒。 可赵无忧是谁? 赵嵩出使邻国未归,赵无忧是赵家独子自然杀不得!而赵无忧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儿,皇帝虽然急了也不好下死手。思来想去,当着群臣的面呵斥了赵无忧,只能将赵无忧罚跪在文渊阁前,跪完再去领杖。 下着雨,赵无忧跪在文渊阁前瑟瑟发抖。 云筝撑着伞,眼泪珠子不断往下坠,“公子这又是何必呢?工部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处置,您何必要搅合进去?” 赵无忧没说话,来日事发,可就不是工部的事儿,父亲这个宰辅会首当其冲被连累。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水花轻溅,一双黑色的金丝绣蟒纹靴出现在她跟前,绛紫色曳撒垂落在她的视线里。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来笑话她。 顶上传来温温润润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 穆百里道,“春雨沁骨凉,赵大人身量单薄,若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得了?”说着,还轻叹了一声,颇有惋惜之意。 赵无忧无力的抬头,听得伞面上悉悉率率的细雨声,惨白的唇微微勾起,“承蒙督主看得起,此时此刻还能想着来看我。来日必当登门道谢,多谢督主手下留情。” 闻言,穆百里蹲下身子,清润的凤眸直勾勾的凝着她,“赵大人天资聪颖,怎么就这样不懂得变通呢?皇上是大邺的天,你敢把天都捅个窟窿,就不怕天塌了把自个儿给压死吗?” 第13页 赵无忧美眸微扬,目不转睛的望着他,音色温柔,“这不是还有你吗?督主一个人就能顶起半边天,就算这天要塌,也得先过你这关不是吗?”语罢,她略带可惜的看看绵绵细雨,“真是可惜,不知道下着雨,皇上还能不能羊车巡幸呢?督主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帮皇上巡幸后宫吧!” 穆百里突然伸手,惊得云筝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 好在穆百里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用指腹轻柔的抚去她脸颊上的雨水。如斯温柔,果真是笑里藏刀的好手,“这事儿就不劳赵大人费心,本座准备了一锅香肉,等赵大人回了相府,再好好享用不迟。” 语罢,穆百里起身,回眸冷了颜色,“皇上似乎没有说过,许赵大人打伞!” 陆国安手起刀落,云筝手中的伞当场被劈成两半。 所幸云筝反应快,不然这条胳膊都得被剁下来。望着跌落雨中的破伞,云筝又气又恼,奈何对方是穆百里的人,云筝没有半点法子。 眼见着穆百里领着人离开,云筝快速褪下外衣,以衣充伞遮在赵无忧的头顶上,“公子还撑得住吗?” 赵无忧半垂着眉眼,“撑不住也得撑着。” 皇帝下了死命,三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 不能少就不能少吧,跪一跪也不会缺胳膊断腿,最多是双膝麻痹难于行走罢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何惧手段? 穆百里并没有走远,而是目光幽邃的盯着远处,跪在雨里的赵无忧。 “督主在怀疑什么?”陆国安问。 穆百里敛眸回望着他,“你觉得赵无忧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国安仔细的想着。 赵无忧是什么人?宰辅赵嵩的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惜从小是个病秧子,体弱多病。为人为官惯来小心翼翼,在皇帝跟前也是如履薄冰,勤勉温顺。 穆百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陆国安恍然大悟,这样一个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的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敢顶撞皇帝?陆国安深吸一口气,看那病秧子柔柔弱弱的模样,可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而为之。 细思极恐。 紧随穆百里其后,陆国安道,“督主是怀疑,赵无忧用苦肉计打压夏家?” “夏昭仪深得皇恩,皇上一高兴竟然让夏东楼进了内阁。这对于赵家长久把持的内阁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赵嵩不在京中,夏东楼自视甚高,以为赵无忧不过是个黄毛小子,压根没有放在眼里。”穆百里笑得凉凉的,“一场好戏,必有下文。” 第12章 皇后娘娘有请 陆国安倒吸一口冷气,“可是督主,内阁驳回了皇上的议案,这就意味着会让皇上感觉到来自内阁的威胁,如此一来对赵家岂非更不利?赵无忧如此行径,不是把自己的心肝儿都剖给皇上看吗?皇权至上,皇上怎么能答应赵家凌驾于自己之上。” “这就看赵无忧,怎么力挽狂澜了。”穆百里继续往前走。 力挽狂澜? 皇帝都龙颜大怒了,还怎么力挽狂澜? 正走着,沈言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道,“督主,皇后娘娘有请。” 穆百里眸色微恙,皇后? 如今后宫佳人无数,她这个皇后自然更不得宠。不过比之更不得宠的,估计是空虚寂寞冷。细思之下,穆百里的确很久没有去看皇后了,上一次还是在皇帝出事的时候。 穆百里进了后宫,在坤宁宫见着了病怏怏的皇后。 皇后李氏躺在软榻上,外头下着雨,屋子里因为燃着暖炉所以并不潮湿。皇后的气色不是很好,见着穆百里进来,管事姑姑快速领着人退下。 主子面前是奴才,奴才面前是主子,这是穆百里的原则。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穆百里行礼。 皇后一声长叹,“如今也就是你,还记得本宫这个皇后千岁。” 穆百里一琢磨,皇后的消息还真够快的,前朝赵无忧刚刚被罚跪,她这里就开始有所行动了。说到底,越往高处越怕跌落神坛。皇后若摘下凤冠,就什么都不是了。 “娘娘千岁。”穆百里尊呼。 皇后伸了手,“坐吧,陪本宫说说体己话。” 穆百里躬身上前,轻柔的握住皇后的手,侧身坐在了软榻上。 皇后李氏出自镇国将军府,镇国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手握兵权,所以皇帝即便不喜欢皇后,也不会轻易生出废后的心思。再加上李氏跟赵家的关系,这皇后的位置如今还是牢牢的。 轻柔的为皇后疏松颈骨,穆百里的手法娴熟至极,是谁都比不上的。他这人有个毛病,不管做什么,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皇后觉得舒坦,起身握住了穆百里的手。穆百里欲拒还迎的缩了一下,但是拗不过皇后。皇后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本宫觉得心里不舒服。” “奴才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事儿怕是得太医院来替娘娘诊治。”羸弱的微光,映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他生得极好,不是女子而胜似女子的冰肌玉骨,不言不语间的淡漠疏离愈发教人着迷。抬头看人时,一双清润的凤眸里永远温暖如春。 染着蔻丹的手,凉凉的探入他的衣襟,皇后娇花般盈盈笑着,“皇上如今佳人无数,你说本宫该如何是好呢?难道真的要听之任之,任由他们将本宫取而代之吗?” 第14页 她的手,沿着他的胸襟徐徐往下。 有些东西还是要适可而止的,穆百里摁住皇后不安分的手,眼底依旧温暖如春,“如今夏家姐妹恃宠君前,可这后宫多的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娘娘可自己挑一挑,总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伶俐顺得娘娘心意,又讨皇上喜欢的。” “不如你来陪本宫挑。”皇后直起身子,转而枕在穆百里的腿上,“这雨下得本宫心烦,有些头疼。” 穆百里不动声色的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不必担心,这雨虽然下着,有时候未必是件坏事。” “本宫是怕你日夜操劳,淋坏了身子。”皇后合着双眼,温柔浅语。 穆百里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这是暗地里告诉他,雨里还跪着一个赵无忧呢!他穆百里对皇后而言,最多是个安抚作用,赵无忧却是个实打实的少年郎。换句话说,如果皇后真的耐不住,这赵无忧的分量还真的比他这修长十指来得重要。 “娘娘放心就是。”穆百里话外有音。 皇后抬了眼皮子看他,“有你在,本宫自然放心。” “奴才一定好好伺候皇后娘娘!”穆百里笑意温柔。 从坤宁宫出来,穆百里依旧是衣冠楚楚的模样,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终究缺了点。 陆国安撑着伞,跟着穆百里往前走。 路上逢着夏家二小姐,夏季兰兰美人。 这兰美人倒不似姐姐夏昭仪这般飞扬跋扈,显得格外的温柔恭顺。便是迎着穆百里,竟也是躬身行礼,丝毫没有国公府的趾高气扬,“见过厂公。” 