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贵真香火葬场》 第1页 [古装迷情] 《权贵真香火葬场》作者:春山居士【完结】 文案: 谢煜璟是建康最眼高于顶的权贵,他清傲嚣张,便是帝王都要敬畏三分。 可惜他被定了一桩不甚满意的娃娃亲,纵使对方温顺美艳,他亦冷漠对待。 楚姒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嫁给谢煜璟,她满心欢喜,只等待嫁。 可等来的却是一纸退婚书,那人连面都没露过。 楚姒幡然醒悟,从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 后来帝王认回楚姒,一朝成为襄华公主,她得众权贵竞相讨好。 突然有一日谢煜璟恢复了重生前的记忆。 夜半时分,他常梦见小姑娘空洞着眼站在他面前。 他开始后悔和楚姒解除婚约,他竭尽全力,哪怕脸皮不要也想求的她原谅。 终有一日他撕开荆棘,不顾周身伤痛拽着楚姒的手乞求,“阿姒,跟我回家。” 楚姒一点点掰开他的手,眼皮抬也没抬,语气冷淡,“你我毫无关系,回的哪门子家?” 雷电警告!!!!女主杀了男主两次,如果觉得这不算火葬场请点x哦!么么哒! 食用指南: (1)骂狗男主就好!!!女主亲生的! (2)女主美冷弱;男主擅长专权弄术,男主重生 (3)非典型追妻火葬场;退婚是有误会!!! (4)全文架空魏晋,考据党轻拍。 (5)sc!1v1!he!!!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姒/襄华公主,谢煜璟 ┃ 配角:求预收《他让白月光当外室》《偏执太子的失忆美人》 ┃ 其它:爱情,世家 一句话简介:狗男人,火葬场啊! 立意:千帆浪尽,保持初心 第1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 建康刚下过一场雪,街道铺了一层白,寒泠泠的冻人。 冷意拦不住行道两侧路人的热情,他们翘首以盼,静声等待,那种被扼制住欢欣的激动似乎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楚姒挑开帘布,朝城门口观望,人还没来,她捧着茶盏饮一口热茶,将心底腾起的兴奋压住。 坐在她对面的楚瑶却已按捺不住,她趴在窗户上,寒气席面犹不自知,只抱怨道,“谢郎如何还不来?” 楚姒眸光一顿,转了转茶盏道,“阿瑶,谢郎不是你喊的。” “凭甚我喊不得?”楚瑶微微抬起下巴,鄙夷的睨着她,“阿姐未免太霸道,满大街的女郎叫谢郎不知多少遍,我不过顺口说了一声,你便要警告我,阿姐还没嫁进谢家,这主母倒提前当起来了。” 楚姒将目光落到屋檐上的积雪,呼出冷气道,“你何必怨我?” 楚瑶噎住声,半晌回不了话,她愤愤起身,待要与楚姒吵,外头突然爆出欢笑声。 “谢郎回来了!” 楚瑶急忙探身去窗外,果见数辆牛车入过道,其后北府兵随行,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英武儿郎。 牛车缓缓行过来,一路被鲜花瓜果淹没,若不是有北府兵护卫,只怕女郎们要蜂拥上前。 楚瑶扬起手对着牛车的方向呼喊,“谢郎!谢郎!” 其中一辆牛车停住,有人掀起车帘朝外看,他的脸沁在冬日里,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顷刻便将繁杂摈除去。 他循声看向楚瑶,薄唇平直的看不出一点笑意,转而又将眼眸投向楚姒,只这一刹,他整个人就如初雪融化,他浅浅挑起唇,将舌抵在齿间,冲着她呢喃道,“阿姒。” 他们相隔的有些远,遥遥对看也不能确定看的就是对方。 楚姒的脊背挺直,她抿着唇,五指也因紧张不自觉握紧,她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可眼睛却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阿姐,谢郎闻声来看我了!”楚瑶耸起秀气的眉向她炫耀道。 楚姒颤一下睫,收回视线兀自喝茶。 楚瑶得意的转回眼,支着头殷殷看牛车,却见那头人已放下车帘,隔绝一切的窥探。 她难免气馁,眼看着人走远,她在座位上更是坐不住,只道,“我们也回府吧。” 楚姒置若罔闻,自顾啄茶品糕。 楚瑶神情倨傲,她抱着手臂道,“阿姐,你心真是野了,连家都不想回吗?” “阿兄还没回,你要走你走,我跟阿兄一道,”楚姒淡漠道。 楚瑶灵机一动,怂恿她道,“我给忘了,阿兄约莫是去给谢郎接风,左右是等,不如咱们去找阿兄吧。” 楚姒抬起眼,她的瞳孔黑而亮,注视着一个人时,即使面无表情,也无端会生出一种蚀骨情深,她浅声道,“阿瑶,我就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想到哪里,不用撺掇我随你一起。” 楚瑶胸腔里地怒气霎时爆发,她将茶盏往地上一砸,姣好地面容显出一丝戾气,瞪着楚姒道,“若不是我求家家①,你根本出不了门,家家说过,出门你得听我的,你不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违逆了她吗?” 楚姒眨一下眼,道,“你把我当你阿姐吗?” 你和家家把我当家里人了吗? 她的口里泛着茶苦,可她到底没有把后面那句话抛出来,这话问的可笑,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楚瑶青着脸,倏地盘坐下来,愣是憋着气不答。 两人相顾无言,屋内静谧的突兀。 第2页 良晌门被敲响,婢女低柔的嗓音透进来,“两位女郎,郎君派人过来,要先送你们回府。” 楚瑶拂袖起身,侧脸望她道,“阿姐,阿兄遣人过来,你还想坐到几时?” 楚姒饮尽茶水,从棉席上站起,缄默的立在她身后。 楚瑶拉开门踏出去。 有飞雪纷涌进来,直冲楚姒面颊,寒凉刺骨,她举手抹掉雪水,跟着出了屋。 雪下大了,一路行的艰难,她们回府已近黄昏。 袁夫人着人烧了炭火,叫她们两姐妹进主屋。 “一早出门,回来天都黑了,谢煜璟便有那般好看,叫你们都不想回家?”袁夫人将方几上的两只小熏炉递给她们,漫不经心道。 楚瑶抱着熏炉,娇俏的往她怀里一靠,“家家可不能怪我,是阿姐非要赖在茶肆里,我说走她非不听。” 楚姒闻话,立时跪倒在地,“家家,我只是想跟阿兄一起。” 袁夫人捏一下楚瑶脸边的腮肉,将她从怀里推出去,仰首道,“你起来说话。” 楚姒照话站好,低着头等训诫。 她低首的姿态婉转,黑如墨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披散下垂,将将能拢住她的腰,纵使如此,也无法遮掩她的纤细,那一身细白的肌肤光可鉴人,只一眼便能摄人魂魄,吴人②之美尽能体现在她身上,即便她尚未及笄,这美却已乍现,难藏得住。 袁夫人端视着她,少顷笑道,“阿姒急着嫁人了?” 楚姒抱紧手炉,几乎慌乱的摇首道,“家家!我,我没有这么想。” 袁夫人踢一只方凳到她跟前,示意她坐。 楚姒屏声坐下,手上已汗湿。 袁夫人交叠着腿,慢声道,“咱们楚家虽不是什么大的氏族,但在南地这一带也算排得上名望,你上赶着凑到人家面前,没觉得落了身份?” 楚姒急促的看她一眼,哑声道,“我只是随阿瑶过去。” 袁夫人点头,扬手对着楚瑶就是一巴掌,“你们出门我提前说过,不要给楚家丢人,你带着你姐姐去街上看人,反倒全往她身上推,你欺她木讷,便能在我面前添油加醋。” 她呼出一口浊气,阴沉沉的望着她,“我当真把你宠坏了。” 楚瑶含泪捂着脸从床上爬起来,规规矩矩的跪好,眼底的恨意却愈加浓烈。 袁夫人呵一声,乜过楚姒道,“阿姒,我从未打过你,但是如果你做出寡廉鲜耻的丑事,丢了楚家的脸,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 楚姒陡一身战栗,终是闭唇未答。 袁夫人拽起楚瑶,疼惜的用手抚着她微红的面颊,语重心长的和楚瑶道,“他们谢家才入建康二十余年,根子才刚稳,如今却越发张狂,不过是手里有北府兵,便连建康其余南方世家都不看在眼里,你阿兄是要入朝参政,与他们这些无礼的侨人③避无可避,才逼不得已先和他们结交,可你是未及笄的小娘子,若瞎掺和进他们之中,免不得有流言蜚语传出,建康就这点大,你的名声坏了,以后议亲谁还敢要,你是家家的心肝,家家可看不得你这般糟践自己。” 楚姒旁听着话,心间一片凄凉,就是这样,她们才是母女,她根本融不进去,家家从没将她看在眼里,当着她的面就能说谢家人的不是,丝毫未考虑过她的感受,她这个女儿就像抱来的。 袁夫人看楚瑶情绪渐稳,才放开她,下地去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件白色狐裘给楚姒道,“这件狐裘是谢煜璟特意着人送来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楚姒的难过便一扫而空,她摁着喜意,伸手去摸那裘,一片纯色,不参半点杂毛,是极好的白狐皮毛制成的,她轻轻弯一点嘴角,胸口又暖和起来。 袁夫人凉薄的看她笑,冷不丁泼冷水道,“你和谢煜璟的婚约原是你未出世时就定下了,我知道你中意他,但我得提醒你一声,谢家人蛮横的狠,这桩婚事是皇帝陛下定下的,说到底是为了稳固他们在建康的统治地位,现如今这建康除了桓家,便只谢家拥有私兵,侨人向来尚武,他们在建康城内横行霸市,吴人有再大的怨言也不敢阻止,我跟你坦白了说,谢家在这建康已勉强称得上是一等世家,咱们楚家只是他们的垫脚石,用过了就丢,这婚约他们迟早要来解除,我劝你别太放心上。” 楚姒咬住下唇,蹙眉道,“家家,可他每年都会送我礼物。” 袁夫人往她面上瞧,继续冷着声道,“人说女生外向,阿姒你向着他,可曾想过他也向着你?” 楚姒犹疑着答不出。 袁夫人扬唇一笑,随即摆手做轻松状,“我随口一说,你当我胡言乱语吧。” 楚姒拿着那狐裘更是如鲠在喉。 袁夫人瞥着她,重又叮嘱道,“阿姒,你是楚家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变不了,往后路往哪儿走,你的出身在这里,贫贱了,楚家是退路,登高了,楚家需要你扶持,你可不能做那忘本的小人。” 她用话逼迫着她背负起楚家,令她无处可退。 楚姒将手压在胸前,淡声道,“家家的话我都记在这里,不会忘的。” 第2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 院外传来狗叫,袁夫人随手拾一件长袄穿上身,对她们二人道,“待屋里别出来,我去看看是不是你们阿兄回来了。” 第3页 她趿着笏头履慢条斯理的出去了,颀长的身形从背后看都让人赞叹,袁氏风采在她身上显露,岁月对她极其优待,纵然人到中年,风韵也犹存。 “阿姐。” 楚姒从怔忡中回神,侧首望楚瑶。 楚瑶歪身靠到凭几上,嘲弄的瞥她,“这件狐裘宽大,适合身量长的人穿,阿姐这样纤瘦,狐裘穿你身上简直不伦不类。” 楚姒眸色愈冷,她攥紧狐裘,压着嗓子道,“阿瑶,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要妄想,家家给你的那一巴掌你还没长记性?” 楚瑶冷呵一声,“阿姐吓唬谁,家家打我是做给你看的,你没听她说吗?谢家没那么好相与。” “家家的话,我自然是听的,”楚姒摸摸那裘衣,声音似浸在冰水中,“那你听吗?” 楚瑶晃晃腿,冲她眯眼笑,“阿姐,从小到大你可都得让着我,这回怎么就硬气了?” 楚姒寡淡的看着她,“我让你是因为你是我姊妹,但他是我未来夫婿,亦是你的姐夫,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你还知道羞耻吗?” “阿姐是觉得自己必然能嫁入谢家,”楚瑶眦牙挑衅,她才十三岁,这般恶毒的动作在她做来,竟有一种俏皮感,她摇摇头,讥笑道,“阿姐太过自信,你们的婚约就像家家说的,是皇上赐下的,如今谢家强盛,只要谢郎跟皇上稍稍一提,这婚约就算不得数了。” 楚姒掀起眼皮,“他不娶我难道娶你?” “阿姐愿意吗?”楚瑶盯着她问。 楚姒斜一抹笑,“绕这么多弯子,还是要我退步。” 她直视着她,嘴边的笑逐渐冷却,“过不了我这一关,纵然你入谢家,也只能是姬妾,上赶着往他跟前贴,也不嫌落了身份,家家最应该训斥的是你,楚家有你一日,迟早抬不起头,连自己的姐夫都觊觎,这是良家女子所为?” 楚瑶凶着眼,“没有你,谢郎就会娶我,阿姐,你没发现你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吗?” 楚姒面色发白,她深吸着气,勉强稳着声道,“娶你,梦里娶你,他可曾正眼看过你?不说其他,家家也不可能让你嫁过去,毕竟你是她的心肝,她怎么能将你嫁给她最厌恶的侨人呢?” 楚瑶气血上涌,抓起案上的小杯就要往她身上砸。 “你砸啊,刚好将我砸伤了,家家过来再给你一个耳光,省的你不知天高地厚,”楚姒仰起脸,看她狗急跳墙。 楚瑶捏住杯子,咬牙切齿道,“阿姐惯会在家家面前装可怜,可你却不知道一件事。” 她话停在此处,从容的将杯子放回到案桌,颇有深意的笑起来,只不再说了。 楚姒当她故弄玄虚,微一偏身望向桌边的一盏灯,烛火摇曳,意外的让人感觉到宁和,仿佛在风雨倾轧中,也能屹立驻足。 屋门又被推开,寒风袭进,袁夫人噙着笑进来,其后跟着一男子,朗目修眉,身形雅正,犹如松月。 楚瑶蹦下床,笑嘻嘻的叫他,“阿兄!你可回来了,我们等的肚子咕咕叫。” 楚姒立在一旁,远山眉生悦,静看着他们闲话。 “你阿兄饱腹回来的,宴客哪有饿肚子的理,”袁夫人按着他的肩坐倒,搬来一张胡床①坐在他身旁,“阿琰,她们可都眼巴巴的等你回来,你不会两手空空回来的吧?” 楚琰温笑一声,“买了胡饼回来。” 胡饼原先是北地的小吃,随着北方氏族南移,这样的小吃也慢慢传入了建康,胡饼味香,极招小童喜爱,便是像楚姒她们这样的世家贵女,偶尔吃一次,也会回味无穷。 楚瑶自觉满意,也不管人都在屋里,就跑着出去了。 袁夫人摇着头,“她们吃着精米长大,那等粗食还是少吃为妙,免得把脾胃磨坏了,到头来受罪的还是她们自己。” 楚琰浅淡点头,话过耳边就忘。 袁夫人关心的是其他事,她的手按在桌上,沉声问道,“你跟谢煜璟提过那事吗?” 楚琰面有不豫,“家家,他才刚从洛阳回来,此事还是稍后再提,好歹让他歇个两日。” 袁夫人将手往桌上一拍,厉声道,“你懂什么!徐州刺史②刚被撤职,正是好时机,两日一过,你能保证无人前去上任?” 楚姒怔怔地看着他们,颅内一片轰响,炸的她几欲透不过气。 楚琰无奈地皱起眼,温润着声和她讲道理,“家家,入朝不一定非要担武官,朝堂中也有半数文官,世家子弟多在其中,耶耶③是光禄卿,您为何一定要我从武?” “你们楚家也就是祖上积德,才能撑到如今的年头,你耶耶在光禄寺混吃等死,你难道也想向他学?”袁夫人长长叹出气,嗓音柔下来,“咱们吴人温和不兴战事,手上是多田产农人,可如今的年头你还看不出来吗?谁手里有私兵,谁才能立足,阿琰,不是家家逼你,这楚家不能败在你手里,过不了几年,楚家的郎主就是你,可你还在和那些闲散子弟日日清谈,时不待人啊,你不谋求未来,莫非是以为这安稳日子能过几辈子?” 楚琰难堪的看一眼楚姒,羞愤道,“您让我去求谢家郎君,可有想过我会颜面无存,阿姒往后嫁与他,亦会被谢家人耻笑,您不过简单的几句话,便要我和阿姒两人一辈子负罪,您不觉得您自私?” 第4页 袁夫人定定的瞪着他,倏地哧笑,“我自私,我怎么养了你这个蠢儿子,谢煜璟是我楚家的女婿,让他帮你一把有什么错?他们谢家能在这建康立身,靠的是楚家,如今不过是让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将你调入徐州,这又如何牵扯到面子上?他们当初来建康时,南地的世家谁将他们看在眼里,若不是你耶耶傻,与谢鎏逸结交,他们能这么轻松的在建康安居?莫说他谢家,就是那龙椅上的,若没有我们楚家……” “家家!”楚琰喝声将其打断,他颤着眼看楚姒,她一脸不知所措,他站起身,大声道,“谢家强势是他们自己争气,北府兵才被谢煜璟接到手里时,连武器都配不齐,可是谢煜璟花了三年时间,便将北府兵重新编制,去老纳新,北府兵在他手里重新活了,您说谢家靠咱们,明明是谢煜璟以一己之力将谢家从烂泥中扶起来,您现在却把他曾经做过的努力全部抹掉,您未免太轻狂!” 袁夫人面色铁青,一字一句道,“他谢煜璟不过二十,就官拜持节都督,出任谢家郎主,你呢?你除了和那些狐朋狗友醉卧山水,你能做出个什么名堂?你怪我咄咄逼人,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无能!” 楚琰抖着手,赤红着一双眼,“原来在你心里不入武职便是无能,您忘了外祖和杨太傅,他们都是文官出身,天下寒士和豪门贵族无不敬佩他们,他们以一身才学报效大燕,一样青史留名,您分明是想走捷径,这天下够乱了,武力争夺只会徒添生灵伤亡,文士怀柔,照样能□□定国,谢煜璟奇才,可他是受尽了苦楚才撕开一条血路杀出来,他出入战场不下二十次,命就在刀刃上,他打下了一片疆场,可您问问阿姒!” 他伸手朝楚姒方向指去,长声道,“他出征,她怕不怕?” 楚姒低下头,羽睫轻动,便有湿意出。 袁夫人闭唇,脸已难看到了极致。 楚琰翻起桌上的茶杯,提着茶壶倒一杯茶猛灌进口中,他呼出一口浊气道,“家家,您想楚家好,我也想楚家好,可我不想楚家变成别人嘴里的附庸,阿姒的夫家我不会去求,我是文士,我重气节,您说我死要面子也罢,我绝不可能向您妥协。” 袁夫人惨然一笑,一身荒凉的走了出去。 屋内顷刻寂静。 楚琰抹一把脸,朝楚姒歉意的笑笑,“阿姒,家家的话你别在意,她只是想岔了。” 楚姒浅浅勾唇,“家家的话,我听过就不记得了。” 楚琰疲惫的颔首,张口打哈欠,转出屋去歇了。 楚姒抱紧手里的狐裘,将头埋进去,半晌她恢复成平静,缓慢的跨过门栏,出了院子。 主屋离她住的樟檀院不算远,走过去一炷香时间就到了,地上结冰,她的婢女绿竹边打伞边扶着她,走起来慢的很。 走过回廊,恰好经过水池,这片水池她出生时就在了,据说还用里面的水做洗三,这话是她耶耶说的,真假就不知道了。 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昂头往天上看,细雪还在下,偶有几片飘到狐裘上,她抬手将雪花掸去,举步继续绕着水池走。 正走到假山处,就见楚瑶孤身一人斜靠在假山上,见着她皮笑肉不笑道,“阿姐,一个人走路多寂寞,我陪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①胡床:就是板凳。 ②刺史:魏晋时期的地方官,但是是武官,可以掌兵权 ps: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官职太乱,我主要参考的是大致。 ③耶耶:父亲(魏晋称呼) 第3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3 楚姒站住脚,正眼在她周身瞧,“你我不同路。” 楚瑶无趣的甩甩袖,踮起身过来走,她长得像袁夫人,就连身姿也如她一般修长,南地女子多娇小,她在其中已算是高个,就是楚姒在她跟前,也比她矮上几分,光凭外形来看,这对姐妹实在不像姐妹。 她走到楚姒右手边,一把将绿竹手里的伞抢过,绿竹伏下身退到她们后方。 “阿姐在家家面前从来娇怯,转头私下又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死鬼模样,阿姐两面三刀这么会做人,可惜却还是捂不热家家的心呢,”楚瑶转着伞柄,任飞雪掉落。 楚姒吁着气,拉开狐裘披在身上,低声道,“阿瑶,你说家家知道你背地里如此恶毒,你那层皮还能保得住吗?” 楚瑶目下愈暗,嗤地一声,“拿家家吓唬我,阿姐莫忘了,家家最疼的是我,你在家家心里,一棵蒜都算不上。” 她忽又啊着,讥诮道,“我说轻了,蒜还是算的上的,毕竟家家可还指着你的婚事给楚家引路呢,阿姐也是惨,家家哪里把你当个人,就是条狗,那也能得主人看重两眼,阿姐这样,连狗都不如。” 楚姒捏紧手,转而又放松,她偏着面,望向池面,喃喃道,“是啊,家家可还指着我给楚家铺路。” 她微微弯下腰,伸指往冰面上一戳,那冰薄薄一层,她戳一下,就碎开,她的手指也冻红了,她专注得盯着手上沾到的水,温温一笑,“她对我是千千万万的狠,对你却是满心柔软,可那又怎样,将来嫁进谢家的是我。” “又不是你,”她第一次当着楚瑶的面开唇笑起,粉面红唇,只这一笑,她的面庞就蕴出了艳,潋滟妩媚,是那徜徉山水中的文人墨客都难以描绘的绝色,建康风流美人,只要她愿意弯唇,就能独占头一份。 第5页 楚瑶一脸阴厉,她抬伞逼近她,恶声道,“阿姐竟也如此狂妄,谢郎如今是建康最负盛名的郎君,仰慕他的小娘子数不胜数,只要他愿意勾手,什么样的女郎没有,那一纸婚约绑住了他,你就以为他一定会履行?” 楚姒没情绪的哦一声,“那你确信他不娶我了,便能看得见你?” 楚瑶刹那懵然。 楚姒挑起眉,眸中淬出冷,“我出生下来就和他定了姻缘,便是他不喜,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哪容你在其中挑拨离间,你就是投怀送抱他未必就接,建康未婚贵女里,这样不要脸的肖想男人,你是头一个。” 楚瑶一阵怒火攻心,她将伞丢给随后的绿竹,绿竹撑起伞担忧的看着她们,踌躇着要不要去叫人。 楚姒给她递了个眼色,她立时不敢乱动。 楚瑶面色已显狰狞,她伸出双手,要来掐她,“阿姐从来嘴上不饶人,只当我说不过你便是你得胜了,我不给阿姐一点教训,阿姐只怕是真当自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她的手刚搭上楚姒的肩,楚姒便将身朝后方水池倒去,她轻微颔起首,脸色溢出从容。 只听“噗通”一声,楚瑶惊呆,身后绿竹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雪夜异常寒冷,那池中的水更是刺骨的冰,楚姒被救上来已是神志不清,脸色青灰一片,仿佛随时会断气。 给她诊断的医女抬袖练练擦汗,直对袁夫人道,“夫人,女郎周身寒气过重,须得施针除湿。” 袁夫人抬手往楚姒额上摸,那肌肤凉的回不了热,她虽漠视她,可到底养在膝下多年,她不免心揪,只淡着情绪问道,“能保证身体一如从前吗?” 