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怼了国公就跑》 第1页 《孤怼了国公就跑》作者:落月无痕【完结+番外】 文案: 大乾是个奇怪的国家。 皇帝不是太子他爹。 神官耳朵里塞棉花。 温国公他人见人爱。 偏偏太子只想泡他—— 温国公袖着手仰头看屋顶上的太子:“你下来吧!” 太子一喜:“你担心我吗?” “不是。”温国公恳切道,“瓦片太贵我怕你赔不起啊。” 太子撩汉心得:得追,追不算,还得要脸。啊,这东西我最有。 【老谋深算美国公VS头铁清奇太子受。论一棵铁树是如何被攻略的。朝堂无风险,恋爱零压力,攻受互宠小甜文。】 本文由《温国公动不动就撩(划掉)我》《他总是想太多我一直这么说》友情赞助。隔壁冷面无情大师兄提供情感指导,机智过人大师嫂提供技术支持。日更哒。谢谢小天鹅们爱我。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仪,元霄 ┃ 配角:大乾众人(滚 ┃ 其它:主攻,双视角有 一句话简介:然后被掐住了后颈皮 第1章 大乾温国公 天福十五年,大乾迎来了冬日里数年来最大的一场初雪,洋洋洒洒,扑天盖地,不一会地上就覆满了白色,被鸡鸭鸟禽踩出无数个爪印来。 这雪来前没有征兆。 元帝顺着胡子询问神官天相今年会否有雪时,年轻的神官抓着牌子沉吟了一会儿。 在陛下期盼的眼神中。 诚恳道。 “没有。” “……”元帝沉默了一瞬。“爱卿是不是再卜算一下。” 瑞雪兆丰年。下雪可是件好事。如果下大雪,那就是件大得不能再大的好事,几乎能以喜宣告全国,明年必然丰收。那这丰收的功劳归谁呀?当然是扣在英明神武的大乾元帝头上! 但是被神官这么一秃噜,元帝脑门上就不长草了,荒原一片。 元帝暗示道:“天相嘛,要细看的。卿还年轻,看错也不无可能。” 这神官上任才一周,七天,被辞退了连半个月工资都捞不着的那种。他被问得一懵,心想,诶这卦像就是显示没有雪至啊,怎么陛下听不懂人话咋地。又一看老神官,眼睛拼命冲他眨,灵窍一冲恍然大悟,一拍手心。明白了。一定是嫌他说的不够详细。 “陛下请放心!”年轻的神官信誓旦旦。 “今天没雪,明天没雪,后天更没雪!今年冬天,是不会下雪了!”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元帝:“……” 老神官:“……”哭着捂上脸。 温仪袖着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直到脚尖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他拿眼一瞥,轩辕仇满脸写着‘求求你快点换台’几个大字。温仪又瞅了瞅元帝,老菊花似的眼角正在抽搐,那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攥得死紧,大概下一秒‘来人把这喋喋不休的庸臣拖出去宰了’就要出口。 当救则救胜造七级浮屠! ——是要讲条件的。 温仪嗖地伸出一只爪子——五根手指。 五瓶蜂琼。 老神官跳起来。五瓶!你抢啊!皇帝一年到头也就喝三瓶! 温仪眉毛一挑,不干啊,行。 他长长一躬身:“陛下,臣有要事需回府打理,暂且告退……” 话音未落,余光就见轩辕仇吹胡子瞪眼。五瓶就五瓶!你小子给我记住。 温仪心中轻笑一声,继而说:“告退——之前,还有事要秉奏陛下。” 元帝倚着椅背:“说。” 温仪便道:“臣昨日与小玄光打赌,如果他输给臣,今日所言所行,就全得反着来。臣和他赌什么呢,赌出了坤定宫的第一眼能不能看到漂亮姑娘。臣,赌有。” 他说到这里特地停下来看了看元帝表情。 元帝这人有男人的通病,喜美色,年纪虽大,爱美之心更胜以往,听到这个荒诞的赌约果然一笑,颇有兴趣道:“坤定宫是神官所在,都是年轻男子和侍卫,怎么会有姑娘。可是看你的意思,神官他竟然输给你了?” 温仪笑道:“不错。宫里有规矩,不许女子进入坤定宫。那陛下猜猜,臣为什么会赢。” 元帝当然不知道。 轩辕仇看戏正得劲,便见一根指头从衣袖中伸出来往他脸上一戳。 “因为臣,把老神官打扮成漂亮姑娘,提前约在门外了。” 元帝哈哈大笑:“这最多算个老婆子吧!” “非也。美丑皆不在表象。神官为国祈福祭祀多年,终身所奉大乾,他的内心岂非比天下第一的美人还要美?大乾文深蕴厚,向来尊重忠臣,那么在陛下的天眼中,老神官,自然当得上漂亮二字了。” 这一番话落地,既夸了元帝是明君,又暗提神官对大乾贡献良多,把元帝哄得龙心大悦,哪里还有方才半分生出的恼恨杀心。元帝捋着胡子称赞:“倒有几分道理。” 既然温仪这样说了,那么方才神官所言就都是反话。 不但会有雪,还会有大大的雪。 所以元帝不但没有杀,还吩咐了大大的赏。 “可是老爷。”温蝶说,“你怎么知道会下雪。要是不下雪,那不就成了欺君之罪。” 第2页 温仪撑着脑袋,手里扔着葡萄玩,还没回答,就听温蜓说。 “老爷说下,又没说什么时候下。天要不要下雪是天的事,关老爷屁事。” 嚯。 很有道理。 温仪一乐,一颗葡萄就弹到了温蜻脑门上:“小兄弟很有前途。” 他起身踱到窗前,脑袋探出去看,就这么会说话的功夫,外头已白了一片,偶尔从中露出些松柏绿色来。看够了这院落,又伸长了脖子往上看。 四方天空如井,漫天飞絮。 大乾野史中说,天外有仙降福于世,大乾第一任皇帝就受天神指点,故于乱世中开辟出一方皇朝出来。他们隐在大陆东极,有缘者寻之,寻常者找不见。温仪眨眨眼,化去落至睫毛的一点雪沫,将脑袋缩回暖和的屋内。仙他没见过,但是怪力乱神,他可没资格说不信。 毕竟这天福的年号,还是因为他改的。 大哉乾元,大乾皇亲姓元。皇帝本来不是皇帝,是前任皇帝的叔叔,早早就被踢到外边封了王,谁知道前任皇帝命短,又因为太年轻还忠于妻子,死时只有一个儿子。皇帝死了,唯一的子嗣继位毋庸置疑。 可就在丞相要将那奶娃太子抱上皇位时,元麒渊——就是当今元帝,举着前任皇帝他爹也就是他哥的一道圣旨策马就闯进了皇城。 圣旨一展,上面叽哩呱啦说了一堆,总结下来就那么一句话:让元麒渊当皇帝。 这朝臣能信吗? 不能啊。 明摆着太子都在这,你一个在封地呆了几十年的老爷爷和他抢皇位,怎么说也太不把这剩下的皇叔放在眼里了吧。 元麒渊冷笑,轻吁一声,一身战甲,连马也未下,一手握长·枪,一手举圣旨。 他爹能生,老来得子,故这位小皇叔此时也不过三十出头,几乎与景帝同岁,又为大乾浴血沙场征战多年,一身煞气,根本不是文臣能抵挡的。而朝中武将又有大半是他的人马,兵阵一摆,除了以头抢地来指摘,谁能奈他何? 元麒渊嘴角噙笑,眉羽飞扬,将圣旨往老臣前头一扔:“萧相,你任大乾右丞,至此已有两朝,父皇的笔迹最是熟悉。你来瞧一瞧,这究竟是本王伪造,还是确有此事。” 所有人一听,都去看萧相。老丞相心中本不信,可对于前朝皇帝的笔迹,他太熟悉了,所以捡起来一看,整个人都呆了。他反反复复摸索了好多遍,这确实是老皇帝写的。可是老皇帝临终不让太子继位,让他弟继位,是什么道理呢? 众人一看萧相反应,心中都咯噔一记。 元麒渊居高临下道:“本王隐忍不发多年,任你们的小皇帝折腾,只想着大乾正统只要能延续,谁当皇帝不是一样?可眼下你们这群老糊涂,只想正统,竟要扶个小崽子继位。” 他手一指,太子尚在襁褓。 “只能吃奶的娃娃懂个屁?” 又一指,皇帝他弟一个哆嗦。这小皇叔向来杀伐果决,被他瞪一眼,腿都要软的。 元麒渊毫不客气:“让祈亲王当摄政王?他除了吃喝玩乐会个球!” “本王皇旨加身。”元麒渊两道铁钩眉如同利剑,铁掌一竖,身后铁骑军便一声大喝,震天动地,“战功加身。这摄政王,不当也罢。让你们坐了多年的皇位,倒是能还我了罢!” 战甲锃亮,萧相握着圣旨的手在微抖。 皇帝刚殁,太子还小尚在吃奶,而祈亲王—皇帝唯一的弟弟,不成大器。大乾皇叔武王却征伐沙场二十载,战功赫赫,又有老皇帝亲笔圣旨。他已年有七旬,还能扶持新帝几年?大乾自开国皇帝起就不曾起过内讧,难道今日要为皇位血流成河?可即便是血流成河,又能抵挡这铁骑军多少,最终不过是伤人伤己伤气运。 太子的哭声忽然传了过来。 萧相一震,心中忽然下定了决心。