穆百里认出了夏季兰,该有的礼数他一点都不会少。这些后宫女子,如今不成威胁,可保不齐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总之小心无大错。 “奴才惶恐。”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行完礼也不抬头。 “厂公为大邺奔波劳碌,为皇上尽职尽忠,我这厢早有耳闻,心生敬意。我初来宫中不懂礼数,若有行差踏错,还望厂公多多提点。”夏季兰温顺低语。 穆百里行礼,“入了后宫那就是皇上的人,奴才不敢越矩。您是主子,走哪儿都是主子。” 夏季兰莞尔,“厂公客气,我这厢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躬行浅礼,含笑离去。 穆百里躬身作揖,须臾才直起身子,面色微恙的盯着夏季兰离去的背影,“这倒是个顺眼的,比那个聪明多了。” “督主?”陆国安一愣,“督主的意思,她会入皇后麾下?” “皇后?”穆百里笑得嘲讽,“你觉得皇后拿得住她吗?” 能进宫的,能留下来的,能争宠的,能宠而不衰的,哪个是省油的灯?夏昭仪锋芒毕露,夏季兰温婉深沉,这对姐妹可真是了不得。 明面上的张扬跋扈倒没什么可怕,怕的就是暗潮涌动。 细雨悉悉率率的落在伞面上,穆百里觉得眉心跳的厉害,似乎是有什么事儿即将发生。能发生什么事呢?芙蓉渠本来就是夏昭仪的提议,她怂恿皇帝去修建芙蓉渠,为的就是驳斥内阁对于瀛渠清淤的决策,借机打压内阁和赵家。 可惜,夏昭仪做得太明显。锋芒毕露,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3章 怎么像个王八一样 赵无忧岂是好惹的,别看文文弱弱,她杀起人来,从不心软。 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从不仁慈。 不过在赵无忧发难之前,她得去暴室领杖。 皇帝也不敢多打,只敢给她十杖。然则皇帝身居高阁,根本不知道杖刑这种事,若是下手重了,也足以要人命。 跪完三个时辰,赵无忧整个人都是晃晃悠悠的,可还得挨板子。对于冲撞皇帝这件事,皇帝没有一怒之下杀了赵无忧,便已经是开恩。 赵无忧趴在长凳上,十个板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对于她这样孱弱的身子而言,肯定会去半条命。扭头望着云筝,云筝恨不能以身相待,这会眼眶都是红肿的。 挨板子就挨板子吧,可偏偏穆百里坐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端着白玉杯盏,惬意悠然的望着狼狈不堪的赵无忧。 赵无忧轻叹一声,“真是不好意思,让司礼监首座来瞧我这狼狈的模样,怕污了督主的眼睛,真是造孽。” 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眸中温暖如春,“无妨,本座就是来看看,免得他们怠慢了赵大人。这帮小兔崽子,没个人盯着,总是偷工减料的不成体统。” “多谢督主美意,我还是那句话,来日必定登门造访。”赵无忧的心里是咬牙切齿的,可你再咬牙切齿你还得保持风度。输什么,都不能输了风度。 谁让这位阎王爷,阴魂不散呢! 板子下来的可真疼,除了记忆里的那一次,她还真没有这样疼过。板子落下,屁股开花,打得人浑身发烫,头皮都要炸开,耳朵里也跟着嗡嗡作响。 赵无忧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听见云筝在喊,至于喊什么,压根听不清楚。而后身子便软绵绵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光。 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正置于她的口鼻间。 恍惚中,她看到了穆百里的脸。 穆百里倒吸一口冷气,他是来探一探她还有没有气,冷不丁被她张嘴咬住了虎口。四周开始骚动,陆国安的剑业已出鞘。 云筝厉喝,“你敢!” 第15页 穆百里摆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怎么像个王样,还咬着不撒口呢?”他云淡风轻的说着,另一手轻柔的拂过她冷汗淋漓的脸。这无关痛痒的话语,还带着几分讥诮,低眉望着血淋淋的伤口,笑意愈发浓烈,“本座的血好喝吗?你就那么急着,要跟本座骨血相融吗?” 嘴里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快速蔓延开来,赵无忧这人也有个毛病,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打了我十杖,我得咬你一口,让你也出出血。横竖现在,穆百里是不敢让她死的。 若是皇帝知道,赵无忧被打死了,估计司礼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无忧松了口,惨白的脸上浮出死灰般的笑容,“你要吃我的肉,还不准我喝你的血吗?”她想起身,但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 最后,赵无忧是趴在担架上被人抬出去的。 听说赵无忧被罚,简衍早就等在宫门外,他无官无职自然入不得宫。见着被抬出来的赵无忧,简衍红了眼眶,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上了马车,而后抱着她回了丞相府。 没想到穆百里还真的送了一锅香肉去丞相府,气得简衍当即将香肉打翻在地。抱着赵无忧往前走,简衍差点落下泪来,“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赵无忧歪着脑袋靠在简衍的肩头,低低的问了一句,“今年的梨花,开了吗?” 简衍顿了顿脚步,“还没呢,等雨过天晴,我陪你去看满树梨花。” 她含笑点头,“好。” 这一句好,是赵无忧这三日内发出的最后声音。因为淋了雨又挨了打,身子孱弱的她,高烧不退,几乎陷入昏迷状态。称病告假,朝廷上开始蠢蠢欲动。而这三天,是简衍一直守在赵无忧身边。 赵无忧昏昏沉沉的睡着,想起了很多往事。想的最多的是那串佛珠,佛珠如今到底身在何处呢?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衍胡子拉渣的脸,还有那双焦灼万分的眸。 简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褪却阴霾,绽放欣喜华光,“合欢,你总算醒了?” 喝上几口水,赵无忧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因为臀部受伤,所以这些日子她只能侧着或者趴着。当然,是云筝给上药的。虽然简衍知道内情,终究男女有别。 “可觉得好些吗?”简衍放下杯盏,担虑的望着她。 “放心吧,我死不了。”她这条命硬得很,别看病怏怏的,实际上 简衍轻叹一声,“你好好歇着,这段时日别再折腾了。你看你伤得这么重,我险些以为你撑不住。” “我睡了多久?”她问。 云筝端着米粥上前,“公子睡了三天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三天?朝廷有何动静?” “我让父亲帮你留意着,你如今三日不朝,称病在家,夏家便觉得你是恃宠而骄,借此威胁皇上。是故”简衍犹豫了一下。 “是故夏国公连同党阀,一道参奏,弹劾我这个礼部尚书。”不必简衍说完,赵无忧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后续发展。 简衍点点头,“皇上不会信的,丞相的旧部也不会答应、夏家信口雌黄,朝上争议不断,对于你的弹劾,内阁准备极力压制。”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毫无血色的脸色,泛起讳莫如深的神色,“不,让内阁把夏家和其党阀,弹劾我的折子直送御前。必须让皇上看到,那些折子” “皇上若是信了,你岂非自寻死路?”这一次皇上龙颜大怒,若再信一回,还不得杀了赵无忧。 “皇上多疑,你越是这样,他越是反感。”许是疼痛来袭,赵无忧软绵绵的趴在床榻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把折子呈上去,一定要皇上看见。” “好!”简衍点头,“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第14章 漂亮的女人有毒 赵无忧疼得只剩下半条命,这帮司礼监的狗奴才,下手又狠又准,看上去伤口没有太多红肿,实际上疼得让人受不住。这些经常行刑的奴才,知道该往哪儿打是最疼的,又不被人看出来,这一次仗着穆百里在场当然下了狠手。 好在不是下死手,不然她会变成废人。 “你赶紧走吧,我没事。”赵无忧望着简衍。 他担虑的盯着她,一步也不肯挪,可终究他还是要走的。夏家的事情不解决,她这顿杖罚可就白打了。他不能让她白白受气,这笔账得好好算回来。 目送简衍离开,云筝轻叹一声,“公子高烧不退这几日,一直是简公子悉心照顾的。他这厢忙着照顾,又要顾念朝廷的后续,三日不曾合过眼,他是真的担心公子的安危。” 赵无忧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个兄弟,没白交。” “公子,皇上若是收了弹劾的折子,真的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吗?”云筝算是吓坏了,她还从未见过公子伤得这样重,实在不敢有第二次。 “君王多疑心,他不会相信片面之词。再者,皇帝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该如何平衡朝中权势。