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 第001章 寄人篱下! 春光烂漫,草长莺飞,江花红胜火。 一望无际的草甸子上山花恣意盛开,一派生机盎然。 陆铮坐在紫檀交椅上,神情呆滞,直愣愣的俯瞰着山下的美景。山下轻风薄雾,古老石墙,幽深小巷纵横似棋盘,暮霭下,四处袅袅青烟盘旋升腾,瘦西湖畔垂柳泛绿,湖面之上画坊轻舟,百舸穿梭,好一幅江南盛景。 大康歆德十八年,直隶行省扬州路改置淮海府,寻更名扬州府,眼前这妩媚娇柔,缠绵缱绻的江南风光,便属这座城池所独有。 “大康?三国归汉,有两晋,宋、齐、梁、陈之后却不见隋唐,历史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了么?”陆铮嘴中轻声嘀咕。 “三少爷,时间不早了,春寒露重,我们该下山了!您的身子骨儿可受不得风寒呢!”陆铮身后,站着一位魁梧汉子,着一件青色对襟短褂,面方嘴阔,浓眉虎眼,年龄三十上下,对陆铮执礼甚恭。 陆铮轻轻点头,从交椅上站起身来并不说话,直接踱步下山,中年汉子恭恭敬敬的跟在他身后,神色中一脸的忧愁,几次想说话却欲言又止。 陆铮登的这山是置于一座庞大花园中的观景山,而这一座大花园又置于一座巨大的宅邸之中,从山上一路走下来,便可以看到山下峥嵘轩峻的亭台楼阁,竟一眼望不到尽头。再看这周围,花木葱蔚莹润,奢华繁荣之盛,让人叹为观止。 这便是江南望族,扬州首富,皇商张氏府邸。张氏虽是皇商,却也亦是诗礼簪缨之族,张氏先祖张坚因辅佐太祖有功,太祖赐爵一品威武伯,张坚之子张裕袭爵二品威烈将军,张坚之孙张朗袭爵三品奉国将军。 现在张家家主张榕是张坚四世孙,虽然没有了爵位,但却有举人功名,赐同进士出身,曾官拜大理寺少卿,可谓位高权重。张榕生三子两女,现在扬州张府三房便都是张榕这一脉的后辈。 张家巨富之家,气派自然非比寻常,府邸虽广,但是丫鬟仆从来往穿梭,丝毫不见萧条冷落。 大户人家的丫鬟仆从,自不同于寻常人家,丫头们一个个穿红戴绿,莺莺燕燕,园里花招绣带,柳拂香风,还真让人目不暇接。 “嘻嘻,姐儿们,那是不是就是陆家的三爷?啧,啧,我怎么瞧着就是个半大小子呢?看他那小胳膊小腿儿,只怕是一阵风刮过来,就要给刮天上去咯!” “可不就是那位主儿么?这位爷自打进了我们张家的门,便中了邪,发了疯,大奶奶、二奶奶他们打发人寻僧求道,折腾了不知多少功夫才给整治好,前几天还一直窝在西角院里,今日个竟然出来登山观景,这病瞧着是大好了。” “病好了有何用?这位三爷千里迢迢从江宁来扬州,说是来寄住入学的,可大太太找他问过话,说是连《千字文》还读不通顺,想那陆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三公之族,这位爷得多顽劣不堪才能混到这般光景? 咱们张家比不上陆家,然一众爷纵然顽劣,却也比不得这位陆家三爷,陆家这位爷……” “你们几个别爷来爷去的,这个陆三也就在咱们家被叫一声爷,不就是陆家二房丫鬟生的一个庶子么?在陆家还不识得眉眼高低,偏偏和陆家二爷掰腕子较劲儿,长幼尊卑都没了,这还了得?姑奶奶实在是气得厉害,这不才将其送过来么?说是来寄住入学,其实也是希望家里老爷、太太们能多替为管教。 大太太早就传出话来,让咱们下人们可别惯着了,人家本就一身臭毛病,还惯着让其使性子,那不是和咱家姑奶奶过不去么?姐儿们,你们说是不是?” …… 院子里男男女女三五个凑在一起,都冲着陆铮指指点点,嘴里则是叽叽喳喳,议论纷纷,陆铮则神色平静,步子不紧不慢,根据自己的记忆回到了张家的西角院。 这院子不过略略几点山石,种着的芭蕉已经枯萎不堪,两旁的回廊挂着几个斑驳邋遢的鸟笼,一股鸟屎味熏人。上面三间抱厦,雕镂一色的斑驳,上面悬着一块匾,匾上只剩一个“西”字,其他几个字早已经剥落,说不出颓废沧桑。 张家少爷的住处的标配是四到八个丫鬟,两个婆子加一个奶妈,陆铮这边只有一个老婆子伺候着,老东西年纪大了,眼花耳聋,脾气却还大得很,动辄就破口大骂,幸亏陆铮还有从陆家带来的仆从魁梧汉子齐彪,要不然他饿都饿死了。 院里冷冷清清,齐彪进屋子将床榻椅子收拾妥当,小心翼翼的搀扶陆铮坐在软塌之上,待陆铮躺坐好之后,他又给陆铮身上搭上一条毛绒毯子,随即又是倒水添茶,取点心,又是去厨房取饭菜,忙活得不得了。 陆铮看着忙忙碌碌的齐彪,心中不由得一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不错,陆铮刚刚清醒过来,一场大病差点了要了他的命。 其实,以前的那个陆铮的的确确已经死了,现在的陆铮虽然名字、模样和之前是一样的,但是他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铮在地球上先是一名军人,为人豪爽义气,一表人才,在军队里颇受领导重视,很有作为。然而,从军队转业之后,作为一名处长级官员,却因为性格过于刚硬,得罪了同僚和上司,在工作上被人针对和排挤,仕途和生活都郁郁不得志,最后更是被人暗算,替人背了黑锅,弄得家破人亡。 万念俱飞之下他本想着结束自己的一生,没想到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他的名字还是叫陆铮,但是年龄却只有十四岁,身体瘦小,体弱多病。 通过这几天消化身体原有的记忆,陆铮对身体的原主人有了深深的同情。 陆铮生于江宁陆家,是陆家二房庶子,虽然生在豪门大族,却是个庶子,生母是丫鬟的身份,地位极低,在家里面主母对他们母子的态度等同丫鬟奴仆。 而按照古代的规矩,嫡母才是母亲,陆铮只能叫自己的亲娘为姨娘,而叫主母为母亲。 扬州府张氏就是陆铮母亲的娘家,张氏的几个老爷都是陆铮名义上的舅舅,其实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陆铮以这样的身份寄居在张家,其处境可想而知了。 陆铮在陆家待着,主母张氏看他不顺眼,可是碍于陆家豪门大族的体面,她倘若对陆铮太过分,恐怕会落一个容不下庶子的话柄,大户主妇,容不下庶子,这可是很被诟病的。 因而张夫人就想了一手绝的,以安排陆铮来扬州府入学为名,将他送到了自己娘家张府,这个安排其背后的目的不言而喻。前段时间陆铮得了疯病,这重病的背后还不知有多少龌龊隐情呢。 不夸张的说,陆铮现在的处境就如同大海上随波漂流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倾覆,他身体前主人脆弱的小身板,幼稚的内心,如何能够抵挡得了这样的大风大浪? 齐彪将饭食准备妥当了,不过只是一些豆腐青菜,糙米糟糠,陆铮稍稍的吃了一点便没有了胃口,他放下筷子,重新躺下,肚子里饥肠辘辘十分难受。 饥火难熬,陆铮心中瞬间滋生出一股念头:“前世今生,莫非都不得扬眉吐气么?上天让我再活一次,我还不能扭转乾坤,活他个轰轰烈烈么?” 一念及此,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豪情和斗志,只觉得小腹部位有一股热血升腾直冲头顶,他感觉身子骨儿就这一下似乎全好利索了。 他瞥了一眼忙前忙后,整治收拾的齐彪,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道:“舅舅,以后咱们再也不吃这糙米糟糠了,好不好?” “啊……”正在忙活的齐彪手中的笤帚“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快步走到陆铮身边,虎目飙泪:“我的三少爷啊,你可说话了!您这一病半个多月,醒来以后又整天发傻发愣,小的还以为您……您……” 他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哽咽,道:“您倘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回头怎么跟老爷和月奶奶交代哦!” 齐彪是真哭,陆铮和他名为主仆,其实他是陆铮血缘上的舅舅,陆铮的生母齐姨娘和他都是家生子,两人是亲姐弟。只是,家生子终究是奴仆的身份,陆铮连自己的生母都不能叫母亲,齐彪这个舅舅哪能当得了真? 这一次陆铮从江宁来扬州,齐姨娘无法阻止,只能哭诉着让弟弟跟着陆铮过来,也亏得有这个安排,要不然陆铮还捱不到生病,恐怕就饿死困死了。 “舅舅,走,咱们出去再耍耍,带足银钱,有道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到了扬州府,岂能不观扬州夜景? 陆铮说完站起身来,甩甩衣袖转身出门,齐彪愣了半晌,突然脸色大变:“三少爷,你等等我,哪里还有银钱,那个……” 他还待再说什么,陆铮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第002章 老祖宗房里的大丫头 陆铮饥肠辘辘,哪里有心思观扬州夜景?不过是要出来偷食打牙祭罢了,在张府住着,厨房供应的都是低等下人的饭食,哪里入得了口? 但是出来下馆子也非长久之计,陆铮来扬州后陆家那边的月钱早断了,而张家这边发月钱也发不到陆铮的头上,陆铮现在吃穿用度,全是靠齐姨娘给齐彪的十两私房银子,陆铮一顿饭就吃掉了二两银子,心疼得齐彪像是被人揪掉了一页肝。 不过齐彪眼见陆铮的病今天大好,不仅如此,相比以前,陆铮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看他模样,年龄虽小,稚气未脱,却隐隐有了上位者主子的气象,一场大病之后,身子好了,脑子也像开了窍一般,齐彪心中实在高兴,也就任由陆铮放纵一回。 他自己也在陆铮的怂恿下喝了二两烧刀子,酒肉下肚舒坦的同时却是更加的愁了:“三少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姥姥不亲,舅舅不疼的,说是个少爷公子,过得还不如那些个受宠的家生子。 千里迢迢来扬州,也就月太太给了十两私房银子,就这点银子,三少爷要入学师礼都不够,更别提再添几身体面衣服,加上平时的吃穿用度了。江宁陆家可是一等一的豪门世家,比之张家是绝对不让的,三少爷真要丢了陆家的颜面,回了江宁太太又有刺儿挑了。” 齐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陆铮一拍他的肩膀道:“舅舅,闷头耷脑的干什么呢?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我们再走一个?” “哎呦,我的爷!不能再喝了,您这身子骨儿还没好利索,倘若喝酒又坏了身子,我这一张皮回头都得让月太太给扒了。”齐彪连忙道,死活不让陆铮再喝酒。 于是主仆二人结了账,微醺醉意的回了张府,张府正门乃三间大门,红漆为底,非常的气派,晚上大门关了,只留侧面角门进出,陆铮住的西角院,位置就在西角门附近,平常这一带鲜少有人,尤其是晚上,更是安静得很。 陆铮踏进了西角门,忽然回头对齐彪道:“舅舅,要我说这张家啊,吃的都是豆腐青菜,糙米糟糠,住的都是断壁残垣,漏屋土宅,这哪里是什么首富之家?倘若放在我们江宁,这也就是三等、四等人家。可笑家里那帮哥儿,姐儿们还信那‘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以为我来扬州是来享福了呢!” 齐彪今天烧刀子入肚,脚下虚浮,醉意朦胧,一听陆铮这话,他心中也觉得有感,对张家他早厌烦透了,当即便道: “三少爷说的是,扬州府哪里比得上咱们江宁?江宁是天子脚下,直隶中枢,扬州嘛,不值一提了。我来扬州一月有余,也就今天吃的一顿才叫饭,平常的吃食放在咱们江宁陆府,那都是喂猪的猪食儿……” “哈哈!”陆铮哈哈一笑,道:“舅舅这话可是忒尖酸刻薄了啊,莫非是急着想回家了,行呢,我回去就给家里修书一封,家里太太奶奶们看咱们在这里受苦受罪,赶明儿就招我们回去了,以后打死再不来扬州,不仅咱们不来,家里的哥儿、姐儿们都不来,舅舅说是不是?” 齐彪打了一个酒嗝,他虽然有了几分醉意,可是脑子并不糊涂,一听陆铮这话有些不对,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嘴唇掀动,道:“三少爷,那可难……” 他说到“难”字,便觉得鼻端嗅到一缕淡淡的幽香,又觉得眼前有人影晃动,一抬头,才看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丫头。 两个小丫头年龄约莫十一二岁,一人手中打着一盏灯盏,中间的大丫头那气派可了不得,细挑身子,瓜子脸儿,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坎肩儿,下身是白绫细褶儿裙子,星眼微饧,香腮带赤,杏眼挑眉,寒气逼人。 “哎呀!”齐彪吓得一跳,惊出一身冷汗,看这大丫头的装束可不同平凡,是张府一等大丫头的派头,必然是张家太太身边伺候或者是张家少爷的屋里人,他支吾了一下,忙道:“姑娘有礼了!” “好个奴才,半夜溜出去偷酒喝,还怂恿主子嚼舌根子搬弄是非,回头我告诉二奶奶,看她不扒你的皮!现在这西院谁管事的?明天让梁实家的封了这西角门,看你这奴才还能折腾?”女孩大声道,看她的模样,傲娇得很。 她表面上是在骂齐彪,眼睛却盯着陆铮,一张嘴利索泼辣,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齐彪被骂得冷汗直冒,酒早就醒了,根本不敢回嘴,陆铮却淡淡一笑,道: “姑娘不露身份,我却还是知道你的,这春寒料峭,姑娘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露寒来这偏僻之地,就只为惩罚一偷酒喝的奴才?莫不是看到这西园芭蕉叶儿枯了,鸟屎味儿浓了,以为这里便是人迹罕至,哪曾想有我主仆住这里,倘若我们只是碍了眼倒也不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倘若我们主仆坏了某些好事,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这不赶明儿就要去禀告二奶奶了,你那二奶奶我得叫一声二嫂子,你说这二嫂子是真要来扒小叔子的皮么?” “啊……” 陆铮这话一说,女孩一下懵了,旋即她便是满脸胀红,气得浑身都发抖。 她叫影儿,是张家老祖宗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今天二房浩哥儿生病了,发烧得厉害,满嘴胡话,老太太急得团团转,这不那边院子里都乱成了一团。影儿从西角门这边走,是送一品堂的柳大夫顺带着给浩哥儿捎药回来煎服。 没想到就在这西角门,她竟然听到陆铮和齐彪主仆二人大放厥词,说张家吃的是猪食儿,住的是漏屋土房,还说什么扬州比江宁大大不如,这她哪里能听下去? 她站出来本来想狠狠的给陆铮主仆一个教训,没想到陆铮竟然倒打一耙,对自己说过的话绝口不提,反倒说她晚上来这偏僻之地是别有目的,大户人家,丫鬟夜会情郎的事情比比皆是,张家作为扬州首富之家,家里发生类似事件定然也不新鲜。 可是这毕竟是丑事,任何一个姑娘被人说了这等事儿,那面上哪里挂得住?影儿直接就炸锅了: “你……你……胡说八道,你……你……” “我说什么了?怎么就胡说八道了?你这丫头,今天你倒说清楚了,我刚才哪一句话是胡说八道?你倘说不定清楚,明天你我就去二嫂子那里去说,成是不成?”陆铮道。 影儿更是懵了,她仔细品了品陆铮刚才的话,这话就是似是而非,含沙射影,陆铮的意思的确就是那样的意思,可是仔细咬文嚼字,却发现陆铮还真的什么都没说。 影儿一个大姑娘家,总不能非得把陆铮的话往那方面解读,那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抹狗屎么? “行了,看你呆头呆脑的,我也不稀得深究你的破事儿,你就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大晚上的进出西角门所为何事?”陆铮道。 “我……我叫影儿,今日个浩哥儿生病了,老太太打发我去一品堂捎药……”影儿红着脸道,把她进出西角门的事儿说得清清楚楚,看她那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傲娇的气焰,解释清楚了,还生怕陆铮不信,又补充道:“一品堂就在西大街,从西角门出来转两个弯儿就到了,不信您可以走走!” 陆铮摆摆手道:“我就不走了,你既然是去取药的,那是能耽搁的事儿么?浩哥儿可是老太太和太太们心头的肉,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头太太奶奶们倘若知道你取药在我这里耽误了这么久,只怕把你的皮也要给扒了吧?” “去吧,去吧!麻溜的,别误事儿啊!” 陆铮冲着影儿挥了挥手,然后冲着齐彪道:“舅舅,咱也回家了,今天总算酒足饭饱了,就是那床搁身子,今天晚上只要不下雨来个雨夜屋漏,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陆铮领着齐彪,大摇大摆的进了西角院,影儿还在发懵。 半晌,她回过神来,两个掌灯的小丫头却在窃笑,影儿杏眼一瞪,道:“两个小蹄子,你们笑什么笑?” “影儿姐,你是不是被这陆家少爷风采所折服了?平日个的伶牙俐齿怎么就一点也排不上用场了哦,这要是让屋里的姐妹们知道了,可有得笑了!” “谁敢乱嚼舌根子,我割了谁的舌头!”影儿怒声道,旋即她换做一副苦脸,道:“我的两位好妹妹,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坏了我的名是小事儿,可这陆家的少爷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传到了老爷、太太们的耳朵里面,那可就要把天给捅破了,你们说是也不是?” 两个小丫头年龄不过十一二岁,不太经事儿,听影儿说得这么郑重,也都不敢再造次,连忙郑重点头。 搞定了两个小丫头,影儿这一路回老太太的住处,忍不住跳脚暗呼上当。 本来是她去挑人家毛病的,回头成了陆铮放她一马了,不都说这陆家的少爷是个呆子痴货么?这世上还有这边尖刻狡猾的痴货? 第003章 炸开了锅!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张家老太太院子里大清早就挤满了人。 张家老太太便是张榕内室,年逾七旬,张榕在京为官,扬州老家便是老太太当家。张榕生三子,分别为张承东,张承西和张承北。 三子中大房承东掌管着家族的大部分生意,二房承西跟在老父身边侍奉,捐了一个国子监监生的功名,掌管的却是张家北方的生意,唯有三房承北一心走科举的路子,但只有秀才功名,三次乡试落第依旧不死心,还在苦读,张榕对其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张榕下一代没有好的读书苗子,便寄希望在第三代。 张家三代中,大房张承东生两子张蔷和张敬,皆是浪荡公子哥儿的做派,走马斗鸡是一把好手,读书作文则是完全不会,歆德十五年,张蔷上元夜和一帮狐朋狗友在瘦西湖上花天酒地后因为征伐太过,竟然在怡红院某花魁的床榻上一口气没转过来,一命呜呼,闹出了天大的笑话。 张蔷没了,张敬倒是改邪归正了,却是年岁大了,失了童子功夫,要走通读书的路子哪里还有希望? 因而张家第三代,希望都在张承西和张承北的几个儿子身上,昨日生病的浩哥儿便是张承西的儿子张浩然,年不过十六岁,已经有童生功名,而且能文善诗,又兼是一表人才,老太太最是疼爱。 张浩然的住处就置在老太太的院子里面,十个大丫头,四个婆子,两个奶妈伺候着,张家谁都知道张浩然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浩哥儿倘若有个什么头昏眼花,整个张家就都难得安生。 影儿今天起了一个大早,伺候老太太梳洗装扮,浩哥儿身边的丫头清瑶来报说哥儿的热已经褪了,病已然大好,吵着要去学堂呢。 影儿立刻转禀老太太,老人家心情舒坦,道:“今儿个我看这天气就知道哥儿的病定然是好了!大病初愈,上学就免了,哥儿是个执拗性子,你去让宝仪、惜君过来,有几个姐妹陪着他,不去学堂也就不烦闷了。” 影儿道:“太太、奶奶们还有姑娘们早就来了呢,都在院子里候着,就等老太太您过去了!” 张母一听人都来了,更是高兴,出了院子,张承东等三房太太,张家三代的一众少奶奶,还有张家三房的姑娘张宝仪,张惜君等纷纷过来请安。 张母道:“行了,行了,今儿个咱们就不立规矩了。浩哥儿大病痊愈,这是上天赐恩,花姐儿你去清虚观再添二十两香火银子去,宝仪,惜君今天就多陪在哥儿身边,别让他闷着了,也别让他乏着了。 不瞒人说,我这心里总还有些七上八下,前日刘道婆过来算了一卦,说我们府上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浩哥儿这一场病是好了,可另外这一波又从哪里起喔!” 张母这话一说,全场雅雀无声,一帮太太、奶奶姑娘们都不敢吱声了,大太太张承东的正妻顾夫人道:“母亲您别忧心,刘道婆的卦也并非次次都应验的,浩哥儿这病好了,还哪里会有什么波澜?” “咯咯!”顾夫人话刚刚落音,人群中款款走出一头戴金丝髻,身穿大红比甲,下着翡翠叠花洋驺裙的少||妇,看她身段窈窕,举止贵气,极具风情: “老太太,大太太,您二位都别忧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其实没有错,只是浩哥儿这已经是第二波了,那第一波早就过了。太太、奶奶们都不记得姑奶奶家来寄住入学的铮哥儿了么?浩哥儿之前不就是他生了一场疯癫大病么? 昨日我听人禀报,说这哥儿竟然也大好了,还登山观景,晚上还偷偷溜出了府下馆子打牙祭。老太太,您说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一波?” “哎呦!”张母一拍手,大喜道:“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记了?不错,不错,这事儿我知道,前几天花姐儿你还提过呢,这一下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了,陆家的铮哥儿既然入了我们张府,那就是我们府上的后辈,他命中有此一劫,恰又和我们张府这一劫契合,卦象应验了呢!” 张母心情一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立刻便有人顺着张母的话说,惹得张母更是笑声连连。 唯有影儿心中有些不安,昨天陆铮出去喝酒回来她碰到了,可是花二奶奶又是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两个小丫头暗地里给二奶奶说了一些什么? 一念及此她就有了心思,那风情少|妇恰是大房张敬娶的老婆,府上都叫二奶奶,她名字叫花寒筠,是常州府豪门大族花家的女儿,为人最是精明,行事利落老辣,老太太和太太都宠着她,家里外宅的事情她管了一多半。家里内内外外的丫头们就没有不怕她的。 “影儿丫头,莫非你是有什么心思不成?我看你心不在焉的?”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影儿心中一惊,扭头一看却是大姑娘张宝仪。 家里的姑娘张宝仪和影儿关系最好,性情契合,张宝仪这一问,倒是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影儿心中一下就慌了,看到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一咬牙,道:“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各位奶奶,提到这个陆少爷,昨日老太太不是让我去一品堂给浩哥儿捎药么? 我从西角门回来的时候,你们道怎么着?我迎头就碰见了他们这一对主仆。 那铮哥儿的一张嘴,说出的话能把人活活的气死……” 影儿当即便把昨天和陆铮见面的情形当着众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陆铮说张家吃的都是豆腐青菜,糙米糟糠,住的都是断壁残垣,漏屋土宅,又说扬州府比不上江宁府等等,她这番话一说,整个院子里变得像一窝蜂一样。 大太太顾夫人将手中的汝窑茶盏往桌子上狠狠的一摔,勃然道:“养不熟的小白眼儿狼,他这还嫌弃咱们张家了?一个丫鬟生的庶子,在陆家还算是上大人不成?说出这等话来,这是要辱我张家门楣么?” 张母眉头深皱,抬眼看向花寒筠,道:“花姐儿,你是最明事理的,你说说……” 花寒筠为人最是机灵聪慧,眼看张母那阴翳的脸色,她知道老太太是动了肝火了,当即哪里还敢嬉皮笑脸,连忙盈盈上前,二话不说,“噗通”跪下,眼泪哗啦啦的流,道: “老太太,这天杀的陆哥儿纵然是受了什么委屈,他为啥不让太太和老太太替他做主?说他是陆家来的,可来了这些日子,晨昏定省也从不见他,太太们、奶奶们都忙着各家的事情,难不成还要太太们天天自个儿找着去嘘寒问暖?他们陆家恐怕也没这等长幼颠倒的规矩吧?” 张母盯着花寒筠,怒气不减,龙头拐杖往地上狠狠的顿了顿,道:“花姐儿你别扯那些东西,我就问一句西园谁主事?陆哥儿身边是哪些人在伺候?” 张母令下,院子里立刻乱成一团,花寒筠连忙吩咐身边的丫头翠红传话,一会儿工夫,主事西园的梁实家的,侍奉陆铮起居的柳老婆子,另外还有两个小丫鬟名字叫麝香,杏雨,年龄不过十一二岁,也一并过来,都齐齐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张母指着梁实家的鼻子道:“让你管着西园,你却把老张家的脸都丢尽了!那陆家哥儿天天就吃糙米糟糠,住漏屋土宅,晚上睡觉还要上香祈求别有夜雨落下。 我扬州张家就破落到这步田地了么?陆家来的哥儿来我张家客居,就只有糙米糟糠吃?只有漏屋土宅住? 还有那院里芭蕉枯了,鸟屎留香,你们听听……人家这遣词造句,这一封家书倘若寄到了江宁,你们姑奶奶在江宁陆家恐怕臊都要臊死吧?” “梁实家的拖出去杖二十,罚半年月钱。柳老婆子年岁大了,养老去吧,谁调养的两个丫头呀?打发到庄子上去,生黄瓜似的留在宅子里,哪里能伺候人?” 张母几句话落,梁实家的,柳老婆子等人脸色“唰”苍白,两个小丫头则是瞪大眼睛,吓得泪珠儿就在眼眶里面滚,相比梁实家的还有柳老婆子知悉内情,她们两个完全就是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花二奶奶让他们顶包,可是顶谁的包,是什么事儿她们完全不知道,老太太一句话将他们发配到了庄子上,那以后吃顿饱饭都难了,更别说活得体面了。 花寒筠在旁边使劲给两人使眼色,顾夫人在一旁看不过眼,道:“母亲,两个小丫头年岁不过十一二岁,想来哪里懂什么事儿哦,定然是听了老婆子的话了,倒不如让他们去我房里侍奉着,我让人细心再调教一番……” “承东家的,我今天就是要立个规矩,影儿,你去把那陆哥儿请过来,就说我老太太知晓他的病好了,想见见他,快去吧!”老太太打断了顾夫人的话,影儿在一旁早已经吓傻了。 她万万没料到她的几句话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出来,作为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头,她的心思平常是极其玲珑的,可是今天却鬼使神差晕了头,这一下把人都得罪了,他这个大丫头以后怎么在张府自处啊! “这个杀千刀的尖刻狡猾痴货,又上了他的当了。” 第004章 二奶奶的心机 老太太是最好面子的,影儿把陆铮和齐彪酒后说的数落张家的话当众说出来,老太太面子上能挂得住? 老祖宗一动肝火,全家上下哪里有安宁,等影儿回过神来一切都迟了,她平常其实很聪明伶俐,但是毕竟是丫头,最看重的还是名节,昨日陆铮含沙射影说她半夜三更去西园是别有目,她心中就一直有芥蒂呢! 今天花二奶奶又说陆铮主仆昨天溜出去喝酒下馆子的事情,她心中一下慌了,二奶奶的本事全府内外谁不知道?影儿只当是两个小丫头背着她到花寒筠那边嚼了舌头,虽然她和陆铮之间啥都没有,但是黑灯瞎火的,又是在偏僻之地,两人说了那么多话,陆铮还说了那么多浑话,这只要稍微嚼舌根子,哪里能说得清楚明白? 就在她惊恐的时候,张宝仪冷不丁的一声喊,更让她慌了神。她当时根本就没有仔细想,心中只是记恨陆铮,想着要在老太太,太太们面前告这小子一状,便把昨天的事儿说了,她目的还是想给自己避嫌呢!说一千,道一万,她是被陆铮的浑话给扰乱了心神,要不哪里会犯这样的浑,后悔莫及了! “哎呦,影儿丫头,老太太身边哪里离得了你哦!这陆哥儿的脾气啊,只怕一个丫头去也顶不上什么用,万一言语有冲撞被骂回来,那更是没脸没皮的了! 老祖宗,还是我亲自跑一趟,想来这哥儿虽然没规矩,浑得厉害,但我这个二嫂子的面儿应该还是能顶一点用的,翠红,你在前面领路,我们一起去瞧瞧陆哥儿去!”花寒筠道。 从张母院子里出来,花寒筠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翠红跟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梁实家的在外面挨着板子,正喊得撕心裂肺,花寒筠凑过去,抬手就给打板子的两个丫头一人一个耳光:“你们这是要让老祖宗听声么?还嫌老祖宗心头的火不够旺是不是?” 两个丫头见二奶奶这副模样,吓得哪里敢说话?手下的板子也不敢多打了,胡乱应付了几下,将数凑齐了,立刻便有两个婆子过来将梁实家的搀扶着去敷药。 “这个天杀的铮哥儿,不都说他就是个呆头鹅,痴头虫么?又呆又痴的,那又是咋惹上影儿的?莫不是影儿今天也染上失心疯了,非得要把天给捅破喽?”花寒筠抱怨道。 她人生得极美,性格却是火辣急躁得很,真就是个性如烈火。 “翠红,你是怎么了?步子都迈不动了么?让你在前面带路呢!”花寒筠说话间,扭头就要冲着丫头翠红发火。 她这一扭头,整个人一下愣住了,就在老太太院子的门口,一个少年规规矩矩的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看这少年的模样周正,只是身形瘦小,皮肤有些黑,穿着直缀长衫,却又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质,花寒筠刚才从门中走出来,竟然没有看到旁边站着一个大活人。 还好翠红发现了,她站住了脚步却拿不准这少年究竟是不是陆铮。 陆铮进入张府之后,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象征性的见了他一次之外,其他的太太、奶奶根本就把这事儿当成一回事。姑奶奶从陆家把庶子打发回娘家,其用意为何,那还用说么? 花寒筠管着家,听底下人说这小子又痴又呆,还是个病秧子,心中就更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姑奶奶看不顺眼的,那就安置一个地方,然后让其自生自灭呗! 张家作为扬州首富之家,陆铮在这里寄居,月钱、丫鬟那也是有的,这毕竟关乎的是一个家族的体面嘛!可是这些东西都只存在于账面上,哪里会落到实处? 陆铮一个月月钱按照府中少爷的例给的是二十两白银,四个丫头,两个婆子,一等丫头一月一两银子,二等丫头一月五厘银子,还有年节的各种吃食费用,四季裁布制衣的用度,这账面上哪里少得了? 陆铮自然没有得到这些,东西又从家里账上支取了,这些银钱好处让谁得去了呢? 花寒筠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事儿会闹成这个样子,她心中还觉得有冤屈呢,老太太估计也是恨透了这个陆哥儿,可是张家体面毕竟是第一位的。 堂堂扬州府首富张家,被陆家小哥儿说成成天吃糙米糟糠,住漏雨土房,老太太脸上哪里挂得住哦。 “可是铮哥儿么?”花寒筠盯着少年,道。 白衫少年正是陆铮,他也没料到昨天才埋下一颗钉子,今天就捅破了窟窿。他一大早起来不过是想过张家老太太这边问个安呢,古人规矩多,其中晨昏定省便是头等规矩。 所谓晨昏定省,就是早上起来要去给父母长辈问安,晚上睡觉之前也要去给父母长辈问安,要等父母先睡下之后方能休息。 陆铮住在张家父母长辈都不在身边,张家的一众长辈已经免了他的规矩,毕竟大家彼此没有血缘关系,有什么必要天天见面?见多了彼此还心烦呢! 但是今天陆铮过张老太太这边却是因为他大病痊愈,这种情况向老太太问一声安是很妥当的。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老太太这里大早上就乱成了一锅粥,他站在院子外面已经大致听清了里面的情况,心中觉得舒坦得很。 影儿这丫鬟,陆铮还真料中了,埋下钉子一个晚上,立刻收到了奇效。 花寒筠叫出陆铮的名字,陆铮也打量她。 迎着陆铮的目光,两人四目对视,花寒筠脸不由得一红。陆铮可是现代人,看到了美女眼放绿光是不用收敛的,可这样的眼神放在古代就太唐突了。 花寒筠就算性格泼辣大胆,也大感吃不消,还好陆铮年龄还小,脸上稚气未褪干净,要不然场面会更尴尬。 陆铮盯着花寒筠看了好大一会儿,道:“我看姐姐光彩照人,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下凡,莫不就是享誉扬州城,大名鼎鼎的花二嫂子么?” “呃……”陆铮这句话一说,花寒筠脸更红,她“啐”了一口,道:“小小年纪,张口就是浑话,也不知跟谁学的。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以后也不知道哪家姑娘会栽在你这张嘴上。” 花寒筠说完,伸出纤纤手指,冲着陆铮的额头轻点一下,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其实她心中恨不得一指头将陆铮给摁死,偏偏笑容更是热情,道:“好哥儿,老祖宗可挂着你呢,二嫂子正要去寻你。听说你生了病,在家里吃不好,睡得也不好,你倒是说说,哪个天杀的让你受了委屈,二嫂子替你做主。 你现在跟我去见老太太,可不许让老祖宗为这些许小事儿动气,要不然老人家年纪大了,气坏了身子,惹出了滔天祸事,谁承受得起?” 陆铮听着花寒筠的话,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快速往后躲,摆手道: “花二嫂子,那我可不敢触老太太的霉头了,万一有个什么差错,我便是天大的罪过。今天老太太不舒心,我明天再来请安!” 陆铮说完,转身就要走,花寒筠哪里敢放他走,慌忙抓住了陆铮的衣袖,道: “好哥儿,你可不能走,老太太挂着你才让我叫你,你倘若走了,老太太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陆铮被花寒筠抓住衣袖,两人的距离一下就近了,他仔细一瞅花寒筠的模样,真是个面若银盆,眼同水杏,他心头不由得一荡,心想这样的美女莫非就是后世人们常说的“心机”婊? 倘若是一般人,遇到花寒筠这等姿态肯定心都化了,陆铮当然不是一般人,他上辈子心机婊见得多了,花寒筠这一套对他完全无效,他盯着花寒筠,一字一句的道: “二嫂子,老太太倘若真问起我的起居生活,我如何回答?一味哄着老人家,那是撒谎违心,不是君子所为。倘若照实说了,伤了老太太的心是一方面,坏了张家的颜面那更是莫大的罪过了,嫂子说是不是?” 花寒筠手不由得一下僵住,她深深的看了陆铮一眼,竟然无法判断陆铮是真痴呆,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还是在向她叫板,后面一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立刻便想陆铮年龄不过十四岁呢,浩哥儿十六岁了还天天喜欢厮混在脂粉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有这等机心? 花寒筠迟疑之间,陆铮又挣脱了她的手,转身就要跑。 花寒筠脑子里一时哪里想得清楚,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陆铮跑了,一念及此,她一咬银牙,从秀囊中取出一张银票,也来不及看上面的面额,一手塞在陆铮的手心里,然后用双手拉着陆铮,哀求道: “陆哥儿啊,就算二嫂子我求你了,快跟二嫂子进去见老太太吧。再不进去,咱们张家的天就要塌了,这点银子是嫂子的一点小意思。回头嫂子让人给你把院子归置满意,把那几个不识相的厨子给统统扫地出门,再给你安排四个大丫头伺候着,月钱银子一分不少你的,好不好?” 第005章 面子观念害死人! 花寒筠塞给陆铮一张银票,陆铮瞟了一眼竟然有一百两之多,他吃惊之余对花寒筠的要求当然就不会再拒绝了。 陆铮“勉为其难”的答应花寒筠的要求,两人进到老太太的院子里面,花寒筠这才抽出功夫清点自己秀囊中的银票,这一点她差点没晕过去。 她秀囊中放的银票都是十两、二十两的小票,唯独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是东府管事崔大家的今早才送来的采买丫头,置办乐器行头剩下的结余,那么多银票,她随后抓一张,无巧不巧就抓到了这张最大的。 银票已经塞到了陆铮的手里,肉包子打狗哪里还能要回来?她心口一阵肉疼,再看陆铮那真就是面目可憎了。 她咬碎了银牙,心中盘算道:“这小猴子,姑奶奶还治不了你了?老太太这边应付过去了,回头看我不收拾你。” 花寒筠管着张家后宅,收拾人的本领高得很,三房的少爷和小姐们她不敢造次,可是张家那么大,东府,西府还有另外的旁支,倘若谁惹恼了他,她扣了月钱不发,或者在丫鬟小厮身上掺沙子,再狠一点在饮食起居上动点歪脑筋,谁能吃得消? 她花二奶奶在张家的威信就是靠这些手段赚来的呢!她今天恨透了陆铮,心中就忍不住要盘算对付陆铮的法子。 张母的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了陆铮的身上。 看陆铮那瘦弱的身形,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刁钻奸猾的家伙,可今天的祸事都是他惹出来的呢! 大太太顾夫人轻轻的哼了一声,陆铮却已经快步走过来,他规规矩矩的给老太太行礼,然后给顾夫人还有张承北的正室林夫人行礼,道:“老祖宗,大舅母,三舅母,各位姨娘,铮哥儿给你们请安了。前些日子我犯了病,脑子一直昏昏沉沉,从昨天开始,才觉得脑子清明,今天起床觉得大好了,担心老祖宗舅母们惦记,便过来给长辈们请安问好。” 陆铮的举动自然潇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丝毫的拘谨,这言谈举止和他初次来张家判若两人。 陆铮的前身因为在陆家是庶子,从小饱受欺凌,骨子里自卑得很。被流放到张家之后,心灰意冷之余,内心的恐惧无法掩饰。第一次见老太太和三房太太的时候,舌头根子转不过弯来,语无伦次。 再看其形容瘦弱,双眼泛贼光,自然就是猥琐小气的模样,哪里入得了太太们的法眼? 所以张家从张母一直到普通的仆从丫鬟,都没把陆铮当回事儿呢。大部分人包括老太太今天还是第二次见陆铮,这一见面,却是和第一次大为不同了。 张母上前几步,脸上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伸手抓住陆铮的小胳膊,道:“好哥儿,你大病一场之后,人精神了,脸脑袋似乎也开窍了。哎,听说你生病,老婆子我这心中也是忧心不已,想着我们张陆两家本是一体,世代交好,你母亲送你过来对你寄予厚望。倘若在扬州有什么三长两短,外祖母我怎么给你母亲交代? 今日个看你大好了,我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终于放下。” 她顿了顿,又道:“陆哥儿,来我张家已经一月有余了,吃住可还好?有什么委屈跟外祖母说说,我给你做主!” 陆铮看着面前的慈祥老人,心想相信你才怪呢!大户人家的人,果然个个都城府极深。 陆铮和张母距离近,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张母对他的不喜甚至是厌恶,然而偏偏在面上,人家做得滴水不漏,有这一手功夫,难怪张母能管这么大一个家。 不过,陆铮何许人也?他现在两世为人,前世他在官场厮混,不知经历过多少尔虞我诈,老婆子这点阵仗在他看来还真就是毛毛雨。 他嘻嘻一笑,很自然的道:“回禀老祖宗,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不好了,吃海珍海味也吃不好,睡龙塌凤鸾也睡不香了。身子好了,吃糙米糟糠也吃得香,睡漏屋土宅也睡得香,老祖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母的笑容不由得一僵,周围的太太和奶奶们一颗心一下扯到了半空中,陆哥儿这小子,年纪不大,可是说话老辣得很啊。说是一切都好,可偏偏又要提糙米糟糠,漏屋土宅,他这分明是要刺激老祖宗呢。 顾夫人眉头一挑,道:“陆哥儿,你说这糙米糟糠,漏屋土宅又有什么指向?你的生活起居,老太太可是亲自过问的,伺候你的丫鬟婆子,该给的月钱银子,年节的衣饰剪裁,都是比照家里的哥儿们来的。只是你这一病去了大半个月,诸般安置还没有来得及,又因为你在病中,身边人换了更是水土不服,长辈的这番苦心你能理解?” 陆铮连连点头,道:“大舅母说得对,张家家大业大,老祖宗管着数千上万人的吃喝拉撒,就算有些出入晚辈哪里敢怪老祖宗的不是?在我们陆家,出几个天杀的大胆奴才也是常有的事儿。 管事的奴才克扣丫头们的月钱出去放印子钱,偏房的丫头被抽了卖到了府外,吃穿用度还在家里的账薄上挂着吃空饷,还有安排厨房故意做糙米糟糠糟践人,在院子里种死芭蕉,堆置狗屎鸟屎,反正就是要做贱人,恶奴欺主的事儿都不鲜见呢!” 陆铮这话出口,全场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作声不得,花寒筠站在陆铮身后,吓得手脚都忍不住发抖。 陆铮说这席话就好像专门针对她说的,只不过换了一个奴才的幌子,花寒筠就弄不明白,陆铮小小年纪,是哪里懂这么些门道的?莫非其背后还有人教唆不成? “我的天,这些事儿真要捅破了,那天就捅破了!张家这个家还能管么?” 关键时刻,花寒筠“咯咯”一笑,道:“陆哥儿,你道今天老太太让你过来是为什么?就是挂着你的吃穿用度呢!你病刚刚好,老祖宗就怕你吃不好,睡不香,水土不服。 老祖宗说了,再给你添两个大丫头,添两个趁手的婆子伺候,我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影儿,你过来把对牌拿去,去崔大那里把陆哥儿的月钱银子支了,再多支一端凤尾罗,一匹锦布。另外再找翠红支二十两银子,当是我这个二嫂子送给哥儿买吃食儿补身子的。” 花寒筠心在滴血,可是行事却是干净利落,这一番安排滴水不漏,任由谁也挑不出半分不是出来。 老太太瞥了花寒筠一眼,道:“我也添二十两!” 老太太添了二十两,张承东家的顾夫人,张承北家的林夫人自然也要添二十两,张承西和夫人都在京里住,在老祖宗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马姨娘,马姨娘则又添了十两。 还有张承东的侧室,张承北的侧室,也有添三五两的,场景就像是在搞募捐一样,凑起来的银子超过了百两,陆铮看到这一幕场景,只觉得荒唐滑稽到极点。 古往今来,面子观念真就害死人,看这帮太太、奶奶们,估计没有一个人对陆铮有好感,尤其是花寒筠,估计恨不得吃陆铮的肉。可是大家面子上却谁也不表露出来,反倒是赛着给陆铮添钱,好似真怕陆铮钱不够用,吃不好,睡不好似的。 陆铮心中清楚,今天把张家的老祖宗以及这帮太太、奶奶们得罪狠了,不过他不怎么在意,他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和张家有搞好关系的可能,与其这样,陆铮完全没有必要委屈自己,能搞到手的银子绝不能含糊,有了银子不为生计担忧了,才好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一通忙活完毕,陆铮从老太太院子里满载而归,留下张母等一众人像是刚吃了一顿苍蝇一样恶心。 送了钱,送了人,面子护住了,可心里糟心啊,张母尤其如此。 陆铮是她女儿张夫人安排到张府来的,母女连心,女儿这个安排背后是什么意思她哪里能不清楚的?可是陆铮偏偏命大得很,得了这么一场疯病也死不掉。 现在张母还得给陆铮送钱送人,维护张家的面子,陆家是公候之家,是真正的诗礼簪缨之家,一个庶子都这么厉害呢! 闷了一会儿,门口的丫头报说浩哥儿过来请安了,老太太这才缓过劲来,重新换了一副笑脸。 张浩然名不虚传,年方十六,面如冠玉,目如点漆,穿着一袭白色长袍,好一股书生意气。他身后,弟弟张唐,还有三房的堂弟张珍以及张维都一并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看到了自家哥儿一个个一表人才,精神抖擞,老太太一扫郁闷的心情,将张浩然搂在身旁,道: “哥儿们,我张氏一门当以诗书传家为傲,不要学那些公候之族,只靠着荫祖宗积下的功德立世。有道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浩哥儿是读书的好苗子,唐哥儿,珍哥儿你们也要努力,给祖母多考几个举人、进士出来,光耀我张氏门楣!” 第006章 惊动全家! 张浩然年纪不大,才学却已经登堂入室,去年春闱下场,过了县试、府试两关,虽然院氏功亏一篑没能登榜,但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童生的出身,也是前途无量的。 张浩然现在就读于扬州四大书院之一的观山书院,师从扬州名儒桂亮,有了桂亮弟子这个身份,一个秀才的功名没有悬念,唾手可得。张家老太太将张浩然视作命根子,除了张浩然乖巧伶俐之外,就是因为张浩然是张家后辈中读书的种子。 “老祖宗,您放心,那陆家小儿惹了您生气,给您添了堵,回头我在‘咏春’诗会给您夺个魁首回来,给您消消气好不好?”张浩然大声道,言语中说不出的自信骄傲。 张母一听这话,更是大喜,赞道:“浩哥儿有雄心,好!好!真是我家的千里驹啊。” 其时,张宝仪,张惜君,张柔云等几个姑娘也都进来给张母请安。 张母看到儿孙满堂的局面,心情愈发舒展,道:“外面很多不明道理的人污我张家是商贾之家,殊不知我张家才是真正的诗礼簪缨之族。看看我这一群儿孙,个个都是好儿孙。 再看那陆家铮哥儿,年纪轻轻不学无术,正路不走,偏那奸诈长舌,伶牙俐齿的下贱本事却是学了不少。哪里比得上我的孙儿?行了,丫头们,哥儿们,你们的心意祖母都知道了。 祖母才不生气呢!陆家的哥儿来我张家住着,吃穿用度咱们张家还能委屈他?但是这读书的事儿,那是上天注定的,不是读书的苗子,就算是花万金,走千山,那也只能是个蠢货夯货呢!” 张母这一说,周围围拢过来拍马屁的人更多,大家一下找到了张母的爽点,一个个把张浩然吹得捧上了天,而把陆铮贬低成了烂泥,这一番吹捧,张母果然乐得笑开了花。 那种感觉就好像用陆铮和张浩然一比较,张浩然胜了,那整个张家都盖过了江宁陆家一头似的,这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逻辑,给人的精神鼓舞还真不能小觑。 先前沉闷的院子里,现在充满了欢声笑语,遗憾的是二奶奶花寒筠,还有大太太顾夫人不在,要不然,话题会更多,更加的热闹。 就在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忽然众人听到“哇!”一声,却是女子的哭声。 院子里一静,张浩然双目倏然瞪大,惊呼一声,道:“哎呦,是影儿哦,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天,告诉我是哪个天杀的欺负了你,爷帮你出气去。” “影儿姐,影儿姐!”紧随张浩然之后,张唐,张珍和张维都凑了过来,一个个无不义愤填膺。 影儿是张母身边的大丫头,不仅模样生得一等一的标致,和家里哥儿们、姐儿们接触得也是最多的,关系自然也最亲近,张浩然就对影儿喜欢得成痴,不知央了老祖宗多少次,要把影儿要到他房里去,老祖宗都没应允。 “影儿,有话好好说,老祖宗在这里给你做主呢!”张宝仪凑过去,揽住影儿的腰,她和影儿最是亲厚,两人虽是主仆,关系却胜似姐妹。 两人年龄相若,性情相投,爱好相似,虽都是女子,却都好读书作诗,都一样恨不是男儿身。 张宝仪眼见影儿哭得厉害,一颗心慌了神,鼻子一酸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一通大乱,影儿终于被簇拥搀扶到了老祖宗张母的身前。 她秀目含泪,如梨花带雨,仰头看了一眼老祖宗,泪珠儿更是像珠帘子一般倾泻而出。 “噗通!”一声,她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叩头匍匐在地,哽咽道:“求老祖宗开恩,影儿愿意给老祖宗做牛做马,只求老祖宗别让影儿去伺候那天杀的陆家铮哥儿……” “啊……” 影儿这话说出口,全场懵X,所有人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影儿是何许人?她可是老太太身边的头号大丫头,在张家上下,她走到哪里,代表的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家里的一众少爷小姐可没把她当成丫鬟下人,亲厚得都如同姐妹一样。 张浩然为了要影儿,不知在老太太面前撒了多少泼,放了多少赖皮,一直都没得逞。现在老太太竟然要让影儿去伺候陆家的那腌臜货? 张浩然第一个不干了,他道:“老祖宗,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个烂了心肺的主事出的馊主意?影儿是老祖宗身边的贴身人儿,那陆家小子是什么东西?我浩哥儿都还没那份福气让影儿伺候,他那腌臜货也配?” 张浩然说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跟着张浩然后面,张唐,张珍和张维。他们年岁都还小,可是一个个火气都旺得很,和张浩然一样,影儿姐可是他们的梦中情人啊,平常对影儿姐他们是又爱又怕,晚上躺在床上幻想得最多的就是能和影儿姐一同睡那该多好啊。 现在影儿竟然要去伺候陆家的陆铮,就是那个姑奶奶家的庶子,一个憨货、蠢货、呆货,这哪里能行? 张宝仪和张惜君等几个姑娘则是哭出声来,尤其是张宝仪,从后面抱着影儿嚎头大哭。 哭过之后,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老祖宗,张母神色平静,古井无波,没有人从她脸上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凑到影儿身边,用手摸了摸影儿黑缎子似的头发,道:“丫头啊,那是二奶奶安排你去的。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啊,我前句说要给那陆哥儿添两个大丫头,二奶奶后句就把对牌给了你,我能因为这事儿伤了二奶奶的脸? 去吧,去吧!我也乏了,年岁大了,身子骨儿一天不如一天了!” 张母说完,转身就进了内室,没有再回头。 影儿跪在地上,内心死灰一片,从花寒筠给她对牌让她支银子的时候她就觉得非常的不妙了,她过来找老祖宗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而老祖宗现在这个态度让她彻底明白,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甭管她愿意与否,她都得去伺候那天杀的陆铮了。 世事无常,昨天她还可以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言辞犀利的批陆铮主仆出去喝酒,今天她就得去伺候陆铮去了。 她现在冷静想想,就觉得昨天陆铮说的那些话完全就是一个圈套,她硬是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圈套之中。 她回想自己的表现,只觉得完全不可思议,就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一般,简直是鬼迷心窍。 她明知自己上了陆铮当,昨天就知道上当了,可今天继续上当,就因为她的上当,搞得今天全家上下太太和奶奶们跟着窝心,说起来这事儿能怪谁? “浩哥儿,唐哥儿,珍哥儿,大小姐,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那陆铮也不是三头六臂,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怪物。老太太要体面,二奶奶要面子,我影儿就去做他的丫头又有什么不可以?”影儿站起身来,抹掉了脸上的眼泪。 看她的模样,细挑的身子,瓜子脸蛋,肤若凝脂,固然是美艳之极,而那股倔强要强的气质,则更是让人心旌神驰。 张浩然死死的盯着影儿的脸颊,眼眶泛红,牙齿都要咬碎。 忽然,他一抬手,将一盅汝窑茶盏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道:“我去找二嫂子去!为啥要这般做贱人。就算是真要抬举陆家那腌臜货,府里的丫头那么多,怎么非得就挑中的影儿去? 我想要影儿她们就是一千个不应允,那陆家的腌臜货哪一点比我强?却让影儿去伺候他?” 张浩然说着,一溜烟跑出院子,直奔大房的宅邸而去。 “我们也跟着去!”张唐等几个小哥儿也大声道,他们凑到影儿身边,道:“影儿姐,这事儿没完。真要二嫂子那边不松口,回头我们弄死那姓陆的去,他是个什么鬼,敢跟我们哥儿抢女人,找死!” 影儿一听这话,脸“唰”一下通红,忍不住“呸”了一口,道:“唐哥儿胡说八道,小小年纪,哪里学的这些羞人的话?快不许胡说八道!” 张唐不仅不恼,反而喜滋滋的道:“我就喜欢影儿姐喷我,你天天喷我一脸唾沫子我都觉得香,你先别急着去姓陆的那里,待我们去找了二嫂子之后再计较。” 几个公子哥儿跑得没踪影了,张宝仪道:“影儿,那陆铮是个什么东西!你放心,他倘若敢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我让他死在扬州,这一辈子也休想回江宁去! 哼,一个不学无术,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憨货蠢货,看着模样就让人生厌恶,这种人不好好整治,我心中的一口恶气出不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千万别乱来!就算影儿我求你了。今天的事儿都怪我,怪我上了那憨货的当。现在想来,是那姓陆的憨货故意给我下的套呢! 我简直是鬼迷心窍,一步步就踏入了他的圈套之中,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后悔莫及。今天的事情,让太太、奶奶们这般窝心,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二奶奶把我抽出来去伺候那憨货,原也该如此,没把我逐出家门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呢!” 第007章 处境改变! 关于陆铮的一场风波震动了整个张家。 张家的下人们可算长见识了,陆铮所住的西角院,小小院落里面挤了四十多个工匠,管家崔大亲自督工,小小的院子从外到内,全都修葺一新。 院子里三间抱厦换上了新的琉璃瓦,梁栋重新过漆,一色换成了雕镂新鲜花样的隔扇,屋里的床榻,桌椅,茶几,家具,书桌清一色全换新,院子里新种了芭蕉树,装点一新的左右回廊里面吊着一溜的鸟笼,鸟笼里面放的都是难得的仙禽异鸟。 几天的功夫,一座废弃的院子便整饬得规规整整,富丽堂皇,而且西角这一方的厨子也全换了,冷清的西角门仆从园丁增加了一倍。陆铮房里配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一应用度全部比照张家少爷和小姐。 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老祖宗身边的大丫头影儿竟然成了西角院的大丫头,成了陆铮的房里人。 就因为这事儿,张家只差没闹翻天。 二房浩哥儿带着一帮弟弟闹到了花二奶奶院子里,搅得花二奶奶的院子昼夜不宁,二爷张敬晚上都不敢回家,最后二奶奶哭到了大老爷那边,大老爷出面才将浩哥儿降住。 人是降住了,可是浩哥儿却犯了倔脾气,整天就窝在自己住的院子“琅嬛水榭”里面赌气,书院也不去了,急得老祖宗直跺脚,下人们对此很不解,不懂老祖宗这是要干什么。 张家上下谁不知道浩哥儿早就看中了影儿那丫头,他不止一次的找老祖宗要把影儿收到房里去,现在倒好,老祖宗不仅不遂他的意,反倒把影儿安置到了陆铮的房里,浩哥儿这还不急眼? 实际上不止是浩哥儿急眼了,张家的少爷都急眼了,就连张敬回到家里都把二奶奶臭骂了一顿,抱怨二奶奶把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那陆铮是什么货色?不过是姑奶奶扫地出门的痴货蠢货罢了,从江宁来了扬州,竟然还要抢浩哥儿看中的丫头? 不仅是哥儿们急眼,姑娘们也急眼,张宝仪,张惜君,张柔云几个姑娘天天带着了丫鬟仆从,几乎是堵在了西角院的门口,摆出的架势是不让陆铮出门,要逼着陆铮非得把影儿交出来他们才善罢甘休。 眼看闹得不成样子,大太太顾夫人出面把宝仪等几个姑娘禁足,请了家法,才把姑娘们的这一波怒火给压住。 只是这样一来,西角院彻底成了张府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了,看着修葺一新的院子,瞧着大病痊愈,一扫以前猥琐颓废,小人得志的陆铮,大家心中就不爽,就觉得堵得慌。 而陆铮每天就在这种不好的气氛中,敌意的目光下,舒适惬意的生活着。 齐彪的心情更是大好,看着这修葺一新的院子,每天吃着厨房里精心烹制的美食,他就忍不住大赞三少爷厉害。 比起生活上的享受,他更是为陆铮的本事喝彩,生了一场大病,三少爷像换了一个人,言谈举止和以前判若两人,脑子里的主意更是让人折服赞叹。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听听三少爷这话说得,就是有那么一股子气势,听着就让人觉得提气呢。 齐彪心中盘算,下一步就是要安排三少爷入学,进了学堂,拜了老师,学了圣人的学问,然后考上秀才,中了举人,点了进士,再回到江宁去,看看谁敢小瞧喽? 不得不说,思维简单常常能很快给人带来正能量,就比如像齐彪这样,生活上有了小小改观,他便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陆铮却没有那么乐观,他这一次把张家上下得罪惨了,在扬州要想入学读书靠张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陆铮从江宁流被放逐到扬州,入学就只是个托词,同样,张家可以好吃好喝的把陆铮养着,却也有无数托词让陆铮入不了学,所以对陆铮来说,一切只是刚刚开始,以后需要斗争的地方还很多。 从这个院子走出去,面对就是扬州第一首富张家,但凡是眼睛能看到的人,都是敌人,这要是打架,陆铮分分钟就得被人干成肉泥。 所幸,这不是打架,陆铮想争取的事情还可以徐徐图之。但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所以这条路还是有点困难的。 “司棋,又去取饭么?”陆铮从躺椅上坐起来,冲着手拎食篮的小丫鬟司棋招手。 他房里的四个丫头,除了一等丫头影儿之外,还有二等丫头司棋,小竹,话梅,司棋等三个丫头都是花寒筠在外面买回来调教的,不似影儿这样的家生子,对张家的归属感没那般强烈。 陆铮现在的这种境况,她们心中或许对这里的环境也并不满意,但是做事还是兢兢业业,对陆铮的态度也是恭恭敬敬的。 司棋年龄十四五岁,身材合中,面容白皙,皓齿明目,气质恬静。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么?”司棋乖巧的道。 “去到舅舅那里支几百钱,别空着手去,厨房里面上下要时时打点,去吧!”陆铮道。 司棋眨眨眼睛,沉吟了一下,道:“公子,我们的饭食是二奶奶亲自安排的,哪里需要使这些钱哦,天天使钱,惯坏了下人们的脾气,将来说不定还蹬鼻子上脸……” “你懂什么?厨房里的师傅辛苦劳累,每天要准备这么多饭食,我们吃得香喷喷的,怎么能忘记他们的辛苦和艰难?让你去支钱就去,使了钱跟师傅们可以说明白,告诉他们这就是一点辛苦劳累钱,图个大家心里舒坦,是不是?”陆铮道。 司棋不再说话,冲着陆铮行礼然后去找齐彪,陆铮则轻叹一声,他回想自己前世,就是这些小手段用得不够好,用少了。 人无千日好,今天张家碍于面子,花寒筠让厨房给陆铮开绿灯,保不齐哪一天这姑奶奶就要翻脸,陆铮让司棋做这些功夫,便是未雨绸缪。 不仅厨房这一边,还有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为人处世都是最深奥的学问,唯有处处用心,局面方可一点点的打开,陆铮现在的这般处境,更是如此。 第008章 贼心不死! 张家虽然是皇商之家,但是府邸宅院却极重风雅,无论是亭台楼阁抑或是花坛院落建造陈设无不匠心独具,生怕沾上一“庸”字或者一“俗”字。 张家内宅,每一处院落都有一个雅致的名字,比如浩哥儿张浩然的小院,名为“琅嬛水榭”,大姑娘张宝仪的小院,名为“荷香园”,而二奶奶花寒筠则住在“秋桂园”。 秋桂园,院内山石林立,嵯峨嶙峋,种着芭蕉,新嫩翠绿,桂花林中,仙鹤剔翎,上面是五间抱厦,一色都雕镂着新鲜花样的隔扇,正房大门上悬挂着金色的大匾,上面写着“秋桂园”三个字,龙飞凤舞,富贵气派。 花寒筠住在正房后院,从正房进门,经过两道碧纱厨,进来便可见一张宽大的填漆床,上面悬挂着大红撒花纱帐,花寒筠卸了妆饰,穿着粉红宽袖家常服,脱了靴,露出一双晶莹玉足,倚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块丝帕,大丫头翠红小心翼翼的帮她糅肩捶腿伺候着。 其他的丫头婆子全都规规矩矩的立在外面,一个个低眉垂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二爷还没回来?” “奶奶,二爷今日出门就吩咐了,说是要去东城外的两个庄子走走,怕是今日个不一定回转得来,老爷和太太那边可都给递了话儿呢!”翠红乖巧的道。 花寒筠哼了一声,将手中的丝帕狠狠的一扔道:“就你这个小蹄子会替你二爷圆话,指不定这时候这天杀的就在瘦西湖或者新河画舫搂着那些个狐媚子浪蹄子喝花酒,找乐子呢! 真要去东城外庄子,不让崔大家的给套车?他这是骗鬼呢!” 花寒筠发怒了,外面的婆子和丫头们一个个都吓得脸色苍白,独翠红脸上笑容不减,道:“奶奶,您这里又打翻醋坛子了!哎,您也不想想,那瘦西湖和新河的画舫院子,那可都是销金窟呢! 爷是要面子的人,他出去可不比寻常找乐子的公子哥儿浪荡子,面子上可是张家的脸呢!随便哪个狐媚子浪蹄子哪能入得了二爷的法眼?所以二奶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去,二爷哪能不省得厉害?有二奶奶您管着家呢!现在府内府外谁不说二爷走上了正路,偏二奶奶您就是多心……” 花寒筠面容稍霁,眉宇也未见舒展。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么大一家子,这么大摊子的事儿,芝麻绿豆的事儿都得去照应着!老太太今天又不舒心了,晚上就用了一碗小米粥。 浩哥儿可是老祖宗的心头肉啊,这孩儿又是个痴憨货,把那影儿当成了命根子,也不知那丫头有什么好的?在老太太身边的时候,那股子犯冲的劲儿就惹人厌,长幼尊卑都不分了,奴才骑到主子的头上去了。 她真要是能得老祖宗的心,老祖宗会不允了浩哥儿?浩哥儿这痴憨劲儿,现在可是愁死人呢!” 花寒筠抱怨道,张浩然因为影儿的事情闹脾气,不去上学,一屋上下没办法,他老子张承西又不在张家,大老爷张承东要去管,老太太又死命的护着。 起初大家以为张浩然小孩子心性,最多闹个三五天就没事儿了,哪曾想半个月过去了,张浩然还没有妥协的迹象,这可愁坏老太太了。 老太太犯愁,后院一家都跟着不得安生,花寒筠更是内外不是人,浩哥儿只当是她要做贱影儿呢。 花寒筠叹气,翠红道:“二奶奶您的苦有多少人知道哦!为了这个家,您操碎了心,就说这件事儿吧,您也是遂老祖宗的心愿办事儿,谁曾想闹成了这个结局哦!” 花寒筠用手轻轻拍了拍翠红的小脸,道:“你这丫头算我没白疼你一场!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都怪那陆家铮哥儿,对了,这个腌臜货最近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哟,现在全府上下,就数这位最是潇洒清闲呢!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四个丫头两个婆子伺候着,过得可滋润了!天天早上卯时即起床,先在观景山溜一圈,辰时初吃早点,然后便出府。 午时回吃午饭,便不再出去,整天就窝在院子里,也不知是在做啥呢!”翠红道。 花寒筠冷笑一声,道:“这腌臜货敢情好啊,我们天天被闹得鸡飞狗跳,他倒是悠闲惬意。他真当这里是他享福的地儿了么?姑奶奶将他从江宁送过来,敢情是让他享清福的?” 花寒筠提到陆铮,心中的火气就难消停,她摆摆手,示意让翠红别捏脚了,翠红忙伺候她把靴子穿上,花寒筠道: “怎么?梁实家的还没来?” 翠红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道:“哎呦,早就来了呢!梁家嫂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屋里坐,我给您奉茶去!” 梁实家的约莫三十出头,上次因为陆铮的事儿挨了老太太的板子,刚刚才好利索,却是落下了一点病根,走路的时候,腿脚像是有点转不过弯儿,有一点点瘸。 她恭恭敬敬的进门,冲着花寒筠行礼,道:“问二奶奶安,我这一条贱命得亏了二奶奶才留住,近儿知道奶奶这边事多,不敢前来叨扰,没成想奶奶今天传话过来了,我这就没脸没皮的过来了!“ “坐吧!你恐怕不是第一次过来吧,翠红对陆哥儿的行踪了若指掌,只怕也是你给递的话儿,是不是?”花寒筠淡淡的道。 梁实家的连忙欠欠身,道:“就知道这些事儿是怎么也瞒不过奶奶的,说起来我们这些奴才仆从做错了事儿,挨打纵然是打死了那也是活该! 可是,这陆哥儿现在在西园活得潇洒惬意,却让咱们本家浩哥儿,还有宝仪姑娘,唐哥儿,珍哥儿和维哥儿这一帮主子窝心怄气,这是造的什么孽? 张家的面儿那是一等一的,可这腌臜货现在是讹上咱了?处处给咱主子添堵闹心,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看着都觉得窝心难受哦!” 梁实家的说到这里便开始垂泪,最后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 花寒筠哼了哼,道:“得亏让你管着西园呢!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了,诺大的院子你能收拾得妥当?” 梁实家的一听花寒筠这话,忙收住了哭声,道:“哎呦,奶奶,现在谁敢惹这腌臜货?老太太上次动了肝火,您亲自调教的两个丫头现在还在外面庄子里不能回呢! 这个当口,谁能触这霉头?” 她顿了顿,又道:“前段时间浩哥儿,唐哥儿他们闹腾,宝仪姑娘几个堵住西角门,本想着主子们能闹腾出点阵仗来,至少能把这腌臜货的气焰给压一压。 哎,谁曾想这货看上去痴傻,骨子里油滑奸诈得很,他就高卧西角院里,任骂任堵,就当一缩头乌龟,浩哥儿要砸西角园,那又是万万使不得的! 宝仪几个姑娘家更不好去闯院子,奶奶您说这事儿窝心不窝心?” 花寒筠微微皱眉,道:“吃喝拉撒都是你梁实家的一手操办,量他一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没有一点破绽?” “奶奶,您别说什么半大小子了,这货就是一只没长毛的猴儿,您道太太、奶奶们给他凑的那些钱他咋花了?每顿饭食,丫鬟们去取,那必然都带着几百钱,厨房里伙夫厨子一个不少,人人有份儿。 院子里的花工,跑腿,脚夫,丫鬟,但凡是给他西角院干了一丁点活儿,都有赏钱,这不前两天他说是要鹅毛,西角院的一帮奴才丫头,逮了大奶奶院子里的白鹅,只差把毛都扒光了。 大奶奶的性子柔软,只顾自己回头垂泪,倘若不是我去问询,大奶奶还不知道要把这委屈瞒到什么时候呢!” “啪!” 花寒筠脸上浮现出暴怒之色,她豁然站起身来将桌上的一枚青花梅瓶举起来狠狠的摔在地上,只听到“咣当”一声,梅瓶摔成了七八瓣儿,吓得翠红和梁实家的站起身来,脸都白了。 “这个狗腌臜货,还真是油滑似猴儿!谁说他是又痴又蠢的憨货来的?他这是拿着咱们张家的银子,收买张家奴才们的心呢!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花寒筠气得脸都绿了。 “可怜我这柳纨姐姐,最是心善,平常养那几个小兔子,小白鹅当成命根子一样呢,这杀千刀的竟然让人把鹅毛都拔光了,他……他这是欺负柳姐姐孤儿寡母,没人给撑腰呢!” “梁实家的,你管着这么大一个西园,就没有一个法子么?” 梁实家的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道:“二奶奶,您今天叫我过来,我心中盘算着这府内府外的事儿,就算是千难万难,只要奶奶您过问了,那都不算是事儿了。 我这点小聪明,哪里及得上您万一?您老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那陆家哥儿纵然是精明似猴儿,在您奶奶面前那有算得了什么?您老就给我一个主意,回头我保管将他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让奶奶太太们都出一口恶气!” 第009章 被轻视了! 梁实家的一番吹捧奉承,花寒筠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花寒筠进入张家也没几年,短短这些时日她就能讨得老太太欢心,能让三房的太太都对她刮目相看,硬是让她掌管大半个家,岂是没有手段的人? 张家上下谁都怕二奶奶,丫鬟仆从听到二奶奶之名,一个个无不战战兢兢,心生惧意。大家怕什么?就是怕二奶奶那些整人,做贱人的手段呢!张家后院,要说谁的主意多,那谁也比不上花寒筠。 梁实家的对陆铮束手无策,早就想过来讨主意了,只是刚刚被老太太打了板子,怕搞不好又弄巧成拙,便一直只通过翠红递话儿,今天花寒筠既然见了她,那定然不会让她空手而归呢! “浩哥儿这么久没上学,咱们观山书院的那些公子,夫子就没问起过?咱们张家浩哥儿,平常就没三五个玩伴?”花寒筠道。 梁实家的愣了一下,道:“哪里没有哦!书院里可炸开锅了,前几天登门来访的可不在少数,据说桂山长老人家亲自找到了大老爷,可是浩哥儿的事儿大老爷没法子,老太太护着呢! 浩哥儿的脾气奶奶您是最清楚的,犟脾气一犯,那是能听人劝的?谁劝都没用,这不,索性大老爷就让人把来访浩哥儿的都挡在外面了,说是至少能图个清静!” 花寒筠冷笑一声,道:“浩哥儿是读书人,平常以我张家的门户,他在书院中的玩伴那肯定不在少数。我这几天就想啊,浩哥儿这一辈几个哥儿单薄了一些。 咱们张家那么多亲戚,柳姐姐家的松哥儿,许姨娘家的良哥儿,还有咱们张家外支德哥儿,泰哥儿,这些都是自家人。偏偏他们又住得远,每天上下学极费工夫,我张家这么大的门楣,难不成还容不下这几个读书的种子? 再说了,他们倘若常常能在张家,浩哥儿他们玩伴也多一些,说起来浩哥儿这执拗的性子还不是因为伴儿太少所致?老太太心疼他,将他养在身边,可老太太身边都尽是一些丫鬟啊,奶奶啊,浩哥儿年岁尚小不觉得,现在哥儿大了,没有几个同窗为友、为伴儿,他这病根治好不了呢!” 花寒筠语气平淡,梁实家的可也生了一颗玲珑心,一下就豁然开朗了。 柳大奶奶的弟弟柳松,可是出了名的浑货,还有那许姨娘的侄儿许良更是了不得,去年和人为争抢花魁,两帮人马闹起来,双方大打出手,他打死了人吃了官司,后来不是大老爷使了银子,他恐怕脑袋都保不住。 还有张家外支的张德,张泰,都是一等一的浑货,花寒筠说是要给浩哥儿找几个同窗益友,就这几个货能配么?倘若真这样,回头老太太估计要把梁实家的给杖毙了!再说,梁实家的也做不了这个主! 不过,花寒筠这番话就是一个托词而已,她是让梁实家的把这几个无法无天的浪荡哥儿往西院安置,浩哥儿、宝仪姑娘现在不正愁拿不下陆家铮哥儿么?现在有了这几个货,梁实家的再找几个丫头在浩哥儿,宝仪姑娘身边略微怂恿一番。 有浩哥儿在宝仪姑娘在后面撑腰,柳松这几个那还不翻天? 张家要面儿,陆铮就吃准了这一点讹张家,可是柳松,许良这几个不姓张呢,张德和张泰倒是姓张,不过那都是出了五服同族,和扬州张家沾不上太多的关系。 同在张家客居,年轻人生了龃龉,张家哪里管得了这等事儿?别说是小打小闹了,就算真闹出了人命,回头大不了让官府插手,就算是蹲了大牢,张家只需暗中使钱哪有什么事儿摆不平的? 关键是那陆家铮哥儿就是个舅舅不亲,姥姥不疼的主儿,他倘若真是陆家正牌少爷,以江宁陆家的声望,梁实家的哪里敢使这些手段?别说是她,就是花寒筠也万万不敢动这种念头呢! 梁实家的越思索,越觉得花寒筠这一手实在是高,当即便道:“二|奶奶您这个主意简直绝了,其实为了柳松的事儿,大奶奶可愁哟,她是恨不能亲自调|教这弟弟呢!现在二|奶奶让松哥儿住西园,大奶奶知道了肯定欢喜得紧! 我也就去安排,回头我就跟这几个哥儿说,这都是二|奶奶给他们的方便,保管他们对您感激涕零!” 花寒筠道:“梁实家的?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家里这等事情我也做不了主,回头我还得找太太做主呢!你不是找我讨主意么?得了主意别把我给卖了,回头你再遇到了事儿,又去找谁讨主意去?” 梁实家的微微愣了一下,旋即赔笑道:“是咧,二|奶奶,都怪我这张贱嘴,这等事都是老太太和太太们的恩典,跟二|奶奶您有什么关系哦!” 她说这话,站起身来道:“二|奶奶,我这就去安排!就不知二|奶奶可有什么吩咐?” 花寒筠道:“没有什么吩咐,你自己盯着点,千万别让人命案出在了家里,老太太最是忌讳家里闹人命的事儿。老祖宗年纪大了,信佛修道,不喜血光之灾,去吧,去吧!” 花寒筠摆摆手,梁实家的欢天喜地的走了。 翠红笑嘻嘻的过来道:“奶奶还是您的手段高,可惜了陆家铮哥儿了,年纪轻轻,人才不俗,可偏偏福浅命薄,真是造化弄人!” “你这蹄子,还有这些个多愁善感的心思?这陆家铮哥儿,老祖宗和太太们恨透了他,还有江宁的姑奶奶让他过张家,也没想着让他享清福呢,这就是命呐!”花寒筠说完,轻轻叹一口气。 “我这命中还不知有没有下辈子的富贵闲散,只怕也是命薄福浅了!” 翠红脸上一下变了,不敢再说话。 二|奶奶自进了张家,一切都好,张家上下的关系被她打点得妥妥帖帖,就是和二爷的关系时好时坏,二爷年轻浪荡懒散惯了,二|奶奶又是个要强的人,二爷虽然是改邪归正了,可到底是爷们儿呢,每个月就手上那点月钱银子,哪里能使得舒心顺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二|奶奶现在肚子还没动静,大户人家做媳妇儿的没生孩子,这终究会落下话柄,二|奶奶在外面风光,处处要强,心里其实苦着呢! …… 初春时节,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天只是蒙蒙亮,司棋在外面嚷嚷:“三爷,天儿下雨了,观景山恐怕是去不了呢!” “去不了就在家里待着吧,但是衡芜书坊却一定要去,伞还是要备着呢!”陆铮淡淡的道。 丫头小竹伺候陆铮梳洗,咯咯一笑道:“三爷天天去书坊,是要考秀才中状元么?花了那些钱,买了那么多书回来,天天捧着读,都快成书呆子了呢!” 经过了半个月的相处,陆铮的三个丫鬟,司棋,小竹和话梅都和他相处得十分亲密了,陆铮没有架子,行事沉稳老道,再加上赏罚分明,赏赐还特别丰厚,拿下几个小丫头片子自然不在话下。 唯有影儿对陆铮却依旧冷淡得很,整天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陆铮也不怎么在意。 在家里就使唤三个丫头,还有两个婆子做事儿,出去就带上影儿和舅舅齐彪,这张家一等的大丫头,老太太房里的人儿,标致体面那是没话说。 陆铮也无需使唤影儿,只需要带着他出张府,逼格自然就高,去衡芜书坊看书,小厮们也不敢稍有得罪,他常常一看大半天,一本书也不买,小厮们对他也是恭恭敬敬。 倘若换做其他人,哪怕是穿着士子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那还不被骂成翔? 小竹和陆铮开着玩笑,影儿已经洗嗽完毕,却是远远的站着,嘴角只是冷笑: “这姓陆实在是没脸没皮呢,天天看的书就是《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就这几本书却还磕磕绊绊读不顺,还想着能得中功名?” “他平日从书坊买回的书,那更是不堪,《西厢记》、《桃花扇》尽是一些诲淫之书,也亏得是他,要换做张家其他爷敢这么大摇大摆的从外面买这等书回来,非得被大老爷打断腿不可……” 影儿可不比小竹,司棋他们,她可是正经入过学的,小时候是张宝仪的陪读,张家自诩诗礼簪缨之族,不仅男子个个要读书,三房女子自小也专门请了夫子教习。 像张家的姑娘张宝仪、张惜君,张柔云年纪虽不大,可是才学还真不低呢! 至于影儿,她天资更是高绝,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老太太最喜她的经抄得好,才让她在身边侍奉,要不然就她那高傲性子,哪里能成为老祖宗房里的大丫头? 在影儿看来,陆铮都这年岁了,还在读《百家姓》这等蒙学读物,着实太次了,偏偏这家伙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当自己是读书人呢! 小竹三个小丫头,没脸没皮的奉承,他也没脸没皮的受着,影儿看在眼里只觉得浑身恶寒,受不了啊…… 第010章 爱读书的小郎君 从张家西门出来,便是扬州新城河大堤,沿着新城河大堤一直走到尽头,便能到扬州瘦西湖。 清晨时分,小雨淅淅沥沥,陆铮穿着一袭洁白的直缀长袍,头发挽起来,用束发紫金冠固定,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他的身子已然彻底的好利索了,举止气度和往日大为不同。 他身后跟着的齐彪魁梧英飒,影儿在旁边撑着油纸伞,小丫头细挑身子,俊眼修眉,顾盼之间,灵动忘俗,这一路往前走,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陆铮就这么普普通通随便往前走,逼格气场便能威慑行人。 衡芜书院是陆铮每天必须去的地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陆铮现在就从最简单的《百家姓》开始读。四书五经他目前还读不懂,古代的书没有标点,全是繁体字,不明句读,他哪里能看得明白? 在地球上他本就不算是才子,也不怕人笑话,《百家姓》遇到那些冷僻的比如“庹”、“厍”这等姓,他真不认识,只能借助工具书。 《三字经》他也背不全,《千字文》他也有冷僻字不认识。 万丈高楼平地起,他现在只能从基础开始学,好在半个月这三本书基本吃透,背熟,而且能默写无误,今天可以去读《声律启蒙》了。 大康朝的书真的非常的昂贵,一套四书五经置办齐全得四十多两银子,就算是训蒙的《百家姓》这一类的书,一本也需要两到三两银子。 陆铮手头虽然有一二百两银子,可是每天要打点赏赐,消耗也很惊人,而每个月从张家得的那点月钱银子,他也没有把握能一定拿到手,置办文房四宝已经花了几十两银子出去了,所以在买书上花银子他实在手头拮据。 所以,他每天都来书坊读书,但凡是不认得的字就在书坊查《歆德字典》,然后把读过的书强行背下来,回来默写出来,第二天再拿回去比对。这个办法既能快速的进步,又可以省钱。 当然,他也不能什么也不买,要不然书坊哪里会让他天天去?就算他逼格再高,人家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呢,所以隔三差五他会买一本书回去,买的书自然只能是《西厢记》、《桃花扇》这种通俗的读物。 文言文他真的没法读,而且一部四书五经置办齐就要四十多两银子,一部二十四史得一百多两银子,他压上全部身价只够买一套书呢!还有一部完整的《歆德字典》也需要一百多两银子,他目前的财力实在是不能去想。 “今天要查的字可不少,又要费很大的功夫!”陆铮忍不住嘀咕。 “当年不好好读书,就是现在的下场,倘若当年文言文学好了,会这么狼狈?会连字典也用不利索?” 陆铮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学古文难度实在很大,单单一本歆德字典,就让他吃足了苦头。一套《歆德字典》有厚厚的十二本,按照十二地支来标识。 而且查字的方法和《新华字典》也完全不同,字的标音也没有拼音,而是用切音法标音。这些都需要陆铮去自己参悟,陆铮第一次用《歆德字典》,整整大半天,只查到两个字。 影儿静静的走在陆铮身边,帮他撑着伞,脸上愈发浮现出鄙夷之色。 “我的天啊,《歆德字典》都不会使用,这该是多么的不学无术啊!”影儿心中不断的摇头。 无数次,她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可是她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因为言多所致,她又闭上了嘴。 陆铮这家伙,读书可能不行,可是狡猾奸诈却是第一流的,万一又堕入了这家伙的圈套,那该怎么办? “用字典肯定是有窍门的!可惜没有老师指点,我自己摸索真是难!”陆铮又喃喃的道。 他眼睛忽然看向影儿,道:“影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见解?” “啊……”影儿惊呼一声,脸“唰”一下变得通红,道:“我……我没有……” 陆铮微微蹙眉道:“其实,女孩子读书是最好的,你读《西厢记》我就觉得蛮好,平日多读读书,气质自然淡雅高贵,你说是不是?” “啊?” 影儿脸更是红了,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 她有一种偷东西被人抓住的尴尬和狼狈,她在西角院实在是大闲人,平常陆铮的饮食起居都有三个丫头和两个老婆子照料,内内外外的事情,不需要她干一丁点。 她又是喜欢读书的人,在老祖宗那边的时候,每天和宝仪姑娘他们玩耍,或读书、或猜谜、或作诗,日子过得可惬意滋润了。到了西角院之后,她就像是坐大牢一般。 刚开始,她担心陆铮会对她有不轨的心思,还想着万一不济,她就寻死觅活去,过了几天,她在这方面的戒备心渐渐的弱了,剩下的就是无聊了。 那天她也不过是趁着陆铮去洗澡偷偷的读了一会儿《西厢记》而已,只是,她这一读,哪里撒得了手?每天老远就盯着那书,恨不得自己化成一个小书虫,钻到书里面去。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前几次她可以做到让陆铮没有察觉,可是哪里能次次都做到完美? 现在这事儿被陆铮一语道破,她实在是尴尬羞愧,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慌乱之间,她忽然想到了陆铮刚才的问题,当即便转移话题道: “三爷,其实用《歆德字典》有一首歌诀:‘一二子中寻,三画问丑寅,四在卯辰巳,五午六未申,七酉八九戌,其余亥部存。’记住这歌诀,然后按部首索引,便会事半功倍,用起来非常的顺手!” “啊!”陆铮愣了一下,默默将影儿念的歌诀默念一遍,牢牢记住,然后击掌赞道:“好啊,影儿没看出来你真是个大才女,就这一句歌诀,解决了困扰我半月的问题! 以后有你这才女在,我再要读书便无忧了!” 陆铮这番话可是相当真诚,可是影儿何曾听过这等话?她虽然天资聪慧,可是学的那点东西毕竟浅薄,更何况,限于她的身份,纵然她有过人之处,也要藏着一些,断然不能把浩哥儿和宝仪小姐比下去不是? 所以,她从来没被人夸过才女,再说了,她不过说了一句蒙童都懂的《歆德字典》的歌诀而已,就受一个“才女”的称呼,她实在是吃不消。 就好比陆铮每日读《百家姓》,司棋等几个不经事的丫头天天奉承其乃读书人一般,听上去就荒诞滑稽。 不过陆铮下一句,影儿着实欢喜,陆铮道:“影儿,你既然住在了西角院,平日想读书可以大大方方的读,《西厢记》可以看,《桃花扇》也可以看,《牡丹亭》也能看! 别信那些腐儒说这些书是什么诲淫之书,你尽管多读,我不说,你不说,谁能知道?” 影儿一瞬间对陆铮的恶感减弱了很多,她本以为自己来了西角院,恐怕命都活不久了,现在似乎不是那么回事,陆家铮哥儿虽然不学无术,可是秉性似乎不坏哦! “还有,你平日想出去,也尽可以出去。我们以后每日上午出来衡芜书坊,下午你便可以出去。早上去观景山,也不用你陪着,回头我叫着司棋就成了!”陆铮又道。 他的心情很好,影儿果然读过书,受过古代正统私塾教育,在四书句读训诂上面就有根底,陆铮深知在张家要得到入学的机会,那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他现在要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有这么一个影儿能帮到他,他岂能不把和丫头哄开心? 两人关系缓和了,一路说这话到了一处重檐歇山顶的古朴建筑门口,看这建筑,乍一看像是一座大殿,但看门口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衡芜书坊”,这里是扬州繁华之地了。 书坊对面的新城河上,华丽的画舫富丽堂皇之极,看着这些豪华的画舫,大抵就能想象出晚上这里该是何等的繁华。 严格的说,这里是扬州第二大红灯区的所在,不过早上,这里却显得清静,整夜的笙歌,这个时候,画舫上的俏丽佳人都还在被窝里面高卧呢! 陆铮停下了脚步,走到了河堤边,看着碧绿的新城河水,欣赏着画舫的奢侈华丽,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宁静,再过一千年,这新城河两岸哪里还会有这等光景? “哎呦,俊俏小郎君又在发痴发愣么?是想着要喝一盆姐姐们的洗脚水么?”一座朱漆雕梁的金色画舫的推窗忽然被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瓜子脸儿,腮凝新荔,容貌不俗,就是那股泼辣劲儿让她少了一些气质,年岁大抵也就二八年华,冲着陆铮就是一阵嚷嚷呢! “嗨!”陆铮冲着她挥了挥手。 “啐!小屁孩子,毛都没长齐,就学着浪荡哥儿的秉性了,就只有洗脚水给你喝!”说罢,那丫头把脑袋收了回去,“噗”一盆水从窗子里泼出来。 陆铮也不气恼,笑道:“就问个好而已呢,姑娘别多想,我可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呢!”陆铮说完,转身就走向了衡芜书坊。 第011章 衡芜书坊! 新城河画舫上的女子自然不是良家女子,良家女子也断然没这般大胆,小丫头第一次推开窗子可没敢这般“调戏”陆铮呢! 还记得那天春日明媚,新城河上雾气弥漫,小丫头早起就像今天这般推开窗户,却恰好看到有一双眼睛正直愣愣的看着她,那日画舫就停靠在岸边,两人的距离也就五六尺而已。 两人四目对视,纵然是风尘中成长起来的女孩儿,在如此仓促的情形下,也不由得霎时满脸通红。 陆铮自然不会尴尬,眼见有美女,他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会尴尬?当即便抬手微笑,冲着女孩叫了一声“嗨!” 小女孩感觉被调戏,哗啦啦便从窗口泼了一盆水,陆铮飘然退开心情却十分的愉悦。 后来,陆铮每天都会来衡芜书坊,画舫每天都在,陆铮每天都会看新城河,小丫头每天都会泼水,却也没有了多少敌意。 陆铮的逼格在那里,一看就是富家的公子哥儿,清晨时分,姐姐们都在睡觉,小丫头偷偷的调戏一下富家公子,却也能有一天的好心情。 陆铮的心情也不错,今天收获很多,《歆德字典》用得愈发顺手了,到书坊翻了一会儿字典,背下了《声律启蒙》,这书好背,关键没有生僻字,陆铮生理年龄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句句都押着韵呢。 书坊小厮杨石头笑眯眯的过来,规规矩矩的行礼,道:“陆公子,我们东家已经来了!” 陆铮“哦”一声回过神来,冲着身后的齐彪摆摆手,齐彪暗暗咬牙从褡裢里面掏出一把钱塞在了杨石头手上,小厮笑得愈发舒心,陆铮摆摆手道:“把太祖版《论语》一册给我包上!” “哎,好咧,公子这等大才,就该研读太祖版的,小的马上给你包好喽!”杨石头欢天喜地取了一册论语,临走的时候眼珠子还忍不住影儿身上滑过。 “啧啧,这大丫头标致得,比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富丽华贵哦!”杨石头心头啧啧感叹,内心的那份仰慕莫可名状。 影儿今天心情比前些日好了很多,听到杨石头奉承陆铮大才,她也没感到特别肉麻,刚刚她又看了一段《西厢记》,脑海还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但见她秀眉微蹙,更添了几段风情。 书坊的掌柜姓顾,名字叫顾至伦,年龄四十出头,衡芜书坊藏书极多,在扬州有第一书坊之称,顾至伦在扬州也是知名的商人,虽然和张家不能比,但也是扬州地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照说以陆铮现在的处境哪里能攀上这等人物? 这个问题关键就在两人的姓氏上,陆铮姓陆,顾至伦姓顾,这关系在哪里呢? 原来江南四大家,分别是应天府顾家,江宁府陆家,扬州府张家,安庆府陈家,顾姓和陆姓在南直隶,甚至在整个江南都是高逼格的姓。 顾至伦和陆铮碰上了,倘若要报家门,两家可是通家之好,这就是两人姓氏之间的联系。 当然,两人谁也没有报家门,陆铮不报家门,但是以顾至伦精明商人的眼光,他能不认得扬州首富张家出来的大丫头?再结合陆家和张家的关系,陆铮在张家有这等排场,他的身份还用得了说? 反倒是顾至伦,他倘若真能沾得上应天府顾家顾国公府的关系,哪里会流落到扬州来干经商的营生?顾国公府可不似张家这样的皇商,人家可是真正书香门第,顾家乃江南四大家之首,这都是读书人撑起来的门楣呢! 一个是陆家的公子,一个是顾家的旁支,偏偏在扬州有缘相识,顾至伦自然对陆铮另眼相看。 而且陆铮年纪不大,却谈吐不俗,说到诗词文章,每每有惊人之论。 顾至伦可是有秀才功名的,他和陆铮聊天,尚觉得摸不到陆铮的根底,这一来,陆铮给他留的印象,自然愈发不凡了。 “顾世叔!别来无恙啊!听闻您这几日回应天去了,是不是又带回来了很多好书啊?”陆铮老远便冲着顾至伦行礼,口称世叔,让顾至伦感到极其的舒心。 顾至伦也穿着长衫,他摆摆手,道:“春香,快快给铮哥儿上茶!我这一次固然是带回了书,可这雨前毛尖才是真正的精品,我已经让人给你包了几两,你拿回去尝尝鲜,这可是咱们应天江宁一带的味道哦!” 顾至伦这般客气,陆铮连忙称谢,宾主寒暄喝茶,顾至伦道:“铮哥儿,这一次我找遍了书肆印馆,也未见有你说的《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这些书,哎,上次听你说起这几册书,我心中十分神往,可惜没能找到啊!” “啊?”陆铮心中一惊:“找不到么?那《情僧录》、《石头记》可有?” 顾至伦摇摇头,道:“铮哥儿,我这半辈子都在和书打交道,你说的这些书实在没有,倘若真是有,我岂能不搞到手?” 顾至伦一脸的遗憾,他之前和陆铮聊天,陆铮向他询问了一些书讯,自然免不了要提到四大名著,陆铮当时也就随口一说,因为他在书坊中没有见到这些书,他又舍不得花太多钱买书。便信口报了这么一些书名,不过是想表现一下他不是不想买书,而是他要买的书衡芜书坊没有呢! 没想到顾至伦却对此上心了,询问起这些书的内容梗概,陆铮将里面涉及到的梗概内容随便说出来一些,顾至伦立刻就引起了高度重视。作为一个书商,什么是畅销书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铮说的这些书倘若真存在,那绝对是超级畅销的好书,当即他便决定去应天找合作的书肆印馆打探消息,却没有什么收获。 陆铮心中对这个结果也有些惊讶,《西厢记》、《桃花扇》这些书都有,为什么就没有《西游记》、《三国》?他心中一瞬间转过很多念头,却一时也不能理清思绪,便转移了话题。 和顾至伦聊了一会儿天,差不多快到午时饭点,他便起身告辞,小厮杨石头把论语用锦缎包妥,递给陆铮。 陆铮准备让齐彪给钱,顾至伦从身后过来打了一个哈哈道:“铮哥儿,我这一版论语你能瞧得上,那是我们书坊的荣幸,你取一本书,哪里能让你破费? 我让石头把太祖版的四书都给您包了一本,就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万勿推辞!” 陆铮“啊?”愣了一下,心中喜得很,面上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当即便常常的一揖道:“长者赐,不敢辞!我定当在学业上用心奋进,不辜负世叔殷殷劝学之情!” 顾至伦心怀大开,陆铮这话让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手拈胡须,道:“铮哥儿,以后我这衡芜书坊你尽管来,但有你看中的书你尽管取,你世叔我虽然只是一商贾之人,却最是喜读书的种子。 他日你铮哥儿金榜题名时,世叔我也深感荣焉……” 陆铮完全无语了,这时代的人也太豪爽了吧,就这样自己不仅能免费读书了,还能免费买书了么? 陆铮有一股冲动,立马把《歆德字典》拿一套,把《二十四史》拿一套,然后科考相关的五经,还有五经注解一类的书一样也不能少,外面就有租马车的地方,直接租一辆马车把这些书都拉回去。 不过冲动毕竟只是冲动,陆铮面上沉稳得很,连连称谢,却似乎并不动心,他沉吟了一会儿,反倒话锋一转,道: “世叔如此待我,我对世叔也开诚布公,我说的那《西游记》、《三国》确有其书,待我过些时日,托人去探探消息,如果能得到书稿,我定然第一时间给世叔通气!” “那敢情好,倘若真有,我衡芜书坊断然不能落于别人之后!” 顾至伦亲自将陆铮送到书坊门口,两人道别,外面依旧在下着沥沥的小雨,影儿撑着油纸伞,齐彪跟在身后,主仆三人消失在如雾一般的雨幕中。 顾至伦望着陆铮消失的方向,良久,喃喃的道:“此子绝非池中物!一个陆家庶子,被主母嫉恨发配到了扬州,他却自有生存之道。出人意料啊,实在难得得很呢!” 顾至伦这一次去应天除了找书之外,暗地里早把陆铮的来历给打听清楚了。 陆铮是正儿八经从陆国公府出来的公子,不过是庶出公子,不受主母所喜。 陆铮这个身份不假,但是以陆铮的处境来说,他在扬州理应生活得很落魄凄惨才对,可看陆铮的派头气场,身边跟着的是张家一等一的大丫头,平时用度处处都是公子哥儿的派头,进出张家自由不受约束,哪里能和落魄凄惨沾边?这其中的原委,顾至伦稍微琢磨大抵也就能想到陆铮的本事的确不凡。 再说陆铮,今天大获而归,一套四书得二十两银子出头,现在一分钱不花就搞到手上。而且又得了影儿这么一个老师,陆铮马上就可以读四书了呢! 第012章 挑衅上门了! “嘿,听说了没有?西园外面的那些小厮们都议论开了,说是柳大奶奶家的柳松,还有许姨娘的侄儿许良公子住进了橘乡村呢!” “啊……这两个浑货如何住西园来了?他们在书院可是搅得天翻地覆,桂山长差点将两人逐出去呢!他们到了西园,那这一方还有安宁?” 一大早,张府的下人们就议论开了。 西角院这边,司棋去厨房取了食盒回来,脸色就不见好。 小竹站在她后面拍拍她的肩膀,咯咯笑道:“小蹄子,为啥愁眉苦脸?是不是让影儿姐占了风头了,心里不快活哦?” “切!”司棋啐了小竹一口道:“你这丫头,我还能生影儿姐的气?只是我刚去厨房,听到那些人议论,说大奶奶家的弟弟柳松,还有许姨娘家的许良公子放出话来,要让三爷好看呢! 