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 一.成年的荒唐事 过了十七岁,颜凉子常常做些模糊的春梦,晦暗的,撩人的。每每她通红着脸从梦中醒来时总会庆幸那些只是梦。 只有这次是如此逼真。 混沌的脑子被一层层难以言喻的刺激惊醒,入目皆是昏暗的,视线尽头摇曳的光痕如南极岛千万年不曾融化的冰山崖尖的极光,分不清是昼是夜。 下身疼得几乎要麻痹了,粗砺的质感来来回回摩擦在伤口上,她想尖叫出声,嗓子像被人用力扼住般挤不出一丝声音。 疼得要死了。 她从自己的单人寝室里惊醒,晨光熹微,四周静得只有虫鸣。 又是一个梦。她松了一口气,准备下床为自己接杯水。 大腿轻挪,剧痛蓦然袭击了她。 她的身体失重,像个被抽去竹竿的稻草人,软绵绵地滚落在地。 身体磕上地板那刻疼痛成几何倍增,在她眼中蒸腾出水汽来。 她哆嗦着双手抚向下体,大腿根部粘腻着,带出来的手指染着触目惊心的血渍。 不是梦。 她捂住嘴恸哭出声。 颜凉子竟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莫名失身。 事实上,她并没有为此感到费解,她所处的地方相当于被妖怪包围着。若某个妖怪对她有兴趣,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她弄到手。她是个普通的人类,无法抓住对方,也没有能力惩罚对方。 从几年那一役以人类方惨败告终,所有人类都如现在的她一样,在妖的阴影下担惊受怕地苟延残喘。 放松心情吧,迟早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颜凉子竭力安慰自己,她不想因为这事要死要活伤春悲秋,她要生存下去,她不能露怯。 可当她在单人浴室里那面长镜中看到自己遍布红痕的身体和尖端几近破皮的胸脯时,她还是忍不住惊叫了。 想来那一定是个有施虐倾向的妖。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上课时旁边的人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精神不振,话音刚落周围的十几个人都转过身来紧张兮兮地瞅着她。这十几个人连同她在内都是人妖和解条约后,为了彰显和平被送来妖怪都市的人类孩子,即使是缩居在相对安全的学校里他们仍觉得身处陷境。十几个孩子就像是在雪夜中抱团取暖,一个人被妖欺负了便是他们所有人的事。 颜凉子笑了笑:“没事,昨晚睡得晚了些。” 他们才坐正身体。 恰逢这时教师走进了教室。 教室顿时安静,不光他们几个人类,连妖也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喘。 来妖界生活了一段时间,颜凉子也了解了不少妖界的规则。他们并不像人所想的那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他们的妖力有限,就像一群异于常人的特殊人种。他们有自己的社会秩序。 她也不可避免地知道了正站在阶梯教室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准确来说,妖界没有一个不知道墨梨这个名字。他的具体年龄没人说得清,几乎所有妖都记得在他们孩提时期墨梨的名号已经那么大了。因为长不可测的生命,他被整个妖界一遍又一遍神化,他们说他强得足以握日月摘星辰,说他在漫长生命里有了通晓天机的深邃智慧。他俨然是整个妖界的神。 颜凉子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惊讶了,这个传说中的千年妖怪并非她想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老头,他看起来异常年轻。 他教授的是自然科学,实质上是把人类的物理学,化学,天文地理学糅杂在一起的一门课。 墨梨教授披着有暗云流淌其上的长袍,身材修长,衣袂翩翩,如一副晕开在雪白宣纸上的水墨画。只是他那眼型流畅完美的双眸中墨黑陈杂,如阴雨中在天际线上连缀翻滚的大块浊云,没有瞳孔没有虹膜。这让他显得像一个从古代街坊里那些诡秘传闻中走出来的鬼魅,背后隐匿着的憧憧鬼影如水波般涟漪。 可他本来就是一个鬼怪。 这么一个鬼怪,却第一个接触人类现代科学,每当他站在讲台上教述那些机械振波动,广狭义相对论和化学物质结构,颜凉子就会感觉到一股星河倒错般的荒谬感。 她有时会想,到底是她不正常还是整个世界不正常。 这直接导致了她在墨梨的每节课上都处于一种奇怪的别扭心态中,视线跟着他乱晃,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节课当然也不例外。 下课时她的游荡的注意力不得不回归大脑。在发现学生代表正在收昨晚的作业时,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昨晚被做了什么,作业自然也是没写的。墨梨教授极少布置作业,偏偏这次被她赶上,世间真是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 正当她满心恐惧时,邻座同为人类的女生推过来一本装订起来的薄册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你的作业,把名字写上。”低缓的音色埋在教室的一片嘈杂中只有她听得见。 颜凉子意识到这个女生帮自己补了作业,她理所当然地一惊:“你怎么……?” “你昨晚近深夜也没回寝室,今早看起来脸色也不太好……”女生顿住了,似是意识到她的话极有可能触及到颜凉子某些糟糕的回忆,接着她迅速转移话题,“我不希望我们有什么把柄被抓住,有些妖怪总热衷于借题发挥。” 颜凉子道着谢收下,接触到本子纸的那刻顿时又有些沮丧。同她一起来这的伙伴已经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培养成了如此谨慎细致的心思,似乎只有她还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总之这件事算是顺利地应付过去了。 午餐时间颜凉子坐在桌前对着一桌食物毫无食欲。当然这并不是因为食物粗糙血腥难以下口,事实上在妖发觉人类食物的美味后他们的饮食习惯也越来越接近人类,到目前为止与人类几乎已没有了差别。 让她烦恼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当然是昨晚莫名其妙的失身,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作为女性宝贵的东西被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夺走,她想一想便觉浑身膈应,恨不得冲进寝室再洗一次澡。 第二件事正在眼前发生。围坐在这张长桌上的皆是人类孩子,但除了颜凉子,其他的孩子都是从上层社会重重挑选出的精英,譬如刚刚帮她补作业的那个女生名叫林檩,是前东方三十区总总督的女儿。开始他们谈的学校课程她还能听懂,后来他们谈到了自己过去的种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的经历,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默默听着,她听着他们对于格陵兰岛上极光与极昼的感想,在水下别墅隔着玻璃被鱼儿包围的乐趣。听着听着便深刻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是可以这么大。 颜凉子草草吃了几口,借口自己吃饱了逃了出去。 午餐时教学楼前极少有人来往,她就这么坐在阶上。 人有西方人和东方人,妖当然也有东方妖怪和西方的狼人吸血鬼。听说设计这所学校的妖怪是个忠实的hp粉,学校也被他设计成了古典的西式古堡,这让颜凉子总有种自己是在霍格沃兹上学的错觉。 文学的魅力竟可以跨物种。 颜凉子被自己这个发现逗乐了,心情也稍微好了点。 突然有一道高大的阴影覆下来。 颜凉子一惊,抬头望去,一声墨梨教授险些要脱口而出。 来人有着一张酷似墨梨的脸,但显而易见的,他不是墨梨。最直观的证据便是墨梨绝不会像他一样穿着一身古典的双扣长袍。 颜凉子认得他,墨梨的胞弟,墨潋。 可以这么说,墨潋和他兄长一样,在妖中很少能找出一个不知道他的。并且他在人类中名气还更大一些,因为在几年前人与妖的最终决战中,正是他带头碾碎了人类联军用轰炸机,航母舰队,新型导弹铸成的沿海最后一道防御线。 颜凉子还记得当时她缩在母亲怀里,她们身处的紧急避难所里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交谈,四周全是轻飘飘的呼吸,人们小心翼翼克制着,生怕呼出的鼻息稍微重了点便被那些魍魉鬼魅所发现。窒息般的绝望与恐惧侵蚀着每个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大屏幕上显示出的人类惨败的结果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多人尖叫着跳楼了,母亲捂住了颜凉子的双眼,她只听得见无数如尖刀划过玻璃的悲鸣,声带几近扯烂也表达不出恐惧的万分之一,那么绝望,那么无助。 颜凉子对墨梨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原因在于他没有参加与人类的战争,他应该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可墨潋不一样,他代表着深渊般的绝望。颜凉子只在入学时远远地见过他一眼,彼时他穿着决战时那件长袍,浓黑的颜色滚着银边,绸样的质地泛着光。无一不勾起了她心中的恐惧,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虽然此时他穿得相当随意,但颜凉子心中的惧怕没有丝毫衰退。她对着那双同样凝视着她的黑眸,身体僵直,嗓子涩得发疼,挤不出一点声响。 墨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他朝颜凉子伸出手:“麻烦你跟我过去一趟。” “……”颜凉子有些惊惧。她犯什么事了?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克制着手臂轻微打颤的幅度,把手放在对方手中。 肌肤相接触那刻颜凉子几乎要闷哼出声,只因他手上的温度过于冰凉,凉得让颜凉子疑心自己手掌与他相贴的那部分肌肤下的血液已经在转瞬间被冻住。 视线一晃,眼前的景色已从教学楼下变到了一间宽阔的休息室里。 墨梨坐在里面。 颜凉子接二连三被震惊的大脑已经丧失了思考“他怎么会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能力。可怜的女孩,昨晚至今发生的所有事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和承受能力。 可与接下来的发生的事相比,这些似乎还不算什么。 “不管管?昨晚的事也有你一份。” 墨潋在他兄长的对面坐下,语气轻描淡写得有些诡异。 ……什,什么? 二.战争 颜凉子的大脑机械地将墨潋的话与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接着便得出了一个几乎可以把自己吓愣的结论。 “两个爬行类的妖怪侵犯了你,这么说会好理解一些。” 