若不允,恐太子今日便没命了。当时就跪下来,以头磕地:“老臣恭迎新帝!” 两朝元老一跪,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小命比较重要,谁当皇帝有什么要紧的,反正大乾还是姓元。于是也纷纷跪下来:“臣等恭迎新帝!” 元麒渊哈哈大笑,手中银枪旋了个漂亮的枪花,横握于手,道:“不是新帝。” 万物归一化元。“是元帝!” 便听这时,忽然一声炸响。 天上凭空落下一个人,哐地砸在欲要偷袭元麒渊的一名侍卫身上,将他直接砸晕了。 这便是因为在山贼手下救了个人结果被砍死的温仪,第三次随机落地在这里。 他这一摔,惊呆了所有人。 元麒渊手中·长·枪本已要刺穿那名侍卫的胸膛,却因温仪这一掉而收了手。 后来的元帝略一沉默,勾了勾嘴角,转而举枪朝天,道:“看来朕任这元帝,是天意归顺。此人横空出世,倒是救了你们一命。今日朕大喜,改年号为天福。而他护驾有功——” 元麒渊横枪一指,似笑非笑说:“便封为,护国公!” 萧相顿时大伤大怒,护国公是何等尊崇的地位,这个不知从何方来的小屁崽子,连是妖是人都分不清楚,竟能在大乾享此封号。元麒渊简直糊涂! “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元麒渊断声道:“你们能让一个小屁崽子当皇帝,朕就不能封个有功之人?从现在起,朕的话就是天命,与朕相抗便是与天相抗。朕看你们谁敢!” 第3页 敢当然是有人敢,萧相就敢,他敢以头抢地——老臣就喜欢动不动以死相逼。但是对从前的皇帝奏效,却不对元帝奏效。爱死死,他乐得清静。 于是就在萧相要去死一死的时候,他被人拉住了。 “萧相啊,你想想太子。你死了,就任他被人欺凌吗?” 这话就扎心了。 老臣对小孩子总是寄予厚望的,他一想,是啊,他死了不是白死,一点用没有不说,还让太子更加无人照看。这么一想通,当时就决定不死了。 元帝顿时有些失望。 萧相这个糟老头,庸俗地很,也狡猾地很,他念头一变,反顺起元帝的心意来。 陛下好,陛下对,你爱封谁就封谁。 封这小屁崽子好啊,又不是谁的皇帝国戚,不属于当朝任何一支,不就当是多了个吃闲饭的。他还顺便救下了侍卫大统领的命。这么一想,这天福说不定是冲着他们来的呢!萧相这么一寻思,连看温仪的眼神都顺眼了不少。 大乾天福年,从此便定了。 一过就是十五年。 不过这个初衷温仪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神官相传的一个版本。 说他脚踩祥云身披霞光,从大陆东极仙山之地而来,天降福星到大乾,得福星者得天下。 是这样,胡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对头以身弑我[修真]》,老对头被传殉情后捂紧马甲相爱相杀的故事,照旧会先存稿的(最多一个月啦),争取在日更的基础上,更加改进自己。小伙伴们有兴趣的话可以戳文案链接或专栏。 第2章 爱好特别 这场初雪来得虽晚但很硬挺,一落就是两天一夜。时间算不上特别长,但雪大且密,平都气候又干燥,两天的雪一盖,一脚下去还是能踩出个坑的。国公府在平都三巷街,朱红大门,鎏金牌匾,好大两只狮子啪往那一蹲,成天里就关着个门,经常有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这,一停就是一天,偏偏没怎么见过这里有人进出。 “三巷街是什么地方,平都最热闹的去处,我想不开才走正门,成天被人候着当猴看吗?”温国公穿了件紫花轻袍,罩了件夹袄,搓着手去钻后门。府里的仆役对此见怪不怪。温蝶小跑着拿了件轻裘要给温仪穿上,被温仪抖着手给拦下了。 他冷。 但是有种倔强,叫坚持见鬼的原则。 “老爷干什么去?” 温蝶迟疑道:“卖苦力?” “错。是工作。”温仪揪起衣服上厚实的白毛毛,“从穿衣做起,这就叫敬业。” 这话说得温蝶眉一动。 他刚想开口—— 站在一边的温蜓就捅了自己哥哥一下。闭嘴吧,歪理你是说不过老爷的。 “……” 这倒确实。 温仪这才满意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了。 当老爷就该有权威。 国公府内共有一百二十二口人,自跟了他,不管从前姓什么,一律随他姓。什么蝴蝶蜻蜓,梅兰竹菊,花红柳绿,能想到的字都被他取了一遍。不分男女。 烂俗的文化水平和大乾皇帝有得一拼。 “好好看家,老爷中午不回来。” 说着温仪就揣着手闪身出去。 ——被马喷了一脸口水。 “……” 后门比较清静,除了拉泔水的平时没啥人走,但是今天外面停着的马车三五辆。马是汗血宝马,车是香车,里头坐着的,应该也是绝色美人。 不是应该。 而是就是。 因为这个绝色美人已经撩开了帘子,纤纤玉手后,露出一张可以英武但绝不纤细的脸。 “温国公。”他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温仪:“……”他扭过头去问身后人,“这人谁啊。” “白府二公子。白娞璋。”说着温蜓凑上前,悄悄摸摸说,“听说是平都第一美人。” 第一美人…… 温仪打量了一下对方这饼大的脸,英挺的眉,粗狂的长相,配上这扭捏娇柔的作派。由衷发出感慨:“怪不得是听说。” 白娞璋缓步走下,一身白裘,镶了红色脖领,他刚走下马车,就有识趣的家丁给他打了伞。伞是流苏伞,边儿珠帘垂得叮当响那种。 哗一撑开,温仪忍不住咳着翻了个白眼—— “不过数日不见,温国公就将娞璋忘了吗?” 白二公子顶着张和柔情不搭边的脸,如此轻声地说。 哀怨之情溢出伞外,仿佛温仪欠了他一堆情债。 温仪想走,但他走不了,因为这马车将他的门,围了个结结实实,连条缝也没有。 这白二公子好大架势,别人都是单独来,就他仿佛把家都搬了来。 他这么困惑,温仪也同样困惑。 “肯定没见过。”他说。“毕竟这么清新脱俗的人,一见就不会忘。” 这毫不做作的称赞来得突如其来,反而没令白二做好心理准备。他呆了一呆,突然捂上脸:“想不到温国公这么爱说大实话。” “……” 所有人眼神齐刷刷地看向白家家丁。打着伞的家丁神情淡漠,司空见惯。 就几句话的功夫,温仪打了个喷嚏。白二是穿得厚厚的一丝风也不透,他可还是轻皮薄壳。 温国公揉着鼻子:“二公子,我还有要事,劳烦让一让。” 第4页 白娞璋看了看他,语气十分熟稔:“你要去哪里。” 温仪一时语塞。 “二公子既不是温府管家,又非我妻妾,甚至连客人都不算,如何还能管我行踪?” “我送你啊。” “不用了。” 白娞璋还要再说,温仪却道:“二公子,若无事找我唠嗑就不必了,若有事,下回拿帖子上门,后门口堵人到底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说着不待白二回话就扯着嗓子叫唤:“三儿!” 就听这一声喊,忽然从檐后翻来一个黑衣人,麻利地拎起温仪的领子,唰地一下飞老远。 被甩了一脸雪的白娞璋:“……” 欺负他穿这么多不好飞吗。 他看了看后门看戏的几个人,温蝶温蜓包括倒泔水的大爷麻溜儿地将脑袋缩回了门里。 一边的家厅还尽忠职守扮演着只会撑伞的大树。 白娞璋问身边人:“温国府都是些这样的人?” 家丁本份道:“二公子指哪样。” 白娞璋指了指紧闭的小门:“目中无人,不讲礼数,和传闻一点也不一样。” 家丁想了想:“二公子。” “嗯?” 这一声鼻音千娇百媚,媚得家丁都快昏过去了。他努力扼制住自己想要打上这张粉黛大汉脸的欲望,尽责道:“不巧要告诉二公子。他们和传闻……” 就是一样的。 马上飘,墙头草,看人讲礼坑不少。 “至于温国公翩翩君子和雅过人。”家丁说,“那都是编的。” 民间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就位列国公的神秘公子,总是抱有了极大的好奇心,何况大乾神官特地上神台为温国公卜卦,说他乃大乾天降福星,佑民平泰,犹如镇国之宝! 久而久之,人们就被自己的脑补和滤镜给打败了。 至于白二公子,虽然还没有滤镜,但是刚从外面回平都,听了人云亦云也是情理之中。他铁眉微蹙,哀怨地叹了口气:“此次是我大意。