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转身背锅[快穿]》 第1页 《别废话,转身背锅[快穿]》作者:七寸汤包【完结+番外】 文案: 位面境管局年会抽奖上 温衍看着别人的奖金、全息游戏机、时空极致之旅…… 再看看自己手中新任boss和他爱犬的合照 拧眉沉目、思索良久,最后面目狰狞、手起刀落 一把撕了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并发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嗯??? 这下好了,这一撕不仅撕掉了带薪休假两个月的奖励 还被下放到“活是不想活了,死又不敢死”的“背锅组” 不仅天天铁锅炖自己,还要炖的清清白白 温衍表示顶不住,老局长表示顶不住也得顶。 于是温衍的日常就变成了: 你们看我铁锅炖自己的姿势是多么娴熟! 不就一个锅嘛,多大点事,吵吵啥,给我留着马上来! 这锅我背了!都是我干的! 可偏偏,本该自己甩得锅,总有人替他甩了。 温馨提示:1、1V1,攻都是一个人(放长线,钓大鱼) 2、晚上九点准时更新 3、世界:警匪、娱乐圈、电竞、星际……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打脸 快穿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衍;严起 ┃ 配角: ┃ 其它:1V1 一句话简介:我给大家表演一个铁锅炖自己吧 立意: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第1章 破晓对不起,我是警察 “他已经有所察觉,再这么拖下去,我们楔进去的钉子全都要折掉,搭上的就是三条命。”说话的人紧攥着温衍的衣领,瞳孔间汹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一切吞没,“你必须和我们划清界限。” 偌大的车间,只有一点可怜的光从破废的窗缝间透进来,形成一道道支离破碎的光柱,灰尘浑浊、纷扬、毫无顾忌,温衍被眼前的人带着绊了一跤,踉跄着跪坐在地上,那股凉寒透过地面攀上脊背,叫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温衍掌握现状之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切都要从一张照片说起。 ——哎,你听说了吗?就那个新来的一把手,是从上头特派的,直接空降,连档案都没交就把职衔交接了,传说中的青年才俊,年纪比老局长起码小个三轮半。 ——弯道超车?后台这么硬? ——什么弯道超车啊,来我们这就是走走基层,上头宝贝着呢,你看看我们局子,资金紧缩成那样,一个茶饼都恨不得用水泡开再平均分成十几桶备着,也就沾沾味,哪有什么闲钱办年会,那句“喜迎新年”简直虚伪至极,把“新年”俩字抹了,改成“严起”,这就是目的。 温衍坐在最边上,听着他们絮絮叨叨也不接话,就专心致志吃着自己兜里的奶糖。 作为位面境管局的小螺丝钉,说实话,局长换了谁坐对他都没影响,什么上头特派、后台很硬,反正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撇去,“局长”这两个字可以泛指一群,也可以特指一个,对他来说根本没差。 年会这东西吧,看着煞有介事,其实掰开了揉碎了,也就总结过去,珍惜当下,展望未来,话头翻来倒去也就那么几样,我们今年有多么多么厉害,明年继续多么多么厉害。 今年还加了一条,就是新老局长交替,在老局长的劳苦功高下,业绩突出,在新局长的大刀阔斧下,相信会更加突出,然后底下装模作样掐点鼓掌、皱眉点头,不时叫几声好。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无聊乏味且毫无灵魂的表彰大会,可当新局长出场的那一刻,场下除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再无半点动静,就连温衍都微微愣神,因为这人实在是…… 过于、好看。 那些什么“貌比潘安”之类的形容词在温衍脑中过了一个又一个,盖了一个又一个,最终自动汇结成“好看”两个干脆利落的大字,有节奏地跳动着,再沉寂下去。 嘴里的糖微微融化,带出一丝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间流转,温衍低下头来,皱了皱眉,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人往自己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老局长知道年轻人都不喜欢冗长繁琐的贺词,他也不喜欢,口干舌燥还不讨好,于是随便讲了几句客套话,便将话筒递到严起手里,嘴上喊着“小严”,可那态度架势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小严”可不小,“小严”是“老严”。 “初次见面,我叫严起,希望新的一年共事愉快。”那人嗓音低沉,在四下无声的环境中经话筒一扬,显得格外有磁性。 新任boss话音刚落,底下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走心又走肾,温衍能明显感受到大家肾上腺素的飙升,于是他只能躲在人群中跟着疯狂鼓掌,不怕鼓得狠,只怕鼓得不够狠,被老局长揪出来说不懂事。 “这一年辛苦大家了,”严起微微颔首,就在大家正襟危坐,以为他要开始讲资历、摆架子、立规矩的时候,只听那人直截了当开口:“下面我们直接进入抽奖环节。” 众人:嗯???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仅让氛围凝固了三秒,瞬间达到另一个高峰,底下的尖叫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温衍也跟着满脸兴奋,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有面又有范的上司,上来直接前方高能全垒打,一丝废话都不带多捎,果然成大事就要不拘小节! 第2页 然而这种好心情持续到抽到奖品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温衍看着别人抽到的福袋子,里面白纸黑字,写着奖金、全息游戏机、时空极致之旅等等奖品,再看看自己手中一张新任boss和他爱犬的合照,拧眉沉目、思索良久,发出一声掷地有声的:嗯??? “小衍,你这照片哪来的?”人到中年的组长向来最待见温衍,做事麻利、长相精致、关键性子还乖巧,简直省心的要死,见他表情不对,探过脑袋来瞅了瞅,接着疑惑开口。 温衍面如死灰指了指自己的福袋。 “这是个什么意思?”组长接过照片,使劲浑身解数揣摩圣意,甚至将它举着放在灯光下照了十几秒,仍没看出什么花样,绞尽脑汁都不懂这是个什么骚操作,最后勉强稳住表情,将照片顺手传给右手边的副组长,沈声道:“下一个。” 于是这张圣照,就在这一桌一个传一个,经过所有人的手回到了温衍手上,还附赠了很多温馨提示,包括但不仅限于以下: ——有钱人总有一些怪癖,更何况是这样有钱的有钱人。 ——就是想秀秀他的狗和身后的豪宅没跑了。 ——可能是想告诉我们,新的一年请继续做他的舔狗? 温衍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面目狰狞、手起刀落,将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揉成了团,猛吃了好几粒奶糖才勉强掐灭了心间的火星子。 就在这时,老局长接过话筒,笑得满目慈祥,悠悠开口:“抽到照片的锦鲤,上台来领带薪休假两个月的大奖,恭喜你!特批的,仅此一个!” 这消息如同重磅炸|弹,瞬间炸起一片水花,带薪休假两个月这样的好事,简直想都不敢想!究竟是哪个拯救了银河系的人拿到了,请自觉站出来接受群众的审判。 而温衍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还来不及反应,身旁的同事就已经将自己的左手高高举起,激动到满脸通红,捶着桌子怒吼:“天呐天呐!这里!是我们这里!是我们组啊!” 那架势恨看上去恨不得把温衍举起来。 于是被温衍虚虚拢在手心的、揉成团团的、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在万众瞩目中滑落,掉到正下方的汤面里,溅起稀稀碎碎一片。 众人:…… 温衍成功的从面如死灰变成心如死灰。 老局长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这严起没给他们下马威,反而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下了马威。 于是在辞职边缘试探的温衍就被下放到“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背锅组”,各色铁锅炖自己不说,还要炖的清清白白,美名其曰锻炼身体,培养基本职业素养。 所以温衍出现在了这里。 这个位面温衍扮演的角色叫方白,是一名缉毒卧底,他要做的就是背上“反水”的锅,在完成卧底任务之前不能死去,顺利修复该位面因为方白死去产生的系列bug。 最重要的是,不仅要完成任务,背锅还要背出水平,背出风格,直到罩的严严实实,才能炖的清清白白,将人物的悲剧色彩和正面色彩强调出来。 温衍敛了敛表情,提醒自己现在已经是方白了,他知道这场戏并不好演,必须咬牙硬着头皮上。 他和陈荣靠的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都混淆在一起,温衍喉间有些发紧,他现在是方白,所有感官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被完全调动起来,他侧耳凝神听着外面传来的微弱的行车声,由远及近,稍一分辨就知道来的人不少。 “这枪必须你来开!”陈荣嘶哑着嗓子死死按住温衍手中的枪,将它抵在自己正心口,“及时止损这道理你还不懂吗,小白。” “止损?拿什么止?”温衍还有些恍神,忍着哽咽道:“拿命吗?”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来不及了!”陈荣嘴唇都有些颤抖,按着温衍的手甚至用力到骨节发白的地步,“杀了我,把自己摘干净,这样黑二才会用你,行动才能继续,你明白吗?” “我不。”温衍揣摩着方白的心境,红着眼眶有些抓不稳手中的枪,陈荣对方白来说,是前辈也是老师,这拔枪相向饶是有再好的心理素质,都不可能心如止水。 陈荣长叹了一口气,另外一只手慢慢抬上来覆在温衍的头上,温声道:“这任务不能交给阿然,他那性子,根本沉不住气,找个法子把他也换出去吧,左右不是什么安全的事,他还年轻,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能壮烈一把也算值。” “难为你了。”陈荣用近乎叹息的声音紧接着开口。 两人靠的很近,所以温衍听了个完全,心里猛地涌上一股慌乱和酸涩,他觉得眼前的陈荣有点像组长。 虽然这样的比喻不太恰当,但是很写实。 “我……”这次的声音带着些许泣音,没有丝毫气力,温衍说完就垂下了眸子。 “方白同志,这是命令,你必须执行。”陈荣往门那边扫了一眼,锁落地发出一声钝响,他猛地起身将温衍一把扣在身下,作势要去抢手上的枪,但却用口型反复重复“开枪”两个字。 温衍稍一抬头便看见那边不远处几个人影,只好用肘回击陈荣面部,那一下又准又狠,陈荣跌在身后堆积的废木板上,温衍背对着大门,觉得有什么东西死命拽扯着自己,叫嚣着要关回笼子里,几乎用着要将牙齿咬碎的力道,“砰”的一声,对着陈荣的心口开了枪。 