墨潋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他长得像极了他哥哥,只是他固定在眼窝里的那对漂亮的眼球并非他兄长那样不分瞳孔与眼白的一片浓黑,近似蛇的竖瞳躺在太阳黑子般的虹膜中,看上去没有墨梨那么骇人。 当然这也比正常人妖异多了…… 说起来他本就不是个人啊…… 颜凉子麻木地接受了事实,她甚至有一瞬间佩服自己的镇定。 只是这个人遣词用句过于直接不带一丝含糊,颜凉子只觉得想羞耻得撞死在墙上。 但是…… 很奇怪…… 这两个位于这个国家顶点的妖怪,理应和她没有丝毫交集,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犯人是找到了,但她能做什么?跑去人类使馆门口哭诉吗? 别开玩笑了。 原本坐在椅子上轻阖双眼闭目养神的墨梨将眼皮抬起一线,指节扣了扣扶手:“过来。” 颜凉子猛然回过神。 她只得向他走过去。这短短的几步对她来说相当煎熬,大腿每跨动一次,心脏就得被激烈拉扯一下,躁动不安中它越跳越快。她想到这是墨梨,上课时她也只能坐在最后一排远远眺望着,跟她距离远得仿佛一个在火星一个在水星。不同于墨潋,他们之间甚至还隔了一层师生关系。 这让颜凉子痛苦得想要呻吟。 她在墨梨面前止步,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她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低冷的温度。 该说什么呢?她紧张得将指尖并入掌心,指腹上能感受到掌心细密的纹路间沁出汗珠。 墨梨动了动手指,接着颜凉子发现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像是被一只隐形的手拖着,她的身体趋于平躺,轻轻落在桌子上。 这个危险的姿势让她喉口发紧,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碟被端上桌的菜。 墨梨的手在这时覆盖在她额上,对方的手很修长,似乎也很有力。 要命的是,这妖怪的皮肤太凉了。 “听话,闭上眼睛。” 若有若无的喑哑,尾音下压,像案几上缓缓的研墨声。确实是悦耳,再加上此时距离极近,宛如在她耳畔低喃。耳垂上一阵一阵抚摸上来的冷气,让颜凉子一瞬间有了“他不会是把嘴唇贴上来了吧?”的心思,当然这种亲密的动作置于此情此景下让她心里生不出半点旖旎。耳畔仿佛停驻着一条悄悄出洞的蛇,吐出的信子若有若无撩动这耳廓上的汗毛,轻得有如无实体的低气压。她只感到一阵恶寒。 脖子那掀起重重鸡皮疙瘩,希望恐惧不要蔓延到脸颊上。 她闭上眼的那刻有一股和煦的温度自额上传来,很快便包裹了全身。 身体隔夜的疼痛在一片温暖中消散。 在耳边硌着神经末梢的冰冷温度逐渐远了,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初春时湖里尚未融解的冰块。日光抚下来时小心汲取那些温度,身体就此融化在一湖春水中。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湖底,眼中是漫无边际的,化不开的深蓝。她整个人就像被钴蓝色无机玻璃封入其中的一粒纤弱的埃尘。 温暖还在加深,催化着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她睡过去了。 不过在失去意识之前,两句话飘进耳内: “人类能怀上妖怪的孩子吗?” “概率近似为零。” 颜凉子迷迷糊糊中做了许多梦。 其中一个是决战之日她和母亲蜗缩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央的场景。 在梦中她意识飘忽不定的脑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诸如此类“啊,我要死了,人类要完了”的感想。她只是怔怔地盯着挂在远处,高高的弧形穹顶下的那块巨大的屏幕。在遥远的海边,人类的最后壁垒,摄像头将末日之战转播到每个避难所里,转播到每个有幸生存下来的人忐忑不安的视线里。 巨幅屏幕里海面狂澜迭起,天空阴沉,黑云翻腾。天地被一种浩荡的灰黑搅作一团,星与月与日从颤抖的天幕上剥落,坠入海中在几近舔舐上天空的浪涛里颠簸。世界在这一刻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中去。 颜凉子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部描绘诸神之战的3D短片,眼前的情景比那虚拟特效要真实一百倍。 狂风怒浪,咆哮着吞没了威格律特旷野,世界树尤加特拉希失去了生机,摇摇欲坠。恶魔从地狱赶来,从莫斯比海姆火焰国赶来, 从死亡之国赶来,兴致勃勃地加入这一场战争。芬里尔狼喷出的火焰与米亚加德大蛇的毒气胶着着把天地搅得更浑浊。亚萨园守卫神海姆达尔的角号吹响了,众神之主奥丁穿上他的盔甲,驾起他的八足骏。他的后方有众神与英灵战士跟随着。他们尖锐的武器闪烁的光落在世界的一角成了北冰洋上空不息流淌着的极光。 她也仿佛置身于狂风骤雨当中,身躯瑟瑟发抖。 她的母亲为了安抚她,摸着她的头发,翻开一页书,悠悠转转地念起了书上的内容:“英勇的阿特瓦坦,稳坐在维马纳内降落在水中,发射了‘阿格尼亚’ 它喷著火,但无烟,威力无穷。刹那间,潘达瓦人的上空黑了下来……” 古代惨烈的战争被她柔腻的嗓音念得低缓婉转,像一首情诗。声音似远似近,像是在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颜凉子平静下来,屏幕突然一闪,将敌方纳入镜头中。 她在那儿看到了墨潋的脸。 平静,又阴郁,莫名得让人心慌恐惧,像一只即将低下头撕咬猎物的野兽。 她想在母亲怀里缩得更小一些,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握力从她唯一的庇护中拖拽出来,她还未来得及将拥上喉间的惊恐叫声吐露出来,墨潋的脸已经在她面前扩大。他用手严丝合缝地扣着她不知何时变得一丝不挂的腰肢,俯下脸在她白嫩的胸脯上方不轻不重地啃咬。那麻痒中交杂疼痛的感觉对她来说陌生极了。 同时后方贴在脊梁上的冰冷触感也渐渐清晰起来,她感到自己的下巴被掂起,有个人从后方亲吻上她的嘴唇。 是墨梨。 “太阳似乎在空中摇曳,这种武器发出可怕的灼热,使地动山摇,大片的地段内,动物倒毙,河水沸腾,鱼虾等全部烫死。火箭爆发时声如雷鸣,敌兵烧得如焚焦的树干……”(引自《摩诃婆罗多》) 母亲念诗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朦朦胧胧,似远似近。 颜凉子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空无一人的学生休息室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以为过去了极长的时间,可事实上连午休时间都没过去。 动一动身体,那些折磨了她一早上的疼痛已经消失,身体内舒适得不可思议。是适才墨梨治好的吧,妖的能力可真方便。 不过……刚才出现在梦中的,应该是昨晚的记忆……? 死了算了。 颜凉子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比她的猜想还要难堪得多,这让她早上信誓旦旦立下的决心如一张碰上硫酸的A4纸,须臾间消失殆尽。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墨梨的课。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恰好就是我? 她痛苦地趴回手臂间,感觉天色顿时昏暗。 下午的课她来迟了,她赶到教室门口时,墨梨已经站在教室中央了。 他转过头,视线有实质般覆盖下来,她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 她慌乱地闭上眼睛。 算我求你了,先生,别这么看着我。 好在墨梨没有说什么,颜凉子舒了口气。飞快跑到座位上。 幸好这学校只是建筑像霍格沃兹,内里没把霍格沃兹那套学院计分制学来,不然单论她今天的表现,她一定是当之无愧给本院扣分最多的吊车尾学生。 下午的课比早上过得更煎熬。 捱到了下课,颜凉子收拾书本打算去图书馆。毕竟她上课几乎没听进去几个字,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本来打算去请教林檩的,那个姑娘的成绩除开室外课单算文化课算得上是本级第一名,况且她有每天课后去图书馆待会儿的习惯。 到了图书馆颜凉子失望地发现自己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 林檩身边的座位已经被人占据了。 是个年轻的男孩,准确来说,应该是个妖。有着那些上位妖怪所具备的,让人口鼻发紧的压迫力。不过此时他正趴在桌子上,侧脸枕着胳膊,衣褶中隐约透露出的目光紧跟着他身边的女孩,那模样和那些情窦初开陷入爱河的傻小子没有多大差别,这大大消减了他身上慑人的气势。 值得瞩目的是他身上那件银黑长袍,胸口前缀着珀制的徽章,仿佛从十五月光中剥下的银丝在衣袍上绣着数串飘逸的古典文字。颜凉子不知道那些字的具体含义,但她知道这样一件衣服代表他在朝殿上有着和无人不知的墨潋等同的地位。 周围人理应对这个画面感到异常惊讶,可事实上,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自从颜凉子认识林檩起,那个妖怪就已经不知疲倦地整日缠着林檩了。他们的关系,这么说吧,见过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关系融洽的恋人。 比如现在。林檩翻着书看的手指顿了顿,她集中在书本上的视线一动不动,只是挪动手肘碰了碰边上人的胳膊。边上那个妖怪立刻伸出一只垫在下巴下的胳膊,单手骈指在空中挥了挥。接着,颜凉子便看到了几本书浮空飞了过来,轻轻摞在林檩面前。 随后,他恢复先前的姿势,认真凝视着他的姑娘。 林檩将水杯推过去,挡住他赤裸裸的注视:“实在没事可做就看会儿书。” “这些知识咱都会。” “哦?那好,来给我讲讲古代语第二阶语系吧。” “咳……咱可不是学生。” “这不能充当你成为文盲的理由。” “好,我看。” ………… 三.课外补习(含3p) 看着不像是外人能插嘴的样子。 颜凉子叹了口气,打算自食其力。 十分钟后她就放弃了。 她确实相当努力地在尝试理解那些知识,她敢说自己很久前在战争中逃脱时都没这么努力。但很显然,她想不想理解和能不能理解完全是两回事。说实在的颜凉子很好奇为什么书上每个字她都认得组在一起却成了天文。 她正纠结着,有人从后方拍了拍她的肩膀:“墨梨教授找你。” 颜凉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走在路上,颜凉子在心里罗列出了数条墨梨找她可能的原因,并逐一分析排除。得出的结论是她上课时可以用肆无忌惮来形容的走神与注意力不集中可能惹恼了这位教师。不过墨梨看着并不像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再加上昨晚发生的事,她心底里害怕得厉害。 到了门前,她缓缓推开门。 偌大的房间光线昏暗,几缕青烟似有意识地在空中游动,有如数条交缠扭动的蛇。墨梨坐在那里,手中执着烟杆。他披着淄色鹤纹氅衣,轮廓深邃英挺。