如果我死了,赵家没了,国公府的势力一定会掌控朝中大权。皇帝缺少相互牵制的棋子,会让他陷入恐慌之中。你觉得皇帝,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吗?”赵无忧阖上双眸。 疼,彻骨的疼,这帮狗奴才下手太狠。 第16页 等着她痊愈,非得剁了那几个蠢东西不可。 当然,还有穆百里那锅香肉!这个睚眦必报的狗奴才! “这几日公子昏迷着,宫里倒是传来一个好消息。”云筝给赵无忧喂着米粥,“咱们的棋子,生效了。” 赵无忧眉睫微扬。 云筝继续道,“羊车巡幸,竹盐铺路。这会,她已经是皇上最宠爱的玉美人了。陪王伴驾,侍奉御前。” “她倒是聪慧。”赵无忧笑得嘲讽,“还能想到这法子。”然则你上得了皇帝的床,并不意味着你就能留住皇帝的心。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有的是美人无双。 奚墨从外头走来,毕恭毕敬的行了礼,而后将手中的一个小竹棍递上,“这是刚从宫里来的消息,是从储秀宫传来的。” 不用说也知道,必定是傅玉颖。 上头只写着几个字:皇恩浩荡。 “公子?”饶是云筝,也不太明白这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放消息,她怕被人发现,所以说得很隐晦。”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云筝,你去取纸笔,回一句话给她。” 云筝颔首,“是!” 回什么呢? 吾皇万睡。 信鸽飞回来的时候,傅玉颖愣了半晌,估计是看不懂。可是转念想了想,她又想通了。到底是赵无忧,心思缜密,谁说他挨了打便是落了下风,瞧这信件上的回复,足见计谋之深。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奚墨不解。 赵无忧喝了点粥,又喝了药,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我是让她好好伺候皇上,抓住皇上的心。” 云筝嗤笑,“但愿她看得懂。” “她一定能看懂。”赵无忧轻叹一声,“皇帝这几日一直留在她那儿吗?” “是!”云筝颔首,“比原先夏家姐妹还要得宠,到底是教坊司出去的,这点事儿难不到她。只要皇上不腻,她就有本事拴着皇上。” “以色侍君,能好几时?她离拴着皇帝,还远着呢!”赵无忧想起身,然则动辄疼痛弥漫,想想还是乖乖趴着吧,虽然姿势不雅,好歹没那么疼。 赵无忧被打,除了简衍,没人敢来看他,一个个都怕皇帝迁怒。 可皇帝也烦躁,赵无忧不在,朝廷上都是夏家在做主,一会是芙蓉渠的议案,一会是瀛渠清淤,闹得皇帝头疼不已,最后干脆罢朝。 这个时候,他便更想起赵无忧的好处。 穆百里始终是个太监,在处理朝政上到底不如赵无忧来得顺手妥当。 皇帝去了傅玉颖宫里,却见傅玉颖正在提笔写字,一时兴起便上前探看,“写什么?” 傅玉颖行了礼,浅笑盈盈的拽着皇帝上前,“嫔妾写得不好看,不如皇上来写。听阮公公说,皇上的墨宝乃是天下一绝,嫔妾一直心存仰望,不知皇上舍不舍得提笔呢?” “写什么?”被漂亮女人一恭维,皇帝便沾沾自喜。 “不如就写嫔妾的这句话。”傅玉颖拿起自己写过的白纸,上头唯有一句话:此心如初不相负,惟愿君心似我心。 皇帝捋了袖子,提笔挥毫。 傅玉颖在旁含笑研墨,一副温恭柔顺之态。 可是写完这句话,皇帝却是眉头皱起,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傅玉颖。 “皇上写得真好。”傅玉颖满心欢喜,“可否让嫔妾装裱起来悬于寝殿?” “你是真的喜欢?”皇帝问。 傅玉颖笑了笑,“嫔妾真心喜欢。” 皇帝一声叹息,略显出神的盯着跃然纸上的字迹,一声叹息,略显黯然神伤。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穆百里的耳朵里。 “皇帝想起了赵无忧。”穆百里放下手中的折子,“这些日子夏家党阀弹劾赵无忧,确实蠢得无可救药。时时刻刻有人在皇上跟前提赵无忧的名字,不是让皇帝更能记住他吗?” “弹劾的奏折,皇上都看过了。”陆国安俯首。 “就因为看过,所以皇帝更希望赵无忧能自己站出来,处理这些事。芙蓉渠,瀛渠清淤,这事儿不结,皇帝就会彻夜难看。瞧瞧朝堂上那聒噪劲,够皇帝心烦的。”抬笔间,他写下那句话:此心如初不相负,惟愿君心似我心。 如初,那可是赵无忧的表字! 穆百里笑意微凉,虎口处的伤还没愈合呢! 不过即便知道皇帝心忧,穆百里仍是没有行动。有些东西,得皇帝自己下一个台阶,他才能有所举动,否则擅自揣摩君心会出大事的。 须知皇帝,多疑。 第15章 穆百里登门 皇帝忍了几日,最后实在被朝廷大臣们烦得头疼,只得召见穆百里。 “督主?”陆国安上前,“皇上这一次,怕是要召回了。” “准备着!”穆百里留下一句话,便赶去了永寿宫。 皇帝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想来是这段时日“操劳”过度。原本朝廷上的事情,赵无忧总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皇帝压根不会太操心。如今倒好,朝臣们吵得他脑仁疼。 “吾皇万岁。”穆百里行礼。 皇帝一声叹息,“你过来。” 穆百里近前,没有吭声。 “朕交代你个事儿,你出宫一趟。”皇帝犹豫了一下。 穆百里躬身,“奴才遵旨。” “去丞相府一趟。”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穆百里的脸上,“你懂朕的意思吗?” 第17页 “奴才明白!这些日子皇上万分操劳,如今心念旧臣也是理所应当。赵大人虽然顶撞了皇上,可赵大人也是为了天下黎民。皇上惩罚他不过是因为他不识礼数冲撞龙颜,皇上赦免他,是念着他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皇上仁德,事事以百姓为先,实乃天下明君。”穆百里一恭维,皇帝又有些找不着北了。 皇帝想着,没错,朕就是明君,朕是为了天下百姓才召回赵无忧的。 这么一想,似乎自己也没有吃亏。对于赵无忧,跪也跪了,打也打了,在文武百官面前皇帝也算赚足了面子,让赵无忧颜面尽失。 穆百里给的台阶,果然是极好的。 “朕把此事交给你,暂且别露了消息说是朕的意思。”皇帝脸皮薄,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就算要服软,也不能先认栽。 毕竟,赵无忧是臣,他是君! “皇上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穆百里行礼。 皇帝点头,“此事交给你,朕也放心。事儿办好,朕一定好好赏你!” “多谢皇上,奴才为皇上办事,不敢求赏。奴才这就去!”穆百里毕恭毕敬的模样,让皇帝觉得很舒服。不管穆百里有多少权力在手,于自己跟前,永远都是奴才。 出了永寿宫,穆百里望着极好的天色,抚着自己虎口的疤痕。 今儿个阳光灿烂,的确适宜出行。 养了这么多日子,按理说赵无忧的伤也该好得七七了。 只不过,穆百里似乎有些高估了赵无忧的伤口愈合能力。她本来就身子不济,淋雨后受了风寒,再加上臀部受伤,寒毒热毒齐聚体内经久不散。 这些日子的调养,也只是能下地行走罢了,如今还不敢坐硬板凳。 穆百里来得不巧,赵无忧刚吃了药歇下。 因为皇帝吩咐过,暂时不许惊动任何人。所以穆百里进来的时候,不许门卫通报,直接去了赵无忧的房间。 奚墨在外头守着,云筝去厨房给赵无忧准备午后的点心。 乍见穆百里进来,奚墨当下心惊,还不待喊出声来,陆国安的冷剑就已经架在了奚墨的脖颈上。 “嘘!”穆百里示意,“本座来看看赵大人,你们谁都别出声,若是扰了赵大人休息,提头来见。”音落,他直接推门进去。 奚墨没敢动弹,抬头望着把守着房门的东厂番子,一个个面色素白、毫无表情,看上去就跟行尸走肉一般,实在教人心里瘆的慌。 不过奚墨心里清楚,若是要杀人,穆百里不必亲自来。 公子说过,皇帝就快要耐不住了。 难不成这一次,穆百里是奉了皇命? 心下一怔,奚墨狠狠盯着眼前的陆国安。不愧是东厂的爪牙,下手果真快准狠,绝不给人招架之机会。 而穆百里进去的时候,赵无忧正慵慵懒懒的趴在床上歇息。 房间里有些昏暗,赵无忧不喜欢屋子里太明亮,所以只是开了一扇小窗。她怕冷,是故春冬之季火炉不熄。许是屋里太过温暖,让人不经意的放下了戒备,又或者是穆百里的脚步声太轻,她竟忽略了。 慵懒伏卧,单薄的寝衣松松垮垮的穿着。她趴在那里,侧脸枕在交叠的胳膊上,面朝床内。 穆百里站在床前,微光里的赵无忧并不似平素那般竖起满身的刺。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安静。素白瓷肌,透着一种剔透的光感,又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苍白。被褥半遮半掩,随意覆在身上。如缎长发,整理得干干净净,挽在脑后,与平常无意。 “云筝,我现在吃不下,你先放着吧!”她低柔的开口,懒洋洋的腔调,带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温软,教人听得格外舒服。 没得到云筝的回应,赵无忧眉心微蹙,正欲转头,突觉褥子快速陷下去。一扭头,竟是穆百里坐在了床沿,一双清润的凤眸,温柔如斯的望着她。 快速起身,赵无忧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第一反应是拽过被褥遮去自身。疼痛让她的脸色的血色悉数褪却,唇瓣紧抿,愣是没吭一声,没喊一句疼。 “怎么是你?”眼底的淡然清澈被防备取代,她退到床角,眸色幽幽的盯着他,“奚墨!云筝!” “别喊了。”