他们这两个人,可是扬州有了名的浑公子,现在他们两人又住到了橘乡村,你说三爷这可怎么办? 小竹“啊……”一声,用手捂着嘴道:“许……许良?就是那个打死了人的许良公子么?我的天啊,那……那可如何是好?” 提起柳松和许良,这两个人可是大名鼎鼎呢,女孩子听到他们的名字,必然色变。 两女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忽然听到两声咳嗽。 她们齐齐抬头,便见有一飚人马,似是公子哥儿打扮的人往这边走过来。 为首之人,穿着一件青衣长褂,方脸,捋着一只袖子,脸色阴沉,气势汹汹。 两丫头哪里见过这等狠角儿,连忙飞也似的逃到了房里,大声道:“三爷,不好了!” “谁是陆铮?陆铮王八蛋,你有种的给我滚出来,今天我要让你见识一下柳爷爷我的本事,敢欺负我姐孤儿寡母,看我不打你个四脚朝天,稀巴烂!”青衣公子大声吆喝,看他的模样,一身痞气。他穿着读书的人的长袍,却如同市井无赖一般,着实不堪得很。 “哗啦啦!” 他这一嚷嚷开,西院可热闹了。很多人都往这边凑! 自打上一次老太太发火之后,梁实家的被打得屁股开花,躺在床上半月才好利索,陆铮的西角院就成了禁地。别说是家里的仆从丫鬟不敢乱闯,就连张家的浩哥儿,宝仪小姐,都只敢在院子外面嚷嚷,不敢踏足西角院一步。 今天终于有人敢闯进去了,柳哥儿的名头果然不虚传,才进张家的门,直接就找陆家哥儿的麻烦来了,这真是一场好戏呢! 院子外面围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崔实家的躲在最后面,她的一双眼睛极其阴翳,脸色浮现出无比怨毒之色。 “好小子,恶人需用恶人磨,今天我看看你还怎么讹人?”崔实家的咬牙切齿的暗道。 “都给我听着,无关的人都给我滚蛋!老子今天就只找陆铮,陆铮,你给我出来!”柳松气势汹汹,周围的人哪里还留? 再说了,陆铮的院子里也就四个丫头,两个婆子,这时候影儿还不在陆铮身边,其他三个丫头都吓得躲了起来,哪里敢冒头。 “嗬,原来江宁陆家尽是些没卵蛋的爷们儿啊,不过你也别想躲,今天你不出来,我就让人抄了你这院子!”柳松扯着脖子道。 看他模样,今天非得要和陆铮干一场不可,否则他绝不干休。 “坏了,这下陆哥儿完蛋了!惹上了这么一个浑货,就陆哥儿那小身板,今天还不被打半死?” “快去报二奶奶去!” “已经有人去了,说二奶奶去了老太太院子里呢,这么点事儿还能惊动老太太?” “那这怎么办?这万一闹出了血光之灾,那可不得了呢!”大家议论纷纷。 崔实家的冷不丁的站出来,道:“瞎嚷嚷些什么?这两位是什么主儿你们不知道么?别说是你们,就算是我也休想去掺和这两主儿的事儿! 记住别乱嚼舌根子,倘若有不好听的话传到了奶奶、太太和老太太耳朵里面,小心撕了你们的嘴!” 崔实家的管着西园呢,她这一说话,其他的人哪里还敢作声?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却是暗暗替陆铮捏了一把冷汗。 陆铮在西园现在人缘混得不错,但凡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呢,甭管仆从丫鬟还是厨子花工,他都笑脸示人,而且必有赏赐。相比起来,柳松的恶名在外,而且其为人桀骜狂妄,下人们自然都对陆铮更有好感一些。 有几个仆从如果不是顾忌崔实家的在这里,这时候早就站出去替陆铮帮忙去了呢! “你们快看,陆家哥儿出来了呢!” 冷不丁,不知谁喊了一声。 果然,陆铮背负双手,从西角院的正房里踱步走出来。 他的神色很平静,就站在了门口的正梁下方,他目光平视这柳松,道:“你不姓张么?姓柳?” 柳松微微怔了怔,似乎没想到陆铮这么镇定,然而旋即,他脸上便再一次浮现出狠辣之色,粗声道:“你爷爷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柳松就是我!” 陆铮轻轻颔首,道:“嗯,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柳松豁然上前一步,道:“你个腌臜货,今天我不揍你个稀巴烂,我绝不干休!” 陆铮神色依旧平静,轻声道:“你要揍我?那你来啊!” 柳松双目爆睁,脚下一个跨步,怒吼道:“你这小子,还敢小瞧你柳爷爷,还当我跟你闹着玩?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柳松说完,一个跨步,径直就像陆铮冲过来。 他可不是一个人,带着好几个人呢,本来平常这种事儿哪里需要他动手,几个恶奴扑上来什么事儿都能搞定呢! 可是今天他被陆铮彻底激怒了,年轻人,火气很旺,哪里受得了陆铮的这般轻视? 面对柳松的卧虎扑食,陆铮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紧不慢的转身,道:“舅舅,别出人命啊!” 柳松扑到一半,便觉得不妙,他眼睛的余光一花,然后劲风扑面,等他定睛看清竟然是来自侧面的一记闷棍,这一记闷棍来势生猛之极,而且径直往他脑门上狠狠的劈过来。 这一下如果劈中,他脑袋立马开花。 魂飞魄散之际,他脑袋拼命一低,一记闷棍狠狠的砸在他的后背之上。 “嘭!” 一声,他整个人被砸飞出至少两米开外,然后直挺挺的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口鼻流血,一动不动了。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一个恶少,转眼便成了一条死狗,全场所有人都傻了,大家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幕。 刚才这个过程说来复杂,其实全都发生在电石火花之间,等大家回过神来,柳松就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死活不知。 看柳松那模样,不死也恐怕要重伤了。 柳松带过来的一群跟班,全都懵了! 而此时,一直躲在远处看的梁实家的,浑身一哆嗦,脸霎时变得苍白。 她脑子里拼命的运转,一时却想不出主意,这事儿就是她怂恿的,这倘若是闹出了人命,那还了得? 她已经不敢去想象后果了,现在她得揪住陆铮打死人这一条,回头万一柳松有个三长两短,她必须要让陆铮负责! 她心中这样想着,正要有行动,便听到西角院里面,陆铮极具气势的一声喝: “把这个姓柳的拖出去!把西府管事儿的给叫过来,堂堂的扬州张家,竟然还出现私闯民宅,谋害人命的事情,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舅舅,带上我的通关路引,立刻去衙门报官!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着,这姓柳的私闯民宅,图我性命,你们都亲眼所见,我和他素未谋面,可以说是无冤无仇,我陆铮清贫书生,也没有财物可图,我断定其幕后肯定有主使之人。我报官之后,你们都是现场证人,按照我大康律令,尔等倘若上了堂敢做污证、伪证,轻则打入大牢,重则发配充军甚至斩立决!” 陆铮这几句话喊得极有气势,全场所有人齐齐色变,刚刚准备发飙的梁实家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双腿不由自主的开始发颤。 她敏锐的意识到今天这事儿只怕不那么简单,看陆铮昂然挺胸,一脸肃然,再联想到刚才陆铮的出手狠辣,果决,哪里像是少年人,在这等情况下,当机立断,这份杀伐决断让人心寒! 他还要去报官呢,还要去伸冤呢,而且还搬出了《大康律令》这等法令,梁实家的一个女流之辈,她哪里懂得这些? 虽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梁实家的管着张家的西院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奴才,当官那是读书人的事情,她哪里能了解?这个时候她倘若跳出来,万一惹祸上身,她吃不了兜着走,后果她能承受? 梁实家的怂了,其他人哪里还有主意,柳松带的一众跟班被陆铮彻底唬住,这事儿都要报官了,他们哪里还敢乱来?没看到公子都被他给当场办了呢! 当即,一众人抬着柳松,灰溜溜的出了西角院,西角院里一片大乱。 第013章 出大事儿了? 春日阳光明媚,桃花已然开了,荷塘的莲藕露出几支新绿,荷塘边,绿草坪上,莺莺燕燕,气氛极其的热闹欢快。 荷香园是大姑娘张宝仪的院子,今天宝仪姑娘请众人赏桃花,姑娘张惜君,张柔云,大奶奶柳纨,大房许姨娘,太太身边大丫头夏荷,还有二房三房的几个姨娘都来捧场呢!让张宝仪最高兴的是影儿今天也来了! 赏花便需要吃酒,吃酒便要有诗,张家张浩然和张宝仪都以有才自居,半年前他们就在家里起了一个诗社名为“芭蕉诗社”,诗社成员有张浩然,张唐,张珍,张宝仪,张惜君,张柔云还有影儿,大奶奶柳纨和大房许姨娘。 这些人中,张唐和张珍还不能作诗,他们两人便负责张罗跑腿,而大奶奶柳纨和许姨娘也不能作诗,但是都入过学,恰好诗社每逢集会需要有人出题限韵,又需要有人誊录监场,她们便担任这个工作。 “芭蕉诗社”一月有一次集会,地点就在张宝仪的“荷香园”里面,最近一个月则因为影儿的事情,家里闹得不能开交,张浩然闭门赌气,张宝仪茶饭不思,诗社的活动就无从谈起。 今天影儿从西院出来了,张宝仪恰好请人赏桃花,大家吃了酒,自然就想到了要有诗,所以柳纨出了题,姐妹们都挨个作诗呢! “影儿这诗可是极好,‘口角噙香’一句尤为绝妙!”张宝仪拍手大赞道。 影儿道:“大姑娘可别夸过了,我这诗倘能算好,姑娘们的诗能出集子了呢!” 今天是影儿去了西园之后第一次来张宝仪这里,刚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担心,生怕影儿心情不佳,毕竟她堂堂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去伺候那么一个腌臜货,这心情哪里能好得了? 还不知道陆家铮哥儿是不是个浑人,做奴才丫鬟最怕遇到浑人,整天被欺负蹂躏,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现在大家一看影儿心情很好,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大家又估摸是这丫头强作欢颜,所以今天的聚会影儿不自然就成了中心,宝仪、惜君几个姑娘都让着她。 大奶奶柳纨本就是柔弱的性子,许姨娘是长辈,她和家里的姑娘们、丫头们的关系尤为亲厚,影儿在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她们和影儿的交集极多,现在她们更是心疼影儿呢。 “哎呦!你们这里还真喝上了,好啊,宝仪妹妹,你们好吃好喝的耍着,偏偏就不叫我,难不成真就忘了我这哥哥了?”一群姑娘正吵得热闹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众姑娘忍不住“啊……”惊呼出声。 然后齐齐看向门口。 门口,张浩然身后跟着张唐,张珍和张维,几兄弟器宇轩昂的从外面大踏步的进来。 看张浩然,今天穿着一袭白袍,面如敷粉,眉如刀裁,唇若涂脂,当真是好气色,好精神。 “哎哟,三哥哥!你终于出山了哦,你再不出来,老祖宗都要急死了!看三哥哥今天气色大好,难不成是脑袋转过了弯儿,要去上学堂去了?”张宝仪第一个拍掌大笑,极为高兴。 接着张惜君等几个妹妹都凑了上去,大奶奶柳纨也凑上去,个个笑逐颜开。 张浩然大笑一声道:“不瞒妹妹,今天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目光流转,落到了影儿身上。 他笑嘻嘻的凑过来,道:“影儿妹子,自今天之后,你就不用伺候那腌臜泼货了,今天爽啊,恶人还需恶人磨,也活该这姓陆的倒霉,今天他不死也要残废,哈哈,想着这个,我做梦都能笑醒呢!” “啊……” 张浩然这一说,所有人齐齐惊呼。 影儿脸色霎时变白,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张宝仪道:“三哥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没头没尾的,我们听不明白呢!” 张浩然身后,张唐站出来道:“姐姐不明白,我就来跟你们说道说道,前几天这腌臜货竟然欺负到大嫂子头上了,嘿,他当大嫂子真那么好欺负么? 松哥儿今天带了家伙,领了奴才,杀气腾腾的进了西府,直奔西角院去了! 你们想啊,凭松哥儿的脾气,这腌臜货今天能讨得了好?哈哈,西角院不给他拆了,算这小子赢!” “啊?”柳纨站起身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使劲的跺了跺脚道:“这是哪个天杀的让松哥儿进西府的?这不会要让他闯出天大的祸事来么? 快,快,我得快快去西院,这万一闹出了凶案,这可如何了得?” 张唐道:“大嫂子,您就省省心吧?这姓陆的不是个东西,他在我们张家从老太太往下,就没有一个人待见他的。这么一个腌臜货,老太太要面儿,不愿意张家人去惹他。 松哥儿可不是咱们张家人,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这小杂种给废了,回头姑奶奶那边也能够有交代,松哥儿这不仅不是惹祸,还要立大功呢! 回头我敢打赌,二奶奶肯定要给松哥儿好处,天大的好处!” 柳纨身子忍不住发抖,张唐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素来性子柔弱,遇到了事儿都只会在暗地里垂泪的主儿,哪里见得了这等事儿?柳松可是她的亲弟弟,去年母亲死了之后,柳家一门就得靠这个弟弟撑着呢! 这要是惹出了祸事,那柳家一门都要完蛋了! 张宝仪和张惜君将她扶着,安慰道:“大嫂子,您急也没用,这个时候您赶过去也不顶事儿了,等一等,应该不会有大乱子!” 张浩然上前一步,道:“嘿,本想着是来喝酒作诗的,全被张唐这小子给搅合了!这么芝麻绿豆一点事儿,等成了再说不行么?非得要现在说,徒惹大嫂子不快活。” “不过既然说到了这里,影儿妹妹,你应该是高兴的!我让人打听过了,这小子还算识相,这些天他没敢欺负你!今天好了,这小子直接给废了,回头你不会愁了。 嘿嘿,老太太把你放了出来,姓陆的如果没了,回头我去找二奶奶把你讨到我房里来,咱以后再要起诗社,那就更方便容易了哦!” 张浩然这一说,张唐,张珍、张维都围着了影儿,一个个兴高采烈。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他们可都是影儿的铁杆粉丝呢,眼看影儿在陆铮那里“受苦”,他们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以身代之,倘若不是家里大老爷还有太太们拦着,陆铮估计早就被他们大卸八块了。 现在好了,女神脱离了“苦海”,这是他们最觉得爽快的事情。 “啊……”影儿整个人都愣住,她一颗心完全乱了,她的脸变得很白,她自己都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伺候陆哥儿了么?”影儿这半个月无数次想过,如果她能离开西角院该多好啊。 然而此时,她的梦想照进了现实,她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柳松那可是一等一的浑货,胆大妄为,无法无天!铮哥儿大病刚痊,弱不禁风,他哪里是松哥儿的对手?”影儿一想到这里,心中就发慌。 她内心又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回到西角院去,兴许这时候柳松还没到,她可以通风报信呢! 张浩然等人依旧在眉飞色舞,像是过节一般,曾宝仪这几个姑娘们也喜滋滋的,因为她们也在替影儿高兴呢! 唯独影儿自己,她要逃离这里…… “不好了,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 院子外面忽然听到有人大喊,然后便听到各种噪杂,很多仆从、丫鬟、婆子都在往一个方向跑。 张浩然猛然一拍手,道:“成了!好啊,果然成了,走!我们去瞅瞅去,嘿嘿,这腌臜货也有今天,我这半个多月的恶气,今天一下出完了!真觉得神清气爽。” “走,我们都去看看去!” 张浩然回头招呼姑娘还有影儿等人,一行人从张宝仪的荷香园出来,这时候,却看到老太太院子里出来了一批人,却是大太太,三太太还有二奶奶花寒筠。 太太奶奶们脸色都很肃然,身边跟着的崔大家的,还有翠红等一众丫头、婆子。张浩然见到了这一飚人,立刻叫了一声:“老祖宗,等等我!” 他这一声喊,所有人都收住了脚步。 老祖宗张母一看到张浩然,手中的拐杖都丢了,喊了一声:“哎呀,我的心肝儿哦!你可算是出来了!嘿,花姐儿啊,那西洋镜咱不去看了! 来,来,来,浩哥儿,快快让老婆子瞧瞧,看看你这些天瘦了么?” 张浩然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儿,看到了张浩然,张母哪里有心思去西园看两个小辈的热闹。 二奶奶花寒筠八面玲珑,忙道:“那正好呢,老祖宗,今日个姑娘们都在宝仪丫头园子里赏桃花,正好,咱们也去宝仪那边坐坐,我估摸西园有梁实家的管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年轻哥儿,意气之争,自有家里的老爷们去教训,我们这一帮女流之辈,在其中掺和什么哦!“ 第014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荷香园很快便重新整治了,花寒筠招呼下,老太太的座位安置好,点心、热酒很快换了新的。 太太们,姑娘们,丫头们的位子都一一的布好,丫鬟、小厮、婆子走马灯似的内内外外忙活,很快草甸子上便充满了欢声笑语。 老太太拽着张浩然嘘寒问暖,心肝宝贝的说着话,心情大好,这半个月来,大家没看过老太太这么高兴过,一时众人都跟着烘托气氛,变着法儿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 花寒筠凑到柳纨身边,道:“姐姐,你就别那么重的心思了!那陆家的腌臜货就是姑奶奶心头的一个祸患,你们家松哥儿是个浑人,可不是那种蠢货。 这是个立功的机会,他能不知道?嘿嘿,你等着吧,回头太太们准会好赏!” 柳纨只顾着愁眉,花寒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脸色煞白,心神不宁。 浩哥儿在老太太身边,道:“今天西园的事儿我听说了,没想到啊,这姓陆的腌臜货也有今天,他住在咱们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祖宗太太们念着他是姑奶奶家里的庶子,纵容他,由着他,这是彰显的是我张家扬州第一家的气派。 可这货受不得宠,自打上次老祖宗赏了他,他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呢!嘿嘿,这一下惹到了松哥儿那浑人了。松哥儿浑是浑,可是为人最是豪侠仗义,像陆铮这种腌臜货,那是最入不得他眼的。 今天,陆铮自作自受,自掘坟墓,那能怪得了谁?这事儿就算捅到江宁陆家去,也怪不得咱们张家呢!” 张浩然挑起来这个话题,大家察言观色,发现老祖宗心情很好,虽然不说什么,但是老怀大开,看来对今天这事儿老祖宗心中也是十分满意的! 花寒筠一下就来劲儿了,道:“哎呦,我就说这腌臜货,这些天可把我们浩哥儿气狠了!宝仪姑娘也受了委屈,柳姐姐也垂了泪,太太们你们不知道,这小子让人给他找鹅毛。 柳姐姐喂的几只鹅,毛硬是被他拔得干干净净,你说这等蛮横之人,竟然欺负柳姐姐,柳松这还能不恼,不恨?” “啪!”大太太顾夫人的脸勃然变色,怒道:“好个小杂种,真是反了天了!寒筠不说我还不知道!这等腌臜货,就算没被柳松给打死,那我张家也容不得他。” 大太太顾夫人表态了,风口彻底变了。 一时所有人矛头都指向了陆铮,这半个月大家受的委屈,积累的怨气都在这时候释放出来了。 以前不敢说,不能说,不好说的话,现在统统都可以说了,不是说陆铮那小子已经死了么?人都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家边逞口舌之利,边偷偷瞅老祖宗的脸色,老祖宗笑得越来越舒心了,今天这事儿作对了呢! “梁实家的来了!”翠红在门口喊了一声。 花寒筠忙道:“快,快让她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院门口,梁实家的一脸肃然,她一踏进门,看到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吓得脸“唰”一下白了,连忙向花寒筠使眼色。 花寒筠只当她是怕惹老太太不高兴,便道:“在老太太面前,躲躲闪闪,畏畏缩缩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梁实家的只要硬着头皮走进来,走到老太太身前,她腿肚子就扛不住了,“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人完全瘫软在了地上。 老太太心情不错,看到梁实家吓成了这样,她一笑道:“你这憨货,上次打了你的板子是我过了,那都是做给别人的看的!我真要不相信你,哪里还让你管着西园?” 老太太顿了顿,道:“今天西园的事情你只管说,哎,我经常说,人的生死富贵,那都是命中注就的!陆家铮哥儿是福薄之人,受不得富贵。 他自从来了张家之后,我张家将他当成自家哥儿看待,吃穿用度,一律都比照浩哥儿的份子给的,可是,他偏偏就遭遇了这等不该有的灾祸,这实在是让人扼腕,痛心哦!” 老太太念佛信道,慈悲心肠,这几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表情没有丝毫作伪。 梁实家的一脸迷茫的看着老太太,花寒筠在一旁道:“梁家嫂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老太太让你说呢,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梁实家的匍匐在地,哭丧着脸道:“老太太,各位太太、奶奶,柳松哥儿这一棒子挨得可不轻,当场只差被打死,亏得是一品堂宋大夫来得及时,现在吊住了一口气,就不知道哥儿能不能扛得住……” “怎么?没死么?”花寒筠眉头一挑,问道。 忽然,她浑身一抖,双眼瞪大,眼珠子都几乎要从眼眶里面滚出来:“梁实家的,你……你……说谁?松……松哥儿……挨了棒子?” 花寒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一问刚刚出口,就听到大丫头夏荷尖叫一声:“大奶奶,大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大奶奶晕倒了!” 柳纨脸色如金纸,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摊到在了夏荷怀里,眼看着两人就要摔倒在地上,张宝仪过去才扶住两人,一时场上的局面大乱。 刚刚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张浩然几兄弟完全懵X了,过了好一会儿,张浩然豁然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道:“那个腌臜货,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张家下狠手,真是无法无天!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早已经吓得如筛糠一般发抖的梁实家的跪在地上道:“可不是么?各位太太,奶奶,这姓陆的可就是个魔王啊。他……他……一棒子把柳松哥儿差点打死了,还言道说是柳松率恶奴私闯民宅,欲要图谋他性命,还说这背后定然有主使。 他们主仆二人已经从西门出去,直奔县衙报官去了,说今天这事儿不打一场官司,不查个水落石出,绝对不能干休……” 花寒筠浑身一个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她用手指着梁实家的,道:“你……你……”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浩然脸都气绿了,使劲跺脚道:“他还敢打官司?好啊,我看他这官司怎么打?我扬州张家还怕打官司么?” 梁实家道:“陆铮走的时候说了,今天的事情西园上下的仆从、丫鬟、婆子,可都是亲眼所见,一旦上堂他们可都是证人,说是按照大康律令,倘若谁敢做伪证,假证,轻则蹲大牢,重则发配充军甚至斩立决……” 花寒筠怒喝一声道:“够了!没用的东西,竟然让西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那松哥儿虽然浑,但是也不是不听劝的人,他心急火燎的去西角院,你就不知道拦着他? 现在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你怎么跟大奶奶交代?” 梁实家的鬼嚎一声,道:“二奶奶救我,今天的事情我真不知情,倘若我在其中使了什么坏,我甘愿遭天打五雷轰!” 花寒筠嘴唇掀动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这时候翠红又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道:“大老爷回府了,行色匆匆,脸色难看,说是新河县的衙役已经到了大门口,嚷嚷着要抓柳家松哥儿,还问柳家松哥儿究竟又犯了什么事儿,又惹县衙派人来了家里抓人……” “啊……” 翠红这话才刚刚落音,大姑娘宝仪和夏荷两人忙活了半天才将柳纨弄醒,柳纨一听到翠红这句话,惨叫一声,仰头便倒,再一次晕了过去。 这边一通忙乱,顾夫人和林夫人站起身来,正要去院子外面见大老爷张承东,突然听到老太太房里刚刚上位的大丫头袭香一声惨叫:“老太太,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顾夫人和林夫人只觉得心脏遽然一停,差点双双一头栽倒。 老祖宗张母竟然也晕了,老祖宗可是张家的天,她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那天真就要塌了。一时张家大乱,搞得张宝仪的荷香园也是一团糟不提。 一通忙乱,老祖宗回到了自家院子总算回过神来了,柳纨也醒了,在宝仪几个姑娘的陪同下去拜见大爷,进门就下跪! 今天这事儿倘若张承东不帮忙,柳松这条命就没了,本就被打得半死了,还让县衙给抓去蹲大牢,那还有命在?官司是赢是输另说,柳松还没上堂,就一命呜呼了,官司赢了输了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这事儿唯有大老爷张承东能想办法,自然要使银子了。 花寒筠一直就陪着老祖宗,老祖宗醒了,她就嚎头大哭,道:“老祖宗,千错万错都是孙媳妇我的错,西园那边我没有管事,便没去关心。这现在给闹成了这一出了,大姐固然是伤心悲痛,太太们还有哥儿们姑娘们,心里也堵得慌呢! 陆家铮哥儿这腌臜货着实奸诈油滑,也难怪姑奶奶在江宁也没法子,估摸着姑奶奶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气呢!要不然,以姑奶奶的温和性子,又怎么会想着把这腌臜货给送到咱扬州来哦!” 第015章 谁吃了棒子? 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袭香端了一碗参汤过来,花寒筠忙接过来,亲自伺候老祖宗服用。 张母喝了几口参汤,淡淡一笑,道:“花姐儿,事儿闹成了这样,我们这些女流之辈就掺和不了什么了!承东接手了,县衙那边自有爷们去处理,我这边你也不用伺候了,回家歇着吧,有钱难买子孙贤,年轻后辈的闹腾最是让人头疼哦! 你们姑奶奶这命啊,江宁陆家是好人家,大门户,可是也有不顺心的事儿呢!” “去吧,去吧!忙去,别管我!”张母摆摆手,花寒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时机不好,今天这事儿梁实家的实在搞砸了,当然谁也料不到陆家铮哥儿骨子里这般狠,杀伐决断,毫不犹豫,实在是厉害得紧! “老祖宗,您好好歇着,我去看看,姐姐就松哥儿这一个弟弟,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不去瞧瞧,心里也不是滋味!”花寒筠说着话,便欲告辞。 “花姐儿啊!”张母轻轻抬手,将她叫住。 “老祖宗,您还有什么吩咐?” 张母轻轻的压压手道:“花姐儿,咱们张家的事儿,很多也很杂,西院子这边的事儿原来不归你管。现在看来,崔大几个奴才管不好,以后西园你就管着吧! 西园管好了,外面的几个庄子你也一并管上,到时候我看就不会有人嚼舌根子了! 这年头啊,人心是最复杂的,我们这些后院里的女人,其实就是要管好家。家里天天出乱子,捅娄子,有人添堵,这个家便不顺畅,不安定。你是能管好家的,我笃信这一点,可是太太们不是每个人都信。去吧,西园交给你了!让太太们瞧瞧你的本事。” 花寒筠从张母院子里出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心中就暗自琢磨张母的话。 “老太太是拿诤哥儿没法子了,终于想到我了么?西院子的这点事儿啊,还真就难得很?” 花寒筠琢磨着,翠红进来道:“二奶奶,老爷今天可是雷霆大怒,浩哥儿都挨了一巴掌!” “啊?”花寒筠吃了一惊,豁然从椅子上坐起身来,道:“老爷打了浩哥儿?我的天,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翠红又道:“还不是让那姓陆的闹的,这腌臜货真报了官,衙役来拿人铮哥儿那边只是齐彪一个奴才犯事儿,而这边可是柳家少爷是被告,他们两人同时下牢,柳松本就被打得半死,这要上堂了,估计命都保不住了。 可是新河县衙来了人,柳松之前又有前科,大奶奶又苦求,老爷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岂能不发怒?使钱都不是大事儿,这是要求人呢!浩哥儿倒是仗义,跟着大奶奶一起去大老爷那里,他的脾气您知道,老祖宗宠惯了,大老爷面前那也是能乱说话的? 这不挨了一个嘴巴子,疼得哭爹喊娘的,搞得“琅嬛水榭”如临大敌,一片混乱。” 花寒筠静静听着翠红的话,忽然“嗤”一声,竟然笑起来: “好啊,这年头趣事儿真多啊!你去让浩哥儿、大姑娘他们都到大奶奶院子里候着,就说我待会儿去看大奶奶,橘乡村那边安排几个得力的婆子过去,好生伺候着。” 花寒筠给翠红说着话,外面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实家的三步变两步凑过来,纳首便拜,道:“二奶奶,救我!” 花寒筠斜睨着面前的人儿,道:“梁家嫂子,你这时候过来干什么?我正要去大奶奶家院子里去呢!” 梁实家的双手奉上一只牌子,道:“二奶奶,这西园的对牌我得交给您了,以前我就一直想交来着,奈何有个崔大嫂子作梗,今日个老太太说了话,我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下了。 那陆铮是个奸猾、刁毒的主儿,可是他也就能仗着是半个主子的威风,对我们这些奴才抖抖威风。二奶奶您管了西园,嘿嘿,这小子好日子到头了!” 花寒筠皱眉道:“梁家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和着我去大奶奶那里去是要接管西园的么?这牌子你收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陆铮这个小子我管定了! 哼,在我张家斗心眼子,姑奶奶我还怕他?走,跟我去大奶奶那边去!“ “对了,把许良哥儿,张德,张泰都一并叫上,这事儿宜快不宜慢!还有,梁家嫂子,你拿了对牌,去公账上支一百两银子,另外加两匹罗纱,一方端砚,一盒湖笔,十支徽墨,一并给陆铮送过去。 就说今天的事儿,是我二奶奶家没有管好,让他受了惊吓,受了委屈。告诉他,柳家松哥儿其实不是外人,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让他把衙门你的状子拆了,把齐彪给接回来,去吧,去吧!”花寒筠笑容满脸的安排梁实家的办事儿。 梁实家的愣了愣,还有些没有回过神儿来。 二奶奶不是要把陆铮给办了吗?这怎么还送上东西来了?而且这一送就是一百两银子还有那么多添头,这可是浩哥儿都没有的待遇呢! “去吧,去吧,梁家嫂子,二奶奶的吩咐有错?”翠红在一旁道。 梁实家的这才屁颠屁颠的出了院子,她回头仔细一琢磨,便觉得后背冷汗直冒。 二奶奶做事是真厉害呢,这边准备捅刀子,另一边却让她的去赔笑脸,送银子。陆铮得了银子好处,还以为自己赚大发了,又捞了一笔呢,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恐怕是没命花了吧! 这一次二奶奶把许良,张德,张泰这一帮浑人都叫过去了,凭她的心机算计,那还找不到一个好法子么? 一想到这里,梁实家的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当初他怂恿柳松的时候,怎么就没仔细琢磨一下?叫花子门前还有三尺硬土呢!柳松什么地方下手不好?最好是等着陆铮出了张家大门,在新城河大堤上,直接把这小子打死扔河里去那最是利索干净! 后悔不及了!梁实家的看了看手中的对牌,狠狠的叹了一口气。 这对牌就是权力,现在西园的对牌交给花寒筠了,他梁实家的就彻底沦为一个跑腿的奴才了。 …… 西角院死寂一片,三间房子前后左右,鬼影俱无。 影儿没有跟着老祖宗还有太太们再回大姑娘张宝仪的院子,而是抽着冷子就跑回来了,她前后左右找遍,什么人都没看到,一时她颓然坐在了院子里,内心一酸,忍不住流泪。 “铮哥儿还真是福浅命薄,这就死了么?” “家里的一些主子,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大奶奶多柔弱的人?松哥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偏偏就有人利用松哥儿来害人!”影儿越想越觉得心思沉重,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哗啦啦往下掉。 她和陆铮谈不上有交情,甚至她从骨子里不怎么瞧得上陆铮,可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她心中便觉得堵得慌。 昨天晚上,影儿还陪着他还在书房读论语呢,一本论语陆铮三天就读完,倒背如流,句读训诂毫无差错,影儿着实震惊,她第一次觉得以陆铮这等悟性天才,将来在科举上高中举人、进士其实并不可笑。 未曾想…… 影儿又想到自己的境遇,老太太那边不要她了,二奶奶就做贱她让她跟了陆铮。 陆铮现在没了,三爷浩哥儿说要让影儿去他房里,公子房里的大丫头,那是公子的心腹肱骨,贴心人儿,浩哥儿院里的清瑶还侍寝呢! 影儿在陆铮房里待了,又去浩哥儿房里那算什么事儿? 一念及此,她悲从心起,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反正是要遭主子做贱,主子们弄死了铮哥儿,我活着让她们看到了也只怕碍眼得很,与其给她们添堵,还不如我索性也去了干净。” “影儿?” 就在她想得入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啊……” 她惊呼一声,像是踩在弹簧上一般,一下子弹了起来。 她倏然回头,看到身后规规整整的站着的不是陆铮又是谁? “三……三爷?您……” 她脸色苍白,无语伦次,看到陆铮像是看到了鬼一般,不是说死了么?莫非是白日遇鬼不成? “我有点累了,在卧房里休息一会儿,你去把司棋、小竹他们叫回来,我让她们去了厨房那边,我吃过饭了,吃饭不用叫我!”陆铮淡淡的道。 影儿连连点头,她暗地里用手使劲的掐了掐自己,感觉生疼,这不像是在做梦呢! 她的心情没来由的一下好了,道:“三爷,您没事儿就好,哎呀,您这衣服可淋湿了,外面在下着雨呢!我……” “没事儿,去叫司棋他们回来再弄吧!对了,晚上我读《孟子》,还需要你继续教我!”陆铮平静的道。 影儿出了西角院,脚步轻快,去了厨房,发现司棋等三个丫头已经取好了饭食,没心没肺的在和几个小厮婆子们聊着天呢! “当时的情形我可是吓傻了,咱三爷可镇定得很,也活该柳松挨棒子,三爷都警告他了,他还不管不顾的往三爷这边冲,齐大爷的棍子是吃素的?” “这一棍子抡下去,松哥儿连哼都来不及哼,直接被打飞,落地之后就不能说话,浑身抽搐,一口气转不过来,估计就得去了……” 第016章 张家大奶奶! 华灯初上,陆铮终于醒了了,司棋和小竹立刻忙活了起来。 陆铮躺在躺椅上,小竹给他梳头,司棋给他捶腿,道:“三爷,梁实家的嫂子过来,送了一百两银子,还有两匹罗纱,一方端砚,一盒湖笔,十支徽墨,说是二奶奶让送过来的。 二奶奶说您今天受了惊吓,受了委屈。其实柳家松哥儿不是外人,是大奶奶的亲弟弟,今天是一个误会,让您把衙门你的状子拆了,顺便把齐大爷给接回来,您看……” “嗯!”陆铮轻轻点头,道:“都先收着吧!” 司棋又道:“大奶奶遣房里的丫头秋月来了几次,说是奶奶要过来跟您致歉,您在睡觉,我们没敢打搅您呢!” “嗯,知道了!”陆铮神色依旧没变化,淡淡的应了一声。 “影儿,别在门帘子外面待着了,进来坐吧!” “啊……”一声惊呼。 门帘子后面,果然探出一个脑袋,不是影儿又是谁? 影儿闹了一个大红脸,司棋和小竹两人一脸的暧昧,忍不住想笑,陆铮抬抬手道:“行了,司棋,小竹,你们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给我取点回来!” 司棋和小竹两人对望一眼,悉悉索索的出门,到了院门口,听到司棋嘀咕:“什么去厨房取吃的,就想支开我们呢!影儿姐比我们强我们也认了,可是丫头却当成了少奶奶,这还是哪门子丫头?”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偏偏晚上特别的安静,陆铮和影儿都能听得十分清楚。 影儿的脸更红,尴尬之极,陆铮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淡淡的道:“你有事儿?” 影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陆少爷,您倘若真听我一句劝,您把齐大爷接回了了,明日最好回江宁去!扬州张家您是待不住了,再待下去,恐怕……” “恐怕死无葬身之地么?”陆铮道。 “影儿,别太紧张!二奶奶都说过是误会一场,这不送了银子过来,还送了那么多我中意喜欢的文房之宝!” 影儿只觉得牙疼,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她很想告诉陆铮,事情没那么简单,二奶奶的手段那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张家如果还拿不下陆铮,张家还怎么管家?二奶奶还怎么管家? 她嘴唇掀动,可是却不知道怎么说服陆铮,看陆铮那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她急的只差跺脚。 “对了,影儿,我死无葬身之地其实也不坏!张家大姑娘,张浩然现在都恨透我了,你现在在我这里住着,也是深陷苦海。我一死,浩哥儿只怕迫不及待的把你要过去,宝仪姑娘她们也乐呵了!是不是这个理儿?”陆铮道。 “啊……”影儿惊呼一声,睁大眼睛道:“不!我……我可没这般想过,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呢!您……您倘若今天真没了,我……我活着又哪里还有趣味? 老太太不要我了,我到了您身边,您又没了,我再去哪里也只能徒给别人添堵,还不若索性随这您一同没了干净呢!” 陆铮微闭的双目倏然睁开,他盯着影儿,影儿第一次感受到陆铮如此锐利的目光,这种目光她曾经只有在老太爷身上见到过。 可是老太爷是何许人?那可是当朝三品大员,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是张家的顶梁柱呢!陆哥儿这么一个小孩,年龄比自己还小,为何有这等锐利的眼神? 陆铮的锐利如同昙花一现,旋即又变成了平常的模样,影儿糅了揉眼睛,只当自己出现了幻觉。 “影儿,以后你住耳房暖阁,稍后就搬过去吧!”陆铮淡淡的道。 “呃……”影儿心中一惊,旋即忍不住脸红,暖阁就在陆铮卧室的外面,一直空着呢!影儿住过去,那可就是名正言顺的贴心人儿了。 接下来,陆铮又询问她关于许良,张德,张泰这几个人的事情,听上去都只是闲聊,屋里的气氛很随意,融洽,不复之前的尴尬和冷场了。影儿在西角院待了半个多月,今天心情似乎才一下开朗了。 老太太不是经常说么,人的生死富贵都是命呢,影儿想自己现在伺候陆铮就是她的命呢!陆铮福薄命浅,她便也是命薄之人。万一陆铮福泽深厚呢? 影儿心中转过这些念头,一时想得都有些痴了。 外面小竹和司棋两人回来了,却听到她们道:“大奶奶,您……您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哎呦,快,快!我去叫三爷,小竹快给大奶奶奉茶!” 影儿豁然道:“三爷,大奶奶来了!她也是苦命的人,性子又最弱,您就答应她,撤了状子,松哥儿命都要保不住了,他哪里能上堂?” 影儿跟着,陆铮到了客厅。 大奶奶柳纨便是张蔷的正妻,张蔷死在了瘦西湖的画舫上,成了扬州人的笑柄,柳纨守了寡,膝下无儿女,就只有柳家还有一个弟弟柳松。 年纪轻轻没了男人,日子自然不怎么好过,好在有老太太宠着,太太们也都看她顺眼,只要她在张家就是张家的大奶奶,吃穿用度怎么也不用愁。 陆铮以前没有见过柳纨,他掀开帘子,便看到堂上端坐着一女子,削肩细腰,上身罩着刻丝石清褂,下身穿着撒花绉裙,肌肤胜雪,鼻腻鹅脂,温柔沉默。 陆铮着实惊了一下,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扯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上,陆铮见过不少女子,可眼前柳纨却是他见过最具风情的女人。 要说美,她可能不如影儿,可是那一份天生恬淡温柔的气质,却让人感觉特别的可亲。 陆铮进来了,柳纨款款站起身来,微微行礼道:“铮哥儿,今天的事情都怪我这浑弟弟,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说起来,我本不该来求您,奈何我柳氏一门,就只剩柳松这一棵独苗。 倘若他没了,我柳家便绝后失了传承香火,所以还求铮哥儿能卖个好,能饶柳松这一次,撤了状子,柳纨我感激不尽……” 陆铮一下愣住,他本做好了一翻准备,想着又要有一番口舌机锋。 没想到柳纨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和花寒筠简直是另外一个极端。看柳纨的神情,诚恳真实,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再看她的神色,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呢! 陆铮感觉自己被击败了,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便道:“大奶奶,二奶奶刚才已经打发人过来说了,这是个误会!嘿,我哪里知道柳松是您的弟弟?倘若我知道,怎么也不会下这般狠手!” “行呢!明天我就去撤状子,然后把齐叔也一并接过来。不过有可能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到时候希望大奶奶能够体谅!” 柳纨大喜过望,道:“铮哥儿答应了就好,您但凡是有要求我都答应你!你现在说说,是要我干什么事儿?” 陆铮微微一笑,道:“大奶奶不用急,您晚上回去只管安稳的睡觉去,明天我自会托丫头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柳纨从西角院回去,刚刚进院子,二奶奶花寒筠便迎了上来,道:“姐姐,怎么样?” 柳纨道:“还是妹妹最体己,事情的原委你都已经给铮哥儿说到前头了,我去求他,他立刻满口答应,说明天便去撤了状子!” 花寒筠笑道:“我就说姐姐不用急吧!已经没事儿了,刚才宋大夫又给松哥儿瞧过了,说没了大碍,果然,哥儿刚刚就醒了,闹着要吃东西呢!我让秋月去厨房取去了!” 柳纨喜上眉梢,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妹妹,我去瞧瞧松儿去,您替我招呼一下姑娘和哥儿们!” 柳纨说完,三步变两步,直奔松哥儿的房间。 花寒筠望着柳纨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去,她转身回到正房,柳纨正房客厅,张浩然等一帮子人早就等不及了。 这一群人只有张浩然兄弟,还有许良,张德,张泰这几个浑人,其他的姑娘们则都在柳纨暖阁那边说这话,并没有参与议事。 花寒筠进了门,梁实家的便将门关上,守在门口。 “怎么样,二奶奶?” 花寒筠目光从许良和张德等三人身上扫过,道:“事情已经成了,明天那腌臜货要去县府撤状子,这就是你们的机会!记住,等撤了状子回来,就在新城河大堤这边,随时可以动手。 这小子是个狠角儿,柳松是多厉害的人?都吃了他的大亏,明天你们几个可别又阴沟翻船!” “二奶奶您就放心吧,这点事儿算什么?明天咱自己就远远瞧着,让奴才们去,先打他个半死,然后往新城河里一扔,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他那仆从姓齐的我们不动他,让他闹。 他越闹,跟张家就越没干系,江宁陆家那边,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怪这姓陆的太命薄,惹了不该惹的人!张家哪里管得了有人取他性命?” 许良等几人,可都是狠主儿,一个个拍着胸脯把事情议定了。 第017章 狠狠的恶心一次 在观山书院中,柳松,许良、张德、张泰等几人是出了名的浑人,四个浑货彼此之前还颇有交情。 陆铮整治了柳松,许良和张德、张泰等人都想着要报仇呢!现在得到了二奶奶花寒筠以及浩哥儿的支持,他们更是来劲儿了。 那陆铮是江宁陆家来的不错,可是却是姑奶奶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几人倘若能把这小子给做了,整个张家都要谢他们,又还能给柳松报仇,这事儿对他们来说义不容辞。 一众人在屋子里商议妥当,大家心情都很棒,尤其是花寒筠,觉得已然稳操胜券。 陆铮的确让她感到意外,年纪很小,却那么奸诈油滑,可是花寒筠的手段,岂是陆铮能防备的? 花寒筠就选在明天动手,陆铮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吧? “咚,咚!”两声。 梁实家的忽然推门进来,神色十分慌张,道:“二奶奶,不好了,陆铮那小子竟然奔橘乡村来了!” 梁实家的话还没落音,就听到外面陆铮的声音: “好奴才,瞎了狗眼了么?我是来探望柳哥儿的,二奶奶既然说了今天的事情是一场误会,柳哥儿受伤不轻,我能不过来探探?” “啊?” 屋里,一众人齐齐傻眼,张浩然第一个按耐不住:“好个腌臜货,他还敢来?索性,今天就把这腌臜货给办了!要不然这口恶气出不了!” 花寒筠脸色一变,道:“浩哥儿,你难道是要让你大嫂子伤心么?陆铮还没撤状子呢!小不忍则乱大谋!” 