只是隔了如花影般似坠未坠的烟气看去,他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颜凉子其实是不愿意相信梦中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她更乐意相信那只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不然也太尴尬了。 “坐。”墨梨用烟杆敲了敲桌子。 颜凉子走过去坐下。她可不敢跟墨梨那双瘆人的眼睛对视,她只得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概就是她手心里绵密的汗珠几乎要把紧攥着的袖角打湿那么长,桌面上突然泛起了涟漪,无数字符浮现出来。仔细一看,正是刚才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那些深奥艰涩的知识理论。 是要帮她补习吗? 虽然这是个好事,不过她仍是开心不起来。她在他课上听不进去,在这也一样。更别提现在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墨梨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为了迁就颜凉子的身高,墨梨俯下身,接近她的耳侧。同时他的一只手臂以近似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从她后背绕过,搭在桌案上。这个危险的距离让她的身体克制不住就要发起抖来,她感觉自己几乎可以用脸颊测定对方衣服的质地,耳边缓缓响起的声音如倾倒的酽酒,在耳朵里打转,却一个字也听不到脑子里。 心乱如麻,脑子里如沸腾的水,涌至水面的气泡是克制不住冒出的杂乱思绪。比如“这人为什么要把补习上得跟调情一样?”再比如“为什么他这么看来跟神仙似的,明明是个妖怪……” 紧接着烟杆敲在她额上:“认真听。” “抱歉……”她慌乱地回答。她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总之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嘴先这么说了,“这是很困难的事先生,我现在并不想面对你……” “你算是把明天旷课的理由一并告诉我了?” “不……上课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比如睡觉比如发呆……” 颜凉子说完这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都跟她的现任教师说了些什么。 “比如研究我的穿着问题?” “您怎么会知道……”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墨梨这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妖孽会读心也完全不让人感到惊讶。 意识到自己又在心里对疑似具有读心能力的墨梨使用了不太尊敬的称呼,颜凉子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头磕在桌子上。 墨梨的指节一扣桌面,流淌在桌面上的潺潺文字消失了。他那只本就按在颜凉子身侧的手上抬,抚上她的耳际线。颜凉子一声闷哼,他的力道似乎不大,但却像是碾进了她脆弱的皮肉,直接按在了骨头上。 对方的手向下挪,沿着她的下颚线缓慢移动,也似乎有一刃刀片跟随着手指剐蹭着她的骨骼,一丝丝虽不剧烈却能深深浸透骨髓的痛感从他指尖所处的位置泛开。她的身体被什么箍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最后手指停在了她脖子上,带来窒息的感觉。她想要痛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被牵动的声带与他手指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像被压在池底的鱼儿,挣扎得力乏全身只能微微抽搐,行迹无法匿遁。 颜凉子感受到了清晰的恐惧。她就像被捏在两指间的蚂蚁,轻轻一挤她就该死了。 “你似乎忘了很多事。” 声音这次是从上方传来的。 她迷惘地抖着睫毛,她什么都听不懂。 压迫感却突然消失了。墨梨放开了她。 颜凉子跌撞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漫上喉口的血腥味让她头晕,她现在只想赶快逃开。 颜凉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跑到房外了。她这时才迷迷糊糊地思考起了墨梨那么做的原因。 她不太规矩的那些话惹怒他了吗?似乎不像。她想不出合适的原因。 多么喜怒无常的妖。要杀了她比摘只花还要简单。 回寝室的路上昨晚得记忆有如一部投影在巨幅屏幕上的电影,有条不紊且不带一丝雪花卡顿地在她眼前铺就开来。 墨梨所说的“忘记的事”就是指这个吗? 记忆中她的躯体一丝不挂,全身松软而无力,背靠着墨梨的胸膛,上半身软软地倚在他怀里。下半身两条纤细的腿被身前的墨潋握着。双腿被缓缓打开的感觉带给她一种深深的惊慌与无力,虽然此时她的脑子处于一种极端的迷乱之间,但她仍是能察觉到自己如兔子被食肉动物叼住后颈皮般绝望的处境。 “那么……哥哥,你觉得她还是人类吗?” 视线由下及上,对方那拥有线条流畅优美且不过分夸张的腹肌的胸膛,颀长的脖颈依次映入眼帘。最上方他的双眼眯起,不同于他哥哥显得流光溢彩的双目像两泓偶尔被太阳照见的地下湖。 “你可以自己问她这个问题。” 墨梨的声音氤氲着蛊惑人的气息。 “可以请教你吗?” 墨潋的视线集中在她脸上,语气相当客气。 但与此同时他却做着不符合语气的事。他伸手托起她的一只胳膊,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臂弯间,动作轻柔得生怕一用力她的胳膊就如烧尽的柴枝一般碎成渣,对那块细嫩敏感的皮肤的啃咬叫她身体发抖。他的嘴唇从刚开始的位置研磨到她的手腕。接着他尖尖的蛇牙抵在了她加快跳动的脉搏上。他无需去动,血管已将自己一波一波送至他牙尖,邀请着他来撕咬。 “我……唔……”后方的手指压进了她如鱼一般翕张的嘴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墨潋说出这句话时,身体骤然压紧。 “唔……很奇怪……很奇怪……” 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其间夹杂因剧痛而发出的短促抽气声。她失去了最后一点用以支撑身体的力气,头向后仰靠在墨梨肩膀上。透明的液体盈满了眼眶,挤作泪珠扑簌而下。当然这仅仅是被疼痛催化出的生理性泪水,她对这行为本身是不排斥的,倒不如说在潜意识里她是希望对方这么做的。 只是对方接下来加重的摩擦使刚刚撕裂的伤口疼得愈发火烧火燎,她的泪水留得更甚,双手不住地推抵着对方的胸膛――虽然这么做完全撼动不了他的动作,但颜凉子那正被极端混乱情绪所噬咬的脑子也无法去思考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无用功。 “嗯……我也想让你轻松一些。”颜凉子泪眼朦胧中看不清身上人的脸,只觉得他微微克制的喑哑声线钻入耳内渐次麻痹了她每一根脑神经,“前提是你别露出这种的表情。” 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前的女孩无暇顾及身后,当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妙时,她的腰部已经被抬起一线。 接着是一阵疼痛。这次的疼痛来得更加剧烈,她大脑内接收触觉的神级中枢如被火焰炙烤似的发起麻来。身体有如一个早已坏掉却被强行上满发条的木制玩具,剧烈而又机械性的抽搐中,窒息的感觉扼紧她的脖子。她的眼前发白,手指抓紧了扣住她腰肢的手臂,指甲似要刻进对方的桡骨上来纾解自身承受的苦痛。 后方的人却是对疼痛毫不在意。他低头轻咬住她的耳廓,低声安抚着:“放松,乖孩子,很快就过去了。” 尖锐的爆鸣声在脑内炸起,仿佛有一列上个世纪运送煤块的老旧火车飞驰而过。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耳边的低喃声逐渐遥远。 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在与人交合,而像是在被前后分食。 一路上有夜风吹拂,颜凉子的身体却因为那些痛苦而羞耻的记忆发着烫。 不过奇怪的是,她清楚地感受到当时的自己……嗯,至少在体验到破身的痛苦之前她心里并没有抗拒之情。 这不正常。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蛊惑了。 到了寝室楼下颜凉子撞见了林檩的男朋友――对就是那个妖怪。她发现自己目前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她偶尔会听到林檩叫他“豆豆”,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个怎么听都像是宠物狗的名字――还是取得相当敷衍的那种――会是这妖怪的真名。 接着她想到了墨梨和墨潋。看来妖怪之间的差距也可以这么大。 四.论脑体力劳动的不等差性 东边境线。 这里紧临着深渊裂缝,无数怪物寄生于此,庞大的身躯互相挤压,在岩壁间蠕动。从上空看,整条裂缝像污浊的河流,从天际线一直倾泻到更遥远的荒漠。 怪物先前遭受了数轮讨伐,已经沉寂了许多。不过近期正值它们的十年一次的发情交配期,在性激素的刺激下它们再一次骚动了,裂缝边时时可见覆盖着鳞片的巨大爪子嵌入荒芜的土地上。嘶吼声此起彼伏,惊起无数长翅膀的小型怪物。 同时也会有不少怪物从裂缝中挣扎出来,企图进犯边境线。 墨潋目前最主要的任务即是阻止怪物携着它们的毒障踏进边境线。这也是他自从与人类的战争后参加的最庞大的作战,他一整天都沐浴在腥风血雨中。 怪物们的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墨潋稍作休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东境的天空永远像是处于海姆冥界,太阳照不过来,漫无边际的黑夜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漠野。死尸之壑的哀嚎是这里唯一的声响,当它如晨曦破晓的光一般刺透地平线,直抵耳际时,新一轮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现在这里难得的平静。 墨潋站在塔楼顶端的瞭望台上,这里压着边境线,裂缝的异动一览无余。 几朵水母般的灵体环绕在他身侧,轻轻整理着他的衣服,小心翼翼清洁溅在衣服上的血迹――当然其中没有一滴是属于他的。也有一些灵体从塔底浮上来,将各位置怪物的袭击强度和类型统计送上来。 霍豆是在这时到达的。他望了眼平静的旷野,后知后觉地露出迷茫的神色:“结束了?” 塔中的一个守卫点头回答:“可以这么说,但是……” “哦那咱走了。” 霍豆显然没什么耐心听他把话说完。 “这……”守卫有些为难,却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他望了眼墨潋的背影,希冀于他。 墨潋把所有报告单卷起握在手里,并用它轻轻拍着掌心。 “你觉得现在去窃取人类的尖端知识还来得及吗?” 