穆百里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没有本座吩咐,谁敢进来?” 这话倒是真的。 “赵大人如此紧张做什么?本座对男人不感兴趣。”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语罢顾自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戏虐继续道,“本座是来探视赵大人的,不知赵大人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赵无忧快速恢复理智,穆百里不会无缘无故前来,能这般大张旗鼓的闯进相府,必定是有原由。而最大的原因,很可能来自于皇帝。 皇帝?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最快的平复情绪波动。素白的脸上,浮起淡然笑意,“多谢督主,这个时候还能想着我,实乃我的福分。只不过如今我有伤在身,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可她不是着急的人。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穆百里抚上赵无忧冰凉的手背,许是受了惊吓,这双白嫩修长的手,凉得吓人。他笑得温和,“赵大人忧心国事,实乃大邺的栋梁之才。皇上虽然动了气,可终究也是个旷世明君,不曾真的想要赵大人的性命。赵大人若是对皇上心存怨怼” 第18页 第16章 赵大人脸红了 “微臣不敢!”赵无忧俯首,“皇上恕臣冲撞之罪,臣已感激涕零,绝不敢怨怼皇上。” “如此甚好!”穆百里笑了笑,这个时候的赵无忧,肤色雪白,如剥了壳的鸡蛋,真教人心生怜惜。分明是个男儿,却有着女子般的柔弱,可惜这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眼望去永远看不到边。 他们是一类人,永远不会有人猜到,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无忧低眉望着自己的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穆百里有这毛手毛脚的臭毛病?如今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不分场合随时发作? 她收了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督主此来,不知所谓何事?” 穆百里似笑非笑,凤眸微微眯起。 “赵大人不准备随本座入宫见驾?”穆百里问。 赵无忧当然知道,皇帝是在等着自己给他台阶下。这个时候不下台阶,更待何时?但当着穆百里的面,赵无忧还得保持最初的淡然自若,“皇上要修芙蓉渠,只怕我这病好不了。” “赵大人忠君爱国,为百姓着想,实在让本座感动。”穆百里轻叹一声,“只不过如此坚持,你可曾想过也许最后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我能金殿抗君,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日。”赵无忧抿唇,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有些不愿直视穆百里的双眸。穆百里的眼睛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看多了容易蚀心。 赵无忧虽然淡定,可她毕竟不是百毒不侵之人。是人就有心,所以她不会让自己轻易犯险。有的错误,一旦犯下就是万劫不复。 比如眼前这条毒蛇,他对你笑对你温柔,你可千万别当真。 “皇上已经答应。”穆百里道,“赵大人随本座走一趟吧!皇上始终是皇上,咱们能做的就是为皇上分忧,赵大人觉得呢?” 赵无忧颔首,“督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马上随你入宫。”她想起身穿衣服,可云筝不在,她如今衣衫单薄,似乎有些不妥。 望着眼前的穆百里,赵无忧微微凝了眸,攥紧了被子。 “赵大人还不走?”穆百里已经走开了两步,眸色撩撩的回望着她,“想让本座替你更衣?”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穿衣服的时候,不习惯屋里有外人。” “赵大人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也如女子般拘谨矫情?”穆百里转身朝着衣架走去,竟为她取了衣裳过来,“看样子赵大人身子羸弱,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本座已经好久不曾伺候过人,今儿个就为赵大人破例。皇上还在宫里等着,赵大人莫要耽搁。” “我自己可以!”赵无忧身子一僵,伤处越发疼得厉害。 穆百里坐在床沿上,若有所思的凝眉望她,“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脸红,心慌,意乱。 还能怎么了? 穆百里虽说是个太监,可太监都是男人变得。赵无忧穿上衣衫是男儿,褪下衣衫是实打实的女儿身。隔着寝衣,难免会教人看出端倪来。 “你的脸怎么这样红?”穆百里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惊得赵无忧身子快速往后仰,谁知压着了臀部的伤,疼得她一张小脸几近扭曲。 “我没事!”她一把扯过衣裳,“你赶紧出去,我不喜欢更衣的时候有外人在场,尤其是陌生人。” 她有些咬牙切齿,约莫是动了气,额头上的冷汗疼得涔涔而下。 瞧着她这般狼狈的模样,穆百里突然笑了一下,也不多说什么,提起曳撒就往外走,“赵大人的规矩还真多,来日有机会,本座必定教你改一改这臭毛病。” 赵无忧心里腹诽,到底是谁臭毛病最多?走路不带声音,擅闯他人卧房,如入无人之地。毛手毛脚,不是摸手就是摸脸,还说话阴阳怪气不着调。 云筝在外头焦灼等待,奈何东厂的人拦在外头,她压根无法靠近。 眼见着穆百里衣冠整整的出来,云筝一颗心算是落了半截。 赵无忧忍着疼穿好衣裳,慢慢悠悠的往外走。无奈的揉着自己生疼的屁股,赵无忧心想着,好在所有的事情都朝着自己的计划进行着,没有疏漏也算是万幸。 可还没迈出房门,便听得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好像出了点事! 是简衍来了! 简衍每日都来探望赵无忧,谁知今日刚入府就听说,东厂的人来了。他紧赶慢赶的来到赵无忧卧房,刚好看到穆百里从屋内出来,虽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可更多的是担心。 对赵无忧的担心! 赵无忧受了伤,穆百里要是动手杀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无忧!”简衍想冲上去,奈何被云筝和奚墨快速拦下。 陆国安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你们到底想怎样?你们把无忧怎样了?你们东厂胆敢伤害她,皇上不会放过你们,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简衍攥紧了拳头,视线直勾勾的落在穆百里身后的那扇门上,可真是比、亲手足还要焦灼。 “你是谁?”穆百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玉扳指,突然身形一晃,快如闪电。下一刻,他已经擒住他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简衍的脖子就会被当场折断。 “不要!”云筝和奚墨都急了。 “我爹是工部尚书简为忠。”简衍面色青紫,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就算你杀了我,我还是要说。不许伤害无忧,谁敢动她,我做鬼都不饶。” 第19页 穆百里笑了,手一松,简衍就像是面团一般,瘫软在地上。文弱书生,哪是穆百里的对手。 “救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到时候救不到人,还把自个儿搭进去。”穆百里拂袖转身,刚好迎上赵无忧冰凉的眸。 赵无忧忍着疼,疾步朝着简衍走去。 奚墨与云筝快人一步,快速扶起了简衍。 “没事吧?”赵无忧低声问,蹙眉望着他被穆百里掐红的脖子,“疼吗?” 简衍摇头,握住赵无忧冰冷的手,一脸焦灼,“你怎样?他有没有对你下手?” 第17章 赵大人千万别对本座上心 “这是丞相府,我怎么会有事呢?”赵无忧抽回手,回头去看面无表情的穆百里,“督主是想留在相府吃晚饭吗?” 皇帝还等着呢!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别有深意的瞧着赵无忧和简衍,“想不到工部尚书的儿子,还有如此骨气。看样子有些事儿,本座得好好想想。” “你回去吧!”赵无忧冲着简衍淡淡一笑,“我还得进宫。” 简衍张了张嘴,多少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能再说出来。她没事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思及此处,简衍随行在后,他得看着赵无忧上马车才算安心。 赵无忧跟着穆百里朝着府门外走去,额头上渗着薄汗,看上去有些疲累。一张素白的小脸,越发惹人心疼。 穆百里率先上了马车,赵无忧踩着杌子随后。 她伸手想扶住马车,毕竟现在身上有伤,上马车迈开腿也不似早前这般容易。