医女道,“女郎身子骨还未长成,在水里太久,寒邪盘踞在体内,我只能尽力布针祛除,这往后都受不得冻,小病小痛的可能就随身了。” 袁夫人沉着脸,退出房门留她施针。 她一出来,楚瑶就慌乱的大睁着眼跟她辩解,“家家,我没有推阿姐下水!” 袁夫人脸已黑的不能看,她忍着火气朝樟檀院外走,楚琰和楚瑶沉默的跟着她,直走进了主屋,她令人将门关上,正身端坐在长杌上,睨着楚瑶未动。 楚瑶惊慌失措的冲到她面前,依然嚷着,“家家!你不能信阿姐,她是自己掉下去的,我根本没有碰她!” 袁夫人照着她的面狠狠给了一耳光,打得她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楚琰急忙挡在楚瑶身前,“家家,阿瑶还是个孩子,您跟她好好说她会听,别打她。” 袁夫人紧缩着眉心,朝他道,“把你耶耶找回来,他若死在外头酒坊里便罢,没死,就给我把他拖回来,这一家子出事,他还浪在外面,到时候人笑话,还得丢我的脸。” 楚琰凝住眉,转身离开了。 袁夫人从长杌上下来,蹲身到地上,俯视着楚瑶道,“你阿姐从小到大都避让着你,你回回牟着她欺压,仗着我疼你,这家里谁不捧着你,她自小比别的孩子懂事,你想要什么,她都不会跟你争抢,你还不够,还想要她的命,阿瑶,我怎么就把你教的这般狠毒?” 楚瑶呜咽着想去抱她的腿,急急的求道,“家家!你信我,我没推她,她害我!她害我啊!” 袁夫人拂开那两只手,对一边的老嬷嬷道,“把她压到祠堂里,家法伺候。” 老嬷嬷将楚瑶往外拖,她哇的大声哭出来,无力的张着手道,“家家!我没有推她啊,你为什么不信我……” 袁夫人隐现一丝不忍,旋即背身去不再看她。 老嬷嬷很快将她拉了出去,哭声渐行渐远,直到最后听不见。 楚琰回来的很快,其后跟着侍从,抬着一个醉醺醺的人。 袁夫人等在樟檀院前,一看见他们,只觉脊梁骨都坍塌了,她煞白着脸冲过去,一把揪住醉鬼的前襟,左右开弓便是两下,打的他晕乎乎酒醒,她才放手退到门边冷眼旁观。 “楚昭鹤,楚家的人死绝了也叫不回来你,这家你不如趁早放给阿琰。” 楚琰拧紧眉,倒不好插话。 楚昭鹤抬起手,他忙过去将其扶住,楚昭鹤抬眼瞥过她,半声未出,甩甩头便进了樟檀院。 医女已为楚姒施过针,人已清醒过来。 楚昭鹤入内就见她苍白着脸靠在床边喝药,心下一时发软,柔声道,“阿姒,可好点?” 楚姒将药碗递给绿竹,浅薄着声道,“劳耶耶烦忧,没多严重。” 袁夫人在后面进的屋,她突兀出声问楚琰,“你去找你耶耶,他和谁在一道?” “……在场的多是熟人,”楚琰夷由着看一眼楚昭鹤,将后一半话放出来,“谢家伯伯也在。” 袁夫人心里一咯噔,气笑了,但又顾忌楚姒刚醒,她愣是忍耐住,只朝楚昭鹤刮了两下眼刀。 楚昭鹤微显尴尬,他也怕袁夫人吵,先起来和楚姒道,“夜深了,耶耶不打扰你,等明天再过来看你。” 楚姒点点头。 一行人全退出屋,走远了就依稀听见吵闹声。 楚姒张着眼,听那声音缓缓模糊,她心底空成一片,谢家的伯伯知道了,他也会知道,他会来吗? 谢煜璟吃了接风宴才回府,他一身酒气,沐浴过后就坐在庭院里赏雪,建康的安宁能轻松将浮躁沉淀下来,他有一段时日没如此安逸了。 第6页 长廊尽头,有一女子聘婷着身姿走过来,瞥见他俊雅的侧颜便羞粉上脸,她轻眨着睫,慢慢到他身侧,微一屈身给他行礼,“郎主。” 谢煜璟提起小炉上的茶壶,斟一杯清茶,抿了一口道,“你不是我谢家人,不必称我做郎主。” 那女子涩声道,“是。” 谢煜璟将茶杯盖过桌子,他手背上有两条伤疤,深得很,一眼醒目。 女子瞬时惊呼出声,“郎君伤的如此重。” 谢煜璟忽略过她的话,放空双目看着夜色,沉声问道,“老夫人如何了?” 那女子便不好再盯在他手上,软声道,“郎君不在的这段时日,老夫人的头风复发过几次。” 谢煜璟的神情发木,只道,“辛苦了。” 那女子得他一声辛苦暗自窃喜,嗓音里都似沁出蜜来,“柳漪得郎君相救,才免遭土匪糟践,能为郎君分忧,亦是报恩。” 谢煜璟乜她,“救你的是我麾下北府兵,我带你入府仅是因为你恰好会治头风,旁的想法望你收收,若叫我再发现,谢府不会留你。” 柳漪心下一坠,欠身答是。 谢煜璟直身远眺,未再与她多言。 柳漪神色一灰,悄悄退走了。 雪下大了,地面结出一层白,有人歪歪斜斜着闯进院里,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凌乱的脚印,暗黑污了白,着实糟蹋人眼。 他沿屋廊一直向下,正看见谢煜璟慵懒着眉眼,他便抬腿倒在茶几另一侧,满身酒气。 谢煜璟替他倒一杯茶水,瞥着他泛红的脸道,“耶耶从哪个酒肆钻出来的,不回屋歇息,过来找我有事?” 谢鎏逸汲一口茶,漫不经心道,“阿姒落水了。” 第4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4(二改) 谢煜璟放下茶壶,脸上的懒散泄尽,“耶耶从何得知?” “楚家大郎冲进酒肆,将楚昭鹤连拖带拉回去,我就坐在他们一边,”谢鎏逸闭目道,困意爬上他的脸,混着酒意他仿佛随时能入睡,“你去看她吗?” 谢煜璟眉心泛皱,面目变得冷峻,他将问题抛给他,“耶耶想我去吗?” 谢鎏逸那双眼睁开,斜看着他,“我管得着?” 谢煜璟全身依上凭几,脸在烛火下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朦胧,他说,“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耶耶常常夜宿在外,这府里冷清极了,耶耶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家家。” 谢鎏逸反盖住杯子,从席上起身,侧过脸道,“谢家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你难道还想支配我的躯体?阿璟,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育之恩,你孝顺她,你可曾念过我?” 谢煜璟低首注视着腰间的玉带钩,转而歪身扬长着声道,“我自是念着耶耶,可耶耶心底有疙瘩,这谢家耶耶一早可没想过交到我手里。” 谢鎏逸哈哈大笑,“我自己造的孽,让谢家断送在我的手里,我是无能没用,谢家在你手里兴盛,可那顶上的也未曾看你一眼,你不过是他手底下的一条狗,他让你去何地你就去,阿璟,何必呢,那个位置那个人你这辈子都无法企及。” “耶耶不必激怒我,”谢煜璟又望进院落里,大雪掩盖了枯枝落叶,连夜都被照亮了些许,幽暗中的白脏的让人无力愤恨,他觑着眼,“做错了事总该要付出点代价。” 谢鎏逸哼的一声挥袖离去。 谢煜璟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瞧不见他的面庞才显露出一丝道不明的神伤。 有枝桠压断的响声将他从怔神中拉回,他挑唇浅笑。 这混沌天地,一条路走到黑还能差到什么地步。 他执起灯踏进了房屋,只一瞬屋中便暗下来。 他睡得不算踏实,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直觉是被梦魇住,身体动不了,只得摸索着挪到手边,狠抠了一把,他的身体就又像是活了一般,自发的坐起来,有人递一盏油灯到他手里,他恍惚着站起,房屋开始扭曲变形,须臾时间他就发现自己站在廊道里,一眼望到头,尽是黑暗。 他像是被线牵住,缓慢的朝前走,每过一步,灯火便照亮他的四周,墙壁上雕着精致的花纹,细细看去,那竟是宫墙上的雕花,美轮美奂,奢侈精绝。 走到头,那里站着一人,着一身绛紫杂裙垂髾服,墨发直垂而下落至脚跟,她的肩膀细削瘦弱,竟似撑不住那身衣裳,颤巍巍的朝下掉,他想抬手去帮她整理,可是手才触到她的背,她蓦然转身,他的手便愣在原处,他看着她涂了口脂的绯唇一起一合,“谢煜璟,我恨你。” 他愣愣的凝视着她。 她弯起唇,淡薄如烟的脸瞬间升起清媚,她忽而伸展出手臂赤着足在他面前起舞,华服翻起,长发缭绕在她的周身,随着她的旋转,极快的将她笼罩住,最终作茧自缚,她摔倒在地上,那密稠的发铺满她的脊背,她背上的蝴蝶骨从发中微微耸起,似要展翅飞离。 他的胸口有细细的锥痛蔓延,他张口想唤她,然而陡然呆滞住,他不知叫她什么。 她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进了屋里。 他也想进去,那扇门却严密的合住,任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立在那儿,头一次焦急起来,他大声呼喊着,可是嗓音卡在喉咙里,他叫不出来,他突感无望,旋身想奔出去叫人,但他骤然发现,他被定在那里,动都动不了。 第7页 倏忽,有女子的尖叫破门而出。 那门从内大开,内侍宫女鱼贯冲进去,那殿内的熏香味飘出,女人倒在血泊中,已无生气。 谢煜璟瞪大着眼,泪水急剧汇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灯盏从他手里坠落,他拼尽全力冲破喉音嘶叫了出来,“阿姒啊!!” 随着这一声起,面前的人和物开始碎裂开,纷纷洒洒的飘散在各地,最后湮没消失。 留他一人身在无间地狱。 谢煜璟猛然惊醒,他坐起身,头疼的似要炸裂,他支着身抚到胸前的玉石上,触之暖手。 独山之玉,可以安魂镇灵。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记得最后那一声呐喊,可梦回忆不了,只心间堵塞尚在,让他仍有心悸。 门外有人敲响,“郎主起了?” 谢煜璟扶额躺回去,良晌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悉悉索索的人声响动,顺屋廊一直到他门前,吵得他睡意全无,他索性下床,着木屐朝门边走。 门一拉开,就见几个仆婢仓皇跪倒,“郎主!老夫人头风发作了……” 谢煜璟神情一凛,快步离了屋。 刚进沁兰院就能听到痛呼声,谢煜璟下颌发紧,急走到屋前,还未进屋,里面就传出哗啦声。 他顿了顿,还是跨过门进去。 这间房屋简陋的未置脆物,浑不像个常人居处。 他绕过屏风,迎面飞来一面铜镜,他险险避开。 铜镜砸在屏风上,撞破屏风也损碎镜面。 谢煜璟瞧着对面发疯的老妇,轻声道,“家家,夜半三更我们都要睡觉,您休息好了白天闹不成吗?” 荀夫人猩红着双目,“滚出去!” 她吼这一声还不解气,抓起地上的立凤履要往他身上砸。 柳漪急忙拦住她,好声好气哄道,“老夫人,郎君是担忧您的身子,您能养好病,他比谁都高兴。” 谢煜璟瞟过她,“出去。” 柳漪一讪,手下柔顺的在荀夫人太阳穴附近按压了几次,便退身走了。 门合上,房内仅剩谢煜璟和荀夫人,他弯身拣起铜镜,吹吹上面的灰,又放回原处,顺便就坐到旁边的方凳,垂眸道,“家家,您闹到现在,他也没来看您一次,您难道还不明白吗?他心里没有您,您哪怕把天戳破了,他都不会施舍您一眼。” 荀夫人咧嘴笑,“我要他看我什么?他在我这里就是个懦夫,我受尽了委屈,凭什么他能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 头风发作起来能疼的人满地打滚,她此时尚且神志清楚,但面上也是一脸汗。 谢煜璟瞟过她,站起来走到水盆边,端了水到她身旁,挽起袖拧干巾帕为她拭汗,“家家总以为吵闹会换来别人的一点回顾,您到底单纯,他心里从没有过您,您的一切举动他都感觉烦躁,哪里会来看您,他巴不得您去死,死了好给他腾地方,这样至少主屋是他的。” 荀夫人的眼里布满血丝,她推开他的手,顺势将水盆打倒在地,那水淌过地面,渐渐蜿蜒,蚕食着它所能触及到的任何地方。 “我死了,你开心是不是?我不死妨碍到你了?” 谢煜璟面上的温和消散,他漠然一笑,“家家为何如此想我?我可是您的亲生儿子。” 这一句亲生儿子将荀夫人激怒,她突地揪住谢煜璟的衣襟,目光屠戮着他,“你就是个野种!你也配是我儿子!” 谢煜璟随她看,笑里都带了挑衅,“家家忘性真大,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是野种,您是什么?” “啪!” 荀夫人发狠的甩手打在他脸上,直见他的脸被打偏了,红肿浮起,她颤着怒声咒骂他,“你怎么不去死!当初我真该将你掐死,你以为你掌控了谢家,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宗室子弟。” 她这般说着,嘲讽似的呵呵笑,“杂种永远是杂种,我不承认,你永远都名不正言不顺,你得感谢那个老畜牲,他可样样给你布好路,升谢家主,娶自己亲妹,我都替你们恶心!烂到阴沟里,也不怕天打雷劈!” 谢煜璟触碰一下面颊,火烧般的疼感着实刺激,他直起身,眼眸往下俯视着她,“家家说的自己好无辜,您既然不愿,为何要和他苟且,您得感谢耶耶,他真是能忍,若我是他,只怕您早死了。” 荀夫人顷刻扼住声,未几她长声笑出,笑得东倒西歪。 谢煜璟的眸光里她已然是个疯子,“家家总怪别人不好,您自己好到哪里去?便是所有人都坏,您一人独善,您善的了吗?” 荀夫人立时止住笑声,眼睛又盯向他,那眼里的潮湿混合着鲜红的血丝,似欲滴血,“我和他苟合?我是颍川荀氏出身,我会做那等污秽之事?是谢鎏逸!是他将我送到人家床上!只为讨好那个禽兽,他就能将自己的夫人送去糟蹋,你说他能忍,他当然能忍,给别人养儿子他还乐在其中,整个建康都找不到像他这样的王八,你是不是他的儿子有什么打紧,只要你还姓谢,往后你登天了,在他看来也算是谢家的荣幸,他还指着你光宗耀祖呢!” 作者有话要说:  独山和洛阳相近。 这一张建议和第八章 连在一起看,么么哒! 那个要说一下哈,男主是重生的,但是他的记忆被压制了。 第8页 第5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5 谢煜璟怔怔的回视着她,满腔不甘化为无力。 室内死寂,过很久他沉长的叹出一声,“家家,我是谁的儿子在您这里重要吗?” 他长得像荀夫人,眉深眼长,肤色也白净,端坐着时自有一种御风飞去的脱俗感。 荀夫人盯着他,眼眶又酸又涩,只在瞬息她就变了脸,狠声道,“你不该出生。” 谢煜璟颔首,俯下腰把水盆捡起放到桌上,他背过身,“家家说得对,只要我活着,就会唤起您过去的回忆,我死了,您才能解脱。” 他微微低垂下脸,片刻时间又道,“我生来就被你们盼着死,家家,我也是人,我也想活下去,我才二十,您忍心吗?” 荀夫人披泪而下,紧闭着唇不语。 谢煜璟等了一会儿,终是听不见她的回答,他清浅的抿笑着,瞬息那唇角的笑变得苦涩起来,他将手置于胸腔,但闻其中心跳愈发轻缓,他便匆匆走出了房门。 谢煜璟面上顶着巴掌印,一出来那些奴仆都噤声不敢上前。 柳漪打着胆子到他跟前,细声道,“郎君,您的脸……” 谢煜璟半点眼神都没给她,径直离去。 周边的仆婢皆窃窃私语,笑她恬不知耻。 柳漪一脸难堪,顿在廊下幽怨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里。 清晨雪停了,院子里的树木花草共一色,乍一看当真如入仙境。 谢煜璟的房屋门打开,有一娇俏女郎自廊檐一路蹦跳着进屋去。 “阿兄,你叫我来有何事?” 桌上放了一盘米糕,她不客气的趴过去,先捏一块塞嘴里,“耶耶早上又出府了。” 谢鎏逸风流好色,府内娇妾美姬都不能将他留住,他是天生的浪子,谁也不能让他回头。 谢煜璟看着她吃,等到她吃的打饱嗝了才撂话,“你代我去看看阿姒。” “阿兄自己不去?”谢清妍拍拍嘴边的碎屑,眼珠子往他身上一转,正对上他脸侧的红痕,她支着脑袋跟他笑,“阿兄去不了啊。” 谢煜璟从袖中摸出一只木盒递给她,“给她的。” 谢清妍将木盒放进腰间的香包中,犹豫半天还是打算劝劝他,“阿兄,家家近来脾性差,你还是少去她的院子吧,打成这样,连门都没法出。” 她是庶女,有的话不好说,谢煜璟待她自来好,她才敢提两句。 谢煜璟将手揣进袖中,略过她的话说起其他,“她若问起我,就说我在整兵。” 谢清妍答应下来。 一宿没消停,过五更天楚姒才睡着,不过也睡的不深,袁夫人进门她就醒了。 “家家,”楚姒欲要起身给她行礼。 袁夫人忙按住她,顺道将枕头垫高让她靠着,“别起来。” 楚姒乖顺的躺好。 因在病中,她看着甚是憔悴,鬓发稍乱却平添几分羸弱,很是惹人怜惜。 袁夫人拉起她的手生硬的摩挲着,谦声道,“阿姒,阿瑶尚且年幼,很多时候想法偏激,我已经罚了她,你不要记恨她。” 楚姒垂视着被褥上的莲纹,低笑道,“家家放心,阿瑶是我姊妹,我怎会因这点小事便和她离心?” 袁夫人勉强欣慰,把她的手放回被褥中,“早上谢府递来拜帖,谢家小娘子要来看你。” 楚姒面上没什么情绪,失落仅在眨眼间,转瞬即逝。 袁夫人没看出她的心思,当她犹在发懵,就接着道,“阿姒你一生病,谢家就来人看你,这样看,他们谢家还是看重你这个媳妇的。” 她暂住话,现一丝纠结。 楚姒望着她,“家家有话请直说。” 袁夫人眉尖打结,苦闷道,“你阿兄现如今只是个治书侍御史,往上咱们楚家也没人了,这些年虽不缺吃不缺穿,但到底是那些田产出力,其实早已入不敷出,这种事我本不该在你面前提起,等你及笄,你就要嫁去谢家,楚家的事和你交底也没什么用……” 楚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僵直着声问道,“家家是要我去求谢家?” 袁夫人身形一滞,旋即目中生泪,“阿姒,家家实在没有办法,近年风雨不顺,且北地战乱不断,咱们家的庄园田产又临近琅琊,王氏手握私兵,常常借故割走我们的田地,那些农人再是有力,也打不过他们,你阿兄若掌一方刺史,便能趁机训练府兵,假以时日,我们也就不怕再被王氏抢占,南地这一带我们也能抬起头来,娘家起势,你将来去婆家才不至于受人白眼。” “家家之前说过,谢家瞧不起我们,那一纸婚约他们迟早会撕毁,您让我去求他们,他们会帮吗?”楚姒道。 袁夫人唇线绷直,脸亦严肃了,她眼底的泪消散去,空留一片冷淡,“只要婚约尚在,他们就不可能不帮,除非你不想开口。” 她挑唇,“阿姒,你向来听话,断不会让我对你失望吧。” 楚姒怔愣住,竟点不下头去。 她从幼时就羡慕楚瑶,可以无忧无虑的在袁夫人怀里撒娇,而她只能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无论她如何努力的表现,袁夫人的眼里从没有她这个人,她活了十四年,没得到过一点疼爱,袁夫人和楚昭鹤漠视着她,当她是阿猫阿狗,她待在角落里,看了十几年,也盼不来他们的关切。 第9页 她以为这次之后,袁夫人会觉得亏欠她,她却算错了人心,芥蒂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即使她受了委屈能换来袁夫人一时的关心,但十几年的薄待不是假的,就像袁夫人所说,谢家拿楚家当垫脚石,现在她亦是楚家往上爬的垫脚石,没有解释,没有借口,没人会问她愿不愿意,她必须要承担这些责任。 可是凭什么? 她早该死心的,高贵的亲情她岂能奢望,她是楚家的臭虫,除了阿兄再不会有人把她当作家人,她在夹缝中成长,从此冷彻骨髓。 门被敲响。 袁夫人往她肩膀上一抚,起身往出走,正在门边和谢清妍碰面。 谢清妍乖巧的屈身施礼,“阿妍见过伯母。” 袁夫人虚托着她的手,目露慈爱,“阿姒听你来开心的不得了,快进去吧。” 谢清妍便提着裙摆小步进了门。 袁夫人嘴角的笑收住,瞥着一旁的绿竹道,“去端些茶点进房。” 绿竹应下声。 袁夫人便下台阶走了。 谢清妍一到屋里就活络起来,蹦蹦跳跳转过屏风,一屁股坐到架子床上,瞅着楚姒笑,“阿姒,我阿兄托我来瞧你。” 楚姒禁不住羞,“阿妍姐姐不要拿我开玩笑。” 谢清妍比她大两岁,但性子调皮,很能跟人打交道。 绿竹捧着茶点进来,为她们沏好茶又悄声离房。 谢清妍捡一块乾酪进口中,嚼一半又嫌腻,忙啄口茶才不慌不忙的从香包里摸出个木盒塞她手里,“阿兄叫我给你。” 她脱掉脚上的高齿履,直接钻进被窝里,跟她抱怨道,“大早上就要我过来,冻得我走不动路。” 楚姒被她的脚冰的一个寒颤,身子朝里缩了缩,让她躺下来,眼睛还看着木盒,欣喜之色难掩,“他有心了。” 谢清妍催她,“快打开看看。” 楚姒便揭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只金臂钏,她拿起来观看,那钏身镶嵌着数颗玉石,灼灼其辉,望之炫目。 谢清妍立时艳羡,“我阿兄可真不厚道,都没给我留一只,这金臂钏整个建康都不定有,我记得洛阳时兴这饰物,女郎们皆佩戴在手腕上,很是好看。” 楚姒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金臂钏带好,抬起来看,当真称的细腕皓白,肤如凝雪。 谢清妍赞叹两句,“阿兄有眼光,确实配你。” 楚姒面颊烧粉,挑别的话道,“他没受伤吧。” “那是自然,我阿兄若是都伤到了,那洛阳大约就保不住了,”谢清妍跟她吹嘘,鼻子都快翘上天,“我们谢家的北府兵可不是说着玩的。” 楚姒侧身注视着她,“那往后还会打仗吗?” “……阿兄只是暂时打退了魏国,目前敌兵虽退居千里之外,但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魏人狡诈,北地大片被他们占领,洛阳又极其繁华,商贾遍地,他们必定虎视眈眈,”谢清妍凝重道。 楚姒哑然,连年征战,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谢清妍看出她不安,便调出一副笑脸来安慰她,“往年北府兵新立,我阿兄都要亲临战场,这次之后就不用四处奔波了,北府兵已成势,洛阳一战,我阿兄直接垂坐堂前,令杜忠率兵前去围剿,大获全胜。” 她没说谢煜璟在前去洛阳的路上差点中埋伏,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可能就死在半道。 楚姒吊着的心有些微放平,她探手在床头摸索着,半晌拿出一个香囊,往谢清妍手里一放,小声道,“我在里面放了辟芷和江蓠,可驱秽气。” 谢清妍翘一边眉,嬉笑着将香囊扔袖中,“原来我成了你们的信使。” 第6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6 楚姒轻咳一下,自不多话。 谢清妍顿生紧张,“如何就落水了?” 楚姒淡笑,“天冷地滑,不慎跌进水里。” 谢清妍狐疑的睨着她,“阿姒,你说的太过敷衍。” “本就无意,你瞧着敷衍却是事实,”楚姒道。 谢清妍砸砸嘴,话头落在其他,“你身体估摸比不得从前,以后还得小心。” 楚姒嗯着。 