意识到墨潋在跟自己说话,说的还是一些与战事无关的东西,这位守卫有些紧张。他犹豫地回答道:“应该,来不及了吧。” “那是得抓紧时间了。” 墨潋落下这句话,他的背影如一团滴进水中的墨,被水稀释,转瞬间消失在瞭望台上。 远处的深渊中拉起了嗥嚎,刺破了目之所及的地平线,卷起的气浪骤然向瞭望塔拍打过来。原本握在墨潋手中的报告单随着他的消失悠悠转转地下落,却被袭来的气流钳住了。雪白的纸片与亮莹莹的灵体团乘着风漫天飞舞。白光从塔顶吐露,搅乱了人的视线。 在模糊的光晕中,映出远方荒野的脊梁上,庞大狞然的黑影翻滚起来,尘埃四溢。 战争开始了。 最近几天颜凉子找机会向林檩请教了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林檩很细致地帮她讲解了。颜凉子由此发现林檩很适合去当教师,她的解说皆是以相当简单易懂的方式呈现的,总之比墨梨好。 颜凉子这么想完立刻向四周望了望,确定墨梨不在附近后松了一口气。 可即使如此有些地方她还是得请求林檩重复几遍,虽然对方并没有露出不耐,但颜凉子仍像是被自己蠢到了一般内心自嘲着“这么蠢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之后林檩看了她一眼,说:“这里是有些艰涩,你理解的算快了。” 颜凉子的笔差点从手中滑落,难道林檩她也会读心吗? 值得一提的是,在讲解完后林檩告诉她下个学期会重新分班。 颜凉子的学业水平在整个学院里算中上,但却是所有人类世界来的学生中的最后一名。若要重新分班,她很大可能会被单独分出去。 这再次让她思考起那个困惑她很久的问题:她究竟为什么会被选上? 正如某部科幻小说重写的那样,对抗外星人的面壁计划中挑选了四名面壁者,只有主角的身份略显平凡,最后却也是主角对敌人做出了最有力的回击。 嘿,说不定我以后真可以拯救世界呢。颜凉子自嘲着想。她发现自己真是颇具苦中作乐的天赋。 月末,为期三天的假日开始了。 颜凉子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便打算在图书馆泡上三天,把缺失的知识好好补一补。 没了林檩,书上的内容再次变得难懂起来。 她实在是看不进去,索性撇下书,以手支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起了坐在隔壁桌的那两人闲聊。 “墨梨教授的原形是什么呢?” “唔,听说是蛇。” “哇啊怪不得……” “整天跟在人类背后的霍豆呢?他真是我见过最没尊严的妖了。” “可他确实在朝殿中拥有很高的地位……虽然很难想象。原形似乎是冰原狼吧,好像也很少有其他的妖长着那样一双蓝眼睛。” “我记得有种狗……在人类世界似乎被叫做西伯利亚雪橇犬,它们的眼睛也有蓝的……” 颜凉子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总跟在林檩身后的那妖怪与墨梨墨潋画风迥异的原因。 颜凉子这一整天都在企图自学一些知识。可惜在看书的过程中,这几日累加起的疲惫几近压垮她的神经――偏偏又处于图书馆静谧的环境,她终于在傍晚时分控制不住趴在书堆间睡去了。醒来时已是深夜,只有她桌上的那盏灯还亮着,黑暗中晕出些橘黄色的光。 她揉了揉太阳穴,提起灯,借着那微暗的光将自己取来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放好书走出大门时,颜凉子看到坐在门口那个管理员老太太正一手抚摸着趴在膝上的猫,一手肘着一本书。她的圆眼镜挂在鼻尖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滑落而下。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过去几个还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这些妖怪腻歪起来倒和人没什么区别。 颜凉子突然想到十八岁已至成年的自己目前还没谈过恋爱,甚至连男生的手都没碰过――当然这指的是几天之前。这几天,她直接跨过恋爱这一步骤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了一遍,想想仍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有点可悲。 颜凉子突然很想回家,刚来这里时她都没有萌生过这种情绪。 她渐渐沉寂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 接着她就遇到了造成这种感觉的元凶之一。 第二次见到墨潋――连上那晚记忆算是第三次――她险些又把他认成墨梨。他则是缓缓靠近她,微俯下脸示意她看清楚。 “要找你哥哥的话……他不在这附近……”颜凉子有些尴尬地解释着。她还想得起记忆中的墨潋,说着客气有礼的话做着与之相反的事。 墨潋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你……” “出来逛逛。” 颜凉子迷蒙地抓了抓发丝,她那刚从睡梦中缓过来的脑子尚还残留着几丝混乱,这时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是她便顺应了对方的话,依次指过四周,充当起热心指路人的角色:“闲逛的话,图书馆在我身后,天文馆在东边,小树林在那里……对了校外还有酒馆,未成年人不让进的那种。” “你有时间吗?陪我转转。” 对方对她的建议不为所动,反而抛出了个让她为难的提议。颜凉子一愣,不由自主地张口反问:“你觉得我忙吗?” 墨潋嘴角牵开一线,由上方覆下的目光让颜凉子想起那晚他上她前就是这么看着她的,她的呼吸顿时有些失调。 “你早上到图书馆,目前为止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睡过去的。乖孩子,这能被形容为忙的话那些内阁大臣就得羞耻死了。” 这个人一整天都在盯着她吗? 颜凉子惊愕过后也想到了霍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到:“你们这些在朝殿当官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闲?” “闲的只有霍豆。”墨潋回答。他确实不可能一整天盯着这姑娘,刚才那些话是打量了她的神色后胡诌出来的,虽然也与事实相差不大。 他以邀请的方式向她伸出手。颜凉子犹豫了片刻将手置于他掌心――如他所说的,她现在确实没什么事可做。回到寝室也不过是发会儿呆便早早睡了,这里没有网络,也没有任何可用做娱乐的东西。 而且墨潋看起来比他哥哥要好相处得多。 墨潋带她去了刚刚提到过的酒馆。 一路上沉默无语,直到服务员端上几瓶酒。 “你成年了吗?” 颜凉子打量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回答:“我如果没成年,你和你哥哥不就是侵犯未成年人吗……不论我是不是自愿的你们都犯法了……” 墨潋打开一瓶酒:“抱歉,这里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可能和人类的有些不同。” “好吧。”她也不想再就这个令人难堪的话题讨论下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便沉默了。 酒馆里光线昏暗,热烈的交谈声萦绕四周。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咿咿呀呀地放着旧电影,偶尔夹杂着卡顿的嗞拉声。 颜凉子是在这环境里第二次品尝到酒――第一次是在她曾经某次生日时。说实话,味道很糟糕,也或许是因为她不懂欣赏。总之那有麦香调剂却依旧苦涩异常的味道一进口她就忍不住想干咳,勉强把那一口液体挤进喉咙,她便推开酒瓶,发誓再也不碰这玩意儿。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晕意蒙上脑子。她的酒量实在是糟糕得可以,早在生日那天她就该发现了。她将头枕在桌子上,视线逐渐模糊,目之所及的空间里全是朦胧的暗黄光点。 “所以说为什么是我……”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断断续续地呓语,“你估计连我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对方回答。 颜凉子把头挪到胳膊上,迷迷蒙蒙地说:“我想回去。” “好,走吧。”墨潋的回答异常简短。 颜凉子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个妖怪这次会这么好应付。 五.Love And Peace I(h) 那之后墨潋真的把她送回了她的寝室。 夜里已经没有了来往的人,想来也不会被人看见。 颜凉子仰面倒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婆娑的树影映在天窗上,虫鸣远远传来。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世界还是和平的盛世,她也还不知道妖怪是真实存在的,她总会坐在天窗下发呆,思考着上学路过街角的小店时应该买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母亲则喜欢坐在那儿翻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树枝被夜风吹拂,沙沙作响。影子在视野尽头摇晃。 一个人影缓缓显出。 颜凉子一惊,迷糊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大半。她这才发现墨潋将她送到寝室后根本就没离开。 “你……” 墨潋俯下身,捂住她的嘴。他的脸罩在一片斑驳的阴影中,偶尔有光透进来,描摹着他的轮廓线。双眼有如地下湖,在夜晚月光从岩缝中泄下时泛起粼粼波光,岩石底是晃动的光圈。 挣不开。像被蛇缠住。 “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回答我吗?” 声音像是在蛊惑人。 “还有家人吗?” 她点头,母亲还在。 “毕业后打算回人类的世界?” 再一次点头,她可不想留在妖怪堆里。 微弱的光线中墨潋笑了笑,在她耳边喃喃道:“真是可怜的女孩。” 颜凉子迷惑了,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接着问:“你觉得你是否和常人相似?” 摇头,她从来是以最普通的方式生活的,除了几年前突然的“好运”导致她被选中送到这来。 “小时候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梦?她迷茫地眯起眼。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做过些奇怪的梦,让她描述的话,她早已记不清具体是什么。 “是的,梦。”他一手支在她的耳侧。顿时天窗和树影淡出视线,她被他笼在身下,所有目光皆被堵了个严实。 “托身与幽灵,游历远古旷野的梦。” 他解开了她的领扣,尖尖的蛇牙抵在锁骨的凹处,感受着那一层皮肉夹在坚硬的骨骼与利齿间不安地抽动。 “人总是老得很快。” 他的声音带着冰凉的气流,抚摸上包裹她脖颈的细嫩肌理,痒得她浑身难受,指尖难耐地扣紧皮质沙发的缝合线。 “白昼进入黑夜,参天的树枝叶尽脱,夏日的苍翠褪去,你也就该入殓了。” 