那我只好——” 打道回府? ——不。 “等他吃饭了。” 耳朵贴上门的温蝶几人:“?”吃饭几个意思?还没回过神,脖子就一紧,一边一个被年轻的少年郎给拎了三尺远。就听砰一声,裘衣镶脖的白二公子‘弱柳扶风’地站在那里,在一片尘烟滚滚中施施然收回腿,就掩上了口。 “这门踢我。好痛的——” “……” 能要点脸吗。 后门不着火但没了门扇,老爷他还不知道。 这会儿温老爷正被秦三拎着脖领子,几个起落,灌了一嘴的风。好不容易落地,温仪才喘了口气:“三儿,老爷快被你呛死了。” “温总管让老爷每日练功,老爷不练,那么老爷如果逃跑是被风呛着,也是活该。” 秦三这样忠心耿耿地讲。 温仪:“……” 秦三什么都好,人帅功夫高,大难临头从不跑,就是爱噎老爷。 他拍拍身上雪渣,一边朝来福茶馆走,一边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秦三道:“回老爷。他是白征将军的二公子。白征还有个大儿子叫白芝璋。” …… 温仪翻着眼睛想了想,在脑海中找出点影子来。“贺楼明好像有个属下姓白。” 秦三:“就是他。” 贺明楼是大乾第一武将,被前前皇帝封过名号为武神,沙场征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光是他的名字就让敌方闻风丧胆。现任元帝上位后,贺明楼就一直镇守在西陲,以防羌族进犯。西陲还有个和大乾相距很近的抒摇国,多年僵持,是大乾劲敌。秦三说的白征,就是贺明楼最得力的手下,大乾能在大洲五国中疆域最为辽广,怎么说也有贺家军一半功劳。 温仪嘶了一声:“白征他儿子找我干什么?”要说贺楼明,大家在朝堂上还见过面,好歹算是点头之交。要论到贺明楼的手下,那是八杆子都打不着,何况是杆子的儿子。 秦三委婉地提示:“你对人家不负责?” 你是想说睡了就跑吧。温仪有些痛心:“看着那张脸再说这句话!” 秦三以拳抵口,清咳一声:“老爷,茶馆到了。” 茶馆门口候着的小二眼尖,见到这洁白一片的背景中走来的两个人立马心如明镜,溜烟儿跑到内堂低声说:“掌柜的,温国公来了!” 什么?钱掌柜正拨着算盘,立时将算盘一推,拉过旁边小红绳。金铃声顿时响彻了整座茶馆。三层住房的,二层包间的,一层大堂的,小二顿时进入了全员戒备的状态。在温仪到达茶馆的前三秒,他们已调整好了表情。 温仪推开门。 钱掌柜就将算盘一搁,清脆一声响:“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活你还干不干了!” 温仪赔笑道:“家中有事,家中有事,掌柜的多担待了。” “嗯。”钱掌柜发完该发的牢骚,这才矜持道,“看在你手脚麻利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只是缺失的工钱,肯定不能算给你。如今二层有贵客,你就去二层包间里候着吧。” 温仪连连道是。 钱掌柜瞄着温仪上了楼,一招手就将小二叫了来。 “二楼几位客人?” 小二机灵道:“掌柜放心,楼上今日就包出去一间,总共也就三人。听话音是外地来做生意的。领他们进门时我看过,不像刺儿头。”要是刺头,他也不会把人往里领。来福茶馆做生意很看人,瞧着面善顺眼的,茶钱都能省,瞧着不顺眼,大门儿都别想往里迈。 第5页 掌柜嗯了一声,八字眉忧愁地翘了起来。 出钱让人骂,这事恐怕只有温国公一个人干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钱掌柜: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谢谢三爷打赏! 第3章 本是美人计 大乾众所周知温国公有个毛病,喜欢体会民间疾苦。钱掌柜头一回接待温国公时,因对方穿着朴素,故不以为意,只当自己招了个贴心下手,结果被来喝茶的显贵叫出温仪的名字,震惊地差点背过气去。 不过大乾众所周不知的是,这间茶馆是温仪自己开的。温仪刚置办这家产业的时候,是想多个打探和交换消息的渠道。茶馆人多嘴杂,但隐秘性好。所以他就设了这么个地方。 初回温仪去当小二打工的时候,秘探回报元帝:“温国公近日频繁去了茶馆。” 元帝:“女人?男人?有事?” 秘探:“赚钱。” “……”元帝琢磨了一会儿,“再看看。” 又看了好几次。 温仪确实去端茶送水。 元帝摸着下巴想了很久。 隔日温仪收到了一箱的珠宝。 与掌柜的唱完戏,温仪就直接上了三楼。 这里的一楼是大堂,二楼是包间,三楼也是包间,只是包间里藏了暗阁。天字厅的门正半掩着,温仪拿了个水壶,肩上挂着布巾,敲了三声后便闪身进去了。外头听不大见动静,只晓得大约是送个水。因为也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温仪就从中走了出来,布巾还在,水壶却不见了。‘他’整整衣襟,就去招待二楼的客人。瞧着并无二样。 而温仪去过的天字厅内,半朵牡花屏风后,一坐一站了两个人。 坐着的那个穿了浅色交领长袍,同色束口箭袖,下摆缀以流云,右片暗绣尾凤,外面披了件立领银纱褙子。色样虽简朴,可这针脚做工细致,一看便不是寻常子弟。他面上戴了半副鎏金面具,只露了双眼睛出来,眼尾略挑,看谁都是温润含情的好模样。 另一个,就是玄衣金冠,瞧着威严勇猛,额角却刺了朵红梅。 若有认识的一定会惊讶,大洲男女皆爱绘饰,但绣金蕊红梅的只有一个。 瑶海易玄阁阁主,严瑾。 进了易玄阁名单的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们的追捕。红梅如血催人命,说的就是严瑾。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严瑾随侍一侧。 “你说元霄已经在路上?” 严瑾道:“大约还有二十日便至平都。” 二十日。温仪沉吟,如今就已是腊月初三,按这日子算,等元霄到了平都,过不了几天便要过年。几天的时间肯定赶不回凉州,堂堂大乾‘太子’,难道要在半路过年?传出去必然不像话。看来,他这个年是要在宫里过了。 严瑾看着他:“元帝没有提起么?” 温仪一摆手,哎然一声大叹:“提什么。元帝你还不知道,对咱们太子是闭而不谈,就算有人递了折子上去,大约也会眼瞎没看到。毕竟太子这身份,于大乾来说,也是历史头一遭,往前没有,往后估计也难寻。”谁家当朝太子是自己侄孙。 元帝精明,他知道自己入宫虽手持圣旨,未伤一兵一卒,却也会架不住后世传言,活着时尚能控制笔墨,眼一闭知道个屁。为免落下个篡位的名头,以示自己不过是遵从老爹意思,代替短命的侄子当这个皇帝,十分慷慨地留下了前太子的性命。 元霄,便是景帝——前任大乾皇帝唯一的儿子。 也是元帝——现任大乾之主的侄孙。 严瑾道:“皇子到了十五,就该由神官赐字。只有受到神官福祝的皇室子弟,方能享一生尊荣。霄太子今年已有十六,按规矩,他去年就该被召入京。”元帝却声都没出。 温仪哂笑一声:“元帝是故意的,就做给大家看呢。”就要景帝旧臣看清楚,这位霄太子就算仍是太子又能如何,太子可以不废,却仍然抵不过天威。可惜这位霄太子身边外戚少,没几个说得上话,要不然何至于十二年来,都在凉州这种荒僻的地方。 他又问:“这回是谁和元帝提的,你可查清楚了?” “元帝自己一人作的主。” 温仪想了想,挥挥手让他下去:“知道了。” 严瑾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霄太子这一生估计也只是太子,和温府不会有任何关系。最大的关系,也不过是当初元帝抱着太子塞给昏沉中的温仪时,太子在他手上撒了泡尿。温仪向来不爱管朝中事,如今破天荒管起这位‘帽子’戴得紧紧的太子,实在罕见。 “我打听这个做什么?”温仪站起身,负手于后,褙子一角被他攥在手中,捏成了个球。 蒙着半张脸的人似乎是轻笑一声,眼睛就弯了起来。“我打听这个,不是很正常的么。” 毕竟众所周知,温国公特别爱八卦。 温国公有个‘广为人知’的爱好,听八卦。但在广为人知里头,又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他听的八卦,比较特别。