张浩然瞪大眼睛,道:“那现在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要迎出去,和他嘘寒问暖,寒暄一番不成?” 花寒筠也十分气恼,不过面上却很镇定,道:“哥儿几个,你们都收声!这里是大奶奶做主,我们就只当没瞧见,安安静静的坐着就行了!” “都听好了,小不忍乱大谋,别为了这点小事,影响到了明天的大事儿!” 花寒筠说话间,院子里柳纨的声音响起:“休得无礼,这是铮哥儿!” 大家看到陆铮走进了院子,跟着柳纨一起去了柳松养伤的房间,那边丫鬟婆子不少,还有一品堂的大夫一直伺候着呢! 这一等就差不多半个时辰。 要知道屋子里的这些主儿,可都不是安分角色,本来大家商议妥当,就可以立刻散场,现在因为陆铮来了,他们做贼心虚,不敢露头,这憋得实在难受得紧。 “大嫂子人就是柔弱,心善!倘若是我,直接让几个婆子乱棍打出去,还跟他说这么久的话儿?”张浩然道。 “来了,来了!出来了!” 许良从窗缝里面往外瞅。 果然,大家看到陆铮从柳松厢房那边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丫头掌着灯笼,大奶奶却没有相送。 看陆铮那神情,气宇轩昂,神气活现,看得众人恨得牙痒痒,可是想到明天的事儿,大家又都得忍着呢! 陆铮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身,眼睛盯着浩哥儿等人躲的正房,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听说柳松有几个狐朋狗友,有叫许良的,有叫张德的,还有叫张泰的! 这几个我看都是没卵蛋的货,我还想着,今天柳松吃了大亏,这几个货要去我那边玩玩儿呢,没曾想,都他娘的当了缩头乌龟。哈哈……“ 陆铮说完,哈哈一笑,用手指着正房,道:“我知道你们缩在里面,得了,我也不推门进来撕破你们的脸皮了,只是警告你们以后别惹我,看到柳松了么?他就是前车之鉴!” 陆铮说完,大摇大摆的出了橘乡村,许良、张德等几个人气得脸都绿了。 张浩然更是气得捶胸顿足,一股邪火没地方发泄:“好啊,这腌臜货,都挑衅上门来了!这口气怎么忍得下去?” 花寒筠也气得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心想这姓陆的,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呢,这一次倘若拿不下他,以后自己还怎么管着家? 梁实家的过来道:“各位爷,别动气!俗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且暂时忍耐一些,待到明日,让这腌臜货死无葬身之地!” 许良道:“奶奶们,哥儿们就瞧好吧,明日我定要让这小子回不来张家!” 几个人放了一些狠话,都回头去准备,一夜无话。 …… 第二天清早,陆铮起床梳洗完毕,梁实家的让人赶了一辆大车到西角院门口。 看这车,黑楠木车身,四面皆包裹蝙蝠纹的红黑相见丝绸,里面铺着红毯,座椅上装以丝帛,极其的精奢豪华。 陆铮穿着一套直缀白袍,头顶束以紫金冠,唇红齿白,一表人才。 在司棋等几个丫头婆子的陪同下,他昂然从院里出来,梁实家的连忙迎上去,满脸推笑道:“陆家三爷,二奶奶吩咐,让奴才给三爷送马车来了! 说是三爷要去衙门接齐大爷,想那齐大爷蹲了一夜大牢,怕身子骨儿不利索,有一辆马车也让大爷不受累不是?” 陆铮哈哈一笑道:“得,还是二奶奶人最好啊,考虑最周到!这马车不错呢,行吧,今天我就享一次福!” 陆铮说着话,便欲要上车,他瞅了一眼赶车的把式,停住身子,道: “哪里来的粗鄙奴才,还不给我滚下车去?王嬷嬷,替我赶车去县衙!” 那赶车把式年龄四五十岁,姓梁,是梁实家的远方亲戚,平常仗着梁实家的掌管西园,脾气可是大得很,除了三房的太太、奶奶们他不敢乱来,其他的人他是一概不放在眼里。 陆铮骂他狗奴才,他一翻白眼,看架势就要来劲儿。梁实家的凑过来“啪”一个嘴巴子抽在他脸上,叱喝道: “梁四儿,好狗胆!陆三爷让你滚,你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一边去?” 梁实家的这一巴掌可没留手,打得赶车把式一个踉跄,直接从马车上滚下来,这边陆铮院里的王嬷嬷便趁势上了马车,陆铮又回头和司棋等丫头说了一些话。 话梅过来道:“三爷,大清早大奶奶还遣秋月姐过来给您送了饺子,说是让您吃得饱一些,怕衙门里当差的刁难,食篮我给您带着,反正有马车坐呢!” “行了,你们回去吧!这去一趟县衙也就一个时辰的事儿呢!” 陆铮放下了车帘,王嬷嬷赶着车,出了西角门,顺着新城河大堤一路奔新城县县衙而去了。 梁实家的一直目送陆铮的马车走远,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转身一溜小跑,去给花寒筠等报信去了。 …… 这边,内宅秋桂园门口。 四五辆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了,二奶奶花寒筠,大姑娘张宝仪,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张浩然等几个兄弟,都凑到了一起,张德、张泰这两个浑哥儿在旁边陪着笑脸,气氛像是过节一样。 花寒筠道:“这日日都待在院子里,身上都生霉味了,天公作美,今天放晴了,咱们正好去外面晒晒太阳!我已经遣翠红把福运酒楼都给包下来了,怕大家的口味刁,我让内宅厨房的几个大师傅昨天就去那边准备了。 戏班子也请上了,除了我们的梨香院里的丫头,还请了一个班头,今天咱们就吃喝玩乐,好好享受!” 梁实家的屁颠屁颠的凑过来,花寒筠道:“怎么样?” 梁实家的满脸得色,道:“这腌臜货走了,得了一辆马车,高兴得魂儿都没了呢!” 花寒筠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道:“就是要让这货丢魂!” 她上了马车,拉开窗帘,道:“走呐!” 一帮哥儿和姐儿们都上了各自的马车,车却一直不往前挪。 花寒筠一瞅前面,原来是大姑娘宝仪的车挡着呢,浩哥儿在一旁涎着脸,对着车帘子央道:“好影儿,你就去我那车,我保管不让你伺候着,好不好?” 花寒筠见此情形,尖着嗓子“啐”了一口,大声道:“浩哥儿,没见你这么没羞没臊的,影儿可是别房的大丫头,还当是她在老太太房里么?可以任由你胡闹?” 张浩然道:“什么别房的丫头?那陆铮今天就要死在那新城河了,命都没了,还有房头么?” 花寒筠皱眉道:“看你着急的样子,心急火燎似的!你拦着车,我们都跟着你堵着,你是要错过这一场大戏不成?” 花寒筠这么一说,张浩然才讪讪退下,却忍不住冲着帘子里面嚷嚷道: “影儿,你今天瞅好了!那天杀的陆铮是怎么惨死的!这一口恶气二奶奶和我帮你出了,以后你就别有其他什么念想了!” 张浩然说完,才姗姗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行马车从张家正门出来,浩浩汤汤上了大街,直奔县衙不远处丁字街的福运酒楼。 而此时,许良和张泰早就带着一帮家奴藏在了酒楼的附近,一会儿工夫,他们便看到了陆铮的马车从大街上过去,直奔县衙而去了。 又一会儿功夫,二奶奶等人的马车也过来了,一行人奶奶、公子、小姐们都上了福运酒楼。 许良道:“哥儿们,都给我打气精神来,看到没?张府二奶奶,浩哥儿都瞧着你们呢!大家飞黄腾达的机会到了!” 第018章 大奶奶的忧虑 第十八章 马车慢悠悠的在街面上徐行,雨后初晴,新城河上薄雾蔼蔼,街道两旁,绿草如荫,车帘子迎风招展,清风徐来,说不出的惬意舒坦。 而柳纨却是紧张之极,她的双腿并拢,双手死死的攥着,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马车的一角。 饶是这般,她也是满脸通红,如坐针毡,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 和一个男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之前从未有过。 她和丈夫张蔷当年也没这般近距离的独处呢,这事儿倘若传出去,她这个大奶奶名声可真就完了。 “看不出这陆家铮哥儿,年岁不大,可是一肚子坏水,小小年纪,竟然就是个登徒子,也难怪姑奶奶在江宁养不住呢!”她心中暗暗嘀咕。 “亏他能提出这等要求,还托词什么有人要杀他,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扬州地面上,谁敢那般胡作非为?张家的马车在扬州地面可是金字招牌,一般的人谁敢招惹张家?” “还有,就算真有人欲对陆铮哥儿不利,我一女流之辈能顶什么用?” 柳纨思绪纷飞,越想越恼,奈何她性子实在柔软,陆铮拿状纸要挟她,她为了柳松又不得不从,好在她想通了,从张家西门外一路到衙门,陆铮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应该不敢乱来。 至于到衙门撤了状子之后,柳纨还能从他不成? “大奶奶,别太紧张,好生坐着,看看这外面的风景,多美啊!‘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陆铮心情不错,情不自禁的吟出了白居易的《江南忆》。 此时外面的景色,和这一首诗太贴合了。 “啊……”柳纨忍不住惊呼一声。 她对诗词可极其敏感,寡居在家,孤独寂寞,平日身边也就几个婆子丫鬟,闲暇时光,便和曾宝仪等几个姑子玩得多一些,曾宝仪好读书,好作诗,柳纨也渐渐喜好读书作诗。 她性子恬淡,不求功利功名,读书就是读书,没有其他念想,作诗便是作诗,也没想到一鸣惊人。这种心境,反倒让她大有进益,痴迷其中。 陆铮刚刚念的这几句诗,在她这等行家看来,简直是语惊四座,惊为天人! 她这一声惊呼,陆铮“嗯?”一声,扭头看向她,恰好柳纨也在打量陆铮,两人四目相对,柳纨连忙低下头,一颗心“噗通”跳得更厉害! 陆铮哑然失笑,心中却隐隐也有些心猿意马,眼前这女人,实在是太具风情。柔美恬静,不施粉黛,却丽质天生。霞飞双颊,风流天成。 “大奶奶懂诗么?”陆铮道。 柳纨咬着嘴唇不说话,心中想道:“小登徒子,指定是从什么地方剽窃的一首诗,故意标新立异,引人注意呢!就他这腌臜货,在江宁就不学无术出名,说是连训蒙都不成,哪里还能作诗?” 她一念及此,便下定决心不做声了,陆铮心知对方有所误会,他也不甚在意,道: “大奶奶,前面便到衙门了,你和王嬷嬷且等着,我去衙门撤状子,然后把舅舅接出来,我们回去事情就结束了!” 柳纨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用眼睛瞟了一眼外面,果然瞟到了县衙门口的大青石狮子,她的心情不由得轻松了很多。 到了县衙,陆铮招呼停好车,然后便进了衙门办事儿去了。 大康的衙门有人伸冤告状,衙门才重视,巡按司狱没有公诉人的说法,陆铮过来撤状子,衙门前一天就收到通知了,衙役典使们早就得了张家的好处,他们巴不得陆铮撤状子呢! 所以一切很顺利,齐彪也没受什么苦,半个时辰不到,一切搞定,陆铮带着齐彪出了衙门。 他登上马车,柳纨道:“铮哥儿,状子都撤了么?” “大奶奶,那还能不撤?状子不撤,我舅舅哪里能出来?还要吃官司呢!” 柳纨便道:“铮哥儿,我乃孀居之人,不宜和哥儿同车,还请哥儿别坏了叔嫂的礼仪……” “啊?”陆铮一下愣住,哭笑不得,他眯眼看着柳纨,这女人满脸通红,目光闪躲,可是神情却异常的坚毅。 “大奶奶,您这是过河拆桥呢!” 柳纨道:“铮哥儿拆了状子,我十分的感谢,可是……可是妇道人家,男女大防却不能不争,还请哥儿理解。” 得了,柳纨翻脸了,这个一个柔弱得如水的女人,也不是认人揉捏的软柿子呢!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陆铮道:“大奶奶,你可知道我们此行回张府,路途有万分凶险?你真以为我们平平安安能回去?” 柳纨罕见的翻了一个白眼,就这一个眼神,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相信陆铮才有鬼呢!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谁还敢当街逞凶不成? 陆铮脑子里急速运转,这种情况,不在他的预案之内啊,这女人忽然翻脸了,怎么办? 陆铮可以考虑用强,但是柳纨这么一个柔弱女人,可不是花寒筠那种心机婊,陆铮实在不忍欺负一个女流之辈。 看来,今天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掀开窗帘,冲着齐彪招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叮嘱了几句。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道:“大奶奶,看来您今天是不能相信我的话了,我本想保护你回去。现在只能你独自先回,你倘若真遇到了危险,你记住立刻大喊‘救命’! 声音越大越好!倘若声音小了,只怕会遭遇危险,知道么?” 柳纨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翻白眼,陆铮仔细观察一下外面,对着王婆子道:“王嬷嬷,先绕着衙门转一圈,我去给丫头们买个银盒子……” …… 福运酒楼,酒菜上齐,戏台子就搭在院子里面,正戏还没上场,两个梨园的丫头在台子上唱着小曲儿,气氛轻松惬意,大家心中都有着某种期待。 影儿慌慌张张的从酒楼后院下来,左右环顾,正要冲出院子,奔上大街,身后张宝仪“啊……”一声大叫,倏然从侧面阴影中跳出来,一手揽着她的腰,道:“影儿,吓到了么?” 影儿吓得长吐一口气,拍拍胸口道:“大姑娘,不带这样的,您吓死我了!” 张宝仪道:“见你不开心,专门逗你玩儿呢!怎么了?还在生浩哥儿的气呢?” “浩哥儿是真喜欢你,今天咱们来玩儿,也是为了对付陆铮那浑人,这一次二嫂子亲自安排了人,那小子今天指定完蛋了!哎,咱们也不能怪二嫂子狠,有些事儿就是人的命呢! 浩哥儿喜欢你,这就是你的命,就算有人要让你不快,也定然能逢凶化吉,一切都会没事儿的!” 张宝仪安慰着影儿,影儿却心急如焚。 她刚才看出来了,应该是二奶奶早就安排了埋伏,就只等着陆铮从衙门转过身来,估计就要动手,可怜陆铮还傻乎乎的去了衙门,这不是寻死么? “二奶奶是真狠啊!我昨天还劝三爷让他今天撤了状子,然后立刻领着齐大爷回江宁,现在看来,二奶奶连这个机会都不想给他呢!” 影儿心中想着这些,想去跑到衙门给陆铮报信却又不能脱身。 张宝仪这一番劝说,不仅没让她心情开朗,反而让她悲从心起,眼泪哗啦啦的流。 “大姑娘说得对,一切都是命呢!陆三爷的命就是这样,从他到扬州进入张家第一天起就决定了。我就算今天给他报了信儿,他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么? 还有我自己,陆三爷没了,我的命又是怎么注定的?” 张宝仪见影儿哭了,她有些慌神,道:“好影儿,别哭了!我知道你委屈,放心,今天之后,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张宝仪和影儿在这边说着话,忽然听到楼上有人嚷嚷:“来了,来了,马车来了!” 影儿立刻收住了哭声,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走,我们去楼上仔细瞅瞅去!”张宝仪拉着影儿的手,两人上了福运酒楼。 站在酒楼之上,大街上的情形清晰可见,果然,一辆马车从县衙那边缓缓的驶过来了,赶车的依旧是王嬷嬷,车后面跟着的正是齐彪,车慢悠悠的往前走,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危险。 花寒筠盯着街上的车,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而张浩然则更露骨一些,他只差在手舞足蹈: “好啊,今天我倒要看看姓陆的往哪里跑!嘿嘿,许哥儿几个都准备好了,就在酒楼下面,现在这小子就算想跑也迟了!”张浩然道,脸上浮现出狰狞之色。 他的眼睛看向影儿,用手指了指楼下。 影儿这才看到福运酒楼一楼的那些食客竟然都是许良等人纠集的家奴打手,这样一眼看过去,得有三四十人之多。看到了马车,他们都纷纷站起身来,鱼贯走出了酒楼,直往大街上呈包围之势扑过去。 街道上,许良已经冲在了最前面,等到马车终于驶向了“丁”字路口,许良一声大喝,道:“马车上的人给我滚下了!我日你先人板板的,敢打我许良的兄弟,今天我要你的命!” 第019章 偷鸡不成! 新河大堤丁字街,这里可是西城一带最繁华之地。 许良带着家丁奴才一声吆喝,立刻引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大家都驻足往这边观望。 “咦,这不是张家的马车么?那年轻公子哥儿是什么来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张家的车?” “提起这公子哥儿,西城这一带还有不认得他的么?许家的许良,西城一等一的浑公子,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儿!” “啊?许良可就是在瘦西湖画舫为争花魁打死人的那恶公子?我的天,果然是一等一的浑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在这丁字街拦张家的马车!”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马车上,柳纨一路慢行,心中还在着恼陆铮太轻薄呢! 忽然之间,马车停住了,许良的大声辱骂传入她的耳朵,她“啊……”惊呼一声。 她偷偷的掀开窗帘,一瞅外面几十个恶奴,人人手上都抄着家伙,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 “给我打!把车给我砸了,打死了算我的!”许良大声吼道,凶焰滔天。 赶车的王嬷嬷吓得腿都软了,从车上溜下来道:“许爷,您……” “聒噪个屁!老货!”许良哪里耐烦和王嬷嬷啰嗦,他骂了一句老货,他身边的恶奴一棒子把王嬷嬷直接砸晕。 柳纨在车中透过帘子看到这一幕,只吓得魂飞魄散。 她的性子是最柔弱的,看人杀鸡尚且不忍,常常垂泪,哪里见过这等凶险现场? 王嬷嬷一个活蹦乱跳的健硕妇人,直接被一棍子打翻,生死不知,这一棍子倘若招呼到她身上,她还能有命在? 她脑子倏然想起了陆铮的话,心中又悔又愧。 “陆家哥儿没有骗人啊!是真有人要杀他呢!”柳纨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便忽然想到最后陆铮的叮嘱。 这时候,她对陆铮再无犹疑,便鼓起最后的勇气,大喝:“救命啊,杀人了!” “救命啊!杀人了!” 她的声音尖锐凄厉,这一嗓子吆喝出来,路人心中都一紧! “啊……许良这是要抢女人?难不成这厮胆大妄为,是要抢张家的某位姑娘?” 许良的一众家奴打手听到这一吆喝却是乐了,众人心里都想,公子这口味儿有趣得紧呢,这么大的阵仗摆出来,却是为一娘们哦! “且看看这娘们生何等模样,大户人家的姑娘,纵然吃不着能摸一摸也能过足手瘾呢!” 许良手下的这一群家奴打手,基本都是泼皮无赖出身,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跟了许良之后,天大的事情有许良顶着,他们更是肆无忌惮。 许良在后面听到声音有些不对,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前面的家奴已经掀开了车帘,脑袋探到车里一瞅到柳纨,他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等标致的女人?兴奋得浑身发抖。 当即也没有什么客气的,他伸手就抓住了柳纨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柳纨拉到了车外面。 柳纨一声尖叫,双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了。 许良在后面,一眼瞅到了前面的情形,看到车上竟然坐的是大奶奶,他双目爆睁,大吼道:“不要,大胆奴才……” 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福运酒楼上面,一众人正饶有兴致的盯着丁字街的热闹呢! 花寒筠,张浩然等几人为了能看得仔细一些,都站起身来,眼睛一愣不愣的盯着马车。 众人听到“救命啊,杀人了”的喊声,张浩然冷笑一声,道:“嘿,这个小杂种,也就这点本事儿!吓得魂都没了,喊出了娘们的腔调呢!” 影儿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心思尤其缜密,一听到这喊声,却忍不住惊呼。 而待到马车帘子掀起来,几个奴才将车中的人拎了出来,影儿第一个看清车中人,不由得大声道:“坏了,车上坐的是大奶奶呢!” 她这一句话,整个福运酒楼所有人全懵逼了。 得意洋洋的张浩然本来扯着脖子在大叫,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几个姑娘张宝仪,张惜君等一个个花容失色,张宝仪大叫道:“这个天杀的许良,该千刀万剐,大嫂子……” 花寒筠手中的丝帕滑落到地上,她自己毫无察觉,她脸都绿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当了!这天杀的陆铮,真比猴儿还精!” 丁字街,路人越集越多,街上发生的这一幕,已经激起了民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敢当街强抢民女,这还有王法么?大康的江山还有太平么? 一时,人群群情激昂,本来凶神恶煞的一帮恶奴,现在一个个也有些胆怯了。 许良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这事儿他完全不能明白,就在他犹疑失措的时候,远处人群出现大规模的骚动。 只听有人喊道:“县衙来人了,典使大人抓人来了!” “呼,呼!”大街上,响起了皂吏的呼哨声,一帮穿着捕快服的衙役,抽出腰上明晃晃的朴刀,向这边围捕而来。 “强抢民女,捕快抓人了!”有人大声的吆喝,丁字街看热闹的人纷纷退避,而这个时候站在福运茶楼上看得清清楚楚,县衙的韦典使冲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健硕的铺快,铺快队伍的最后,陆铮一路小跑跟着。 “张家大奶奶被逮人劫持了,典使大人为民除害了!” 嚷嚷得最大声的自然就是陆铮了,他这一嚷嚷,周围的人情绪更是激昂。 许良等人面对这等情形,根本没办法说,真就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新城县韦典使是有了名的酷吏,被他抓住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包括许良本人在内,他的一帮奴才打手和韦典使是老对手了,事已至此,不逃更待何时? 一时大家四散奔逃,如鸟兽散,场面一片混乱。 福运酒楼上,花寒筠手脚冰凉,张浩然则看着丁字街跟着捕快身后大喊的陆铮目龇俱裂,唯有影儿悄然下楼,嘴角扬起别人看不到的笑容,她的脚步轻快,内心无比的舒坦呢! 她走到酒楼的下面,环顾四周,忽然看到福运酒楼后院戏楼子冒出了浓烟,她微微愣了愣神,还没有回过神来是怎么回事儿。 便听到福运酒楼一楼有伙计狼奔而出,撕心裂肺的大喊:“着火了,掌柜的,着火了!” 今天天气大好,春风和煦,福运酒楼可是清一色的干杉木搭建的木楼,这一着火,大风一吹,火势迅速扬起来,直接卷到了前面院子,浓烟直接把二楼先罩住。 花寒筠等一众人还在捶胸顿足,遗憾今天失算上当,突然之间酒楼大火,一个个吓得手脚冰凉。 奴才们眼尖手快的倒是抢出了张浩然等几个哥儿,可是姑娘和奶奶们,他们哪里敢动手动脚? 好在,酒楼的伙计反应得快,他们先前都齐齐去看丁字街的热闹了,回头看到酒楼起火,连忙用备着的水倒处泼,周围有过路的街坊邻居也都过来灭火,火势略微稳了稳。 趁着这功夫,几个奴才找来了几床软被子,几个姑娘站在二楼楼沿子上往下跳,下面奴才们用被子接住,总算有惊无险。轮到花寒筠的时候,她实在是鼓不起勇气。 最后,眼看着木楼子要倒了,她后背都感到火辣辣的发烫了,她再不跳楼就要塌了,下面的奴才和婆子们都慌了,大声喊叫,她才一咬牙、一闭眼,纵身跳下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真可谓是狼狈之极。 她刚刚跳下来,便听到木楼“咔咔”的响,然后“轰隆隆”,木楼一边倒塌,瓦砾乱飞。 花寒筠在几个婆子的搀扶下从侧面抢出,一出侧面,眼前布满浓烟,敢情是福运楼的火已经引到这边来了。 诺大的院子都是吆喝声,呐喊声,救火的人,逃命的人,女人的尖叫,孩子们的哭闹乱成一团。 花寒筠跟着几个婆子身后,穿过两道回廊,环顾四周,几个婆子不见了踪影。 她心中大慌,就在这时候,前面一个声音响起:“是大奶奶么?你右手边是两级台阶,您往前走两步就到草甸子上了!” 慌乱之中,花寒筠来不及多想,马上向右转,眼睛已经看不清楚,闭着眼睛往前走。 走了两步,没感觉有台阶,她正待说话,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咚”一声,掉到了阴沟里面。 “啊……救命!” 她大骇,忙喊救命,她的拼命的扑打,想着能爬起来,却不曾想这水沟是斜坡形,沟底全是青苔,她越是扑打,身子越往下滑。 她整个人被恐惧包裹,拼命的嘶喊,此时周围都乱成了一团,她的叫声完全被掩盖在了混乱嘈杂中。 那几个婆子,在混乱中终于冲了出来,到了丁字街上,哥儿们、姐儿们都妥妥的出来了,梁实家的大声嚷嚷道:“二奶奶呢?二奶奶去哪里了?” 这一喊,全场惊呆,再看福运楼的方向,已经是一片火海…… 第020章 一败涂地 新城河,碧绿的河水悠悠东流,明媚的阳光和煦温暖,江岸边绿树如荫,江花如火,这等美景实在是让人惬意舒坦。 张家的一众婆子仆从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等美景。 他们一个个慌了神,有嚷嚷着要去一品堂请大夫的,又有说二|奶奶恐怕摔坏了腿,要轿子过来接的,也有喜不自禁,念阿弥陀佛的,二|奶奶总算找到了。 原来花寒筠一直顺着水沟滑到了新城河边,求生的本能才让她攀着河堤边的凸起的岩石,待到目力恢复,她才看清刚才自己坠落的赫然是一条排水沟。 几个婆子将她从排水沟拉起来,看看她这一身,本来是头戴金丝珠髻,绾着五凤钗,上身穿着大红云褃袄,下面穿着撒花洋绉裙,五官秀美,天然风|流。 然而现在落了水,妆容凌乱,凤凰变成了落汤鸡,嗓子也哑了,哪里还有二|奶奶的风光? 等轿子来了,一众婆子将她扶上轿,小厮们奴才们将她抬回张府不提。 …… 一场大火过去了,西角院依旧和以前一样,陆铮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特别的有规律。 许良带人当街欲抢张家大奶奶还有火烧福运酒楼,要将张家的哥儿和姐儿一把烧掉的消息这几天在扬州城热议。 许良,张德,张泰等几人都被拿住下了狱,福运酒楼等十几家被火烧的铺子将状纸递到了扬州府台衙门,那可是上万两银子加上十几条人命,这件事已然不是张家能轻易使钱能摆平的了。 陆铮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灵机一动,回头竟然搞出这样了局面,他叮嘱齐彪,让他看到丁字街一旦大乱,便趁机去制造混乱,大抵也就是嚷一嚷,喊一喊,哪曾想到齐彪竟然在福运酒楼后院里放了一把火。 这个混乱制造得太大了,大到需要许良等几个浑哥儿以命相抵,偷鸡不成蚀把米,张家内外这几天的气氛诡异之极,事情的真相是如何,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去提起了。 这个真相不能说,而且说了也没人信,关键是家破人亡的那十几家铺子的掌柜不能信,张家现在是受害者的角色恰好可以置身事外,倘若一旦改变身份,惹火上身,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从这个角度说,现在张家某些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难受得很。 二|奶奶花寒筠自打那天福运楼的事情之后,她就卧病不出院子,家里的事情那么多,都是她管着,二|奶奶身子骨儿不好,家里的事情又不能耽搁,花寒筠房里的翠红这些天倒是替她分了很多忧。 秋桂园,丫头婆子们都不敢进二|奶奶的正房,翠红伺候着,她坐在床头,低声道: “奶奶,老祖宗今天又让人送了乌鸡汤过来,又把自己用的参荣丸给您送三颗,说是让您好好补一补身子呢!” “嗯!今日个外面又有什么消息?” 翠红道:“听外面的小厮议论,说福运楼佟掌柜他们将状子递到府台衙门去了,县里周主薄把这一次大火的损失统计了出来,说是一共烧了十二个铺子,差不多值一万多两银子。 银子的窟窿固然是补不上,还有十几条人命更是天大的麻烦,许良等几个哥儿直接被下到了天牢,许姨娘去大老爷那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呢!” “一万多两银子?”花寒筠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道:“浩哥儿,宝仪姑娘他们呢?” “浩哥儿去了学堂,四五天没有回来了,听清瑶丫头说,浩哥儿卯足了劲儿,要在明年春闱发力,估摸着近期都不会回来了!” ”他倒是会躲清静,把天捅破了,他脚底抹油就溜了!”花寒筠道。 “宝仪姑娘最近倒是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就是去大奶奶那边更勤了,大奶奶受的惊吓太过了,老祖宗每天都送汤过去,比照和您的一样!” 花寒筠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许良,张泰,张德这几个败类,就该千刀万剐,他们想害大奶奶还不够,竟然还想害我!这等狼心狗肺之徒,我张家还要去使银子?估计老爷心里也想千刀万剐了他们呢!” 翠红:“啊……”一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花寒筠皱皱眉头道:“怎么了?翠红?” 翠红脸一红,道:“没事儿,晚上吃饭有点齁着了。” 花寒筠从床上坐起来,翠红伺候他穿戴整齐,她道:“以后少吃那些坛坛罐罐的菜,再要是齁着了,那几个厨子都要跟着遭殃。” “二|奶奶,您这身子是好利索了么?”翠红道。 花寒筠揉了揉太阳穴,道:“好没好利索,每日那么多事儿堆在那里,只要没死都得去做。老太太以前跟我说,管好这个家不容易,现在我算是明白老太太的话了。 难呐!我这才在床上躺几天,事儿就一股脑儿的堆在了那儿,你掌灯,我们去大奶奶那边走走,她这么柔弱的人儿,比不得我,受了这般惊吓,没个十天半个月只怕缓不过劲儿来。” 翠红心里十分高兴,默念着阿弥陀佛,心想二|奶奶总算回过劲儿了。 刚回来那会儿,两天不吃不喝就那样直愣愣的发呆,可把人给吓死了。后来开始吃东西了,却又不说话,直到今天,似乎完全回过劲儿来了。 “二|奶奶,西院子那边,您……” 翠红说了一个半截话,冲着花寒筠努努嘴,敢情是梁实家的到院子里来了。 梁实家的见这个情形,连忙凑过来,一脸谄笑道:“知晓二|奶奶的身子骨儿不好了,家里人刚好从庄子上带回来一批鲜货,不值几个钱,稀罕的是庄家人的口味,就给您后厨送一些,让您尝尝鲜……” “梁嫂子,我能吃多少哦!对了,你别忘记给大奶奶送一些过去!” “已经送过了!”?花寒筠道:“我说梁家嫂子,以后哥儿们,爷们儿的事儿,咱们都不管了。爷们的事儿,家里有老爷和三老爷掌着呢,你看这一次我倒是想管来着,我瞅着许良,柳松,张德,张泰这几个哥儿在外面不成体统,偏偏他们又和我们张家关系紧密,说起来,这都是自家哥儿。 我心里就想着能把他们安置到家里来,让他们能受一受我张家的规矩,能有个正形儿。也算是给大奶奶和许姨娘他们落下个好。 可结果瞧瞧,这帮浑哥儿是胆大包天,什么事儿都敢干,把天都给捅破了,大奶奶受了惊吓,我差点送命,你说这种事儿以后我们后院的太太奶奶们能管?” 梁实家的心机城府可比翠红深多了,她不住的点头,道:“二|奶奶的一番心意,我们做奴才的都能体会呢!是那些哥儿们不争气,想来太太、老太太都是善心人儿,好在是有惊无险,二|奶奶就别往心里去了!” 花寒筠两人一唱一和,全是胡说八道,偏偏两人说得是一本正经,翠红在一旁暗暗寻思: “许良,张德几个哥儿死得可是真冤,西园里陆家的铮哥儿却还逍遥自在得很呢!二|奶奶真就能咽下这口气?” “哎,二|奶奶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性子其实很软,外面却是硬得很,她对二爷那可是一片真心,可是二爷却是……哎……” 翠红张灯,花寒筠和梁实家的边走边说话,一行人一直走到了橘乡村。 这里本来已经开辟出了好几个单独的小院,现在这些院儿是用不上了。 大奶奶房里的丫头秋月守在门口,看到有灯笼过来,她眉头一挑,道:“哪里的奴才,不知道大奶奶身子骨儿不利索么?晚上睡觉最是见不得光,还打着大灯笼?” 梁实家的尖着嗓子道:“秋月丫头,你这张利嘴真该活活给你撕了,二|奶奶抱着病过来瞅大奶奶的身子,你还骂哪门子的奴才?” 秋月慌忙站起身来,站在一边,她不说话,脸色却依旧难看。 正房里传出柳纨的声音:“可是寒筠么?你自己身子骨儿不好,还过来瞧我,我哪里受得起?” “姐姐,您这是什么话?你我姐妹,哪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花寒筠小心翼翼的往前迈步,冲着梁实家的两人使眼色,道: “你们就在门口候着,大奶奶身子骨儿不好,瞧不得人多,我自顾和她说说话就行。” 秋月打了帘子,花寒筠一人进到房屋,柳纨屋里跟雪洞子一般,一色的器物俱无,就案上放了一个笔筒,一方砚台,几张生宣,书架子上落落几本书,清纱的帐慢,衾褥也是十分的朴素,诺大的屋子,空空荡荡的。 柳纨斜倚在床上,穿着一袭素白的居家长袍,不施粉黛,面容憔悴,却不减丝毫的风华。 花寒筠心中一惊,道:“姐姐,您这屋子也太清寒了一些!都是这些狗奴才,真都生的是狗眼么?张家大奶奶就这般屋子,这是寒碜张家的门楣不成?” 柳纨淡淡一笑,道:“妹妹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屋子呢!你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性子散漫,见不得屋里东西拥挤,就喜欢这简单的陈设。妹妹就算给我送一些东西来,我回头也得给你奉回去呢!” 第021章 阴险的招! 第二十一章阴险的招! 张府观景山,清晨时分,薄雾蔼蔼,景色很美。 陆铮像往常一样登上了观景山,现在天气日渐转暖,这样一路小跑登山,陆铮大汗淋漓的同时,又觉着十分的舒坦。 今天终于读完了《孟子》,不得不说,天天浸淫在古文中,陆铮进步十分的迅速,在读完了《孟子》之后,影儿这个小老师估计再也很难在学问上指点到陆铮了。 接下来《大学》和《中庸》读完,四书便告了一个段落,现在陆铮担忧是作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需要读经典,也需要读经世之书,但是在这个时代更重要的是要考取功名。 考不上功名,对陆铮这样的家族庶子来说意味着没有前途,陆铮对这一点非常清楚,奈何现在他得不到入学的机会,眼前的局面对他来说依旧很艰难。 主要是周围的环境,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寄人篱下,时时刻刻还要防着明枪暗箭,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还能捱,可是一直这样捱下去能成么? 福运酒楼的事情之后,张家一直都很平静,可是在这平静的背后,陆铮能清晰的感受到汹涌的暗流。 说起来还是福运酒楼的事情闹得太大了,齐彪是恨透了张家,只想一把火把张家的人都烧死呢!这一把火固然是烧爽了,可是对陆铮来说,却是惹上了大|麻烦。 相比来说,内宅的妇人虽然心思狠辣,但毕竟只是女流之辈,格局智谋有限,而像张浩然之流,更是黄口竖子,在陆铮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是福运酒楼这事儿一出,几个后宅妇人怕是掌控不了局面了。 事情闹到了张家张承东那里,此人可是扬州地面一等一的人物,陆铮现在已经感觉到了有不妥,他总觉得自己后背时刻都有一双眼睛盯着,常常让他如芒刺在背,夜不能寐。 “得想个法子才成呢!”陆铮心中盘算,在扬州要离开张家不容易,就算离开了张家,在张家的势力笼罩之下,要自保更难。 关键是陆铮手中一张牌都没有,完全两手空空,又如何盘活这个棋局? 陆铮站在山顶,这里恰好是一方险石,石头四四方方,比磨盘略大一些,四面都是峭壁,唯有通过一条很窄的石径才能攀上来,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新城河,可以看到瘦西湖,视野非常的开阔。 “舅舅,舅舅?” 陆铮听到背后悉悉索索,似乎是有脚步声。 他叫了两声没有人应答,他慢慢回头,心中一凛,在险石另一边冷冷的站着一个年轻哥儿。 这年轻哥儿穿着一件玄衣,捋着袖子,面露狞笑,一双眼眸之中尽是凶狠之色,这不是柳松又是谁? 陆铮一颗心慢慢的沉下去,他目光环顾左右,隐隐看到有七八个家奴包抄过来,将陆铮包围在了中间,这等情形,陆铮就算插翅也逃不了了。 没有看到齐彪的身影,想来其应该是被掌控住了,从这个情形来看,今天柳松的出现不是偶然。 很多念头在陆铮脑海里面转过,他隐隐想到了某个点,不由得暗暗顿足,后悔不及了!陆铮终究还是疏忽了,忽视了卧病在床的柳松还是一着棋。 人生如棋,很多时候一步走错,便招致满盘皆输,陆铮疏忽了柳松这一着棋,对方走出来了,他瞬间就处在了绝境之中。 “嘿嘿,狗杂种,我今天看你还怎么逃?还有什么花样?你上次没打死我,我今天又来了,这一次,我想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柳松用手卡着腰,狞笑道,他眼睛死死的盯着陆铮,毫不掩饰自己的凶狠和怨毒。 陆铮一棒子差点要了他的命,这个仇他记住呢,今天终于等到了机会,他能不报仇? 柳松很想看到陆铮惊慌失措的样子,尤其想看到陆铮吓得脸色苍白,甚至瘫软在地,最好是能跪地求饶,他才觉得酣畅淋漓。 可是,陆铮让他失望了。 面对柳松的凶狠和怨毒,陆铮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大笑。 “你还笑?狗杂种,今天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们几个等着干什么?把这小子给我办了!”柳松大声道,他恼羞成怒,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 都这个时候了,陆铮还能笑?他还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那么愚蠢?今天带的人手足够办十个陆铮呢! 几个凶狠的恶奴就要从小石径上走上来,陆铮不紧不慢的道:“松哥儿,你倘若想让你姐姐多活几天,就别太冲动,我觉得你应该冷静一下,我们聊一聊,说说话儿?” “慢着!”柳松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喝止住几个奴才,他双眼如刀盯着陆铮道: “姓陆的,你什么意思?你……你……要挟我?” 陆铮心中暗叫一声侥幸,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的道: “谈不上要挟,不过最近张家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清楚啊,你的几个好兄弟,许良,张德,张泰只怕是活不了!他们也跟你一样,想着要杀我呢! 可是奇怪的是,我去衙门办了事儿,回来马车上怎么就变成了你姐呢?你说这事儿蹊跷不蹊跷?” “事情这么一变,许良他们三个家伙就是对大奶奶图谋不轨,而二奶奶和浩哥儿他们吃饭的酒楼又起了火,这一把火差点把奶奶和哥儿们给烧死了,这么多事儿都堆在一块儿了,你就不能仔细想一想?” 柳松一下愣住,他盯着陆铮,道:“那……那是什么怎么回事?你说,是怎么回事?” 陆铮瞅了瞅柳松的一帮奴才打手,冷冷一笑,道:“你们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你们说,大奶奶会不会和我同坐一辆马车?” “放你的屁!我姐最是重礼,怎么会和你这腌臜货同坐一辆车?张家的大奶奶和你坐一辆车,那成何体统?”柳松勃然变色,大声道。 陆铮一拍手,道:“这就对了,松哥儿脑子总算不笨,知道用脑子了!行,今天我就跟你们说道说道这事儿,都别站着了,坐下吧,我就站在这上面,也跑不了是不是……” 柳松被陆铮这一夸,骂了一句:“算你有见识!”态度很凶狠,嘴巴却咧开了。 他的几个跟班也不是那种脑子特别灵光的人,都是泼皮无赖出身,平常没事最是好打听,最近大家议论最多的就是福运酒楼的那事儿呢! 这事儿扑朔迷离,外面传了很多说法,这些各种版本的说法,能勾起很多人兴趣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张家大奶奶柳纨。但凡是见过张家大奶奶的人,任谁都会赞一声。 大奶奶的那性格,那模样儿,那脾性,那风采,无一样不是顶尖。大奶奶柳纨,二奶奶花寒筠都是现在扬州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涉及到他们的话题,谁没有兴趣? 陆铮能说,他们自然乐意听,而且迫不及待的想听。 陆铮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松哥儿,各位,事已至此,我也不骗你们。在说明这个事情之前,我先给你们说个故事……” 陆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狠狠的咽了咽唾沫,道: “你们可知道,自盘古大地开天辟地以来,世界便分为四大部洲,分别为东胜神州,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东胜神州有个傲来国,在傲来国大海之上有一座花果山…… ……石头高三丈六尺五寸,周长二丈四尺,就和我现在站的这块石头差不多大,但是不同的是这石头上有九窍八孔,上面生灵芝、兰花,从盘古开始,这石头就生长在这里……” “……一天,石头突然裂开,里面滚出一个球状石卵,石卵从山上滚下来,遇风后变成一只石猴,这石猴五官俱全,四肢齐备,身手矫健,眼耀金光,直冲云霄……” 陆铮这一开讲,便是滔滔不绝,这一番忽悠也是他最后灵机一动,想出的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被团团围住,倘若用强,他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人怎么对付这么多人? 倘若服软哀求,那更只能自取其辱,对他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靠一张嘴忽悠,想那孙悟空,大闹天空,有七十二般变化,这等故事当今没有,陆铮小时候可是看《西游记》饭都不用吃的。 陆铮现在十三四岁,柳松也不过略微大一点而已,在这等故事的冲击之下,估计也没有多少防御力。 为了保命,陆铮今天超常发挥,真就如同说评书一般,不仅嘴上说,手上还有动作。 “……说那悟空,飞身一跃,翻了个跟头,你们道怎么着?一跳五六丈,来回三四里,脚踩祥云,直接就飞了过去……” “啊……”柳松等人惊呼一声,脸上浮现出无比狂热之色。 陆铮一路说到悟空在东海得如意金箍棒,一根棒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柳松一下跳起来,大声怪叫道:“我的妈啊,这得多重啊,这比橘乡村里那磨盘还要重吧?” 他旁边的一个跟班道:“那磨盘算什么?磨盘撑死五百斤,咱张家门口那两尊青石狮子那才可能和这棒子有一拼……” 第022章 害人之人不死! 第二十二章害人之心不死! 张家大房的宅子,正房这边大老爷张承东喜静,给自己书斋起名“梦陶斋”。取陶渊明归隐田园,寄情山水,恬淡闲适的意境。 张承东年逾五旬,人生得十分清瘦,今天早起,先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然后大丫头梅月伺候他梳头洗漱。 一切收拾停当,他却没有出门,而是进了“梦陶斋”书兴大发,挥毫泼墨,一幅狂草未成,管家崔大便佝偻着腰,慢悠悠的晃进了门。 崔大年逾七旬,比张榕还大几岁,辅佐张承东多年,别说是在张家,就是在扬州提到崔大爷的名字,那也是能震倒一片的主儿。 可是在这个院子里,在张承东的“梦陶斋”,大名鼎鼎的崔大爷只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奴才。 “老爷,今日个兴致很足啊,书兴大发?” 张承东放下手中的笔,道:“大清早的本来兴致不错,可被你这老货一搅合,便沾上了庸俗,不写了!” 崔大谄笑的走过来,笑眯眯的道:“老奴就是个俗人,就是个憨货。这不,老爷有书兴,我就想着要备酒,备了酒,就要有佐酒的菜。 老爷这口味,燕窝鲍鱼只怕是吃得没胃口了,老奴就给老爷备了一道野味……” 他慢慢的凑到张承东的耳边,压低声音道:“陆家那个小杂种今天要失蹄了,梁实去干的!柳家的松哥儿这枚棋子不容易想到,但是绝对管用。” 张承东皱皱眉头,道:“跟你们说了,大奶奶不容易,你们这是要一石二鸟?” 崔大涎着脸道:“奴才们都省得呢,也都疼着大奶奶,可是这松哥儿四处嚷嚷,要替许良等几个浑货抱不平,您说这个事儿怎么弄?他这是想要翻天呢,奴才们也很为难!” 张承东叹了一口气,道:“纨纨这孩子,柔弱善良,怎么就偏偏有这么一个混球兄弟?梁实人呢?没回来么?” “已经回来了,陆家那小杂种身边的那位主儿也带回来了,好像还是个硬骨头,在偏院里面呢,您要不要去瞅瞅?” 张承东努努嘴,道:“就在隔壁?” 他边说,边踱步,却没有走多远,而是找了一处假山的位置站了上去。 偏院里面,齐彪被五花大绑着,两个彪形大汉将他按在地上,另外一个汉子站在他身后,用沾了水的鞭子“啪!”、“啪!”的抽在他身上,齐彪咬紧牙关,双目怒睁,瞪着眼前的绸衣汉子。 张府二管家梁实,年龄四十多岁,穿着一袭绸衫,手上把玩着一对大铁球,咧着嘴,猫着腰,斜睨着眼盯着齐彪,冷冷的道: “小子,你招与不招其实没什么关系,陆铮这个小杂种完了!那是他的命,知道么?嘿,只是没想到,这小王八蛋,硬是让他拉了这么多垫背的。 还有啊,你小子有种,敢一把火烧了福运楼,有种啊!” 梁实凑到齐彪面前,用手拍了拍齐彪的脸,齐彪虎目圆瞪,道:“呸!你少血口喷人,我江宁陆家的人行得正,做得直,从不敢那些暗算人的勾当。 我家三爷福大命大,洪福齐天,想害他的人多了,可是结果他还是活得好好的!就你这模样,想动我家三爷?你撒泡尿自己照照去,我都懒得说你!哈哈!” 他哈哈大笑,道:“你们要打便打,待会儿我们陆家三爷要来接我呢!我自打来扬州,进了张家的门我心中就想啊,张家咋就是娘们儿当家呢? 嘿,现在看来还真就是,打人的奴才都她妈的娘娘腔,打人像是挠痒痒似的,是在你们家二奶奶房里学的招儿么?” 梁实脸色大变,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的一个嘴巴子扇在齐彪脸上,咆哮道:“狗日的,给我撕烂他的嘴!” 这边,张承东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崔大一看忙嚷嚷道:“好了,好了!吵吵嚷嚷干什么?