简衍疾步上前,准备扶她一把。谁知刚伸手,已有人抢先一步。 赵无忧愕然抬头,穆百里半蹲在马车上,温暖的眸子泛着阳光般的金色。他就这么含笑看着她,握住她冰凉的柔荑,“赵大人,不介意本座搀你一把?” 赵无忧看了一眼简衍,而后皮笑肉不笑的望着穆百里,“多谢督主。”随即上了马车,舒了一口气。 她方才还想着,马车里的配件总是硬邦邦的,没成想穆百里是个心思细密之人,马车内的所有座椅都铺着厚厚的绒垫。 赵无忧微微一怔,抬头望着眼前的穆百里,一时忘记自己的手还被他捏在掌心里。 冰冰凉凉,柔若无骨,细腻顺滑的触感,果然是极好的。 赵无忧回过神来,当即抽回自己的手,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不说话。 穆百里扭头看她,消瘦,憔悴,看上去的确是个病秧子。可不知为何,不管她身处何地,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淡定,足以让人敬畏。大概是她父亲赵嵩教得好,赵无忧平素话不多,但是做起事儿来果断干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最可怕的是这副病秧子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永远不可捉摸的心。 对于赵嵩,穆百里交手多了,尚且有几分把握。可对于安静异常的赵无忧,穆百里平生第一次生出忐忑之心。猜不透,看不透,明面儿是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赵大人与工部尚书之子似乎情感甚好。”穆百里道。 奢华无比的马车内,装饰自然一等一的上乘,外头偶有颠簸,车内却依旧平静,可见防震效果比相府的马车好多了。 赵无忧抿唇,“督主是羡慕还是嫉妒?这般生死相交的朋友,督主的身边有吗?” “本座” 不待他开口,赵无忧继续道,“我知道,督主有的是命。无论是东厂还是司礼监,有的是为督主卖命的人。可是能真心相待的,怕是寥寥无几吧?” 穆百里似笑非笑的抬了眼角,“赵大人似乎很重感情。” “人若无情,与牲畜何异?督主,您觉得呢?”赵无忧反唇相讥。 穆百里领教过赵无忧的毒舌,没想到越发变本加厉。下一刻,穆百里突然坐在了赵无忧身边,微微侧过脸盯着她,“赵大人是为了区别自己与牲畜的差异,所以对工部尚书之子倾心相付?” “督主这话说得,好似我与简衍乃龙阳之好。”赵无忧凉凉的剜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她不想把简衍牵扯进来。朝廷之事,动辄生死难料。赵无忧深有体会,所以这辈子能有简衍这么个朋友,她不想失去。 穆百里含笑反问,“难道不是吗?” “督主想的太多。”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心道:这个时候也该动手了。 外头突然想起尖锐的马鸣声,伴随着陆国安一声厉喝,“什么人?”顷刻间,车外动了起来,接踵而来的是兵刃交接之音。 赵无忧刚要起身,却被穆百里一把拽住手腕,“赵大人急什么?外头有外头的热闹,咱还得赶紧进宫呢!” “你就不怕,别人不许我进宫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凑了上来,“赵大人似乎有点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她冷了脸,瞧着近在咫尺的倾世容脸,“督主再靠近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吻我。到时候传出去,督主怕是名节不保。” 穆百里先是一愣,而后呵笑两声,“好一派风流,赵大人不愧是执掌礼部、掌管教坊司的尚书郎。本座的名节倒也罢了,只望赵大人千万别对本座上心,免得本座伤了赵大人的心。” 赵无忧笑了,“无心人之人,何来伤心?” 不多时,外头传来陆国安的声音,“禀督主,刺客皆已拿下。” 第20页 “赵大人,你说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这么蠢的刺客?明知道是本座车辇,还敢在半道上截杀?”穆百里伏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呼吸喷薄于她鬓间,“这是不是赵大人特意给本座安排的好戏呢?” 赵无忧笑了笑,学着他的模样,伏在他耳畔道,“如果我说是,督主是不是要杀了我?劫了您的车辇,是不是罪该万死呢?” 穆百里笑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各自心肠。 “旁人自然该死。”他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仿佛甚是欢喜,“可本座喜欢聪明人,比如赵大人这样的。” “督主?”陆国安在外头行礼,“已留活口,这些刺客该如何处置?” 穆百里幽幽然开口,深邃的眼底泛着无温寒凉,“杀。” 赵无忧羽睫微扬,神色微恙的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有种感觉,他似乎信了她方才的话,真的以为那些人是她安排的,所以杀人灭口。 “你真的信我?”赵无忧冷面色。 穆百里似笑非笑,“不管本座信不信,留着总是祸害。若在皇上跟前乱嚼舌根,以为你与本座有奸情,本座还怕皇上乱点鸳鸯谱呢!”话是这样说,可话语间的清冽,足以教人心生寒意。 他在说笑,也在警告。 第18章 两面光的穆百里 在穆百里跟前玩花样的,惯来没有好下场。 外头死了人,可与穆百里和赵无忧没有半分关系。马车还是继续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不过穆百里跟赵无忧再无话语。光天化日之下,敢劫东厂提督的车辇,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穆百里没有刻意压制消息的散播,而是听之任之。有时候寻求一种平衡,是局中人时时刻刻都必须做的事。 拦阻赵无忧入宫,还敢行刺。 这消息一入宫,宫里就开始议论纷纷。 到了皇帝跟前,矛头便直指夏家。 赵无忧跪在皇帝跟前,惨白着一张脸,毕恭毕敬的行礼。皇帝一声长叹,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叹息,更多的是一种失望。 皇帝左边坐着夏昭仪,傅玉颖则温顺的为皇帝捏着背。 “臣赵无忧,恭请圣安。”赵无忧伏跪在地。 皇帝犹豫了一下,顺势推开夏昭仪。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 夏昭仪微微一怔,当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想再次靠近,哪知傅玉颖笑道,“皇上,赵大人身上还有伤呢,您就这样让他跪着呀?” “平身。来人,赐坐!”皇帝道,当即握住傅玉颖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傅玉颖浅笑盈盈,“皇上,您与赵大人有国事相商,嫔妾等怕是不便留下。” 后宫不得干政,这般识大体的女子,皇帝自然满心欢喜。扭头却见夏昭仪一脸愠色,不甘不愿。皇帝当下黑了脸,“都下去!” 傅玉颖与夏昭仪一道行了礼,而后退了出去。 赵无忧谢恩,依旧温顺恭谨的模样。 “朕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朕也想清楚了,身为一国之主当以天下为重。这芙蓉渠嘛随时都可以修,但这瀛渠清淤确实刻不容缓。爱卿力谏反受皮肉之苦,是朕未能体察卿之用心良苦。”皇帝起身,“这事儿交给你,朕许你特权,全权处置。” 皇帝同意了瀛渠清淤之事,可至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自己错了。皇帝就是皇帝,皇帝怎么会错呢? 赵无忧躬身,“臣一定不负皇上所望。” “至于这一次的行刺事件,朕会让东厂严厉查办,绝不容许这等宵损大邺栋梁!”皇帝愠怒。 “谢皇上恩典。”赵无忧跪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双手负后,如释重负,“朝廷之事,还有赖爱卿。”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无忧俯首。 好话,谁不愿听呢? 等着赵无忧离开,皇帝看了穆百里一眼,“是国公府刻意拦阻赵无忧进宫?” 穆百里躬身行礼,“奴才无能,那些刺客都是死士,奴才没能抓着活口,所以不敢肯定到底是谁对赵大人下手。所幸当时奴才在场,这才保得赵大人周全。只不过有人想对赵大人动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儿。” 皇帝蹙眉,“敢对赵无忧下手的,必定是国公府的人,这般肆无忌惮,当朕是死的吗?”转而望着穆百里,“传朕旨意,挑选几名得心锦衣,随时保护赵无忧。朕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朕的肱骨大臣下手。” “是!”穆百里颔首。 温暖的眸,潋滟春光。 帝王之命,锦衣随行,极好! 穆百里亲自送了赵无忧出宫,二人在宫道里慢慢悠悠的走着。一个肤若白玉,一个颜色倾城。一个娇若女子,一个灿若红颜,不失为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恭喜赵大人,皇上钦赐锦衣随行,保护赵大人周全。”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笑着。 