谢清妍想了想,拿肩撞一下她,“我平日在家中习剑,西席①是我阿兄麾下一位女将,名唤夏岫英,为人很温和,阿姒你要不要也随我一道习剑,就当作强身健体了。” “……不妥吧,”楚姒窘迫道。 谢清妍看她脸笑,“你是怕阿兄知道了,觉得你不矜持?” 楚姒平躺着身,仰脸朝上看,“我平时出门很少。” 不是她想出去就能出去。 谢清妍了然,随即道,“我去和伯母说,她定会同意。” 楚姒抿嘴。 两人闲话一段时间已到晌午,袁夫人过来要留谢清妍用膳,谢清妍便提了让楚姒去谢府习剑的事。 袁夫人面色不太好,“阿姒体弱,舞刀弄枪的她不适合,回头要是伤到自己,得不偿失。” 谢清妍弯眼笑,“伯母放心,西席给我们配的是木剑,不到练成不会用真剑。” 楚姒安静的侧卧着,神色瞧不出悲喜,袁夫人瞟一眼她便很快收回,还是不同意道,“阿姒说到底还未嫁进你们府里,这样随意出入谢府,少不得惹人闲言碎语,她是女子,名声何其重要,这事当真不好。” 第10页 谢清妍皱眼道,“我和阿姒自小交好,我也常出入这里,从未见有人嘴碎过,阿姒现在身子差,更要将养,剑术向来养人,便是阿姒学不成什么,也能恢复体质,这样的好事伯母您就不要推拦了,我阿兄也不长在府里,他每日早朝过后还得练兵,连我都很少见他,您就当让阿姒过来陪陪我吧。” 袁夫人凝目沉思,良久她扬唇一笑,“既然阿妍你如此说,我却是多虑了,阿姒甚少出府,闺中知交也就你一人,你们小姊妹一起算解闷,我再阻拦就是我不通情理了。” 谢清妍半斜过脸给楚姒递了个眼神,得意极了。 袁夫人仅作不见,拂开卷起的袖口和她们说笑几句,她叫人在前屋摆膳,便不打搅她们回自己院子去了。 谢清妍膳后又待了些时候才走。 她走后大约一盏茶功夫,袁夫人折回了樟檀院。 楚姒歪依在窗边,看着她趟过院里的青石板,阴沉着面一路踏进门。 “阿姒,入谢府是你的主意?”袁夫人拉过长杌坐到她对面,脸上的凶明晃晃的显露给她看,“我曾经说过,不要给楚家丢脸,你还记得吗?” 楚姒拢好衣袍,柔和着嗓音道,“家家,我没想过去谢府,阿妍姐姐太过热情您看得见。” 袁夫人冷视着她,“你阿兄的事不用你再去开口,楚家还不至于到卖女儿的地步,我还是那句话,若你在未出阁之前做下出格的事,我绝不轻饶。” 楚姒嘴唇翕动,“为什么家家一定以为我会做出丑事?我在您心里没一点信任吗?您一面要我去求谢家,现在又说出此话,我怎么办都不能让您如意,我只是好好的待在院子里,阿妍姐姐过来看我是好意,您为何要把我想的如此不堪?家家,我是您的女儿吗?” 袁夫人倏地起身,直直地瞪着她道,“你在责怪我?” 楚姒落寞垂首,喃喃道,“不敢。” 袁夫人绕过长杌,在屏风边站定,“我让你求谢家,不是要你进谢家求,这样低三下四只会让谢家人更看低我们,你太小了,很多事我没办法和你说清,谢府你可以去,但是你及笄之后便不准了,他谢煜璟一日不放话娶你,我便不准你再主动往前凑,阿姒,我不会害你。” 袁夫人说完,冗长的叹息出,她争了这么久,到这个时候却胆怯了,她养了楚姒十几年,用时竟不忍心,妇人之仁说的可不就是她。 楚姒揪紧衣襟,锁紧双眉道,“是。” 袁夫人转过屏风,静默离开。 楚姒重新靠回窗边,目送着她直到不见。 她怅然地勾出一抹笑,迷茫丛生,她还有四个月就要及笄了,谢煜璟没来过府里一趟,他们的婚约像一条将断未断的线,她提心吊胆的期盼着他能过来敲定婚事,可是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会送衣物送饰物,说明他有空,只是拖着时间罢了,或许真像家家说的那般,他没想娶她。 屋外寒风吹过,落雪坠地,绿竹过来扶她上了床,她缓缓闭上眼,再不乱想。 谢清妍一回府就去找谢煜璟,被仆从告知他在书房,便顺着路往北边去,还未转出廊下,杜忠就一脸愁容的出了书房。 杜忠看见她,连忙一抱拳。 谢清妍将手背到身后,故意关切道,“杜将军怎么了?” 杜忠讪笑一声,拱拱手急速走开。 谢清妍没趣的撇嘴,三两步跨进书房。 谢煜璟没看她,他舀一小勺水将香炉浇灭,提起下摆盘坐到锦席上,浅淡着声道,“她怎么样了?” “还卧床,跟我说话都咳嗽,”谢清妍道,屈腿也坐下来。 谢煜璟眸色渐沉,翻两只小杯倒茶,推一杯给她,“怎么落水的?” 谢清妍吹一下热茶,小小的喝一口,“阿姒说是不小心滑倒,可我不大信。” 谢煜璟眉心微皱。 谢清妍置下杯,仰身在凭几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散漫的晃着,“我看她实在可怜,出府都不让,他们那一家子也不见得对她有多好。” 建康的贵女出府结伴游玩是常事,被困在府中不让出的还从未听闻。 谢煜璟呷着茶,“南地贵族多拘谨,比不得我们爽气,你若心疼她,以后多去找她玩。” 谢清妍往小桌上一拍,挺起身对着他谄媚笑起,“阿兄,我邀请阿姒过来府里习剑,她答应了。” 谢煜璟眼皮未抬,音色平稳道,“你过分了。” 谢清妍朝后缩去,嘿声笑道,“我是为她的身体着想,修习剑术能帮她恢复康健,总比在闺房里强。” 谢煜璟颠两下茶杯,忽地一下将茶水泼进炭火里,只听滋滋两声火就灭了,他才道,“她会被人指指点点。” “谁敢说,我撕烂他的嘴,”谢清妍柳眉倒竖,目火汹汹,蓦地她心头一跳,支支吾吾的看着谢煜璟道,“阿兄,阿姒还有几个月就要及笄了……” 谢煜璟夹起铁盖罩住炉子,脸庞未现半分思绪,“是得准备好及笄礼。” 他说的轻描淡写,淡然的让人看不出一点虚伪。 谢清妍心一横,咬牙问他,“阿兄,阿姒快十五了,你们的婚事难道不该说吗?” 谢煜璟看向她,“轮不到你操心。” 谢清妍霎时噎住,她匆匆自袖口里掏出个香囊,放到他面前,“阿姒让我给你的,她心里有你。” 第11页 谢煜璟腾手拿起那香囊,轻微一嗅,香气沁人心脾,他随意的将香囊系在腰间,与她笑道,“阿妍,你管的太多了。” 谢清妍大震,她睁圆了眼,“我听底下婢女说起,那个柳漪很是仰慕阿兄,阿兄留她在府中,是打算纳她为姬,还是准备娶她为妻?” 谢煜璟收起笑,神情阴冷的看着她。 谢清妍寒噤一瞬,她当即起身向他俯身道歉,“阿兄莫怪,我失言了。” 谢煜璟将手放到膝上,嗓声能刺伤人,“我留那个医女,仅是为家家的病,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回头领了罚别哭。” 谢清妍怯懦的瞥他,嘴里还在替楚姒说话,“阿兄,你岁数不小了,阿姒及笄后你们还是早早定下吧,她在楚家过的也不好,你娶她回来,也算是带她脱离苦海。” 她忖度着他的心思,把下面的话连着说出来,“你若不愿娶她,就不要再做那些让人误会的事,她那般好,自有人会来娶她,你也别耽误她,骗了她的心,还要耍着她玩,这样太可恶了。” 谢煜璟的手攥成拳,闷声不吭。 谢清妍直觉天灵盖抖三抖,吐吐舌头溜了出去。 风吹的竹叶沙沙作响,偶有的几片枯叶掉到地上,被风卷起在空中翻腾几周又徐徐飞落,恰好钻进窗里,落在谢煜璟的膝头,他犹自失神,过了好久才醒转,他轻捏起那片泛黄的竹叶认真翻看着,想从中寻找出一点绿,他看了许久,除了发现竹叶黄中带黑,连一丝绿意都看不到,他目露绝望,放手任那竹叶跌落。 他的手抚上腰间的香囊流连忘返,过半晌,他轻轻将其解下来揣进怀中,提脚出了书房。 细雪降落,白了他的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西席:先生,老师 第7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7 楚瑶挨罚后老实了几天,见着楚姒虽还是藏着怨恨,但表面也能装出亲和来,倒也让楚姒安适了两日。 可惜好日子过的太快,她病好的差不多就没那么清闲了,楚府的规矩多,袁夫人更是大家出身,后宅的行礼请安都得照着办。 化雪的天出太阳也冷,绿竹极为小心的搀着楚姒踩在石阶上,地面浸着冰水,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待上了屋檐,两人互视着笑,楚姒放开她的手由她帮自己理衣裳。 “阿姐今日竟来看家家了,我还以为阿姐懒在院里不想出来,”楚瑶跨过台阶进到檐下,她穿一身蜜合色对襟袄,显得俏皮活泼,就连话里的讥讽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也似无意。 绿竹理好衣裳就站到一边去。 楚姒才有闲心偏头看楚瑶,只一眼就不再看她,抬腿欲走。 楚瑶急走两步拦住她,一双妙目在她周身打转,嘴一翘夸赞的话就吐出来,“阿姐穿这一身茱萸纹间色裙真美,阿姐这一病容色未减反倒增了几分,我见了都眼睛发愣。” 她夸得太刻意,叫人一听就觉得话里有话。 楚姒象征性的挑一下唇,茶色的眸子未有波动,她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楚瑶冲她龇牙笑,“我想跟着阿姐一起去谢府练剑。” 楚姒合上唇,冷冷的看着她。 楚瑶凑近来,笑着歪一下脖子,“阿姐能帮我跟家家说一下吗?” 楚姒觑起眼,慢声道,“我的话家家会听?你这么有本事,自己去跟家家说不是更好?” 楚瑶嘴边的笑立刻平直,她站直身体,低眸俯视着楚姒道,“阿姐也太妄自菲薄了,你都能诬陷我推你下水,家家还就信了你的鬼话,你看,你在家家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我为什么要带你过去?让你趁机接近他吗?”楚姒问她。 楚瑶抓着腰边的缎带绕在手指上玩,很肆意的又笑起来,“阿姐是觉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楚姒说,“家家已经警告过你一次,如果你还不老实,就等着家家收拾你吧。” 楚瑶哈的一声,夸张的朝后一跳,做怯怕状,“我好怕啊,家家为了你打了我多少次,我可太怕了。” 楚姒看她就像看挑梁小丑,抬步道,“你挡路了。” “阿姐不带我,我只能自己去跟家家说了,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不留情面,”楚瑶道。 楚姒充耳不闻,走过她往主屋去。 袁夫人还在用早膳,看她们过来就让一旁的绾嬷嬷加了两副木箸,“今天巧,一起来了。” 绾嬷嬷置好食具便退出屋去。 楚瑶拉开凳子坐到她左侧,夹一块汤饼嚼着吃。 楚姒望着楚瑶那得意的面庞,默默坐到下首。 袁夫人给楚瑶盛了碗素羹,淡淡的跟楚姒道,“你身体才好,不用特意过来给我请安。” 楚姒眼神一灰,答好。 楚瑶喝着羹,做随意道,“家家,阿姐过几日是不是要去谢府?” 她嘴边沾了点米粒,袁夫人捏帕子帮她擦去,笑道,“你阿姐应邀去谢府玩,谢家小娘子和她亲的很,我看你阿姐也闷,就答应了。” 楚瑶撅一下嘴,“阿姐还没嫁进谢家,这般去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吗?” 楚姒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面部也僵硬起来。 袁夫人的温柔瞬间消失,她斜过楚姒,将手里的帕子扔到桌边,阴声说楚瑶,“阿瑶,分寸还知道吗?” 第12页 楚瑶立刻放下木箸,挺直脊背乖乖道,“我只是担心阿姐……” 袁夫人端茶抿一口,未应话。 楚瑶瞥她,“家家,阿姐一个人去恐落人闲话,不若我陪她一起去,有我在总不至于旁人会多话。” 袁夫人拿盖的手一顿,当真在思考着可行性。 楚姒望过楚瑶自得的脸,慢慢道,“家家。” 袁夫人分眼看她。 楚姒面有犹豫。 袁夫人道,“想说什么。” 楚姒咬一下唇,似下定了决心道,“家家,几日前阿瑶和我去朱雀街,他,谢煜璟入城时,阿瑶当着很多人的面大喊大叫……” “阿姐!”楚瑶慌得站直身,大声喝止她。 袁夫人一脸厉色,她看过她,问楚姒,“喊叫什么?” 楚姒神色戚戚,悲哀顿现,“……谢郎。” 楚瑶双腿一软,竟就当场跪倒。 袁夫人瞪着楚瑶,扬手猛拍桌子道,“你的脸皮呢!” 楚瑶抖擞着身,颤声哭道,“家家,阿姐说的您就信,您都不听我辩解的吗?” 袁夫人伸着手指直戳她的额头,“我早说过,谢家的人我不准你去招惹,你听进去了吗!谢煜璟是你阿姐的夫婿,你要不要脸!她性格软,你踩着她欺,你是要把她逼进绝境吗?” 楚瑶被她戳的朝后仰,倏然愤怒的打掉她的手,煞红着眼道,“家家!凭什么是她!嫁给谢煜璟的明明应该是我!” 袁夫人张起手抓住她的肩,寒声道,“你这辈子都别想嫁进谢家,你是楚家的女儿,你阿姐被他们绊住,我绝不允许你再落进去,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楚瑶顿时嚎啕大哭。 袁夫人双目发红,硬是不去哄她。 楚姒眸中升起水雾,轻眨一下就落掉。 袁夫人看她哭,瞬时心软,才想着要不要劝慰几句,绾嬷嬷从外边进来,低腰在门边,“夫人。” 袁夫人嗯一声。 绾嬷嬷便走至她身边,低头道,“郎主回来了。” 袁夫人哦着,没甚在意。 绾嬷嬷瞅了瞅楚姒和楚瑶,思忖着道,“郎主带了一个女子回来,言明是他新纳的姬妾……” 袁夫人噌的站起,火急火燎的冲了出去。 楚瑶看她离开了才敢起身。 楚姒递帕子给她。 楚瑶抓过帕子狠擦一把脸,又丢还给她,“你别落到我手里,总有一日我会还回来!” 楚姒卷起帕子转身就走。 楚瑶也跟着跑出去。 一出去就听到吵闹声。 抬眼去看,就见袁夫人眼眸尽是泪水,她声嘶力竭道,“楚昭鹤!谁让你把她带回来的!你把我袁氏放在哪里!” 袁夫人素来强势,她嫁给楚昭鹤这些年,无论楚昭鹤在外面如何寻花问柳,她都置之不理,只要别把人带回后宅,她只当这个男人死了,可是如今他堂而皇之的带人回来,完全就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楚昭鹤静看着她发疯,竟还弯唇笑出,“袁芷浣,你的仪态呢?” 他身旁的那个女人娇怯怯的依着他,暗暗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袁夫人怔怔地注视着他,有倾她扬起头颅,目露鄙薄道,“楚昭鹤,你可真是出息,这建康众多氏族,也就你楚家在男女之事上惯常乱来,楚婉姮能未婚先孕,你也能不顾颜面纳姬入宅。” “你住口!”楚昭鹤推开身旁的女人,慌乱的望向廊下楚姒,她正看着他们,稚嫩的脸上尽是茫然。 袁夫人一脸灰败,她悠长着声与他道,“你要她进门,可以,只要你我和离,随你纳多少人来。” 她说和离两字时,神情中的悲凉化为释然,她年幼时对楚昭鹤一见倾心,这些年的爱终于磨没了,她本来就是得过且过,若不是为了那一双儿女,她何必争到如今。 楚昭鹤烦躁的踢一脚院门,指着女人朝身后的仆从道,“把她送走。” 那女子包一眼泪还想抓他的手,“楚郎……” 两边仆从过来夹起她的两只手将人拖走。 袁夫人一身火气消尽,她疲惫的转过身,对绾嬷嬷道,“关院门。” 绾嬷嬷望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楚昭鹤,他脸黑的不能看,她嗫喏着道,“夫,夫人,郎主还在……” “关门!”袁夫人呛声道,随后便快步进屋去。 绾嬷嬷左右为难,踌躇在那儿不敢动。 楚昭鹤哼声转步走开。 院里安静下来。 楚姒搭着绿竹的手欲走。 楚瑶叫住了她,“阿姐。” 楚姒拧眉回头。 “阿姐听过小姑姑的事吗?”楚瑶冲她微微一笑。 楚昭鹤这一辈嫡系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楚婉姮,楚婉姮十六岁入了宫,得承德帝司马骏疼宠,可惜第二年却难产而亡,承德帝悲痛至极,为其在紫金山修建了香潭庙,可谓厚爱非常。 这是楚姒仅知道的关于楚婉姮的一些事,还是从谢清妍口里听到的,楚家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位小姑姑,对于她一直是讳莫如深,包括楚昭鹤和袁夫人都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个人,就仿佛这位小姑姑不是楚家人。 楚姒闲闲地看着楚瑶,等她后面的话。 楚瑶走近她,隐含深意地凝望着她的面容,“阿姐有一双和小姑姑极像的眼睛,咱们楚家最像小姑姑的就是阿姐,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姐是小姑姑的孩子。” 第13页 楚婉姮难产死的,她这话分明就是在诅咒她。 楚姒仰视着她,挑起唇显笑,可那笑里含刀,能割破人心,“我当你在夸我,只是这话若叫家家听见,我想她定会想再教训教训你,阿瑶,你的嘴迟早要被打烂。” 楚瑶无所谓的摇摇头,跳过她欢快的走了。 她这样有持无恐,令楚姒皱紧眉,心底也存起疑惑,转而又觉得自己多想,她也就刁蛮任性,还能掀出多大的风浪。 光线映照在她的脸侧,带起温暖,她甩甩头,缓步出主院。 第8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8 树影绰绰,月光漫撒一地,他踩在白玉铺成的行道上迷茫的朝前走着。 有灯火随行在他身旁,他在这火光的牵引下缓慢的走进了一间宫殿。 他听到里面女人的说话声,只是不甚真切,心中仅一想,足下便不由自主地转过屏障,进到里间去。 屋里的摆设装饰很讲究,周边刻金琢玉,画彩曜紫,这居处主人非富即贵。 他心间徒生一股熟悉,尚未体会过来,那床畔便有女人低咳传出,他侧目去看,仅见床帏笼罩,微风拂过即见青帐摇曳。 女人探出一只手,那手纤细苍白,脆弱的似乎一碰就断,只听她哑着嗓子朝外喊人,“先生……”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他调头寻视,就见一身竹青色长衫的女人端着药碗进来,她的身板劲瘦,面庞清秀中夹杂着英气,这个女人他认识,是夏岫英。 夏岫英走到床前,柔声朝里道,“殿下,该喝药了。” 里面人不出声。 夏岫英挑起纱帐,床上的人便露了出来,她躬身侧躺,细白的脸埋在枕头里余半面可见,那纤眉蹙起的弧度叫他见了登时心惊,他微张着唇想上前触碰她,可手伸到一半才惊觉,她们看不见他,他只是个旁观者。 夏岫英扶起她,将药碗递到她的唇边等她喝药。 她望着碗里的药,喃喃道,“喝了也没什么用。” 夏岫英眼一热,偏过话问道,“殿下,绿竹怎么处置?” 她闷声将药喝完,闭目重新躺回去,淡声道,“她招了?” “招了,她收了皇后娘娘的好处给您下毒,”夏岫英低声道。 她冷淡的笑出来,“送到大理寺去吧。” “好,”夏岫英立在床边辗转一会儿,自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道,“殿下,这个您拿着防身吧。” 那把匕首极其小巧,刀鞘上也镶满了红宝石,甚是精贵。 他一眼就看出那匕首是他的。 她睁开一条缝,握住那把匕首看了看,随意塞在枕头下,她说,“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夏岫英悄声退走。 他候在窗边,脑中思绪混乱。 不知过多久,他再回神外边的天已是大亮。 他迷惑的看向屋内,那床边竟坐着个男人,他身着龙袍,神情担忧,“襄华,身上还不舒服吗?” 这个男人是承德帝司马骏。 床里人动了一下,喉音参杂着恭敬,“让父皇忧心,儿臣无大碍了。” 司马骏的目光流连在她的周身,须臾伸出手想触碰她,却被她避让开,他的眉眼生出邪,就手握住她的肩,望着她的眼神里尽是□□,“长这么大,朕都没抱过你,现在朕碰一下都躲?” 她抬手推搡着,“放开!” “真是恃宠而骄,朕将你当自己孩子疼,你便是这样对朕的?”司马骏将她的手压在一边,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抬起来,盯着她的唇轻笑,“他非要送你进宫,朕不答应都不行,你的母妃背叛朕,她死了,刚好你来替她赎罪。” 话落,司马骏低头就要吻住她。 他站在一侧惊怔,不过转瞬便冲上前去想将她从司马骏怀里解救出来,可他抻出手却愣住,他的手穿过他们的身体,根本无法和他们接触,他急躁继续张手,一遍遍都是徒然无力,他猩红着眼看着司马骏将欲强迫她,他忽地对着他们大声嘶喊,“滚开!别碰她!你敢碰她,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可他说什么,司马骏和她都听不见,他只能在一边极尽奔溃的拽拉着,徒劳的让人无可奈何。 她侧头躲过司马骏的吻,司马骏狠唳一笑,照着她的脸一挥手,打的她倒床不起,司马骏欺身而上,揪住她的衣裳便欲撕开。 他扑在床边,抖着手穿过司马骏的身体抚摸着她的脸,终是哀哭出来,“阿姒,阿姒,我对不起你……” 楚姒拼尽所有力气挣脱司马骏的手,自枕头下拿出匕首,猛地一刀插在司马骏的背上,他立刻疼的朝后倒去,口中涌出鲜血,睁大了眼指着她道,“你,你果然……” 后面地话未说完,司马骏就断了气。 楚姒颓唐的瘫倒下来,双目空洞的就像是灵魂被抽走,好半晌,她蜷缩住身子,将头埋进臂弯里。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伸长手覆在她的背上,幻想着这样就可以给她安慰,可惜他连碰都碰不到她。 夏岫英冲进殿里,看到司马骏的尸体顿时怔住,只在眨眼间,她便做出决断,她拉住楚姒道,“殿下,您再等等,郎主马上就进宫了。” “原来你还是在他帐下,”楚姒红着眼望她。 夏岫英显出尴尬,迟疑着道,“我是遵郎主命令,来保护殿下。” 第14页 楚姒推开她的手赤足下地,萧瑟一身走出了殿。 他也想跟去,才走几步竟倏然不动,天旋地转便被带入混沌,他胡乱的冲撞着,没一处容许他逃出,他泄气的盘地而坐,合目静听周围声动,不消多久,便昏昏然的迷糊了。 屋外有人声,谢煜璟一瞬惊醒,他抬手摸了摸脸,一触即湿,梦中的人成了光影,他绞尽脑汁也记不清梦里的情形,他张开手掌贴在胸口处,玉石覆在那里,温暖润人,他的神魂都似被安抚住,不再惶恐不安。 谢煜璟长长的呼吸一次,拾衣穿上,那只香囊躺在枕头边,散发着浅淡的香气,他凝神看着,良久探腿下床,趿着鞋走进盥洗间做了洗漱。 再出来时,外面天微蒙蒙亮,他拉开门,门口站着几个沁兰院的婢女,他脸色渐沉,问道,“老夫人怎么了?” 几人中年长的一个婢女道,“郎主,老夫人不喝药,柳娘子劝了好久都没叫她喝下去……” 谢煜璟蹙紧眉,踏步出了院子。 清早还冷地很,走这一路都是冰碴子,踩得咯吱咯吱响,走过梨园时,恰见谢鎏逸提着一壶酒过来,他走的跌跌撞撞,一旁的仆从要扶他,也被他一把推开了。 谢煜璟等着他来,呵声笑道,“耶耶好兴致,醉酒撒疯,也不嫌丢人。” 谢鎏逸挑着眼瞧他,俄而便端起酒灌了一口,浪荡着声道,“我不是早丢了人?你到现在才知晓,晚了。” 