吵到老爷休息了,都歇一歇吧!” 张承东的脸色难看,崔大凑过来正要说话,张承东先道:“你让我瞅什么呢?就瞅这猫戏耗子的游戏么?他们这谁是猫,谁是耗子啊?” 崔大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道:“哎呦,都是老奴的错!没想到这个齐彪这般硬骨头,不过您放心,只要那个小杂种一完蛋,他就是断了线的风筝,扑腾不了了。” 张承东幽幽一叹,道:“咱家这个姑奶奶啊,小时候就是个惹祸的主儿,现在都这把年纪了,嫁到江宁去了,还嫌张家的事情不够多呢!把这么一个小杂种往张家送过来,她倒是省心,不用做恶人,不用被世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恶人却要让我们来做,哎,真是造孽得很!” 崔大道:“放心吧,老爷,这些事儿都没有让老祖宗知道,老祖宗心慈,奴才们还担心坏了老祖宗的福寿,其实说起来,这不是大事儿……” 崔大话说一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大丫头梅月领着大奶奶柳纨进了院子。 张承东一愣,崔大手抖了一下,柳纨却看到了张承东。 她一溜小跑这走过来,屈膝便跪下,哭声道:“柳纨求爹爹开恩,就饶了我家柳松一回吧?” 柳纨这一跪,张承东手足无措,崔大脸色也大变,忙道:“大奶奶,您这是何意?松哥儿没在这里……” 柳纨道:“崔大管家,松儿在哪里您不知道么?那观景山上不止有松儿,还有陆家的铮哥儿。今日一大早,松儿便被梁实家的叫了出去,我这边不过眼皮子眨了一下,家里又要出滔天大祸了!” 柳纨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急促:“福运楼烧了只有几天功夫呢,现在又要有血光之灾了,老祖宗今年寿诞将近,大管家就不能替老祖宗的福寿计量一番么?” 柳纨性子十分的柔弱,可是在张家却是颇受敬重,而且她并不傻,有些事儿不说,并不表示她不知道。 今天崔大拿她的弟弟当枪使,可以说触摸到她的底线了,她这几句话,说得崔大哑口无言,脸都绿了。 张承东更是尴尬,他怒叱道:“还你个奴才,你今天倒是说说,是怎么回事?” “松哥儿又被你们支使干什么去了?” 崔大一肚子委屈,可是主子开骂了,他也只能受着,他心中暗自盘算,觉得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如果一切顺利,柳松那边早应该完事儿呢! 当即他道:“这都是梁实这小子搞的鬼!大奶奶您不用慌,奴才陪您去观景山,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柳纨抬眼看向张承东,道:“儿媳求爹爹也去瞧瞧,倘若真的无碍,爹爹也能给儿媳这个成器的弟弟一番训导……” 这等情形,容不得张承东推辞,倘若是别人敢这般跟他说话,他肯定当场发怒。 奈何大儿媳柳纨和别人不同,张承东最痛惜的事情就是大儿子张蔷之死,当初张蔷娶柳纨进门的时候,他对柳纨是一百个满意,觉得张家大房这一支未来一定能后继有人。 谁曾想到张蔷暴毙,而且还成为了扬州的笑柄,柳纨在丈夫死后,能够安心待在张家,张家上下对她无不尊敬,这一点尤其难得,张承东又如何能拒绝柳纨这样的“正当”要求? 柳纨、张承东、崔大一起出了院子,院子门口,二奶奶花寒筠,太太顾夫人,三太太林夫人都得到了消息,听闻大奶奶往老爷这边来了,生怕柳纨太激动,冲撞了老爷子,或者老爷子的暴脾气,让大奶奶受到惊吓。 他们一行人赶过来,双方正碰了个正着。 “哼!”张承东对其他人可就没那般脸色了,今天他心中本就有些怪梁实办事不力,心情不爽呢。 当即冷哼一声道:“都来了么?既然都来了,把梁实也叫上,我们一起去观景山走一走,好奴才,胆子能翻天呢!今天倘若没事儿也就罢了,倘若有事儿,对这些个不长眼的奴才,定然不能饶。” 张承东说完,迈步走在前面,崔大七十岁高龄了,佝偻着背一溜小跑的跟着,他想跟张承东说句话,可是“呼哧呼哧”喘气说不出来。 张承东瞥到一个机会,冷冷的道:“老东西,观景山的事儿……” 崔大停了一下步子,胸中的口气总算转过弯儿来了,道:“老爷,您就放心吧!松哥儿身边换的都是得力的人手,梁实一手练出来的,办事儿麻溜着呢!” 后面花寒筠的声音响起,道:“我说姐姐啊,您别这么急,松哥儿那是您的亲弟弟呢,别说他没犯事儿,就算是犯了什么事儿,老爷子也会给摆平呢! 要我说,都是这个姓陆的小子惹祸端,他打了人在前面,能怪松哥儿报复? 这陆家小子虽然是姑奶奶这边的庶子,可是毕竟我们和松哥儿还是亲一些,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哪里管得了哦,他们之间棍棍棒棒闯了祸,那姓陆的也怪不得别人,姑奶奶也是明理的人,哪里会揪住这事儿不放?” 第023章 恶心死你! 花寒筠说了这些话,众人心中大抵都知道了结果。 凭梁实的手段,他谋划了这个局,陆铮还能逃出生天? 梁实不愧是大老爷的心腹,行事看上去平平常常,其实却凌厉之极,而且出手的方式不容易想到。任陆铮如何狡猾,只怕也不会想到梁实会在这种情况下出冷手。 这一行人除了柳纨之外,其他的人都是恨陆铮不能早死的人,所以,大家表面上神色严肃,内心其实很轻松。 尤其是花寒筠,最近天天做噩梦,她现在还没弄清楚那天让她一脚踩到臭水沟的人是谁呢,现在好了,梁实出手了,终于解决了这个噩梦之源,她以后总算可以得安宁了。 柳纨的脸色非常的难看,没有一丝血色,她平常更没有这般快速的走过路,观景山可不是一步两步可以上去的,这一路走上来,奴才们都气喘吁吁了,花寒筠早已经香汗淋漓,大太太走不动,半路就撂下了。 可是柳纨却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不说,只是埋头拼命的往山上走。 花寒筠跺跺脚,道:“姐姐哎,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急。您慢慢走,说不定松哥儿他们已经下山了,我们错过也有可能呢!您何必这么和自己较劲儿?” 柳纨依旧不说话,花寒筠又道:“姐姐,老祖宗经常说,人的一辈子就是命管着呢!陆家铮哥儿的劫难是命中注定的,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都是他的命,你懂么?所以,姐姐您莫要慌!” 柳纨还是不说话,前面张承东停下了脚步,道:“好了,好久没登山了,脚下发酸发软,都歇歇再上去!”他用手指指前面,道:“那边就到了!” 说完这话,张承东如释重负,从眼前的情形看,事情应该是办妥了。 梁实的人行事从来都是很利落的,时辰早就过了,断然没有误事的道理,一旁的崔大和梁实心情非常的好,两人围着张承东,说着各种讨好的话。 “老爷,您哪里老了?您看看那些奴才们都还不如您呢,一个‘呼哧’‘呼哧’的狗喘!”崔大道。 张承东指了指他道:“我看你就是一只老狗!” “轰!”周围的奴才都哄笑起来,梁实道:“老爷,这观景山当年可是您亲自督工建造的,好家伙,平地起一座山,放眼扬州,除了咱们张家您有这等手笔,哪里还有第二人?” 张承东似乎颇有感触,他环顾四周,道:“是啊,一花一草都是我督办种下的,一晃有二十多年了,小拇指粗的松树,现在已经成参天古木了!” 几个主仆聊上了,兴致很浓,二奶奶花寒筠身边大丫头翠红给伺候着,大奶奶顾夫人从后面跟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夏荷、秋月等几个大丫头。 一众小厮抱着茶壶,火炉,点心跟在后面。 花寒筠抚掌笑道:“哈,今日个咱们还真是踏青郊游啊,太太考虑得可周到了呢!” 顾夫人凑上来,道:“看到今日天气好,老爷又恰好没有出去应酬,这不就让梁实家的去找了几个丫头小厮跟着,身边总要有人伺候不是?” 柳纨看着周围太太、奶奶们兴高采烈,主子奴仆们谈笑风生,他心中不由得黯然一叹: “都是命啊!一句话说到根儿上了!” “那陆家铮哥儿是绝顶聪明之人,奈何他再聪明,一人之力如何能和张家斗?” 柳纨转念想到了柳松,她内心更是黯然,却有一股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意志,她走到张承东身前,盈盈行礼,道:“爹爹我们还没上山看过究竟呢!儿媳以为我们就算是要整治酒席,也需登上山顶……” 张承东正和一帮奴才说得兴起,柳纨这一插嘴,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你这孩子啊,这么多年我都没看出来骨子里原来是这般犟,行了!登上山顶去吧!” 一旁的梁实道:“老爷,太太、奶奶们身子骨儿娇贵,只怕看不得……” “无妨!”张承东抬抬手打断梁实的话:“先上山再说!” 一行人浩浩汤汤上山,从主子到奴才,差不多有了三四十人,梁实家的从后面赶过来,在顾夫人、林夫人身边窃语,又附耳和花寒筠说话,看上去精神头儿足得很呢! 今天这事儿是她家里的人办的,漂亮干净,太太、奶奶还有哥儿们和姑娘们心头的那口气总算可以出了。 就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下,众人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登上了观景山。 观景山顶,风景秀丽,此时恰好是云开雾散之际,阳光明媚,极目远眺,妖娆的瘦西湖尽收眼底。 不过此时,大家都没有心思欣赏景色,各自都在注目周围的崖壁险峻之地呢。 “哈哈!” 忽然,所有人听到一阵哄笑声。 接着便听到有人大声喊道:“好啊,好个猴王,阎罗王的生死簿都敢勾,厉害,厉害!” 听这个声音,不是柳松又是谁? 又听有人道:“我们这些人从没有去过森罗殿,铮哥儿你又是如何知道阎罗王现在是十代冥王的?” “……” 哈哈大笑,议论纷纷,谈笑风生,张承东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大家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陆铮背负双手,正傲然站在山顶的巨大的磨盘石之上,包括张承东在内,所有人都在他的视线之下。 “松哥儿,今日个说不了了!大奶奶来了呢!” 柳松等人正听得最为带劲的时候,陆铮把花果山的猴头儿说活了,他们平常也听过一些鬼怪志异的故事,可那些故事哪里有陆铮说的这般精彩绝伦? 陆铮说的故事,那像真发生过的一般,而且陆铮似乎自始至终都参与到了其中似的,那种身临其境,让他们感觉自己都似乎不在这个世界了。 陆铮忽然说一声:“大奶奶来了!” 柳松等人才恍然,主子仆从站起身来往回一看,哪里只有大奶奶? 太太、奶奶们都来了,而且老爷也来了,大管家、二管家都来了,真是好生热闹呢! 张承东一行人都愣住了,全都傻懵掉了,大家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尤其是崔大和梁实,两人面面相觑,要知道今天松哥儿身边的人可都是梁实一手安排的,这怎么回事?看他们的架势,哪里是有动手的意思?分明是相谈甚欢呢! 莫非这些奴才都得了魔怔了么? 柳纨却是大喜过望,她快步跑到柳松身边,跺脚道:“好你个小子,可急死我了!就怕你犯浑惹事,你以后倘再敢偷偷溜出面,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柳松生得方脸大个,捋着袖子,脾气暴戾,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在柳纨面前,却乖觉得像个孩子一般,低眉顺眼,被柳纨训得不敢说话。 陆铮哈哈一笑,道:“大奶奶放心,在这张家院子里,松哥儿哪里会犯什么浑?今天我和松哥儿在这里偶遇,算是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陆铮这话一说,崔大梁实等人只差抽风,这人丢得太大了。他们用柳松当棋子,就是利用柳松对陆铮恨之入骨的仇恨呢,现在陆铮竟然说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这世界上还有被这更讽刺的事情么? 张承东脸色非常的难看,他的两大管家,跟着他做了几十年的事儿,竟然丢人现眼到这样的地步,看看太太顾夫人和儿媳妇花寒筠脸上的脸色,后宅的妇人们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呢! 陆铮终于从那要命的高台上走下来了,他的面容依旧镇定,宛若今天这一场凶险从来都没有过一般。 他客客气气走到张承东面前,认真行礼,道:“外甥陆铮见过舅舅!” 张承东心神一震,他眼中精芒一闪,仔细打量陆铮良久,点头道:“好,好!铮哥儿有乃父之风,哎,舅舅我整天俗事缠身,你我舅甥两人之前疏于见面呐!” 陆铮心中只想骂一句“呸!” 不过他面上却丝毫不变,又去见顾夫人,林夫人,最后走到花寒筠面前,似笑非笑的道: “二嫂子,一直听闻您身子不好,今天看您气色不错,想来是好利索了!扬州这边,最好最美的便是水,二嫂子百忙中也有兴致登山观水,倒是让人颇感意外!” 陆铮瞟了一眼周围的仆从丫鬟,道:“您还安排了这么多炉子、茶盘、点心,莫非今天是家里的什么好日子不成?” 花寒筠脸色非常的古怪,她平常最擅长的便是说话,一张嘴张口就来,利索犀利得很。 可是今天碰到了陆铮,她就像肚子里吞了苍蝇一般,难受得紧,张口说不出话来。 陆铮没有多说话,和众人见过礼,然后对张承东道:“舅舅,外甥在山上已经待得久了,再迟恐耽误今日的温书习字,便先行告退了!” “嗯!铮哥儿随意。”张承东点点头,陆铮眼睛瞟向梁实,道:“梁管家,我的家仆被管家请了去,不知是否方便让他早点回来?这个奴才,不识时务得紧呢!我怕他冲撞了舅舅,那就不美了!” 第024章 步步惊心! 第二十四章 陆铮悠然下山,步伐轻快潇洒。 山上一众人包括张承东在内,一个个都是绿脸,尤其是梁实和崔大,他们恨不得把几个奴才给摁死,然而有些事儿偏偏不能放在台面上说,那一种感觉别提多难受。 “哎,松哥儿,欲知后事如何,明天去西角院找我去,那猴头不仅能闹森罗殿,玉皇大帝的凌霄殿他也能闹一闹呢!”陆铮忽然回头,冲着柳松挥手道。 柳松直筒子一个,脑子哪里知道今天的事情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个性鲁莽,脾气暴躁,然而却也我行我素,今天听陆铮讲猴头听爽了,对陆铮的敌意早就淡了,现在他脑子里面还是那猴头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彪悍呢! 听到陆铮这话,他忙道:“好咧,明日我带上点心,咱们哥儿俩唠个够啊!” 一旁的柳纨看了看柳松,又瞅了瞅陆铮,面色古怪得很,心中却想:“陆家铮哥儿年纪比松儿还要小一点,然而心智见识却不可同日而语,只可惜了他庶子的身份,要不然……” 她心中这般想,悄悄环顾四周,看到花寒筠,大奶奶还有张承东众人的脸色,心中忽然觉得舒坦。 梁实这个奴才,又想着利用松儿,凭此在老爷面子露脸,现在脸没露成,反倒露出了屁股了,这一回脸是丢尽了。 全场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不说话,有张承东在,谁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张承东慢慢坐在丫头摆好的紫藤交椅上,喃喃的道:“陆家出麟儿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崔大和梁实对望一眼,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意思,顾夫人则是低头垂泪,众人才想到大房的两个儿子,张蔷夭折,张敬也是碌碌无为,一无所成,而且到现在为止,两老还没抱上孙子呢! 梁实察言观色,忙凑过来道:“老爷,都是奴才该死,办事不力!” 张承东摆摆手,眼睛看向花寒筠,道:“寒筠,西角院的月钱用度不可少!” 花寒筠不知道公公忽然冒出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连忙道:“都是比照哥儿们的月钱用度支的呢!” 张承东道:“好!下山去吧,今天的事情切勿乱说,纨儿,以后这些事情你不要再劳心,我也不会再费心!我扬州张家不知有多少大事儿要办呢!” 张承东说完,长袖一摆,站起身来,飘然下山。 张承东走了,其他的人还待在山上喝西北风? 可惜花寒筠做了这么多准备,梁实家的安排了这么多仆从丫鬟,想着给自己家里的人助一下声势呢。 现在好了,梁实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得到了老爷一句评价:“陆家有麟儿!”,就句话倘若是对联的上联的话,那下联该怎么对? 下联恐怕要对“张门生蠢货”! 这脸打得啪啦、啪啦响,梁实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专门挑选的人,怎么就魔怔了,陆铮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难不成给柳松这一群人都灌了迷魂汤不成? …… 观景山的风波过去了。 西角院自打那天之后就变得热闹了起来,陆铮和柳松化干戈为玉帛,他天天下午都会来西角院。 陆铮天天都会讲《西游记》,故事实在吸引人,整个西院的丫头,小厮,甚至是花匠,偶尔听到了一段儿,都能让他们上瘾。西角院也因此越来越热闹,张家西园除了梁实家的以外,其他的丫头、婆子、小厮对陆铮是越看越顺眼。 陆家哥儿和气,没有架子,说书好听,而且出手大方,奴才们也都是苦命之人,陆家哥儿在江宁受姑奶奶排挤,日子难过,奴才们又何苦为难他? “三爷,大奶奶又送了玫瑰饼过来呢!还是热乎的,要不要趁热吃点儿?”司棋拎着小食篮,俏皮的放在陆铮的面前。 陆铮轻轻摆摆手,道:“别吵,影儿在写字呢!” “去,给舅舅送几个去!” 司棋道:“齐大爷刚才出去了呢,许是去了观景山!” 陆铮眉头一皱,轻轻点头,道:“那就先放着,舅舅身子还没好利索就急着练武,可不能饿着他。对了,你们也吃嘛,尝尝你们大奶奶的手艺!” 因为柳松的关系,西角院和橘乡村之间的来往频繁了很多。 陆铮这边,司棋、影儿几个丫头经常都会去橘乡村,而柳纨那边的秋月、桂花等丫头更是每天必来,自然是为了听故事。 柳纨碍于身份肯定不方便过来,于是影儿每天都把陆铮所说的故事用笔录下来,先送给柳纨去看,然后再拿回来按照回目放入陆铮专门准备的书稿匣子里面。 复原《西游记》这个念头,陆铮曾经有过刹那灵感,可是很快被他否定了。 因为让他背书实在困难,故事他都知道,但是重新形成文字难度很大,不到万不得已,陆铮不想把自己的宝贵时间浪费到这件事儿上。 他没有想到,因为和柳松的一次对峙,他在黔驴技穷的情况下这东西还能救他一命。 现在形势艰难,陆铮想短时间内摆脱张家的掌控是不现实的,想马上获得好的机会也不符合实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开生面,另辟蹊径,徐徐图之。 夜幕渐渐的垂下了,影儿字写完了,她双手支着下巴,眼睛痴痴的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簪花小楷,喃喃的道: “这些个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事情,三爷是怎么知道的?莫非那花果山真的就在江宁附近么?” “江宁是个什么地方?影儿这一辈子有没有机会去江宁?” 少女的心思,天马行空,华灯初上,更添愁绪。 “三爷的处境那般糟糕,大奶奶说的那些事情无一不是凶险万分,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影儿心中暗道,她和柳纨天天说话。 柳纨心思善良,自从经历了福运酒楼事件之后,她心中对陆铮的处境也十分明了了。 张家是绝对容不得陆铮的,内宅的妇人谋算落空,回头大老爷身边的梁实就来了一手狠的,想到观景山的事情,柳纨就心惊肉跳,陆铮却又顺利化解。 不过这等事情,躲得过初一,又哪里能躲得过十五? 陆铮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年岁尚小,在扬州举目无亲,柳纨想想陆铮的日子,就觉得难呐! 影儿是在老太太身边干过大丫头,是有心思的人儿,柳纨和她说了一些话儿,她便忍不住刨根问底,这一问下来,她比柳纨还忧心。 自家的三爷,那是在刀尖上过日子呢! 然而,影儿每一次从大奶奶家回来,看到陆铮,她本来一肚子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铮永远都那么从容自信,永远都那么四平八稳,八风不动,似乎一切他都看得明白,一切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反正站在影儿的角度来看,陆铮让她觉得特别安心。 “倘若能用我这一命换太太、奶奶们好生对三爷,原也值得呢!”影儿心中痴痴的想。 她念头一转,情绪又转黯淡:“我这一命算得了什么?在老太太、太太们眼中就是一命薄如纸的丫头呢,大姑娘倒是和我亲厚,可她毕竟只是女流,姑娘家的命运自己都掌握不了哦!” 影儿想着这些,看着自己写的簪花小楷,眼眶不由得又泛红。 陆铮从后面看着眼前的女孩,细挑身子,瓜子脸儿,俊眼修眉,肌肤如凝脂一般滑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神情柔弱可亲,让人觉得温馨宁静,不自然便生出怜惜之意。 “难怪浩哥儿也念念不忘影儿,这女孩儿着实能让人着迷呢!”陆铮心中暗道,伸出手来,轻轻的拍了拍影儿的肩膀。 “啊……” 影儿大惊失色,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回头一眼看到陆铮,脸“唰”一下变得通红,道: “三爷,您……您吓着我了呢!” “你想什么呢?我看你都想得痴了呢!” 影儿伸手遮了遮眼睛,道:“没有呢,只是觉着三爷您的故事好,那孙悟空一己之力,走东海龙宫,闹森罗殿,大闹天宫,无所不能,却终究没逃过如来佛的五指山,我心中实在觉得惋惜……” 陆铮微微一笑,道:“恐怕不止如此,我看你昨晚半夜还在做噩梦呢!” 影儿瞟了陆铮一眼,脸更红了,心中想着自己睡觉半夜醒来,陆铮还站在床头的情形,她就觉得羞涩。 她可是陆铮房里的大丫头呢,浩哥儿房里的大丫头清瑶早就侍寝了呢! 影儿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又想:“铮哥儿一直没让侍寝,莫非是我瞧着不似司棋、话梅他们几个乖巧不成?抑或是依旧觉得我是张家老太太身边的人,做不得他的贴身人儿么?” 她心中胡思乱想,陆铮却没有想太多,他拿起影儿刚刚完成的书稿,仔细欣赏着她的簪花小楷,脑海之中思绪万千。 他在扬州举目无亲,单枪匹马,顾至伦是个难得的人,也是他现在唯一可能去把握的关键人! 第025章 世人多好利! 盛春已过,到了初夏季节,刚刚下过雨,新城河两岸植被苍翠,上涨的水位淹没了河两旁原来的沙砾,现在一眼望去,全是碧绿,风景更是妖娆妩媚。 陆铮带着影儿,齐彪陪同着,又到了衡芜书坊。 站在新城河大堤上,陆铮看不到远处的潋滟河水,因为水位上浮,河上的画舫都靠到了岸边。雕梁画栋,奢华美丽的画舫,遮住了人的视线,画舫上的佳人们还没有在晨曦雾霭中从睡梦中苏醒,这里的早晨非常的宁静。 “哎,小郎君又在发痴发愣哦,好久没见了,是不是又念叨着姐姐洗脚水的味道了?”金色画舫的推窗被推开,那熟悉的小脸儿又从帘幕中露出来。 这一次倒是距离极近,近到陆铮可以看到对方小脸儿上生的几颗细小的雀斑。 女孩儿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瑕疵变得丑陋,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味道。 陆铮一笑,冲着她挥手道:“我正在寻找你家的画舫呢,好久不见小妹妹!” “啐!”女孩满脸通红,狠狠的啐了陆铮一口,道:“小孩儿,倚老卖老,恐怕毛都还没长齐呢!姐姐今天给你准备了洗脚水,来,让你喝个够!” 女孩脑袋缩进了窗子里,接着便真是一盆水泼出来。 水泼在堤岸边上,溅起绚丽的水花,真有那么几滴还真溅到了陆铮身上。 女孩儿捂着肚子“咯咯”的大笑,笑得快要断了腰一般,陆铮也笑了起来,唯有陆铮身后的影儿脸上浮现出薄怒之色,女孩儿用手指着陆铮取笑道: “哎呦,小郎君房里的丫头赌气了呢,大丫头侍寝了就懂争风吃醋,你小心回去了让你吃不着了!”女孩子道,风尘女子,言辞肆无忌惮,影儿哪里听过这等露骨的话,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道:“公子,您……您再和这狐媚子说话,我……我便先回去了!” 陆铮冲着画舫上的女孩摆摆手,道:“你赢了啊!改日再来讨教!” 陆铮说完,转身跟在影儿身后追过去。 画舫上又响起银铃般,肆无忌惮的笑声。 陆铮自从得了全套的四书之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来衡芜书坊了,关键是条件也不允许,经历了几次风波之后,他更是不能轻易出门。 书坊的小厮杨石头倒是很想念他,看到陆铮,十分夸张的道:“哎呦,陆公子,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掌柜的东家可都时常念叨您呢!” 陆铮给齐彪使了一个颜色,齐彪一抬手,直接扔了几颗碎银子给这小子。 杨石头一掂分量,足足有一两银子之多,他脸上的笑容更盛,弯下腰道:“快请,快请!” “东家在吗?”陆铮道。 他这一次来是找顾至伦而来,所以直接开门见山。 “在呢!就在后院书房里读书,一大早就来了!” “倘若是别人过来,小的无论如何不敢带人过去,可是陆公子您来了,我现在就带您去!” 杨石头脚步轻快,陆铮跟着他到了书坊的后院,才发现这里赫然别有洞天。 这一眼看到的是两边绿竹夹道,石径蜿蜒,直通一幢临江小楼,绿竹丛里,苍苔布满,更显古朴清幽之意境,当真是个一等一的好地方。 陆铮将齐彪留在了外面,只带着影儿两人踱步走在这羊肠石径道上。 “顾世叔真是雅人啊!”陆铮道。 影儿修眉微微一挑,对这里也十分满意,她目光流转,顾盼四方,忽然“啊……”一声。 陆铮顺着影儿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小楼之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衡芜斋”三个字,这三个字龙飞凤舞,笔力苍劲又不失潇洒飘逸,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顾至伦正在小楼书房读书,陆铮制止了没让杨石头禀报,他让影儿在外面等着,自己慢慢踱步走进书斋。 书斋一共是四间大房,中间没有隔开,顾至伦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后面,大案之上摆着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筒里面的毛笔密密匝匝如同外面翠竹林一般。 斗大的汝窑花囊里面插着怒放的杜鹃,案上还设大鼎,大鼎旁边紫檀架子上放着大盘,盘里盛放时蔬鲜果,特别的惹眼。 大案四周,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踏足进来,陆铮立刻便被这里的宁静所陶醉,只觉得尘嚣远遁,心意舒展。 顾至伦正在读《诗经》,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摇头晃脑,整个人都沉浸在诗的意境之中,只差手舞足蹈。 他一首诗读完,眼睛才睁开一条细缝,一眼看到了陆铮,他忍不住:“啊……”一声惊呼。?陆铮规规矩矩的行礼,道:“顾世叔,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有些唐突了!实在没想到世叔竟然是如此风雅之人,在衡芜书坊的后院还有设了这么一处雅致的书房,不愧是爱书之人,不愧是读书之人呢!” “哎呦,铮哥儿,你倘若再夸,我这老脸就没地方搁了!”顾至伦道,他立刻招呼丫头上茶。 顾至伦身边伺候的丫头,温婉可亲,气质不俗,盈盈给陆铮献了茶,俏生生的站在了顾至伦的身后。 “铮哥儿,好久没见你过来了,这段时间莫非是在家里用功,准备明年春闱下场么?”顾至伦道。 陆铮道:“顾世叔,说来惭愧,我住扬州,寄人篱下,难免身不由己。最难的地方,便是学业方面难有寸进,侄儿每每想到,便如坐针毡,心急如焚,偏偏却又无可奈何。” 陆铮十分忐忑,顾至伦淡淡一笑,却不正面接话,他道: “那铮哥儿今天过来是有事儿?哥儿在我这里但说无妨,你叫我一声世叔,只要世叔能帮上忙的,我义不容辞!”顾至伦含笑道。 他面上含笑,心中却在琢磨。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顾至伦去江宁盘了陆铮的根底之后,回到扬州,他又多方托人打听了陆铮的处境。 从种种反馈来看,陆铮都处在极其不妙的境地,不为主母所容的庶子,被发配到主母的娘家来寄居,其前途可想而知。 江宁陆家,扬州张家,这都是鼎鼎大名的世家,顾至伦在扬州虽然薄有名气,可是和张家这样的世家哪里能比? 本来他很看好陆铮,觉得和陆铮交好,将来定然会有回报。 可他得到这等反馈之后,不由得就冷了心,当然以他的心机和城府,这些都在心里,面上不会露出丝毫。 今天他听陆铮开门见山边说自己寄人篱下云云,心中不由得很警惕,因为听陆铮的口气,似乎是要有求于他呢! 他当即便心想:“这个小子,只怕是真走投无路了,我和他不过几面之缘而已,他竟然不顾唐突登门求助来了,嘿,且看他究竟想说一些什么!” 一念及此,他心中对陆铮便有几分轻视,只是他城府极深,面上不露丝毫而已。 陆铮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细细的品了品,道:“世叔这茶是好茶啊,明前的毛尖褪了火儿,更是不沾人间的烟火味道了!” “呃……”顾至伦愣了一下,面上浮现尴尬之色。 他这毛尖是去年的,今年的新茶他没舍得拿出来,在江宁有新茶上火的说法,但是喝毛尖茶却是要新茶才佳。 陆铮言辞说得很委婉,听上去好似他的真的喜欢喝这等茶似的,可是听在顾至伦的耳中,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 陆铮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变化,他冲着外面的影儿招招手,影儿托着一个小木匣子进来。 陆铮道:“世叔,侄儿今天带了一点东西过来请你过目,您先看看?” 影儿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西游记》的书稿,书稿皆是影儿用簪花小楷根据陆铮的说书记录的,今天这匣子里取过来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顾至伦狐疑的接过书稿,眯眼仔细的看。 乍一看到这字就不错,然后看书的内容: “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世界被分成四大部洲……” 顾至伦只看两三百余字,他双目便再也挪不开分毫,他豁然抬头看向陆铮道:“铮哥儿,这……这就是您说的《西游记》书稿?” 陆铮慢慢的喝了一口茶,道:“世叔,您再多看看,我也在您这里读一读书。” 顾至伦道:“铮哥儿,您千万别客气,我这里的书你但凡是瞧得上的,尽管取阅!” 诺大的书斋,忽然变得安静了,顾至伦全幅心神都投入到了陆铮给的书稿之中,而陆铮也站起身来踱步,取下《歆德字典》开始逐一查最近读书遇到的生僻字。 差不多有大半个月没有来书坊,陆铮每天在家里读书积累下来的生僻字,他都用自制的鹅毛笔,认真的用一张小纸条记着。他一个个将这些生僻字找到,弄清楚意思,根据切音标注出字的读音,这也是个很耗费精力的过程。 陆铮和顾至伦各有关注,书斋里面的气氛真可以说很奇特,顾至伦内心世界尤其复杂之极。 第026章 读书人的气度! “好啊,好一本《西游记》,着实奇思妙想,发前人所未发,铮哥儿今天让我大开眼界了!”顾至伦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一本书稿的欣赏。 陆铮这时候也看完书了,他重新端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细细的品茶,道: “世叔,侄儿没有骗你吧?《西游记》这一本书是真的存在的,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找到了书稿,今天过来让世叔过目,也证明我之前没有说虚言!” “影儿,把书稿收妥!哎呀,今天时辰不早了!已经过午时了!”陆铮惊讶的道。 他豁然站起身来,捶胸顿足:“因为贪看书,误了时间,真是哎……” 影儿已经将匣子收好了,陆铮冲着顾至伦行礼道:“顾世叔,今天太贪看书,误了时辰,侄儿下午还有功课不敢耽搁,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陆铮站起身来告辞,顾至伦一下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陆铮这就走了? 他过来真就让自己看一看书稿,然后说走就走,没其他的事儿了? 顾至伦起初以为陆铮是在张家遇到了天大的困难,走投无路要求他帮忙。看到了书稿之后,他心中又盘算,敢情陆铮是过来卖书稿的,这《西游记》的书稿的确是太厉害。 顾至伦做了半辈子书商,他看到这书稿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赚钱的机会,倘若《西游记》能由他的衡芜书坊贩卖,那必然能挣大把的银子。 作为一个商人,他已经开始盘算这书该怎么运作,掌控,如何在南直隶各州府一起联动,该如何造势,最后这书将卖到洛阳纸贵,最后他顾至伦赚得盆满钵满。 他又想:“陆铮这小子,现在正处在困境,势必缺银子。他缺银子又缺靠山,我的价格可不能给太高,待会儿谈到价格时候,恐怕得找人来帮忙做几出戏,让他知道厉害,把握分寸,最后心甘情愿把书稿卖出来。” 结果顾至伦盘算的半天,陆铮站起身来就告辞了,人家既不是来求他办事儿的,也不是来卖书稿的,不过是和往常一样,随意逛一逛书坊,找顾至伦闲聊攀谈一番,两人聊天打屁,然后又回去了呢! “这不可能!”顾至伦瞪大眼睛,盯着陆铮的背影,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人情世故,他还有什么看不穿、看不透的? 他判断陆铮这一定是欲擒故纵,他顾至伦会上这等当? 一念及此,顾至伦拳头死死的攥紧,他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陆铮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他身边的丫头仆从和平日没有两样。 到了书坊,杨石头迎上去一脸谄笑的和他说话,陆铮含笑点头,并没有多停留,然后主仆几人在杨石头的欢送下出了门。 顾至伦眼看着陆铮走出了门外,他的手心都捏出水来。 终于,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脚步瞬间放开,人如旋风一般冲出了大门,冲着陆铮的背影大喊:“铮哥儿,请留步!” 陆铮慢慢回头,一脸疑惑的道:“世叔,您……还有什么吩咐?” 顾至伦脸一热,连忙迎出来道:“哎呀,今天世叔我实在过意不去,都因为我一时贪看你的书稿,误了铮哥儿你的时辰。此时恰好午时一刻,倘若铮哥儿回去,估摸着午饭时辰过了。 你我叔侄一见如故,认识这么长时间却一直无缘举杯共酌,今天恰好有这个机会,世叔我做东,我们就在隔壁春风楼一叙!” “呃?” 陆铮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道:“这哪里使得?让世叔破费,这万万不可!” “铮哥儿,你这是瞧不起你世叔的么?今天这事儿,你得听我的,不可跟我犟着。杨石头,别愣着了啊,春风楼伺候着去,给掌柜的说要上房,外加三斤陈年女儿红……”顾至伦八面玲珑,最善应酬。 他这一番安排,容不得陆铮推辞,接下来,就在衡芜书坊旁边的春风楼摆了一桌,两人喝了起来,顾至伦想要陆铮的书稿,态度自然是极其的热情。 杨石头在一旁插科打诨,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东家的意思很快就领会掌握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石头忽然道:“陆公子,您这《西游记》书稿,可不要轻易示人。别小看这么一个小匣子,可值钱了!我这么说吧,你这书倘若卖给我们,我们东家定然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满意价格!” “卖?”陆铮愣了一下,摇头道:“这书稿是我辛苦搜集而来,为何要卖?” “呃……”杨石头一下无语了,这问题他没法回答了,他总不能说对方缺钱吧? 陆铮平日出手阔绰,不像是缺钱的人,你们东家有钱了不起么?人家陆少不卖呢,不缺那两钱儿,这不行么? 陆铮看样子喝得有点高,顾至伦心中则是跟明镜似的,他勾着陆铮的背,道:“别和这奴才一般见识!铮哥儿,这么说吧,你这书稿我看上了。 你我叔侄在商言商,这一本书我想要,你放心,叔不亏你,我给你一千两银子。这么好的一本书,叔希望其能让更多的爱书之人所拜读,你说是不是?” 关键时刻,顾至伦终于忍不住要出招了,一千两银子是他斟酌了很久开出的价码,这个价码不高,也不低,他进退都有空间。倘若陆铮贪,他还能涨一些。 倘若陆铮答应这个条件,那就皆大欢喜,凭他几十年的生意经验,《西游记》的书稿在他手上,他至少能挣上万两银子,要知道这样的书,他做了半辈子书商,以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 他说完这些话,内心不由得有些紧张,一旁的杨石头也紧张的盯着陆铮。 陆铮喝了一盅酒,朝外面嚷嚷了一声:“影儿,把书匣子拿进来!” 影儿乖巧的进门,将书匣子规规整整的放在了陆铮面前,陆铮一手按着书匣子,眼睛看着顾至伦,道:“世叔,你刚才说想要这书稿?” 顾至伦心中“咯噔”了一下,不明白陆铮是什么意思,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不错,贤侄,我是个爱书的人,看到了好书就不忍让他人捷足先登……” 陆铮一拍书匣子,借着酒劲儿道:“顾世叔,我叫你一声世叔,你为啥这般瞧不起我?刚才杨石头这个奴才问了我,我说了这书稿不卖! 你又给我出一千两银子,这是什么意思?” “呃……”顾至伦哑然无语,他脑子里瞬间转过很多念头,看到陆铮似乎真的发飙了,他忙道:“贤侄勿要生气,世叔错了,我错了还不行?” 陆铮哈哈大笑,道:“世叔,我跟你开玩笑而已。书稿我是不卖,可是世叔既然看上了,这书匣子就是你的了!你我叔侄一场,这么一点小事儿,你为何这么见外? 这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而已,反正这东西我搜集到了,我也看过了,放在我那里只能让明珠蒙尘。到了世叔手上,才能让此书名扬天下,这等风雅之事,你竟然跟我谈那些金银阿堵物?” “我去!”顾至伦屁股打滑,差点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他处心积虑,无时无刻不在用心,从他看到陆铮的书稿之后,他就在盘算怎么压价,怎么让陆铮知道他的厉害,又用什么策略和陆铮 讨价还价,最后逼陆铮就范。 他甚至还想过用几个人演一场戏,通过一些使诈的手段,给陆铮一些错觉,让陆铮错误的认为顾至伦能够给他更多的帮助,从而让陆铮妥协。 最后,他所有的招儿都用不上,因为陆铮分文不要,直接送了。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一月也就能花上一二两银子,一千两银子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呢! 面对这么一笔巨款,陆铮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拒之门外。 顾至伦震惊,杨石头更是下巴都要掉了,他这个奴才可是个俗人啊,是那种见了钱道儿都走不动的那种,看到陆铮面对千两银子的巨款,竟然直接回绝,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之外。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陆公子真乃读书人,真爱书,真性情!” 杨石头这话说出来,也提醒了顾至伦,他老脸通红,满心惭愧。 今天从头到尾,他一直都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他一开始就先入为主,以为陆铮登门是有求于他。后来他又认为陆铮带走书稿,是欲擒故纵,他时时刻刻都在盘算怎么对付陆铮可能的出招。 为此他绞尽脑汁,费尽了心机,然而结果却他的全部用心都只是他小心作祟而已,陆铮内心何其坦荡?人家根本就没什么弯弯绕,真当他是老乡,是顾家世叔呢! “读书人呐!气度格局自是不同,老朽实在汗颜!”顾至伦心中暗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顾至伦就算家财百万又如何?商贾之人,不足与高士共语。 第027章 画舫之约! 陆铮送了书稿,顾至伦又哪里敢真不付分文? 商贾之人,骨子里是自卑的,顾至伦是个商人,但是他在后院置书房,衣着服饰,处处凸显他秀才的功名,这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读书人在社会各阶层至高无上地位的体现。 读书人应该是怎样的?陆铮这般做派就是真正读书人的风骨,视钱财为阿堵物,千金面前不忘道义,这便是富贵不能淫,顾至伦拿自己一比陆铮,那真是无地自容。 大康朝,秀才分三等,第一等秀才叫禀生,国家对这类秀才有专门的补贴,考中之后直接入县学或者州里学宫学习,每年接受考核,可以参加乡试。第二等秀才叫增生,增广生员是对禀生的扩充,这一类秀才不享受国家补贴,但是优秀者有机会参加乡试靠举人,最后一等秀才叫附生,附学生员。附学生员先要在县学或者州学宫里面年度考核补入禀生之后,才能有资格参加乡试。 而且,大康朝的附学生员是可以捐的,四十岁没有考上秀才,就可以花钱捐一个秀才,顾至伦便是附学生员,因此他这个秀才身份多么的尴尬,他自己心中跟明镜儿似的。 陆铮送了书稿,酒足饭饱从春风楼出来,顾至伦早招呼书坊里的小厮把东西准备好了。 一部二十四史,一部《歆德字典》还有刻版的《五经》一套,另外还有《五经集注》、《四书章句集注》、《时文选萃》等等各种书,硬是装了差不多一辆马车。 “铮哥儿,你千万别跟我客气!世叔我这一辈子别无所长,唯经营书而已。这些书世叔赠予你,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顾至伦又塞给陆铮一个小锦囊道:“铮哥儿,这是我的一点意思,你拿着可以赏人用,千万别推辞!给叔一点薄面吧!” 顾至伦给陆铮租了一辆马车送书,又另外给了两百两银子意思,全部加起来,他不过才花几百两银子而已。 花这点银子得到这么一部书稿,他可以说赚翻了,心情哪里能不好? 看到老板乐开了花,一旁的杨石头都替陆铮感到不值,这么一份值钱的书稿,直接就送了,而且送给顾至伦这样一个奸商,实在不值得呢。 陆铮真嫌钱多,可以把钱挣了给他们这些穷苦的奴才赏一些不好么? 影儿也是连连皱眉,今天的事情她自始至终都参与了,当顾至伦要给陆铮一千两银子的时候,她舌头都差点咬掉了。 而陆铮竟然断然将一千两银子拒之门外,则又让她既佩服,又心疼,佩服自然是佩服陆铮视金钱如粪土的气节,心疼自然是一千两银子就这么被拒了,实在太可惜了。 陆铮现在的处境这么不好,倘若手头有一千银子,完全可以到张府外面置一处院子,从而彻底摆脱张家的钳制,从此天高任鸟飞,不用再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一千两银子没要,顾至伦就用一车书将陆铮打发了,影儿心情可复杂呢。 唯有齐彪神色最是正常,他看到顾至伦那一副心花怒放,好像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心中就觉得好笑。 铮哥儿的便宜哪里那么好占呢?回头有顾至伦哭的时候…… …… 并不宽敞的书房灯光有些昏暗,陆铮放下手中的《四书章句集注》,揉了揉太阳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影儿?” “已经酉时初刻呢!齐大爷一直在院子里等着您,说是外面陈老板的马车已经等您半个多时辰了!”影儿慢慢凑过来道。 陆铮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道:“好,影儿,我和齐大爷出去转转,回来的时辰可能略微有点晚,你和司棋他们早点休息。” 陆铮出了书房,齐彪已经站在了院子里,他含笑道:“铮哥儿,现在走么?” “走!” 陆铮迈着步子出了院子,走出西角门,门外,一辆绿帘子雕漆马车规规整整的停在门口,看到陆铮出来,马车上滚下一人,欢天喜地的道:“哎呦,陆公子,您可来了。小的在这里已经恭候您多时了,您老快请上车,今天有一位贵人仰慕公子您的风采,一定要和您见一面,让奴才过来请您。 奴才哪里有什么面皮哦,也是公子您随和,抬举奴才,奴才真是铭感五内啊!” 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衡芜书坊的小厮杨石头。看这奴才,区区半个月不见,气色已然大为不同了,一身麻布对襟褂子不穿了,今天换了一身绸衫,脚上蹬一双白底皂靴,整个人看上去精神阔气了很多。 陆铮眯眼瞅着他,道:“这不是杨石头么?行,今天我就和你走一遭,看看你小子有什么花样!” 陆铮和齐彪上了马车,杨石头吆喝道:“陆公子,坐稳坐好喽!” 他扬起了鞭子,马车顺着新城河大街一路直奔向城中的瘦西湖畔。 马儿轻快的迈着步子,杨石头扬起鞭儿,兴奋得哼起了小曲儿。 陆铮真是他的贵人,因为陆铮的原因,他知道了《西游记》书稿的来历,最近衡芜书坊的《西游记》满城热销,卖得是洛阳纸贵。这不,乐坏了衡芜书坊的东家顾至伦,却也愁坏了扬州另外一家大书坊清雅书坊的东家陈长文。 陈长文辗转找到了杨石头,二话没说,直接给了他十两银子的赏钱,然后每个月再给他二两银子的工钱,这个工钱是他在衡芜书坊四倍,杨石头自然就去了清雅书坊了。 陈长文还给他许诺,如果杨石头能请到陆铮,他还能再给杨石头几十两银子的赏钱呢!这不,现在陆铮已经上了马车了,赏钱又到手了,杨石头哪里会不高兴? 这一次得了赏钱,杨石头已经想好了,立刻在老家再置几亩地,然后把老家的房子重新翻修,有了地有了房子,娶媳妇就有着落了,老杨家的穷苦日子总算能到头了。 陆铮陆公子是个读书人,为人简单单纯,陈长文一定有办法能拿到他手中剩下的书稿,杨石头倘若把这一笔交易促成了,兴许还有更多的赏钱呢! 怀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杨石头终于赶着马车到了目的地。 陆铮是第一次来瘦西湖画舫,这时候华灯初上,瘦西湖这一带异常热闹。 士子官员,公子哥儿,商贾之人,甚至连贩夫走卒都在这里云集,画舫上灯火通明,姑娘们,佳人们都在船头迎客,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湖上面,偶尔响起丝竹之声,缥缈歌声,更让人平添无穷遐想。 杨石头在前面带路,几人登上了一艘名为“听雨阁”的画舫,陆铮上到船头,老鸨子立刻笑眯眯的过来,道:“哎呦,这位公子面生得紧,今日个又不知是哪位俏姐儿有福了,公子,咱们‘听雨阁’萱萱姑娘……” “去,去!