比如说哪里出来个神人啦,什么三岁童子会背百家诗啦,有人见了蓝光剑仙啦,诸如此类,甚至哪个地方传来什么蛇精美人的传闻,温仪都要去瞧一瞧。 因为他这特别的爱好,元帝对他特别放心。 第6页 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这饭搭子只会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屁用没有。 也因为这爱好,温仪和神官走得很近。大乾的神官,不是吃干饭的,莫说本事大小,他在勘国运、看星象方面,确实有些能耐。温仪因为自身特殊的原因,就特别想从神官那得到些好处。有回他问轩辕玄光:“你看我是什么?” 神官正襟危坐,沉默了很久,吐出一个字。 “人。” “……” 从那以后温仪就放弃了与他交流。 求人不如求己,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今日白征将军府中二公子找上门。”临在严瑾要走前,温仪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说他常年浪在江湖不问朝堂。你查下他活动地域在哪一带。” 活动地域?结合方才温仪突然问起霄太子,严瑾心中一动:“难道你怀疑他——” “和霄太子有关。”/“看上了我。” 激动的严瑾:“……”他冷静下来,“你再说一遍。” 温仪眨眨眼:“你是指看上我?” 严瑾沉默了一下,冷笑一声,毫不动容地走了。 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 温仪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里面人俊眉灿目,神采飞扬,顾盼之间就是大乾女子心之所向。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自言自语道:“怎么说我也算得上大乾第一美男子,看上我很不敢相信吗?” “是第二。” 温仪迅速转身。 秦三抱着手臂靠着门,露出个毫无诚信的笑。 “新出炉的第一就在二楼包间。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二楼包间只坐了三位客人,从西南来的,做丝绸生意。他们牵的马是汗血宝马,马背驼的箱子是黄花梨木箱。几人身上环佩叮当。身披斗篷,面覆纱巾,仿佛跋山涉水而来。为首那个瞧着身形尚小,但只露出半副眉目,依稀可见昳丽。不难想褪去面纱后,会是何等风情。 ——就是毛还没长齐。 他们已经在这坐了很久,久到茶都喝了六壶。 够让他们跑很多次厕所。 “炳容。” 昳丽那位说话了,声音也比较低,辨不出男女。 “你确定温国公在这里?” 苏炳容道:“是。” 那人皱着眉头,眼神有些阴郁:“我回平都要见的难道不是皇帝?” “殿下。他是大洲五国初创以来,唯一一个金口玉言便成真的男人。神官说了,得他者便得天下。元帝就是因为有他在,才能抢了您的位子这么多年啊。” 元霄想了想:“见了他要如何。” 他两个手下半天没说话。 最终是白芝璋开了口。 “就看看。” 他说。 ——他就值个看看? 偷听的温仪立马挺直背。他想了想,招过秦三。 正大光明在包间‘密谋’的三个人浑然不觉。 元霄震惊到了:“就看看?老子披星戴月一路骑死八匹马过来的,你说就看看!”他妈的连摸也不摸一下吗?那他累死累活图什么? 苏炳容的笑有些僵硬,眼神飘乎。 那他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太子头上还有一排叔叔王爷虎视眈眈盯皇位,谁不想得到温国公的扶持。一个几乎是被流放在外的旧太子拿什么和人家比。这脸倒随了母亲生得还可以,马马虎虎够上演一出‘美人计’的狗血戏码和别人拼一拼。 可当谋士呕心沥血熬制出一个完美的戏本,顶着黑眼圈去和白芝璋找自家主子商量时,欣慰的笑就僵硬在了脸上。 过期很久的太子殿下耍着柄大锤舞得虎虎生风,哐当一声将柴砸了个七八开,狞笑道:“王妈,这些柴够吃个七八顿了吧。” 王妈扶着门槛,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被锤得嗡嗡响的心。 “够,够用了,殿下。” 殿下便笑起来——阴恻恻的。 特别渗人。 苏炳容:“……” 他摸了摸老心,觉得有点痛——被砸痛的。略有些痛苦地问白芝璋:“我听说你有个弟弟。脾气温婉可人,能不能请过来给殿下上两节课?” 白大公子想了想自家扭捏造作的弟弟和狂笑的殿下站在一起的画面—— “别提这么可怕的事。”他说。 闹心。 连未来国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就这样因为他的一锤子给夭折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大不想看的那个画面: 身强体健的二弟(扭捏一笑):大哥~ 清俊可人的汤圆(翘腿狞笑):白大。 …… 啊,他心口痛。 第4章 陈皮太子 就在元霄怀疑自己放着‘好山好水’的凉州不呆,跑平都来干什么的时候,他们等着的第七壶水终于送到了。厚重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脸生的小二将水搁在桌上,随同的还有一盘梅花香饼。 “客官慢用。” 元霄看了他一眼:“慢着。” 温仪脚下一停,不动声色想,不会吧,这就看出来了?他心中虽然这样想,面上却当然不能显露的。何况如今他一身布衣,还贴了人·皮·面具。 温仪调整了下神情,便转过身,就听元霄说:“我们没叫点心。” 第7页 就问这个?温仪沉默了一下,说:“特别服务,送的。” 元霄又道:“我看你面生,先前来的不是你。” “……特别服务。换的。” 过期殿下看着他:“要钱么?” “哪个?” “全部。” 温仪说:“糕不要钱。” 过期殿下眼睛眨也不眨。 “……我也不要。” 这位乔装得很不像样的太子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那没事了。”元霄说。 他是个节俭的人,在凉州多的是一枚鸡蛋都吃不起的百姓,所以凉州长大的尊贵太子懂得什么叫精打细算。就好比在温仪又要退下时,元霄忽然就换了主意:“等等。” 他一手扶着椅背,一脚翘着二郎腿,盯着这小二尚算俊秀的背影:“既然不要钱,就留下来多侍候一会儿。” 这店消费这么贵,他当然要在店小二身上把油揩回来。 苏炳容终于能插上话了! 他一把扯住元霄的胳膊低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他说不定就是温国公!” 元霄断然否认:“不可能。温国公那么老。”说着看了眼温仪,“哪有他好看。” 夸贬集一身的人:“……” 扯了扯嘴角。 “客官慧眼。” 这就是新出炉的大乾第一?温仪冲着秦三挑了挑眉。 秦三耸耸肩。假以时日。 温仪垂下眼睫,高深莫测想,和情报中一样,霸气十足,像极了王。 只是不是这大乾的王。 ——而是山里的大王。 又土又悍。 其实温国公这评价有点误会元霄,因为他不是故意的。元霄这人,从前也享过两年尊贵的福份,只是那时还小,不懂。后来该懂了,就被元帝以历练为名,扔到大乾西边恨不得就挨着边境的凉州。群臣能说什么吗?不能。因为那里除了穷,荒,还有贺明楼的军队。 贺明楼和景帝关系多铁,没人不知道。 所以当元帝老神在在说:“朕让霄儿去吃吃苦头,是为大乾未来考虑。”大家连个屁也没地方放。故君儿子在贺明楼掌下,难道还怕元霄吃亏?怕他率军踏来才是吧! 元帝可真他姥姥的是个人才。 怼了你还回不了半句嘴,怪不得听说从前有使臣被尚是皇子的元麒渊给气死过。 霄太子在凉州一呆就是十二年,吃的是荒米,玩的是枪剑,一张像极了大乾第一美人的脸不笑起来满眼凶凌,笑起来犹如阎罗索命。又常年被下个毒悄不愣噔暗杀几回,年纪轻轻一颗心沧桑地不要不要,久而久之就落下这么个难以言喻的性格。 