他边说着话,人就要朝地上摔去,两边的仆从慌忙搀住他,才免得他脸朝地。 谢煜璟冷冰冰的乜着他,“耶耶自作自受,现今跟我抱怨有何用?” 谢鎏逸苦笑一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造下的孽,合该我受着。” 谢煜璟转过身不予理会他,漫步朝沁兰院走。 “阿璟,你执意信她,就没想过她说的也会有假?”谢鎏逸在他背后道。 谢煜璟停顿一瞬,少顷便快速进了沁兰院。 柳漪灰着脸跪在门边,颈侧沾满了刮痕,连下颌上都添了几条伤痕,一见到他,目下露一点委屈道,“郎君,老夫人还未喝药……” 谢煜璟睥睨着她,“去杏园让张大夫看看吧。” 柳漪伏地叩首,起身时侧眼幽怨的望一眼他,便垂首退离了。 谢煜璟将进门时,偏身跟带头的婢女道,“再熬一副药来。” 那婢女答声是。 谢煜璟推门而入,脚才踏进去,从里面就丢出来一只禁①,他歪身躲过,径自进了里头。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荀夫人站在屏风旁,满面阴冷,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皱纹密布,已看不出这是一个雍容华贵的世家夫人。 谢煜璟拉来一只木凳坐下,淡淡笑道,“家家日日闹,自以为闹得人心惶惶,可是您看,根本没人关心您,我也是被您的婢女吵醒了才来见您,家家吵来吵去,反反复复从未停歇,您吵到现在累不累,您看看您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后宅那一堆女人谁不是光鲜亮丽,您现在这样只会徒添笑柄,外头人正闲的闷,您刚好给他们找乐子,家家,您收敛一点吧。” 荀夫人阴鸷着眼瞪他,未几咧唇笑,“收敛?我为何要收敛?你们巴不得我安静,我安静了你们的良心就好过了,恶人也想升天,我便是死也要你们不得安宁。” “从我出生到现在,您没消停一日,您疯了这么多年,荀家也没来看您一眼,若不是我,您能像如今这般受人照顾?我是您的儿子,是有义务来孝敬您,但是家家,人心是肉长的,您在我心上鞭笞久了,也会血痕累累,时间长了,我的心自然会寒,到那时我再不会像现在如此关心您,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那等被人冷落的滋味,我想您一定不愿意品尝,”谢煜璟道。 荀夫人讥讽一笑,“威胁我,你试试。” 谢煜璟眉心生皱,“家家,您不过是仗着我对您的敬意,您折腾我,便以为能折腾他,殊不知,根本没人在乎您,家家您活到现时,得不到一丝青睐与爱重,他是个浪子,您当初一心要嫁他,他负了您还侮辱了您,可您连和离都说不出口,只知道胡搅蛮缠,家家,您当真不了解男人,他心在您身上时,您便是天上的神女,他的心野了,您就是天仙他也不会来看您,我若是您,就给自己一点脸面,别再纠缠下去,可您没魄力,他那般对您,您还想着他,家家,您说不让我们好过,您自己好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  禁:魏晋时期的坐具 男主重生的梦,全文就这两个梦,到后面会加一个觉醒重生意识,两个梦,倒着看哈,希望能看懂呀,我写的时候好纠结,很怕写的乱七八糟,可能这一张回头会修,不过这是我目前修的版本里最满意的一版了,宝贝们看书愉快!么么哒! 记得回去看看第四张呀,改了一点东西,我爱真善美!!! 第9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9 荀夫人神色一定,思绪回溯到从前,她的面庞变得温柔,叙述出的话也温软动人,“谢鎏逸只是一个庶子,他娶到我才有机会掌谢家,谢家是一滩烂泥,他接手时遭多少人耻笑,因为嫁他,我的娘家人也慢慢将我剥离,那段时间着实难熬,我们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即使身处苦难我也甚觉幸福。” “他攀上皇家便能将自己的结发妻子当作贱物任人欺辱,我瞎了眼,他娶我是为得到谢家,为了在朝堂立足,能邀君王入自己后宅,你说我还对他心存爱意,我贱吗!” 第15页 她的眸中渐渐显出水光,只在瞬息就转一脸憎恶,“他不死难消我心头恨,你不是说敬我,你怎么不杀了他!你杀了他!我就能好!” 谢煜璟肃穆着面,颈侧青筋迭起,良久他哽咽出声,“家家,我是不是他的儿子?” 荀夫人蹒跚着走近他,猛抓住他的前襟厌恶道,“你和他秉性一样,他能为权送妻,你也能为权娶妹,有没有血缘有什么关系,你们本就是蛇鼠一窝!” “……您在我面前棱模两可,这么些年,您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他的儿子,可我还是不信,家家,我若不是他的儿子,您会允许我出生吗?”谢煜璟扶住她的肩膀嘶哑着声问道,这句话他堵在胸口多年,时至今日才问出来,他在希冀着,她是骗他的。 荀夫人打掉他的手,嘲弄地笑着,“不是,你不是谢鎏逸的儿子。” 你不是谢鎏逸的儿子。 谢煜璟颓丧的朝后退,直退到门边停住,他一脸青白,呐呐出声,“我是杂种。” 荀夫人满目含泪,倏地背身道,“说得好,你就是个血统不纯的杂种,我一时心软生下了你,你不帮我手刃仇家,还和他狼狈为奸,你那个可怜的妹妹什么都不知道,你敢娶她,你就是乱/伦,你们生下的孩子也是杂种,谢鎏逸丢了谢家,你乱了谢家的血脉,哈哈哈……” 她报复性的大笑,每一声笑都践踏着他的心。 谢煜璟慌乱的扒开门,失魂落魄的朝外走。 门边的婢女端着药,瞧他出来急忙低头道,“郎主。” 谢煜璟挥挥手,她便进了屋。 他立在檐下仰望着天际,神思飘远。 约一刻钟,那婢女又出屋。 谢煜璟睨过她手中的空碗,举步往出走。 谢府空旷,随处可见青竹绿树,他走的很慢,沿着青石阶踱步,将走到菡汀院顿住脚。 院里三人还在练剑,见着他也停下来。 谢清妍拉着楚姒近前,笑道,“阿兄是过来看阿姒的吗?她才刚刚到。” 楚姒只感觉耳朵烫,她转眸看了看他,随即就低下头,羞意扑面而来。 谢煜璟望着她脸侧的红晕,涩意在胸腔中翻腾,连开口都不知该说什么。 谢清妍当他们两人害羞,自觉要做个和事佬,眼珠子在两人身上瞄了瞄,选了个恰当的话切入,“阿兄,我昨日还见你带着香囊,今天怎么就取下来了,那香囊阿姒特意说了可驱祟气,要贴身佩戴。” 楚姒咬一下唇,羞的快进土里去,她伸指戳谢清妍悄悄道,“阿妍姐姐你别这样说。” 谢清妍挑挑眉,笑得贼坏。 谢煜璟看着她们的小动作,忽而移开眼,回答着话道,“早起急着去看家家,忘在床上了。” 言下之意,香囊还放在他的床边。 楚姒眼睫颤动,嘴角都止不住向上翘,少女的心思在眼底显露无疑。 谢煜璟凝望着她,酸苦黏在舌头上,半晌他道,“阿姒,要是学不下剑术也别勉强。” 楚姒嘴边地笑顷刻不见,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想她来。 谢清妍也听出来了,她伸长手臂揽住楚姒,与她道,“阿姒,阿兄是担心你受累,修习剑术很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伤到。” 楚姒浅浅颔首,脸边的绯色褪成了冷白。 谢煜璟负手于身后,挪步道,“你们继续练吧。” 他背身走的时候有一种匆忙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去。 楚姒瞧着他的背影,顿生失落。 谢清妍拍拍她的肩膀,推着她道,“我阿兄赶着出外兵,所以急了些。” 楚姒疑惑,“出外兵?” 谢清妍怕她不信,跟不远处的夏岫英道,“先生,我阿兄近日是不是军务繁忙?” 夏岫英将削好的两柄木剑给她们,笑着道,“郎主确实忙碌,几日前豫章郡太守上报,豫章郡遭齐国携兵压境,抢劫了大批蚕丝,今年各地战况激烈,那些庶民养殖的桑蚕被破坏尽,建康锦署就等着豫章郡这一批了,没想到被齐国给劫走了,本也算不得大事,但齐国陡然率人入境,我们连抵挡都来不及做,这次是抢东西,若下次他们直接攻打过来,那难免是一场祸乱,陛下下旨让郎主调出一批兵来,前往豫章郡驻守,以防再出现这种情况。” 谢清妍划了两下木剑,问道,“阿兄指派谁前去?” “调的杜忠将军,”夏岫英抽出一条长带,让楚姒摊开手,她用长带包裹住她的手,防止练剑时受伤,“杜忠将军在洛阳一战中已能独立抗敌,郎主得留守建康,免得其他地方再出乱子。” 楚姒凝住眉,学着谢清妍提剑,“北府兵才从洛阳回来,还没休整又要出兵,这样岂不是要累垮,桓家的温铁军近年来未见征战过,为何陛下不用他们?” “桓伊辞官后,温铁军成了桓家的府兵,就算陛下想调动,也得桓家任职才行,”夏岫英扶正她的脊背道。 谢清妍挽出一个剑花,嗤笑道,“桓渊之狡诈的很,陛下授他骑都尉,他推拒说自己疳积①,一个疳积算什么大病,我阿兄当初胫疽②都得去清剿陶氏,他就是贪生怕死。” 陶氏是北方的大氏族,当初都城还在洛阳,陶氏掌控着朝政,后来陶氏野心膨胀,竟想推翻皇室,自立为王。 第16页 司马骏势薄,听取谢家和桓家建议南渡,连夜撤出洛阳,迁都往建康。 陶氏占据了洛阳还不满足,还想将他们赶尽杀绝,领兵二十万直逼近淮河方才暂住脚,一直在河对岸徘徊,寻机渡河。 桓伊眼看着情势不对当即辞官,桓家的郎主也落到桓渊之头上,司马骏无法便只得提拔他,奈何他亦是胆怯,称病拒官。 是谢煜璟站出来,率八万北府兵夜奔淮河,趁他们松懈,半夜渡河冲杀了过去,那一场仗胜的惨烈,北府兵仅存活了三万人,谢煜璟也在此战中立威,那一年他才十六岁。 楚姒看着谢清妍的剑招,顺势也挽出个花,轻轻问道,“他阴雨天腿会疼吗?” 谢清妍望着她笑,“阿兄惯来能忍,我从不见他露过疼痛的表情,这事估摸只他自己知道了。” 楚姒缄默着声,手上的剑挥舞的愈发快。 她们练了约一个时辰,日头升上去,两人也汗津津。 夏岫英看她们气喘吁吁,便放了她们去休息,自顾收好木剑出府去了。 谢清妍拂掉额头上的汗,搀着楚姒回自己院子稍作洗漱。 再出来时都是一身清爽,眼瞅着快到晌午,谢清妍本想留她在府中用午膳,却又担心她回去遭袁夫人说,便送她出院子。 谢清妍的院子离杏园近,出谢府也得路过,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直走过杏园时刚巧见柳漪扭着细细的腰肢走出来。 她穿的不是谢府仆婢的衣裳,一眼就瞩目,再加上她生的娇美,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 楚姒看过也没往心里去,只急着要回府。 柳漪不认识她,但看见了谢清妍,莲步轻移上前来行礼,“女郎。” 谢清妍不喜她,冷声道,“柳娘子不待在沁兰院,过来杏园做什么?这谢府可不是你能随便跑的。” 沁兰院是主屋,荀夫人的住处,这个楚姒是知道的,她心下生疑虑,嘴里倒没好问。 柳漪软软道,“郎君看我受伤,便叫我过来杏园让大夫看一下。” 她如此说着,下颌也稍微抬起,果见那颈上有伤痕。 楚姒听了柳漪的话瞬时耳边嗡嗡作响,柳漪说的郎君不用猜就是谢煜璟,谢煜璟这般关心这个女人,她不是傻的,在之前他分明对她漠然的很,现下这个柳漪说出此话,她心口乍生出空,空的慌了神。 谢清妍瞧她怔忡出神,急急黑着脸赶柳漪,“还不快回沁兰院。” 柳漪福福身,打眼看了看楚姒,退身缓缓走开。 “阿姒,咱们快走吧,”谢清妍揣度着她的面色道。 楚姒愣声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①疳积:营养不良(古代说法) ②胫疽:胫骨骨髓炎 第10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0 楚姒出谢府没多久,谢煜璟就回来了,正见谢清妍坐在他院里吃枣。 “阿兄这是知道阿姒走了,才敢回府?”谢清妍吐掉枣核半带着讽刺道。 谢煜璟没理她,他才从营地出来,周身汗湿,只入屋内去做了清洗。 他出来的快,谢清妍一把枣才吃了一半,瞧着他着一身宽衫大袖,衣袂翻飞,莫名有一种出尘之感,她撇撇嘴道,“阿兄,你今日太过无情,阿姒走时都能看出来失落。” 院里的竹叶掉了大半,那竹枝上冒出了新的嫩芽,谢煜璟看的迷惘,嗓音低柔道,“楚家有人接她吗?” “没有,”谢清妍气愤的从禁上起身,跺脚道,“只一辆牛车,连仆从都没几个,阿姒一个女孩子出门,他们也放心,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谢煜璟捏紧手,“你叫人跟着了吗?” 谢清妍一懵,苦恼地将手一拍,“我就让她这么走了……” 谢煜璟揪住眉,匆匆奔走。 牛车行的慢,楚姒斜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绿竹从小柜子里抽出薄毯替她盖好。 楚姒在浑浑噩噩中嘟囔着道,“倒点水给我。” 绿竹哎一声,倒了水递到她手里。 楚姒呷一点水,神识逐渐回笼,她低着声道,“以后不去了。” 绿竹没听清,凑近她问道,“女郎说的什么?” 楚姒摇摇头,抬起手里地杯子继续喝。 马车忽然震了一下,她的手没拿稳,那杯水全洒到毯子上。 绿竹赶紧拉开毯子,才免得她身上沾湿。 只这一下震,牛车就停了,行道骤然纷杂吵嚷,车门也被人敲响,“女郎!快快出来!” 楚姒犹疑着挑开车窗,抬眼去看,恰见一辆牛车不避不让横冲过来,街头不少行人被撞倒,那车夫明显已经控制不住牛。 楚姒张大眼睛,当场吓傻了。 绿竹的反应快,她打开车门,扯着楚姒的手朝外拽,“女郎!快跑!” 楚姒被她拉的踉踉跄跄,才在车板上站定,那牛车已近一步远,绿竹先跳下了牛车,回身急道,“女郎!快跳下来!” 楚姒看着那牛车腿脚俱软,她战战兢兢伸脚,将欲跌落时,腰间一紧,一个天旋地转她就被人揽进怀中带上了马。 楚姒战栗着身缩在他身前,脑后的长发全数漫落在他的手臂上,她抓住他的衣襟,仰头看人,从她的视线里,他的下颚线划拨着她的心弦,她无声的叫着他的名,“……谢煜璟。” 第17页 谢煜璟攥住辔头①令座下白马跑了一截才调转方向。 行道两侧的人惊呼艳羡一片。 那两辆牛车最终撞在一块,车夫都撞倒在地上。 有人拨开车门探出身,他的眼眸微眯,双颊带红,俊挺的脸上醉态毕现,身上松垮着一件亵衣,胸膛露了大半在外面。 建康现时还在寒冬,他穿的这样少一看就不正常。 谢煜璟解了披风遮住楚姒,他的手牢牢扣在楚姒的腰上,不让她有一点掉落的机会。 “这不是谢家郎君吗?大街上英雄救美,回头又是一段佳话,”那人干脆斜躺下来,支着头笑道。 谢煜璟没心情和他笑,冷声道,“桓冀,发疯找好地方,这街道不是你家的。” 桓冀捏着袖子给自己扇风,“郎君好威风,你能在街上骑马,我架个牛车碍着你的眼了?” 时下出行多坐的牛车,一来建康偏安一隅,贵族子弟慵懒放荡惯了,牛车又慢又稳,自是适合乘坐,二来则是连年战乱,马匹弥足珍贵,大都是用做战马,不轻易按马车,久而久之,牛车就是主要出行用具,谁若骑马上街,运气不好的还会遭人耻笑。 谢煜璟瞥着他,“你的牛车胡乱撞人,你自己吃五石散,你的牛也吃了五石散?” 桓冀大笑着指指他道,“凑巧,它虽然没吃五石散,我却让它喝了酒。” 谢煜璟驱着马到车前,自高处俯视低看着他道,“桓冀,你以为服用了五石散就能任性妄为?” 桓冀的眼睛盯着他手臂上的墨发,抹唇微笑,“何必置气,我惊了美人愿意当面致歉,就看你舍不舍得她再露出脸来。” 谢煜璟眸中闪厉色,“我会向陛下上报你今日恶行,你冲撞的是世家门阀,一个歉就想了,想的未免太美。” 桓冀搅一下耳朵,调笑道,“敢问是哪家女郎,我愿登门拜访,以示请罪。” 他言语里满是轻佻,丝毫未将谢煜璟的话当回事。 谢煜璟微起唇,笑便浮开,“看来温铁军确实够闲,你即是得空玩乐,我倒忙得够呛,整好豫章郡那边我指派的人少,不若我再与陛下提一提,也好让你们温铁军松动松动筋骨。” 桓冀一身懒散泄尽,他爬起来盘坐好,虚虚笼起身前的衣裳,道,“谢都督为博美人一笑着实拼命,我桓家不在朝堂,你就是和陛下说了,又有何用?” “你都能服食五石散,想来身体康健,身为世家子,谁不在朝中任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若知晓你安康定会高兴,到时必定赐你职务,也省的你整日无所事事,尽会找人麻烦,”谢煜璟稳声道。 桓冀上挑起凤目,额际蹙出几道纹路,少顷他站直着身,恭恭敬敬的拱手道,“因我一时轻狂,冲突了女郎,所幸得谢都督相救,才使得女郎免遭伤害,还望女郎能原谅我的鲁莽。” 楚姒埋在谢煜璟胸前,耳边听着话正在忖度是否要回答他,谢煜璟拉转着马,嘴里轻喝一声,便带着她缓缓朝朱雀航②去,过程里未给他一点眼神,将他忽视得彻底。 桓冀注视着他们走远,身子重又倒回车上,他仰躺着轻笑起,随即从车里摸出来一把羽扇扇着,热气散去,温暖得恰到好处。 谢煜璟乘马过了朱雀航后,就在桥下面停住了,他揭开披风,低头看楚姒垂着目,那双纤细白皙的手轻撑在他胸前,立显仓促无辜,他温和着声道,“要下马吗?” 楚姒撤回手,很轻的点一下头。 谢煜璟翻身下来,朝她张开双手。 楚姒呆呆地望着他,从他的眉落到唇,每一寸每一处都那般矜贵清雅,建康女郎最想嫁的郎君是他,而他此时向她展开双臂,这样美好的场景却陡然让她生出后怕,她的脑中忆起那个柳漪,柳漪亦是得他嘱咐看医,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对她若即若离,所有的言行都妥帖,妥贴的叫她找不出一点错,他或许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如此,她如今的所思所想可能都是自作多情,恋慕一个什么也不了解的人就如在试探着湖水的深浅,一着不慎便会落进深渊再无生还的可能。 她想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他,一定忍受不了他纳姬,建康的贵女有很多善妒,她不是特殊的一个,连家家都不愿后宅有人,她只是想像她一般,如果他不答应,那她就和家家一样提和离,又或者干脆拒绝嫁给他。 楚姒艰难的移过眼,将手搭在他的掌间,借着他的力气下了马,她的腿还有点软,下来时不觉打飘。 谢煜璟扶着她没放开,她的手细绵柔软,握在手中不忍加重力道,那手腕上戴着金臂钏,更显粉白,瞧一下便挪不开眼,他下撇着唇线,克制住心中的悸动,直等到她站稳了才松手。 两人并肩入了乌衣巷,白马跟在他们身后,旁人远观,真是一对璧人,谁也不知他们各怀心思。 楚姒走了半段路,才想起绿竹,她转身往四处看,真的没看到人。 谢煜璟抿唇道,“你身边的婢女我方才也没看见,可能先回楚府了。” 楚姒颔首,随后道,“谢谢。” 谢煜璟低嗯道,“我也是路过。” 又是无话。 巷中走一半,谢煜璟侧眼看她,“袁夫人对你不好吗?” 楚姒定住脚,眼眸望到墙边的枯草上,良晌道,“她对我很好。” 第18页 她低着首,稠密的发柔顺的垂在细背上,自谢煜璟的位置看,很是乖巧,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一丝悲伤。 谢煜璟轻声道,“阿姒,要我帮你吗?” 楚姒慌乱的抬头道,“她真的待我好。” 谢煜璟攥紧拳,面部显出轻松,“你别怕,我随口说的。” 楚姒没有怕,他说要帮她,她只觉得欢快,她才猜疑着他的不好,他便又露出好的一面来,叫她又喜又愁,先前的失落全抛掷脑后,她弯唇道,“你为何以为她待我不好?我是她的女儿,她虽表面严厉,但是内里却为我着想。” 谢煜璟缄默住,静看着她嘴边的笑,那喜悦他瞧见了便转不过眼,美煞他人,他逼着自己昂首,瞅着前头的府邸道,“快到了。” 楚姒收敛住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府门前候了不少人。 两人住了话,直走近楚府。 袁夫人双目隐寒,面上却亲切道,“阿璟,倒麻烦你送阿姒回来了。” 谢煜璟俯身朝她敬礼,“伯母见外了。” 他说的很谦逊,可话里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语气,听着很让人不顺。 袁夫人那装出来的好脸色有些维持不住,但还是好客道,“都是中午了,阿璟要不然在这里用膳吧。” 一旁的楚瑶也热情凑上来道,“谢……” 谢煜璟神色藏冷。 袁夫人一脚踩住楚瑶,疼的她龇牙咧嘴,她立时老实的退到后面,眼睛还偷着看他。 袁夫人呵呵笑两声,继续说着留客的话,“阿琰也在,听他说你们有些时候没见,刚巧你过来,在饭桌上也好闲话一番。” 第11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1 谢煜璟莞尔,“那我却之不恭了。” 他撂下话,偏头望了望楚姒,她面有怔神,也不知想些什么。 袁夫人笑着将人迎进府中。 大燕相比前朝各国都较开化,女人能结伴外出,士族显贵也会专门请西席先生教女子读书识字,就是有宾客入府,男女虽不能同席,但分席而食却也是正常。 午膳摆了两席,其中隔了屏风,楚姒和楚瑶居于里席,谢煜璟和楚琰、袁夫人三人在外席。 袁夫人指着案桌上的鲈鱼脍道,“阿璟,这道菜你应是没食过,这是吴中特产,今年雨水足,吴中那边的水塘鲈鱼颇多,底下农人赶着新鲜送来建康,这大冷天炖个鲈鱼脍正是香,你尝尝。” 婢女顺话盛一碗放在谢煜璟手边。 谢煜璟执勺舀起鱼肉进口中,入口便觉清香润滑,他赞道,“果然美味。” 袁夫人目中生得意,笑道,“你回去可带一些。” 谢煜璟笑着和她道谢。 袁夫人睨着楚琰,他正闷头啄酒,并不看他们。 袁夫人心中有气,嘴里道,“阿璟,我听阿琰说,往南的豫章郡出了乱子,你到时还要离开建康吗?” 楚琰一懵,连手里的酒都泼洒了些,他羞愤的瞪着袁夫人,欲要开口否认却被她一个眼神给摁回去了。 谢煜璟像是看不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温声道,“暂时还未有决策,约莫是不出的。” “连年征战,你才多大,人也会累坏,陛下总不能一直指派你,这建康世家众多,何必一直要你外出,陛下该彻查各州郡的刺史太守了,他们手里都有兵,遇到外敌却不能阻挡,总要你前去应援,建康位于正中如何保证安全?”袁夫人试探着道。 谢煜璟勾一边唇,“伯母竟有此想法,委实高见。” 袁夫人瞧他神色亲和,趁势道,“地方掌兵者该守疆,如若不然他们手握兵权有何用?陛下该将这些流氓走狗清除,重新调武将入各方,也能保的边界安宁。” 谢煜璟晃动着酒水,偏眼望过楚琰,他一脸愤懑,直气的猛灌自己酒。 