赵无忧回望着他,“亏得督主提点,让皇上想起赵某的周全。” “本座会让人好好保护赵大人的,赵大人放心便是。”穆百里执着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赵无忧想抽回手,奈何穆百里死活不松手。大庭广众的,一个个都不敢直视,谁也没敢吭声。她又不能当场发飙,只能一边挣扎一边跟着他往前走。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相公拽着走的小媳妇,一肚子的怨气却不能即时发作。 第21页 许是穆百里走得太快,赵无忧本就身上有伤,突然一个踉跄,她直接扑向了地面。说时迟那时快,腰间颓然一紧,陡然间拉近的距离,让赵无忧的心瞬时漏跳一拍。 穆百里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无限放大,那种骇然心魄的绝世风华,足以迷人双眼,让人神魂颠倒。好在她是赵无忧,可不是寻常花痴女子,更清楚穆百里纵然风华不可一世,终究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奴才就是奴才! 下意识的,赵无忧的手抵在了穆百里的胸口,快速将他往外推。 穆百里倒是无所谓,原本就是顺势一捞,免得她摔在地上。可她这么一推,倒是把她自己的脸给推红了。原本素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灿若朝霞,甚是美好。 赵无忧趁机抽回手,有些气恼的拂袖而去。 穆百里站在原地,极是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生气了?早年有赵嵩在,穆百里很少跟赵无忧交手,所以对赵无忧的脾气不是很了解。不过这几日他倒是摸得清楚,无论赵无忧遇见了什么,皆是淡然处之。他还真的没有看见过,赵无忧气恼的模样。 还有,面红耳赤之态。 陆国安抱着冷剑,“督主,这赵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穆百里居高临下的斜睨他一眼。 陆国安咽了咽口水,“赵大人会不会真的、真的好断袖之癖吧?” 穆百里面色一紧,断袖之癖? 不过这也难说,那样一个比女子还要娇嫩的男儿,跟工部尚书之子纠缠不清,说不清这其中还真的有些不可告人的缠绵悱恻。 那他方才方才抱了她一下,所以她脸红? 穆百里低眉望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还在掌心萦绕不去。断袖之癖?这样一个妙人儿,还真能染上这毛病? 赵无忧几乎是气冲冲走的,走得时候伤处一阵阵的疼。她已经一忍再忍,没想到这穆百里竟然变本加厉,实在可恨。早晚有一天,她会把他的手剁下来。 第19章 别让简衍插手 简直岂有此理! 云筝和奚墨在外头等着,四周多名锦衣卫包围着他们。这些大概就是穆百里派来的奴才,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穆百里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从他杀了那些刺客开始,就已经算好了借皇命来监视赵无忧。 这一进一出,赵无忧跟他算是扯平了。 “公子?”云筝蹙眉。 “回府再说。”赵无忧朝着云筝使了个眼色,云筝快速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 “公子!”马车平稳的行驶,云筝压低了声音,“都处理干净了,没有遗漏。” “就算有遗漏,穆百里也已经帮我杀人灭口。”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他为何帮咱们?”云筝面色微青,“公子,他是不是威胁你?” 赵无忧摇头,“穆百里居心叵测,他大概是想在夏家和赵家之间,坐山观虎斗,借此渔翁得利!” 然则赵无忧也不是吃素的,穆百里想在她这里渔翁得利,也是不易。不过在穆百里渔翁得利之前,赵无忧得跟国公府好好算一算总账。 这十杖可不能白受,从皇帝心软召回她开始,夏家就该倒霉了。 宫里当即传出消息,说是夏早已打碎了皇帝心爱的九龙杯,被皇帝训斥而贬为夏才人。 “才人?”赵无忧笔尖顿了顿,不屑去理这些杂碎消息。这些事儿,她心里有数。 云筝颔首,“宫里的确是这么说的。” “打碎九龙杯却没有赐死,还能保住才人的位份,着实也需要本事。”赵无忧放下手中的墨笔,轻柔吹着信笺上未干的墨渍。 “皇上应该是顾念着国公府。”云筝上前,小心的收拾了案头,清洗墨笔。 赵无忧将信笺折起,收入信封内,以红蜡封印后盖上丞相府的专属印章,“奚墨。” 奚墨入得房内,“公子?” “务必让人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我爹手里。”赵无忧吩咐。 “是!”奚墨毕恭毕敬的接过,行了礼转身就走。 做完这一切,赵无忧这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起身懒洋洋的靠在了软榻上,阖眼歇息。单手扶额,羽睫轻垂,“让玉美人盯着点,宫里那点事,输了未必真输,赢了也未必真的赢。” 云筝点头,“奴婢明白!” 朝廷已经把瀛渠清淤的银两拨下来,如今还在清点银两之中。这事儿既然闹开了,就得办得妥妥当当的,免得教国公府的人抓着蹩脚。 “公子,瀛渠清淤的事儿天下人都盯着呢,这国公府怕是不会消停的。”云筝轻柔为赵无忧盖上毯子,将房内的炉火升得更旺了一些。 房内暖洋洋的,赵无忧素白的脸上逐渐浮起少许血色,“不消停最好。工部的事儿,让工部找几个妥善的人过来商议。” 她是礼部尚书,很多事情着实不太方便。 然则皇帝将这事儿交给了她,她也只能越俎代庖,替工部完成这项大事。 “这事儿,简公子已经在着手了。”云筝应道。 羽睫扬起,赵无忧眉心微蹙,“别让简衍插手,这事儿是我跟国公府的较量,他搀和太多对他没好处。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以后这事儿没他的份儿。” 云筝俯首,“奴婢省得。” 第22页 “盯着东厂。”赵无忧揉着眉心,“穆百里不可能按兵不动,多多少少得有所动静。瀛渠清淤一事,决不能有所差池。” 云筝点点头,“是。” “梨花开了吗?”赵无忧突然问。 云筝一笑,“刚开了一点,还没开全呢!” “去年的梨花酿可以起出来。”赵无忧笑道,“你手艺好,今年再多弄点,我看简衍甚是喜欢。” “那是因为公子喜欢梨花酿。”云筝轻笑两声。 “死丫头,尽胡说。”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等事情安排妥当,我也该回尚书府了。” 皇宫。 夏昭仪被贬斥,如今已是夏才人,位份比她妹妹夏季兰还要低一级。夏家女儿被贬斥,国公府自然有些惶恐。更惶恐的当属夏季兰,姐姐被贬斥,那么她呢?会不会受到牵连? 每月初一,是众妃嫔给皇后请安的日子。 皇后高高在上,新进宫的妃嫔按照位份,分作两旁,独独缺了缺了夏家姐妹。 新进宫的妃嫔之中,当属从二品镇东大将军之女胡清芳身份最为显贵。将门虎女,一入宫便被册为婕妤,是众妃嫔之中位份最高的。 行礼完毕,胡清芳冷笑两声,“这夏昭仪被贬为夏才人,心情抑郁罔顾礼节倒也罢了,怎么这兰美人也跟着忘了规矩?” 傅玉颖不吭声,只是快速的扫一眼众人。 蓦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季兰进来的时候,眼眸红肿,眼底还噙着泪,梨花带雨般的我见犹怜。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夏季兰毕恭毕敬的行礼,单薄的身子在众人的视线里,有些瑟瑟发抖,好似这是虎狼窝,她是个掉入虎狼窝的无辜兔子。 傅玉颖心头冷笑,这妹妹可比姐姐聪明多了,知道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这个时候,皇后得显出自己母仪天下的风范,夏昭仪虽然被贬斥,可夏季兰是安然无恙。毕竟是国公府出来的,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夏东楼岂是好惹的,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吃太大的亏。 思及此处,皇后轻叹一声,竟是一脸的怜惜与不忍责怪,“坐吧!” 夏季兰谢礼,正准备找个僻静的位置落座,谁知胡清芳冷笑两声,“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还只是个美人呢,竟然让咱们一众姐妹都等了那么久。若然以后成了贵妃、皇贵妃,还不得目中无人到怎样的地步。到底是皇后娘娘大度,嫔妾等万万不及。” 一番话,说得夏季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红耳赤的下不来台。 夏季兰攥紧了袖口,只能在一旁静静的站在,没敢落座。 见状,皇后也不说话。 就像胡清芳说的,有些人是该来点下马威的。想想当初夏昭仪,是何等的趾高气扬,如今被皇帝贬斥,在众人眼里都是罪有应得的。 第20章 那个死太监 众人说着话,说是今年宫外的桃花也开的格外迟,但是格外艳烈,红得极好。所言不过零碎,一两个时辰也就这么过去了。 等着众人辞行,夏季兰早就站得腿软。 行礼的时候,脚下一软就重重跪在了地上,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夏季兰红了眼眶,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胡清芳冷笑,“装模作样。”拂袖转身。 