温仪站在一边,正大光明地听着这凉州三人组视他如无物地讨论着温国公的八卦,面带微笑,仿佛他们说的‘老妖精’‘怪男人’‘不近女色说不定不举’不是自己。他听了很久,才上前道:“茶凉了,小的替几位续一续吧。” 苏炳容他们正谈得高兴,眼也没抬,手挥挥就让他下去了。 端庄得体的温国公出门后,掏出怀里的巴豆,面不改色地在水里倒了很多。 一边看着的秦三:“……谋逆皇子是死罪。” 温仪‘哦’然一声恍然大悟。 然后倒得更起劲了。 “那是得多倒点。”这么些可死不了。 偏题偏得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凉州三人组背后一寒。元霄摸了摸脖颈,很快就将那种感觉抛在了脑后,继而与白芝璋说:“白二哥说会在平都与我们汇合,怎么连个声音也没有。” 苏炳容将视线挪到白芝璋身上。 白芝璋:“……看我干什么。” 苏炳容理所当然:“你是他大哥,不问你难道问殿下吗?” 白芝璋刚想回话,却听门被敲了三声,‘小二’端着水壶走了进来。荷叶滚边镶金托盘,双龙吐珠银制水壶,看着就贼他妈贵,刺得良心痛。白大当机立断换了个话题:“一个时辰都未见温国公,外面天已见黑,喝完这壶水就回去吧。” 这间茶馆茶水很贵,而他们三人出行,身上并没有带太多钱。 在凉州霄太子的队伍到达平都前—— 他们还要过二十日呢! 这话说得十分识时务,早就想走的元霄二话不说,身先士卒,先把自己灌了个饱。其余两人喝完,抹抹嘴,就要开溜。临走前,元霄停下来,仰着脖子拍拍温仪——身高不够。“你不错。”他说,“有兴趣可以来我府内做事。孤——姑且不会亏待你。” 温仪隔着张面具,微微一笑。 “多谢客官抬爱。” 他走到二楼栏杆前,一手扶上楼梯,目送这三人你推我我推你的离开,心里盘算着这药发作的时间。霄太子的脚已经跨出了门槛,温仪微微弯起嘴角。待这位太子出了这门,他就算是横死街头,也不能再追究到来福茶馆的头上。 元霄一只脚眼看就要落地——却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别说出门,一下涌进好些人。这下别说出去,他们不但没能出去,还被迫退到了一处角落。 温仪瞬间便沉下了脸。 白芝璋挡在元霄前面,防着他被人磕碰到。 他有些警惕地将手放到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匕首。 “少爷。”白大说,“把脸挡好了。”免得出师未捷三个字。 第8页 温仪低声道:“小三。” 秦三显出身形:“爷。” “怎么一回事。”他眼神落在门口进来那几个人身上,神情有些不悦。能进这里的大多是老主顾,在平都有头有脸,说出去有些份量。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跑来吵闹,还坏他事。 秦三道:“我去看看。” 温仪嗯了一声:“注意点。” “是。” 秦三将头发绑了一绑,一边往下走去,一边随手取了件布衣长袍往身上一罩,脸上黑灰一抹。再抬眼间,就敛了满目神光,与普通人无异。 元霄也蹙着眉:“你不是说这里很贵吗?很贵还有敢来闹事的?” 白大嘘一声:“你不是太子吗?那不还是成天有人想杀你。” “……”太子想了想,很有道理。 就见为首一个着了莲冠的年轻人挺胸阔步走进来,动动手,令后面随从把一位女子带了过来,往早已上前查看的钱掌柜面前一推。 钱掌柜只一眼,就晓得一个大概,他沉声道:“孙少爷,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掌柜的。”孙玉飞扇子点了点女子,“我心仪此地已久,却碍于掌柜口说的规矩,非老主顾者不得入。成,那便不进,就当是给掌柜面子。” “可她,不过一个歌女,却为何能三番四次进来,弹曲作乐呢?” 孙玉飞将那姑娘拎起来。温仪自上往下看去,女子尚年幼,不过豆蔻,衣衫单薄,头上一根簪子,连朵珠花也无。她神色惊惶,因受了惊吓而面色苍白,此刻被两个铁臂大汉拎着,更是瑟瑟发抖,哪里还能说出半个字。 钱掌柜心中冷笑了一声。这孙玉飞是平都一霸,向来爱赊账,碍着他舅舅是朝中官员,大多人都按捺不发。大约是在来福茶馆吃多了闭门羹,心里不爽,寻事来了。不过钱掌柜当掌柜少说也有三十载,比这孙小儿年纪都大,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先是行了一礼,方说:“孙少爷怕是有误解。本店既然开了门,那么四方游客,只要是人,便都能进。婉儿姑娘这么清秀的人,在这有一席之地,也是理所当然的。” 本想借着宋婉儿发作的孙玉飞一听,脑子里反应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钱掌柜还没说话,另一个声音先他一道了。 “他什么意思你听不懂?”一条凳子嗖地飞了过来,硬生生在人堆中行出一道空。 众人视线随之望去。 “意思畜生莫入。” 一人踏了条板凳,一手撑着膝盖,虽未露出脸来,却仿佛是阴沉沉笑了。 他秀丽的眉峰一挑,就朝孙玉飞抬了抬下巴:“骂你不是人,懂了吗?” 孙玉飞呆了一呆,随及大怒:“你敢骂我是畜生?” “我可从不骂人。”元霄脚下一踩,板凳就倒翻过来落在他手中。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随意地掰了一条凳腿来,在手中打了个漂亮的转。走到孙玉飞面前,举起手中凳腿道:“你看这是什么?” 孙玉飞有些迟疑:“……” “这是棒槌。”元霄嘴角一勾,就毫不迟疑地给了他一槌子,“我不骂人。” “但专打狗头。” 作者有话要说: 孙少爷:我舅舅是%%。 国公:呵。 太子:呵。 不知身份秦三:呵。 大佬大佬他大佬·JPG。 孙少爷:…… 突然自闭。 第5章 仗势欺人 底下瞬间就打成了一片。确切说是单方面打成一片。 元霄的身手是在石地沙土中练就的,孙玉飞带来的酒囊饭袋在他面前能抵屁用。霸王也要分等级,凉州的街头小霸王见了元霄还得乖乖伏首称声‘小大哥’,就孙玉飞,真不是元霄看不上他。细胳膊细腿,戳下都怕他倒。 苏炳容捂着耳朵有些绝望。 白芝璋盯着自家小殿下,分神问苏炳容:“你干什么?” 苏炳容道:“掩耳盗铃。” 白大一记扫腿就撂倒了一个人,随后才说:“那你得戳瞎双眼。” 苏炳容看着淡定的白芝璋,更绝望了。 孙玉飞被打得哇哇叫,一边胡乱抵挡一边叫嚣:“我,我要叫我舅舅抓你下大狱!” 元霄停下手:“你舅舅哪根葱?” 孙玉飞以为他怕了,往常他都是这样吓唬别人的,立时又有了底气,冷笑道:“说出来你可站稳了,免得吓掉你的大牙——” 话未说完就又被捶了一顿。元霄毫不留情专打他脸。 “那你就别说了。”他说。反正再大也没有他大。 仗势欺人?他一个两朝太子说话了吗? 在一脚将孙玉飞踢出茶馆后,元霄终于住了脚。他摸摸脸,这面纱质量不错,到如今也没掉。看来大乾民风尚算淳朴,奸商不多。 他一住脚后,问题就大了。 一堆人围上来哇哇拍着手叫好啊。 元霄:“?” 被人群淹没,不知所措。 苏炳容和白芝璋挤了半天也没能从人缝中揪到自家殿下的衣角。 “少侠好身手!”钱掌柜欣慰道,“果然我大乾俱是年少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姑娘被人推着就到了元霄身侧,双颊微红。她偷偷看一眼,只对上那昳丽眉目,就觉得此人面纱下面一定是无上风姿。虽然个子矮小了一些,但假以时日定是美男子一枚。 第9页 “公子救了我,我,我没有什么报答的。愿意以身相许。” 看好戏的温仪哧之以鼻。 这戏码就不好。 好好一个姑娘,能弹能唱的,动不动以身相许。这孩子毛还没齐呢瞎吗? 元霄冷静地推开她:“要钱吗?” 婉儿:“……” 拿钱羞辱人就过份了。 元霄道:“不要钱我也不用。养人很贵的。”家里丫头小厮那么多,每张嘴都要吃饭。他年纪虽轻却要伤脑筋养人的费用,当家主也是很累的。听说皇帝有钱,这回进京,元霄除了被忽悠着要见温国公,还有一桩事,是要和皇帝要生活费。 而且他出手本来也不是为了帮谁,纯粹看不习惯孙少爷这种‘明明他想干什么却非要推脱到无辜的人身上以显得自己格外有理大义’的作派,简直是天子宝座上那位的缩影。