谢煜璟咂着酒,“世家子弟谁不是养尊处优,下派他们入地方,也得各家郎主同意,这一关过不去,地方州郡就只能任用那些胆大的身份相对卑贱的人,陛下不是不想任人为用,实在是内里太多阻隔,他的旨意不可能下到各家,建康富贵奢华,过惯了逍遥日子,谁也不会再想受苦。” 他只拣了简单的话提,若往深了说,这其中就复杂的多。 南移后,皇室已经式微,就连在建康定都都要看南方氏族的脸色,如不是司马骏机智,娶了楚婉姮,那建康这边的世家或许还不承认他,再后来陶氏打过来,谢煜璟携北府兵将其厮杀尽,这才彻底让吴人闭上嘴,现下除了建康,其余各地未有富庶,临近国界处更是动荡不安,司马骏带来的这批世家里,有私兵的就只有谢家和桓家、王家,谢家的北府兵是司马骏最为倚重的,桓家的温铁军昔年也是铁骑,可惜桓家人成了乌龟,宁愿躲在家中装病也不愿再为司马骏所用,王家则更拿不出手,当年在洛阳时,王家一度为洛阳第一世家,司马骏更是为讨好王家娶了王鸢韶为后,奈何难渡时,王家十万私兵尽数折损,现时已再不能重振雄风。 当然这话又要说回来,南边氏族比不得北方大族,有强大的兵力捍卫自身,他们靠的还是财力或名望,这也是司马骏不必忌惮他们的原因,这些软势力不会威胁到他的统治,但假如给他们机会培养私兵,按照这些吴人自私的性格,他的疆土迟早会被瓜分掉,他就会成为一个傀儡,所以即使吴人中有大志的,他也不可能会给他们出头的时机。 第19页 这一点吴人估计看不到,常年的醉生梦死,他们早已腐烂在富贵乡里,那些飘摇风雨他们避之不及,建康有美酒佳肴,也有昂扬肆意,是天下寒士和庶民最向往的圣地,战乱和疾病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缔造出盛世繁华的景象,可惜是假的。 谢煜璟给自己斟一杯酒,心中暗笑,不亏是安阳袁氏,总比旁人有远见。 袁夫人按住手里的木箸,弓眉道,“阿璟不瞒你说,我想让阿琰入地方州郡历练。” 这一声出,楚琰和楚姒皆惊住。 谢煜璟眉眼弯弯,将将要推辞,身旁人自座上起来“家家,我早说过,我志不在此。” 袁夫人眉尖渗出霜,“你志在和那些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半分本领的文士高谈阔论,他们身上的虱子都比你吃的米粟多,你和他们搅和在一起,你有过什么长进!除了平白惹一身酸腐气,我没见过你做出一件像样的事,你每日在御史台摘抄书籍史册,那些作古的玩意你抄的起劲,即是闲的抄书,你还不如去州郡。” 楚琰抖着唇,“您只按着您的思想来支配我,您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想从武,我也没有习武的天赋,阿璟当初从泥沟里爬起来要多久家家您看得见,您以为我能一步登天吗?我在御史台掌的是史籍,古籍中也不全是迂腐,先人的经历叫我看到了前景,我有一腔宏图,唯有靠我手中的笔才能实现,您让我弃文从武,您不如杀了我!” 他喊得凄厉,嗓声里带起的波澜刺得席中人心潮翻涌。 楚姒松开手里的勺任其沉入碗底,她的胸口闷堵住,眼中急速蓄出泪,她本来就不应该期望的,家家她会为了楚家牺牲掉她,她不过是楚家的弃子,只要楚家能重新立在世家之巅,她和阿兄都可以被当作铺路石,他们生来便没有自由,活着就是为了家族兴旺,只要楚家能重燃兴火,他们就得榨干自己的血肉,只有死才能解脱。 第12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2 一室安寂,就连呼吸都可闻。 谢煜璟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出声道,“伯母,您想调阿琰去何地?” 楚琰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谢煜璟对着他翘一下眉,笑意潜藏在眼底,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袁夫人叹一声,道,“我听说徐州刺史才被调离,徐州将好离我们楚家庄园近,阿琰过去不至于遭罪,阿璟,这事你能帮我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吗?” 谢煜璟品一勺菰菜羹,从容道,“伯母有所不知,徐州刺史之所以被撤职,是他在当地大肆引进流民,流民一入徐州就抢占庶民的田地,并且偷鸡摸狗之辈也层出不穷,这些流民都没有户籍,极为不安分,随时随地会出现暴动,据我所知,徐州上一年死伤就有数千人,且因此还引发饥荒,数万平民出走,徐州已不如往先了,我记得陛下到现在还未找到合适的人前去徐州,您要真的想让阿琰去,我或可与陛下说道。” 袁夫人听闻此话顿觉忧愁,她是有心磨砺楚琰,但也没想过要他受大苦,真像谢煜璟这般说,那徐州着实不能去,她再狠,也不能将楚琰往火坑里送。 谢煜璟看出她犹豫,便缓声道,“伯母,其实阿琰往后的路是很顺畅,御史台主管共计四人,他眼下虽只是个治书侍御史,但御史台中各院主事都近年迈,不出三年他就能在御史台中身居要职,您要想他从武,御史台专设有黄沙狱治书侍御史,掌刑狱,控四方罪犯,岂不比一个刺史强?” 袁夫人陷入沉思,良晌她坍下肩膀,失笑道,“是我想岔了,叫你看了笑话。” 她拧过头,瞧楚琰还跟她横眉竖眼,笑着斥他,“阿璟说的你都听到了,以后少进酒坊茶肆,那些文人嘴上说的一套又一套,你可曾见过他们出仕,他们真有能耐,各世家不会收纳他们作为门客?只你是个傻子,他们嘴上说的天花乱坠,那都是假大空!你说你靠笔成宏图,我就看着你能成个什么样的气候,御史台虽比不得当年你外祖的职位高,但好歹也是个百官畏惧的职务,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里面,你脑子里天马行空的荒谬思想都给我倒干净!要是敢做出落人笑柄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楚琰松了一口气,他感激的冲谢煜璟笑笑,随即向着袁夫人抱拳道,“家家所言我必谨记,断不会让家家失望。” 席上便恢复祥和。 处于里席的楚姒紧攥着手指,脸上却是苍白悲哀,家家在他面前如此,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拖累,她还没嫁进谢府,家家就能跟他开口要官职,等嫁进谢府,家家想狮子大开口都有可能,娶她就等于娶无穷的麻烦,他再善良心里也会有疙瘩,或许现时他不在意,但时间一久他哪里能忍,人心是肉长的,经不起折腾,再深的感情也会磨没,家家她当真一点也不顾及她这个女儿。 外席喝过一轮酒,谢煜璟看着他们心情尚好,便温温笑着道,“伯母,阿姒今日在街上差点出事,随行在牛车边的仅几个仆从,阿姒身旁的婢女更是丢下她就跑了,建康的女郎出行都要带数十人,她一个小娘子在外,街头各色人都有,没有仆从护卫,您看是不是不妥?” 袁夫人面有一讪,尴尬的笑道,“是我疏忽,本想着离谢府不远,阿姒带那么多人过去太张扬,所以就没备多少人随从。” 第20页 谢煜璟颔首,“若伯母嫌张扬,往后由我府里派人来接阿姒也可。” 他说的云淡风轻,话里的强硬却闻者都懂。 楚姒听着禁不住勾唇笑,他是向着自己的,这点小事他都放在心上,作为一个男人能心细到这种程度,她还胡乱揣测他,实该小人之腹。 “阿姐的嘴角快翘到天上了,将自己的私事随意告诉外男,阿姐还有脸笑,”楚瑶夹一只木箸搅着碗里的汤,那语气里的酸都溢了出来。 楚姒自顾饮着清水,不答话。 外席间,袁夫人和善的脸快欲维持不住,她僵着声道,“阿璟,阿姒还在闺中,你们还是隔点好。” 稍停一会儿,她又换出一副和蔼的模样,“我也是顾念着你们两人,建康遍地大嘴巴,谁家有些事那整个建康都会知晓,阿姒虽和你自小定亲,但往根了说,她还是个小娘子,万不能在她出嫁前受人非议啊,不然往后在士族圈可怎么抬起头?” 谢煜璟绕一下手指,笑得愈发和顺,“伯母说的是,但阿姒的安全更重要,名声长在别人的嘴里,阿姒只要听不见也没什么。” 当真是不顾及楚姒啊,在他心里楚姒或许等同于猫狗,名节坏了又如何?他又不娶她。 袁夫人的神色沉下去,良晌道,“劳阿璟烦忧,明日我会加派奴仆,再不会出现今日情形。” 谢煜璟粲然一笑,朝她敬酒道,“我敬伯母一杯酒,伯母是我见过的最通达良善的长者。” 第13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3 袁夫人受他奉承,艰涩笑着,端杯回酒。 这一场膳食下来,表面是两厢安好,内里就是五味陈杂了。 谢煜璟待不了多久就告辞了。 他一走,袁夫人再不用掩饰心头火,她先令绾嬷嬷将绿竹抓起来,又单叫楚姒入主屋。 楚姒低眉顺眼的离桌,转过屏风时,楚瑶幸灾乐祸道,“阿姐,你看这次家家还会不会轻易就被你迷惑?” 楚姒侧首睨她,“我未做过错事,家家是明事理的人,绝不会无事生非。” 楚瑶大口包一块肉片,狡黠道,“阿姐天真的可以,你辱了自己,也辱了楚家,家家再明事理也不会饶你。” 楚姒无意识的抓一下腰间的穗子,跨过门往主屋去了。 因是白天,屋内没燃灯,袁夫人靠在隐囊①上,脸色白的瘆人。 楚姒进屋站在门边,细声道,“家家。” 袁夫人微仰下颌,“阿姒,先时我就与你说过,做好分寸,你让谢煜璟送你回来,有想过让人看到了会怎么说吗?” 楚姒绞着手指,“家家,我和他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肢体触碰,难道这样也会让人挂在嘴边说吗?” 建康风气开放,男女也能站在一起闲话,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袁夫人会管她管的这么严。 袁夫人深着眸子看她,“男人最会在女人面前彰显自己,女人往往以为他是真心对自己好,殊不知不过是一厢情愿,阿姒,现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谢煜璟满心满意都是在为你考虑,在你的想法里,我是坏人了,谢煜璟才是对你好的人,对吗?” 楚姒失落的摇首,“家家,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袁夫人抚了抚手腕上的玉镯子,道,“今日御道祸事确实是我始料未及,让你受惊了。” 她说的冷清,话语里并没有一点抚慰楚姒的意思。 楚姒嘴唇翕动,“家家言重了。” 那镯子上沾了点灰,袁夫人拽出帕子悠闲的在上面擦拭着,“阿姒,我提醒你一句,这次之后,所有建康士族都看得见你往谢府跑,你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随意进出未婚夫家,不管往后谢煜璟娶不娶你,你都会成为旁人的茶余笑料,谢煜璟娶你,他们说你们早已暗通沟渠,谢煜璟不娶你,他们会说的更难听。” 她停顿着话朝那镯子吹了吹,接道,“都往人府里凑了,还落得个被人抛弃的下场。” 楚姒双目一酸,埋头在胸前,有泪顺她的面颊往下流,她哽咽道,“您从未关心过我,您不想我去谢府,您可以在席间和他说,可您不想得罪他,又觉得我败坏了楚家的门楣,您奚落我我听着,这是我咎由自取,可是家家,我到底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您的话也会中伤我,我再自我安慰,您是为我好,我也会悲伤难过。” 她仰起头,睁着泪眼直直的望着对面的人,“家家,做您的女儿太难了。” 袁夫人喉间堵住,那满腔的怒火在她无声的哭泣里熄灭了,袁夫人沉沉的盯着她,片刻答不出话。 楚姒抬袖子拭掉泪,提起衣摆跪倒在地,“您罚我吧,我当罚。” 袁夫人扔掉帕子,双手互握在一处,凌厉的眼眸眯成一条线,“回屋去,抄二十遍《孝经》。” 楚姒给她磕了一个头,佝偻着腰退出屋。 屋内袁夫人握紧拳头,愤恨只在一瞬就显现,谢煜璟不愿帮她,楚琰的热血是无用物,那位不会给楚家翻身的机会,她所做的努力全白费,得另谋出路了。 楚姒出来就听到绿竹的惨叫声,她候在石凳旁,静看着绾嬷嬷拿藤条抽打绿竹的嘴巴,一下一下打的她满嘴都是血。 时间不长,绿竹挨不住昏了过去,绾嬷嬷让两边的老嬷嬷将人抬起来,准备拉出去发卖。 楚姒连忙上前阻止,“绾嬷嬷,绿竹侍奉我的年数长,我没了她会不习惯,念在她是初犯,放她这回吧。” 第21页 绾嬷嬷长得慈眉善目,性格也温吞,即是她开口求情,她便没有再为难的意思,让那两人将人送回樟檀院,她搓一下手,语重心长道,“女郎,老奴说一句,这弃了主子的奴婢有一次就有二次,您这回是好心留了她,保不齐她心上还记恨着您,这罚说的不好听些,是因着您的缘故才打的,她从前再对您忠诚,这次后说不定就离心了,您留着她,自己要有个提防。” 楚姒点点头,转步走出了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①隐囊:软性靠垫,出自《通鉴》 这张后男主逐渐狗男人化……… 第14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4 下午天阴了,宫中内侍入谢府传唤谢煜璟进宫。 谢煜璟将到德阳宫时,大雨倒下来,内侍手忙脚乱的撑开伞为他挡雨。 谢煜璟大步朝前,雨水过他足下绕道流去,只浸湿了他的鞋边。 他走到殿门前,扬袖往面上抹过,那两扇大门自内打开,内侍尖利的嗓音传出,“谢都督,陛下叫您进来。” 谢煜璟背手在身后,跨过门槛到殿内。 殿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参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气味,闻着就让人作呕。 绕过屏障,就见那地上放着一人宽的丹炉,临左侧有一人盘坐在蒲团上,他打扮的像个道士,只面容浮肿,眼睑乌青,瞧着气虚的很。 谢煜璟皱起眉,伏地拜倒,“陛下。” 司马骏挥一下拂尘,吊梢眼微垂,视线落在他的背上,“阿璟来了。” 谢煜璟问道,“皇上叫微臣来,是为的豫章郡?” 司马骏吐纳一口气,闭目做冥想状,“你调了多少人过去?” 谢煜璟道,“北府兵才下战场,多数伤亡,能抽调出来的在少数,微臣目前只让杜忠领一万五千人先去了。” 司马骏不满意,“人太少了。” 谢煜璟挑一边眉,“陛下所言甚是,奈何微臣确实手中无人可用。” 司马骏从蒲团上起身,转到角落的柜子旁,自里面取出一只小瓶,倒了三粒丹药便急忙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道,“阿璟,朕只有你能用。” 谢煜璟凝视着地上的石砖,上面雕刻着飞天神像,栩栩如生,他出神道,“陛下的中军呢?” 中军直属司马骏,主要职责是守卫皇宫,保护司马骏的人身安全,不过必要时刻也会赴往地方作战,譬如南渡时,王家私兵被杀尽后,就是中军负责断后,但也死伤惨重,入的建康后一度无法恢复元气。 食过丹药,司马骏浑身燥热,他踢掉重台履,身体歪在榻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中军也就两万人,这二十来年他们都没有出过建康,不用朕说,你也该知道他们就是一群绣花枕头,真放他们去,只怕有去无回。” 谢煜璟便无奈道,“北府兵不能再出外,他们需要时间休息,陛下此时要人,微臣这里拿不出,不过……” 司马骏耷拉着眼问,“不过什么?” 谢煜璟说,“桓家的温铁军,陛下没想过重新重用吗?” “桓家无人在朝,温铁军已然是府兵,朕就是想用,也没有由头,”司马骏缓过劲,在榻上翻了个身,他身上全是汗,精神也疲惫,困得要睡着。 谢煜璟盯着他,“那就赐他们官职。” 司马骏扑哧着笑,“个个都说自己有病,朕总不能让他们拖着病体上朝。” “您说的是桓家嫡系那一支吧,”谢煜璟也笑,“桓家又不是只他们那一脉,旁支莫非就不是桓家了?” 司马骏捏一下眉尖,“你叫朕提拔桓家人,又是选的旁支,阿璟,你这算盘打的真精啊。” 谢煜璟将笑收住,“微臣的算盘是为陛下打的。” 司马骏转过头,看他道,“让朕来做坏人,你还说是为朕,就是迷魂汤也得是甜的,你这实在苦了点。” 谢煜璟舒展开眉,“温铁军目前在桓渊之手中,陛下想用,他却卧床不起,既然这个郎主不听话,陛下换一个听话的不好吗?” “这能行?”司马骏反问他。 谢煜璟笑起,“他们能在建康扎根,靠的您,光想着得好处,一点付出都没有,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他们要敢抗旨,这建康的贵族圈里就再也别想融进去,能让他们进建康,那也能轰他们出建康。” 司马骏乐的拍手,“阿璟果然聪慧。” 谢煜璟目下幽暗,“陛下属意谁?” 司马骏微愣,“桓家旁支太多,光跟随来建康的就有荆州、冀州、幽州三支,这三支中又以荆州一脉稍显繁盛。” “荆桓若真论起来,也不比嫡系那一支差,荆州地处江陵一带,近建康且富庶,嫡系能好吃恶劳到现在,大部分原因是他们这一支出钱供着,陛下,谁还想着养闲人,尤其这个闲人还压自己一头,”谢煜璟分析道。 司马骏挥着宽袖来回扇,“确实能提,没准他们还会感激朕救他们于水火。” 谢煜璟淡笑,“荆桓以桓冀为首,桓冀这个人善交友,性格也放荡不羁,常与庶民商贾打做一片,在下层百姓中有极高的声望,这样的人才陛下将他空留,岂不可惜?” 司马骏颇为赞同,“说到朕的心坎上了。” 谢煜璟说,“豫章郡随时面临着齐国侵扰,微臣去不得,但是他可以去,一方面这是个磨砺人的好时机,另一方面他也可以安抚民众,咱们大燕地域辽阔,周边小国居多,以北以南常年受齐魏两国骚扰,微臣一人难抵两处,陛下趁时将他培养出来,至少捍卫疆土是极为可行的。” 第22页 司马骏点头,“朕这几十年从未睡过安稳觉,要是真能再养出个和你一样的人来,朕也能高枕无忧了。” 谢煜璟紧抿住唇。 司马骏乜着他,“阿璟,你二十了。” 第15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5 谢煜璟微微笑,“陛下竟然记得微臣多大。” 司马骏抬首仰望着悬在屋顶的灯,朦胧中似回到了过去,“朕第一眼见你的时候,你才有朕的膝盖高。” 谢煜璟没情绪的拉了拉唇线,笑里失了颜色,“微臣竟没印象。” 司马骏哼笑着,“冷情的很。” 丹炉还冒着热气,黏稠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大殿,谢煜璟突兀道,“陛下不开窗吗?不觉得呛?” 司马骏哦道,“那开吧。” 谢煜璟提拉起拖曳的前摆,缓缓行到窗边,伸长手臂轻推开窗,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窗框上,甚是赏心悦目,细雨扫了他满脸,他散着声道,“陛下,还有几天就要到祭孔日。” 司马骏晃一下脑袋,“你和朕说了有何用?这等民间祭祀朕懒得管。” 谢煜璟揩掉脸侧的雨水,道,“建康的祭孔活动一般在香潭庙举行。” 司马骏眼眸瞬间觑起,“朕快将阿姮忘干净了。” 谢煜璟缄默。 司马骏哀叹一声,“她是朕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热情、温柔、善良,朕活了大半辈子,只在她身上体会到了爱,可她死的太早了。” 谢煜璟应话道,“她快要及笄了,陛下没有想过她吗?” 司马骏侧转身,“朕还真没想过。” 谢煜璟卷起袖子,朝他躬身道,“微臣告退。” 司马骏懒懒的嗯着,人就进入睡梦中。 谢煜璟晾在原地,听着他鼻息匀称的呼吸,不过咫尺,却像横插了一条鸿沟。 他的薄情叫人想发泄恨意都没地方去。 谢煜璟绷直着脊梁,转步踏出殿门。 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将息,谢煜璟一醒来就睡不着了,他这些日子常做些古怪的梦,睁开眼又记不起梦里的人和事,只胸口会平添几分惆怅和悲痛,他翻身坐到门边的墩子上,望着院里那一树开败的梅花怔神。 院门被人推开,柳漪踮着脚走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像是怕被滑倒,举手投足间的小心翼翼很能惹人眼,娇柔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生厌。 谢煜璟没分神给她,只专注的盯着梅树,前些天的雪已经冻掉了半树,这回雨水又冲刷掉仅剩的零星花朵,连番打击,这几棵梅树的花期算终结了,他忽然感到迷惑,人若到这种困境,还要怎么走出去呢?难道只有困死这一条路? “郎君,”柳漪轻声唤他。 谢煜璟回神,歪一下头看向她,“何事?” “老夫人的头风又复发了,”柳漪道,她悄然抬一下眼,正见他的目中全是不耐,她慌忙垂首,心间被难过包围。 谢煜璟举袖搭在腿上,“我请你来谢府是想让你医治好老夫人的病,而不是次次都来跟我说,她又复发了。” 柳漪颤着声道,“请郎君给我些时间,头风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治好,须得长期养护。” 她稍稍仰头,眼睛落到谢煜璟胸前的玉石上,眸子一亮,“郎君的这枚玉石可是独山玉?” 谢煜璟抚过胸前的玉,“有甚用?” 柳漪柔柔一笑,“郎君可否拿下来给我一看?” 谢煜璟取下独山玉递给她。 柳漪张手接过,纤细的手指似无意般划过他的指腹,莫名带起战栗。 谢煜璟有些微腻烦,但见她神色正常,不像是有意,便没出口训斥她。 “郎君佩戴独山玉可是因为神魂不安?”柳漪摸着独山玉,只觉触手生暖,神思亦宁静。 谢煜璟微点头,洛阳一行,他中埋伏受了重伤,只此一次便神识不宁,长见到许多混乱繁杂的景象和人,那段时日他几乎无法如同常人一般思考抉择,连行动都受阻,还是杜忠前去独山求来了这块玉,才使得他能恢复回来。 柳漪激动道,“郎君可有办法再弄到一块独山玉?” 谢煜璟凝眉,“独山玉可治头风?” 柳漪举高手,将玉石抬到他眼前供他观望,“此玉乃是玉中精粹,润魂驱邪皆不在话下,若将其研磨成粉,佐以芷草、川芎一起服用,不出三年老夫人的头风必能根治。” “不过,芷草难采,杏园那边我也没见过,需得在高山上才可能见着,”她揣摩着他的脸色道。 谢煜璟捏起她手中的独山玉,细细观摩,半晌舒眉温笑,“真像你说的,独山玉三日之内就可送进府。” “建康这一带仅有一座紫金山,祭孔日要到了,我到时候带你过去。” 他笑时连眉眼都添上了雀跃,平素肃寒的气息一扫而空,温润清贵便在谈笑间显露,最能动女儿家的春心。 柳漪怔愣的凝望着他,霎时忘情。 “阿兄!”谢清妍叫喊声从门边传来。 