第3页 第2章 破晓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的气味,眼前是应声倒地的陈荣,血从他心口处不断涌出来,温衍闭着眼睛搜索“发配边疆”的时候,组里给自己带的包里都有什么东西,看到“快活大补丸”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陈荣还有救。 温衍平复心情,装作毫不知情的转身怔愣在原地,看见林然蓦地睁大的双眼,那种惧骇不加掩饰的铺陈开来,总算知道为什么陈荣会说“这性子靠不住”,简直就是时刻散发着“我是卧底”的气息。 再看看一旁黑二放在林然身上的眼神,显然已经起疑。 温衍觉得必须早点想法子把他送出去,否则露馅是迟早的事,而且直击“枪杀现场”的林然,是证明自己“反水”最大的突破口了,倒也省了那边布线的功夫。 温衍回过神来,松了松领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脖颈间的肌肤,带起微微的战栗,眸子里全是阴冷,有些莫名的慑人,他半勾着嘴角,低声道:“老大怎么有空到这种地方来?” 被称为“老大”的就是黑二,一个流窜在边境地带的大毒枭,背靠着国外毒品市场这棵庞大的摇钱树,利用强大的资金流量不断购置武器、转运毒品,甚至渗透进他国边境地带一些政府军队,也是温衍拿“业绩”的主要对象。 黑二只轻瞟了地上的陈荣一眼,就知道那人死得很透,这一枪开的准、狠,不带一丝犹豫,一时之间也有些琢磨不清这是不是特地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如果是,方白这定力未免他都有些佩服。 他的眼线在内网上发现了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一个长相酷似陈荣的警官照,抱着宁可错杀百个,不能放过一个的原则,黑二打算试试陈荣身边的人,方白、林然首当其冲。 本来黑二打算通通毙了,全当做三个二五仔他也不吃亏,可偏巧赶上一担大生意,头马还在带家的过程中被黑吃黑,这三个又是跟了自己一段时间的,都毙了断的缺口就补不上了。 所以用监听器听到陈荣约方白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摸了过来,还特地带上了林然,一个个试,一个个炼,倒还真被他试出好东西来。 黑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明明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偏要穿的一身仙风道骨,他顺着陈荣淌过来的血一步一步走向温衍,越过温衍的肩头半蹲下身子看着陈荣,用脚尖在他脸上左右刮擦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猛地转身拿枪对着温衍的头,低声道:“小白啊,阿荣跟我的年头比你久,你知道吗?” 温衍有些紧张,任谁被以枪抵头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尽管他是“外来的位面修复者”,他不会死,不代表他不会痛,温衍觉得自己有些顶不住,但事实就是顶不住也得顶。 温衍慢慢转身,伸出食指将枪口轻轻往左边一撇,他指节修长净白,在黑色枪口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的清瘦,也带出一股叫人心惊的寒意,“老大,跟了你最久的人,不一定就是你的人。” “哦?”黑二往后退了一步,“那你说说看,今天陈荣非死不可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是条子。”温衍干脆利落开口。 入职指南上都写明白了,黑二已经查到陈荣的警察身份,甚至是林然和自己的,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破釜沉舟,让他们都相信自己反水了。 “有意思。”黑二放下枪,他现在反而开始相信方白了,那种眼神中流露出来的贪婪和杀气,自己多么熟悉,这人不惜命、够胆量,足以成为一件衬手的武器,只是还欠些火候。 该加点柴了。 “你们几个,把他拉出去找个地埋了。”黑二随手一指,林然和他附近的几个人被推搡着站到了跟前,温衍心一惊,暗自祈祷林然可别出什么岔子才是。 “埋后山吗老大?”其中一个手下垂着头开口。 “你踩着的这块地上,还镇着一尊小佛爷。”黑二转了转脖子,“可惜来的匆忙,没带那几只畜牲,否则还能给它们加个餐。” 温衍自然知道黑二口中的“小佛爷”是谁,沈泽,仓阳市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入职指南上介绍沈泽这人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横跨东西、纵垂南北,跨省破案无数,黑二两任头马都折在他手里,要不是这单只能靠港口行动,黑二是断不会跑到他的地盘来的。 温衍觉得有些头疼的是,这沈泽还是方白和林然警校的学长,和方白关系倒是不热络,但是跟林然关系不差。 他们是省厅特派的线人,照理来说沈泽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最后收网行动很可能还要知会一声他,这就要保证自己在他那里先把锅甩了,还要炖的清清白白。 “做的隐蔽点,别节外生枝。”黑二提醒了一句,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拉下去,温衍借着周遭人群的遮挡,看着抿唇不说话,满是破绽的林然,生怕黑二一枪崩了他,于是往前微微迈了一步,笑着开口:“老大似乎还没问我为什么知道他是条子?” 黑二坐在手下搬来的椅子上,一只脚放上一旁带血的木架,一边惬意地往后一仰,“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可惜缺了点火候。” 温衍微微挑眉。 “你知道头骨、颧骨、下巴被碾碎是什么感觉吗?还可以在脑袋,就在这里,”黑二随手抓了个手下就将枪抵在了他的头顶,“撬个洞,再加上安非他命这样的化学药物,让他清醒地感知、认知到这一切。” 第4页 温衍看着那个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打颤的手下,所有脏话瞬间飚到嘴边,硬是被压了下去,“左右也是喊过一声荣哥的情分。” 黑二愣了一会儿,紧接着哈哈大笑,“也是也是,不说了,烫几口?” 温衍就知道搁这块等着,上头之所以把他派到这个位面来,就是因为方白根本撑不到收网的时候,就背着“叛徒”、“反水”的锅死了。 之前方白他们没混到内圈,遇到别人起了疑心的时候,能躲则躲,不能躲就只能借着障眼法“飞几片叶子”,他们知道毒品这东西根本碰不得,一脚踏进灰色地带,相安无事是奢望,以命相搏、越陷越深是常态。 但只要碰上毒品,“命”就从骨子里开始烂了。 “好啊。”温衍轻巧应下,将袖口处的衣服往上撩起,腕间白净修长,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混迹毒场的浪人,“打个针?” 黑二头一撇,手下立马递上两只针管,“这可是好药,一般人见不着。” 温衍熟门熟路的找到静脉,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推入,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清楚的看到林然惊骇的双眼和黑二明显松下戒备的神色。 等回到宿舍的时候,温衍有些虚脱的坐在沙发上,手指头被自己掐得生疼,电视机播放着乱七八糟的画面,模糊吵闹,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丝人气。 温衍从空间中取出包裹,随手翻了翻里面的入职指南,上面说考虑到这是第一个位面,所以“外来辅助”开大,他能用唯一一粒“快活大补丸”救下陈荣,并借着“外来辅助”将他安置在一间小民房里养伤,他能借着“外来辅助”将毒品的作用降到最低。 但方白不行。 “世界上怎么会有卧底这样的职业……”温衍低声叹息,他有些心疼方白,到死都没能从那些浓稠的黑暗中走出来,上头说的“卧底一段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终结,这个“暂时”虚虚浮在死亡两个字上,显得沉重又凉薄。 温衍继续往后翻着,忽的看到一行新添的注意事项:红线于尾指绕两圈,切忌摘下。 这几个字明显是后期用笔重新写上的,和上面工整的印刷体相比,落笔潇洒的不行,甚至还有点野,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很好看。 温衍低头在包裹里翻了一下,发现除了必备的东西外,竟然还有一大包他最喜欢的奶糖和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对于这种意外之喜,温衍觉得十分熨帖,他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吃糖,嘴里不至于闲着,心也就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好的组长和组员哪里找,于是在辞职边缘试探的温衍瞬间将那个念头抛到脑后。 不过这个小盒子是什么?温衍拿出来一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几厘米长的红线,心想这就是注意事项中提到的红绳吧,虽不知有什么用,但还是不疑有他的在尾指绕了两圈。 在上手的那一刻,温衍就看着它泛起一层细密的微光,带这些朦胧的雾态,甚至来不及分辨就消失在指间,连带着红线一起,温衍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心口,总觉得那里漾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悸动,渐次鲜明。 温衍虚虚动了动尾指,当真毫无感觉,看不见红线,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要不是几分钟前的事,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温衍垂下眸子,手机忽的开始震动,顺着不太干净的沙发缝隙一点点滑下,在即将落地的瞬间被接在手中,看着来电显示的“林”字,温衍觉得来的正是时候。 “喂。”温衍率先开口,也不等林然说什么,继续冷声说道:“云鼎码头,我在那里等你。” 温衍知道林然现在的处境很糟,一举一动都在黑二的监视下,他必须尽快把林然送出去,但是包裹里只有一颗“快活大补丸”,救不了两个人,所以只能在自己布置好的场地演完这出戏。 第3章 破晓 码头的风很大,天色阴沉,停靠的轮船随着荡漾的海波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晃着,就像根基不稳的残干,显得单薄又可怜。 温衍就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倚靠在生锈发红的栏杆上,突兀又生动,林然走到码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不知道方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以为那枪是开假的,他以为那支毒品是假的,可是当他亲手把荣哥的尸体扔到后山,甚至不能给他换件干净衣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突然看不懂方白了。 