像是吟诵着隽永的十四行诗,像日沉远海,像湖水倒溢,像置身迷乱的梦中。她掐着指尖来挽留最后一丝理智,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自身同样萌发起的渴求。 不能这么下去。她的口舌干燥,身体发热。 “别……别这样……”她企图用她松软无力的胳膊推开他的肩膀,最后却只是轻轻按在他肩上便泻尽了力气。上肢如用棉絮充填的布制玩具,滑落在雪海般的裙摆中,溅不出一丝声响。 “不用克制,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他的吻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 她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也判断不出对方到底算不算熟练,只是本能地对嘴唇上的柔软触感和舌齿交缠的深吻感到茫然失措。这对于她来说似乎太激烈了些,当对方逐渐平息,碾转至上方啃咬起她的唇角时,她那在缺氧中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肺才得以舒展。 “很甜。”墨潋低声评价。 颜凉子感觉到自己的脸骤然发烫。 他的手拨起她的衬衣下摆,没有一丝阻隔,直接地握住那纤弱的腰肢,并接着一点点上移。衬衣绷在他手臂上,在某一刻终是不堪重负地绷开。停落的白鸽,衣摆有如它轻敛收拢至身两侧的翅膀。 身体被一层层打开。颜凉子迷蒙中觉得她犹如一朵处于开放过程的花。这个联想叫她浑身燥热得更甚。 墨潋钳着她腰部的力气在增大,她被按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仿佛在一片云海中挣扎,找不到半点可依靠可抓扶的东西。似坠未坠的不安感扩大,终于在墨潋的手覆上她的胸衣时达到了顶点。 她的身体就要彻底袒露,事情也会变得无法停止。 她有些畏惧,手掌推抵着他的手臂:“不要在这儿……” “嗯……好。”现在让他止住是件异常困难的事,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墨潋抱起她,向床边走去。 其实在身体接触到床榻时凉子就后悔地咬住了舌尖。沙发那儿好歹还有个靠背,这里才真是孤立无援。 墨潋欺身压下来,用尖尖的牙轻轻咬开她上身最后一块遮挡。纯棉的内衣上装饰着些具有少女气息的柯根纱,钩在他的蛇牙上嘶啦一声被扯裂。从白嫩的胸脯到被收紧的裙子箍住的腰身一览无余,像刚刚舒展开的昙花瓣。在情欲的燥热下蒸出薄汗,腻理上流淌着莹润的光显得越发可口。 凉子羞耻地闭上眼。心里又觉自己快被脱得一丝不挂了对方还穿戴整齐实在是不公平,索性伸手去解他的衣服。她没有睁眼,她缺乏做这种事时直视对方的勇气。 墨潋捉住她的手,引导她找到衣服上的扣子。静谧的气氛中身体却被燠得发烫,她越是想遏制住那些陌生的渴求越是抖得厉害。只是解一件衣服却累得她喘起气来。 在这一过程中她下身的衣物也被剥得干干净净,当对方的手拂上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那处皮肉时她惊叫一声睁开眼。两道视线就此接轨,她望见他漆黑的眸底有火光跃动,如黑夜中的荒芜墓地,点点磷火或浮或沉。诡秘且妖异,平静的黑色下有深刻的欲望在涌动。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漫上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吸纳进那深邃的黑夜里,孤身一人蜷缩在荒野上。 “墨潋……”不安的一声叫唤。 他阖了阖眼,抚摸她的动作加重了。潮水般的异样刺激打湿了她的一切思绪。视线中也只剩下他好看得不似真人的脸孔。他……或他们,墨潋也好墨梨也好,凉子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他们身上的气息才比较合适。如神祇一般,却又带着魍魉魑魅的妖异。不知是谁曾经告诉过她,神和妖其实都是一样的。 不过现在她可没有多少时间来纠结那些神神鬼鬼的问题。墨潋撩拨她身体的同时低头咬住她的乳尖。她呜咽一声用胳膊挡住红得几近滴血的脸颊,纤细的躯体在他身下发着抖,腿心间越发濡湿。她感觉自己正躺在暗流涌动的海面上,海浪随时会打来把她拍进海底。情欲中混合走钢丝般的危险,折磨着她的神经。 “放松,我的姑娘,这还没开始。”墨潋语气轻柔地安慰她。然而他说出的话却令她抖得更厉害,她不太清楚接下来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的第一次只在记忆中断断续续地出现过几个片段,也只是记住了那钻心的疼。完整做一遍的流程都是什么她还不甚了解。 不过……那一定是能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是正确的。他刚进入她时感受到的仍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疼痛,迷迷糊糊间她的双眼又一次盈满了生理性泪水。墨潋吮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询问:“还疼吗?” “疼……”凉子将咬在唇间的指节挪开一线,夹杂喘息的声音含糊不清。 “叫出来会舒服些。”墨潋的手指撑开她磕碰的牙齿,在她耳边循循诱哄。 颜凉子努力去适应身体里的那个尺寸,她发现这异常困难,她被充填得很彻底,腿心间的一个极细微的动作都能牵动全身剧烈抽搐一下。异样的感觉逐渐从身体深处伸展开,甚至一点点侵蚀了原先的疼痛。她有些克制不住呻吟与喘息。 在她适应得差不多后墨潋才开始动。起先动作还算轻柔,紧接着便一点点加重,并在探索与开发中成功找到了她身体深处最敏感的一处地方。被顶到那儿时,陌生且强烈的冲击让姑娘哭泣般的呻吟终于克制不住的从喉口释放。她如一只畏光的猫,双臂护住脸,身体想要蜷紧,腰臀无意识地抬起却正好迎合了身上人的动作。柔软的胸脯擦过他线条优美的腹肌,一举一动都是无声的刺激。 “唔……嗯……”她的舌头还被对方伸进来的二指钳着,无论想说什么吐出来的都是一些含糊破碎的音节。 他的另只手一遍一遍顺着她的身体曲线描摹着,像是在参读一本难解的古籍,细细琢磨出每一个未知的玄妙。做得久了,他原本低冷的皮肤也被晕染上属于人类的和煦温度。 绝顶来临之际颜凉子的身体剧烈地挺动起来,她的呻吟声被吞没在深吻里。淤积在眼眶中的透明液体尽数摇洒滚落,眼前发白。平息下来之后她隔着满眼的水雾望见墨潋的神色,像湖中的鱼隔着重重水波望着盘旋在空中打算捕捉它的鹞鹰。曾经不起一丝涟漪的地下湖沸腾了,翻滚起来了,搅起那一湖不加掩饰的欲望,让人没有由来地心慌。 她有种错觉,墨潋似乎会在这时幻化回本体,将她整个吞下去。 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也不会损失你这皎洁的红芳,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母亲遥远的念诗声悠悠转转萦绕在耳畔,萦绕在燥热的夜里。像是从窗外一片青木香中传来,像从路灯忽明忽暗的光晕中传来,像从街角冰淇淋店蒸腾进夏日的水汽中传来。 ―――――― 求留言,到哪都在单机的人← 六.Love And Peace II(接着h) 高潮过后对方并没有放过她,抬起她一条尚还颤抖着的腿,坚硬的性器进一步碾入。穴道在高潮余韵中机械抽搐着,却因为被粗大的物体撑开了内里的每一条肉褶而无法自然收缩,连子宫口哪儿也传来危险的被触碰感。内壁每抽搐一次颜凉子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异物那令人崩溃的存在感,它每条搏动的青筋和形状几乎都要镌刻在她柔嫩的内壁上。 下体传来临近挣裂的错觉。 “等……等等……”颜凉子惊恐地推抵着墨潋再一次覆下来的坚硬胸膛。她感到下身穴口上方那个娇嫩的珠子正被一些近似毛发的东西搔弄着,激起层层难以言喻的感觉,再加上穴内的极端充实感,随着刚刚高潮散去一些的灭顶快感又一点点淤积在体内。逼迫着她想要逃开。 “怎么了?还疼吗?”墨潋停下动作,问道,声音沙哑,异常性感。 颜凉子摇摇头,喘着气着说:“停……停下,这就够了……” “你总得适应的。”墨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动作轻柔地拂开她被汗水黏湿在脸上的额发,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她挣扎的胳膊扣于她的上方,下身相当激烈地开始动作,性器的顶端撑开绞合的穴肉,有力地顶入。 “唔……”颜凉子泄出了一丝哭腔。她在这之前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敏感到这种程度,仅仅是被插入就已经有了临近泄身的感觉。 妖怪……都是这样的吗?带着温柔笑意的同时做着邪肆的事,果然外表再怎么彬彬有礼骨子里还都是毫无伦理观念的野兽。 对方开合的幅度比起前一次剧烈了许多,肉与肉之间充斥着钝感沉闷的撞击声,淫靡而又清脆的水声在穿刺其中。可怕的快感经过被狠狠剐蹭着的柔软肉壁传入脑内如烟花般重重炸开,凉子的下身被迫分泌出的润滑液体濡湿了床单,她则因为过分的深入抽插啜泣着喘不上气。她的胳膊被桎梏着,无法像刚才一样挡住自己的脸,只能由上方的男人将她说不出是痛苦还是享受的表情尽收眼底。 “别这么盯着……”颜凉子面红耳赤,用力把头埋入枕头里,纤细的脖颈那儿拧出一道诱人的弧。 “不用这么害羞……”墨潋喟叹着,轻轻扳起她的下巴,“挺可爱的。” 身体的交合在持续。某一刻重重累积起来的快感如骤然崩塌的雪崩从尾椎倾泻至全身。墨潋扣住她的腰在她体内释放,她的身体瑟缩着,子宫口被迫张开迎接那些液体,小穴到宫腔――属于人类姑娘的内生殖器官被来自异族妖物的精液填满了。 “够了吗……?”在剧烈感官刺激中绷紧的身体如断掉的琴弦一般松弛下来,巨大的反差催生出一股困倦感。颜凉子闭起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睡意像湖底腾起的沙子一样四处蔓延。 墨潋并不回答,反而兴致勃勃地参读起她这具娇嫩脆弱的人类身体。他用手包裹住她的左胸脯,藏在那儿的心脏在剧烈地搏动,连带着上方的乳肉也在急促地起伏,印着清晰红痕的挺立乳尖若有若无地触到他的掌心,有如一个刚刚出生,怯弱而又鲜活的小生命。 他将手指埋入她双腿之间尚未合拢的小肉洞,那里面盈满着粘稠的液体,他旋起手指搅动它们。噗嗤的淫靡水声夹杂在静谧的呼吸声中,宛如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中突然乱入的杂音,清晰入耳,不过颜凉子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害羞了。 她的睫毛合拢,眼前的一切都远去了。蝉鸣似远似近,鼻端能嗅到清新的木香。 墨潋突然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冰凉的鼻息倾吐在她略带薄汗的肌理上,把她从舒适的睡梦中惊醒。 “没够。” 一片黑暗中她听到他这么说: “还差得很多。” 第二天早上颜凉子想要下床时,腿一软,差点要跪在地上。 她去浴室清洗时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同。跟第一次迷蒙的梦比起来,昨晚的每一个画面都深刻地烙进了脑子。 她有些迷惘。