令人格外不爽。但是既然钱掌柜夸了他…… “那这茶钱,是不是给我免了。”精打细算的太子殿下如是道。 钱掌柜:“……” 温仪这回,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他冲秦三点点头。 秦三走到钱掌柜身边,悄声说了话。钱掌柜有些诧异,但依言说:“可以免。不过——” “小英雄方才掰断我红木凳腿一条,拍裂紫檀木桌两张,打破蓝底白釉双耳瓶一对。茶具酒盏无数——”钱掌柜说到此处,停了停,笑眯眯道,“这账怎么结?” 元霄:“……” 他看向苏炳容,有些可怜巴巴。 平都好可怕,他想回凉州。 苏炳容把视线挪了开来,让你出手自找苦吃,早和他说了不能随便打架偏不听,有些苦就是该让元霄吃上一吃他才长脑子有记性。 钱掌柜瞄了那边两个同样装扮的外地人一眼,又说:“不过因为小英雄出手事出有因,所以这笔账就不与您细算了。这样吧,往后若您再到我们茶馆来,这里茶水一概免费,就当回报英雄出手。与此相对,您欠我们老板一张白条,也当作是对店里损坏物事的赔偿。您看如何?” “……” 元霄又去看苏炳容。 这回苏炳容说话了。 长教训是不错,但不代表任人欺负。他道:“听着很公平,但这白条具体做何用处,万一杀人放火,难道我们也照签吗?听说平都人讲礼好客,这样就未免欺人了吧。” “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公平公正公开。而且给予你们充分的主权,如果你们到时候不愿做,白条便自动报废,绝不追究责任。” 这时,就听一道声音自楼上响起。 元霄等人抬眼望去,便见一个银衣人站在二楼,说话的便是他。 此人是谁,当然是想换衣服就换衣服的温仪。 他走下楼来,人堆就为他让开一条道。 温仪方才是贴着面具,如今他将面具撕了,又遮了半幅脸,身上气度与小二卓然不同,元霄自然是认不出他来的。当下就有些狐疑:“你是谁?你说了就作数?” 温仪道:“自然作数。” 苏炳容看着他,悄悄和白大咬耳朵:“这个人会是温国公吗?”他现在看谁都像温国公。 白大也悄悄说:“不知道,没见过。娞璋见过。”可惜娞璋不知道跑哪去了。 坐在温府千娇百媚等着温仪回来的白娞璋打了个喷嚏。这温府的小厮倒是个个标致,他百无聊赖地冲着温蝶抛了个媚眼,可惜相貌英挺一点也不勾人。不知道苏先生和大哥会不会听他的话,乖乖随着车马走,可千万别给他惹乱子出来。 已经惹了乱子的元霄想了想:“那得署名。”只有署名画押方能证真假。 温仪欣然应允。 于是在众目睽睽下,钱掌柜拿来纸笔,在空白的纸条写上两个字:诺书。下面便是空白的,往后若来福茶馆要叫元霄做什么事,都可以写上去。再往下,就要元霄与温仪签上大名。 温仪请元霄先落笔,元霄不动。温仪想了想,为显诚信,就自己动手了。 他签下三个大大的字:江,别,鹤。 凑着脑袋看的元霄:“……你叫江别鹤?”温仪笑而不语,只伸手请元霄写。 这么文雅的名字,应当是个好人吧。元霄这样想,但他毕竟不傻,当然不会做出写真名这种蠢事,所以他很聪明地写了另一个名字:原,宵。 扬长而去。 ——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 茶馆中人已散去,温仪指尖拂过白纸,上头竟然还留有温度。看来这只小狼崽虽然凌厉如刀,血却是热的。想到元霄自以为聪明的神情,温仪轻轻笑了笑。这脾气,挨在一堆矜贵骄持的皇亲之中,倒是与众不同。 “看来,扔在凉州那种荒蛮之地,并未泯灭他的天性,倒是有几分良善。” 秦三枕着脑袋,凉凉地说:“你这样夸他,是忘记自己方才下药了么?” 真泯灭良善的某人:“……” 话说回凉州三人组。走到半路突然腹痛,拉肚子拉了个半死。 元霄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捂紧着脸上遮挡的面纱用来隔味。 “看来平都不适合我。” 花了钱打了架,没见到温国公不说,莫名其妙就签了白条。 还水土不服。 自然太子并不知道上一个叫江别鹤的人——啧,不说也罢。 第10页 温蝶苦大仇深地坐在椅子上,就盯着白娞璋。可惜对面的人一点也没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给喝茶就喝茶,给吃点心就吃点心。温蝶瘪着嘴,看自家弟弟:“你怎么对他这样好?” 温蜓与温蝶虽是双生子,性格却截然不同。 一个像老爷,一个不像老爷。 像老爷的那个—— 温蜓慢悠悠说:“撑死他,好上路呀。” 温蝶:“……” 像老爷的那个,坏得很。 冬日里天暗得很快,眼瞅着暮色四合,厨房的大娘差了人来问:“老爷今晚回来吗?” 温蜓看了眼白胡子的总管。 温总管道:“只管做饭。回来也不多他这一张嘴。先把球球喂了。” 喝着茶的白娞璋:“……”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杯茶。耳朵却听得极细。这年头竟然还有下人先吃饭,把主人撂一边当顺便的,可是头一遭。都说国公府十分有趣,今日倒是见识了一分。既然如此,传闻中温国公是真神派入大乾,可定江山乾坤,又是真是假呢? 真假,白二暂时不知道。 但他的肚子开始痛了。 不错。 这下药的手段—— 也向来是承上启下,如出一辙的。 作者有话要说: 温仪:霄霄我送你一首歌。 元霄:讲。 温仪:小汤圆,白又白,哎哟哎哟蹦不起来,懵懵逼逼真可爱。 …… 国公卒,全文完。 第6章 下药这件小事 温仪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暗透了,一丝光也无。不过今晚有月亮,大白月亮像个饼,和这白茫茫雪地一相衬,天地亮得通透,连国公府朱红大门前那块字匾都清晰可见。那字是元帝赐的,刚赐下时,叫“鸿福齐天”,温仪悄不声给改了。 谁能齐天,只有皇帝。他虽然不会死,却也怕痛,不想被砍脖子浪迹天涯。所以温仪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摸摸将那匾给撤了。第二日天没亮,宫禁还没过呢,就候在皇城那。等元帝上了朝,哇一声往他脚下一扑,抹着眼泪就开始控诉。 说自己有罪啊,该死啊,竟然不注意安保,让小偷把皇帝赐的匾给偷了啊。 元帝是谁啊,澄心如明镜,一眼就看破了那洋葱挤出来的泪。 “大乾盛世有盗贼,本是朕治国不力。卿哭什么。” 这一听—— 温仪就哭得更厉害了。 “是臣的错,竟然让陛下自疚。臣是万死不辞!”就这样说着,温仪就要把脑门往柱子上去撞!眼看额头离红漆龙柱只差分毫,温仪心中一喜。 他欢快地闭上眼。痛就痛吧!他想。最多死一次档机重来,回不去老家就算了,随便落哪个山沟里,也比当这殊荣加身的国公强! 结果一脑门撞上个坚硬的胸膛。 温国公一抬头。 元帝俊美的脸高深莫测看着他,虽然老了点,但还是不减当年风姿。 “朕知道你不怕死。可温府上下还那么多口人呢。卿要是死了,朕就让他们给你陪葬。” 陛下亲和地说:“不过一个小偷而已,不足以令大乾损失一个栋梁。” 他拍拍温仪的肩膀:“匾没了,就再换一块。挑卿喜欢的来。” 温仪:“……” 温府候得脖子都快比身体长的众人在朝阳初起时,就见自家老爷车也不坐,马也不骑,孤身一人,趿着鞋子回来了。一脸苦大愁深。 “怎么样?”头发还没那么白的温总管眼巴巴地问,说着将温仪上上下下精准扫视了一遍,尤其是尊贵的臀部。众所周之板子这种东西哪里都很流行。“陛下为难老爷了吗?” “没有。” 温仪答。 这就好。温府上下都松了口气,气氛也活跃了很多。 国公府是横空出世的,从前有过护国公、镇国公,但没有温国公。温国公是随着当今元帝的登位一并封上的。下人不晓得其中明细,只知道自己从此换了个人家吃饭。达官贵人都很难侍候,唯独温国公平和亲近,待人如手足亲友,他们都很喜欢。 温仪看着欢欣鼓舞发自内心的一帮仆人,眨眨眼,将那口长气叹在了心里。 今日一场君与臣,他有一句话是深刻感受到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牌匾没了不像话,后来温仪就重新挂了个匾。 太平安康。 