或者是他从来没有懂过。 “为什么?”林然一把扯住温衍的领口,“你是畜生吗?方白。” “方白”那两个字带着那样浓郁的恨意,听得温衍心里一惊,入职指南上提示林然身上被装了窃听器,不远处还有跟踪的眼线,他们两个坐实警察的身份是没跑了。 温衍深吸了一口气,被这种暴怒的情绪支配,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他也不怪林然,从成为卧底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变成了一把枪,原以为枪口对着的是敌人,结果对着的是自己人,这谁能受得了。 “畜生?”温衍微微仰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当畜生的,林然,真的。” 温衍靠回栏杆边,双手随意搭着,“可他们也没把我们当人。” “你什么意思?”林然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别把自己看的太高大,我们不是什么大将,甚至连卒都算不上,只是没用的棋子,随时可以丢弃,随时可以换新的,随时可以光荣。”温衍顿了一顿,侧过林然的肩头果然看到那边有什么人伏着,“把脑袋别到裤腰上赚钱的人,刀尖上舔血,枪口下走货,能这么蠢?还是你以为自己演的多好?” 第5页 温衍靠近一步,贴着林然耳朵开口:“连毒品都不敢碰的你,能做什么?” 那人声音阴冷的像是暗夜中潜伏毒蛇的吐信声,恍惚间,林然发现自己竟再也想不起方白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少年警官的模样,被掩盖在一片腐烂的欲望下,陌生又可悲。 或许从担下卧底身份的那一刻,方白就已经死了。 “所以你背叛了我们,”林然嗤笑一声,然后垂下眸子,过了很久才继续开口:“还杀了荣哥。” “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背叛,我只是忠于自己。”温衍声音很轻,一下子被吹散在海风中,可是林然听个分明。 “这世上,没什么人能替我们说话的,除了钱和权。”温衍幽幽开口。 林然死死攥着拳头,他知道作为一名卧底意味着什么,能完成任务其实都是侥幸,光是活着就够吃力了。 但有些事存在着,就意味着必须有人去做。 他也好几次想过退缩,但看着身旁的同伴,撑着总还能走一段路,可现在呢?林然很想一枪崩了方白,为荣哥报仇,为组织清理门户,可当他抬头猛地撞上方白双眸的时候,他可耻的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为什么?明明是能说出那样恶言恶语的人,却拥有这么干净的眼神?所以他就是用这样一张脸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荣哥,骗过了自己,甚至骗过了省厅那些老狐狸? “方白。”林然抹了一把脸,手心间晕湿一片,他来不及分辨这些东西究竟是汗还是泪,颤抖着开口:“回头还来得及。” 温衍觉得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这锅太大太黑太沉,他都快被压死了。 “你想做什么?”温衍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以保持清醒。 “撤出这次行动吧,荣哥…荣哥那边我可以跟组织解释……”林然眼眶通红,哽咽到话都只能说个囫囵,他知道这样很对不起荣哥,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方白再走向深渊。 “回头?”温衍一边说着,一边将藏在衣侧的尖刀收在手心,“他们能给我什么?足够的粉?还是足够的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因公致毒’的证明和一副戒毒所的脚镣。” “既然你帮不了我,那就去陪他吧。”温衍说完,就将尖刀狠狠捅进林然的肚子,他小心的避开重点部位,还特地刮了一层“快步大补丸”的粉涂在尖刀上,以保证林然伤势不会太重,又能瞒过那边窥视的眼线。 林然捂住肚子顺着杆一点点滑下去,嘴角都开始冒出一点点血沫,却忽的放声笑起来,腹腔被带着一震一震鲜血汩汩,也不觉得疼。 他觉得这样也好,躲避着真相,躲避着所谓的同伴,只抱着不为人知的罪名,化作一把骨灰。 林然微微仰头,他抬头的幅度很小,却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温衍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眼泪和着血沫,晕成一片淡淡的红,斑驳在脸上。 对不起,温衍在心中开口,眼神有些闪躲。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的……捅人,自己进入位面境管局也就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其中一年还是在岗内培训,偶尔进入位面工作,也是作为推动剧情的小龙套,哪遇到过这样的境遇。 所以即便表面上再滴水不漏,心理防线也还只有低浅的一层。 但就目前情况而言,林然想要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他敢保证,要是自己现在放任林然离开,他肯定转眼就落到黑二手里,而他已经没有第二颗“快活大补丸”了。 温衍不想让林然和陈荣任何一个人出事,作为方白是这样,作为温衍也是这样,所以温衍心很累,步步为营这种东西当真不适合自己。 林然感受到方白眼神的闪躲,竟生出一股诡异的快感,他不知道方白是什么心情,挣扎?后悔?还是痛快?也许都有吧,但自己已经没有心也没有力去琢磨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身陷泥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同伴的方白呢? 林然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他好像看见方白朝自己伸出又猛地顿住的手和紧皱的眉头,那样的虚伪……又诚实。 温衍长叹一口气,蹲下身子将林然撑了起来,然后转身在栏杆缺口那处,将林然扔了下去。 他在那个位置已经安装好了逃生特用的柔性浮气防护网,可以保证林然不会二次受伤,等他在水面上漂上半个多小时,就装作渔船工作人员打个电话报警,沈泽那边总会来人的。 半个小时后,仓阳市公安局忽然接到一通奇怪的报警电话,说在云鼎码头的河滩上浮着一具尸体,报警的是个小年轻,听起来吓得不轻,说话都结结巴巴,接警员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地址才转接了刑侦大队。 沈泽听到云鼎码头的时候,正在写复职报告的手一顿,笔尖在白纸上留下一个不小的墨圈,看起来有些碍眼,于是也没了咬文嚼字的兴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沉声说了一句:“愣着干嘛,走啊。” “头,你身上的窟窿补齐了没啊,别竖着出去横着抬回来,你要是折了,孙局非把我们沉塘不可。” “就是,我们去就好了,刚从医院回来,这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出去吹风,壮烈了我们上哪儿哭去?” “也不知道头是个什么体质,刚出院就碰到案子。” 沈泽听着耳边嗡嗡作响也不理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医院醒来之后就觉得很不安,那种感觉不可名状,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却又好像触手可及,在听到云鼎码头的时候,那些落了灰的东西忽的鲜明了一角,浮浮沉沉,攀援而上。 第6页 所以他必须走这一趟。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起杀人抛尸案,包括沈泽,因为云鼎码头已经荒废了很久,四周长着密集的树木,阴冷寒怆,在这里出没的动物都比人多,行船更是寥寥无几,即便是沿着交错的河道漂一路,尸体也不会漂到这里来。 但是当沈泽听到各种“还有呼吸”、“头,还有救”的惊叫声,再看到林然那张脸的时候,心下一沉,各种猜想以迅捷的频率更迭交替,最终仍旧没有一点定数,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 沈泽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林然身上,然后招呼跟组的法医做些最基本的救治,接着便跟着坐上了车,全程一言不发。 别人不认得林然,他认得,别人不知道林然的身份,他知道,所以那些暗藏深处的“难言之隐”就显得更加重要。 出警的众人看着沈泽神情半掩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是件好事,看隔壁法医组喜上眉梢就知道了,所有人工作量骤减不说,救人比收尸不知道要好上几分,可是他们头却好像不太高兴。 但大家也就敢在心底猜猜,识趣地挪开了视线。 回到房间的温衍收到“林然已被安全救起”的提示,长舒了一口气,趴在床上拿出一颗奶糖熟练地剥去包装,扔进嘴里,那种熟悉的味道瞬间填满一切,好吃的温衍差点掉下眼泪。 在这个和现实世界背道而驰的陌生位面,一颗糖足够疗伤了。 第4章 破晓 林然醒了。 睁眼的时候,整整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才接受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看着入眼一片的白,听着耳边嘀嘀作响的叫不上名字的各种仪器声,林然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满满的荒诞和不真实感。 来来往往一众医生和护士,脸上没什么神情,也不说话,只专注于记录手上各种数据,偶尔蹦出几句“还要静养,再做观察”,那冰冷似雪的大褂压得林然气都有些喘不匀。 待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林然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泽,还有些恍惚,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插着手倚靠在一角的茶桌旁,一点都不像板正的人民警察,倒像是行走在镁光灯下的明星。 也是,这人向来“不像样”。 孙局长推门而入,带着满身的寒气,紧锁着眉头走到林然床头,用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温声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然将视线从沈泽身上移开,眼神晃了一圈,也没什么落脚点,最终只盯着天花板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开口:“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孙局自然知道林然是什么意思,他做线人这事,除却省厅特批的直系领导,其余人一概不知,即便是沈泽,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说。”