她第一次见墨潋时是在电视屏幕上,她缩在人群里,他则站在人类联军对面的云层之上。战事一点点累积,促成了那样的境况。在最终决战,之前的一切都变得如浮云一般。棉丝一缕缕收束成一捆,全人类的希望,全人类的绝望,终于也盲目而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就如同掌握了人类命运的是他。人们先前心里满满的全是憎恶,决战进行到末期,在灭顶般绝望的压制下,也有很多化为了无可奈何的乞求。 她是和那样的一个妖有了那种关系。 真是太玄幻了。 颜凉子洗漱完毕,走出浴室。推开门的那一刻惊叫不由自主从口中发出。 “为什么你还在这儿?”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墨潋,小声询问,同时迷茫地抓了抓还沾着些湿气的发丝,渗出的水珠沿手肘下淌。 墨潋站起,走到她身前。早晨还不甚明朗的曦光被他高大的身影切割走一块,像一副水墨画,周身蒙着的微光正是墨块边缘的水迹。他将她的手指和指间的发丝一同握住,让发丝间的水珠流进掌心:“不想和你分开得那么快。” 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很能蛊惑人。 墨潋看着她,笑了笑:“别总是一脸怀疑,我不会骗你的。” 这句话可信度也不高,如果非要找个明确的例子来形容,那应该和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近似“这是最后一次了”的那句话差不多。 颜凉子尴尬地躲开他的鼻息,说:“其实你真的挺闲的对吧……” 墨潋:“不忙,但也算不上闲。接下来还有些事。” 颜凉子突然想到前几天报纸上说的深渊裂缝中怪物骚动的事,便问道:“是那个……嗯,东边境线那儿的事?” 墨潋点了点头。这事差不多举国皆知。 “听起来像RPG游戏一样……” 他捕捉到她眼中吐露出的勃勃兴趣,旋即握住她的手:“想去看看吗?” 颜凉子被这提议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问:“我能去吗?” “那里不是什么军事重地,只要不怕死都可以去。” 感受到他已经揽紧了自己的腰,颜凉子生怕他就这么把自己带到那里去,她急忙推了推他的手臂:“我得去换个衣服,你把头转……” 话绊在唇齿间,联想到昨晚的事接下来的叮嘱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她便改口说:“……算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嗯。”对方也回答得风平浪静。 颜凉子收拾好穿戴,出门前犹豫了片刻――她可不想被人看到她跟一个男人一起走出寝室。 墨潋低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放心。 下了楼便看到有两个人坐在休息用的桌子边轻声交谈。 是林檩和霍豆。 林檩身子后仰倚在椅背上,着墨似的黑发逶迤在削肩上,有几缕荡至腮边,衬得那片肌肤如雪白皙。她垂着眼睑审视手中报纸的模样和颜凉子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代议院议员如出一辙。 霍豆趴在桌子上,他的面前堆放着数量惊人的刊报。 颜凉子听到他们的对话。 霍豆:“怎么突然想得起来看人类世界的新闻报纸?这边不也有一样的吗?” 林檩:“同一则新闻在不同地方的报纸上被刊登出来往往会有巨大差别。” 霍豆:“为了买齐你说的报刊咱昨天在人类世界跑了一整天……唔啊真是累死了。等会儿陪咱去吃饭作为补偿吧……” 林檩:“是是是,多谢你。不过这些报刊的价钱还真是高得超出我的想象……” 霍豆:“多久没回去不知道你们那儿的物价涨成什么样了吧?” 林檩:“我连上涨的趋势一并算进去了豆豆,相信我,你是被骗了……看见你这种傻里傻气的,店家暗自抬高价钱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霍豆:“哈?怎么会……” 墨潋,霍豆……这一个个的每天都在干什么……你国真是要完。 凉子内心如是想。 林檩透过报纸的边沿,瞄到霍豆埋在手臂间的那颗脑袋耸动着。他稍微侧过头向旁边漫不经心地望了望,紧接着收回视线继续趴在桌子上补觉。 她的视线也顺着那个角度轻轻伸过去。 那里有个姑娘刚刚路过。 她认得那是颜凉子,人类学生之一。没有穿制服,像是要离开学校。 姑娘的身边空无一人。 林檩没说什么,低下头接着翻看报纸。 东边境线是永恒的黑夜。 颜凉子被墨潋抱起来,浮在高空中。 这是个苍凉的旷野,远处有高高突起的山脉。仿佛一片海浪,或许说,世界诞生之际,岩石与尘埃奔流,在这片旷野上推挤出一个浪尖,世界在这个时候凝固成形了。沧海桑田后它又矗立在了这片永恒的黑夜里。 当颜凉子看到怪物扎堆的裂缝后,先是吓得不禁环住了墨潋的脖颈,然后缩在他怀里对这一画面做出了评价:“嗯……看着像是《风之谷》里的虫群。” 墨潋:“什么?” 颜凉子:“一部动漫电影,讲的是人类文明在战争中毁灭,只有巨型昆虫能生存的腐海蚕食着人类的生存空间……” 墨潋:“结局是什么?” 颜凉子:“用爱与和平感化了在人类挑衅下打算与人类开战的虫群……” 墨潋笑了:“听起来不错。” 颜凉子:“其实它的漫画版更值得一看……” 她不知不觉中就跟这妖怪卖起了安利,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说这妖怪都不大可能去看人类漫画作品――倒不如说漫画跟墨潋简直就像两个世界的东西,这中间隔阂太大了――她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底下隐约传来败絮相撞的沉闷巨响,颜凉子向下看,裂缝中的巨兽开始骚动,爪子挥过之处有大片白色自空中浮现。她猜测裂缝之上应该布有一道隐形的屏障,在受到撞击时才显现出来。 墨潋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 话音刚落,颜凉子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如置身在场景变幻的巨幅3D电影前,映有旷野的电影底片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校外的小巷。 颜凉子顿时有些发懵,既然墨潋能做到空间传送,那刚刚为什么不在她房间里直接这么做?难道她的学校和霍格沃兹一样在里面不能使用幻影移形咒? 不过,妖怪的力量还真是奇妙又便利。 重新回到寝室,颜凉子有些恍惚。 明明昨夜之前她和墨潋除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夜情基本就是陌生人,现在却有了如此之大的变化,世事还真是倥偬无常。 现在的关系,怎么形容呢……没有什么感情积淀的情人――对此她想到了一种更为贴切的概括方式,不过她实在不想把那个方式说出来。 若母亲知道了她女儿的第一个男人是个非人类不知会做何感想…… 她摇摇头,躺在沙发上补觉,不再去想那些。 ―――――――― 爆字数了嗯…… 补充个说明吧,有些小伙伴有些懵逼的样子。 绝对的1v1,在下也写不来白学……开头的3p涉及到主线剧情现在不太好解释,小伙伴们先用人格分裂理解吧。 最后双主角指的是颜凉子和林檩。 第一次在popo发文其实还是有点小忐忑的,有什么意见请不要大意地提出来_(:з」∠)_ 七.暗流 学校下午有个讲座。颜凉子睡了一中午醒来想起来这事,思及自己下午也无事可做,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跑去了举行讲座的大礼堂。 大礼堂是阶梯式的,座位间三三两两散着几个听众。颜凉子一进来便看到了坐在第五排的林檩――霍豆那妖怪难得的没有粘着她,此时她身边空无一人。凉子跟她打了个招呼,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讲台上那个瘦小枯槁的老头已经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他的身体就如冬日里的一株爬山虎藤,罩着宽大的袍子也掩不住那嶙峋的形状。长长的胡须尽白,臃肿地堆积在松散的面皮之下,这使他看起来像个年老的树精。 他每走动一次凉子都会心惊一次,他那佝偻的躯体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背后映出一片潭水般的屏幕,一些画面随着他讲话内容,在波光粼粼中变幻。 颜凉子在水波里看到了许多破旧的庙堂,从门前宏伟的石柱或雕塑中隐隐还能窥见昔日的辉煌。 老教授苍老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娓娓道来。 “人类在远古时期脆弱,无知,对自然敬畏颇深……能杀死他们的东西太多了,暴风,洪潮,雷电,以及野兽……他们无力反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极端的敬畏催生了盲目的信仰,他们信仰天信仰地信仰一切未知且强大的力量,并虔诚地为此献上丰盛的祭品……” 他伸出手一指屏幕,接着说:“……所以很多妖,都曾是被人类供奉着的神明,人们向他们乞求未知力量的庇护……” 颜凉子听着,突然感觉有一丝说不出的寒意蒙上后脊。 远古的人们,被灾难折磨得憔悴不堪。所以他们为心中的神明建筑宏伟的寺庙与殿堂,匍匐在神殿阶下一遍又一遍乞求。可是,那些摆在殿中的光辉精美的神像之后,真实的面貌却是那些魑魅魍魉吗? 神和妖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颜凉子恍恍惚惚地想着,当她回过神来时,讲台上的教授早已转入下一个主题。 他接着讲到了妖的发展史。 “时至今日,妖被人类同化了不少。大部分妖整合起来,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社会……就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环境。难以想象,人类强大的感染力……现在的妖界俨然是一个如人类般的国家,只是我们拥有一些人类不具备的神奇力量。正如某些文学作品中普通人的世界与巫师界一样。” “可惜不同的妖的智力差异极大……我们永远无法像人类那样实现完全的民主……” “妖与人还有一个更为显著的差异……所有非灵体妖成年后都拥有化形日――这一天可以称为妖的发情日……年轻的妖交媾的欲望会不易抑制,这作为人与妖的一大差别,一般被认为是……” “生理上妖比人类低等的表现。” 林檩突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这句话仿佛只是停驻在齿间的自言自语。却吸引了坐在一边的颜凉子。凉子愣愣地望向她,台上教授的声音顿时在她耳边飘远了。 林檩在说那句话时嘴边似乎显出来一点笑――又似乎没有。她的黑发乖顺地逶在楠木桌子上,像是打翻了一瓶墨水,积起一滩来,鲜亮而又妍丽――是那样好看。她的视线紧跟着教授,边听还会轻轻点头。仿佛她刚才并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了半年前他们刚来到妖界时,林檩作为代表讲话。当时林檩注视着台下的异族似乎也用的是那种眼神。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而是上位者看到低等动物所自然流露出的眼神。妖怪们无论进化到哪种程度,无论穿上多光鲜亮丽的服饰,在她眼里也永远是最原始的模样。 “当然现在我们发明了抑制剂,能有效抑制妖在化形日的冲动……可惜这种药的效果对不同种妖的强弱上有差异,差异还不小……” …… 妖界议事厅处于一个独立的空间。 这里无天无地,浩荡得没有边境。光与尘埃交缠在一起,一片混沌。银河凭空流淌,组成它的天体有的在消失,失去凝力的尘埃旋解开来,融解在大团星云里。有的又在形成,岩石聚集,如海浪奔流。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里仿佛是初生的宇宙。时间在这里也不曾流逝,它乖顺地躺卧在宇宙里,如壁炉边的一只猫,尾巴也一动不动。 可有时它又如锁链,将空间捆得扭曲变形。它的存在感如此强烈。 空间中心几根巨大的石柱凭空矗立,参差不齐。顶端是每个来者的座位。仿佛立在宇宙树的树梢之上,阿萨神族在神殿里鸟瞰世界。 妖王诺丁的半身像投影在石柱中央。这任王还很年幼,稚气的少年面孔尚不具备强大的威慑力,即使他的投影被扩大,庞大得有如泰坦巨人,仍旧很难激起旁人的敬畏之心。 站在每个石柱上看到的都是他的正脸,他与每个来者对视着。年幼的他无法走出自己的宫殿,只得以投影的方式参与议事。 妖国建立不过六十年,其间动荡不安,初代妖王早早辞世,之后因王位继承而产生的纷争夺去了大量王室成员的性命。现在的王室成员凋敝,直系血脉不超过五个。并且由于王室血脉源自远古龙族,无法与其他种族交配产生后代,所以即使现任妖王诺丁的长姐康奈在王宫里塞满了情夫也不见有新的子嗣诞生。 石柱环绕中少年的巨大影像晃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是郑重,郑重得有些僵硬。这个年幼的孩子因为父亲早逝被推上王座,望着四周的重臣,他难免心生畏怯。这四周每一个人的心思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揣测的。 “东边境线……已经平定下来吗?” 他终于出声。 “是的。”墨潋回答。 年幼的王小心地组织语言:“真是辛苦你了……我会赐予你丰厚的奖赏。” 墨潋笑了,笑容温和:“把您殿外的锦鲤送我一条怎么样?” “这个当然可以。如果你觉得这个赏赐太轻了我可以……” “这就够了,我的王。” 年幼的王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半晌,他才接着开口:“那么……全国智力统计已经出来了吗?” “是的。”一位官员回答,“智力低下且无进化希望的妖占到了百分之三十三。其中有一大部分攻击力极强,如何管理他们将是一个大问题……” 有人半开玩笑:“看来我们得把他们打包丢到深渊裂缝中去了。” “这类妖会从妖界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你怎么处理他们飞速繁衍出的后代呢?” 立刻有人反驳他。 年幼的王茫然失措,他不得已望向了墨潋。 墨潋的兄长墨梨曾经在妖国建立前与旧王有深刻的交情,他许诺将永远保护王室一族,随着时间的推移墨梨渐渐淡出朝殿,他的胞弟接替了他的位置。不过作为臣下能力太过强势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旧王逝世后他似乎就成为了妖王统治下最大的隐患,但却不得不依靠。 墨潋把手指交搭在一起,微笑着回答:“使用自主判决怎么样?我是说,在那些种族的妖的血脉中埋下咒语。在他们对人(指有智慧的妖)的攻击冲动达到一定程度――基本上可以判定他们接下来会有较严重的攻击举动时――咒语效力发动,或重伤他们,或直接结束他们的生命。也省了处罚的时间。” “这听起来比较可行……”王赞同着点了点头。他望了望每个人,问道,“还有其他建议吗?” 无人回答。这个方法听起来确实可行,并且也无人愿意当面回驳墨潋。 “霍豆,你的意思呢?”王犹豫了一下,接着问。 在距中心最偏远的石柱上,霍豆盘着腿坐在顶端游神。被叫了声他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片茫然。 霍豆在目前有资格进入议事厅的妖中是最年轻的一个。不同于墨潋,他能取的如此地位大部分归功于他奇迹般的好运。旧王辞世后的动乱中,他无意中救了年幼的王储――即现任新王,因而受到提拔。在战前派去人类世界的所有妖中只有他侥幸获取了人类许多尖端的知识。虽然正式开战后他只参与了最终决战,但基于他的特殊贡献,战后他被授予了等同于墨潋的奖赏,同时被免除了许多任务――驻守北边境线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小部分原因是他确实拥有强大的实力。这也导致了他在朝殿上微妙的地位,他与所有人的关系皆是不好不坏,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拉拢到他,可他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朝殿上。 陛下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呢? “咱觉得即使是神也无权对尚未发生的事进行审判。” 可他却这么说了,并且还是朝着反对墨潋的方向。 四周一片寂静。 “那你觉得怎么样合适……” 王犹豫不决,勉强问了一句。 霍豆:“把自主惩罚放在攻击行为发生后。” 墨潋:“极有可能造成许多令人痛心的伤亡。” 霍豆:“但是也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杀戮。” 黑色与蓝色的眸子静静对视。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不……不要争吵。”王那极力想表现得强硬一些的声音有些无力地响起,有如一片羽绒轻轻落下,擦过绷紧的琴弦,撩起细弱的颤音,“我会好好考虑的。” 见两方都停了下来,王松了一口气的嘘声无法掩饰。 “如果没有人有别的意见,那么今天的会议……” “还有件事呢,陛下。”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最近王都里失踪率略高。” 王又一次紧张:“调查出原因了吗?” “还在调查中,我想先向您汇报。” 有人讥笑道:“多半是因为我们的身份认证机制太糟糕了吧。” “目前还在改进中。” “你两个月前不就是这么说的?” “我们现在正打算将人类的认证技术引入,只是资金扭转不开……组织成员也有些问题。” “已经封锁消息了,但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即使失踪的大多是街边流浪汉,也很难不引起公众注意。” “先想办法转移公众视线。要避免那些阴谋论流传开来。” “资金将会是一个问题。” “人类技术的可行性也有待考证。而且向人类展现我们落后于并需要长期依赖他们的这一面还是有风险。” “可惜人类对我们一无所知。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对人类的态度越是居高临下他们越是诚惶诚恐……至少现在人类不敢对我们有任何隐瞒。” 石柱中的虚影几乎要冒出汗丝。这个年轻的,脆弱的王半张着口听着属下的讨论,却无法对他属下的讨论提出任何有建议性的东西,他唯一能做的是顺着他们的议论,偶尔虚弱无力地赞同一句。 “资金问题我会找姐姐商量的……我期待你们之后将会取得成功。” 他嘴唇嗫嚅,无力感和被动感在折磨着他。他本应该是执着鞭子的牧羊人,却被拥挤而上的羊所淹没,浑浑噩噩地夹杂在羊群中――让他不寒而栗的是,羊的眼中闪着奇怪的光,洁白的羊皮之下是什么他还一无所知。 同时注视着十几个人是王的权力。他俯视他们,没有一个异动能逃脱他的视线――可事实上,被那十几道视线盯着,他感觉自己像被十几道锁链拷着,他几乎要窒息了。 ―――――――― 字数有点刹不住。 过渡章,交代一些背景设定。 八.座谈会 假期最后一天,在早上林檩告诉颜凉子学院里组织了射击比赛前的集体练习,她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颜凉子到练习场时正巧林檩站在场中练习,一支箭射出去正中靶心。早听说林檩的射击水平不错,是人类学生中唯一一个报名了比赛的,在那些即使不使用妖力本身体能也比人类强的妖中也不会落于下风,亲眼一看传闻果然没忽悠人。 这个人是全能的吗? 全能神吗? 虽然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某个邪教组织的头目,不过却是凉子能想出的对于林檩最恰当的形容了。 霍豆在林檩下场时鼓掌,不吝啬溢美之词:“咱知道小檩很厉害。” 林檩一向平静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反而有些尴尬:“别,别这么说……” “为什么?这不是夸你的吗?” “你的语气总让我想到一些人……” “谁?” “曾经我父亲身边那些小秘书……” “……” 颜凉子撑着下巴看着他们,觉得这样的关系也不错。 颜凉子在走出训练场时,看到有个人影从树荫里显出轮廓来,正是墨潋。 她顿时有些头疼。这妖怪是打算学霍豆吗? “你的不耐表露得真直白。”墨潋一歪头,语气温和听起来不甚在意,“能带我去见见墨梨吗?” 哦,原来跟她没什么关系。 颜凉子捻了捻落在颈后衣领里的发丝,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有一丝难堪。 “事实上见他是顺带的。”墨潋走近她,凉子被他低头凝视着。那两泓本应清澈明朗的地下湖陷在他眼窝清晰的阴影里,浓黑中只看得见湖边沿石块兀自攀爬的荆条。 “……”湖面泛着令人心折的光。颜凉子不知为何想到了《飘》中的男主角瑞德:只要他存心打扮没有哪个妇人能抵挡他的魅力。想来这种能力如果不是天生的,那么墨潋这妖怪估计经历过不少姑娘。 “……别耽误了正事。”颜凉子想了想这么说。她很清楚对方说这话估计只是想哄哄她,不过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像一对正常恋人那样去纠结一句情话的真实性也没什么意义。 傍晚华灯初上,石子路上铺着深深浅浅的黑影。颜凉子跟在墨潋身侧,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来这里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他们只会把我认成墨梨。” “嗯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被人说成师生恋……” 颜凉子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路灯罩里柔光满溢,看不见灯泡,像有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圈在了里面。 墨潋的侧脸,从眉心到下颚,在闪烁的光中线条时清晰时模糊,像幽深洞窟中描摹神灵的老旧浮雕。 妖这种生物到底是什么呢?这个字所涵盖的范围太广了,有深渊裂缝中那面目可怖的也有眼前这种漂亮到能让人感叹的,他们从来都不是能够相提并论的物种,却被生硬地打上同一个标签。 “……所以很多妖,都曾是被人类供奉着的神明,人们向他们乞求未知力量的庇护……” 颜凉子出神地盯着他,突然开口问:“你以前也被当成神明祭拜过吗?” “有这么回事。”墨潋回答,同时低下头看她,湖水倒灌,吞没岩石层。被他这么看着总给颜凉子一种心悸的感觉。像是深渊凝视着自己,有声音从每一条岩石缝中钻出,诱哄着人一跃而下,从此被黑色浸透骨髓与深渊融为一体。