你当陆公子何许人也?人家乃是陈员外的客人,萱萱那等庸脂俗粉能配得上他?” “哎呦,你看我这真的是老眼昏花了!快请,快请,陈员外已经恭候多时了呢!” “听雨阁”画舫,一共有三层楼高,其中的设计精巧,真就像是一艘豪华游轮一般,最上面一层的上房,地上铺着猩红的波斯地毯,房间里陈设素雅,不沾丝毫的风尘气息,反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一般。 陈员外自然便是陈长文,他年岁约莫四十出头,白面无须,一身儒服,手执折扇,很有一股文采风流的味道。 “哈哈,陆公子陆铮,久仰久仰,鄙人陈长文,久慕公子大才,今天能见公子真容,真是深感荣幸啊!”陈长文极其客气,陆铮微微含笑,道: “陈老板客气了,按照辈分,我当称你一声世叔才对!今天世叔如此破费,我倒是很过意不去!”陆铮道。 陆铮这话一说,陈长文心情大好,极其欣赏的冲着陆铮点头,道:“既如此,我便托大叫你一声铮哥儿了!铮哥儿不知,这听雨轩‘琦兰’大家,可也是仰慕你得紧呢! 如不是这般,似我这等俗人,哪里能得有机会在听雨阁琦兰大家的闺房宴客哦!” 陈长文这话说的非常的诚恳,陆铮心中微微一动,他环顾四周,哪里看到有其他人在? 陈长文微微一笑,道:“铮哥儿莫急,琦兰大家稍后便会到。”他顿了顿,上下打量陆铮,感叹道: “实在不敢相信,《西游记》这等惊世大作,竟然是出自铮哥儿之手,真实少年有为啊!” 陆铮淡淡一笑,道:“陈世叔,《西游记》并非我之作,那是前朝大儒的大作,我只是搜罗整理了一些稿子而已。不瞒世叔,我并没有功名在身,对我而言,现在首要是寒窗苦读,早日能得功名。” “啪,啪!”陈长文拍手大赞,道:“好,好,铮哥儿好志气,我观铮哥儿少年老成,气宇轩昂,绝非池中物,假以时日,必能遇风化龙,一朝蟾宫折桂,定然名动天下!” 第028章 琦兰大家! 夜幕垂下,新城河上船儿悠悠,远处的瘦西湖繁华似锦,这边小船儿却悠然闲适,小船儿慢慢的前行,水波轻轻的荡漾,潋滟的漾起金色如同鱼鳞一般的华美波纹。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希。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悠悠小船上,传出清丽缥缈的歌声,歌声悠扬,船儿荡漾,好一幅田园闲适的意境。 “姐姐,再唱下去,我们今日就不用去“听雨阁”了,陈员外应该早就到了,你就不看看时辰么?” 船舱里面,听到有丫头抱怨的声音。 船舱不大,但是里面收拾得极其整洁,纤尘不染,船舱中央放着一张大理石面的案台,案上摆着一架焦尾古琴,古琴后面,女孩儿面如水杏,腮凝新荔,两靥微慵,她合中身材,上身着蜜合色对比肩褂,下身着葱黄绫纱裙,气质慵懒素雅,让人见之忘俗。 她如嫩葱一般的纤纤素手按住了琴弦,歌声戛然而止: “蝶儿扰我心境,那陈长文一介商贾,偏偏要扮成士子风流的模样,真是俗之又俗,这等俗人,就算是让他等到天明,又有什么?”女孩儿娇声道。 船舱另一头探出一个小脑袋,小丫头瓜子脸儿,一脸的泼辣劲儿,冲着女孩儿眨眨眼睛道:“我知道呢,倘若是那陈圭公子,姐姐只怕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哦!” 小女孩说完,嘻嘻的笑:“大名鼎鼎的琦兰大家,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陈长文不过有几个银子而已,哪入得了大家的法眼?” “啐”女孩儿猛然啐了一口,道:“快点划船,要不然回头让田妈妈收拾你!” 叫蝶儿的丫头吐了吐舌头,道:“被我说中了,不过,据说那《西游记》的作者是陈长文请的贵客,这几日姐姐天天抱着《西游记》不撒手,今天能见这一位贵客,心中就没期待么?” 女孩摇摇头,道:“《西游记》这书,看似荒诞,光怪陆离,其实其中不知蕴含有多少人情世故,多少辛酸血泪,能作这书之人,定然是饱经风霜之人。我一豆蔻少女,还能对一糟老头子一见倾心不成?” “哎呀呀!姐姐俗了啊!口口声声才学第一,原来也是要看皮囊长相呢!我就说嘛,那陈圭的才学也不过尔尔,就那一副皮囊生得着实不凡,姐姐就喜欢他,原来也是喜欢一副臭皮囊而已。”蝶儿嘻嘻笑道。 “啐!小丫头片子,你还说我?你小小年纪,便开始思春,那新河堤上的俏公子今天来了么?你那一盆洗脚水,白留了一个晚上么?”琦兰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蝶儿咯咯的笑,丝毫不着恼,道:“那俏公子想喝的是姐姐的洗脚水呢!我是替姐姐你着想,那陈圭不是良配,姐姐倘若用情太深,只怕会伤了自己。 我这不给姐姐物色其他的风流才俊,也不知那家伙姓氏,要不然我定然能帮姐姐促成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呢!” “呸!呸!呸!你当我真是那什么都不看到的木脑袋么?我看那少年公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估摸着蒙学都还未完成呢!也亏你这丫头能说出口。”琦兰大声道。 “咯咯!”蝶儿得意的笑起来,她荡浆的频率加快了一些,姐妹二人这么一番闹,不知不觉,船儿已经驶入了瘦西湖之上。 湖面上,画舫如织,蝶儿和琦兰两人都不说话了。 她们坐小船重要的就是掩人耳目,要不然倘若满城都知道大名鼎鼎的琦兰大家坐着小船从新城河过来,估计新城河今天晚上立刻会被渔船塞满。 蝶儿年纪不大,可是操船却非常的熟练,小船儿在画舫中穿梭,不久便抵达了“听雨阁”。 …… “琦兰大家到了!” 陆铮正和陈长文品茶寒暄,猛然听到外面有丫头叫了一声。 陈长文豁然站起身来,他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他取了折扇,竟然没和陆铮致意,便迎出了包房。 外面有些噪杂,画舫之上有人听闻琦兰的大名,都纷纷起哄,呼哨声,叫喊声,让陆铮想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追星族。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包房的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了,一缕淡淡的香味飘过来,陆铮终于看到了一绿衫女孩,看这女孩儿,细挑身子,衣着简洁,气质…… “呃……” 陆铮站起身来,女孩儿恰好抬头,两人四眼一对视,陆铮直接懵逼了。 这女孩不就是新城河大堤上那泼辣丫头么?她……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琦兰大家?扬州的四大花魁之一? 陆铮心头瞬间感觉怪异起来,本来他是很有期待的,因为陈长文一直都心神不宁,忐忑得很,他就想看看,能让陈长文这种商场老油条,老司机如此在意的女人,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 他万万没想到…… “哈,你这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好啊,还真让我说中了,喝姐姐的洗脚水喝上瘾了么?”女孩十分惊讶的道,她盯着陆铮,仔细打量。 陆铮哑然无语,他微微摇头道:“姑娘就是陈老板请的客人么?” “是啊,怎么,你……哎呦。你……你不会也是陈员外的客人吧?莫非那《西游记》竟然是出自你之手?”女孩像是看到了天下最搞笑的事情一般,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下去了。 “咳,咳!”两声咳嗽从外面传来。 女孩怔了怔,将笑声敛去,陈长文的声音响起:“琦兰大家,您先请!” 陆铮看向门口,便看到一亭亭女子,踩着细碎的步子,慢慢的走进来。 看到这女孩,陆铮目光不由得一亮:“原来她才是琦兰大家,嗯,总算没有让我失望呢!”他心中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琦兰的目光落在了陆铮身上,也露出震惊之色,一旁的绿衫丫头,咯咯一笑道:“姐姐,今天陈员外请的可是一位大才子呢!您看看,这位公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哪里是饱经风霜之人?” 琦兰瞪了绿衫女孩一眼,俏脸微微一红,心中更是震惊。 “《西游记》竟然是出自这么一位少年人之手?”琦兰心神恍惚,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时候陈长文早就招呼丫鬟婆子开始上菜了,本来文人登画舫是很风雅的事情,一般风雅的客人上来和画舫上的女子吟诗作对,或者是弹琴品茶,就算是喝酒,那也要有酒令,处处都得要讲风雅,可是陈长文这一番张罗,陆铮就觉得有一种三陪的味道。 这种感觉让陆铮想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夜总会,大抵都是找几个女孩陪着喝酒猜拳,哄客户开心,然后便顺便拿下单子,结果皆大欢喜。 陈长文显然也是想用这一招,陆铮年纪不大,初哥一枚,陈长文专门给了请了扬州一等一的花魁琦兰作陪,这一番觥筹交错之后,那还不神魂颠倒? 只要把陆铮给迷住了,《西游记》的后面的书稿,那还不手到擒来? 只是他可能做梦都没想到,应付这样的场合,陆铮可比他更老司机,而且陈长文的失误还在于,要搞这样的场合,就不该请琦兰这样的顶级花魁。 能够成为扬州顶级花魁的女子,除了容貌无双之外,更重要的则是要看才华,才艺。 选花魁,就如同千年之后的选美大赛一样,能称为花魁的女子,其品味、气质,哪能和风尘中那些庸脂俗粉能比?陈长文把夜总会招呼小姐的那一套,用在了一线明星身上,那种怪异和尴尬便可想而知了。 好在琦兰手腕毕竟高,而且待人接物功底极深,要不然今天这一场宴席非得炸了不可。 看到这样的情形,陆铮对陈长文的底细也算是摸得清清楚楚了。 这个陈长文的卖相的确比顾至伦好不少,不过真正素质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顾至伦是真能和顾家沾上边的儒商,陈长文完全是穷苦出身的暴发户。 一念及此,陆铮不由得感叹,从古至今,社会进步,万物都在改变,唯有人性不变。陈长文这等商贾之人,就算他再怎么包装,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他的本来素养。 陆铮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顾至伦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而且背景也很复杂,在面对顾至伦的时候,陆铮需要非常的谨慎小心,而对付陈长文,陆铮则完全可以轻松应对。 他的心情轻松,人便放松,和陈长文觥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琦兰面带微笑,神色矜持,她一直在审视陆铮,渐渐的,对眼前的少年无比的失望了。 小蝶就站在琦兰后面帮她斟酒呢,姐妹两人交流起来十分的方便。 “小蝶,你的眼光可不准哦!倘若真得了这样的郎君,只怕你会失望透顶,这一辈子都要抱憾哦!”琦兰吃吃的笑道。 小蝶几乎是咬牙切齿:“我才没想过找郎君呢,不过这小子看上去人模狗样,原来是这么草包,想着让他喝姐姐的洗脚水呢,现在我看他连喝洗脚水也不配哦!” 第029章 谁戏弄谁? 酒桌上的气氛愈发的热酣,陈长文微醺醉意的道:“铮哥儿,我们再走一个。我打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有大才之人,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今有铮哥儿十四岁作《西游》。 我这么说吧,明年科考下场,你必然高中,来,我提前祝你金榜题名,拿下小三元,干了!” 陆铮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道:“陈世叔,你说的可当真?” “当然!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琦兰大家么?琦兰大家你说说,铮哥儿是不是大才?”陈长文看向旁边的琦兰。 琦兰用手中的丝巾捂着鼻子,已经不堪忍受到极点。 看陆铮这小子,一副皮囊生得的确不俗,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草包,陈长文这一番肉麻的吹捧,旁边的人都听得浑身鸡皮疙瘩,偏偏他却是一脸受用,好似还得意得很。 “陆公子大才,大才!”琦兰明显是在敷衍。 陈长文哈哈笑道:“你看,铮哥儿,琦兰大家都赞你大才,今日之后,你的才名要传遍扬州了。” 陆铮和陈长文碰杯,陈长文又道:“琦兰大家最欣赏的便是《西游记》,铮哥儿,你《西游记》剩下的书稿,可以不可以拿出来给琦兰大家一观? 不瞒你说,今日我做东,琦兰大家助兴,我们就是为了您《西游记》的书稿而来呢!”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陈长文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这个套路很简单,先把陆铮吹起来,借助身边的女人让他飘飘然,然后,直指目标,在这种情况下,陆铮哪里有抵抗力? 陈长文心中无比的得意,觉得自己的设计非常的成功,不仅得到了书稿,还和琦兰大家共同吃饭,待到拿到书稿赚了大钱,陈长文还想着砸点钱,得到一亲芳泽的机会呢! “这陆铮还真如杨石头所说,就是个书呆子!” 陆铮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道:“书稿么?好说,好说!我们先吃菜喝酒,书稿我们稍后再说!” 陆铮这话一说,陈长文心花怒放,琦兰和她身后的小蝶则是连翻白眼。 陈长文的这些套路,对她们这种阅人无数的女孩儿来说,那简直了若指掌。陈长文今天就是借琦兰这一亩三分地,诓陆铮的书稿呢!现在《西游记》火遍了全城,书稿大大的值钱。 陆铮手中有这等宝贝不知道珍惜,被陈长文一顿酒灌下,另外找女孩子在旁边撺掇一番,便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这种人实在是愚蠢草包到了极点。 这等毫无心机,一肚子草的富家公子哥儿,就算家里真有万贯家财,也得让他败光呢! 绿衫女孩小蝶看陆铮最不顺眼,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倘若不是有琦兰拦着她,她估计早翻脸把陆铮赶出去了呢! 一顿酒终于喝完了,陈长文让人收拾残席,又让人奉上香茗,又请琦兰大家抚琴一曲。 丫头伺候着洗了脸,净了手,陆铮开始捧起茶杯细细的品茶。 琦兰大家一曲奏完,陈长文夸张的拍手叫好,他目光看向陆铮,道:“铮哥儿,琦兰大家今日专程给你奏琴,你的书稿总算可以拿出来,给大家一观了吧?” 陆铮轻轻点头,道:“把我身边的齐大爷请过来,另外把杨石头这个奴才也一并请过来!” 杨石头和齐彪早就在外面候着了,两人一起进来,站在了陆铮的身后。 陆铮用手指了指齐彪手中的木匣子,道:“陈老板,看到这木匣子没有?那就是西游记第二部的书稿,这一段书稿便是那孙悟空从五指山出来之后,护送唐朝和尚西天取经的精彩情节。 西行路上坎坷艰辛,唐僧师徒一共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抵达灵山,求得真经……“ 陆铮侃侃而谈,把西游记后面的故事娓娓道来,虽然他只是大概的做介绍,然而,只言片语之间,便能引起大家无限的遐想。众人都想,如来佛祖把孙猴子压在了五行山下,后面的故事得怎么延续呢! 最近各大说书馆,市井之间,甚至是士子官员之间,都在热议这个话题。现在陆铮轻松给了解答,原来五百年后,孙悟空遇到了大唐和尚相救,从而护送老和尚去西天取经,期间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一屋子人,包括杨石头在内,都听得无比神往,陆铮却戛然而止。 琦兰一下没有忍住,道:“陆公子,那孙悟空最后是什么结局?可是升天了?还是真正的成了齐天大圣?” 陆铮微微一笑,摇头道:“琦兰大家,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孙悟空究竟有何成就,将来修得怎样的机缘,还请琦兰大家看后续的故事,好不好?” “呃……”琦兰一下愣住。 绿衫姑娘小蝶哼了一声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呢!” 陈长文早已经心痒难熬了,当即便道:“好哥儿,你就别吊大家的胃口了,既然书稿就在这里,你就拿出来让大家瞧一瞧,好不好?” 陆铮不紧不慢的品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面前的案台上,斜眼看向陈长文,淡淡的道: “陈老板,你是清雅书坊的老板,最近《西游记》在扬州火爆热卖,真可以说是卖到扬州纸贵。顾世叔是个极擅经营的人。其实不止是在扬州,在整个南直隶十三州,《西游记》都火爆热卖。 为了铺垫造势,扬州城二十四家画舫,一百三十七家酒楼茶肆,八十多个说书铺子,都在说《西游记》这一本书。顾至伦用了这么多心思,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陈老板,你就想吃一顿饭,让琦兰大家弹一曲琴,就把他种下的桃子给摘了?你觉得这种事儿有不有可能?” “呃……” 陆铮这话一说,全场雅雀无声,本来兴致勃勃的陈长文,表情瞬间凝固,而屋子里其他人,一个个也都愣住了。 琦兰深深的瞅了陆铮一眼,嘴唇掀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又抿上。 今天晚上,究竟是谁在糊弄谁?琦兰忽然之间感到有些迷茫了。 “陈老板,你可能听说过,我的《西游记》书稿给顾老板分文未取,我这么做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和他交情不浅。另外一个原因,你也看到了,我不取分文,得到的是《西游记》名扬江南,卖得洛阳纸贵。 顾老板虽然没有给我钱,但是却给我把这个市场做到了热得发烫的地步,这一个月陈老板书坊的日子不太好过吧,一本《西游记》不止是一册书而已,更是决定一家书坊的人气。” 陆铮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顾老板已经把工作做到了前面,现在《西游记》剩下书稿,我就是给一头猪,我都能让他挣大把的银子,赚大把的钱。陈老板,你说是不是啊?” “嗤!”琦兰一下没忍住,嗤一声笑出声来,她瞥眼瞅了陆铮一眼,脸不由得微微一红: “这个家伙,敢情是一直闹着玩儿呢!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难怪蝶儿说他是一肚子坏水,人小鬼大,还真是那样呢!” 琦兰对陆铮的看法立刻大转弯,他看到脸成了猪肝色的陈长文,心中觉得快意得很,这等庸俗奸商,就该这么治一治。 陈长文脑子凌乱了,这场面完全不对啊,和他想象的情形不同啊。 现在怎么办?陈长文忽然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一张牌都没有,陆铮对目前的市场形势,对他清雅书坊的处境了若指掌。 如果继续让顾至伦风光下去,他清雅书坊就得关门了! “陈老板想跟我合作,可以啊!我陆铮喜欢和有实力的书商合作,你现在被顾至伦打得很狼狈,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机会扳回来。顾至伦种了多少桃子,我就让你摘多少桃子。 你看到这月衡芜书坊的火爆很眼红对不对?不用眼红,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可以让这样火爆的场面出现在你清雅书坊。 当然前提是咱们得在商言商,今天琦兰大家在,她可以做个见证,你有多少家底跟我谈,透给底呗!我喜欢开门见山,因为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能合作,我们一拍即合,然后雷厉风行的去干。 倘若不能合作,生意不成仁义在,咱们一拍两散,他日在江湖上后会有期,好不好?” 陈长文完全被陆铮的气势压制了,他盯着陆铮,感觉陆铮哪里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家伙分明比他这个在商场上打滚了几十载的老油条还要精明一百倍呢! 可怜他有眼不识泰山,还想用那样拙劣的手段就将陆铮拿下,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取其辱。 陈长文没有选择,他必须和陆铮合作,因为陆铮说得太对了,在当前市场如此火爆的情况下,陆铮把书稿给一头猪,都能让对方挣大把钱,都能让其变成一个老板。 陆铮如果不把书稿给一头猪,继续给顾至伦,扬州清雅书坊以后还有资格再和衡芜书坊并列么?陈长文只怕从此将失去和顾至伦一争高下的资格,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第030章 肠子都悔青了! 一万两银子,这是陆铮和陈长文最后敲定的《西游记》第二集的价格,这个价格很好算,直隶行省十多个州府总共印一万本,在别人盗印出来之前卖完这一万本书,一本二两银子,就是两万两银子。 陆铮要一万两银子,剩下的一万两银子则是雕版费用,印刷费用,运输费用,店面费用等等,陈长文扣掉一切费用,还能小赚一点。而真正让他大赚的则是人气,衡芜书院火爆的人气会被他截胡,强大的人气带给清雅书院的收益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一万两银子是一笔巨款,陈长文当场给陆铮付了五千两银子的银票,剩下的五千两银子陈长文用扬州清雅书院的地契抵押,承诺两个月之内付清,双方草拟契约,在友好、欢快的气氛下,在扬州顶级花魁琦兰的见证之下,完成了这一次合作。 陈长文用五千两银子的银票加上一张地契换了陆铮书匣子里面的一匣子书稿,收了银票,陆铮冲着杨石头招招手,道:“过来,这一百两赏你这个奴才了!” 杨石头看着手中的一百两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抱着银票狠狠的亲了两口,滚倒在地下,道: “陆公子,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哦!” 看他那滑稽的样子,丫头小蝶笑得腰都弯了。 杨石头一点也不在意,他咧着嘴,心头乐开了花,一百两银子他以前得十年才能挣到,按照目前的行市,他用一百两银子可以买二十亩熟地了,这意味着他下半辈子就算不干活也饿不死了。 此时的杨石头对陆铮的佩服已经到了极点,一本破书稿卖一万两银子,除了陆铮之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人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可没有版权一说的,《西游记》的书出来,只需要半个月盗印便会满天飞。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陆铮卖出了一万两银子的天价,他能做到这一点,顾至伦至少占了八成功劳。 顾至伦用了那么多办法造势,杨石头很清楚的知道,顾至伦为了造势砸了不少银子,这老家伙算盘精着呢,用西游记把势造起来,把书坊的人气拉起来,这一股势起来了,还不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他做梦都想不到,他的势造起来了,后面便没有他的故事了。 陆铮的分文不取给了他很大的错觉,就连杨石头也为陆铮扼腕呢,觉得陆铮实在是不值得,那么好的书稿为啥白白送?现在看来,陆铮才是真高手,没有前面的舍弃,哪里有现在的一万两银子的巨款? 而且这事儿顾至伦就算知晓了,他也无话可说,陆铮视他为亲人,那么宝贵的书稿送他都没要钱呢!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看看人家卖给陈长文多少钱?那可是整整一万两银子呢! 这种情况下顾至伦还有脸责怪陆铮把书稿卖给了陈长文? …… 天气渐渐炎热,陆铮自打从“听雨阁”画舫回来之后,这些日子就没出门了。 得了一万两银子并没有让他的生活有多少改变。 单从财力来说,他完全可以去外面买一幢宅子,然后搬出去住,可是他真能那么做么? 答案显然是不能! 大康朝,百善孝为先,陆铮住在扬州张家,那可是主母的意思,父母之命,他能违抗? 他倘若敢自作主张从扬州张家搬出去了,扬州张家的脸面何存?回头一旦给他脑袋上扣上一顶不忠不孝的帽子,陆铮这一辈子就完蛋了,读书人是不能有半点道德污点的,所以陆铮一旦那样干的话,他读书这一条路还没开始就会终结。 这样的事情,陆铮怎么可能去干? 住在张家有千般困难,有万般不便,他也只能住着,有性命危险,他还是只能住着,除非张家主动让他搬出去,而目前这些条件还不具备。不过,一切都在慢慢的改变,陆铮手上有了钱,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钱是个好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运用得好,陆铮有把握能打开局面。 衡芜书坊,书坊掌柜田登科满头大汗的冲到后院顾至伦的书房里面。 “东家,东家,大事不好了!” 顾至伦挥毫泼墨临摹王羲之《兰亭序》,正在笔意挥洒的时候,被田登科这样一嚷嚷,顾至伦心神一乱,字就写歪了。 他皱着眉头,将大笔往宣纸上一扔,冷冷的道:“老田,说多少回了,让你不要一惊一乍的,怎么了?天塌了么?” 田登科咽了一口唾沫,道:“东家,天真的塌了!” “嗯?” 田登科跺了跺脚,道:“清雅书坊陈长文出了《西游记》第二册,孙猴子被压五指山五百年之后,故事有续集了!” “啥?”顾至伦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他几乎是跳着扑到了田登科的面前,道:“老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田登科把说过的话再复述了一遍,顾至伦睁大眼睛道:“这怎么可能?铮哥儿呢?铮哥儿把书稿给陈长文么?他们素不相识,从未有过来往,怎么会……” 田登科道:“老爷忘记了杨石头这个奴才了么?都是这个奴才坏的事儿,陈长文看到咱们书坊火了,先重金挖走了杨石头这个奴才,然后由杨石头牵线搭桥,辗转找到铮哥儿,他们就在‘听雨阁’见的面。 这陈长文老小子也真的是狠,竟然请动了琦兰大家,我打发人去听雨阁打听了,说陈长文砸了一万两银子给铮哥儿,老爷,您和铮哥儿有交情是不错,可是铮哥儿毕竟是少年人,陈长文又是金钱又是美女的,他能抵挡得住?” 顾至伦狠狠的跺脚,道:“陈长文这厮够狠,一万两银子?他真当是在挖金山么?” 田登科道:“陈长文牛皮吹出去了,说他不指望《西游记》给他挣钱了,他挣的就是一口气,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东家哎,是咱们把《西游记》的名气打出来了,整个南直隶,整整一个月书坊酒肆,妓院画舫但凡是说书人,说的都是《西游记》,他是一分力气不用花,直接摘了桃子。 说是不赚钱,可是今天一个上午,据说扬州就卖了七百多册出去了,这还没在书院那边传开,等几大书院听闻了消息,陈长文在扬州买几千册绝对没有问题。 东家啊,南直隶可是有十几个州府呢,陈长文的印馆据说是日夜不停歇,印了两万册呢…… 东家您算算账,他能不挣钱么?” 顾至伦呆若木鸡,表情精彩极了,他为了《西游记》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为了拉升人气,他用了很多办法,可以说使出浑身解数。热度刚刚起来,现在好了,被人家摘桃子了! 《西游记》后面的故事出来了,第一本早就被人盗印了,顾至伦能够想象接下来衡芜书坊将要面对的冷清局面。 陈长文说得对,人气很重要,书坊的人气高,自然能赚钱,顾至伦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用《西游记》作为一个契机,让衡芜书坊拉开和其他书坊的差距,没想到他一时疏忽,犯了致命错误。 现在怎么办?后悔莫及了! “老田,快,快,快请铮哥儿,我在瘦西湖上备上宴席,请他务必赏光!”顾至伦道。 田登科道:“东家,铮哥儿在哪里?张家那么大,那岂是谁说进去就能进去的?老奴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他啊!” 田登科这话一说,顾至伦也懵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陆铮之间看似很亲密,其实他顾至伦根本就没想和陆铮深交呢!这都是因为顾至伦调查了陆铮之后,洞悉了陆铮尴尬的身份,从而断定陆铮没有前途,要不然,他会连陆铮住哪里都不知道? 顾至伦从骨子里面就没把陆铮当回事儿,别看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就算陆铮送了他的书稿,他也只是一时感激,心中也没想到和陆铮掏心掏肺,现在…… 顾至伦狠狠的跺脚,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后悔不及了,后悔不及了啊! 田登科在一旁道:“东家,其实铮哥儿对您是真不错,您为何不对他更亲厚一些呢?他孤身从江宁到扬州,寄人篱下,步履维艰,但是以我的眼光来看,此子绝非池中物。 这世道只见有人锦上添花,不见有人雪中送炭,东家,您也是要学那些世俗市侩之人么? 就拿今天这事儿说,倘若东家对铮哥儿稍稍亲厚一些,又何曾会让杨石头那个奴才钻了空子?“ 顾至伦满脸通红,拱手对田登科道:“老田,别说了!都是我鬼迷心窍啊,铮哥儿别的不说,单是能做出《西游》这等神作,那定然都非一般人。 他在张家饱受排挤,却总能化险为夷,这是吉人天相。福运酒楼那么大一场火,他都能安然而退,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我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哎,哎……” 顾至伦连连叹气,肠子都悔青了,这个教训太深刻,真可以说是刻骨钻心之痛呢! 第031章 张家二爷! 雨后的扬州,娇柔妩媚,新城河上,船儿荡漾,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在船舱中响起,更添情趣。 陆铮白衣如雪,伫立船头,他背负双手,看着这一望无际,碧绿的河水,心意舒展,心情大好。 带着丫头们第一次泛舟新城河,陆铮也是近几个月来第一次如此放松,日日寒窗苦读,钻研时文八股不得要领,陆铮心中现在苦闷得紧!时不待我,光阴似箭啊。 “三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吧?”影儿从船舱中探出脑袋,冲着陆铮道。 陆铮扭头,看到影儿那一张精巧的小脸,轻轻的点头:“好呢,让船家靠岸。” 影儿眨了眨眼睛,道:“三爷,今天晚上又要出去么?去瘦西湖画舫?” “呃……”陆铮一下尴尬了,他咳了咳,道:“那个……影儿,晚上我和舅舅有点事儿,你们不用等我们!” 影儿抿了抿嘴唇,船舱里司棋等人的笑声也淡了,隐隐听到话梅的嘀咕的声音:“什么有事儿,就是瞧着画舫那边的女孩儿好看呢,也不知有什么好的,能比上影儿姐不成?” 陆铮更是尴尬了,影儿则是满脸通红,她脑袋缩进了船舱,船舱里面便听到话梅咯咯怪笑讨饶的声音。 陆铮刚刚松一口气,影儿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她又道:“三爷,听说敬二爷最近迷上了松竹居的清倌人紫嫣姑娘,三爷今天也是去松竹居么?” 陆铮眉头一皱,道:“你听谁乱嚼舌根子的?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八道呢,这些天齐大爷天天在使银子打听,那银子使得像是从地里捡回来的一般,我可不傻呢!”影儿道。 陆铮脸上崩不出了,忍不住笑道:“就你这个丫头聪明,敬二哥处境不妙,在松竹居欠下了银子,又不敢跟家里说,我这不就过去看看呗!” 影儿盯着陆铮,道:“真的只是看看么?” 陆铮轻轻摇头,道:“现在张府上下,大房这一边大家都盯着敬哥儿呢,他现在是一根独苗,却又后继无人,大房将来怎么办?通府上下,你们没少听到议论吧?” 影儿抿了抿嘴唇,还没开口说话,司棋探出了小脑袋道: “谁敢议论呢?二奶奶可是能割人舌头的呢!” 陆铮嗔怒道:“就你知道多嘴!好了,船已经靠岸了,影儿,这几天厨房里也没见有什么新鲜的吃食,你支点银子带司棋几个去春风楼吃一顿酱肘子和烧花鸭去,回头再支十两银子送清虚观刘道婆当做这个月的香火银子,去吧!” 影儿点点头,一旁的司棋又道:“三爷,您就算有钱,又何必花那这些钱去养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道士?那刘道婆,浑身阴气,我看到便觉得头皮发麻,也不知有什么好的,一个月就能收那么多香火银子。” 陆铮道:“小丫头,再乱说可不止二奶奶会割舌头,三爷我也会哦!” 影儿在一旁道:“死丫头,三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就你话多。” 司棋瘪瘪嘴,道:“难怪影儿姐就能讨人喜,处处都顺着主子呢。主子去画舫那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是送清虚观那些冤枉银子?是不是啊,话梅你们几个在听我说话没有?” 话梅和小竹咯咯的笑,小竹道:“我们只听到有丫头身上一股子醋味儿,被醋味儿熏着了呢!” “要作死么?你们两个丫头!”司棋俏脸绯红,羞着追到了小竹身边,三个丫头嘻嘻哈哈,热闹得紧。 一行人下了船,陆铮和齐彪叫了马车,两人慢悠悠的直奔瘦西湖。 瘦西湖“松竹居”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画舫,比起“听雨阁”这等有大花魁坐镇的巨型画舫要小很多,“松竹居”停泊的地方也相对偏僻,在东湖边一片松涛林的岸边停泊。 从岸上踩着小木桥登上画舫,夜晚中,清风徐来,松涛声声,松竹居中不见有喧嚣,给人极其清幽雅致之感。 张府敬二爷张敬,年龄二十四五岁,一表人才,看他的样貌,鼻若悬胆,目似点漆,头上戴着束发宝珠冠,穿着一件百蝶大红箭袖服,他嗔视着眼前抚琴清倌人,眉目含情,粉面含春。 抚琴的女子也是一等一的妙人儿,看她鹅蛋脸儿,穿着粉红薄纱裙儿,纤腰盈盈一握如弱柳扶风,她纤纤素手轻抚琴弦,一双眼如桃花四面顾盼,当真是风情万种。 一曲奏完,张敬拍手叫好,赞道:“我就喜嫣儿奏的这一曲《凤求凰》,嫣儿姑娘,快来,快来!酒已经温好了,快过来我们一起喝酒……” 女子盈盈站起身来,笑容更盛,道:“敬二爷这般厚爱,紫嫣哪里受得起哦。上回敬二爷可是说要给紫嫣赎身呢,嘿嘿,原来也只是说着玩儿呢,这一晃眼可有半月没来了,看来这瘦西湖的画舫这般多,紫嫣又比不上那些当红花魁,蒲柳之姿,原本就不该胡思乱想呢!” 张敬站起身来,快步凑到紫嫣身边,道:“嫣儿哦,你就别奚落挖苦我了。我对你的心如有假,天打五雷轰!我这不家里事情繁多,父亲身子骨儿又不好,我每天为家里的生意操劳,哎……” 张敬轻轻叹一声,心中泛起无比的酸楚,他微微摇头道:“那些不快的事情不要谈了,今日良辰美景,我们且珍惜眼前。” 紫嫣挣脱张敬的手,道:“敬二爷这酒我还是别喝了,再喝几杯,我在这松竹居也待不下去了!你没看妈妈今天的那脸哦,妈妈还好,八爷那边最是脱不得干系。 我一个弱女子,二爷嘴上许诺说得快活,真要养活却又得靠八爷和妈妈,倘若在松竹居待不下去了,我还有什么着落?就好比这水上的浮萍,此生无根也无望了呢!“ 紫嫣说完,便低头垂泪,最后嘤嘤的哭出声来。 张敬一下愣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冲着门口的丫头嚷嚷道:“好哇,狗奴才真的是胆儿肥了,去,把你们胡八给爷叫过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天爷要教教他怎么做人。” 丫头灰溜溜的出去,一会儿功夫,外面便跑进来一穿着深红绸衫的瘦个子中年人。 看这人,脸上无肉,鱼眼鼠须,进门便道:“哎呦,敬二爷您这又是生的哪门子闲气?莫非是紫嫣没有伺候好,又惹您老不舒心了?” 张敬看到对方,狠狠的跺脚道:“胡八,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你老实说是不是又给嫣儿脸子看了?怎么?你是个爷们儿就冲着我来,冲着嫣儿抖威风算什么回事?” 张敬勃然作色,叫胡八的汉子则是一脸赖皮样儿,道:“看您说的,敬二爷您真要是有心,干脆给嫣儿赎了身,那不一切都便宜了?敬二爷,这年头什么都讲个规矩,我们小本生意也不容易,难不成敬二爷还不让咱们训自己的丫头姑娘了么?这是哪门子道理?” 胡八皮笑肉不笑,张敬道:“好啊,胡八,我是看明白了!你是狗眼看人低呢,不错,我是欠了你几百两银子。可是你睁开狗眼瞧瞧,我张敬敬二爷,会把几百两银子当回事儿么? 回头我就把银子拿过来,砸你一脸稀巴烂。” 胡八哈哈一笑道:“敬二爷这话说得好,敬二爷是英雄爱美女,我胡八就是个小人,就爱银子。我真要被银子砸死,我乐呵呵!可是敬二爷,您老可不能老是只吹风不下雨,对不对? 我胡八一家老小要吃喝拉撒,嫣儿养着婆子丫头,加上她自己的吃穿用度,那也是大风刮不来的。 敬二爷,您是大家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下去,我们松竹居开不了了,嫣儿也活不下去了!” 张敬脸色变了变,气焰一下弱了下来,他摆摆手道:“你去吧,去吧!下次我把银子带过来就是了!” “别啊,二爷!今天二爷好不容易来一次,干嘛要等下次?等下次,黄花菜都凉了,我胡八一家老小没法过日子了!”胡八揪住了张敬,直接开始要账。 张敬气得脸都青了,却又无可奈何,旁边还有佳人看着呢,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语气放软,放下架子和胡八说好话,可是今天胡八好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非得要张敬给钱,场面一时僵持住了,张敬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却听到隔壁上房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聒噪一些什么?吵吵闹闹,还让不让人听曲儿了?” 胡八忙道:“爷们儿,见谅了,这边我和敬二爷因为一点银子的事儿生了纠纷,我们麻溜的走,不扰爷们儿清静了!” 胡八赔笑说完,冷笑一声,道:“敬二爷,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在这里吵吵闹闹,惹人家客人不快呢!” 胡八翻脸极快,张敬忍无可忍,道:“胡老八,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张家二爷张敬今日偏偏不走,我看你还能让人把我给叉下船去不成?狗|日的王八蛋,给脸不要脸,回头我带人把你这舫子都平了……” 第032章 陆铮出手了! 张敬发火了,他敬二爷的身份在扬州地面上的确有几分面子。可是胡八这种经营妓院画舫的主儿,又哪里是善男信女? 胡八就是无赖泼皮出身,还怕张敬和他撒泼耍赖?要翻脸都翻脸,胡八将画舫上的打手全叫上来,眼看张敬就要被扔下去了,恰在这时候,隔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隔壁可是张家的二爷?” “是,是!我就是张敬!”张敬大声道。 “胡老板,且慢动手。为这一点小事,何必大动干戈?二爷欠你多少银子,算我账上,今天的饭食酒钱你只管好酒好菜的上,一并都算我账上!” 胡八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得缓和,脸上笑开了花,他摆摆手,示意让打手们都退下。 “好咧,还是公子爷豪气,二爷,刚才对不住了,胡八给您磕头道歉。二爷的朋友遍天下,有人帮您给了银子,算我狗眼看人低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胡八笑呵呵的道: “紫嫣,好好伺候二爷,千万别怠慢了哦!” 胡八说完,屁颠屁颠的出门,张敬铁青着脸吐了一口吐沫“呸!”。 事儿是摆平了,可是这么一闹,张敬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他又想着紫嫣赎身的事儿,又想着自己这般偷偷摸摸一旦被老婆花寒筠察觉,那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这日子没法过了!别人看我这敬二爷家财万贯,风风光光,可是谁知道我这心里的苦哦!”张敬心情糟糕透顶。 他站起身来,对紫嫣道:“嫣儿,你且稍坐,我去隔壁走一走,看看是谁替我付了银子……” 张敬无精打采的走向隔壁包房,在外面便听到里面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又有姑娘弹琴,又有唱曲儿。听这琴音,和紫嫣不相上下,应该是清倌人晓月的琴技,这曲儿歌喉缥缈婉转,更应该是清倌人覆雪的歌喉。 他心中不由得嘀咕:“这是哪家少爷?这么阔绰?” 他又想放眼整个扬州,世家公子像他这般窝囊窘迫的恐怕还真绝无仅有了。 “外头可是敬二哥?哎呀,站在外面干什么?倘若不嫌弃小弟这里的酒菜粗鄙,还请过来我们共酌一杯如何?”屋里传来刚才那熟悉的声音。 张敬推门进去,看到好大一间包房。 房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摆着一桌子大菜,其中有张敬最喜欢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猪蹄儿,松花鳜鱼等等,这一桌子大菜,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 大桌子后面,端坐着一白衣公子,公子年龄不过十几岁光景,仪容不俗,一看便出身不凡。再看他左右,赫然是松竹居的头牌姑娘梦羽姑娘和紫竹姑娘。 看这两个姑娘,笑靥如花,竟然似乎和这公子熟络得很,这不由得让张敬大为震惊。 在扬州地面上,哪里有张敬不认识的世家公子?可眼前这少年,他实在面生得很,真的从未见过。 松竹居的梦羽和紫竹的脾气可是傲得很呢,但看人家这气场,左拥右抱,两女对他服帖得很,这足可证明此人出身不凡。 “这位公子请了?鄙人张敬,还未请教……” “二哥,酸死了!你我兄弟,何需这般客套?今日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梦羽姑娘,你去请嫣儿姑娘也一并过来,敬二哥,来,来,你我兄弟碰上了就是有缘,今日我们得喝几杯!” 白衣公子自然是陆铮,他招呼张敬落座,梦羽又请了紫嫣过来,陆铮又让丫鬟重新上了两坛状元红好酒,屋里的气氛便热络了,陆铮对身边的两女道: “我这敬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自从娶了二奶奶,被管得二门不让出,大门不让迈,实在是给憋得够呛!所以我说,咱们爷们娶老婆,可万万不能娶那种泼辣厉害的,像咱们梦羽,紫竹姑娘,尤其是紫嫣姑娘,这等贤惠温柔的女孩儿,才该是我们爷们儿首选呢!” “轰!”陆铮这一说,梦羽和紫竹都笑起来,两人咯咯的笑,喜上眉梢,看向张敬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味儿了。 梦羽道:“我说敬二爷咋就不给嫣儿妹子赎身呢,原来不是不能,敢情是不敢呢!” 紫嫣眉头蹙起来,转过头去又抹泪了。 张敬指着陆铮道:“哥儿,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看……” “哎呦,嫣儿姑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放心,敬二爷给你赎身的事儿那不是个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我和敬二爷是一个灶台上吃饭的兄弟,这点事儿算个什么?”陆铮道。 陆铮这么一说,紫嫣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一些,张敬却是更迷糊了,听陆铮的言辞,对他是了若指掌,可是他真的觉得陆铮面生得紧呢! 他心头转过很多念头,凑到陆铮身边道:“好哥儿,你就别蒙哥哥我了,哥哥我还真不识得你呢!” 陆铮哈哈大笑,道:“敬二哥真是贵人哦,我说咱们是一个灶台上吃饭的你还不信么?我叫陆铮,江宁陆家铮哥儿,就在你们西园子住着呢!咋了?敬哥儿偏偏就不认得我?” “啊……” 张敬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瞪大眼睛盯着陆铮,用手指着他道:“你……你……你……”他一连说三个你,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陆铮他没见过面,可是哪里会不知道? 这小子是江宁姑奶奶给打发过来的,张家上下都说这小子是个腌臜货,在张敬想象中,这应该就是个落魄的可怜虫,一个穷困潦倒的小王八蛋。 至于样貌嘛,让姑奶奶嫌弃的主儿,那自然是尖嘴猴腮,形容猥琐。不夸张的说,张敬在张家,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一声敬二爷,而陆铮恐怕连丫鬟婆子都能给他脸子看呢! 然而,张敬现在看到陆铮,一个人包着松竹居最大的包房,左拥右抱着两大头牌,这排场气度比他这个正派二爷可阔气多了,两人这么一比,完全是颠倒了个儿了。 “二爷?我说咱们在一个灶台吃饭,这是也不是?行了,别站着了,坐!” 陆铮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二爷瞧不上我,觉得我是被母亲发配到你们张家的,你们张家对我也不冷不热,嘿,我无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呗!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搞明白,江宁陆家瞧不起生意人,扬州张家也瞧不起生意人么?” 张敬愣了好一会儿,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不由得想:“这铮哥儿的生母家族莫非是做生意的?要不然这小子哪里这么多钱?” 一念及此,他心中便活分了起来,他再听之前别人议论江宁陆家,说那是国公府上,是世袭爵位,天子近臣之家,听上去他们的确比张家要尊贵很多。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陆家瞧不上商人那是肯定的,这么一想,他心中豁然。 “铮哥儿,别提那些瞧得起瞧不起,正如你所说,今日你我兄弟二人有缘,碰上了!咱们就该乐呵乐呵,我们走一个先?”张敬道。 两人举杯碰了一个,一饮而尽,接下来大家唱曲儿,抚琴,行酒令屋子里便热闹起来。 