谢煜璟顺声去看,恰见楚姒立在那儿,眉尖紧锁,那往常见着他即生羞的眸子里盛载着悲伤,他噎住声,笑不自觉敛起,对柳漪道,“你回沁兰院吧。” 柳漪矮身答是,扭着腰款款走向门边,直到她们身边时,她又对着两人欠身施礼,那在人前一向柔和的眼神在盯向楚姒时,转瞬变作攻击性的娇媚,她挑着樱唇轻笑,倏然出了院门。 第23页 楚姒扶住一旁的树枝,一身霜寒,她强自稳住表情,与谢清妍道,“阿妍姐姐,我想回府了。” 第16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6 “阿姒,你等等,”谢清妍焦急的握住她的手,转脸叫谢煜璟道,“阿兄!你和她说话用得着靠的那么近?” 谢煜璟将独山玉重新戴回脖子上,施施然走过来道,“你们来找我?” 楚姒低下头。 谢清妍握紧楚姒的手,回答他,“夏先生告假了。” “她家家生病,我许了她一天假回去探望,”谢煜璟道。 谢清妍瞪他,“那这么说,是练不成剑了。” 她如是说着,忽地一笑,“不如阿兄你来教我们。” 楚姒心跳加快,急忙拽住谢清妍,示意她不要说了。 谢清妍安抚的拍拍她的手,仰着脸等谢煜璟话。 谢煜璟看着绯色席卷上楚姒的面颊,羞粉使得她窘迫,冲淡了她与生俱来的清冷,他启唇道,“你们先去菡汀院吧,我换一身衣裳就过来。” 谢清妍大笑着拉起楚姒跑出院子。 谢煜璟看着她们跑远,调身进屋。 楚姒执着木剑和谢清妍较量,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谢清妍抄剑敲了一下她的头,“阿姒,你还在想那个女人?” 楚姒摇头,转一下剑将她的剑挡了回去。 谢清妍带着她的剑在半空转了一圈,又绕回去刺向她的肩侧,“阿姒,她就是个粗鄙的医女,便是美貌也比不过你,你不需担忧,我阿兄眼界高,不会收她的。” 贴身的玉石都能拿出来给她看,再傻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楚姒笑一下,朝后退一步躲过她的剑。 谢清妍趁势追击,举步向前连刺她。 楚姒不得不往后急退,“阿妍姐姐好剑术。” 谢清妍唇角浅翘,眼睛往她身后瞟过,手里的木剑一个翻转,直冲她的面部而去。 楚姒匆促的挪脚,颈子后仰,整好靠进了一个宽阔的胸怀里,温热的气息瞬时将她裹住,她登时心慌意乱。 谢煜璟一手托在她的腰间,一手圈住她的手,带起木剑转动,巧劲一使就化解了谢清妍的攻势。 楚姒软着手想脱开他,被他强硬地控住,他把着她的手和谢清妍过招,沉着声在她耳边道,“阿姒你看,她攻过来时,你在躲得同时也可以回击,如果你一味地躲,她会步步紧逼,待你退无可退了,那就只能束手就擒。” 楚姒赤红着耳道,“我懂了。” 连番挑刺,谢清妍最终招架不住,直被逼退到墙角处,她大声抱怨道,“差不多就行了!我都没地方躲了!” 谢煜璟便停了手。 楚姒在他怀里轻微地挣扎着。 谢煜璟俯首看她,她一脸红晕,那羞红顺着侧脸一直延伸到颈下,是美极了地情态,他却在这一刻大惊,他松开她站到一边折一只枯树枝道,“我逾矩了。” 楚姒的情思戛然断掉,她抓紧手里的木剑,指尖泛白,口里淡淡道,“没事。” 谢煜璟转开眼,随意划了两下树枝,叫两人跟着他学剑。 他们修习了近两个时辰,瞅着快到中午,才停下来送楚姒出府。 牛车停在大门前,三人刚出大门,却见那牛车旁还有一辆牛车,车身有珠玉红绸点缀,瞧着奢靡贵气。 谢清妍道,“谁家的牛车这么不长眼,停到这里来了。” 谢煜璟眸中带探究,少许时候,他对楚姒道,“阿姒,你快上车吧,莫让伯母等急了。” 楚姒点一下头,抬脚踩在马扎上欲钻进车里。 那旁边牛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人惺忪着睡眼探出头,正巧看见了楚姒,他眼里顿现惊艳,赞道,“南地美人都是这般风姿吗?” 谢煜璟目色骤寒,他冷声道,“桓冀,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楚姒在这说话间快速进了牛车。 车夫赶着车离开,其后奴仆跟了一路。 谢煜璟等他们全部走远,才盯着那醉态毕现的人道,“主人已候在门边,你这个客人还不下车是什么道理?” 桓冀伸一只脚出来,嘟囔着跟牛车里的人道,“扶我下来。” 倏尔有几个美姬先钻出,她们灵巧的跳下来,嬉笑着张手拖住桓冀的胳膊,将人扶下了牛车。 谢清妍站在谢煜璟身旁啧啧道,“真是骄奢淫逸,桓家到他手里往后只怕就没了。” 谢煜璟瞥她,“回府去。” 谢清妍耸耸肩,蹦跳着跑走了。 桓冀走近前,挥着长袖道,“谢都督不请我进去?” 谢煜璟背手在身后,转身道,“进来吧。” 第17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7 谢府的接待宾客一般在前堂,谢煜璟领着桓冀入堂内,那群美姬也跟着入内,一时莺莺燕燕群聚,原本肃静的厅堂俨然成了欢乐场所。 谢煜璟高坐在上,取下腕上的流珠细细的捻,“桓冀,你要是跟我谈事,这些女人就全清出去,要是想其他,谢府不欢迎你。” 桓冀歪靠在扶手椅上,肩上覆一双纤手轻柔的替他揉捏,他懒洋洋的晃着头道,“谢都督也太不近人情,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紧要,这些美女可都是我为您挑选的,只为报答您在皇上面前替我进言。” 第24页 谢煜璟笑,“让她们走。” 桓冀没趣的拍开肩上的手,不耐烦的扬手轰美姬们出门。 那些女人只得期期艾艾的退走了。 桓冀正身坐好,嘴边还有痞笑,“谢都督一副君子坐怀不乱的假正经,若是我没见过那等佳人,我就真信了。” 谢煜璟将手里的流珠丢在桌上,凉凉的望着他,“看来让你过府是错了。” 他躬身起来,准备赶人。 桓冀哎哎两声,再不敢嬉皮笑脸,“都督冷心人,我不过开个小玩笑。” 谢煜璟坐回去,“你要谢我,拿出点诚意。” 桓冀闲适的点头,随后在袖子里摸出一张地契放在一边的案桌上,“这是我在益州的田产,都督看着笑纳。” 谢煜璟拿起地契看了看,旋即叠好收起,“你的谢意我收下了,要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桓冀丝毫不气,他还笑道,“都督虽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了话,但也搅了浑水吧,陛下提我做了桓家主,还要遣我入豫章郡,都督不跟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 谢煜璟按了按指节,道,“你即承了龙恩,只想着好处一点力都不出,哪来的好事?” 桓冀呵笑,“都督使得一手好计策,您的北府兵可安稳待在建康了,我却要代替您出建康,好人全让您做了,我还得谢谢您?” 谢煜璟望他,“不愿意可以跟陛下请辞。” “都督做的高明,这情我就不欠您的了。” 桓冀摇首哧笑,自椅上起来,踱着步出了堂。 他的走姿还如之前那般吊儿郎当,但背影里已显肃然。 大燕的教派众多,佛学、道学、玄学、儒学等等交错参杂,其中以玄佛合流①引领在前,道学只司马骏推崇,道家的长生学他极为沉迷,自古帝王慕长生,他也如此,这也导致皇族和士族信仰分离,而清高的学士犹以儒学为尊,像楚家便是其中典型。 正月已过,没几天就到了祭孔日。 各地祭孔多在孔庙中进行,但是建康这里例外,楚婉姮死后,承德帝修建香潭庙,楚氏重儒,这祭孔活动也就移到香潭庙了。 五更天寺庙的大门就开了,许多人早早聚集在那里。 楚姒到时就见谢清妍站在庙门口张望,绿竹搀着她过去,黑天瞎火的,两人一见着面都止不住笑。 楚姒哈一口冷气,将手插进袖口里,道,“阿妍姐姐来的早。” 她的眼睫上缀了白霜,配着她的脸,像个冰雪雕成的人。 谢清妍解下帕子帮她擦脸,“是我阿兄来早了,他昨晚就过来了。” 楚姒了然,待要再跟她说说话,楚瑶和楚琰都走来了。 几人互相见了礼,楚琰跟谢清妍道,“我这两日都不见你阿兄,原来一心忙在这个上面。” 谢家尚武,经学一类基本不通,这次能来香潭庙,说实话挺令楚琰吃惊。 谢清妍笑道,“阿姒还有两个月就要及笄,我阿兄看的紧,也担心她再有事就提前来了。” 楚姒红一下脸。 楚瑶冷冷的瞥过楚姒,将身子朝他们中间一站,直将楚姒挤到一旁,她做出一副极天真的样子去握谢清妍的手道,“阿妍姐姐,我们好些日子没见了,你还是这般漂亮。” 谢清妍觉察不出她们之间的暗斗,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小阿瑶也好看,你们楚家尽出美人胚子,往出来一站,都是顶顶耀眼。” 楚瑶嘻嘻笑着,“阿妍姐姐好会夸人。” 她佯作疑惑的四处看看,“怎不见阿璟哥哥?” 楚姒淡着眼看她矫揉造作。 谢清妍尴尬的笑了笑,伸手去牵着楚姒,侧头跟楚瑶道,“我阿兄有事,这会儿你只怕见不着他,咱们先进去转转吧。” 楚琰不便和她们女孩子一起,便道,“我不随你们一道了,我去看看那些寺人有没有将孔圣像搬出来。” 三人乖乖点头。 楚琰便左转入了大殿。 谢清妍左手拉着楚姒,右手握楚瑶,与她们道,“这间寺庙和阿姒一般大,那位容妃娘娘若还在世,你们必能见上一见,她的容颜犹如神女,我只在幼年见过一回,便再不能忘却。” 楚瑶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嘴里却甜甜道,“可惜我小姑姑去的太早,她那个孩子也不知怎么样了?” 她语带忧伤,斜着眼看楚姒,眼里的嘲讽能刺穿人心。 谢清妍怅然道,“公主殿下养在深宫,今年也差不多要及笄了吧,只是无缘相见,陛下太过宠爱,宫门都不让出。” 作者有话要说:  ①玄佛合流:两晋时老庄玄学盛行,清谈玄风大畅,为佛学的兴盛提供了契机。汉末支谶传入的大乘般若学以假有本无(性空)来论证发挥“一切皆空”的思想,既适应了当时民众朝不保夕、普遍关注个人生死祸福的精神需要,也与当时社会上流行的谈无说有的老庄玄学有相契合之处,故与玄学合流而蔚为一代显学,出现了盛行一时的“玄佛合流”思潮。当时的佛教般若学者,往往也是清谈人物,他们兼通内外之学,尤其熟悉老庄玄学。(解释查的百度,侵删。) 第18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8 她们走过神殿,参天高的鹅掌树经风吹,飒飒的响,枯枝相碰的声音无端生出一种凄凉。 楚姒仰望着它,寒风吹在树上,枝桠割裂了料峭冷意,莫名感觉到温暖,她梦呓般的说着话,“我们去哪儿?” 第25页 谢清妍一拍头,“你们还没用早膳,我带你们去吃斋菜吧。” 楚瑶抱住她的手臂,笑道,“不等阿璟哥哥吗?” 她从来时就一直将阿璟哥哥挂在嘴边,再蠢的人也能听出其他意思来,谢清妍转一下眼珠,自她手里脱开胳膊,道,“不用等了,他回来大概祭孔大典就开始了。” 楚瑶沮丧的奥着,然后老实的走到她们身后,再不显活泼。 谢清妍拽着楚姒悄悄和她拉开一段距离,才犹疑着和楚姒道,“阿姒,阿瑶亲你吗?” 楚姒怔一下,俄而道,“她小孩子性格,跟谁都亲。” 谢清妍将信将疑,“没见哪家贵女将外男看的这般重。” 楚姒眼神一灰,转话道,“阿妍姐姐第一次来香潭庙,还没见过这边的日出吧,待会儿我带你出去看,紫金山上的日出,是整个建康最美的景色。” 谢清妍陡时慌出,不过一瞬就镇定道,“还是别乱跑了,免得祭孔大典找不见人。” 楚姒想想也是,朝她轻笑一下没再就这个事说下去。 三人在后厢房稍作用膳,再出来时,天已大亮,东边天际红霞漫布,过不了多久太阳就要出来了。 出来的早,一顿饭下来瞌睡也上来了。 楚瑶捂住口打哈欠道,“我想去补一会儿觉。” 谢清妍抚一下她的头,对着楚姒道,“你们姊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了觉,阿姒你也去睡会儿。” 楚姒答应着,慢慢转了步,往东边厢房走,楚瑶跟在她身旁一路无话。 谢清妍看她们进了房间才放松下来,这一放松,她也有些困,便伸着懒腰回房歇了。 楚姒和楚瑶进到房内,楚瑶大剌剌张开四肢摊在床上,一点空隙都没留给楚姒。 楚姒立在床边看着她渐入睡,微叹一声,拉开被褥帮她盖好身子。 她踱着步走到窗边,刚入破晓,天边被绯色晕染,不消多长时间,太阳就会升起,初晨的朝气扑撒向她,她忽然一阵兴奋,急走出了房门,对坐在栏杆上打瞌睡的绿竹道,“绿竹,咱们去看日出。” 绿竹啊一声,规规矩矩站起来道,“女郎,要是被发现……” 她免不了还得挨一顿打,她不想再因为楚姒受罚。 楚姒主动攥住她的手,“我们偷偷去,她不会发现的。” 绿竹心内厌烦,嘴里却不得不顺她的意,“……听女郎的。” 楚姒扬起嘴角开怀笑,扯着她自后门溜了出去。 院里一静,没多久,楚瑶爬下床,趴在窗边确定无人,便偷摸着溜了出去。 香潭庙在紫金山巅,她们出来就见遍山松树,在这早春的霜冻里依然挺立,连叶子都还是苍翠欲滴,从山顶朝下看,便有凌虚踏空之感,似乎随时都能乘风飞天。 楚姒深吸着空气,胸中闷气皆扫去,她眺望着不远处的山峰,浅笑道,“绿竹,早几日害你受罚,你不要怪我。” 绿竹抽出手绢,将滴在她眼下的露水擦掉,“奴婢怎会责怪您?奴婢弃您独自跑回府,本就犯了大错,您不计较,还帮奴婢求情,奴婢再没眼色,也知您是真心待奴婢好。” 可是再好,她也只是个不得宠的主子,连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又如何能护她? 楚姒轻拂掉她的手,寻了块干净的地面,拿下帕子铺在上面,弯身坐倒,“你随我一同长大,府里只你最懂我,如果没有你,日子不知有多难熬。” 绿竹蹲在她身边,伸指朝东边大叫道,“女郎快看!太阳出来了!” 初升的太阳攀在峰顶,光线照射在她们周身,暖意即来。 楚姒启唇灿烈的笑着,直视着它。 仅片刻便觉得目眩,她以手挡眼转过脸,才要调侃时,眼睛定在半山腰处木成了雕塑。 山林的甬道口,有一男一女在其中缓行,男子着轻裘,面若冠玉,神情也是淡然自在,他身旁的女子肩背着竹篓,手里捻着一束不知名草植举到他眼前,通身的轻快即使楚姒看不见她在说什么,也能感觉的到他们之间相处的融洽,一如那日在谢府见到的场景,旁观者瞧见了都无法插话。 他们一路往下走,直接走到一辆停滞的牛车处,那女子上了牛车,牛车载着她悠悠然离去,男子站在门边,翘首看顾,待那马车行远了他才转身沿原路返回。 日头上去了,阳光照在人身上应该暖洋洋,可楚姒却凉彻心扉,她仅存的最后一点侥幸被抹杀了,她刻意忽视那个女子的存在,一再的暗示自己,他心里是有她的,到现在这些谎言全部被戳破了,她不过是在自以为是,他面对她时的疏远和拘礼她都能察觉到,她一味的找理由,为他粉饰太平,不到亲眼见到的这一刻她难以清楚自己有多愚蠢,那婚约诚如家家所言,是束缚住他的枷锁,一旦有机会,他必定要撕开,和她撇清关系。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当了真。 楚姒一身颓然,抬起手臂喊绿竹,“咱们回庙里吧。” 绿竹巴不得,连忙扶住她沿原路返回。 谢煜璟奔波了半宿,早已劳累不堪,本想稍作歇息,可一进禅院,那亭子里就窜出来个人,正是楚瑶。 “谢郎……”楚瑶走到他跟前细声细气道,眸中尽是小女儿家的仰慕,毫不遮蔽的袒露出来。 第26页 谢煜璟神色凌厉,“谁让你进来的?” 楚瑶看不见他的厌腻,痴痴道,“我想来见你,就溜过来了。” 谢煜璟寒声道,“现在出去,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瑶再不懂话这也能听的明白,她湿红着眼道,“我心悦你,你不要娶我阿姐好不好?” 她说的再直白不过,少女对恋慕之人总有满腔期望,只有撞了南墙才会想着回头。 谢煜璟转脚朝门口走,她陡然心惊,急切地想抓他的手将他拖回来,“谢郎!谢郎!你别走!” 谢煜璟一甩袖,拒绝她的触碰,他直走到院门边,对两边守着的侍从道,“送楚女郎回她的房间。” 侍从默默的走到楚瑶身前,客气道,“女郎,我们送您回去吧。” 楚瑶被他的无情伤透,哭地上气不接下气,“你,你怎么能如此绝情?” 谢煜璟眉梢皱的打结,“你知道你现在在给楚家蒙羞吗?伯母知晓了,你定逃不了一顿打。” 这话见效,楚瑶还是怕袁夫人,她夷由着不知如何作答。 谢煜璟懒得等她话,挪脚往房里走。 楚瑶一见他要走,羞耻害怕全剖离,慌忙追上去,但被侍从给拦住了,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进了房,她素来的自信被打击的一蹶不振,这样狠心的男人,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瑶,你怎么在这里?” 楚瑶听到声音赶紧擦干泪水回身,就见谢清妍拎着篮子进院子,她踌躇着跟她笑,“我,我来看看阿璟哥哥……” 谢清妍瞧她眼眶还红着,心里猜出个大概,她将篮子递给侍从,拽住她的手道,“我阿兄忙,你可能无缘得见,祭礼要开始了,咱们去找你阿姐吧。” 楚姒瞅着那紧闭的门,恋恋不舍的点着头。 谢清妍便带人走了。 祭礼快要开始了,孔圣像被搬出了殿,放在那颗鹅掌树下,四周搭建了高台,数百个儒生跪坐在蒲团上,仰头瞻仰着雕像。 那长廊被竹帘绸布隔出了几十个小间,各家子弟坐在其中,观摩着圣礼。 楚姒坐在东边角,谢清妍坐在她的左侧,楚瑶则在她的右侧,耳边听着赞乐,她心不在焉的翻阅着案上的书。 谢清妍歪过身靠在她的肩上,小声道,“阿姒,阿瑶今早上跑去找我阿兄,我猜你蒙在鼓里。” 随着乐声,台上儒士一齐诵读《弟子规》①,诵音悠悠,催人生敬。 楚姒定在那祭台的碑文上,心在深渊中沉浮,她轻轻道,“让阿妍姐姐费心了。” 听不出一点气,嗓音空荡的似在敷衍。 谢清妍抬起头,抻手支着颈,视线在她的侧脸上流连,“阿姒,你难过了。” 楚姒的嘴角弯了弯,笑得没有温度。 谢清妍伸一只手覆在她的背上,“我阿兄眼里只有你,旁的人他瞧不见的。” 旁的人他瞧不见的。 旁的人是她,他瞧不见的是她。 讽刺至极。 楚姒扣着手边的砚台,轻微颔首,“嗯。” 作者有话要说:  ①《弟子规》:孔子的 再大声喊一遍,我阿姒会雄起的!!!!! 第19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9 祭礼进行到一半,庙门打开来,涌出数个随从,桓冀跨庙门进来,与他一道的是个貌美小郎君,那小脸上大约涂了一层粉①,乍看倒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感觉,他的神情趾高气扬,踏进来的同时,一只花斑豹就在他的脚边,生人的气味令它不安,它时不时的发出低吼。 庙里的贵女不少,见着这只豹子都被吓住,有的甚至吓哭了。 那小郎君招摇的顺看台朝东走,一直走到谢煜璟的坐席前止住,他抬起下颌道,“我要坐你的座位。” 谢煜璟放下卷轴,执一只戒尺笑看着他,“这庙堂岂是你王旭晏放肆的?” 王旭晏一脚踩上案桌,眯着眼道,“你让不让?” “你们王家礼佛,这里不欢迎你,”谢煜璟对着他的腿抽一戒尺,他立时抱着腿在地上跳。 只在他说话间,便有仆从前来,将王旭晏围住。 那只花斑豹挡在他身前,眦着尖牙威吓,唬地仆从都不敢上前。 疼劲过去,王旭晏又恢复成傲慢无礼,他指向那座孔圣像,大声道,“这间庙往后是我们王家的了,这个穷酸老头你们最好自己搬走,要不然过不了几天就会被砸成稀巴烂。” 楚琰早听的一头火,他拍着桌子斥他道,“王家小郎好生无耻,连容妃娘娘的庙也想独占,你问过我们楚家了吗!” 王旭晏抱臂讥笑,“一个死人凭什么占活人的地方,不如早早腾走,省的讨嫌。” 楚琰气极,下席就要和他理论。 谢煜璟按住他,冲着王旭晏凉声道,“滚出去。” 王旭晏耸耸肩,拍两下花斑豹道,“阿什,咬他。” 这一声出,那豹子噌的窜起,血盆大口一张,就要咬上谢煜璟。 场中诸人皆惊呼。 楚姒攥紧手,惊恐随之而来,她怕的快要喊出声,直面死亡的惧意令她暂时忘却了先时的难受,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受伤。 豹子的行动速度迅速,瞬间就冲到谢煜璟面前,呛人的腥臭味从它的嘴里散发出来,它的獠牙快要戳到谢煜璟的手背上。 第27页 谢煜璟的手指有节奏的在桌子上敲了三下,待它下嘴时,他抄起砚台猛地朝着它的牙砸去,只听一声痛吼,花斑豹两只前蹄捂着嘴往地上一倒,痛的翻身打滚。 楚姒一呆,顷刻间以手掩面浅笑出。 四周列座瞬间哗地大笑,女郎们娇羞着脸相互交耳称赞。 “谢家郎主当真气度无双。” “郎君挺立如松柏,举手便能定人心。” 王旭晏听着周遭赞誉,一脸阴郁,他伸腿踢踢还在嗷呜叫的花斑豹,“没用的畜牲。” 谢煜璟抽出一块白帕细致的抹掉桌上的墨汁,散着声道,“还不滚?” “你等着我耶耶来收拾你!”王旭晏狠瞪着他,旋而转步快速撤离。 谢煜璟揭开香炉,将里面的熏香燃着,袅袅檀香萦绕,将杂味驱除掉,他抬起眼帘,望着一旁看热闹的桓冀,“不走?” 桓冀捏着玉骨扇,摇了两下,“我是来观礼的,谢都督可不能无故赶客。” 谢煜璟吹吹茶水,不接话。 桓冀挑唇笑,漫步走过他,往墙角处踏去,走至楚姒坐处时,他侧转脸促狭地对她抛了个媚眼,挑逗地意味不言而喻。 楚姒愕然,片时便觉手心冒汗,这个人孟浪的可怕。 祭孔大典结束时,日头正高,各家都趁早下了山。 下山走的山路,楚姒和楚瑶平日出行多是牛车,鲜少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走,都走的颠簸,楚瑶还爱四处乱看,脚下也不注意,才到半山腰,她就绊到石头上,把脚给踢破了,后半段路楚琰不得不背着她。 一路倒再未出其他事,直到山脚,他们又和王旭晏撞上,他的花斑豹趴在石头上,脊背弓起,做出随时会进攻的姿势。 地上有一个竹篓,那些新摘的芷草都被碾烂了,王旭晏怀里抱着个女人,衣衫被他扯开些许,他一双贼手几乎快伸进去,那女人一见他们,哀哭出来,“郎君救我!” 她是柳漪。 楚姒望向谢煜璟,他的眸子揉满了暗色,怒意潜伏在他的面皮下,她很少见过他动怒,更别说是为了别的女人,她心想,他是真的钟情这个女人了。 她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他的腰上,那里简单的系着一只玉带钩,她转眸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臂钏,忽地抿唇笑,她竟是到这时才看明白。 楚琰匆忙将楚瑶放下来,让她坐到石头旁,他走近前,大喝道,“王旭晏!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还有没有王法!” 