众人以为这是温国公在庇佑大乾,其实温仪知道不是的。他只是单纯希望这温府的上下,可以安康无忧,太平一世,莫因他多尝世间疾苦。 自然这是前话不表。 温仪刚进门,就觉得一道腥风自背后呼啸而来,他不躲不避,微一侧身,一只吊晴白虎就扑到了他身前,四爪锋利露着寒光,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它躬起身体,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声:“嗷呜。”蹭上了温仪大腿。 “……”温仪揉了揉它脑袋,又摸了摸它的下巴,得来大白老虎呼噜两声。 “球球吃饭了吗?” 赶来的温蝶有些懊恼:“吃了。大概是吃多了,便不听话。四处跑。”说着他呵道,“还不把爪子从老爷身上松开。” 球球呜了一声,委委屈屈垂下大脑袋。 “没事。”温仪顺了把白老虎的皮毛。这小子大概刚在雪里打过滚,毛发都沾得雪,一化就湿漉漉的。“老虎么,就是好动的。待开了春,就放它回山里去。”到时它也该大了,懂得找母老虎了,这里可没有别的老虎给它交·配。 第11页 白老虎虽然不是人,却颇有灵性,仿佛能听懂温仪的言下之意,当即呜咽一声趴了下去。它以为是自己吃太多,到处乱跑,惹这个人不高兴,所以不要它。 温仪看它委屈地扒着自己靴子的模样,不禁好笑,蹲下身道:“给你找老婆,你还不乐意了。你看你,长多壮。再不听话跑出门,吓到别人怎么办?” 老虎低低叫了声,也没多理温仪,只站起身,垂着尾巴走了。它通体雪白,身上条纹极淡,就这么看,除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倒像是隐在雪中,看不分明。 “球球不高兴了。”温蝶道。 温仪看着它的背影,淡淡道:“在山里过上十天半月,就会忘了。” 人的记性都不好,何况是一只老虎呢。 这只白老虎,是温仪问元帝‘要'来的。 当时球球还不大,很小一只,被离钧国的使臣作为礼物带来献给元帝。离钧国地势关系,多的是奇珍异兽,因而衍生出许多贩卖生意。这只白老虎或许是胎里带来的毛病,皮毛白,条纹浅,瞳孔深蓝。若作宠物则可一观。 使臣掀开布巾,笼子里的小老虎见了光,缩成一团。它还有些懵懂,但大约知道被这么多人围着不是好事。天性让它自喉间低吼出声,以示警告。 元帝笑了笑:“脾气倒不小。” 那使臣道:“从山中抓来不久,野性未退。若要当玩物,还需调·教几日。” 元帝随便拿手拨了拨它,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驯养确是一种乐趣。”说着他看了看一旁未出声的温仪,“爱卿喜欢吗?” 温仪本来心思也没放在上头,听元帝这样问,便仔细看了看,说:“模样不错。” “听这意思,就是喜欢了。”元帝便道,“那朕便将它赐给你。” “臣不……” “好好替朕养着。待它成年,说不得朕要问你讨来,好取乐一观的。”元帝沉沉笑了笑,便挥挥手,令人连笼子带老虎一并端下去了。 离钧国的使臣脑门渗汗,心中暗道,大乾有毛病,送只老虎都让人听不懂。 温仪将老虎带回府,瞧它胖乎乎玉雪团子一只,又懵懂可爱,就取了个名。如今元帝还记不记得自己那句话倒是两说,但这时日一年一岁过去,离老虎长大发春倒近了。 所以温仪才想着,过了冬日,在春前,将它放回山里去。若它撒完野还记得回来最好,不记得就当它的野老虎。当然,最好还是放远一些,免得运气又不好,再叫个猎人给捉了,这回可没有使臣将它献给皇帝,多半落个成为皮毛大衣的下场。 温仪正在沉思之中,便见那头一瘸一拐来了个人。 “……”他眯起眼,“这又是谁。” 秦三道:“白二。” 温仪有些诧异:“他还没走?” 温蝶当然要告状,将白二如何破坏后门进来,又喝了多少茶水吃了多少糕点一并说出。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佩服白娞璋。温蜓下手一点也没有留情,那么重的药下去,白二厕所都跑了许多次,竟连一丝一毫打道回府的心都没生。 正说着,白娞璋走了过来。 他因腹泻的缘故,神色倦怠,精神不如早前好,脸色也稍显惨白。看着白二,温仪思绪一飘,倒飘到了另外两个人身上。元霄离开时还活蹦乱跳,不知道现下是如何的。 “温国公。”白娞璋行了一礼。 温仪点点头,心里道,连声音也轻了不少,看来是吃了苦头。 “外边冷,二公子身体不适,就请进屋说话吧。”温仪朝他比了比手势,拢了下身上轻裘,朝温蝶道,“你把府里大夫找来,让他给白二公子看看。” 温蝶虽有些惊讶,但毕竟不会违背温仪的话,当下便说是,自去找大夫不提了。 别说温蝶惊讶,连白娞璋自己都惊讶。 毕竟他这么惨,都是拜温府所赐。 温仪面不改色道:“府里管教不周,给二公子添麻烦了。” 这话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大家谁也别装糊涂人。你知道是我府里人干的,我就这么给你道歉吧。但这事不怨我,谁让你不请自来得寸进尺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仪都这样说了,白娞璋还要与他绕弯子吗? 当然不。 当下就识趣地自己找了台阶:“国公言重,是娞璋先冒犯了。” 哪里还有之前半分矫揉造作的风情在。 作者有话要说: 白二悄悄告诉白大:温国公他可能那方面有问题。 白大一惊:何出此言。 白二:我对他用美人计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 白大:……(是个正常人了) 第7章 凉州来的 厅里的炭盆已经烧了一阵,里头的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风刺骨一比,当真是天壤之别。侍女伺候着温仪脱下轻裘和里头简衣,换了家居衣裳。对襟绣鹤长袍,玉带绕腰,坠了块圆青色的石头,散了冠发,用镶了珠玉的缎带束在一侧。怕他廊下行走嫌冷,又搭了件轻棉袄。 白娞璋在厅中装模作样赏了会儿字画。看这笔墨,看这颜色。 ——一定很贵。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元霄在凉州的信笔涂鸦,似乎与这并没区别啊。白二突然就有了个发家致富的好主意,如果以后太子当了皇帝,他的手笔是不是也能卖出个高价钱来?这么一想就有些收不住脑,就在他脑子里已经买了个宅子坐拥山河时,就听一道声音说:“劳你久等。” 第12页 白二转身一看。 “……” 懵了一下。 温仪这个人生得特别能以貌骗人,嘴角噙笑眉目含情,尤其在暖色的灯火下,更显君子端方——虽然他肚子里的黑水能淹了整一平都城。他不是皇亲国戚出身,但长相却与先祖高帝有那么几分相似。如今没那身寒碜的布衣,锦衣玉服一加身,整个人都气质卓然起来。 “听说平都萧家玉郎风华无双。”白娞璋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但自己觉得,若论无双二字,温国公就足以称道。”赶紧地夸完又在心里补充道,虽然比起他的‘美貌’差了一丢丢。 温国公哂笑一声,请了白二落座,又命人看茶,随后才说:“平都人哪里及得上白二公子策马江湖,见多识广。别说抒摇多男俊女美,单西南边陲之地,清灵之人也不在少数罢。” 听到西南两字,白娞璋眼神一暗。 这温国公上来就提西南,西南有什么,无非边陲小国与荒芜之地,穷山恶水铁骑镇境。最大的州就是凉州。天底下谁不知道凉州有谁。白二暗暗忖度,难道他知道自己所为何来? 不错了。 白娞璋此行,是要替元霄当说客。 元霄的身份,在当朝比较尴尬,他是太子,却是旧朝太子。宫里皇子好几个,个个都比他长一辈。元帝也是摸不透,他既然当了皇帝,理应立自己嫡亲大儿子当太子,他却不立。非得捧着元霄,当着众人的面说要体恤自己这位侄孙。 这下可好。 满朝文武分成两派,一边据理立争这太子的名副其实处,另一边却随着时光流逝要皇帝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朝臣都如此,皇子难道没意见?