陆铮出手大方,但凡是行酒令,唱曲儿,胜者都有赏,紫嫣先前还有些拘谨,后面渐渐的开始投入。 她虽然不是花魁,可是抚琴技艺高超,再加上陆铮的刻意照拂,一时间,她得到了赏赐竟然是最多的,硬是把两大花魁都压下去了。 女人骨子里都有攀比的心思,紫嫣就算性子柔一些也不能免俗,再说陆铮给的赏赐都是真金白银,哪里有姐儿不爱钞的? 紫嫣心情大好,自然对张敬便是百般温存讨好,张敬心情也彻底的放开,只觉得这几年都没有像今天这么舒坦过,爽快过。 包房里的气氛愈发热烈了,张敬和陆铮已然熟络无比,陆铮凑到张敬耳边,道: “二哥,紫嫣姑娘对你可是一片真心,您倘若有意,为何不给她赎身?” 张敬微微愣了一下,涩然一笑,陆铮道:“莫非二哥真怕二奶奶打翻醋坛子么?” 张敬脸上挂不住,道:“我怕她个鸟,这年头,哪有男人没有三妻四妾的?我讨两个小的,那算什么事儿?” 他顿了顿,道:“铮哥儿不知,自从大哥去了之后,父亲对我的态度便不比从前,尤其是吃穿用度上面,卡得紧得很,我也想在外面置一处宅子,然后把嫣儿给接出去,可是……” “哈哈!”陆铮哈哈大笑,道:“二哥,我当是什么事儿?敢情是银子的事儿,这算个什么事儿?” 陆铮看着张敬,道:“二哥,倘若我直接给你这笔银子,那是我瞧不起你这爷们儿。但是,咱们一起去挣银子,我给你介绍几个老板,一起找个路子,保管你能挣到钱。 爷们儿哪里能让别人卡住脖子?你说是不是?” 张敬睁大眼睛,脱口道:“挣银子?” “铮哥儿,你有门路?”说话间,他的眼珠子就锃亮了。 陆铮哈哈一笑,冲着外面道:“齐大爷,快去跑一趟,把衡芜书坊的顾老板给叫过来,就说我请他来松竹居吃酒!” 第033章 太阳从西边出来! 时辰已然到了三更,张家大宅一片寂静,唯有内宅秋桂园依旧灯火未灭。 红纱帐下,大丫头翠红已经趴在床尾睡着了,花寒筠和衣躺着,面容有些憔悴,院子里忽然有悉悉索索的声响,隐隐听到门子的声音:“哎呦,二爷,您可回来了呢!” 本来安静的秋桂园立刻嘈杂起来,趴在床尾的翠红浑身一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她瞅了一眼花寒筠,压低声音道:“二奶奶,二爷回来了呢!” “嗯!”花寒筠轻轻的嗯了一声,她依旧躺着不动,翠红不敢再说话,她悄悄的出了卧房,院子里,几个婆子,小丫头已经醒了,灯都掌了起来,张敬不丁不八的站在院子里,借着三分酒意嚷嚷道: “都忙活一些什么?睡觉去!半夜三更不睡觉,一个个还掌起灯来了?” 一众婆子和丫头都不敢上前了,翠红凑过来道:“二爷,你可回来了,二奶奶为了等您一宿没睡呢!” “啊……”张敬惊呼一声,刚才的气焰不由得弱了一半。 他跟在翠红身后,蹑手蹑脚的进了正房,瞅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花寒筠,冲着翠红努努嘴,道:“好红儿,你就在这里陪着奶奶,我去暖阁对付几个时辰便成。 奶奶辛苦,可不要吵醒了她,好不好?” 翠红还没来得及说话,花寒筠便是两声咳嗽,她的眼睛倏然睁开,盯着张敬冷笑道:“嘿,这敬二爷是真心疼自家婆娘呢,这是忙啥去了?三更才回来,还一身酒味儿,啧,啧,真是长本事儿了,又喝上花酒了么?” 张敬苦着脸,道:“花姐儿,别胡说!今天可是有正事儿呢!” “哎呦,有正事儿?那二爷倒是说一说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在咱们家里,老爷子可还没让你掌家吧?你咋就有这么多事儿呢?”花寒筠得理不饶人,非得要问个究竟出来。 张敬心头便有些恼火,哼了一声,道:“爷们的事儿,就没有正事儿了?你一妇道人家天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就不能有正事儿?就不能有几个知心朋友?” 张敬腰杆一下挺了起来,花寒筠一下愣住,在她的记忆中,张敬可没这般硬气过呢。 她的火气也上来了,冷冷的道:“好啊,那你倒说说是些什么朋友,让我也长长见识?” “我偏就不说了,你一天到晚见过的人,干过的事儿,是不是也跟我一一说过?”张敬道。 “哎呦!这天杀没良心的主儿,真是要气死我么?我辛辛苦苦一等半夜,心都操碎了,你回来还给我脸子看?”花寒筠心中觉得委屈得很,眼泪“噗!噗!”的往下掉。 翠红一看这情形,忙凑到花寒筠身边,道:“二爷,您就不能顺着二奶奶说几句话么?看你把二奶奶气得,这是要把奶奶给气病么?” “顺着她?我天天都顺着她?那谁顺着我啊?别人都当我是张家二爷,可我这二爷当得比人家家生奴才还窝囊呢!就这院子里的几个奴才,只怕骨子里也不把我当爷看! 哼,平日二爷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倒是愈发蹬鼻子上脸了呢!这么几句话都受不得,气病了也是活该,病了也好,院子里总算清静一些,省得整天阿猫阿狗的满院子乱窜,吵死人!” 张敬说完,撂下了花寒筠和翠红,直接去偏房暖阁,倒头就睡。 花寒筠和翠红两人面面相觑,翠红道:“二爷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花寒筠神色黯然,摇头道:“谁能知晓呢?你没听他说么,要气得我得了病,他好清静了!我估摸着他估计是在外面找了小了,嫌弃我这个黄脸婆了呢!” 花寒筠这一说,眼泪更是如珍珠一般哗啦啦的往下掉,翠红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扶着花寒筠躺在床上,不断的温言宽慰,主仆二人,迷迷糊糊一直说话到天亮。 第二天,日上三竿张敬才起床,丫头们伺候洗嗽完毕,他到了正房,一眼瞅见花寒筠,脑子里响起昨天的事情,面上觉得讪讪。昨天他是喝了酒,胆儿肥一些,今天酒醒了,他心头对花寒筠的惧意又占了上风。 “花姐儿……” 花寒筠转身就躲,张敬讪讪的凑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道:“我的好姐儿,别耍性子了,都是我不好,昨天吃了酒,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惹了你不快……” “你要作死么?光天化日的,你这般轻薄!也不怕让丫头奴才们看见?”花寒筠挣脱了张敬的手,大声叱喝道,神色却是缓和了许多。 张敬察言观色见花寒筠气儿消了,他心中未免暗自得意,花寒筠瞅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嘿,敬二爷现在可是越来越长本事儿了,晨昏定省的规矩都免了么?你瞅瞅这时辰,日头都上三竿了呢!” “哎呦!”张敬一跺脚,道:“我的天,我得去爹爹那边转转,要不然回头他非得扒我的皮!” “嗤!” 翠红在院子里笑出声来:“二爷,等你现在去,黄花菜都凉了呢!二奶奶早去了,替你撒了谎,说你染了风寒呢!太太让人送了姜汤过来,连老祖宗都让人给你送了吃食,我们这些当奴才的都觉得臊得慌呢!” 张敬收住了步子,脸色讪讪。 翠红给张敬备了早饭,花寒筠也坐了过来,张敬生怕花寒筠又问他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反客为主的道: “花姐儿,西角院的铮哥儿你和他熟络得很么?我听说家里想害他的人多,我可跟你说,咱不能参与,别听风就是雨的,知道没?” “嗯?”花寒筠眉梢轻轻一挑,道:“二爷今日个怎么提到那个腌臜货了?怎么?你惹到这小子了么?我可跟你说,这小子可不是好相与,没事儿千万别去惹他,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花寒筠神色严肃,她脑子里又想到福运酒楼的事情,依旧觉得心惊胆颤。 陆铮的心机城府真不像少年人,在观景山的绝境之下,他依旧能从松哥儿手下逃生,就靠一张嘴硬是把松哥儿给说活了,花寒筠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敬哈哈一笑,道:“哎呦,今天太阳可从西边出来喽,咱们花姐儿也遇到对手了么?看来这陆家铮哥儿还真是有点本事儿呢!” 花寒筠啐了张敬一口,道:“二爷,你怎么认识这腌臜货的?莫非你昨晚就和那家伙在一起?” 张敬摆摆手道:“花姐儿,别骂人了!铮哥儿也不容易,离乡背井,寄人篱下,狗急了还要跳墙呢,更何况你们一个个还想要他的命?” 他凑到花寒筠耳边,压低声音道: “花姐儿,我可跟你说,铮哥儿可不是一般人,人家很有来历呢,别看他是庶子,可是比我这个正派的嫡子日子过得还舒坦些,你想想,他倘若没背景,没来历,哪能这般?” 花寒筠“呸!”了一口,道:“屁来历,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从家里讹了一点银子罢了,对了,你是不是在外面碰到他大吃大喝了?还是去瘦西湖画舫鬼混去了? 就这小王八的来历,家里还能搞不清楚么?他就是江宁陆家家生丫头生的,倘若这也算来历,那咱们家随便找个奴才比他的来历都厉害!“ 张敬嘿嘿一笑,摇摇头道:“妇人之见,人云亦云。我跟你说一件事儿,衡芜书坊的顾老板你认识么?这人在扬州也算是有点根基吧?你道怎么着? 他对铮哥儿那是亲热巴结得很,昨天不就是顾老板缠住我了么?他知道我和铮哥儿是表兄弟的关系,一直就让我帮他留住铮哥儿喝酒呢,啧,啧,花姐儿,你说铮哥儿真就是个腌臜货,顾老板得了失心疯,这么巴结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对花寒筠道:“还有,我昨天看到顾至伦给铮哥儿还塞银子了,你道人家出手多少?整整五百两,铮哥儿瞅都不瞅,直接就给退了,你想想,这五百两倘若放在你我面前,能轻易推回去么?” 花寒筠一下愣住,盯着张敬道:“你……你说得当真?” 张敬说其实半真半假,昨天吃酒是陆铮把顾至伦叫过去的。 这些天顾至伦在家里都急疯了,恨不得冲进张家府邸来找陆铮,陆铮这个时候让他去松竹居,他还能不屁颠屁颠的赶过去? 到了松竹居,顾至伦二话没说,先就把陆铮和张敬两人吃喝玩乐的账给付了,喝酒的时候,他对陆铮处处恭维,那一副巴结讨好的样子,张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到顾至伦这般姿态,张敬本来对陆铮邀他一起做生意赚钱的话半信半疑,最后完全信了,而且临走的时候,顾至伦硬是给陆铮和他一人塞了二百两银票呢。 张敬还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收,陆铮一句:“长者赐,不敢辞!”,张敬就白得了二百两,有了这二百两,酒足饭饱之后,他去了紫嫣的闺房里,可把这娘们逗得那个乐呵,这不最后闹到三更才回来呢! 第034章 惹恼花寒筠! 外面的日头辣得很,中午时分,两个丫头给花寒筠打着扇,二奶奶的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花寒筠这几天都觉得眼皮跳,张敬这几天和之前相比也怪异了很多,基本不到家里待,晚上不到子时不回来,就算回来之后都睡暖阁,花寒筠心中不是滋味啊。 她都嫁到张家好几个年头了,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张家大房大哥张蔷夭折了,就剩下张敬这根独苗,大房这边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就靠着张敬了呢!花寒筠迟迟怀不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二|奶奶,梁实家的嫂子来了!”翠红迈着小碎步凑到花寒筠耳边道。 “啊……”花寒筠动了动身子,慢慢坐起身来,梁实家的快步走过来道:“二奶奶,您别起身,您是主子哪里起身见奴才的道理?” 花寒筠瞪了梁实家的一眼,道:“梁家嫂子就是见外,我何曾把你当成奴才?在我这里,你和我亲嫂子是一样的呢!” 梁实家的忙道:“您可抬举我了,二|奶奶,您心里苦我知道,但是二爷这几天真的没干什么,他去西角院大抵都和铮哥儿说话去了,就这一点我们没想明白。 二爷咋对铮哥儿忽然就这般上心了呢?奴才丫鬟们瞧着他们两人可亲厚了呢,二爷一去,两人就在院子里喝起来……” 花寒筠微微皱眉,道:“就没有其他的了?” 梁实家的道:“奴才们没见着,我也没见着!铮哥儿还是老样子,日子过得潇洒舒坦,大老爷说话了,我们奴才们伺候更是小心了,哪里还敢有丝毫的怠慢?” 花寒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铮哥儿晚上都待在西角院不出去么?” “那哪里能?这小王八蛋,仗着没人敢管他,他无法无天,天天晚上都雇车出去,出手阔绰得很。二|奶奶你道他去什么地方?去的地方是瘦西湖画舫,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逛窑子呢! 每天晚上子时才回来,有时候更是彻夜不回来,这小王八蛋这么下去,迟早会废掉……”梁实家的道,说到陆铮去瘦西湖画舫的事情,她眉飞色舞,甚至都没有去注意花寒筠的表情。 花寒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是何等聪明之人,想想自己的丈夫这几天的异常,再联想到他和陆铮之间的来往,她还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 “哗啦啦!” 梁实家的正说得兴起,忽然听到“哗啦啦”一阵茶壶茶碗脆裂的声音,她吓一跳,抬头便看见二|奶奶脸色发黑,茶几上的茶壶、茶杯,全倾覆在了地上,二|奶奶还不解恨,把整张茶几都掀翻了。 “哎呦喂!”梁实家的吓得连忙后退:“二|奶奶,您这是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么?” 花寒筠没有理她,其目光盯着翠红,怒声道:“翠红,你还天天护着你家二爷么?看看吧,瞧瞧吧!家里的媳妇儿成了黄脸婆了呢,人家在外面养了小了!” 花寒筠说着话,“哇”一声哭出声来,嘶声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这般下去索性死了干净!” 翠红也吓傻了,慌乱之间,她道:“二|奶奶,您别急,事儿不还没探明么?兴许您想错了呢!” 花寒筠手一挥,道:“去,把赖三儿给我叫过来,让他去找门口的车夫问一问,然后去画舫那边问一问!” …… 秋桂园,二|奶奶发飙了,这不啻于天被捅破了。 二|奶奶现在可是管着大半个家呢,她这一怒,整个内宅都乱了套,丫鬟婆子,小厮仆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儿。 二爷中途到是回来了,秋桂园更是了不得了。 夫妻两人在秋桂园大吵了一通,二爷气得把二|奶奶的梳妆台都砸了,大丫头翠红挨了二爷一个大嘴巴子,脸都打肿了呢! 然后有人看到二爷摔门而出,出了院子,直接从西角门上了马车,又不知去哪里逍遥去了。 家里闹出了这等事儿,老祖宗这几天身子骨儿又不好,下人们拼命瞒着。 大奶奶性子又弱,家里的事儿管不了,大太太和三太太倒是去了二|奶奶的秋桂园,可是这哪里劝得住?二|奶奶哭得厉害得紧呢! 夫妻两吵架,老爷又不好掺和,这一次吵得凶,二爷的脾气似乎也上来了,两人这是较上真儿呢! 秋桂园,时间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吵了一天,花寒筠委顿在床上,红着眼睛,痴痴的看着屋宇上面雕梁画栋的斗拱。 翠红肿着脸,跪在地上哭道:“二|奶奶,您可千万别垮了身子,您的身子垮了,真就让那些狐媚子得逞了呢!二爷现在只是一时糊涂,事情还有转机呢!” 花寒筠轻轻摇头,道:“赖三呢?赖三儿在哪里?” “奴才在外面候着呢!”门口,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府里的赖三儿是花寒筠从常州花家带来的奴才,是她绝对的心腹。 花寒筠现在已经冷静下来,她从床上坐起身来,翠红搀扶她走到客厅,赖三毕恭毕敬的进来,道:“二|奶奶,你想的都没错,是铮哥儿坏了事儿。 这几天他们都在松竹居呢,二爷瞧上的是松竹居的清倌人紫嫣,奴才听说这狐媚子是个妙人儿,二爷口口声声要给他赎身呢!” 花寒筠冷哼一声,勃然道:“他哪里来的钱?陆铮哪里来的钱?就靠他讹的几两银子,就能这般花天酒地?” 赖三儿,摇摇头道:“二|奶奶,这还得您自己去问铮哥儿。铮哥儿现在在松竹居名气大得很,听人说他出手大方阔绰,一晚上砸几百两银子眉头都不皱一下,松竹居两个头牌都喜欢他得紧呢!” 他顿了顿,又道:“二爷说铮哥儿和衡芜书坊的顾老板关系匪浅,这也千真万确,这几天顾老板也天天光顾松竹居,三个人常常在一起喝酒,闹得可欢着呢!” 花寒筠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将拳头握紧,冷冷的道:“我终究还是小瞧了这个小王八蛋呢!你们看到没,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冲着我来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办法让我难堪,让我难受,他要报复我呢!” 花寒筠铁青着脸,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怎么办?这小王八蛋这般闹腾,我能有什么办法么?” 赖三微微皱眉,轻轻摇头,陆铮在张敬身上下功夫,把张敬的秉性又给复活了,张敬本来就是个斗鸡走马的公子哥儿,这几年因为花寒筠管得死,另外也有张承东严加约束,才让他收心。 可是这种收心,如同吸毒的人戒毒一般,一旦破了功,便是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了。 花寒筠一直在金银上卡死张敬,张敬手头没钱,每个月就那点月钱银子,他没办法去逍遥。现在陆铮却能给张敬大把钱,花寒筠还能在家里继续强势下去? 张敬手头有了钱,腰杆子硬了,他还怕花寒筠?两人的矛盾势必爆发,秋桂园以后安生不了了! 沉吟了好久,赖三道:“二|奶奶,奴才有个建议,这事儿解铃还需系铃人,您最好还是去和铮哥儿说一说,您……” “跟他说什么?他就是要让我难堪,就是要报复我,我还凑上前去受他一巴掌?被他冷嘲热讽?”花寒筠冷冷的道。 赖三犹豫了一下,他将目光投向了翠红。 翠红道:“二|奶奶,我看这个陆铮一点也不像是个孩子。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的,他倘若单纯只是为了报复二|奶奶,应该不会花这么大的代价。 哎,二|奶奶您想啊,上次在观景山那一次,多险啊。大家都以为他丢了小命儿了,可是最后他硬是没事儿。这事儿之后,他就深居简出,最近才忽然冒头出来,他不知道凶险么? 冒着险也要跳出来,他肯定是别有用心,是不是?” 花寒筠斜眼看向翠红,轻轻点头道:“行,你这丫头脑子变得灵光了呢!嘿嘿,其实你说的这些我能不懂么?只是我心里觉得窝囊,陆铮他算个什么东西?可是他偏偏就有这本事,让我屡屡受挫。 不仅是我受挫,老爷子,崔大,梁实这些老狐狸,似乎也没占到上风。 我刚才忽然就想啊,老祖宗说人的一辈子都是命,铮哥儿究竟是个什么命?他真就是个夭折的命么?” 赖三压低声音道:“二|奶奶真想知道,去一趟清虚观问一问刘道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花寒筠冷笑一声,道:“道士和尚的话倘若都能信的话,这世上没灾也没难了!你们经常看我去清虚观,以为我真信他们胡说八道么? 其实我一点都不信呢!是老祖宗信,我也就跟着去信了,老祖宗给香火银子,我也就跟着给了。 可是在铮哥儿这事儿上,我和老祖宗一条心,结果呢!铮哥儿恨上我了,非得要搞得我家破人亡呢!” “行,他现在肯定很得意,我花寒筠也不是吃干饭的!这事儿我跟他没完,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杂种,还非得要把我往死里逼,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035章 找上门来! 张家宅邸,这几天丫头奴才们的日子不好过,二|奶奶和二爷吵架越吵越凶,这几天二爷甚至家都不回了。 二|奶奶现在的火气一点就炸,这当口,谁敢去触那霉头? “嘘,死丫头,小声点儿,没看看二|奶奶从秋桂园出来了么?” “啊……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躲浩哥儿那边去?” “躲?被奶奶发现了,扒你的皮!” 内宅的一群丫头,窃窃私语,花寒筠在大丫头翠红的搀扶下,在几个婆子的伺候下,铁青着脸从花园里走过去,沿途碰到的丫鬟仆从一个个都屏住呼吸,低着头,不敢喘气儿。 可是等花寒筠一过去,她们又都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八卦议论了起来。 “哈,你们看,二|奶奶去西院了呢!” “莫非是二奶奶要去橘乡村么?” “啊……不对,二|奶奶冲着西角院去了,去找铮哥儿的麻烦了么?” 西院,花寒筠忽然驾到,院子里一片大乱,平常内宅的太太、奶奶们是很少来这一边的,这边也不当道,家里安排的丫鬟、婆子不多,收拾得自然比不上其他院子那样利索。 二|奶奶不是去橘乡村,而是去西角院,很多人都替陆铮捏一把冷汗。 西角院,陆铮还和几个丫头在说笑呢,大奶奶那边松哥儿也过来了,小院儿里笑声阵阵,大家都乐呵得很呢。 梁实家的听到了消息,连忙凑过来,道:“二|奶奶,您……这是……要去哪里?” 花寒筠一句话不说,脸色绷得紧紧的,吓得梁实家的忍不住缩脖子。 花寒筠风风火火的走进西角院,院子里陆铮正和大家说故事,只听他道:“那猪八戒啊,就是个猪脑袋,你道他有什么本事?除了好|色贪吃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指望他去救师父,那哪里能成? 白龙马一思量,觉得……” 陆铮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住口了。 柳松道:“快说啊,哥儿,白龙马怎么思量的?” 大奶奶身边的大丫头秋月也急了,道:“是啊,铮哥儿,您每次都这样吊人的胃口,真是坏死了!” 陆铮哈哈一笑,道:“这次可不一样,你们看,哥儿我这里来贵客了!我就说今天一大早院子里咋就有喜鹊叫呢,原来是二嫂子要来呢!” “啊……” 一众人齐齐看向门口,门口亭亭站着一彩凤辉煌俏生生的佳人儿,不是二|奶奶又是谁?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松哥儿尴尬的拍手道:“铮哥儿,我姐姐打发人过来让我回去吃饭呢!我们先走了……” 松哥儿说完,跑到花寒筠那边行礼,道了一声奶奶好,转身屁颠屁颠的跑了。 松哥儿等人走了,院子里几个丫头都紧张得很,陆铮嘻嘻一笑,道:“二|奶奶要不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坐一坐?现在这些奴才啊,都喜欢乱嚼舌根子,没有的事儿他们也能说出花儿来。 二|奶奶身份不一般,倘若真进了我这小叔子的正房,还不知道那些奴才们会嚼出一些什么难听的话呢?” 花寒筠本就绷着脸,她身边跟着的翠红和梁实家的神色也非常的严肃。 待到陆铮这话一说,翠红和梁实家的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好个铮哥儿,这是火上浇油呢!还嫌二|奶奶的火气不够旺么?真要把天给捅破喽?” 她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谁知花寒筠却“嗤”笑出声来。 花寒筠这一笑,真就如同大地回春,翠红吓得倒退了一步,花寒筠款款走进院子,眯眼盯着陆铮道: “铮哥儿,你就是这张利嘴讨厌,你这么小小年纪,我还怕别人说什么闲话?今天我就偏要去你正房坐坐去,翠红,走,我们去铮哥儿家瞧瞧。” 陆铮的院子比较简陋,一共只有三间大房,正房客厅倒是不小,陆铮和花寒筠分宾主坐下,影儿给花寒筠奉了茶。 “哎呦,这茶不是咱们家里的雨前茶哟,铮哥儿最近阔绰了?这一麻溜的毛尖茶,可值银子了呢!”花寒筠慢慢抿了一口茶,陆铮在一旁道:“二嫂子,我听说您和二哥使性子了?不是我说您,二哥可是个爷们儿,您就不能稍微给他留点面儿么?” “张家上下,大家都怕二|奶奶,说二|奶奶厉害!我看二嫂子不是个不明理的人,事事都占着理呢!可是您看这一次,您和二哥这么一闹,这么一吵,二哥心灰意冷,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这不,他已经在画舫上厮混了两三天了,您瞅瞅,你这一闹,把二哥逼成了这样,这件事倘若让舅舅和舅妈知道了,您想想是什么后果?大哥是怎么没的,您不知道么?” 陆铮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听得全场众人心惊肉跳。 花寒筠的脸都绿了,梁实家的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她真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铮哥儿是这个秉性,她鬼迷心窍陪着二|奶奶过来干什么?这不是找不自在么? 翠红和几个婆子吓得身子都在发抖,陆铮一张嘴可刁毒得很,明明是他把二爷带到画舫去的,现在回过头来倒打一耙,反倒说是二|奶奶把二爷逼成那样的,这话倘若传出去,传到老爷和太太耳朵里,那还了得? 场面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就连影儿也屏住了呼吸,她的目光落在陆铮身上,心中既佩服又担心,佩服自然是佩服陆铮的勇气,看看张家上下,谁敢跟二|奶奶这般说话? 就算宝仪姑娘他们估摸着也不敢这么怼二|奶奶吧? 而担心则是怕陆铮一旦惹怒了花寒筠,二|奶奶一怒,陆铮没有好果子吃。毕竟这里是张家,花寒筠不仅有二|奶奶的身份,还管着大半个家呢! 气氛很紧张,空气恍若要凝固一般,陆铮却是好整以暇的品茶,看他那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花寒筠的气势完全盖不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花寒筠淡淡的道: “翠红,梁家嫂子,你们都先出去吧!” 翠红和梁实家的一听这话,哪里还敢逗留,给几个婆子使眼色,几个人慌忙不迭的退下了。 影儿等几个丫头一看这情形,也不敢在屋子里待了,纷纷退避三舍,诺大的客厅,就剩下花寒筠和陆铮两个人。 陆铮一笑,瞟了一眼花寒筠道:“二嫂子,你这可不地道啊,把下人们都支走了,咱们叔嫂共处一室,你就不怕外人说闲话?” 花寒筠慢慢的走到陆铮身边,那张如银盆般的脸凑到了陆铮面前,她那一双如秋水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陆铮一字一句的道: “铮哥儿,你究竟想怎样?以前嫂子对不起你,那都是嫂子被猪油蒙了心,今日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得饶人处且饶人,铮哥儿,别逼人太甚了。” 陆铮眯眼盯着花寒筠,看着眼前这个美如花的女人,他淡淡的道:“二嫂子,福运楼一把火烧得那么旺,观景山松哥儿差点要了我的命,在您这里就轻飘飘一句话,这世界上有这么简单的事儿么?” “那你想怎样?”花寒筠道。 陆铮轻轻叹一口气,道:“我能能想怎样?母亲让我来扬州是上学来的,我的身子骨儿已经好利索了,母亲的吩咐我不敢稍忘,所以恳请二|奶奶恩准,给我一个上学的机会……” 花寒筠脸色一变,道:“哎呦,我的哥儿,你觉得可能么?这么大的事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定的?老祖宗那一关你过不了,大老爷那一关你也过不了。铮哥儿,不管你怎么闹腾,不管你有多大的神通,有些坎儿你是过不去的,你自己不知道么?” 陆铮冷哼一声,道:“事在人为,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尤其是倘若有你二|奶奶这样的贵人帮我,再大的坎儿我也能过得去!” “哈哈!”陆铮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陆铮这忽然一笑,哈出的热气直接喷到花寒筠的脸上。 花寒筠闹了个满脸通红,她向来性子泼辣,可是陆铮毕竟是两世为人,她哪里能比得上陆铮的开放? 陆铮这么一笑,她还只当陆铮是故意调|戏她呢,一时她心中别提多恼火,对陆铮恨得牙痒痒。 “小子,咱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你当真以为吃定姑奶奶了么?姑奶奶回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花寒筠心中发了狠,当即便道: “铮哥儿,你想得倒美!你指望我帮你?你是做梦!你这个杀千刀的,二爷就是跟着你学坏的,倘若不是你,他敢去瘦西湖……” “得!得!得!二|奶奶,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二爷二十多岁的年龄了,我陆铮今年不过十四五岁,他跟我学坏了?我的天,你我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么? 你要真这么说,咱们就去舅舅和舅妈那边好好说道说道,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好?”陆铮说道此处,他声音压低,道: “二|奶奶,什么话都不要说得太绝,你的那点小手段我知道呢!无非就是仗着老祖宗喜欢你而已,不过,老打一张牌,只怕不会每次都生奇效哦!” 第036章 激烈交锋! 花寒筠轻轻的握了握拳头,她有一种一拳将眼前这个坏家伙打死的冲动。 “这小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就这么难缠呢?姑奶奶将他发配到扬州,真是害人不浅呢!”花寒筠心中暗道。 不过,她依旧对自己有信心,她不相信自己手上拿着这么一把好牌,竟然会被陆铮吃死。 她冷冷哼了一声道:“铮哥儿,张家有张家的规矩,你以为二爷真的能为所欲为?他就算瞧上了外面的狐媚子,难道还能轻易的娶回家不成?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撒欢儿找乐子,回头还得回来。二爷以前也不是没在画舫上玩儿过,后来不还是规规矩矩归正了?” 陆铮冷笑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大房后继无人,二奶奶,你说二哥倘若不添上几房小妾,张家大房的香火岂不就要断了?” 花寒筠神色一滞,手狠狠抖了几下,陆铮的话字字诛心,直接击中了她的软肋。 她现在最为烦恼的事情就是肚子不争气,倘若不是这个软肋,张敬敢这样,她还不把他往死里整? 花寒筠一切都好,就是没给张家大房传宗接代,这是她最紧张的地方,也是她最忌惮的地方,现在陆铮抓住这一点,让她很无力。 陆铮慢慢的坐在了躺椅上,模样说不出的慵懒,他悠悠的道: “二奶奶,你这两天又去给清虚观送香火银子去了吧?紫嫣姑娘的生辰八字想必是一并带过去了,老祖宗可信这一套呢!刘道婆给紫嫣姑娘姑娘一算,回头二爷这事儿就成不了了。 你这一招在影儿身上使过,浩哥儿千般求老太太,老太太就不是不让影儿跟他,这事儿和清虚观刘道婆也不无干系吧?这事儿你干得漂亮。我要感谢你,影儿这丫头的确会伺候人,让她跟了浩哥儿我还真舍不得呢! 你看,老太太把她给了我,想让她这个灾星把我克死呢!啧,啧,花寒筠啊,花寒筠,你还真是算计深沉,只是,这点事儿我早就想到了呢!” “啊……”花寒筠脸色大变,无比震惊的盯着陆铮。 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陆铮是怎么知道的? 老祖宗信佛信道,花寒筠便在暗中和清虚观的刘道婆勾结,又在附近几个寺庙里使银子,一方面是哄老太太高兴,花寒筠借此得老太太器重。 另一方面,花寒筠通过这一手段,可以影响老祖宗的决断,比如影儿这事儿,她就暗中让刘道婆在老太太面前说影儿是福薄之人,倘若跟了浩哥儿,会薄了浩哥儿这一辈子的福分。 有了刘道婆这句话,就算浩哥儿闹翻了天,老祖宗能松口? 对花寒筠来说,这些事情都是非常的隐秘的,现在被陆铮一语道破,可想而知她内心皆是多么震惊。 “你……你不得好死!”花寒筠出离愤怒了,用手指着陆铮,破口大骂。 陆铮轻轻摇头道:“二嫂子,别骂人啊!你有烦恼,我可以帮你。你没烦恼,我也可以帮你!这年头都讲礼尚往来,二嫂子对我这么好,我能不报答你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恩将仇报,那是我猪狗不如。你恨不得我死,我偏偏还对你好,那是是非不分,就像敬二哥,他就是真对我好。 这不,他想做生意挣钱,我便天天帮他奔波找路子,找门路。张家这么大的势力,这么多资源,只要敬二哥肯用心,还怕挣不到银子么?这个事儿,我不怕任何人去闹、去吵,我和敬二哥是兄弟,走得近一些,互相帮助,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花寒筠盯着陆铮,她简直要疯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陆铮叫板,手上竟然一张牌都没有了,她花寒筠到张家这么几年,想干什么事情都是无往不利。 就算太太那边对她有什么微辞,她也总能找到办法让太太无话可说,就连婆媳关系这种最难解决的问题,到她这里都能迎刃而解,而且她还能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可是她自从遇到了陆铮,却处处受挫,上一次福运楼一把火,她差点命都丢了。现在陆铮稍微动一动,她就觉得吃不消了,谁知道陆铮后面还有什么招儿? 花寒筠权衡利弊,觉得真和陆铮撕破脸只怕好果子吃,她当即便凑到陆铮身边,道:“好哥儿,行,姐姐帮你好不好?不过,你想想,我一妇道人家,怎么去让老祖宗改变主意? 还有,你是姑奶奶发配过来的,老爷们、太太们也不可能让你去上学读书,那岂不是违背了姑奶奶的意思?哥儿,这事儿难,不能急于一时,要徐徐图之啊!” 花寒筠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她这态度一变,真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看她的模样,粉面朱唇,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身段如扶风弱柳,当真是美到了极点。 陆铮一时有些恍惚,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倘若放在两千年之后,像张敬这等窝囊废,怎么可能娶到花寒筠这等才色俱佳的大美女? 心中暗暗的叹息,陆铮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花寒筠这等“心机婊”的手段,哪里能迷惑他? 他目光盯着花寒筠,点点头道:“是很难,非常的难!不过二嫂子,我问您一个问题,倘若您这肚子一直都争不了气,怎么办呢?是不是也要徐徐图之?” 花寒筠脸上刚刚挤出一点笑容,瞬间凝固到了脸上,这一次她是真怒了,脸瞬间变成猪肝色,手忍不住发抖。 陆铮看她这架势,只怕要当场和自己撕起来,立刻道:“二嫂子别误会,我是说假如。其实,肚子不争气,那是别人的看法。怀不上孩子,敬二哥可是关键,我说句粗俗的话,种庄稼种子发霉发烂了,哪里会有苗? 敬二哥年轻的时候挥霍太过,身子被掏了,娶了媳妇怀不上,大户人家这种情况还能少见么?” 花寒筠脸再一次泛红,她忍不住啐了陆铮一口,可是此时她却容不得自己害羞。 因为陆铮说的这事儿,让她心惊肉跳,如果是张敬的原因,张家大房那岂不是真要绝后? 花寒筠已经不敢想结局了,到时候张敬肯定娶了二房娶三房,一屋子的妾室少不了,一脉香火却都不能留下,到了那个时候,张家上下,花寒筠还有今日地位? 一想到这一点,花寒筠冷汗都出来了,她嘴唇连连掀动,盯着陆铮,眼神中浮现出恐惧之色:“这……这不可能,铮哥儿,你胡说八道,你完全是胡说八道……” 陆铮轻轻摇头,道:“二嫂子,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告诉你,这年头,你我这样的人其实是有共同点的!” “我在扬州寄人篱下,举目无亲,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体面一些,会很难!如果我相信命,那我的命活该早死,当日在县衙这边丁字街,在观景山我可能就死了!” “所以啊,我要活命,就不能相信命,而要相信事在人为,相信人定胜天!” 陆铮顿了顿,又道:“二奶奶,你的情况看上去比我好,在张家受老太太宠,老爷瞧着你也喜欢,大半个家都是由你掌管着,在家里一言九鼎,在奴才丫鬟们面前颐指气使,很风光,很逍遥。” “可是,你倘若真相信命,那可能你的命里就会绝后,你还相信它么?我很难,你难不难?我的事儿可以徐徐图之,二奶奶您的事儿也徐徐图之吧!” 陆铮说完,哈哈大笑,道:“好了,二奶奶,今天咱们说得不少了,既然是徐徐图之,咱们也不急一时,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万一想明白了呢?” 花寒筠盯着陆铮,心情变得极其的沉重,她狠狠的跺了跺脚: “你……你是哪里学的这些门道?小小年纪,被猴儿还精,妇道人家的事儿你竟然也知道,你……” “二嫂子,别乱说,我哪里知道多少事儿啊,还要学习呢!我今天不是求到您面前来了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的这些门道都是一些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陆铮道。 他说完,踏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面,梁实家的,翠红还有秋桂园的几个婆子,早就等得如同热窝上的蚂蚁了,看到陆铮出来,她们面面相觑,翠红忍不住道: “二奶奶呢?” 陆铮哈哈一笑,道:“二奶奶在小叔子家里待得不想走了呢,还想着小叔子给她留饭呢!” “啐!”翠红满脸通红,狠狠的啐了陆铮一口,道:“铮哥儿的舌头真该给你割了,小小年纪,尽学一些泼皮无赖的浑话……” “怎么是浑话了?我刚才说的哪一句浑了?二奶奶是真不想走呢,你们瞧,还没出来呢!” 翠红和几个婆子进了陆铮的正房,果然花寒筠还端坐在椅子上,看她的模样,像是痴了一般。 翠红本想还骂陆铮几句,可是一看二奶奶这样子,她哪里还敢乱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花寒筠摆摆手道:“翠红,去家里把上次常州送来的女儿红拿过来,今天就在铮哥儿这里留饭了……” 第037章 张家乱了! 张府二奶奶花寒筠是何等身份? 她自进入张府以来,只在老祖宗那边留过饭,在大太太和三太太那边留过饭,在大奶奶橘乡村留过一次饭,而这一次,她竟然在铮哥儿西角院留饭了。 不仅留饭了,而且还把常州成年女儿红搬了一坛子过来和陆铮对酌,这女儿红可是她的陪嫁酒呢。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西院这边毕竟人少,而且奴才丫鬟也不敢在这事儿上乱嚼舌根子,但是私下里却是议论开了。 影儿今天心情很好,她替陆铮揉肩捶腿的时候,乐得自个儿都笑出声来。 “嘿,二奶奶也有今天哟!她不是处处要强,处处厉害么?今天偏偏就在陆三爷面前低头了?”影儿心中暗道,她第一次发觉自己有点崇拜陆铮了。 陆铮和花寒筠之间的角力,影儿一直都替陆铮捏着一把冷汗呢,现在看来,二奶奶是真服软了,上次送银子,送文房四宝,那是虚情假意,这一次把陪嫁的女儿红都搬过来了,倘若还是虚情假意的话,下一次,她可能就只有搬自己闺房里的填漆床了。 “嗯,影儿今天这手法不错,按得舒服呢!”陆铮笑嘻嘻的道。 影儿抬眼看了一眼陆铮,抿了抿嘴唇,轻轻一笑,心中又想: “三爷说要谢谢二奶奶,因为二奶奶作祟,我才没有被老太太指到浩哥儿房里去,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其实跟在三爷身边真的很不错,很高兴也很快乐,我读了很多书,明了很多事儿。我和在老太太房里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呢!” 影儿思绪纷飞,陆铮慢慢沉沉的睡去,这些天的疲惫之后,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了。 …… 张家,敬二爷要娶小纳妾的事情依旧在发酵。 二爷和二奶奶的关系从大吵大闹,现在进入了冷战,二奶奶把事情捅到老太太那边去了。 老太太把张敬叫过去狠狠的训斥了一通,张敬被骂得狗血喷头,又去西角院找铮哥儿喝酒了,喝得酩酊大醉。 大太太顾夫人却是在给儿子张罗,想把秋桂园旁边的院子腾出来,这一下让内宅炸开锅了,二奶奶花寒筠气得吐血却又无可奈何。 顾夫人房里丫头们还说了,哪里有男人不纳妾的?大房这边还要有香火传承呢!顾夫人托人问了紫嫣姑娘的生辰八字,说是和二爷合着呢! 老太太那边听说了这事儿,大半天没吃饭,最后大老爷回来带着大太太过去下跪,硬是跪了半个时辰,老太太一口气才缓过来。 张母指着张承东的鼻子怒吼道:“张家自列祖列宗以来,都知道孝悌之道,到了你张承东这里,我这把老骨头说的话就没人听了,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那个叫紫嫣的丫头,只要我一天没死,她就别想进我张家的门!” 就这一句话,把敬哥儿激怒了,老太太偏着心呢,这事儿倘若是发生在浩哥儿身上,老太太会是这般对浩哥儿么? 张承东这个堂堂的大老爷后院起火了,儿子炸锅了,儿媳妇当了甩手掌柜家也不管了,还得让他这个日理万机的人来应付内宅的事情,这真是张家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老太太有老太太主意,不知道儿媳妇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反正就是一口咬死不让张敬把紫嫣娶进门。而顾夫人一心想着的是大房的香火继承,她的大儿子张蔷夭折了,张敬和花寒筠结婚三年了,花寒筠肚子里还没有动静,张敬现在在外面有了相好的,顾夫人当然支持儿子纳妾,这是很正常的逻辑。 张承东这几年严格约束张敬,想着让张敬收心呢,可是现在毕竟大房无后,这事儿让张承东不能完全站在儿媳妇花寒筠一边,他这个老爷当得也真难呢! …… 张承东躺在院子里面,今天的天儿似乎特别的热,两个丫头打扇张承东额头上还是淌汗。 今天上午他才去漕运码头督工,把大内采办的一批织物瓷器发了出去,下午就急匆匆的赶回家,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他感觉身子骨儿吃不消啊! 看看这么大的家业,总得要有传承,父要传子,子要传孙,他张承东也要后继有人啊。以后这样舟车劳顿之事,能不能让人代劳? “老爷,大管家来了!”丫头梅月轻轻的道。 张承东摆摆手,很不耐烦的道:“都下去吧,也不知是谁调的丫头,生黄瓜似的,怎么能伺候人?” 两个打扇的丫头吓得脸都白了,灰溜溜的跟着大丫头梅月身后出了院子,崔大忙一溜小跑的进来,亲自给张承东打着扇,道: “老爷,现在的府里的丫头的确调得愈发不像话了,当奴才的要下功夫啊,回头我让家里那口子给您换几个称心的,包管老爷您满意!” 张承东脸上稍霁,盯着崔大道:“就你这奴才生了一张巧嘴!嘿,这几天我是脚不沾地啊,家里老的、小的一起炸锅,张家这个家不好管呢!” 崔大嘿嘿一笑,道:“都是让一个小杂种给搅合的,一家鸡犬不宁,这么下去不是祥瑞之兆啊!” 张承东面无表情,他用手指头轻轻的敲了敲梨木躺椅的扶手,道:“你查清了?顾至伦和他是什么关系?” 崔大凑到张承东耳边,道:“这个小杂种还真不是省油的灯,他把顾至伦坑惨了!”当即崔大便从陆铮免费送书稿说起,然后陆铮如何又转手把书稿后续卖给陈长文,得了一万两银子,然后又如何和敬二爷结识,回头又和顾至伦一起谈所谓生意,硬是把张敬给拉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三人小团伙。 福运酒楼烧了,那一带不是刚刚重新修了新门店么?他们准备合伙在那里盘下店面,一起开书坊,开酒楼还说书馆呢。 “顾至伦早就想结交老爷您了,这一次有二爷的面子,顾至伦还能不体己用心?陆家这个小杂种处处用心,步步为营,硬是把这一只老狐狸给掌控在了手中,二爷也跟在他屁股后面团团转。 嘿,不得不说,陆家的种还真就是厉害啊,老爷您当年只有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还没有这等油滑奸诈的本事呢!”崔大道。 “他要干什么呢?闹这么大动静?寒筠那么犟脾气的人,都在他的院子里留了饭?”张承东问道。 崔大脸色一变,道:“这是哪些狗奴才乱嚼舌根子的?真该割了他们的舌头。” “好了,好了!寒筠自有分寸的,铮哥儿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还怕别人想歪不成?” 崔大道:“梁实家的说了,说这小子想上学,想读书。大太太考校了他的学问,说是千字文都读不全呢,就这样的他还想去读书?还有,就算他真是个读书的苗子,老太太会答应让他去书院? 这个小杂种,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也是二奶奶仁慈,倘若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先找人打他个半死再说……” 张承东皱皱眉头,冷哼一声,道:“一条老狗,我怎么就只看到你一张嘴啊?你倒是对他动过念头,让梁实找了人去干了,结果怎么样?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还在这里嘴硬? 你这老东西,活了七十多岁了,还记不住一句话么?‘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崔大缩了缩脖子,脸色变了变,不敢说话了。 张承东道:“崔大,你瞧瞧啊,就这个小子,寒筠为了对付他,烧了半条大街,你崔大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了置他于死地,公然去犯大奶奶的忌讳,结果怎样?” “老太太经常说,人都是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看铮哥儿这小子,命中注定就死不了,你再折腾那也是多余。也就你崔大这条老狗,处处还想着歪点子。 你信不信,回头等他回过神来,他整得你和梁实在张家没有立锥之地,到了那个时候,我去老太太那边跪地喊冤求饶只怕也不一定管用!” 崔大一下迷糊了,他不明白张承东是什么意思。 崔大费了这么多心思,把陆铮最近搞的事情全部查清楚了,搞明白了,张承东就一句‘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把所有的事情轻轻放下了么? “老爷,铮哥儿可是姑奶奶发配……” 张承东眉头一挑,道:“姑奶奶有说让他死在我扬州么?一介妇人,除了知道在内宅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还能知道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介妇人能懂的事情么? 还有你这条老狗,管了一辈子家,当年读的书也早就只剩下几本账了,你还知道什么是孔孟之道?