这时候的墨潋是与神明沾不上边的,怎么看都是一丛鬼祟。 “成为神是什么感觉呢?”颜凉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怎么好。”墨潋似乎想到了什么,像是在笑,又似乎没有。他的声音悠远,仿佛从天的另一头传来,传授诸神的窃语,“人为神献上祭品,有时候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讨要到能抵消祭品的回报。”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明智未开时人的最高信仰就是神明,又怎么敢对神不敬?颜凉子困惑地抓着发丝,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人的信仰很沉重,有时候足以压垮神坛。这时候神不得不从神坛上跌下来,也就变成妖了。” 颜凉子发现他们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下了,墨潋环住她的身子,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唇,怜惜地摩挲着那两片柔软的皮肉,接着动作加重像是要把她嘴唇上每一条纹理镌刻在指腹上。 “不过这不一定是坏事,人的信仰确实是珍贵的东西。” 嘴唇上冰冰凉凉让颜凉子有些心慌,刚刚的疑惑迅速被丢至一旁,她现在本能地只想躲开他。她用手忙不迭地推开他的手指,偏过头嘴里敷衍应答:“抱歉……你说的我听不太懂……” “嗯……”对方沉甸甸地应了一声,环着她的手臂收紧到一个合适的程度――她的身体不得不紧贴着他,却不会因过分禁锢而感到僵硬和无所适从。他接着说:“以后会懂的。” 灯光似乎又闪了闪,墨潋俯下脸。倒溢的湖水发疯似的漫至下颚,一波一波淹过鼻腔窒息感时有时无。数千年洞窟里浮雕的腐朽被放进记录片按下了快进键。他的脸逼近颜凉子的视野盲区因而越发模糊。理所当然的,他在这时亲吻了颜凉子。 第二次做这样的事颜凉子还是异常紧张,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剧烈地鼓动。她怀疑自己脸颊上的灼热已经染到了对方冰凉的皮肤上。然而没过多久,凉子那被撩拨得意乱情迷的大脑一个激灵清醒了,墨潋探入她口中的舌不知何时变得细长,宛如蛇的信子。交缠着她的舌头让其上每一粒味蕾在那别扭悚然的触感中不寒而栗。 颜凉子有些惊慌,想偏头挣脱开,对方却钳紧了她,亲吻反而被加深了。墨潋唇间有颗尖尖的蛇牙无意中隔着她的唇磕在她牙齿上,颜凉子吃痛,铁锈似的血腥味绽开,似乎是被磕破了。 “抱歉……”墨潋终于松开了她,道着歉的同时轻轻舔舐她的伤口,随着话语溢出的气流轻擦过颜凉子翕张的嘴唇,尚还残留着的酥麻感顿时愈烧愈烈。 伤口那里腾起一阵温暖,疼痛逐渐消散。 “没,没毒吧……?”伤口已经被治愈,颜凉子却还是有些担心。她摸着嘴唇,紧张地问。 “有。不过没注射进去。” 颜凉子捂着嘴唇沉默了。这个蛇怪真是危险,以后得多注意一些了。 墨潋没有放开她,揽着她在她耳后轻轻啄吻了一阵才放开她――实际上是颜凉子面红耳赤地推开了他。 接下来的一路上颜凉子发现这妖怪一直用某种赤裸的眼神盯着她,这让她想到岩缝间悄悄盯着出洞野鼠的蛇。这个比喻把她自己比做了变温动物利齿间的肉块――不过也没什么不对,不是有传闻说食欲与性欲能起到相互影响的作用吗?颜凉子甚至猜想墨潋有哪天真会把她连皮带骨吃下去。 墨潋在她面前似乎从不掩饰自身对她的欲望,那种强烈到令人心悸的欲望似乎不是单纯的肉体欲望,颜凉子一直不懂是从何而来的――或许是因为他偏爱人类姑娘?越是冷血的变温动物有时反而越渴望鲜活温暖的生命,很多文学作品中都有类似的设定…… 至于她对墨潋的感情……颜凉子说不太清。她以前从未接触这样的人,他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后面是无数危险又绮丽的东西,正在致命地吸引着她。像是溺在水里中偶然抓住了一根稻草,仿佛那是她窒息中唯一的生机,生活也变得没那么沉闷。 不过体验一下就够了,颜凉子努力控制自己不被彻底蛊惑。踩在山崖尖上确实能领略到许多平常难以了解的风景,可也得记着那下面即是万丈深渊。 来到墨梨的办公室时颜凉子发现主人并不在里面,空旷的房间经暮色的秞染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古森林般的馥郁清香似有似无,如细细的羽毛那样挠人。 “你怎么连你哥哥的办公室在哪儿都不知道?”颜凉子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问题。 “听说过鬼打墙吗?”墨潋曲起手指蹭了蹭她的额发,声音稍微有点低哑,“墨梨在这所学校里布置了一个类似的结界,他不想看见的人永远找不到他的房间。” 墨潋伸手关上门,微微笑了起来:“所以我得找个带路者。” 颜凉子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些令人不安的讯息在无声地蔓延。窗户大敞着,黄昏的余光颜色越发深沉,要压垮天际线一般朝房内逼近,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湖中央,随时会被暗流卷入。 墨潋揽住了她的肩。黄昏逢魔时刻的暗光触及他含笑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在华丽舞池里礼貌地向女士发出邀请的翩翩绅士,只是这邀请的内容实在有些过于露骨。 “与其坐在这儿等墨梨,不如来做些有意义的事。” 不得不说这个妖怪伪装人类实在太成功,导致颜凉子即使是现在也常常会错觉他的内里与外表一般谦和斯文。 “……这里是你哥哥的办公室!”颜凉子几乎要尖叫了,她拼命向后退,想要从他身边逃开。她早在接受墨潋那一夜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让她在自己现任教师的办公室里做……抱歉,这实在有点太挑战她的伦理观了。 九.越界(办公室h) 墨潋扣住她企图逃离的身体,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推倒在宽大的桌案上,毫不在意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被揉乱,接着他俯下身固定住她不断挣扎的身体。 颜凉子清晰地感觉到了无力,跟对方比起来她无比渺小,被这么压着总给她一种永远逃不出去的感觉。她想到了某些科普节目上展示出的蟒蛇吞食的过程,可怜的猎物浑身的骨骼都被勒断如一条软绳那样,盘住身体的蛇却还在一点点旋紧,像是要把它体内所有的血液从毛孔中绞出来。现在想想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墨潋抬膝顶开她用力并拢的双腿。每次双腿被打开时颜凉子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一个坚硬的壳子被凿开一个洞,连带着里头柔软的内充填物一瞬间塌陷下去。 墨潋低下头轻吻她的耳朵,然后舌从齿间探出一点来,从耳后到下巴,沿着她的下颚线轻轻舔舐。颜凉子茫然地睁着眼睛,眼珠子湿漉漉的像雨夜里小路上的鹅卵石。 这里是墨梨的办公室。视线模糊仿佛进了水的摄像机镜头,但她仍能分辨出有着墨梨气息的东西。身下紧贴着她脊梁骨的文件或许是教案或许是资料,但无一例外都是墨潋惯用的质感较重的纸,头颅边摆着烟杆,墨梨执着它吞吐烟雾的模样像极了来自远东的夜行鬼魅,再往边上有几支笔…… 身上的墨潋猛地握住她的脖子,扼紧了她的呼吸道,脖子纤细得仿佛不用什么力道就能捏断,窒息的感觉漫过喉口让她一下子回过神来,颈动脉跳动的幅度一下子放大了数倍,在她体内回荡拉扯着。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墨潋迅速松开手。 他开口,声音轻柔得激不起声带的振动:“看着我,别想其他的。” 颜凉子喘着气有些畏惧地摇摇头:“墨梨随时会回来……” “不用管他。”他低声说着,轻柔地抚摸着颜凉子脖颈上被他箍出的红色指痕,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底直接扯下那层薄薄的底裤。 颜凉子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有些不明白这种偷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墨潋用食指抚摸那条细窄的穴缝,他手上的手套还没有脱去,较之手指更粗糙的布料来回摩擦在唇肉和前端的珠子上。穴口怯弱地张开一线,顿时受到了深入侵犯,嫩得似乎一蹭就破的肉壁上撩起了火烧火燎的麻痛。颜凉子咬住手指,有些羞耻地发现这种触碰施加给了她更为剧烈的感觉,下身比上次湿得快了些,浸透了墨潋的手套。 她听见对方低低的笑声,脸上红得能渗出血来。 墨潋就着手套将食指捅进她的小穴,重重肉壁立刻含紧了外来的异物。他的手指上下戳弄,而后勾起由外及里依次撑开一条条肉褶,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里面沁出的汩汩汁液,如同夏天饱满的果实剥开外皮后袒露出的可口果肉,热度与收缩力也让人满意。 “你……要做就快些……”轻轻的逗弄和精神上的提心吊胆交汇在一起,颜凉子觉得每一秒都漫长而痛苦。 墨潋抽出手指,那微微开合的小口里隐约可见缀着水色的内径,欲语还休的样子。 他眯起眼睛,咬住手套的一角,缓缓褪下它。 ――那手套是被颜凉子的淫液浸湿了的,她觉得再这么发展下去自己估计就要丧失掉羞耻心这个东西了。 墨潋握着她的腰进入她,第一下就顶到了尚还沉睡着的娇小子宫,充实感令她头皮发麻。 桌上的东西被胡乱扫落至地板,烟杆掉下去与瓷砖相互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清脆声响。 墨梨回来后不会杀了我吧……? 颜凉子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 颜凉子很快在墨梨的办公桌上达到了高潮。她身体挺动之际墨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抵在玻璃窗上,抽插之间一点间隙也没有,咕叽的水声和窗户的吱呀声合成一首绮丽的曲子。 次次有力的撞击让她的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脊梁骨碰上坚硬玻璃时疼得厉害,承受极限被强行刷新,墨潋却没有丝毫结束的意思。 “够了……墨潋,快停下……”颜凉子的抽泣声混在软糯的鼻音里。 “既然想停下……就别这么叫我的名字。”他咬着她的耳廓说着,赤裸的欲望让颜凉子有些心惊。 直到窗外完全黑透,墨潋才将精液注入她的体内,结束了这次交合。 颜凉子全身上下松软得宛如棉絮,连弯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全靠墨潋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房间内的馥郁香气已经闻不到了,只留下情欲凝结出的淫靡气息。办公桌上散乱不堪,甚至还隐约能看到可疑的水渍。 啊……墨梨一定会杀了她的。 颜凉子绝望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