人在宫里,心恨不得就希望自己这位侄儿远远死在凉州,永远别回平都。 吵到最后,还是元帝凉凉撂了句话。 “你们争得这样热闹,是觉得朕死得快?” 前朝最年轻的皇叔摸着手上的翡翠扳指,轻笑道:“大乾旧例,若两任帝王接连短命而亡,便说明大乾有妖。那可是要选人殉葬,以破妖气的。你们商量下谁比较合适陪朕。” “……” 文的武的包括他的一众儿子,憋红了脸,个个吐出了一句。 “圣上自然,福与天齐。”自己死别赖他们谢谢。 也罢。 元帝比当年的景帝还小上一岁。那会儿也不过四十不到,还是壮年。他子嗣又那么多,过几年再操心这件事不是挺好的么! 萧相站在最前列,至始至终就不曾参与过争执,也没站过队。自那时元帝铁马银枪入宫,他跪下臣服起,老丞相就再没为谁当太子的事据理立争过。在他看来这帮人脑子都不咋样,皇帝闲着无聊就爱给他们抛抛砖头争一争,再坐在高位看看,哟这谁啊站大皇子边儿的。哦那又是谁是前朝忠臣。 好戏全在他眼里。 萧相多聪明。 他就不说话。 他闭嘴。 只有在元帝道:“霄儿一去凉州十二载,怕是忘了平都了。”这才站出来眼观鼻鼻观心,小声逼逼了一句,“太子懂礼数的,知道陛下任他在外历练是为他好。又怎么会不等陛下传召,就擅自入平都呢。” 说罢又似叹了口气:“就是凉州荒凉,太子从小未经宫中礼仪教导,不知道品行如何,又是否还能认得列祖列宗了。”半真半假的惋惜,还挺像模像样。 其余人一听,哎,是啊,这太子等于是被放逐在外。那他们争个屁啊。回头发现自家皇子是和一个蛮夫俗子争,不就亏大了!另一边儿站太子的旧臣心疼得不要不要的,那可是大乾最尊贵的太子啊,本该享无上荣光,要真被元帝散养成了流氓地痞。他们拿什么脸面去见景帝,去见大乾祖宗! 皇位守不住便罢,难道要连景帝唯一血脉,也流落在外,归不了祠堂吗? 这么一想,几派人想法竟出乎意料统一起来。 “陛下,丞相说得不错。将在外还要回京述职,太子在久多年不归,大为不妥。” “还请陛下早些唤他回来吧。” “是啊,这一国太子哪有在外撒野的。不像话。” “何况他今年要有十五了吧?” “糊涂!十六了!” “啊?皇子十五就该受神官福祝。”一帮人一交头接耳,这还得了,立马说,“请陛下早日将此事提上议程,早做决断啊。” 不过是老丞相一句‘无心之语’,就意外地平息了争吵的局面,不管黑的白的全都异口同声起来。元帝撑着下巴,看了眼萧庭之,萧庭之垂着眼,满脸写着‘我睡着了别逼逼要逼小声逼’一行大字,仿佛这朝堂之事与他无关。 皇帝轻笑了一声,往后一靠,说:“那行吧。既然众卿都这样说了,朕若不允,反倒显得皇家薄情。李德煊。”李德煊轻声应了。元帝道,“你替朕拟道圣旨,快马加鞭送到凉州。宣霄太子回京,即刻起程,不得延误。” “快过年了。”元帝起身,掸了掸衣襟,负手道,“宫里又该忙乱热闹了,大乾元氏的团圆饭,总不能少了朕这侄孙一人。” 元帝说这番话时,温仪不在平都,他去了离钧国,所以屁也没听到。等他回了皇城,圣旨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到凉州去了。温仪回平都的第一天,千里之外的凉州府内便稀里哗啦跪了一片。元霄歪着脑袋在听圣旨,手上扛了把大刀刚练完,正皱着眉头问苏炳容。 第13页 “他说什么?” “请你回宫呢殿下。” 被放生很久的太子琢磨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什么,顿时吸了口凉气。 “原来,我真的是皇帝在外的私生子?” 如此不可置信。 宫里人一脸震惊地吓掉了手里圣旨。 不是—— 你到底对自己哪方面有误解! 这边,温仪洗了把面,还有些诧异:“萧相不说什么?” “回老爷,萧大人一字也未提。” 其实他说了,但他声小,便无人晓得。 温蜓接过面巾,又拿给侍女扔到盆里,她递过漱口水后,方接过温仪脱下的外袍:“但是听说皇上留萧大人喝了会茶。” 温仪漱口的动作一顿,他动了动腮帮子将水吐出来:“萧大人过后是不是称病不上朝了。” 温蝶惊诧道:“老爷如何晓得。”萧庭之确实称年事已高染了风寒,躲在府里逍遥了好几日,后来是被元帝亲信直接踏进府里从床上拎起来架出去的。 “皇上的茶能是这么好喝的么。”温仪一哂,他理了理衣襟,任侍女替他梳头。镜中人面目俊朗,已经没有之前的风尘仆仆之相。“萧庭之这只老狐狸,与人斗起来,是连自己也不会放过的。”要不你以为一个老臣,元帝能留他到现在。实在是因为根深枝茂,这棵树虽老,用起来却比烧了当柴的好。 说着温仪眉头一皱:“嘶。”头皮被勒得紧了点。 温蜓识眼色,他道:“轻点,老爷不喜欢太紧。” 侍女应了声是,便放轻了动作。 温仪多瞧了她两眼:“新来的?” 温蝶道:“翠姐告假,回乡下探望姑母了。芳儿是翠姐亲手带的,走前就嘱咐她照顾老爷起居。”就是没有想到,温翠带了这么久,这姑娘还是手笨不讨巧。 起居而已,温仪要求并不高。他虽在此地生活了十来年,但骨子里天生的现代人平等的思想没有变过,最多当请了个保姆,付人工资,留人干活。 话题便再回到了元霄身上。温仪暗想,平都多年来只打雷不下雨,霄太子这一回,这朝内怕是难免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了—— 前尘往事追溯过远。 话说回现在。 白娞璋既然听温仪提到了西南,便不再避讳,只道:“我听闻温大人与他人不同,宅心仁厚。”说到此处自己都暗中呸了自己两声,睁眼说瞎话遭雷劈。“这大乾江山,必然是只姓元的,且只姓当今这位元。霄太子虽为太子,却也只是个名头。他人又愚钝——”外面轰然一声雷响,白二闭了嘴。 温仪看看他:“愚钝?” 未免真遭雷劈,白娞璋道:“就是脑子不灵光。草民早前流落江湖,受太子帮扶。身无长处,只脚程快,是以知道他要回平都后,便想着先替他走上一趟,还请温大人在朝中替他多加周旋。别的不多求,只求莫要闯下祸事,留人一命便好。” “……” 其他人来温府,多是明着暗着要站队。 这个好,直接求保命。 温仪撇了撇茶沫:“话不糙,可我与他素未谋面,没这个义务吧。”毕竟要论亲近关系,祈王是太子他亲叔,而且元霄他外家还有位舅舅。 但温仪说这话的意思,只是想再拿捏几分,不料白娞璋听了沉默一瞬,直接起身。 嗯? “既然如此,草民便告辞了。今日这话,当我未与大人提起。”话还没说完呢,几步一转人已到了庭院之中,不过足尖轻点,就如展翅大雁飞身而去。 ‘瑶海小白龙’的美称,倒没说错。 这轻功确实一绝。除了这脸与江湖第一美人的称号不大相配。 ——还有这脑子。 “……”诈人诈空的温国公震惊了。 干等加拉了一下午,屁承诺没捞到走得这么爽气。他有病吧! 作者有话要说: 通常。 温仪:“你(换)这(个)事(方)我(式)办(求)不(我)了(啊)。” 来人心知肚明:“依大人的意思,我该如何是好呢?” 凉州来的。 “你这事我办不……” “对不起告辞。” 温仪:我靠? 第8章 歪打正着 白二走得潇洒,飞得利落,搞得一句话吊在半空的温国公就很难受,不上不下。温仪他黑着脸,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就像是后院大娘养得那一列鸭子,衣角都飘了起来。他纵横大乾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遇鬼就骗它,还没碰上这么个不按常理跳的钉子。 这能行吗? 不能。 有损他国公尊严。 何况—— 并非是凉州那个对他不怀好意,他对凉州想法更多。吊了半天鱼不上钩,欲拒还迎现在不好使了?看来是时候换个法子了,能进能退可屈可伸的温国公如是想。 迎风飞翔的白二哪里知道那么多,他也很郁闷。 他一边飞檐走壁一边骂了苏炳容一顿。 原来,苏炳容说温仪此人十分狡诈,与他谈交易必先退一步再绕个弯,直来直往是一定会被打入冷宫的,说不定被卖了还会替他数钱。一定要和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可苏炳容身居乡里多年,离平都那么遥远,这么老旧的法子还能有用?怕是早就淘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