孙局递了一杯水给林然润口,“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被黑二发现了?” “以后?”林然叹息着重复了一句,这个词听起来可真奢侈。 沈泽踱步走了过来,他在看到林然的瞬间就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这伤势说轻不轻,但也不算重,如果是黑二下的手,林然断不会有活命的机会,甚至连痛快死去都是奢望。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林然闭着眼睛,极为平静地开口,那语气就好像现在谈论的是些琐碎日常。 “有人报警,说在云鼎码头的河滩上有浮尸,阿泽就带人去了。”孙局道。 林然听着听着,忽的笑了,那些清醒又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实,重重叠叠,带着血气将一切牢牢裹住,那人在捅了自己一刀之后,随手抛下了海,就像扔掉一件碍手又不好看的垃圾一样。 孙局一直说方白是做大事的人,林然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不是谁都能那样面不改色对着同伴开枪的,至少他做不到。 “荣哥死了。”林然放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漠然又冷静,他声音极低,沈泽和孙局却猛地一惊,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的严峻。 孙局转过身去,下意识去摸胸口放着的香烟,透过大门的玻璃,看到那鲜红的“禁止吸烟”的标志,才回过神来,这里是医院,床上还躺着伤员,才叹息着放下手去。 “那你呢。”沈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明明姿势很闲逸,眼神却有些凌厉,直直盯着林然,“阿然,你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林然听言一怔,瞳孔涣散的像是找不到任何焦点,他撇过头去,幅度很小,可拒绝回答的意味很明显,这不是什么好事,沈泽知道。 他在审讯室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见惯了各种小动作和不配合,明白林然这模样代表着什么,虽然心理暗示引导一直是自己的专长,可他不想把那一套搬到林然身上。 从来没有什么无端的犹豫和沉默,陈荣死了,林然伤了,剩下的一个方白他却闭口不提,其中的难堪和狼狈他暂时不想提,沈泽选择保留这个体面。 “回来了也好,那边的工作我会接手,别担心,上头备了充足的警力等着黑二,落网不过是早晚问题而已,别想太多。”沈泽拍了拍林然的肩膀,看着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皮,第一次觉得省厅那些老狐狸这一步棋走岔了。 第7页 林然不适合做卧底,起码现在不适合。 “安心养伤,这里是私人医院,保密性很好,缺什么直接按铃叫人就好,工伤下火线,找孙局报销。”沈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点,给林然一些缓冲的余地。 沈泽作势要走,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床上的林然传来一句“小心方白”,带着满腔的疲惫,没什么气力却又掷地有声。 孙局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沈泽握住门柄的手也一顿,整间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压抑,明明没有一丝声响,沈泽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叹息的声音,林然的、孙局的、他自己的。 当所有猜测变成真相,背道而驰的结局未能免俗,可笑又可惜。 那边三人各怀心事,温衍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周遭没有眼线,才用一张全新的电话卡报了警,然后立刻就地销毁。 温衍不怕沈泽他们发现什么,反正最后的任务就是要炖的清清白白,办事总不可能太过滴水不漏,也幸好沈泽他们多了个心眼,封锁了真实消息,所以传到黑二耳朵里的也就只是“找到了一具尸体”的假消息。 要是说救了一个人,他还得跑到黑二眼皮子底下演一出“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想杀了他那刀捅的又狠又深血喷出足足三尺高可惜他命不该绝简直痛心疾首”的大戏。 “白哥,老大找你。”一个寸头的小年轻找上门,小心翼翼地敲门,然后恭恭敬敬开口,头都不敢抬。 他其实没比温衍小多少,却还是缩着脖子喊一声哥,因为佩服和歆羡,佩服他说开枪就开枪的魄力,歆羡他能被老大赏识,但也带着一点不可名状的鄙夷。 转身捅身边人一刀这种事,从古至今都为人所不齿,即便是他们这种刀尖上混日子的,也喜欢把兄弟情义挂在嘴边,可这人竟然连装都懒得装。 他要是老大,可不敢把这号人放身边,指不定哪天就会变成第二个陈荣或者林然呢? 温衍在开门的刹那,就已经露出了“和善的眼神”,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前面带路,跟着走在后头,前面的小马仔怎么也想不到,有些人表面六亲不认,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实际上背地里自己偷着吃奶糖。 温衍站到门口,就知道黑二用意不善,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一间阴冷四壁的房间,除了打的人眼睛疼的刺目灯光和一张长条形桌子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只差几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蓝色大字,就跟审讯室所差无几了。 明明是混迹黑色地带的亡命之徒,还非要把法制体系那一套生搬硬套,显得滑稽又荒唐,温衍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黑二想做什么,不过是想打个心理攻防战而已。 对方白来说,黑二这一击掐在七寸上,稍有松懈就能击溃他,因为他早就被钉刻在“亲手杀了同伴”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这里是眼睛,这里是鼻子,这里是手,这里是脚,每一个地方都裂开了一条缝,只稍轻轻一碰,就可以粉碎。 温衍视线转了一圈,竟生出一股“幸好坐在这里的是自己”的念头,紧接着抬头望着天花板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底下闹了一点,吵得人耳朵疼,说你不□□分,对着兄弟动刀动枪的。” “一口气折了两个人,我这边过不去,总要装装样子给个交代是吧。”黑二的声音透过墙角的缝隙传出来,还带起了似有若无的冷风,吹得温衍寒毛都竖了起来。 “两个人?”温衍皱着眉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诧,随即慢慢松懈下来,轻勾着嘴角,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开口道:“何德何能,还劳烦老大特意找人盯着我。” 温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肯定360度、全方位、且高清放大呈现在黑二眼前,所以斟酌着装出一副“我为你卖命还杀了两个兄弟可你却找人跟踪我”的气急样子,才能显得黑二的布局缜密、步步为营。 “别说的那么难听小白,虽说现在你是我的人,可这里毕竟是你们‘老东家’的地盘,总要替你兜着点是吧。”那句“老东家”被黑二咬的很重,拖得悠长,难听的紧。 “老东家?”温衍嗤笑一声,作势松了松脖颈,“看来你都知道了。” 温衍说的是“你”而不是一惯的“老大”,那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反倒顺了黑二的心,这人是衬手的武器不假,可子弹出了枪膛,射穿别人的同时,后坐力也不容忽视。 性子太野、太狠,没有短板和软肋,也就只能做武器,而不是身边人。 他可没有那个自信,让这人替自己卖命。 “你想要什么?”黑二干脆利落的开口。 “足够的钱和足够的货。”温衍也干脆利落的回答,他知道黑二在担心什么,遮着藏着反叫人生疑,把诚实和贪婪划到等高线上,黑二才有把握把这枚棋子放在掌心。 就像自己跟林然说的那句“这世上没什么能替自己说话,除了钱和权”一样,不替任何人卖命,只替钱和权卖命,虽然危险却也最简单。 那头久久没有回声,就在温衍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忽的听到一阵近乎嚣张的大笑,黑二的声音铺天盖地漫了整间屋子,在耳边循环往复,荡的温衍有点想吐。 “方白啊方白,活得太清醒不是什么好事。”黑二笑道,“但我欣赏你这样的人。” 第8页 黑二话音刚落,审讯室的大门应声而开。 温衍只愣了一愣,就慢慢起身踱步到门口,看着两排弯着腰喊“白哥”的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半侧过脸去,朝着房间最角落微微颔首,黑二清楚地看到那人虽低下了头,眸子却没低下来过。 这样的人,他还当真有些放不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温衍:谁能想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风衣下面装着一把奶糖呢,没想到吧! 第5章 破晓 直到回到房间趴在床上,温衍才长舒一口气,一边吃着奶糖,一边伸手解衣领,好让自己能在严丝密缝的“工作行程”中喘口气,顺便松松绷的很紧很直的后背,带着演完一出大戏的虚脱。 温衍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上赶着做这些见血的买卖,抛开那些自我吹嘘似的阵仗和短暂的物质交流,享受是假的,累人是真的。 黑二叫人转传了一句话,大致意思就是说今天“关禁闭”这事,是他这个做大哥的不对,他也是叫人撺掇着下不来台,才出此下策,让兄弟不顺心了不是本意,但深究起来也没意思,所以就给了几个脑筋转的还算快的马仔,供温衍差遣。 表面上是赔礼道歉,实则监视,黑二那边倒是里子面子都挂住了,但温衍却恨透了这种被盯梢的感觉,时刻紧绷着又不能露怯,一两天还好,要是天天如此,哪天进门撞见自己满心欢喜吃糖,那他的面子里子往哪里挂? 所以在这么过了近一个星期后,当一个小马仔再次恭敬敲门,问温衍今天吃什么的时候,温衍直接朝着墙壁开了一枪。 利落干脆。 子弹疾驰而出,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弹坠在地,没有方向地转悠了好几下,越来越缓慢,最终消停下来。 小马仔应声抱头跪下,冷汗顺着脸颊的弧线滴落,喉头止不住动作,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吞咽并不存在的口水,以此获得“还活着”的存在感和真实感。 他用旁光看着子弹过处的一片焦痕,想着这东西离自己的脑袋就短短一米的距离,那种死亡逼近的惊惧骇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捡起来。”