王锦绣身为淑女,在位份上是最低的,此刻见着众人都散了,皇后也已离开,夏季兰还跪在哪儿,便小心翼翼的靠过去递给夏季兰绢帕,“你别哭了,快些起来吧!” 说着,帮着婢女碧春,搀了夏季兰起来。 夏季兰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夏季兰柔声低语,道了一句,“多谢。” 王锦绣笑得腼腆,“奴婢的位份比你们都低,不敢承谢。” 语罢,朝着夏季兰行了礼,“姐姐好生保重,奴婢告退。” 夏季兰点点头,目送王锦绣离开。 坤宁宫的管事静仪姑姑缓步行来,对着夏季兰行礼,“奴婢参见美人,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娘娘?”夏季兰下意识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一双澄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惊惧惶恐。 “请吧!”静仪俯首,而后前面带路,领着夏季兰去了偏殿。 远远的,傅玉颖无温伫立,方才那些事儿她都看在了眼里。 “皇后娘娘这个时候召见她,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婢女秋娴,是赵无忧送来的,所以还算可靠。 傅玉颖笑得凉凉的,转身往外走去,“这话怕是说错了,这个时候召见肯定不见的是什么坏事,应当是好事儿。” 秋娴蹙眉,“好事?” 傅玉颖顿住脚步,含笑望着她,“皇后自以为捏住了夏家的小女儿,把赵家和夏家都攥在手心里。你说这对皇后而言,算不算好事?”语罢,拂袖而去。 秋娴微微一愣,疾步追上。 对于皇后而言,这的确是好事。夏家女儿刚刚入宫,对于后宫还处于陌生状态,皇后来亲自引导,无疑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皇后笼络了夏季兰,就意味着对朝廷上的夏家也有着一定的掌控。 夏季兰的诚惶诚恐,让皇后觉得十分满意。多一个人依附自己,在后宫里就多一份胜算。这种胜算自然是越多越好,皇后也不例外。 且看夏季兰这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显然就是个软柿子。 第23页 人呢,都喜欢捏软柿子。 按理说,身为礼部尚书,是不该插手工部的事情。不过皇帝开了口,万事皆有可能。 站在瀛渠边上,赵无忧拢紧了披肩,冷风吹得她不断的咳嗽。 工部尚书简为忠,也就是简衍的父亲,此刻正站在赵无忧身边,瞧着两岸的百姓人家,“瀛渠多年不曾清淤,底下必定深厚。虽然朝廷拨下来不少银子,可若是真的要清理起来,人力物力财力,一时间是没办法安排妥当的。这瀛渠清淤看上去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办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岸的百姓都是破落屋子。城外瀛渠附近本来就是难民区,贫困区。朝廷有心让这些人迁移出去,免得扰了京城附近的治安。 “人力物力财力?”赵无忧低头重复着简为忠的话。 “不错。”简为忠轻叹道,“调集熟悉水性之人下水清淤,这就是一大笔银子。瀛渠迢迢,一路清淤过去,实在不容易啊!” 许是冷得厉害,赵无忧的身子缩了缩。极是俊俏的脸,呈现着乍青乍白的容色。 她压制性的咳嗽着,最后实在受不住,只好先回到马车里。云筝递上水袋,赵无忧吃了药,脱色的脸才稍稍缓和起来。 “公子这段时日未吃药,怕是有伤身子,越发的虚弱了。”云筝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摆摆手,“我没什么事,你告诉简大人,让他把两岸附近所有的地保都找来。弄个干净的地方,我要问几句话。” 云筝蹙眉,“公子这是何意?朝廷拨款清淤,不必经过百姓同意。” “夏东楼盯着,我不能让他失望。”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苍白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成竹之色。 夏东楼盯着这笔款子,他两个女儿如今因为这事而被皇帝迁怒,他得扳回一局才算挽回颜面。只可惜,赵无忧对金黄银白之物并不感兴趣,她只对权势感兴趣,所以夏东楼盯着也没用。 指尖抚着手中的短玉笛,赵无忧自有打算。 简为忠进得车内,“赵大人让我把地保都找来,所谓何意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受之于民,造福于民。”赵无忧把玩这手中的短玉笛,“烦劳简大人一趟,这事儿越快越好。办成了,咱们就算是为皇上立了一大功。皇上必定会有嘉赏,这可比偷偷摸摸的私吞,好太多。” 闻言,简为忠的脸燥了燥,低头尴尬的笑了两声,“赵大人所言极是,本官一定好好办皇差,岂敢有负皇上重望。” “简大人忠君爱国,无忧敬佩仰重。”赵无忧深吸一口,“夏东楼如今盯着瀛渠清淤一事,还望简大人能谨而慎之,莫要落人话柄。咱们是一条绳上蚂蚱,齐心协力才是最好的出路。到了皇上跟前,咱也能保住脖子上这吃饭的家伙。” “我这就去办!”简为忠急急忙的出了马车。 赵无忧轻咳两声,缓缓喘口气,这天气太冷,只等着在暖和一些就好了。看着白玉短笛的一瞬,脑子里窜出一个人来,倒是将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想起了那个骨笛,还有那锅香肉,那个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的死太监。 因为两岸的百姓人数众多,一时半会的也不能将所有的地保集齐,所以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午后。 哪知第二天下了雨,春日里阴雨绵绵。 赵无忧头最讨厌下雨,早前的风寒还没好全,这副身子骨如今还弱着。风雨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可外人瞧着她是个堂堂男儿,总不能让她学妇人那般,抱着汤婆子出门吧!有伤大雅,也不符合她礼部尚书的身份,所以只能多穿衣服,忍一忍。 第21章 赵无忧的无本买卖 城外临时搭建的工棚,虽说是临时搭建的,但因为是赵无忧要用,早前就已经加固密封,极尽规整。里头燃着火炉,赵无忧僵着身子进去,抬眸瞧一眼里头哄闹的人群。 工部侍郎一声吼,棚内随即安静下来。 赵无忧慢慢吞吞的走到正前方,小老百姓哪里知道赵无忧是谁,见着这般阵仗当即跪地高喊,“参见大人!”至于是什么大人,鬼才知道! “都坐吧!”赵无忧轻咳两声,与简为忠并肩坐下。 这里,当属二人的官职最高。 锦衣随行,立在赵无忧身后,以防不测。 “诸位都是瀛渠边上的地保,虽然算不得正式官职,然都是大邺的子民,当为大邺尽一份心力。”赵无忧说的是官面话。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说:我是赵无忧。赵无忧的名声太臭,毕竟自己有个当丞相的爹,而这个丞相还是个不得人心,被称为奸臣的丞相。 简为忠与赵无忧一唱一和,这点官场上的默契还是有的,“今年春季雨水众多,钦天监恐临江暴涨,到时候水患难歇,祸害城内外的百姓周全。皇上爱民如子,如今下旨瀛渠清淤。为瀛渠一带的百姓,护得一片家园。吾皇圣明!” 百姓们一听是皇帝下旨要为他们谋福祉,当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高呼“皇上万岁” 见状,简为忠与赵无忧互换了眼神。 赵无忧起身道,“皇上圣明,尔等身为大邺的子民,当为皇上尽心竭力。瀛渠清淤,没有人比生活在瀛渠两岸的你们更了解瀛渠的情况。你们生活在水岸边,想来村落里不乏熟识水性之人!” 第24页 一语落,众人面面相觑,没敢吭声。 谁都不知道赵无忧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来拉壮丁的? 瀛渠两岸的百姓常年食不果腹,靠着半亩田地讨生活,过得极为坎坷。若是再来拉壮丁,基本上就是想把他们赶尽杀绝。 赵无忧笑了笑,“你们别担心,本官并无恶意,只不过本官觉得朝廷既然拨了银两,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官知道你们过得辛苦,所以本官决定,把这瀛渠清淤的事儿托付给诸位。你们出力,朝廷出钱,咱们双双合作,诸位觉得如何?” 合作? 一听说朝廷出钱,这些人就有些耐不住了。 老百姓本来就穷,沉重苛捐杂税压得他们直不起腰,如今能凭着自己的水性来赚点钱养家糊口,这倒是不错的主意。 赵无忧继续引导众人,“朝廷出钱,必定不会亏待大家,也不会拖欠一分一毫。本官以工部的名义在此保证,银两一定到位,还望大家能奔走相告,让水性好的男儿为国效力。这瀛渠清淤,也是造福万家之举。等到潮涨,大家也不至于被淹没家园。诸位意下如何?” 银两保证不会亏欠不会拖欠,还能避免潮涨之时家园被淹。怎么说,都是有利于百姓之举,而朝廷还出了钱。 这么一想,似乎没什么可争议的。 赵无忧笑道,“大家的工钱本官会依据行情给予双倍,每日一清,绝不拖欠。若是食言,大家可上衙门去告,少一分本官都会十倍偿还。今儿,把话就撂这儿!诸位觉得呢?” 简为忠愣了愣,这赵无忧做的还真是无本买卖。朝廷出钱,剩下的都变成了老百姓的事。 赵无忧的算盘打得极好,便是简为忠也不得不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赵无忧的心思太沉,你压根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就好比这一次,换做其他人,这么大的油水,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可赵无忧呢? 