王旭晏顿住手撇笑道,“我玩个女人你管得着吗?” 他太过厚颜无耻,楚琰张着嘴挤不出半句话回怼他。 “你玩的女人是我府里的医女,”谢煜璟那沉稳的喉音在一群人中炸出,“王旭晏,你想怎么死?” 王旭晏松开柳漪,推了她一把,邪佞的笑道,“这么巧。” 柳漪趔趄着往地上栽,被谢清妍扶住,她低着声道,“你不是早就回府了吗?为何和他搅和在一起?” 柳漪眼角带泪,瞄过她又怯怯的看一眼谢煜璟,才道,“车轮半道扎破了……” 谢清妍一肚子气发不出,她心虚的瞟楚姒,倒没见她看这里,稍稍定心。 谢煜璟睨过她们私下小动作,冲着王旭晏道,“确实巧,我来算算你今日做下的蠢事,大闹香潭庙,强抢良家妇女,你耶耶没教你积善行德,那只好我来教了。” 这话一停,数十个侍从列队将王旭晏和那只花斑豹围住。 王旭晏躲到石头后边,朝跟随的仆从挥手,“杀了他们!要是他们碰到我,你们回去全部得死!” 谁都怕死,那些仆从再胆怯,也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去。 楚姒捏紧帕子站到行道旁,看着他们乱斗。 “谢郎多情,我今日才得见,”桓冀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打着扇子轻飘飘的说风凉话。 楚姒垂下眼,不再看那边打斗,她的神情很愣,那眼落在路边的荒草上,不知眨动。 桓冀一直盯着她,忽而收起扇子,微有怜惜道,“有佳人在侧,谢都督竟只关心一个民女,冀见此情形,都想骂他鱼目。” 楚姒伧然微笑,“与你无关。” 桓冀捏着扇轴往肩膀上敲了敲,“我最见不得美人伤情,这天下的男人有多少自诩专情,可一转眼就能另觅新欢,往外传了,也不见人斥责男人寡情,只会夸赞其风流,而女人就可怜了,一旦被男人摒弃,就得受万人唾骂,着实可笑。” 楚姒敛住笑,张嘴欲答,可一时无力反驳。 桓冀弯下腰,蹲在草丛中,拔下了几颗枯草,手指翻动,不过一小会儿就编出了一只蚂蚱,他举着蚂蚱给楚姒。 楚姒攥住蚂蚱,微微笑一点,“多谢。” 桓冀撑着下颚翘唇。 楚姒偏过脸,手里的蚂蚱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桓冀唇边笑加深。 作者有话要说:  涂粉:魏晋时期男人化妆在当时超级流行,当时的审美和现在有点像吧,流行阴柔美。 男配一号可还行 第20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0 那头打的快要收场,谢煜璟随身侍从是北府兵出身,历经沙场,打几个仆从几乎是信手拈来,没两下就将人打退了。 谢煜璟移步到石头前,歪一下头对王旭宴道,“你踩坏了药草。” 第28页 王旭宴腿打颤,“……我,我叫人去采。” 谢煜璟笑起来,“采好了记得送到我府上。” 王旭宴赶紧点头。 谢煜璟理了理袖子,回身注视着楚姒,她手里捏着的蚂蚱栩栩如生,她的眼神四处乱飘,只有被人打趣她才会露出这样不自然的羞态。 他的余光朝旁边看,果然见桓冀蹲在她身侧,一脸肆意的笑,他立时脸沉,提步走去。 忽听耳边一阵风过。 谢煜璟定睛去看,那只花斑豹龇着獠牙越过他掠向对面。 他心头一紧,立刻摸至腰侧,手腕一转,便有一柄剑环腰而出,他快速奔向楚姒。 花斑豹的速度奇快,瞬息间就到眼前,楚姒傻在原地,脚都不知往何处移,但见它嗅了嗅空气,转头攻向了楚瑶。 楚瑶脚腕上有伤,根本没法跑,她张皇的乱抓着,正好拽住楚姒将她拉至身前,口里却还在呼救,“救命啊!” 楚琰人离她们远的很,登时急红了眼。 桓冀应急的快,猛拉住楚姒的另一只手,将她从楚瑶跟前扯离,顺势送她进谢煜璟怀中。 楚瑶失了人挡,当即惊惧哭号,她翻身想逃,可哪里有花斑豹快,它的前肢摁住她的伤腿,张嘴便是一口。 “啊!!!” 谢煜璟一手托抱住楚姒,匆匆将剑丢给桓冀,他避让到一旁,环着楚姒未让她下地。 桓冀反手握剑,抄身冲上前,压着花斑豹的后背,拿剑对着它的脖子一抹。 瞬时血喷涌出,花斑豹断气倒在地上,楚瑶两眼一翻,也昏了过去。 一场闹事结束。 楚琰跑到石头边,抬起楚瑶的腿来看,那一口咬的太狠,她的脚都被咬穿了。 楚姒窝在谢煜璟的胸前,细指搭在他的肩上,她还有余悸,面色泛青,头伏在他的颈下控制不住颤栗。 谢煜璟轻抚着她的背,眼眸凝视着她,薄唇紧抿。 稍有平复,楚姒细着嗓子道,“……放下我吧。” 谢煜璟松开手,放她下了地。 楚姒便焦急的冲到石头旁。 谢煜璟追视着她的背,没盼来她回眸一眼。 桓冀看够了他们之间的暗潮,掏出一只干净的手绢,将剑上的血擦去,扬手将剑丢还给谢煜璟,“谢都督心苦的很呐,她都不看你。” 谢煜璟置好剑,弯腰捡起地上的蚂蚱,也扔还给他,“扎手的玩意不要随意送人,不是每个人都吃你这一套。” 桓冀捏捏被踩扁的蚂蚱,放进了袖子里,“她吃的挺开心。” 谢煜璟拧眉,“我记得你明早就要出发去豫章郡,你不回去收整,在这里扯闲,看来是没将陛下的旨意放在心里。” 桓冀嗤一声,扬袖一甩,快步往不远处的牛车走,抬腿一搭,斜倚在车板上,随着牛车慢慢远离。 楚瑶的腿伤极重,大夫说很有可能致残,只能慢慢养护。 袁夫人惯来要强也免不得流泪。 这事闹得大,整个建康贵族圈都传了一遍,王氏惯来横行霸世,在建康这片地,他们仗着和皇族枝理相连,从不把吴人放在眼里,楚瑶受伤他们也没前来探望,袁夫人亲自上门,他们竟也拒门不见,楚家这一遭简直颜面扫地。 没有人同情弱者,他们都隐藏在黑暗里看热闹,看高兴了,说不定还会拍手叫好。 当日晚,楚昭鹤进宫,在公车门和谢煜璟相遇了。 二人皆心中有数,自不多寒暄,径直入了德阳宫。 司马骏靠在绵席上,敞着衣领半眯眼,见他们二人便道,“聚到一起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楚昭鹤高举象牙笏,痛声道,“陛下!王家小郎放纵野畜伤了臣的女儿,现今竟闭府装死,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司马骏心不在焉的唔一声,“荒唐。” 楚昭鹤暗咬牙,接道,“陛下,微臣向来恪守己道,从不沾惹是非,他们王家欺人太甚,微臣只想要一个说法,求陛下做主!” 楚家比不得从前了,若在往日,断没有人敢如此对待他们,现今已大变样,他们势颓只能服软。 司马骏颔着首,“爱卿委屈了,朕明日就叫王闫衾入宫,定会帮爱卿训斥一顿。” 这话说的不疼不痒,就是场面上安抚人心的话,一转头或许就忘了,在他这里,吴人哪里比得上随他出生入死的王家,就算是王家做了点错事,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煜璟瞧他一眼便知他心里在像想什么,“陛下,王家人不止伤了楚大人的女儿。” 司马骏望他,“他们还干了什么?” 谢煜璟说,“王旭宴扬言要霸占香潭庙,过不了几日王大人大概就会派人过去拆庙了。” 司马骏的懒散陡时消尽,他阴郁着脸道,“他敢拆朕的庙?” 谢煜璟双手搭在膝上,淡声道,“此事满座儒士皆知,微臣若有一点说谎,您都可查到。” 司马骏眉间隐戾,他冲旁边的内侍招一下手,“去把王闫衾叫进宫来。” 那内侍便得令出去了。 约莫一刻钟,王闫衾进到殿里,他侧头在谢煜璟和楚昭鹤身上瞄了瞄,心里一计较,当先道,“陛下招臣进宫可是因楚大人的女儿?” 司马骏未吱声。 王闫衾便觉猜到了,他作冤屈状道,“陛下!小儿当时遭谢都督毒打,他养的那只豹子护主心切,才误伤了楚家小娘子,这事要真怪起来,原该是谢都督的错,臣的儿子是无辜的!” 第29页 谢煜璟和楚昭鹤对视一眼,闭嘴看他抹黑。 司马骏探手捏住桌几上的一只青釉龟,在手里把玩着,“听说你想要朕的庙?” 感谢在20200717 17:20:28~20200718 18:1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香茄子 10瓶;覃氏玄徽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1 王闫衾一慌,连忙摇头道,“陛下,臣就是再大胆也不敢贪图您的东西,您万不可听了旁人的谗言误会了臣……” 司马骏哦道,“要不要朕招几个儒士进宫来跟你对峙?” 王闫衾两嘴皮一碰,再编不出瞎话了。 司马骏抬起手猛朝他一掷,那只青釉龟整好砸到他的脑门上,打的他头昏眼花,倒在地上不敢起来。 “朕这些年不怎么管事了,你就以为瞒着朕什么都可以抢夺,香潭庙是朕给容妃建的,你们王家哪来的脸来在朕的地盘上拉屎撒尿,想来是朕待你们太好了,导致你们都快忘了自己是朕的臣子了吧!” 王闫衾连连磕头,“陛下!陛下!臣一时鬼迷心窍,您饶臣这次吧。” 司马骏也没想真罚他,只是给他一个警告,让他以后再不会有妄想。 “念在你是初犯,朕不追究,不过,你儿子伤了楚爱卿的女儿,你得给他一个交代。” 王闫衾霎时暗恨,嘴边倒恭敬,“陛下说的是,犬子伤人,臣回头会亲自上门求得楚大人宽恕。” 楚昭鹤冷声道,“本官的女儿腿伤难以痊愈,你说要本官宽恕,本官就宽恕,本官的女儿岂不是白受伤?” 王闫衾愕然,楚昭鹤向来唯唯诺诺,何曾如此强硬。 双方僵持不下,司马骏看的伤眼,便作和事佬道,“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既然你儿子欺负了人家闺女,不如朕给你们做个媒,往后就成了一家人,这一家人小打小闹的就不要计较了,笑笑就过去,大家和和顺顺才是好。” 谢煜璟道,“陛下,即是敲定,您得下达旨意,仅口头一句话,出了宫谁还能记得?” 他撂出话时,眼尾上挑,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楚昭鹤惊疑的看着他,他不是来帮他的? 谢煜璟唇边笑纹漾开,王家辱楚家他可以帮忙说话,但是楚瑶拿楚姒的命不当回事,他也要让他们吃个苦头。 王闫衾在旁边呃着声,也是有气没法出,世家里,他们楚家如今渐没落,这时和他们家结亲,完全就是白被他们占便宜。 司马骏笑睨着三人,立即拟了圣旨下发下去。 王楚两家联姻的消息震惊了建康,楚家的两个女儿分别被司马骏许配给了谢家和王家,王谢都是北方士族,楚家亲近他们,就等于疏远了南地一派,但北方士族也不一定会接受他们的示好,这就等于是两面不讨好。 楚家的境地艰难,南地贵族隐隐联合排挤楚家,在各个场所都或明或暗的使绊子,楚昭鹤连着几天没去酒肆,闷在府中栽花逗鸟,像是对尘世再无兴趣。 袁夫人为这事气的上火,跟他吵了好几架,到最后还是只能忍着吞下这口恶气。 春日暖阳,楚姒闻着鸟叫醒来,她举起手,便听金臂钏上珠玉琳琅清脆的响声,她的睡意就散了,她张开眸子,凝望着手腕,过半晌,她伸手将金臂钏脱下,起身放进了角落的柜子里。 恰闻屋外有人在跑,楚姒披着袍子开了门。 绿竹气喘吁吁的停在一丛连翘旁,撑着腿道,“女郎,您送去晓禾院的一双棉靴被,被剪碎了。” 意料之中。 楚姒转回屋做好洗漱。 绿竹摸不清她的想法,候在院里等她出来。 “随我去晓禾院看看,”楚姒趿着木屐出来,她穿着上鲜少讲究,艳色在这档口也不好穿,就索性随便着来。 绿竹看她手里托着两只护膝,“您还送?那边不会领情的。” 护膝是楚姒亲手做的,她熬了两个夜才做出来,手上扎了不少针孔。 楚姒递护膝给她,慢声道,“我送到就好,她的随她怎么处理。” 绿竹便闭嘴。 主仆二人才到晓禾院就听见里面的咒骂声。 “谁让你们把她的东西拿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滚呐!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以为我腿瘸了就治不了你们,我要让家家把你们统统都发卖了!” 婢女们怯怕的退到院外,瞧见她们两人,都躲闪着避让开。 楚姒抬手搭在门边,跨门进来,一眼就见楚瑶凶横着脸坐在轮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地上尽是碎布,那双靴子被她剪得不成形。 她恨极了楚姒,是楚姒抢走了谢煜璟,如果没有楚姒,和谢煜璟并肩的就是她,她也不会成了个跛子,受众人耻笑,更不会与王旭宴莫名其妙牵扯在一起,那样一个滥情的纨绔,根本比不上谢煜璟。 携着一身戾气,她想也不想就将手里的剪刀朝着楚姒扔了过去,只要她没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楚姒侧身避过,寒着声道,“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都是你!假如没有你,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楚瑶叫嚣道。 楚姒道,“你落到现在这般田地纯属咎由自取,你自己玩闹伤了脚,豹子闻见了你身上的血腥味才冲过来攻击你,可你却抓我来挡,种因得果,你自己活该,不是什么事都能推到别人身上,阿瑶你该长大了。” 第30页 楚瑶两手抓在扶手上,脖颈前倾,历来灵动的眼睛在此时被怨毒填满,她怪叫着,“你这个天煞孤星①!谁跟你在一起都不会有好结果,你生来就带着煞,克死了小姑姑还不够,因为你,楚家不受陛下重用!如今还连累我,你欠下了这么多债,你怎么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去死啊!根本没人喜欢你,谁见到你都怕,你就是瘟神!你早该随着小姑姑一起去死,你活着只会害人,你还嫌害的楚家不够吗!” 楚姒僵硬着脸,“你说我克死了小姑姑?” “对啊,就是你,你生来就有不祥之兆,那夜太初宫突遭数匹狼围攻,天边现红月,陛下连夜调太史令入宫推演,”楚瑶忽然轻笑起,用最甜的嗓音说着最残忍的话,“阿姐,你是天煞孤星,连陛下都怕呢。” 楚姒浑身一软,依靠在门上,她不敢信的问,“……我出生在宫里?” 楚瑶这时平静下来,她抱着手臂肆无忌惮的笑,“阿姐通透的很,不需要我点拨就明了。” “……你的故事编的很精彩,”楚姒强打精神道。 楚瑶似笑非笑,“阿姐自欺欺人好玩吗?” 楚姒不语。 楚瑶仰靠着背,恢复成往日俏皮模样,只眉间生凶厉,“阿姐,不对,我该叫你表姐。” 楚姒接不了话,她的后背似遭水淋透,寒冷深入脊髓。 楚瑶交叉着腿,看她的神色逐渐惨淡,她接下去道,“阿姐现在该知晓家家为何不亲你了吧,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啊。”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啊。 所以她才会漠视你,无论你是优秀还是平庸,她都不会在意,必要时还会牺牲你,你不过是个可怜虫,抬腿一脚就能踩死,谁会看到呢。 楚姒屏住气,努力不让眼泪流出,她说,“你胡说。” 楚瑶笑得大声,“鸠占鹊巢也敢如此正义凌然,你抢占了楚家嫡长女的位置十四年,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楚姓你也配?” 作者有话要说:  ①天煞孤星:具有该命运的人总是会给周围的亲戚朋友等带来一系列的恶运,一般情况其家人会大多遭遇不幸直至 死亡。在命理学角度说,天煞孤星和杀破狼合称为两大绝命。两种命象都穷凶极恶,严重的能把身边的人都克死,所以天煞孤星也叫扫把星。扫把星就是一出生的时候,就给周围的人带来了灾祸,而且搞得鸡犬不宁,家无宁日,与他在一起,都会不得善终。(百度解释,侵删。) 格外提一句,加粗加大一定要看清哦,天煞孤星如果命中遇贵人,贵人一世相携,那么天煞孤星就会转运,成为最有福报的命星!!! 第22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2 “我姓楚是出生下来就定好的,若我不是楚家人,以家家的性格会留我在身边?”这一句话说的绵长,像是在问她,也像是楚姒在给自己找借口。 楚瑶双眉耸起,“那你去问家家啊!你问问她你哪里像她,阿姐,你的眉眼口鼻都不像她,你的身高也不像她,你和小姑姑如出一辙,这你自己没发现吧,就是不问家家,你问她身边的绾嬷嬷她也会告诉你答案的。” “你赖在楚家,我也赶不走,这十四年陛下从未想过将你接回宫,你便安然自得的在这里生活着,没有人会在你面前揭露这些谎言,他们不说不过是念在小姑姑的份上,念在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能忍的就忍了,到现时,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争吵你以为是什么原因,不过是你身上那仅有的一点皇室血脉,说不定有朝一日你重回皇宫,楚家也能跟着升天,谢煜璟不留情面,楚家攀不到他了,阿姐,我可就指着你能帮我解除王家的婚约,”她句句带刺,要用言语刺死楚姒。 楚姒呼着气,眼中泪在打转,她蓦地侧过身,趔趄着逃离。 楚瑶一直绷着的脊梁放松,她徒然扬起嘴咧笑,边笑边摇头,直到蓄出的泪洒满脸她才停歇,树梢鸟乍飞,她被树荫笼罩,光线照不到她的身上,只余阴暗常伴。 楚姒一路跑回屋,避身躲进浴室,她抓过巾帕慌乱的往面上抹,她在心里一直辩解着。 楚瑶说的都是故意诓骗她的假话,她怎么会不是家家的女儿,她生长在楚家,家家为她准备的吃穿用具和楚瑶并无差别,除了平日冷淡了些,家家也没偏颇过。 她忽然停住手,任泪水划过下颚滴落。 ……怎么会没偏颇过,那么明显的区别对待,她衣食无忧又如何,没人关心她的想法,她长这么大,只能羡慕着楚瑶,楚瑶可以任性,她却不可以,楚瑶能够坦荡的说出自己的内心,她连想说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她幼时以为她是长姐,所以她必须稳重,必须在人前人后都要懂事乖巧,她才多大,她不过是想表现给他们看,她也想得到他们的重视,可是没有人能看得见她,她从前含着怨,怪他们对自己不好,现如今她才清楚,她做的再好,也不可能得到他们一句赞赏,她在最初就错了,错的离谱,她想改正都不行。 楚瑶要她去问家家,她怎么问,这层纸糊在他们当中,她一旦戳破,在这个家里就无法再过活,她没地方去,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她就像个落魄的乞丐,被人施舍了一碗粥就卑微的想要得到一碗饭,当发现那碗饭其实只是糟糠时,她张口拒绝都不会,只要能饱腹,是什么对于她这个乞丐来讲,都是奢侈的。 第31页 楚姒抱着头埋进臂弯里,犹如无头苍蝇般的胡思乱想着,倏地她一怔,匆忙起身冲出浴室,将角落里的柜子打开,抓起那只金臂钏重新戴回手上。 她蹲在那里,手指摩挲着金臂钏,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谢煜璟会来娶她,她会离了楚家,不用整日面对这些带面具的人。 柳漪的脸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眼中盈出湿,能怎么办,她的娘家人不会帮着她,她脱离娘家又落进另一个无底洞,她会被丈夫冷落,可能过的还不如在这里自在,她有的选吗?没有。 她想,就这样吧,谢煜璟真要那般对她,她便守着她的院子不出,至少在谢家她是主母,不会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 她倏然浅笑,苦楚都被她打包屏蔽住,只要谢煜璟能娶她,她便作耳聋眼瞎,从此当根木头。 到三月,气候暖起来,藏在屋里的人也想出门晒晒霉气。 上巳节那天谢清妍登楚府。 楚家一片愁云,谢清妍这时上门,他们自没心情招待人,任她进了楚姒院子。 楚姒这几日很不好,面容消瘦,人也沉默的多,见她来了,连笑都难看的很。 “阿姒,怎瘦了?”谢清妍担忧道。 楚姒为她斟一杯茶,道,“这两天换季,吃不下饭。” 她这是随口编出的话,旁人一听就晓得。 谢清妍没戳破,转过别的话道,“阿姒,阿瑶恢复的还好吧。” 楚姒嗯一下,坐到她身旁。 谢清妍饮一口茶,“她平素活泼,难为她受这份罪了。” 她是真的可怜楚瑶,时下讲求个全字,身体发肤是父母馈赠,亏损一丝,便是不敬不孝,纵使为他人祸害,往出了说,还是欠缺,况且眼下陛下又给楚瑶和王旭宴赐婚,受害者和加害者被捆绑在一起,便说是为了弥补受害者,忒的可笑。 楚姒绞一下手指,“我带你去看她。” 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谢清妍叫住她,“阿姒,今天上巳节,我带你和阿瑶出郊外踏青好不好?” 楚姒抠着手,“家中没备兰草。” 每逢上巳节,男女老少都会在身上佩戴兰草,若不然都没法出门。 谢清妍在她手上拍拍,自腰间香囊中取出一束兰草,递与她道,“我特意为你和阿瑶多备了两束。” 楚姒没拿,只道,“先去看她吧。” 谢清妍笑笑,将兰草系在她的腰带上,“阿姒,我清楚你有诸多烦恼,但是你才这点大,忧愁不该是你所想的。” 第23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3 楚姒微颔首,执着她的手一起去找楚瑶。 楚瑶的院子近,她们踏步过去时,那院门半掩,但闻里面传出咔擦咔擦声。 谢清妍低着腰隔门缝往里看,正看到楚瑶拿着铲子在大肆铲除木槿花。 她微有愣怔,转头问楚姒,“阿姒你最近和阿瑶吵架了?” 楚瑶分明是在拿木槿花出气,而楚姒最爱木槿花,这个跟她相处过的人都能发现。 楚姒淡漠的摇一下头。 谢清妍便不好再问,她抬手敲门。 院门被拉开,楚瑶见着她们两人,脸上厉色稍收,冷笑着道,“阿妍姐姐过来有事?” 从前她一心想嫁入谢家,面对谢清妍惯来是亲热黏人,现如今她遭谢煜璟间接中伤,往先的那些儿女情思也断的干净,再与谢清妍相对,便也没了伪装的温顺。 谢清妍望了望楚姒,踱着步到她跟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木槿花,笑道,“阿瑶,我来看看你。” 楚瑶丢开铲子,转过轮椅正对着她,“阿妍姐姐看过了就回吧,我是病里的人,要是过了病气到你身上,那就罪过了。” 楚姒走近,沉着眼看她。 楚瑶侧脸瞥她,目光中的鄙夷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 谢清妍看的清,但表面上还作温和状,她拿出兰草,道,“阿瑶,上巳到了,这束兰草我想赠予你。” 楚瑶没急着答,眼眸在楚姒的腰间盘旋一刻,便笑道,“我行动不便,阿妍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谢清妍被她驳了话,一时倒不知怎么回她。 “给我吧,”楚姒拿过她手上的兰草,蹲身下来,将兰草用缎带绑好,系在楚瑶的胸前。 她的眉眼浸着沉静,贵气与温婉糅合在她的动作间,瞧一眼便得安宁。 楚瑶却只感心火上窜,她忽地将她一推,厉声道,“你做给谁看!别在我面前表现的一副屈尊降贵!” 谢清妍扶起楚姒,皱眉道,“阿瑶,阿姒是你姐妹,你怎可如此对她?” 楚姒摁住她,低声道,“她近来暴躁了些,并不是有意。” 楚瑶龇牙,“阿妍姐姐你听到了,我不是有意的。” 谢清妍的眉头蹙高,待要训她两句,袁夫人的嗓音在背后传出,“你们仨说的什么话,老远就听到声。” 楚姒和谢清妍分别冲她行礼,谢清妍道,“伯母来的巧,我才说想邀阿姒和阿瑶一起出门踏青。” 袁夫人身后跟着医女,那医女过去给楚瑶换药,极轻的解了捆绑的绷带,伤疤露出来,割裂了脚腕,使得原本纤巧的足变得丑陋,看的人不适。 袁夫人憔悴了不少,往日的矜骄被卸下,她道,“阿妍,阿瑶这样,我如何放心她出去?” 第32页 谢清妍便再难开口,倏尔她转脸看了看楚姒,想跟袁夫人说,带她出去。 楚姒一眼就看懂她的意思,她急切地拉住她,用眼神乞求她不要再说了。 曾几何时,她渴慕着能像个正常人一般随意出府玩耍,她被禁锢在这一方后宅,当初是袁夫人有意为之,如今她却被自己所困,她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再招袁夫人厌弃,她谨小慎微的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只能得过且过。 谢清妍拧住眉,最终跟袁夫人道,“是我任性了,伯母莫烦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的客套,袁夫人过耳便忘,只象征性的颔着首。 谢清妍不好再待,只能行礼告辞了。 她一走,院里三人皆默然。 袁夫人见楚瑶仅穿一件单衣,调头进了楚瑶屋里给她拿袍子。 “阿姐今日格外乖顺,”楚瑶捏着一枝木槿花,手一动,就扯散了花瓣,她笑着,“这是认清事实,知道自己是个谁都膈应的老鼠,索性就夹紧了尾巴,安分的做人了。” 楚姒低头注视着她脚边的花,只字不答。 楚瑶勾唇,“我要是阿姐,就得想想往后该怎么过,谢煜璟铁石心肠,就算你嫁给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阿姐若还一颗心吊在他身上,等着被他凌迟吧。” 楚姒目光顿现呆滞,张口时却吐不出话。 楚瑶无趣的松掉手,扳过轮椅背对她道,“阿姐,你若有手段,不如回宫去,楚家势颓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若能回宫,至少能助楚家重回巅峰,到那时就算是谢煜璟,也得仰望着你,阿姐与其将一身寄予到他身上,不如自己去争,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帮着陛下打压楚家?你若还做着嫁给他的春秋大梦,这梦也该醒了,他不会娶你的。” 楚姒怔住,她在楚家过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脱离楚家,她对皇宫感到陌生,便是想过离开楚家,她有限的眼界里也只能望到谢家,她想过嫁入谢家的生活,也想过谢煜璟会如何对她,可她不敢想谢煜璟不会娶她,她逃避这个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谢家于她而言是个避难所,她入了谢家,哪怕谢煜璟漠视她,她都可以忍受,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纵使再难走,她也会咬着牙走下去。 可是如果谢煜璟不娶她,好像也说的通,楚家败了,谁也不想提携落魄户,她唯一的筹码没了,谢煜璟凭什么会娶她?他们的婚约始于专横的权势,到后来也会亡于权势,没有人性,也没有风花雪月,他们在最初就被绑定,从前楚家势大,他们隐忍不发,如今楚家跌落,他们也能踩上一脚。 谢煜璟面对那个医女时言笑宴宴,那种与亲近之人相处散发出的温润是遮掩不了的,那个医女是他的心上人,建康贵族多清高,不顾身份地位强娶心爱之人也不是没有,谢煜璟不喜欢她,待她近乎冷漠,她早已看透,她不过是在逃避事实,只要他一日不提婚约,她就还在希望着他能娶她。 真是卑贱的叫人厌恶。 袁夫人出屋时,见她们两人诡异的沉默着,她上前来给楚瑶披好衣袍,目光落在那束兰草上,“阿妍给的?” 楚瑶点一下头,“阿姐给我系好的。” 袁夫人呵笑一声,伸手抚了抚兰草,“阿姒,阿妍待你倒是亲如一家人,连上巳节都要过来送兰草。” 楚姒低声道,“她对阿瑶也好。” 袁夫人直起身,低眼看着她,“阿姒,你去求谢煜璟吧。” 楚姒立时愕然,“我,我去求他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人不说暗话,大纲它说,火葬场就在入宫时开启!(不开大纲就是狗,抱头逃走。) 第24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4 袁夫人捏住手,视线落在她因错愕而蹙成结的眉梢上,她忽地叹出气,摇首道,“没什么,我乱说话了。” 她不能毁了楚姒。 楚姒一身寒,湿着眼垂头。 袁夫人瞧着那地上被糟蹋的木槿花,扬声对两边的婢女道,“将这些木槿花移到我的院子。” 婢女们答是,便都悄悄地过去拿锄移栽。 楚瑶愤愤道,“家家!我院子的花为何你要挪走!” “你既然不喜木槿,刚好我院里空了块地,将将给它们落脚,”袁夫人道,说着便蹲下来,解了锦帕兜手将那些碎了的花瓣捧住,“你拿它们撒气,它们无辜受累,你可曾听过万物有灵,招了孽障,往后再有祸事都是正常,阿瑶,这次的事你怎能怪到你阿姐身上?” 楚瑶愤恨的瞪着她,“若她不躲,我就能免遭一劫。” 楚姒心下荒凉,她把楚瑶平日的针锋相对都当作小打小闹,从不会记恨,在她的想法里,楚瑶是不经事的,即使做错了也是当时执拗,她潜意识里把楚瑶想的太过单纯,却一直没料到对方是真的拿她不当家人,她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十几载,长得只有年岁,情谊却与日俱减,到现在已然成仇。 袁夫人包住花,打好结丢给身后的绾嬷嬷,眉上凝成阴冷,“你的脚是豹子咬的,不是你阿姐咬的,你气她,她做错了什么?她站在一边好端端的,被你拉过去挡在身前,她回来没跟我抱怨一句你的不好,你反倒恨起她来,你怎么不恨王旭宴,不恨自己的运气差,豹子见着谁都不咬,偏偏盯着你不放。” 袁夫人是严厉,但事理上从不会欺楚姒,便是待她冷淡,也不会容楚瑶乱来。 第33页 楚姒走到袁夫人身边,手按住她的胳膊道,“您,您别说她。” 楚瑶瞬时红眼,“我瘸了腿,你们就母女情深,你们何曾顾过我?我恨她,我更恨王家人,可家家,你但凡想到我,断不会让我和那个王旭宴牵扯在一处,我难道还不可怜吗?” 袁夫人撇开楚姒的手,忙去拂她脸上的泪,“阿瑶,我不会让你嫁给王旭宴,就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护你周全,我已给你的舅父寄信,他会想办法断掉这桩婚事。” 楚瑶便止住泪,希冀的望着她,“舅父真的能吗?” 她的面容显出欢快,是许久未见的高兴,袁夫人爱惜的抚着她的脸,笑着道,“你忘了你外祖和杨太傅是知交好友?陛下再冷面无情,也不会不听杨太傅的话。” 楚瑶这时才心定,她爱娇的倚在袁夫人的怀里,“家家,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袁夫人欣慰的搂住她,嘴角带笑,与寻常母亲不无不同。 楚姒就站在她们旁边,静望着她们母慈女孝,这种母女之间的宿命连接她融不进去,她立在那儿都像是在打扰她们的温情,这样独一份的亲情她奢望了十几年,如今竟连奢望的权利都没有,她在这间宅院格格不入,她是入侵者,也是破坏者,没有谁欢迎她。 她的卑微示好只会让人憎恶,她最该做的就是要快点离开楚家。 谢清妍一回府先去找了谢煜璟,他才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见她来了,开口道,“没出去玩?” 谢清妍微有丧气的摇头,“楚家一团糟,我不好邀阿姒出来。” 谢煜璟放下手里的象牙笏,抬腿斜靠在棉垫上,轻声问道,“她好吗?” 谢清妍支头看他,“阿兄,你这次真的太过了,王楚两家本就敌对,陛下给他们牵线,你也在其中搅混水,这样楚家彻底被压制,阿姒到底是你的未婚妻,你让她在楚家怎么过?我今日去看她,她瘦了许多,阿瑶更是对她凶,她瞧着还不如一个下人,阿兄,你娶她回来吧。” 谢煜璟指节轻动,转脸看窗外竹生绿叶,并不理她说的。 谢清妍心一横,猛拍一下桌子,“阿兄!还有半个月不到,阿姒就及笄了,你还是现在这个态度,她等不得了,你若没那个心,就放过她!” 谢煜璟侧眼睨她,“回你院子禁闭。” 谢清妍气的一脚踢翻案几,站起身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阿兄你就是个混账!” 她说完掉头就走。 谢煜璟抬手扶起案几,将压在底下的象牙笏重又捏在手中,他思忖片刻,折身出去了。 谢煜璟返回崇正门时,恰好见杨煦杵着拐杖出来。 谢煜璟冲他拱手敬礼,“杨太傅。” 杨煦负手在后,颤颤巍巍道,“老夫前脚刚进宫,你就跟来了,你这后生委实心狠,不把楚家摁死你是不罢休了?” 谢煜璟看着他,“太傅入宫为的王楚两家婚事?” 杨煦年过七旬,虽还担着太傅的职,却已算半隐朝堂,平日只在府中休养,甚少烦忧朝政。 楚家请他出山,这婚约看来是立不住了。 “王家小儿顽劣不堪,如何配得上那娇滴滴的小娘子,老夫看不过眼,过来训了陛下一顿,”杨旭摸着胡子,苍老的面庞上尽是得意,“陛下还是懂事的,老夫一说,他便放了圣旨下去,你的如意算盘被老夫打翻了,往后可不能再陪着陛下胡闹,世家纷争过多对谁都没有好处,不若两相平和,才能长久。” 谢煜璟屏气答道,“晚辈谨记。” 杨煦往他肩上一搭,嗓音沙哑中带着威吓,“你们靠着楚家爬上来,如今楚家的血快被你们吸干了,做人要厚道,至少要留一口气给他们,好歹是南地大族,你们如此行事,只会令吴人心寒,有一句话叫狡兔死走狗烹,楚家是落败了,但是他们曾经也辉煌一时,那些南地贵族个个都看的清,你们能灭楚家,也能灭他们,大燕乱了几十年,经不起内部再有动乱,你们如果再继续下去,那些世家联合就有的你们苦头吃,得饶人处且饶人,听我一句劝,放过楚家。” 谢煜璟抿住唇,良晌道,“太傅所言皆为大燕,楚氏清贵,素来我行我素,陛下也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并不是真的就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杨煦扑地一笑,拿手朝他指着,“侨人之中数你最鬼,大燕有你不知是福还是祸。” 第25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5 他说着就叹气摇头,也不等谢煜璟回答,绕过他出了宫门。 谢煜璟驻足在原地,看他远去。 天边风云起,须臾便会落雨,他转过脚,疾步入内。 到得内宫前,隔远见德阳宫的门大开,谢煜璟近前,便有内侍迎上来,“陛下正等着都督。” 谢煜璟提摆进去,入殿时狂风大作,被吹散的落花有三两迭进窗,正好落在窗边人手里,遭他手一压,碎了彻底。 “阿璟,太傅让朕撤了王楚联姻,”司马骏丢掉花,拔下木栓,将窗户合上,“朕照做了。” 谢煜璟哦一声,“陛下看着很不情愿。” 司马骏挪到席上盘坐定,双袖搭在膝上,面色暗沉,“太傅说王家配不上楚家,楚家破败至今,王家却还盛极,朕倒还觉得楚家配不上王家,王楚联合,也是向建康众世家昭示,南北一统,再无偏见之言,这样不好吗?” 第34页 谢煜璟移到香炉旁,执起细钳将里面的火星掐灭,香味便淡去,他道,“陛下在理。” 司马骏望他,“搪塞过了,朕可看着你帮朕的,现在莫非想置身事外了?” “微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做什么,微臣只有遵照的份,”谢煜璟盖好香炉,选近旁的席子跪坐,“太傅有句话说的没错,王家确实配不上楚家。” 楚家背靠着袁家,袁家又和杨家相连,而王家除了出过王皇后,连私兵都拢不起,当今的情形,世家独大,在强大的世家体系里,皇族更像个平衡势力的一杆秤,稍有不慎便会被倾覆,在民间看,皇族是显赫的代表。其实只有权贵们才清楚,皇族的显赫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不高兴,皇族就是下九流。 司马骏摸着手里的垂棘①,道,“不成便罢了,朕也没限死了定要他们结亲,好在你们谢家还和他们有姻亲,这一头他们拒不掉。” 谢煜璟抬眼看他,“陛下真要微臣娶楚家嫡长女?” 司马骏挑眉,“娶啊,不娶怎么办?朕还想在建康安稳几年,逃亡的那段日子实在太难熬了,朕不想再过那样痛苦的生活。” “陛下已在这里安定,没有必要让微臣再娶她,”谢煜璟盯着袖边的花纹,眸色生出寒,“您认回她,然后楚家人自然会拥戴您,您当初畏惧楚家强势,如今楚家已衰颓,您只要伸手帮一把,他们会记着您的好。” 司马骏哼笑,“就怕他们记恨至今,归根到底,是朕害的他们被建康世家鄙视,有仇心的绝不会对朕抱有善意。” 谢煜璟摇首,“楚家人极清贵,输赢不会折断他们身上的傲骨,您若真能让他们心服口服,才真的是收服吴人,您不敢重用他们,一直将他们排挤在朝政之外,便以为这般就能保证您的政权不被动摇,您却疏忽一件事,举朝来看,文臣武将皆不可或缺,杨太傅一人顶了朝廷半边,他岁数已大,杨连修会继承他的衣钵,但是杨连修毕竟年少,未必能有杨太傅的魄力,您要是压在他身上,一旦大厦倾塌,您便也得受牵连之祸,不若趁机分权,让楚家趁势而上,两家共同助力,相互制衡,追随他们的儒士必定也会称赞您的贤德,文士重节,您还愁无才可用?” 司马骏将垂棘扔进了竹筒,“朕不想做冒险的事。” 谢煜璟看着他。 司马骏两只手搭一起,道,“阿璟,你说这么多,就为了不娶她?” 谢煜璟抿唇。 司马骏笑起来,“你为何不想娶她?” 谢煜璟道,“陛下知道为何。” 司马骏面露迷惑,“你的心思朕从何得知?” 谢煜璟神色顷刻冷峻,他拱手道,“微臣告退。” 他站起就要走。 司马骏陡时生怒,“朕让你走了吗?” 谢煜璟侧转脸乜他,“微臣还得出城郊练兵,陛下若想闲话,请找旁人。” 司马骏当即噎堵。 谢煜璟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司马骏抓起毛笔往地上狠砸,“竖子可恶!” 出宫时飘起了细雨,淋在面上带起的凉意透进了心底,街边行人走路匆匆,皆急着往家赶。 寒食将至,生者悼念亡故,活人祭死人志。 谢煜璟站在街角空着目,清寒袭身。 有仆从自东边来,行至他身旁跪倒,急急道,“郎主,府里出事了。” 谢煜璟睨过他,抬脚上了牛车。 大燕官员府邸一般坐落在宏武门到朱雀门这一段两侧,临朱雀门第一家就是谢家,这也昭示了谢家在世家中的超然地位,而跨过朱雀门,行半炷香时间就入了乌衣巷,正对着楚家门,是故两家要比别家近,却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谢煜璟下牛车就见谢清妍等在门口,满眼含泪。 他近前问道,“哭什么?” 谢清妍抹掉泪,抽咽着道,“……阿兄,耶耶中风了。” 谢煜璟神魂一震,匆忙进了府。 梨园聚了许多仆从,见着他过来,都自发的让开。 谢煜璟进门就听见那些姬妾在嘤嘤哭泣,满园吵闹,听的人心浮气躁,他立在那儿,沉声喝道,“闭嘴!” 女人们惧怕他,都不敢再发出哭声,只躲在角落里抹泪,谢鎏逸出事,她们这些姬妾就都没了着落,只消谢煜璟一句话,就有可能被发卖出府,残忍一些的,或许都活不了,这哭不是心疼谢鎏逸,是哭她们即将到来的厄运。 谢煜璟进了屋里,大夫围在床前,他一来,都是讪讪的神情。 他走到床前,只见谢鎏逸口歪鼻斜,口中控制不住流出津液,他顿在那里,张口叫他,“耶耶。” 谢鎏逸“呃,呃”两声,徒劳的挣动,颈侧的青筋暴起都没能让他说出一句话。 谢煜璟忽地呵出一声,他转身问一旁候着的老仆,“怎么中风的?” “回郎主,老爷昨夜酒喝多了,路过秦淮河的时候非要下水捞月亮,老奴拦不住……”那老仆一下子跪地,苦着脸道。 谢煜璟咧唇一笑,“原来是自作自受。” 他回身踏出了屋,留一众大夫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①垂棘:夜明珠 第26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26 谢鎏逸中风这事没几天就传的大街小巷都知道,外人唏嘘不已,谢家本事却是平静,只谢鎏逸的姬妾统统被发落了出去,这些姬妾都没有孩子傍身,谢煜璟当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准谢鎏逸的姬妾再有机会添子,已有身孕的、膝下有子的则直接打发到乡下的田庄上,生死不管。 第35页 谢府经此后终于消停住,至少在世家餐宴中甚少能见到谢家人再出现其中,谢家成了士族口中神秘的存在,谢煜璟更是在权贵圈成了大肆讨论的对象,谁都想巴结上谢家,可谁都不敢向谢府递帖子,他手里的兵便是强权的象征,他屹立在权贵之巅,连司马骏想召见他都得看他高不高兴。 寒食过后,天气变得更舒适。 楚姒还是照常去谢府习剑。 她和谢清妍的剑术见长,夏岫英便选了个日子让两人开始用真剑练习。 “阿姒,还有十日你就要及笄了,”谢清妍将手里的剑一横,割下一朵兰花,她旋身转过,挨近楚姒,“赞者请的谁?” 楚姒竖剑挡她,“请的辛老夫人。” 辛老夫人是杨太傅的夫人,为人谦和,且有才学,是建康鼎鼎有名的才女,她能来当楚姒的赞者,简直是莫大的光荣。 谢清妍笑了笑,“我当初及笄时阿兄给我请的是韩夫人。” 韩家的门第要比谢楚稍低,但韩夫人却是和辛老夫人齐名的才女,谢煜璟能为她请来韩夫人,可见是疼着她的。 她笑得不如平时爽利,楚姒望了望她,犹疑着话问道,“谢伯伯如何了?” 谢清妍执剑的手微抖,“大概只能卧床。” 她挽剑于半空,对着楚姒直攻过去。 楚姒偏让过,“阿妍姐姐莫伤心,中风静养亦有好转的可能。” 谢清妍不在意的点头,“刚知道消息确实难过,现下倒没甚太大情绪了,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安分的待在府里,他没日没夜的在外面飘着荡着,死在犄角旮旯里我们都不定知道,好歹现在人在,不用我们再空担忧。” 楚姒缄默。 谢清妍提剑又刺向她,“阿姒,阿瑶的婚事解了,她如今开怀了吗?” 楚姒扬剑对上,和她缠斗在一处,道,“脾性好些。” 谢清妍唔道,“她年岁小,坏的秉性还能扳正,不过对外男还是不要太亲近,免得惹人非议,她上次在人前对我阿兄黏糊,亏得我阿兄守礼,否则她这名誉就毁了。” 楚姒听着话开始怔神,谢煜璟便是这样的,不喜欢的、不感兴趣的便会熟视无睹,即使对她也是强迫性的逼着自己待她好,其实外人或许看不出,只当她有福气,只有她自己清楚,他是责任使然,因为和她是未婚夫妻,所以必须要以礼敬她,如果这婚约一解,说不定他转头就会不认识她,他的薄情浮于皮下,唯有心细的人才会发现。 “阿姒!小心!”谢清妍的剑势太猛,未料到她会呆滞,这下根本收不回来,眼看着就要刺到她的胸前。 楚姒急忙避让,她的手反射性地遮在身前,将好被那剑划破。 夏岫英拔起腰上的佩剑仓促一挑,将谢清妍手里的剑打飞。 谢清妍往前一冲,捧住楚姒的手看,伤口划得不深,不过也出血了。 “两位女郎,练剑时还是少说些话,免得分神就出现误伤的情况,”夏岫英将剑插回鞘中,抬首望天道,“今日就练到这里吧,楚女郎快去杏园处理伤口,虽是小伤也得重视,以防留疤。” 她道完话,朝两人作揖,便退出了院子。 谢清妍扯下帕子给楚姒包扎好,扶着她起来往院外走,“我的好胜心太强,叫你遭了罪。” “与你无关,是我走神,先生说的对,这伤是我该受的,”楚姒道。 院里的桃花开了,有半树压在墙头,桃香四溢,闻者皆欢喜。 谢清妍走到墙角处摘下一枝桃花,簪在她的鬓边,衬得她粉面含春,“阿姒,你生的真好。” 楚姒微臊,想将花拿下来,被她按住了,“别摘下来了。” 楚姒便随她去。 她们缓步到了杏园,杏园的门开了一半,站门口就看清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有一张石凳,上面铺满了晒干的芷草,谢煜璟背对着她们坐在石凳上,在他对面分别坐着一个老大夫,另一个就是柳漪,他们手里拿着石杵在捣药,各厢都无话。 谢清妍踏步欲进门,楚姒拉住她,示意静等。 院里有了动静,柳漪将捣好的药粉推给了老大夫,那老大夫勾指抹一点药粉嗅了嗅,朗声笑道,“刚刚好。” 谢煜璟稍稍挺起背,“配药吧。” 他是背对着她们的,根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可从他的语气里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期待,这是楚姒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一种情绪,他是镇定的,沉稳的,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世家的典范,鲜少能在他的话语里感触到寻常人的喜怒哀乐。 他们的药配的很快,半盏茶都没到,那药就出来了,柳漪取了一些药粉冲水,半犹豫着推给他,“郎君其实不用亲身试药。” 谢煜璟没应声,端起碗欲喝。 柳漪匆忙摸了摸衣袖,从里面取出一包蜜饯,放在桌上,“药苦,郎君记得吃一颗蜜饯压压。” 谢煜璟还是没答声,手却伸过去捏了一个蜜饯放进嘴里。 难过随之而来,楚姒慌张的转过脚沿石阶回走。 谢清妍拦住她,急道,“阿姒,我们进去。” 楚姒连连摇头,“不早了,我该走了。” 谢清妍心生躁动,柳漪就像缓慢生长的藤蔓在楚姒和谢煜璟之间逐渐撕开一条破裂的缝隙,随之而来的便是她的枝桠向四周伸展,到最后终于将这条裂缝劈成了沟壑,那时候的楚姒和谢煜璟便会成了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