温衍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幽幽出声,他的眼睛眨的很慢,就好像在小心的触动着体内的神经,叫它们渐次鲜活过来。 “捡…捡什么。”小马仔面上已毫无血色,脑袋乱做一团,完全是下意识做出的回答。 “子弹。”温衍“啧”了一声,显得有点不耐烦,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捡起了子弹,小心的捧在手心,做足了心理建设才颤颤巍巍跪爬着到了温衍床边。 温衍伸出手拿起那枚弹壳,捻在指尖辗转了一圈,他的手修长白净,动作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意味,配着低垂的眸子,看着有一种近乎糜烂的妖冶感,只听他低声道:“我脾气不好。” 小马仔仍旧保持着献宝的姿势,深埋着脑袋,但手已经抖成筛糠,像是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倒下,那模样看的温衍有点不忍心,但逼已经装到一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哪有半路刹车的道理? “枪法也不好。”温衍继续说道,语气不自觉的放柔和了一点,怕把眼前的人吓出毛病,毕竟只是为了演出戏,顺水推舟撤了身边的人而已,也不是刻意针对他,只是这小年轻刚好撞在枪口上。 但听在小马仔耳朵里,这点可怜到近乎施舍的温柔一点都不奏效,反而更叫人惶恐,就好像下一句就会说“那就拿你练练枪法吧”。 寥寥几个字虽然被粗浅的包装了一下,但充斥着浓厚的杀意,潜台词不言而喻。 那种赤|裸裸的死亡宣告瞬间支配全身,于是他立刻“咚”地一声以头抢地,磕的又急又狠,温衍从来都不知道人的脑袋竟然能磕出这么清脆流畅又起伏澎湃的协奏曲。 温衍被吓得不轻,几欲伸手阻止,最后僵硬着缩了回去,有些心虚的撇过视线,直到那人被地面的斑驳纹理划破了皮,额间带出血丝才咬牙喊了停。 那人抬起脸来,血和着冷汗顺着不高的鼻梁流了下来,还带着一点不可避免的脏污,看起来有些骇人,温衍盯着那人额间的自己的“罪证”,没有一点快感。 讲真的,现在煎熬着的,绝对不止底下跪着的那个。 温衍状似无聊的看了那人好几眼,然后翻身下床,一边拿过架子上的衣服随意的套在身上,一边轻声开口:“疼吗?” “不…不疼。”小马仔瞬间接上话头,说完就小心的抬头瞟了温衍一眼,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明显不赞同的神情,又开始猛地摇头,“疼…疼的。” 前几分钟刚上下磕了头,现在又左右摇了头,温衍觉得这脑袋真是命途多舛。 “疼就对了。”温衍没什么情绪的开口,然后倒了一杯冷水自顾自喝着,“什么时候吃饭,吃不吃饭,或者吃什么,需要你替我操心吗?” 小马仔再次疯狂摇头。 温衍绕过桌子,慢慢踱步走到他跟前,半弯下身子来直直盯着他,好半晌才勾着嘴角,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以后该怎么做,知道了吗?” 小马仔挣扎着抬起头来,怔怔看着眼前的温衍,这人逆着光,周身晕开一圈淡淡的暖色,不知是模糊还是柔和了那些棱角,显得有些无害,可他却清晰的感觉到了深沉浓稠的漆黑,自悖到了一个极端。 第9页 他狼狈地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咬着牙颤声道:“知…知道了。” “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别发炎了。”温衍直起身子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拢了一半的窗帘,瞬间亮堂一地,“把话带到,出去吧。” 小马仔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房间里,他知道那句“把话带到”是什么意思,带给老大,也警告旁人和“后人”,他今天这条命是捡来的。 也越发了解到方白这人藏在精致皮囊下的喜怒无常,面不改色心不跳放了枪之后,还能捎带着提上一句“处理一下伤口,别发炎了”,竟还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果然,第二天黑二就给温衍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面兄恭弟睦的,没有一点机锋。 温衍说昨日起床气大了些,失手教训了一个小弟,有些过意不起,黑二说是那些人没脑子,话说的不漂亮,也没学会什么规矩,既然起居点滴你自己打理惯了,那他也就不操这个心了,温衍顺势接下这个打回来的太极。 接下来几天,温衍明显感觉到了黑二对自己的“重视”,虽还没听到什么最终交易的声息,但带着点相认人,也擦到了几脚边球,收获不算大,零零总总也还过得去。 最让温衍顺心的还是黑二很识趣的撤了自己身边的眼线,可能是考虑到方白终归是个“警界精英”,能被当成钉子楔进去,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左右都是镇不住的人,索性顺坡下,示好方白的同时,还能给自己留个颜面。 就在温衍忙着收集情报的时候,沉寂已久的入职指南忽的闪动了两下,温衍一打开,就看到“凤凰公墓,陈荣葬礼”这八个字,微微愣神。 温衍不知道这提示指的是什么,但知道刷存在感的机会来了,这凤凰公墓他必须走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温衍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反复确认没人跟着自己才打车去了凤凰公墓。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温衍好几眼,这小年轻上车之后,除了冷冰冰的一句“凤凰公墓”外,再无他言,也不玩手机,只是侧头看着窗外,明明是极寻常的场景,甚至要有些逼仄破败,可却能那样专注。 温衍下车的时候,司机不知怎的,特地降下车窗,探出头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等会儿就下雨了,我看你也没带伞,这地方偏,而且不太吉利,不好打车,要不你告我个大致时间,我来接你?” 天上开始飘起了雨丝,雨势不大却密集,打在脸上像浓浓的烟雾,留了满身的痕迹,温衍脚步一顿,有些诧异的转过身去,一瞬间心情莫名变好,他那样“生人勿进”的脸,没把司机吓坏不说,还能耐着性子说要等自己。 “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谢谢师傅。”温衍笑着开口,微微颔首致谢,也不敢从大门进,只好在指南的提示下,绕了后山一条小径爬了上去。 陈荣的衣冠墓前,垂首站着一排人,黑衣黑伞,孙局站在第一个,沈泽紧随其后,每人手里抱着几枝白菊,和周遭一捧又一捧素蕊白瓣比起来,显得格外单薄。 “你总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警服这身行头最好看,可惜啊,今天我们不能穿警服来见你。”孙局将白菊慢慢放在墓碑前,看着没有头像、没有生平、没有亲属落笔,甚至连骨灰都没有的衣冠冢,手有些不稳。 “这是你一早选好的地方,我看了一圈,挺好的,半山腰热闹,也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孙局絮絮说着,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一盏破旧的路灯,明灭在远山近水间。 临着瑟瑟的山风,无言伫立,是这春秋不改的地方唯一的光了,孙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对着沈泽说道:“等会儿下山的时候,给管理员多塞点钱,修整修整这盏灯。” 别叫他迷了路才好。 沈泽点了点头,跟着放下一支白菊,恭敬地鞠了个躬之后,静立在身后不再说话,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绪不宁,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湮没在拥挤的人流里,被自己丢了。 沈泽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撑伞举在孙局头顶,借着伞缘小心的环视四周,忽的瞥见左上方的松柏林里,掩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在一般人觉得瘆人的情景里,沈泽却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课后作业: 沈队长找到什么了? 嘿嘿嘿嘿嘿 第6章 破晓 温衍从后山小径绕了一个大圈,才找到了一处可供藏身的松柏林,挑了棵枝叶还算繁茂的树躲着,看着不远处肃穆祭奠的那群人,有些猜不透指南为何提示他要来公墓一趟。 原先温衍猜着林然一定会来,所以露个马脚,让他们循着踪迹或许能找到什么猫腻,将自己炖下一层灰来先,结果林然没来。 转念再一细想,如果陈荣真牺牲了,那这一趟方白必须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说上几句话,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从那些罪恶感中逃离出来,即便只是解脱片刻。 可关键是陈荣现在还活着,自己莽莽然出去刷存在感,被发现了踪迹事后也圆不过去,反而添了累赘。 这不上不下的处境叫温衍有些闷,再加上算不得好的天气,凉寒贴着肌肤渗透进骨,在绝隔尘迹的草木间,倚着寒风冻得鼻子通红,眼眶通红。 温衍躲了很久,等那群人下了山二十多分钟后,才朝着自己手心呵了好几口气,慢慢走了出来。 第10页 陈荣的墓碑很干净,没什么花纹,也没有颜色,只有被密集的雨脚打的略显斑驳的碑面,和贫瘠的“陈荣之墓”四个字。 指南上说这是陈荣自己很早就挑好的,从接下卧底身份的那一刻就挑好的,唯一的栖身之所。 温衍轻轻拍了拍墓碑,弯下身子将那些立着的白菊放了下来,这里的风景,还是叫那人几十年后再看吧。 他不后悔将那枚东西给了陈荣,一点都不,即便知道黑二那局棋不好下,随时都能被点将越兵,但对他来说的假相,对别人来说,是不回头的箭,隔着生死的鸿沟。 雨有些下大的趋势,打在眼睛上微微的疼,温衍起身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被雨水打湿的山路泥泞肮脏,稀疏坠着几片零星的青叶子,被踩在脚下,碾进黄土,留下很深的痕迹。 温衍低垂着眸子,因为怕打滑,所以走得很慢。 沈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那人踏着山风和微雨,从远处慢慢走来,明明隔着山径,临着青松叠嶂,沈泽却好像能感受那些步履的重量。 方白,是这样的吗? 沈泽发觉自己好像记不得方白的样子了。 这感觉很奇妙,也有些糟。 温衍抬头看到前方人影的时候,心都被吓停了一拍,四下无人的墓地、山风凛冽的雨天、忽然飘至的人影,无论是哪个,都足够惊悚。 有那么一瞬间,温衍甚至以为自己误打误撞进了什么灵异故事的位面。 等到看清来人的脸,温衍心中的那股惊疑不仅没消淡下去,反而辗转着渐次清晰,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泽会出现在这里,还摆出一副等自己的模样,更加费解的是,为什么沈泽这样的剧情人物出现,指南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沈泽则是看到温衍见到自己后,立刻凝住的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柄刚出鞘、刚见血的利器,打着一层厚重的霜,那样的没有人气,却不能叫人磨损半分,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他。 “你怎么在这里。”温衍打住脚步,怔怔看着沈泽,随即像是反应过什么来,往后退了一步,不带丝毫犹豫地划拉出一条界线,泾渭分明。 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警告沈泽,清醒直白的叫人害怕。 “等你。”沈泽不想和他起冲突,装作没看见的模样,笑道:“不先打个招呼吗?” “有这个必要吗?”温衍冷声道。 沈泽被呛了声,也不恼,将伞随意地收拢后,抬头盯着眼前的人,沉声道:“那我也问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收伞的原因,说出来沈泽自己都觉得不信,都觉得好笑,却极尽诚实的忠于自己,一起淋个雨罢了,他其实更想替温衍打个伞。 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 和沈泽交锋是个意外,而且是完全没提前做功课的“附加题”,温衍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沈泽,只好轻蔑地抬了抬眸子,脸上写满了“警告你,别惹我,我超凶”几个大字,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沈泽叹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如果方白真的反水了,可能比现在要好一点,起码他还能极尽理智,隔绝所有主观因素,甚至是拔枪相向,他也有足够的把握。 可当他清楚的看见方白通红的眼眶和鼻子,看见那人躲在密林间进退维谷,半跪在陈荣的墓碑前絮絮低语,沈泽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去揭开这一切,把方白的“不能说”袒露在彼此眼前。 他不敢,也做不到。 就像现在这样,带着粉饰过的平静,选择沉默,选择离开,除了阴差阳错的自己,再没有人知道他曾用什么表情来过这里,又一个人在雨中淋了多久。 “不想解释吗?”沈泽往前踏了一步,瞳眸深处压抑的情绪滚烫翻涌,面上却平静无波,“被捅了一刀,扔下海,那样的高度和伤口,再加上海水的作用,活下来的几率多大,你很清楚。” “明明接受过最严苛的训练,知道要伤哪里才能取人性命,却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知道云鼎码头人迹罕至,所以放心不下,掐着时间打了一通电话。” 沈泽步步紧逼,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了大半,可他见好就收,把握着最露骨的分寸,堪堪停在温衍几步远的地方,不至于太暧昧,又能保证将那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方白,你说说看,这人是谁?”沈泽话说的很轻,意思隐晦又真切,字字句句仿佛都能投下黑白的影子,碎在雨里,湮成一片一片,让温衍避无可避。 温衍无从分辨沈泽这是何意,但却依旧震惊于他过分敏锐的直觉,这人当真不是位面的bug吗?温衍想一点一点慢慢炖干净自己,毕竟是第一个体验位面,把战线拉得长一点,“业绩”也会好看一点。 可沈泽三下五除二浇了个透心凉,这还怎么玩? “沈队,”温衍微微仰头,雨水贴着他的眉骨顺势滑落,侧脸、下巴,然后坠在黑色的领口上,沈泽莫名有些心悸。 “你站在陈荣的墓碑前,对着一枪崩了他的凶手,不给他报仇,还费尽心思的帮他开脱,”温衍往前迈了一步,嘴角勾起一个极尽讽刺的弧度,沉声道:“可真是了不起。” “哦我忘了,还有个林然,”温衍耸了耸肩膀,话语间带着令人心惊的凉薄,“没死吗?可惜了。” 第11页 沈泽就这么静静看着方白,直到那人眼神开始不自觉闪躲,说实话,沈泽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或者又对了几分,只觉得在进与退之间,在那些深浅不一的情绪下,只有一个念头。 他并不想把方白往黑暗面去揣测。 阳光下的白和背阴处的白,差异不可忽略,但深究起来,终归还是同一种颜色。 “走吧,我送你。”沈泽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种拂掠浅层的温柔。 温衍:嗯??? 温衍有种被掐着脖子举到高空,然后猛地松手掉到垫上的错觉。 他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打马闪过很多猜测,甚至想好如果沈泽拔了枪,他要怎样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结果这人就轻飘飘一句“我送你”? 温衍甚至觉得沈泽少说了三个字,在“我送你”后头是不是还有个“上西天”。 天上的雨忽的大了起来,温衍脚边的石头攀附着苔藓,那墨绿色的旧痕被雨水冲刷的有些鲜活,溅出一股土木的清香。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打伞,好像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握紧,又轻巧落空。 作者有话要说: 沈泽:媳妇受尽误解,只敢躲在墓前偷偷哭,心疼。 温衍:那是冻得。 沈泽:哭的眼眶通红,鼻子通红,想抱。 温衍:那是冻得。 第7章 破晓 温衍忽的有些害怕,因为沈泽当真是一场意外,无论对于方白还是他自己来说,都是一场意外。 来这个位面这么久,温衍第一次生出自己其实不是局外人的错觉,因为这谜一样的、不受控的走向。 温衍视线被雨打的模糊,墓间的风又沉重薄凉,入眼之处都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缥缈,他有些撑不住,率先败下阵来,总觉得现在的沈泽有些危险,各种意义上,于是转过身去扭头就走。 他并不想跟这人有过多的接触。 可是温衍堪堪走出两步,手腕就被身后一股力量拉住了,冷不丁的一接触,甚至都没给温衍反应的时间,只有肌肤相触带来的战栗,那是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温衍瞬间怔在原地,而他身后的沈泽也没好到哪里去。 思绪还在后头摇摆不定,身体已经打破所有心理预设,直接伸出手去拉住了那人,带着一种近乎致命的诚实。 行动要比意识更快,这是在警校培养出来的本能,但在方白身上奏效的那一刻,沈泽也被吓了一跳,他清楚的看见自己潜意识里的防备正在逐渐远去、熄灭。 可是他们两人之间,又算不得什么默契,相互试探、攻于心计,划拨一条楚河汉界,你越不过来,我迈不过去,又不能装作它不存在。 沈泽觉得手心在发烫,也分不清是方白的温度还是自己的温度。 温衍回过神来,不知道沈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循着力道转过头去,一把甩开沈泽的手,然后皱着眉,眼神尖锐的明亮着,将自己的不满和抵触展现的淋漓尽致。 沈泽轻轻摆了摆手,收在身侧,指尖还带着似有若无的酥麻,那种刺激过后的不痛不痒,牵出莫名的心悸,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自己的尾指在一点一点发烫,而且有越来越烫的迹象。 “我没别的意思,”沈泽挑了挑眉,“这里不好打车。” “沈队,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温衍讽刺地勾了勾嘴角,“是说你胆子大呢,还是心大呢?” “我已经杀了两个警察了,”温衍整个人像是一张蓄满力量的弓箭,眼神中的阴冷根本无处藏匿,“也不差你一个。” 沈泽知道这人的潜台词是什么,但从最初的试探到现在,事实如何,自己心里已经有底了。 在警校读书的时候,方白那一届出来的精英,至今为止,仍旧是打不破的传奇,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多年来无人能出其右,是前辈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最佳消遣。 但其中不包括方白。 方白安安分分居于中流,成绩不算差,却也没到被人注意的地步,他不有趣,不活泼,不会被关注,不会被人记得,除了长相之外,挑不出任何一点为人称道的本领,以致于后来他毕业去了哪里,班里同学也是一问三不知,就好像这人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寥寥少数人知道,藏在不温不火皮囊下的骨子,漂亮精悍的叫人害怕,无论是理论成绩还是实战演练,亦或是侦查意识和反侦查意识,都纵横登顶、无人能及,省厅里的老狐狸都说方白就是天生的警察。 因为“线人”最忌讳的就是被记得,最忌讳的就是被关注,所以上头批了一张条子,一道“口谕”暗示,方白就从意气风发的少年警官变成了混吃等死的闲人。 有人将平价的东西高价转卖,转手之间,其中的暴利叫他们赚个盆满钵满,但廉价的终归是廉价的,交易长久不了,而对方白来说,则是像刻意给宝物蒙上了一层尘,日子久了,一阵风吹过,偶尔漏出一个角,漏一点佐证给旁观的人辩驳。 这个少数人包括省厅的老狐狸们,包括孙局,包括林然,包括陈荣,也包括后知后觉的沈泽自己。 所以沈泽在墓园看到方白的时候,之所以如此直白的问出那些话,不是出于自己的大胆,也不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而是出于对方白的认知,如果不能确保安全,他断不会贸然出现在墓园。 第12页 这人活的太清醒,活的没有一丝缝隙。 而且方白这人心理防线太坚固,突如其来的直球比千回百转的迂回战要有效的多,问题越丰满,琢磨的越细,意味着给那人逃脱的窟窿越大,而沈泽明显不想放过方白。 因为他不知道,这次轻巧放了手,下次还能不能……抓到他。 沈泽更怕方白出去就回不来了。 温衍看着久久不说话的沈泽,那种窒息般的压抑顺着脊背攀附而上,贴在每一寸肌肤上,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雨丝的凉意还是什么,于是扭头就走,就在他要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的沈泽又喊了一句“等等。” 温衍僵直着身子叹了一口气,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衍咬牙开口。 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方白,沈泽莫名的心情大好,能在这人脸上看到那样生动且不加掩饰的表情,大抵是赚到了,于是嘴角和眼眸不自觉沾染了些笑意,将自己手边的伞递了过去。 那人自然是毫无动作,沈泽耐着性子向前跨了一步,小心的避开肌肤接触,怕惹恼了他,然后直接把伞塞到了他手里,在方白惊愕的眼神中慢悠悠说了一句“下次还我”,然后转身挥了挥手,径直往前走。 在余光间看到方白怔愣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扔掉那把伞,沈泽觉得今天的雨,下得很是时候,也很划算。 温衍愣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柄黑色的大伞,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沈泽甩过来的是一口又黑又大的锅,他一定乐呵呵接下,可是甩过来的是一把伞? 直觉告诉温衍,这事没那么简单,沈泽在暗处做了手脚。 