简为忠不知道赵无忧此刻到底在想什么,纵然夏东楼派人盯着这笔朝廷的银两,凭着赵无忧的聪慧,想要瞒天过海也不是很难。可赵无忧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放弃。 这是真的怕了夏东楼吗? 一个个地保都回村里统计人数,等到名单出来就可以开始清淤工作。 外头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春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工部还有不少事儿急需处理,简为忠离开了棚子。赵无忧轻叹一声,棚子里倒也暖和,她还真是讨厌下雨。 奚墨打了帘子进来,“公子,国公府的人来了。” 赵无忧凝眉,“国公府?” 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夏东楼已经大阔步的走进了棚子。 夏东楼当年随先帝东征西讨,也算行伍出身。先帝去世前,感念夏东楼护国有功,所以册为国公爷。可是谁都清楚,所谓的感念护国有功,不过是先帝担心,自己死后夏东楼会威胁到新帝皇权罢了!夺了兵权,给个虚衔,这才是先帝的本意。 可惜新帝不争气,夏东楼纵然是个虚衔的国公爷,却也逐渐的将手伸向了朝廷大权。 如今,还堂而皇之的参与了内阁。 夏东楼生得孔武,浓眉阔目,只一眼就足以教人生畏。走路生风,不怒而威之态,果然老骥伏枥,犹似当年。他压根没把赵无忧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赵无忧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纵然有点本事,也不过是仗着她老爹赵嵩的名义,作威作福罢了! “国公爷!”赵无忧躬身作揖。 一品国公,名义上是与丞相平起平坐的。而赵无忧虽为礼部尚书,也不过是个三品官员。 夏东楼冷哼一声,站在赵无忧跟前上下打量着她。 当初赵无忧以三甲第一,殿试第一的惊天之才留任朝堂,几年内从工部调任礼部侍郎,此后走马上任礼部尚书,成为大邺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尚书郎。就因为这样夏东楼更看不起她,只觉得这病怏怏的少年郎,不过是借着祖荫而坐的尚书之位。 赵嵩在的时候,赵无忧一直默默无闻的跟着,所以很少有人将视线落在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身上。而今赵嵩一走,赵无忧才算正式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虽然突兀,却也无可厚非。 “赵大人真是春风得意!”夏东楼冷笑两声,瞧一眼这简易的工棚,“听说赵大人正在为瀛渠清淤之事烦恼?” 第22章 本官看不懂督主的意思 “事情业已解决,多谢国公爷关心。”赵无忧不紧不慢的应声。 夏东楼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赵无忧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哼,是吗?” “国公爷不是都看到了吗?”赵无忧可不是好欺负的,她虽然不与人为恶,但也从不心慈手软,“还是说,国公爷想来挑一挑下官的刺?” “放肆!”夏东楼厉喝,“黄口小儿,竟敢这般无状。就算是你爹赵嵩在此,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无忧云淡风轻的笑着,“国公爷恕罪,只不过国公爷没听过一句话吗?放在心里的是尊崇,出现在眼里的不是西施就只能是眼屎。无忧并不觉得国公爷是西施,您觉得呢?” “赵无忧!”一声厉喝,夏东楼大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赵无忧的肩胛。 二人本来就离得近,谁也没想到夏东楼会出手,毕竟夏东楼是当朝国公。所以等锦衣卫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出手。 第25页 国公爷的爪子已经伸到了赵无忧的脖颈处,那白皙而纤细的脖颈,似乎只要轻轻一折,便能当场折断。 赵无忧心头一窒,只得喟叹。这夏东楼嚣张跋扈惯了,偶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父亲不在京中,若是夏东楼真要动手杀人,怕是谁都拦不住的。 窒息的感觉让赵无忧顿觉不妙,奚墨厉喝一声,已经冲上前去。 “是什么事,惹得国公爷如此大怒?连皇上的钦命大臣,也不放过?”那声音低徊飘荡,若来自地狱一般幽沉森冷,似远似近。分明带着少许笑意,无形中却透着难掩的悚然。 帘子打开,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东厂番子已将工棚团团包围,纵然烟雨迷蒙,亦不改傲然凌厉。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走进来,温柔的眸子,含笑望着眼前这一幕。 逆光中,赵无忧瞧着那一袭绛紫之色,何其璀璨明媚。不可否认,眼前的死太监,有着绝对傲人的资本。无论从身形还是容貌,哪怕就权与势而言,他也是无可挑剔之人。 当然,说是无可挑剔,还是少了一点。 穆百里褪了披肩丢给陆国安,顾自安安稳稳的坐在一旁,坐在火炉旁边暖手。 夏东楼这头还掐着赵无忧的脖子,赵无忧身边的人亦齐刷刷的拔剑相向。这番剑拔弩张的局面,陡然间被穆百里闯入,便显得格外尴尬。 仿佛想起了什么,穆百里抬头笑道,“本座只是来替皇上来瞧瞧,瀛渠清淤的部署。二位,继续!” 继续? 这会,夏东楼的气也泄了,当下收手冷哼,继而狠狠剜了穆百里一眼,拂袖便走。 目送夏东楼离开,赵无忧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奚墨等人出去。 “公子?”奚墨哪敢走,云筝也是一身冷汗。 “都出去!”赵无忧加重了语气。 奚墨无奈,只得与云筝行了礼,领着众锦衣,同陆国安等人一道退出去。 温暖的工棚内,赵无忧坐在穆百里的身边,将手伸到火炉上烘烤取暖,“我不会谢你。” 穆百里扭头望着她,“那么本座是亏了?” “你也不亏。”她望着哔哔啵啵的四溅火花,“你利用我对付国公府,以免国公府一人独大,这样的代价,不是比我的性命来得更重要吗?” “赵大人客气,本座只是不忍皇上的重臣就这样死在这儿罢了!”穆百里凝视着她素白纤细的双手,慢条斯理的将其包裹在掌心。 恩,还是记忆里柔若无骨,冰冰凉凉的感觉。 赵无忧眉心皱起,“督主一直都这样?” “嗯?”穆百里似懂非懂的望着她,眼底温暖如春,“本座听不懂赵大人的意思。” “是本官看不懂督主的意思。”赵无忧盯着交缠在一起的两双手。 说好的男女有别呢?纵然不是男女有别,那君子有别呢?即便不是君子,男人和男人之间这样暧昧不清,难道不是有病? 穆百里不以为意,“本座觉得赵大人这双手生得极好,果然是玩弄权术的好手。”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她想抽回,奈何这厮玩上瘾了,愣是握紧了不松手。无奈之下,赵无忧只得冷笑两声,“督主虎口上的伤还没好全,难道是想再添新伤?” “是吗?”穆百里干脆将她的手握至眼前,细细的验看,俄而望着齿痕犹存的虎口,难免有些黯然神伤,“不如本座也给赵大人留点记号?” 说时迟那时快,赵无忧惶然撤回双手,一脸愠色的凝视着,似笑非笑的穆百里。 赵无忧觉得,穆百里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他的眼里总是温暖中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光亮。那种光亮,并不是来源于她,应当来自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种眼神让她有莫名的熟悉感,而且让她有种时刻想要逃离的冲动。她虽然是个女子,但本身对于男女之防并没有多大的芥蒂,摸个手最多是觉得烦躁罢了,倒也不觉得是怎样羞辱。 抽回手,赵无忧开始回想,穆百里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 蓦地,心头骇然一窒。 难道是 微微僵直了身子,赵无忧道,“督主是特意过来的。”她可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多的巧合,所谓的巧合,不过是有心为之罢了! 穆百里笑意浅浅,“你若是死了,本座上哪儿再找一双这样好看的手。” 赵无忧挽唇笑得凉薄,“督主的癖好还真是奇怪,竟然喜欢看人的双手。听说司礼监有个珍品房,想必有的是宝贝。” “就差赵大人这双手。”穆百里似笑非笑。 “是吗?”赵无忧朗笑两声,竟然攫起穆百里的下颚,在穆百里略略一缩的瞳仁里,笑得温柔魅惑,“本官这双手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不如拿美人来换?” 穆百里先是一愣,此后笑靥如花,“听说赵大人不近女色,如今怎么想通了?” 第23章 诡异的胎记 “本官要的美人,最好是督主这般颜色倾城的。”赵无忧凑近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扇在他脸上。他不是喜欢毛手毛脚吗?他不是喜欢占她便宜吗?她赵无忧就是不喜欢吃亏! 喷薄而出的淡雅香气,缭绕于穆百里的耳鬓间,“借美人一夜,如何?”语罢,赵无忧笑得恣意,徐徐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