什么是立言、立德么?” “这件事儿你不要再管了,你也管不了!丁字街那边他们的规划布局,那可不是一笔小买卖呢!敬哥儿年纪不小了,这几年管着他是不想让他去结交那些斗鸡走狗的朋友。 现在他想着要做点事儿,又恰好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我能拦着他不让他做?” 第038章 张承东的意图? 炎热的天,焦虑的心,这就是陆铮现在的处境。 陆铮的这一盘大棋从规划到布局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一切都是因为机缘巧合,又恰好有几颗闲棋冷子凑趣,才激发了他的灵感。 他的本意是想去争取一个入学的机会,或者退而求其次,能够争得一个搬出张家的机会。 然而,这盘棋一旦开始,很多招法走出来导致的结果便不是陆铮能掌控的了。 比如,因为这件事搅得张家鸡犬不宁,上下失和,老太太据说都生病几天了,连在京城的张承西都准备要打道回府了,这就不是陆铮想要的结果了。 这就好比小孩子玩一团火,火一旦烧起了,失去了控制,便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陆铮现在就非常担心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而另一方面,他和顾至伦还有张敬之前的生意却又需要他继续推进,做这一笔生意,陆铮也是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宣纸铺在梨木的大案上,就在院子里,陆铮用大笔写大字:“静!” 楷书大字是书法中最难练的,很多行书的高手名家,也未必能写好楷书的大字。楷书提顿运笔都有严格的规定,横竖撇捺皆要求中锋用笔,陆铮前世就喜欢用写大字的办法来缓解压力,现在他把这个办法运用了起来。 一个字认真的写完,陆铮额头上已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手臂发酸,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影儿,给我打扇啊!要热死我么?”陆铮叫了一声,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心中一惊,一下想到了观景山的那一次惊魂,他连忙将毛笔放在笔架上扭过头来。 “啊……” 他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在院子门口,端端正正的站着一个人,此人年约五旬上下,尖脸,人很清瘦,穿着一袭交领长袍,负着手,锐利的目光如鹰隼一般,带有一股审视的意味。 “舅舅?”陆铮略微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见礼。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早就低下了头,张家谁最大?内宅老太太张母最大,而外面则是大老爷张承东最大。 实际上,张承东终究是最大的,因为整个扬州张家都是张承东在掌管着,所以,他的威信毋庸置疑。 张承东踱步走进院子里,一直走到梨木大案前面,他仔细审视着陆铮写的大字,一语不发。 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响,一辆绿呢绒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赶车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他麻溜儿的从车上溜下来,站在院子门口叫了一声:“老爷!” 张承东轻轻点头,目光看向陆铮,淡淡的道:“铮哥儿,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张承东说完,转身出了院子,陆铮微微皱眉,没有多少犹豫,跟着张承东便出了门。 影儿抬起头来想说话,却没敢开口,齐彪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陆铮摆摆手,道:“齐大爷,我去跟大舅出去耍耍,你在屋里好生待着!” 陆铮说完,跟着张承东上了马车。 马车里面很宽敞,外面是绿呢,里面则用精美的红绸装饰,窗户用梨木雕花的纹饰,坐席上铺着松软的丝绵,地上衬着柔软的波斯地毯。 两匹健硕的大马拉着车,马蹄铁掌在青石地板上踏出“嘚”“嘚”的声响,频率快速而均匀,速度比较快。 张承东很寡言,上车之后就微闭双目,宛若老僧入定一般。 陆铮也实在找不到话题,他虽然叫张承东舅舅,其实他和张承东之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两人之间是一种很尴尬的状态,而且两人实在不熟得很,陆铮根本无法找到话题。 好在这样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马车从大街上拐进了胡同巷子中,经历了一番让陆铮眼花缭乱的转悠,眼前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长,一个人都没有,就只听到马蹄踩青石板的声音。 张承东睁开了眼睛,盯着陆铮,道:“铮哥儿,你一点都不害怕么?” 陆铮轻轻摇头,淡淡的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舅舅也不会害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嘿嘿!”张承东嘿嘿一笑,道:“你的神色很平静,可是你的手在抖,看来你还是知道怕的!你在家里掀起了很大的风浪,搞得张家上下不和,鸡犬不宁,你呀,小小年纪,却是奸诈狡猾得很呢!” 陆铮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不得不承认,以他目前的道行在张承东面前还没有斗法的把握。 关键是两个人手握的资源太不平衡,张承东手上拿着天牌加王炸,陆铮手上拿着一副最烂的牌,张承东真要置他于死地,他没有多少反抗的机会。 一念及此,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情反而豁达开朗,道: “舅舅,谁天生喜欢奸诈权诡之道?我不过是为了求活而已!比之天下那些大奸大恶之人,我心中十分坦荡,觉得无愧于心!” 张承东眉头一挑,内心狠狠震动了一下。 他深深的看了陆铮一眼,似乎很难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口。 陆铮的年龄不过十四五岁,比浩哥儿还小几岁呢,可是他的城府心机,行事的沉稳老辣却能让他这个在商海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叹服! “陆家有麟儿!” 张承东一声叹息,自歆德帝亲政以来,豪门权阀的势力被打压得越来越厉害。江南权阀更是首当其冲,现在江南四大家除了顾家之外,其他的三家几乎已经淡出了朝堂了。 不夸张的说,现在的江南权阀,已经是朝廷砧板上的一块肉,什么时候开吃就看朝廷的意思了。 张家自张榕罢官之后,全族已然没有一人身在仕途,彻底沦为了商贾之家。老父亲张榕一直住在京城不回来,他的心思张承东何尝不懂? 奈何张家后继无人,与其说是朝廷压了江南权阀,还不如说江南权阀自身出了问题,一个家族很多时候和人一样,兴衰存亡皆有规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马车继续往前走,小巷子到了尽头,前面的情形却豁然开朗了。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片绿竹林,竹林迎风摇曳,雅致天成。 竹林深处,可以隐隐看到一处茅舍,不过落落几间屋子而已,修筑得很简略朴素,茅舍外面的庭院里,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两边坐着两个老者对弈,一侧两个童子煮着茶,另有一个丫头在抚琴。 茶香缥缈,琴韵叮咚,马车停在了竹林里,宛若踏足到了世外桃源一般。 看到这一幕,陆铮脑子里想到两个字:“隐士!” 张承东一如既往的不做声,下了车,他背负双手,慢慢踱步走进了茅舍的院子。 早有童子搬了椅子过来,又有童子给他斟茶,对弈的两位老者则对张承东宛若未见,两人眼睛都盯着棋盘,看他们专注的样子,让陆铮想到了两只斗鸡在对峙的情形。 陆铮自然无法享受张承东的待遇,待客的童子直接将他忽略了。 倒是两名斟茶的童子不断的用眼睛的余光打量他,似乎很惊讶这里来了这么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不速之客。 陆铮站在张承东身后,他打量下棋的两个人,左首之人,一袭麻衣,脚上踩着木屐,颇有魏晋之风,看他头发已然全白,满脸的皱纹,苍老的样子该有七十上下的年纪了。 但是,他坐在椅子上,腰杆挺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俯视着面前的棋盘,竟然有一股子苍鹰欲搏兔的气势。 而右首坐的老者,年纪和张承东不相上下,方脸鼠须,颧骨很高,容貌清奇,他穿着白色的儒服,整个人看上去一丝不苟,气质不俗! 陆铮看不出两人的身份,也不想去仔细琢磨,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棋上。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两人杀得可谓是酣畅淋漓,陆铮懂棋,看到这样的盘面,不由得心惊肉跳。 而张承东则完全沉浸在了棋盘之中,他双手托着下巴,脑袋深深的埋着,似乎要一头扎到棋盘上。 从这样纷繁芜杂的棋局中,很难看出胜负,陆铮下棋也不喜欢走这种搏杀的套路,“啊……”老者终于落下了子,张承东惊呼一声,陆铮却“嗤”一下笑出声来。 因为他看到麻衣老者似乎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在说话,好像是他这一子落下去,便定了乾坤一般。 从棋局看,两人的确斗得很激烈,任何一方都可能随时结束棋局,显然,麻衣老者的斗志更旺盛一些。 张承东皱皱眉头,冷冷的瞅了陆铮一眼,陆铮连忙闭嘴。 却听麻衣老者“啊……”一声惊呼,接着捶胸顿足,道:“谬矣,谬矣,一步错满盘输啊!” 坐在他对面的儒服老者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筒道:“阎师,只怪承东过来搅了您的思维,让你关键时候手软了,这一局算和了!” 麻衣老者摇摇头,道:“输了便是输了,和承东无关!”他倏然抬头,目光盯着陆铮,继续道:“和这位小友也无关!” 第039章 对弈一局? 一局棋终,煮茶正香。 收了棋子,张承东三人便开始品茶,麻衣老者姓阎,张承东称他为阎师,儒服老者姓桂,张承东叫他先生。 张承东并没有刻意给两位介绍陆铮,不过麻衣老者却注意到了陆铮的存在。 品了一会儿茶,麻衣老者抬眼看向陆铮,道:“少年人,是你想读书么?” 陆铮微微愣了一下,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麻衣老者微微皱眉,道:“小小年纪,心中却尽是功名利禄之心,你倘若读书无所成也就罢了,真要是侥幸有了一点成就,恐怕不是朝廷之福,不是百姓之福。” 陆铮心中“咯噔”一下,旋即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眼前这老家伙,装什么大尾巴鹰呢?这年头谁没有功名利禄之心?在座的三人,坐在这里都像是高人隐士,可是心中就没有功名利禄的心思么? 陆铮两世为人,人生阅历哪里是别人随便几句言语就能有所动的。 他察言观色,感觉这一位阎师和桂师似乎都入过仕途,估计在仕途上碰了壁,这才有郁郁不得志的姿态,往往这类人最喜欢起高腔,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古代这样的人很多,当官不成,不反思自己的为人做事,总喜欢把原因全归结于官场的黑暗腐朽,退下了之后立刻对自己进行道德包装,搞得自己真像是高人隐士一般,其实看到别人平步青云,他们心中羡慕得很呢。 他们愈是羡慕,往往愈表现得不屑一顾,并且还要把这种不屑用诗词文章来告诉天下人,后来的某些人常常用这些诗词来赞赏作者的品性高洁,其实真正明眼人都懂作者的那种复杂的心态,这样的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陆铮从来不认为这种人能成为自己的良师益友。 但是,对陆铮来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学习时文,他的那点可怜的自学能力,根本不能支撑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梦想,没有的老师的指点,他如能能参加科考? 另外,他找不到老师,也进入不了读书人的圈子,不进入圈子,他哪里有机会展露自己的才华? 眼前这两位老者对陆铮来说就是合适的老师,倘若肯教陆铮,陆铮要入学的愿望不是间接的达成了么? 一念及此,陆铮脱口便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对草没了。学生以为,但凡是读书人,都有功名利禄之心。 倘若都没有了功名利禄之心,朝廷危矣,国家危矣!” 陆铮这话一说,麻衣老者和儒服老者两人齐齐一愣,张承东则是倏然挑眉。 儒服老者道:“小哥儿?你这话可有典故?” 陆铮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典故,只是偶尔听一游方僧人胡乱吟唱了一首歌,学生心中有所感而已。桂老师有兴趣,我把这一首《好了歌》吟一遍,让您品鉴。” 陆铮当即便往后吟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陆铮一首《好了歌》吟完,麻衣老者和儒服老者两人齐齐动容,尤其是麻衣老者,狠狠的拍了一下交椅的扶手,道: “至理之言出于游方僧人之口,却也真是《好了歌》啊,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这是嘲笑世人皆愚钝呢!” 麻衣老者的神情很是萧瑟,儒服老者和张承东则沉吟不语,两人看向陆铮的目光都大有变化。 张承东对陆铮其实也并不很了解,以为陆铮不过是天生就会那些狡猾奸诈的诡道而已,现在陆铮这一番谈吐,却让人感觉到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胸中自有沟壑,着实不能小觑呢! 麻衣老者又看向陆铮,道:“少年人,你会下棋?” 陆铮点头道:“会一些,不过我的棋不似先生这般凶狠搏杀,棋之胜负不在于搏杀,而在于最后的结果,占地多者胜,规则之下,杀伐决断固然重要,隐忍退让,妥协转换却也是必须!” “嗯?” “坐在对面,我们对弈一局!” 麻衣老者说毕,童子立刻给陆铮搬椅子,茶桌被移到了一边,抚琴的姑娘琴声断绝,要起身让位,重新布局呢。 一番忙碌,陆铮坐在了麻衣老者的对面,左右两边,桂先生和张承东分坐,古棋是座子棋,陆铮年幼执黑先行不贴目。 围棋从古代到现代经历了数千年的发展,理念和布局早就经历了无数次变革,陆铮的棋艺并不高,但是经过了现代围棋理念的熏陶,其对棋的理解却要比古人先进很多。 果然,开局第一手棋他的走法和麻衣老者便不同。 几手棋之后,麻衣老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陆铮果然不和他正面接触,几步棋都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这让习惯了贴身肉搏的麻衣老者大感不适应。 不过很快,他的心神便全部投入到棋盘之上,进入了宛若物我两忘的状态。 棋盘上的子开始渐渐的变多,棋局也逐渐的导向了复杂,围棋的特点就是随着子力的增多,复杂程度呈现几何级数的增长。麻衣老者处处用强,陆铮却不可能处处退让,棋局免不了的对杀开始上演。 双方的落子都慢下来了,桂先生和张承东也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他们的投入程度,丝毫不比对局者低。 时间在棋局中流逝,一直到了午时,麻衣老者走出了他沉思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的一招。 “唔!”下出这一招,他似乎十分满意,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陆铮,脸上的皱纹似乎再一次变得生动起来。 不仅是他,儒服老者的神情也渐渐的变得开朗,张承东的神色也变得释然,唯有陆铮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陆铮拿起一颗黑子,不紧不慢的放在棋盘上。 “啊……”麻衣老者惊呼一声,儒服老者忍住道:“年轻人,你大块已经死了!” 陆铮轻轻的点头,道:“嗯!但是我赢了!” “呃?” 儒服老者和张承东两人的神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麻衣老者的棋显然高很多,他已经反应过来陆铮的确是赢了,他辛辛苦苦杀了陆铮一大块棋,原来却是陆铮主动弃给他的。 在这方寸棋盘之间,两人斗智斗勇,斗到最后,是陆铮技高一筹,用一块大棋作为诱饵,让麻衣老者钻进了他的陷阱中而不自知,最后当麻衣老者自以为一击定乾坤的时候,陆铮却忽然转身,然后再定睛一看,陆铮的局面竟然占尽了优势,而且优势不可撼动。 围棋很复杂,其中似乎永远都蕴含有某些颠扑不破的哲理,古人对围棋的研究还远远没有现代围棋那般深入,这种哲理一旦展示出来,对人们的思想会造成更大的冲击。 后面的盘面变得很简单,两人落子的节奏忽然加快,当陆铮落下最后一颗子,儒服老者迫不及待的道:“数子,数子!” 陆铮道:“我赢了七子,侥幸得很!” 儒服老者脸色大变,他盯着陆铮,就像看怪物一般。 陆铮说的结果自然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同,三个老人围在棋盘旁边,认认真真的数字,数字结果不多不少,陆铮赢七子。 全场雅雀无声,三个老人面面相觑。 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震撼了,这局棋他们一直都坚定的认为麻衣老者处在绝对优势的局面,有太多的地方陆铮在关键时候都退让了,可是其实局面一直都在陆铮的掌握之中。 这在他们看来很不可思议,可是如果棋局不在陆铮的掌握之中,为什么棋局一结束,陆铮便准确的报出了双方的差距? 这实在太让他们震惊了,因为陆铮实在太年轻,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陆铮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现代围棋的形势判断并不是数子,而是通过数目的办法,可以精确并且快速的算到双方的差距。 通过一局棋,能够带来这样震撼的效果,陆铮也很意外,其实从水平来说,他还真的差一些,只是对手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的棋路,麻痹大意才让他最后胜出。 麻衣老者等三人久久不语,他们陷入到了巨大的震撼中回不过神来,陆铮道:“其实是阎师手下留情了,至少有三次,阎师都没有选择最激烈的下法,要不然棋局的胜负实在难料!” 三个人齐齐的扭过头来看向陆铮,麻衣老者道:“小友怎么称呼?” “学生姓陆,名铮,江宁人!”陆铮按照后辈的礼节恭恭敬敬的行礼。 麻衣老者轻轻点头,道:“此处你可常来!” 陆铮连忙跪谢道:“谢谢阎师,我定然常来拜会阎师。” 儒服老者长袖轻轻的一甩,道:“陆铮,从明日开始,你可以来观山书院读书!希望你能砥砺奋进,努力学习。” “啊?” 陆铮一下愣住,旋即内心狂喜,他没有想到这儒服老者竟然是观山书院的老师,对了,他姓桂,观山书院山长、扬州名儒桂亮不就姓桂么? 他一下回过神来,连忙跪地谢道:“学生谢过桂师,学生一定专注学业,不忘家训,不负师恩。” 第040章 得偿所愿? 陆铮做梦都没想到,他一直努力要跨越的这一道鸿沟,竟然以这种方式不可思议的跨越了。 他在张家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关键时候,张承东却站出来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忽然之间有些感动,因为他从张承东这一次“反常”的举动中,隐隐学到了古人处世哲学,纵然是上天不给陆铮活路,其实也暗中留有一线生机。 张家的人三次害陆铮不成,事不过三,张承东便不再有害陆铮的念头,这是他内心的敬畏,至少是对宿命的敬畏。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陆铮心中默念这句话,心中有更多的感悟。 从阎师处回来的马车上,张承东不再闭眼睡觉,他道:“铮哥儿,过往的事情,是是非非一言难尽,我一生都相信机缘。今天这一次机缘便是你应得的,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这一程也就只能将你送到此处!” 陆铮恭恭敬敬的道:“谢谢舅舅赐我这一场机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恩陆铮没齿难忘。” 陆铮这话很诚恳,没有半分虚假,的确,他设身处地的想自己如果站在张承东的位置,他是没有理由帮一个和他毫无干系之人,而且这个人的存在还威胁到了他的姐姐和他的亲外甥在家族中的地位。 如果张承东不给陆铮这一线生机,陆铮就算是不死在扬州,这一辈子要想出人头地,那恐怕是千难万难。 “上学需要的准备,一应俱全都会给你备好,明日之后,我要离开扬州去京城了,以后扬州的事情我便管不了了。”张承东说完,眼睛看向窗外,神情中浮现出萧瑟的意味。 陆铮微微皱眉,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和张承东终究不是很熟,哪怕这一次张承东给了他莫大的机缘,两人依旧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前几天在张家听到传言,说张承西要回来了,看来京城张榕身边终究不能没人,张承东步老弟的后尘北上了。 通过最近的一次风波,陆铮也看出来,张家三房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内宅张母对大儿子张承东似乎并不满意。张敬在老太太面前也远远不如张浩然那般受宠,张承东北上之后,张家必然又会有新的变数啊! 就在这种沉默的状态下,马车回到了张府,西角院里面,气氛非常的紧张,影儿几乎坐在了院子的门口,她不断的看向大门,几乎是望穿秋水。 齐彪则更紧张一些,陆铮出去之后他就一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整整三个多时辰,太阳已经慢慢的西沉了,陆铮才回到了西角院。 “三爷……您……您可回来了哦!”影儿小脸发白,就像一阵风一般飘到了陆铮的面前,她乌溜溜的眼眸里面,那一份关切似乎能将陆铮完全包裹在其中。 而当陆铮抬头看到冲出来的齐彪的一瞬间,他的内心忽然变得无比的柔软,他的心情变得更舒坦愉悦了,被人牵挂原来是如此的幸福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空的生存和奋斗变得有意义了…… …… 秋桂园,二奶奶生病了,一品堂的郎中刚刚走一会儿,翠红的药才煎好,大奶奶柳纨便拎了春风楼的点心过来,翠红道: “哎呀,大奶奶,二奶奶哪里还能吃得下这些哦!打早上起就茶饭不思的,也就中午喝了一碗参汤,这么下去,身子骨儿要垮呢!” 柳纨一听翠红这般说,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进到花寒筠的房间,坐在她的床头,道: “寒筠,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你的命苦能苦过我么?我下半辈子只有松哥儿这一个盼头了呢,可是……哎……”她话说一半,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般往下掉。 花寒筠躺在床上,一瞧见这情形,忙竖起身子来,道:“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惊动了姐姐,瞧瞧您这样儿的,哪里是在瞧我来的?分明是勾我的伤心事儿来的呢!“ 花寒筠说完,也垂泪,两妯娌竟然抱头痛哭了一场。 一番哭过,花寒筠精神头似乎好了很多,她道:“姐姐莫伤心,老祖宗经常说人一辈子就是命管着,可是西院的铮哥儿却偏偏就不信邪,这一番折腾,你也看到了,全家上下鸡犬不宁,我之前一直说那小子命不好。 现在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才发现,自己的命敢情也差得很呢!” 柳纨点头道:“铮哥儿是能人,年纪轻轻本事却大得很!得亏是他,要不然松哥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管了,这孩子谁的话都不听,偏偏对铮哥儿却信服得很。 现在铮哥儿在他面前一言九鼎,倘若松哥儿就这样能醒事,我这下半辈子就没有什么愁的了!” 花寒筠冷哼一声,道:“是能人呢,大能人!不是能人的话,能搅得张家上下鸡犬不宁?老太太说想念二老爷了,太爷身边又不能没有人,这不,大老爷要上京去换二老爷回来呢!张家的天也快变了喽!” “啊……”柳纨惊呼一声,脸色一下变了:“老爷进京?那咱们扬州张家的生意……” “二老爷不是回来么?老太爷的身子骨儿不好,能没有一个儿子在身边么?老太太啊,偏着心呢,想着二房这边能出人,浩哥儿年岁长了,家里谁也不能管,二老爷和二太太回来了,浩哥儿明年春闱不就有望了么?”花寒筠道。 妯娌俩说着知心话,翠红悄然进门,道:“奶奶,梁家嫂子又过来给您送庄子里的吃食儿来了!” 花寒筠眉头一挑,道:“梁家嫂子,我瞧着是你呢,躲着干什么?真就这么生分了么?” 门外,梁实家的讪讪闪身出来,道:“怕二奶奶忙,又瞧见二奶奶和大奶奶说话,不敢叨扰!” “你这人就是这般生分,都是一家人,还说上两家话了?”花寒筠柳眉一挑,道:“我知道你有事儿,说吧,是什么事儿,我这几天都在屋子里养病,外面什么稀罕事儿我也不知道!你今天说说,让我和大奶奶都听听,家里又有了哪一桩新鲜事儿了?” 梁实家的讪讪笑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就是西院子的那些稀罕事儿!今天有一桩大稀罕事儿,铮哥儿明日个要去上学了,观山书院专门来了人呢! 上学的衣着服饰,食盒篮子,一应物品,都是从老爷那边崔大家的直接发过来了!另外还拨了一辆车过来给西院,说是送铮哥儿上学专用呢!大老爷发了慈悲心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非得要让老太太气得大病一场才能干休哦!” 花寒筠一下从床上溜下来,道:“你说什么?铮哥儿要上学了?大老爷那边开的口子?” “可不是么?西角院几个丫头可是欢天喜地呢!尤其是影儿,今日个她这个大丫头亲自去厨房领吃食儿,赏了后厨一人百来钱呢,乐得一帮厨子跟着大起哄!”梁实家的道,听她的语气很吃味呢。 其实西院远不止她说的这般,陆铮下令,但凡是西院的丫鬟小厮婆子,人人有份,都有赏钱,现在整个西院像是过大年一般热闹。大家不敢当着梁实家的面高兴,背着她一个个都乐翻了天。 有几个得宠一点的奴才,更是毫不忌讳,反正现在西院是二奶奶在当家,梁实家的手上也没有对牌,奴才们还怵她干什么? 梁实家的感觉自己现在名义上管着西院,实际上西院的奴才、丫头、婆子她是越来越掌握不了了呢。 花寒筠下床,翠红过来帮她穿戴。 她道:“姐姐,梁家嫂子,我估摸这事儿八成已经闹到老太太那边去了!我得过去瞧瞧去,其实这事儿是大老爷用的一计。陆家铮哥儿是个什么腌臜货?《千字文》都读不全的主儿,让他去书院,那就是把他往坑里带呢! 浩哥儿最是恨这腌臜货,凭浩哥儿在书院的威信,这腌臜货进了书院能有好果子吃?” 花寒筠顿了顿,道:“观山书院桂山长也不管事儿,尽当甩手掌柜,别以为去书院的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许良、张德、张泰那不都是观山书院的哥儿么?看看他们,什么事儿不敢干?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花寒筠这话一说,梁实家的面容稍霁,不过她顿了顿,道: “二奶奶,这个铮哥儿可不是许良、张德那几个浑人能比啊?这腌臜货可了不得呢!他在张家,在太太奶奶们的眼皮子底下都能翻天倒海,他倘若去了书院,只怕……” 花寒筠摆摆手,道:“梁家嫂子,别想得太多了,以后张家要变天了呢!大老爷去了京城,二老爷回来当家了。家里还不知有多少事情要发生呢!这么一点事儿你就上蹿下跳? 行了,我去瞧瞧老太太去,她这几天身子骨儿也不好,说起来都是心病惹的祸。” 花寒筠说完迈步出门,回头又对梁实家的道:“梁家嫂子,你去叫一下姑娘们,让她们都一并去老太太那边,老太太今天准要留饭呢!” 第041章 张家二爷回归! 花寒筠收拾妥当从秋桂园出来,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袭香正要过秋桂园请她呢,她瞧见了花寒筠,大喜过望道: “二奶奶,您的身子骨儿可好利索了!大奶奶也在呢,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橘乡村,刚好一并去老太太院子里去!” “好丫头,什么喜事儿,看你乐呵呵的?”花寒筠道。 袭香一笑,道:“大喜事儿呢!二老爷而二太太提前到了,现在一并正在老太太那边叙话呢!听到了消息,浩哥儿一众哥儿和姑娘们都去了,大太太和三太太也去了,院子里可热闹呢!” 花寒筠忙道:“哎呦,我这一生病,真是什么事儿都顾不上了,快走,快走,也不知院子是谁在张罗,老太太心气高,今天又恰是这么个喜庆的日子,就怕老太太不满意哦!” 花寒筠、柳纨跟着袭香直奔张母的院子,还在院子外面,便听到院子里热闹得很,进进出出的仆从丫鬟如走马灯似的忙活。 花寒筠进到院子里面,老远便看到老太太身边簇拥着一群人,当即便道: “二老爷,二太太真的回来了么?” 她一说话,人群自然让开一条缝,张母身侧,端端正正的站着一名身着儒服长袍的中年人,看其面相,面阔口方,腰圆背厚,气度儒雅,不是二老爷张承西又是谁? 张承西旁边站着一身侧娇小玲珑的妇人,看这妇人,个子不大,其上身穿着苏锦织花褙子,头挽着五凤髻,脸白唇薄,气度雍容,面容慈祥。 花寒筠连忙抢上一步道:“侄媳寒筠见过二老爷,二太太!” “快请来,今日就别立这规矩了。我和承西一路往回赶,他恨不能一日便赶回来,这不,昨天连夜便走了水路,今天又赶了一天,终于到家了。 看到老祖宗身子骨儿健朗,看到孩子们都一个个康健,我们是打心眼里高兴呢!”二太太道,她的娘家姓苏,是京城世家,所以她说话和其他人都不同,一口京片子官话,不带丝毫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 张母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拢嘴,道:“花姐儿,快去张罗,崔大家的管家还行,可是搞这些张罗却比不上你的花样多,今日个都在这里留饭,承东去了庄子上没回来,承西还在书院用功,其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今天喝点酒,你们二老爷还要考校一下你们的才学呢!” 花寒筠不用张母吩咐,立刻便忙碌了起来。 她手上拿着对牌,将一众丫鬟、婆子、奴才叫过来,三下五除二便把各自的工作安排下去。 宴会设在老太太花园里的草甸子上,两旁的树上先挂了四五十盏灯笼,一并安排了二十个大火把,已备晚上用。 然后,在草甸子设了左右两排榻,榻上清一色铺着锦袱蓉毯,每一塌前面都放着雕漆几案,看这些几案,花样纷呈,有海棠式的,有梅花式的,还有荷叶式的,有方的,有圆的,配合起来特别的雍容大气。 席面子准备好了,老太太在张承西的搀扶下入席,接着哥儿们,姑娘们,奶奶们,都跟着入席。大太太顾夫人脸色一直尴尬得很,苏夫人让她坐在上首,她拼命的推辞。 老太太道:“都说了不立规矩了!苏丫头怎么还脑子一根筋儿呢?你真让孩子们笑话么?“ 张母这一句话,二太太便坐在了顾夫人的上首,顾夫人脸色更是难看,宴席上,一众仆从丫鬟们只装作没看见,花寒筠则是招呼几个姐儿们落座来掩饰此时的尴尬。 张母这是典型的给儿媳妇脸子看呢,花寒筠又是顾夫人的儿媳妇儿,回头是不是到了大房那边又得立规矩呢? 恰在这时候,听到有人大声道:“敬二哥来了呢!”说话的是张唐。 果然,张敬从门口讪讪的走进来,花寒筠一看到他,脸上立刻罩上了一层寒霜,刚刚好利索的病似乎又要患了。 张敬不敢和花寒筠对视,而是一溜小跑跑到张承西面前道:“二叔,二婶,刚刚回来听到您两老回来了,不敢怠慢,立刻过来给您二老请安见礼……” 张承西哈哈大笑,看他的模样,丝毫不见车马劳顿后的疲态,当真是神采奕奕呢。 他哈哈一笑,道:“敬哥儿,你现在醒事得很啊,我在京城就听说你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把老祖宗都给气病了,你了不得呢!” 张承西的话听上去是在说说笑笑,可是责备的意思很明显: “大哥要进京了,以后二叔的话你可得听!寒筠多好的姑娘?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大哥给你立规矩才几年,你又学着喝花酒,养角儿了? 你真要纳妾也可以,咱们张家的门楣在这里竖着呢,明媒正娶,大大方方的,我支持你!可是那画舫教坊里是什么丫头?就他们也配得上咱们张家的门楣么?” 张母在一旁听到张承西这话,神色很是愉快,道:“敬哥儿,你二叔到底是在天子脚下当过差的人,你听听他的话,看是不是至理名言啊?老婆子疼你,你拿好心当驴肝肺,现在你二叔当面了,你倒是让他评评理,让你二婶儿评评理,看看是谁对谁错?” 张敬脸成了猪肝色,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张承西会直接向他发飙,他怎么也不会过来趟这一路浑水呢!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敢顶撞长辈么? 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他能够扛得起么? 张承西上前,一拍张敬的肩膀,道:“行了,古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爷们儿谁也没有犯错的时候?吸取教训就是了!去吧,好好坐着!” 张敬退下了,坐到花寒筠的旁边,张承西又道: “我张家一直都是诗礼簪缨之族,别说是在江南,就算是在京城别人提到扬州张家,那也会赞一声‘好世家’,可是近些年来,张家子弟在读书上松懈得厉害。 我们这一辈,大哥早早弃文从商,抱憾半生,我努力半生,也不过得一国子监监生功名,这一次我从京城回扬州,一来是掌管咱这个家,督导年轻一辈用功于课业,立进取功名之志。 另外,也是等候南直隶出缺,力求能以壮年进入仕途,为皇上守一方疆土,为百姓造福……” “啊……” 张承西这话一说,全场惊呼出声。 敢情张承西在京城竟然进入了国子监?而且还顺利毕业了? 京城的国子监可不比南直隶应天府的国子监,京城是天子脚下,国子监监生虽然比不上正统的进士,但是和一般的举人比却相差无几。 能入国子监就学的基本都是权贵之后,他们关系很广,举人难以补到地方上的实缺,国子监监生却往往能出黑马。 张承倘若能西以监生的身份入仕途,张家不就后继有人了么? 张母大为开怀,心情极其开朗,浩哥儿,张宝仪脸上都有得意之色,顾夫人脸色却更是难看,林夫人脸上则尽是失落之意。 张母道:“好!吾儿身怀青云之志,很好!现在我们张家还有浩哥儿,明年春闱,再给奶奶挣个禀生回来,我扬州张家气象便具备规模了。” 张承西极善讨母亲欢心,他和张承东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性格。 张承东沉默寡言,老谋深算,办事极其的仔细用心。而张承西则是走马观花,好大喜功,之前就因为他在扬州屡屡做错事儿,张榕才把他叫到京城去,放在身边管教。 一去京城这么多年,他现在竟然得了一个国子监监生的身份,这回来岂能不显摆一下,营造出一种衣锦还乡的喜庆? 老太太就喜欢这个二儿子,她口口声声说张家是诗礼簪缨,做梦都希望张家子孙能出人头地,能考取功名,偏偏张家子弟又不怎么争气。 张承东这一辈三兄弟,也就老三张承北是个正经秀才,张承西不过是个附学生员而已,第三代,到目前为止只有张浩然得了一个童生的身份,生员都还算不上。 张承东在这件事情上让张母很不满意,张承东一门心思的经营皇商的生意,她的满脑子幻想得不到张承东的逢迎,现在张承西回来第一天,就给她这么大的惊喜,老太太岂能不偏心? 大房这边,唯有花寒筠最懂老太太的心思,所以,老祖宗对花寒筠最为信任,这倒是个异数。 张承西接下来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规划,他声称端午将至,张家要举办端午诗会,届时不仅张家子弟要参加,还要请观山书院的优秀学子一并参加。 扬州文坛,最著名的是“止水文会”,这个文会就是以止水书院为骨干,汇聚了扬州最顶尖的文人与一堂,但凡是读书人,都以能参加“止水文会”为荣。 现在张承西提出要搞“观山诗会”,要把“观山诗会”搞得和止水文会一般,要让“观山诗会”和止水文会并列。 吹牛反正不需要银子,张承西眉飞色舞的一番吹嘘,不仅张母被他说得心驰神往,浩哥儿等一帮年轻人,他们本就在好显摆的年龄段,哪里经得起这般吹嘘?一个个都恨不得诗会就在明天举办呢! 第042章 张敬发飙! 张母院子里,气氛热烈。 夜幕已经降临,花园里灯笼高挂,火把通明,花园里被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张承西是今天这一场宴会的主角。 张家复兴似乎在张承西这里看到了希望,老太太乐呵得好像年轻了几十岁,一众年轻后辈则被张承西激励得热血贲张,而姑娘们则一个个恨为女儿身。 人生一世,就当饱读诗书,而后蟾宫折桂,登金銮殿,报效天子,张家儿郎倘若都有这般志向,张家何愁不兴? 张承西要从办学开始,大搞观山诗会,广纳年轻才俊,让张家成为名副其实的扬州一等世家,不得不说,他的构思要比张承东宏大得多,也深得张母的心。 至于他这些想法是否能实现,是否能真的让张家兴盛,张母一介女流,她哪里会去管?反正,张承西她是越看越顺眼,老祖宗高兴了,院子里的仆从、丫鬟、奴才们精神都轻松了。 在内宅,天大地大也大不过老祖宗,老祖宗不舒服,奴才们就别想过好日子,老祖宗舒坦了,奴才们日子才能舒坦。 所以,今天张家可以说是举家欢庆,如同过年一般热闹呢! 就在这种热闹喜庆的氛围中,崔大家的忽然从院子外面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她一路走到老太太的身边附耳跟老太太说这话。 本来笑逐颜开的张母脸上的笑容很快淡去,目光也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院子里一下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张母。 张母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刺耳,如同刀锋一般:“谁让他这么做的?姑奶奶的儿子一身的病,倘若送到书院去有个三长两短,我张家怎么向姑奶奶家交代?” 张母这一句话说出来,全场雅雀无声了,花寒筠暗暗叫苦。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事儿还是捅到老太太那边去了,陆家铮哥儿进了观山书院,这大大违背了老太太的意思。 对陆铮的处理,老太太有明确的意思,那就是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送他去书院。 用老太太的话说,读书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读的,什么人能读书那是天生的,命中注定的,像陆铮这种出身,命里就不是读书的,岂能将他送到书院去? 现在,张承东违背了她的意愿,她心情哪里能好得了? 关于陆铮的事儿,其实早就在张家传开了,家里的太太、奶奶们都知道了,丫鬟仆从们更不用说,这事儿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下人之中热议呢,其实老太太是最后知道的。 崔大家的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事儿,她是不敢瞒着老太太,还是别有用心呢? 花寒筠看向浩哥儿,浩哥儿刚刚从书院回来,恐怕没有人敢跟他说原委,张承西更是一头雾水呢! 当即,花寒筠咯咯一笑,道:“浩哥儿,观山书院其实就是给你开的呢!说到才学,整个观山书院,有谁能和浩哥儿比肩?不过有个事儿我可得提醒你,你大伯见你在书院实在是无趣得很,这不,把姑奶奶家的铮哥儿也送书院去了。 这个腌臜货,使奸耍滑那的确是一把好手,可是他偏偏要作死去读书。大太太亲自考校过他的学问,《千字文》都读不全,浩哥儿,大老爷把这一盘菜送到了你面前去了。 在书院那一亩三分地,可都在你的掌握之内,你可得给姐儿们,奶奶们出一口恶气!” 花寒筠这话一说,张浩然反应过来了。 上一次他和花寒筠可是盟友呢,为了对付浩哥儿,闯了通天大祸,他怕祸事儿兜不住,灰溜溜去了书院不敢回来。 这一次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听到陆铮要去书院的消息,一时他哪里能不恨得牙痒痒? 张浩然今天心情大好,父亲回来了,以后张家就是父亲当家了,大伯古板严肃张浩然很忌惮。张家自张母一下,所有人都宠着浩哥儿,当他是张家的文曲星,唯一例外的就是张承东。 张承东可不吃张浩然那一套,上次他一个嘴巴子甩在张浩然脸上,张浩然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呢。 “好啊,这腌臜货去书院了!那太好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才学,打小我就听人聒噪,说姑奶奶家是三公之族,人物风华不似平常,这一次,我倒要和这姓陆的比一比,看看谁是真的不平常。” 张浩然大声道,他忽然兴奋起来,刚才他被张承西一番话挑拨得正热血贲张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能露脸呢,现在蹦出了一个陆铮,这不正有了机会么? 红花需要绿叶衬,陆铮算不上绿叶,最多只能算个小丑,可是正是有了这等小丑,才成衬托出他张浩然学冠观山书院的风头呢! 张承西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实际上这一次他能从京城回来,多少和陆铮有些关联。 家里的老太太对大哥实在不满意了,在家里闹病呢,家书寄到了京城,张榕才动了让张承西回家的念头,而张承西早就想回家了,因为他在京城得了一个国子监生的身份,这个身份放在京城他提都不敢跟人提,生怕被人伤了面子。 可是回到了扬州,京城国子监监生还是有点分量的,大康朝自歆德帝亲政以来,多次颁布《举贤令》,倡导各级官吏为国举贤,以弥补吏部甄选勘察人才之不足。 张承西有这个身份在,然后再利用一些地方上的影响力,或者是暗地里使点银子,不难找到机会,扬州属于南直隶,应天这边可也有六部衙门呢,张承西在这边谋一个差事比在京城容易多了。 因为这些原因,张承西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把陆铮的来历给吃透了,现在听说大哥把这家伙送书院去了,他没有一点介怀,道: “大哥这件事做对了!我堂堂张家,还能被陆家唬住不成?姑奶奶让铮哥儿来张家本意就是来读书的,我张家非要拦着,恐让外人耻笑。 这个铮哥儿我知道,据说有几分急才,不过读书治学却不是耍小聪明。退一步说,就算他真是读书的苗子,我张家儿郎也无惧!” 张承西招招手,对张浩然道:“浩然,我知道你和铮哥儿之间有一些矛盾,这小子通过偷奸耍滑的手段让你吃了一点亏。这正好,你就当此人是砥砺你奋进的磨刀石,玉不琢不成器。 你的性子恰要好好磨砺,待明年春闱,你才能有所成!” 张浩然道:“是,父亲,您放心。这铮哥儿我真没放在眼里呢!他就是个小丑浑人而已,老祖宗说过了,读书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成的,像这种腌臜货,想读书有成,呵呵,不是我小瞧他,那是断然无可能的!” 他顿了顿,又道:“反正我们观山书院还开有经算科,陆铮能入经算科识得几个字,认得几个数,将来能在姑姑家看看庄子,收收租子,那便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他日倘若其能有这等造化,还得感谢我张家对他的栽培提携呢!” 张承西和张浩然父子两人这一唱一和,一旁的花寒筠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也不能理解张承东为什么要给陆铮这么大一机缘,他只知道这个事儿既然发生了,那万万不能让老太太又给气着了,张承东一走,大房这边本就处境微妙,倘若再惹老太太不快,那以后日子就难过了。 果然,老太太脸色好看了很多,她道:“浩哥儿有志气,也好!让那陆家的小子也知道一下咱家千里驹的厉害!” 老太太这么一说,立刻马屁如潮,大家都夸张浩然,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落到了后面好听的话都被别人说完了。 张浩然更是得意,以前的郁闷和不快,似乎今天晚上都被扫光了。 “陆铮小儿,走着瞧,到了书院,我张浩然让你吃不着兜着走!”张浩然心中暗暗发誓。 他这个念头一起,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着陆铮能尽快去观山书院,那样他便可以施展手段,回头非要整得这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样才能消心头之恨呢! 张敬郁闷了一个晚上,看到家里人把张浩然夸成了一朵花儿,实在吃味得很。 同样都是老祖宗的孙子,为什么张浩然就这般受宠,张敬这个嫡孙,现在更是长孙,就要两头受气? 当即他忍不住道:“浩哥儿,悠着点,别又走路踩着了香蕉皮栽了跟头。在家里闯了祸,栽了跟头,可以偷偷跑到书院去躲风头,你是老祖宗的宝贝,谁也不敢笑话你。可倘若在书院里栽了跟头,难不成你还能回家躲着?那别人笑话的可不是你个人了,咱们张家都要跟着出丑呢!” 张敬这话一说,花寒筠花容失色,怒声道:“你要作死么?没瞧见老太太脸色才刚刚好一些……” 张敬喝了几杯酒,也有了一点醉意,胆儿也大了,花寒筠这一拦着,他更来劲儿了,呵呵一笑,道:“我实话实说而已,这年头,我看咱家也没人敢说实话了,一个童生就能吹上天去呢,羞人不羞人? 张家列祖列宗倘若活着,只怕又得立马气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