果然,不消片刻,指南就给了三个字:追踪器。 温衍蹭了蹭伞柄端口,不出意料的摸到了缝隙,那是拆开过的痕迹,不细看却很难察觉。 温衍轻轻勾了勾嘴角,在这种情景下,一边打着“老朋友”的旗号,一边楔几个钉子在自己身上“合法追踪”,还真是叫人不顺心。 方白和沈泽,其实算不上实力悬殊,针锋相对之下,擦破点皮无碍观瞻,两人皆是定力过人,可是莫名的,温衍觉得占了下风的是自己,被将了一军的也是自己。 温衍耸了耸肩,把伞撑过头顶,慢悠悠往山下走去,也不去理会伞中的追踪器,装作自己没发现的样子。 考虑到迟些时候还要跟警厅联络,叫沈泽知晓自己的位置不算什么坏事。 温衍以为沈泽是想借自己这枚棋,摸清黑二的位置,好编排布局,在暗局中计算利害,可实际上,沈泽安下追踪器只是为了知道温衍的位置,在他附近埋些人头,真到了什么紧要关头,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黑二用枪定规矩,血和命在他眼中并不值钱,长着利齿又不吃素,方白的处境太危险了。 而且这个追踪器放得不算高明,沈泽可没这个自信能瞒过方白,能多瞒住片刻都算他自己赚到了。 温衍在卧房里做了些手脚,所以左右的眼线还以为温衍一直没出过门,也不觉得稀奇,因为温衍一直就是这么个性子,懒散的像是一匹犯困的野兽。 只要不跟着出任务,每天睡到下午2点多才会起来下楼吃个饭,而且就吃那么一家,也不嫌腻味。 但野兽再怎么收起利爪,看着再怎么无害,终归是野兽,再加上之前那无端的一枪,再没什么人敢轻易踏进温衍的房间,所以温衍在指南的提示下,找了个监控盲区,从窗户翻出来又从窗户翻回去,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回到警局的沈泽,因为把伞给了温衍,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挑不出一个看得过眼的地方,可面上却心情不差。 值班的小警务员被吓了一跳,从杂物间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给送过去。 可是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和还在慢悠悠晃着的转椅,一头雾水,沈队呢? “别看了,被孙局火急火燎叫走了”打边过的警察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案本,长叹了一口气,“再这么折腾下去,壮烈只是早晚的问题。” 第8章 破晓 “怎么了?”沈泽门都没敲,一边径直往里走,一边开口问道,所过之处被衣角坠下的水拖出一条深色的痕迹,看着有些狼狈,却因着过分随性的动作,模模糊糊盖了过去。 “这是从哪儿回来了?”孙局皱着眉头,食指和中指夹着半根烟,带着一点零星到可以忽略的火星子,抬头看了沈泽一眼,狠狠掐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刚从医院出来注意点,年轻也不是你这么耗的。” 沈泽拿起茶几上的纸巾往头上随意招呼了一把,“遇到了一个老朋友,聊了几句。” “什么事这么急?”沈泽坐在椅子上,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脖子开口。 “省厅内线那边接到了一通电话,”孙局顿了一顿,伸出食指在桌上轻叩了一下,即便声音不大,沈泽还是不自觉抬起了眸子。 “因为接线员一时的疏忽,自动转到了后台。”孙局长叹了一口气,“就在陈荣出事前几天。” 沈泽闻言,正在揉脖子的手一僵。 “一时疏忽?”沈泽声音很低,甚至叫人分不清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说给不远处的孙局听,不上不下的,然后散在过窗而入的风中。 沈泽眸色渐渐变沉,大致也能猜到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又意味着什么,“鞭子抽的再狠,拿鞭子的人也不会疼,可并不代表抽在别人身上的那一鞭子不存在是吧?” 第13页 孙局手一顿,被沈泽呛了个正着,有些尴尬的打开面前的茶杯,结果发现里面只有干末状的几片碎叶子,越发尴尬地轻咳一声:“先…先听录音吧” 孙局将电脑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沈泽的位置,轻敲了一下键盘。 开头是一段明显的杂音,混乱刺耳,偶尔伴着几句明显带着怒气的“喂,说话!”、“你个臭□□!”,发言囫囵,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普通话,像极了半夜被交警逮到蹲了一趟局子的醉鬼。 但沈泽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接到内线的电话,不可能是打错的,这是他们内部惯用的伎俩,是在不方便说话的时候。 果然,等那人咳了好几声后,话头进入了正轨。 “狗娘养的□□,老子把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了,还在骗老子,前前后后跟了三个男人不说,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算盘打得很好啊,让老子做这个冤大头,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老子现在只想给你十发枪子吃吃。臭□□你在不在听,喂!喂!草他妈的!” 录音戛然而止,整个房间像是被一阵罡风席卷而过,又在瞬间变得无形无波,只留下耳边残留着的轰鸣。 “陈荣?”沈泽话音刚落,就见孙局点了点头。 “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孙局紧接着问道,他原先并不想把沈泽牵扯进来,因为这人实在太难糊弄,严丝密缝没有缺口,一点弯弯绕绕都能被开成窟窿,对付外人是省心不假,但对自己人,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经常是左右都被掣肘。 但林然是沈泽捡回来的,这趟浑水他已经踏进来了一只脚,就不可能轻巧抽身。 沈泽垂着眸子不说话,右手虚虚撑在沙发扶手上,食指上下点敲着,没什么规律,也没什么声响,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不成文却极具约束力,孙局知道他这个习惯,所以靠坐着等答案。 陈荣资历老,但是文化水平不高,省厅又将这个烫手山芋传到了孙局手里,所以肯定不是什么特别深奥的暗语,沈泽将那段话重新回忆了一遍,手指忽的一顿,三个男人、五岁大的儿子、十发枪子…… 3510? 沈泽慢慢站起身来,孙局看着他的动作投过视线,惊喜道:“想到了?” 沈泽摇了摇头,“先回去洗个澡再说。” “去吧去吧。”孙局无奈地挥了挥手。 沈泽走出孙局办公室,在警局门口接过警务员手上的毛巾,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就一头扎进雨里,忽略身后一众“头,你去哪儿啊,好歹打把伞啊”的呼声,风驰电掣驱车走了。 轮胎在地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尖鸣,动静吵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沈队那车轱辘还好吧,我看都要刨出火星子或者花来。” “不是跟孙局吵架了吧,怎么走的这么急?” “不能吧,孙局哪能吵过你们沈队,肯定被镇压的明明白白。” 沈泽一路开到凤凰公墓才停了下来,瞟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带着粗砺的朦胧,“3510”这个数字像是投入一潭死水的石子,始料所未及,却强硬的将前后联结。 孙局叫沈泽走一趟公墓管理员那里,塞点钱修整一下路灯,所以沈泽去了,那个管理员明白沈泽的用意,生者求个安心,死者求个安息,深夜的墓园没有一点光亮,听来是有些瘆人,再加上还有一笔不小的劳务费,于是乐呵呵收下了。 大概是这笔“外快”数目好看,平日里又没什么人说话,所以管理员笑嘻嘻跟沈泽聊起了天,说“这灯是该修修的,前不久有一家人过来扫墓,把东西落那边了,临近傍晚,天也黑的差不多了,风刮得那叫一个响啊,谁还有那个胆子往墓地跑啊是吧,这不给了我点钱吗,我就走一趟。” “到半山腰那灯口的时候,灯半暗不暗的,我就隐约看到有个人蹲在那边不知道干嘛,我大喊了一声又不见了,把我给吓得啊,钱都不要了就下山了,还真以为是见鬼了。” 沈泽原先没在意。 后来要走的时候,沈泽想了想,又折回去给管理员塞了一个红包,叫他偶尔有空的时候,能上去除个杂草,置办些东西,他们不会忘记他的名字,可总归有疏忽的时候。 陈荣孤家寡人一个,父母亲死得早,身边没什么兄弟,又因为身份的特殊性,索性就没讨老婆,所以给自己置办好身后事。 这万间墓碑中的一间,就是最后的归处,在那些苦难和倾轧过后,成为近乎可怜的奢侈和体面。 那个管理员自然乐意,连连应下,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副老花眼镜,在一本本子上翻翻找找了一通,说了一句“陈荣?光荣的荣是吧?我找找看啊。” 那人伸出食指一行一行对照着,然后猛地戳了两戳,开口道:“3510号陈荣,我记下了记下了,你放心。” 凤凰公墓的墓碑上没有排列序号,他们之所以能找到陈荣的墓碑,是因为陈荣在接受任务前,曾带着同期的伙伴来过这里,说如果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就把自己葬在这里。 孙局他们收到录音的时候,不是没有怀疑过其中的数字,这段话囫囵且没有边角,翻来倒去也就那么些骂人的话,最后研究来研究去,掰开了揉碎了都琢磨不出什么,只好把视线转向话中的这个“女人”。 沈泽误打误撞,再加上之前看墓人提到过,曾在傍晚的时候“见了鬼”,沈泽怀疑他见到的“鬼”就是陈荣。 第14页 沈泽下了车,雨势已经小了很多,落在身上无声又无息,除了冷热交替带起的寒颤外,再没什么其他感觉。 整个墓园显得格外庄严沉潜,沈泽打看墓人的窗前走过,见他趴着睡得正安稳,也省去了解释的必要,这一天在墓园来来回回三四趟,的确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沈泽快步走了上去,来到陈荣的墓前半跪着蹲下,手掌按在墓碑上一点一点仔细扫过,感受着那种愈久愈沉的疑惑横亘在掌间和眼前,生冷又难耐。 没有…… 墓碑上什么都没有。 沈泽垂下眸子。 雨后土壤的气息很独特,因雨沉重又溶在水里,石缝间的青苔带出一丝腐烂的,沈泽侧过脸去往四周看了看,突然发现墓碑右侧一小块土壤的颜色有些突兀,被掩映下在一丛青草下,所以并不明显,但沈泽辗转了无数个现场,早就习惯在那些针缝间找出口。 沈泽侧过身去,小心地拨开那从杂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勾了勾嘴角。 果然有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出了毛病,所以迟到了 全是我的错,现在认错有没有用! 第9章 破晓 沈泽伸出食指,沿着泥土上明暗交界的地方探了一圈,所及之处有着明显的缝隙和起伏,也没有其他之地硬固,沈泽往周遭看了一圈,也没什么衬手的东西,索性直接上手。 仓阳市接连下了好久的雨,泥土松软湿润,但粘在手上的触感很糟糕,沈泽没那个功夫嫌弃,三下两下就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被埋得不深,只有一层浅浅的皮面覆盖着。 那是一个铁皮盒子,四四方方,体积不大,没什么纹路,也没有锁,沈泽伸手草草扫了一圈盒上的泥土,然后放在掌心微微掂了掂,侧耳没听到什么动静,除却本身的重量外也不像是装了什么。 沈泽打开盖子,凉光和着雨丝顺着打开的盖子落进来,入眼的除了一张纸,其他什么都没有。沈泽怔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还在飘雨的天,然后对着陈荣的墓碑弯身鞠了一躬,就将盒子收好下了墓园。 回到车上擦干净了手,沈泽才打开那张纸,饶是做好了一圈猜测,在看到抬头硕大墨黑的“遗书”两个字的时候,沈泽还是被慑住了好一会儿。 沈泽一字一句看得很认真,直到落眼在最后一个句号,才恍惚着背靠在座椅上,手上那张轻薄发白的纸被牢牢捏住一角,随着过窗而入的凉风一飘一晃…… “敬爱的组织:本人陈荣,入警十几载,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感到厌倦,也从未想过调离公安系统,床头的配枪和藏蓝的警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接到此次任务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可惜就差那么临门一脚。我有预感很难捱过去,黑二已经起疑,随时可能前功尽弃,这个大好的机会我真的不想放弃,能做的就是及时止损。 小白和阿然还年轻,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所以那一步死棋我来走会划算一点,然而阿然心性不稳,想来想去还是小白合适一点。我一生没对不起什么人,唯一可能对不住的,就是方白,因为那一枪必须他来开,才能摘干净。 请组织相信我也成全我,也请组织尽最大可能保住方白和林然。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民也选了我,所以一往无悔。 国旗在上,警察的一言一行,绝不玷污金色盾牌。 此致敬礼,陈荣绝笔。” 沈泽打开手机,给孙局发了一条消息,叫他去隔壁借个信得过的笔迹鉴定专家,在警局等着,才将手中的纸按照折痕叠好,小心翼翼放回到铁盒子里。 他知道,重见天日的哪只是这张纸啊,跟着重见天日的,其实还有方白。 这张纸上所有东西,沈泽都是信的,他知道孙局也肯定会信,但警界办事,有时候单靠一个证据都不行,而是逻辑清晰的证据链条,是一条证据链,更别提个人直觉,所以只有他和孙局信了是不够的。 沈泽回到警局,就把那张纸给了孙局,不说在哪儿找到的,也不说怎么找到的,只是看着那人眼眸中的复杂久久不说话。 “阿泽啊,你说这划算吗?”孙局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沈泽没有回答。 命这东西,不可能量化计算,可对他们这一行来说,有的时候真的进退无路。 死了的人一身戎血,无树无檐遮身,活着的人不倦不懈,灵犀相契承下那些遗志。 一日如此,岁岁皆然。 “我要调两个人。”沈泽开口道。 “方白那边?”孙局抬头。 “他那边没人看着我不放心,”沈泽沉声道,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方白除了黑二的事外,对其他人和事都不上心,这不上心的范围也包括他自己,就好像哪天需要他“牺牲”,就会二话不说搭上一条命。 可那种感觉又和陈荣的“视死如归”不同。 “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笔迹鉴定那人要做好封口工作,省厅那边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旦走漏了消息,他的处境就更危险了。”沈泽说完就站起身来,看着孙局有些疲累地点了点头,叹息着说了一句:“我会想法子把陈哥的尸骨找回来,别想太多。” 黑二的头马在带家的过程中被黑吃黑,折在了里面,所以身边没什么特别衬手的,温衍自然而然顶了上去,跟了好几趟深夜的交易,还被带着认识了几个中间人,俗称嫁娘。 第15页 黑二底下的马仔,无论年龄大小,基本都要喊温衍一声哥,有些想借温衍的光行个事的,还会挑温衍心情好的时候,孝敬些纯货,温衍在黑二跟前摇的就是“要钱要货”的大旗,所以也不怕别人知道,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温衍知道黑二疑心病重,要不是这次身边实在没人,他肯定不会选择用方白,所以带着跟了几趟不大也不算小的交易,只要警方有一点风吹草动,不管是哪方渗出去的消息,统统由方白承了,警方办案讲究证据和环环相扣,黑二不用。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种潜规则,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过度失衡不假,但是从没想过自我校正。 温衍过了七八天日夜颠倒的日子,每次都是强撑着装出一副“黑二最有力的狗腿子”的模样,没有哪刻是睡得安稳的,而且外面还有两拨人盯着自己,一拨自然是黑二的人,还有一拨则是沈泽的人。 温衍就在这种双重冲突挤压出来的缝隙间喘气,恨不得明天就能完成任务,然后寻个机会脱离位面,他不得不怀疑一个事实:老局长就是在借机报复。 明明说好第一个位面只是体验装,让他试试水、热热身,结果都是假象,这里的生存规则严苛的有些过分了。 温衍叹完第一百零八次气,发现指南“叮”了一声,在一片静寂中显得有些刺耳,久违的听到提示声,温衍被吓了一跳,凝神看着上面黑色加粗的“川香饭馆”四个字,一时之间还有些恍神。 他抬眸看了看墙上的钟表,离两点还差几分钟,的确是到了吃饭的点,但指南的用意明显不是这个,温衍只好耐着性子起身。 已经连续下了十几天的雨,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散发着一股霉臭味,温衍把顶头的大灯关掉,只留下一盏浅黄色的壁灯,将那些锋锐的光削减了大半,只比窗外的世界明亮几分,显得格外温驯。 温衍拿起沈泽留给他的那把伞走了出去,他最近出门用的都是这把伞,原因有两个,一是其中的追踪器,二是房间里只有这把伞。 “小白啊,又来的那么准时,”饭馆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岁的阿姨,跟谁都能自来熟的聊上两句,更别提每天下午光顾的温衍了,一边拿着抹布清理上位客人留下的垃圾,一边抬头看着温衍继续开口:“今天吃什么呀?跟以前一样吗?” 温衍站在门口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装作拂水的样子,借着伞檐小心往四周望了一圈,天色跟落了一层灰似的,所以街道有些冷清。 温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人,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心下疑惑更甚,又怕停太久引人生疑,只好作罢,可是在收伞进门的瞬间,脚步忽的一顿。 饭馆没有特设的置伞架,所有人的伞都胡乱堆放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雨水顺着伞面坠在地上,摊开一圈圈水晕,加上来来往往的脚印,显得有些凌乱脏污,最有趣的是,温衍在里面看到一把伞,一把跟自己手上一模一样、不差分毫的伞。 温衍忽的明白了指南为什么要他来一趟。 第10章 破晓 如果放在平时,温衍绝对不会注意一把伞,但现在不一样,指南像个不称职的老师,三下两下给你划了考点,却不跟你分析里面的内容,只是语气平淡,敲敲黑板,说这很重要。 除了抹脖子,温衍觉得别无他法。 所以现在入眼的一切,无论人和物,无论模样几何,都不能停在眼睛上,还要过脑子。 沈泽给的那把伞其实没什么花样,黑色直柄,就是一般的防风商务伞,唯独具有辨识度的,也是叫温衍一眼认定的,便是伞柄顶端那个大写的J字。 那个J字很独特也很复古,绝对不是粗制滥造的流水线操作,像是火漆加工过的铜版印刷体,与其说是伞的标志,更像是一个人的标志。 温衍把自己的伞也跟着放到一旁,然后坐到黑伞的对角,一边温温吞吞吃饭,一边抬头看着四周零星几个人,以自己进门那一刻为界,直到这一批食客走完,都没拿走那把伞,温衍才更加确定,结完账撑着伞走进雨里。 只不过他这次带走的,不是出门的那一把。 回到房间,温衍全身上下都氤氲着潮湿冰冷的气息,只有卧伞的手心兀自暖着。 合好的伞还在往下渗水,温衍也顾不得擦拭摆置,就拿着走到沙发那里,落身而坐,其实在路上的时候,他便草草探了探,然后意料之中地摸到了伞柄顶端半开的缝隙。 熟悉的招式,打着沈泽的烙印。 温衍捏起一则锋利的刀片,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割开,很有耐心,也很小心,他忽然开始佩服沈泽,那种上位者的“破坏力”和“生产力”,虽然只是粗浅划了寥寥几笔,却仍旧忽视不得。 等伞柄和顶端圆片分开的时候,温衍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空心的伞柄滑了下去,于是他将伞换了个方向轻轻一晃,一张卷成圆筒形的白纸倏地落地。 温衍弯腰捡起,打开,入眼的除了一串数字和“加密,安全”四个字外,就是一个很小的塑封透明袋,躺着一张电话卡。 温衍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沈泽的用意,原以为那人要布圈套等着猎物掉入陷阱呢,结果搞半天是打算内部瓦解? 其中掺了几分善意,连着几分恶意,温衍不想深究,反正沈泽这通行事的成本不低,没有长久的观察和釜底抽薪的胆魄,这伞也到不了自己手上。 第16页 见招拆招罢了,左右自己也不是很任人宰割的羔羊。 黑二在之前的几下试探中,见识到了温衍的侦查、反侦查能力,所以即便外面布了眼线网,在房间里也没做手脚,不是不想,只是不想撕破脸。 温衍确认完四周的环境后,就换了个手机,将电话卡塞了进去,对着纸上的数字拨了出去,饶有兴致等着。 那头在响过好几声后,才接了电话,一时之间温衍都有些猜不透沈泽是故意的,还是没想到这通电话来的这么快。 “到家了?”沈泽的声音透过屏幕悠悠传来,尾音莫名浸了好几分笑意和熟稔,就好像这只是一通好友闲聊的日常。 温衍只愣了一愣,然后冷声道:“我到没到家,沈队不知道吗?” “我没别的意思。”沈泽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只是怕你出事。” 温衍没有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泽话里话外的用意,比自己想象中的对峙或者试探,要浅薄无害很多,却又复杂得多,甚至有些荒唐。 “你究竟想做什么。”温衍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开口,凉风透过窗户缝隙刮进来,打在脸上,手上,有点微微的疼。 那头久久没有回答,温衍都开始怀疑沈泽是不是挂掉电话的时候,才听到一句很轻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方白。” 我当然知道啊,铁锅炖自己。 “你想一个人对付黑二,”沈泽沉声道,“你比谁都清楚,这趟任务跟完后,黑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你性命,甚至不用等跟完交易,只要走错一步,随时可能前功尽弃。” “你是他‘身边人’不假,却也是最大的后患,方白,我说的对吗?”沈泽一字一句说道,“身边人”三个字被他刻意压得很低,在温衍耳边划出两道长长交叠绵长的痕迹。 要不是时机不对,温衍甚至想给沈泽鼓掌。 战栗在众口铄金下的方白,以身殉道的陈荣,游走在晦暗地带不能自拔的林然。 沈泽如果早点出现,可能事情还不会那么糟。 “陈荣是自杀的吧,”在长时间的静默中,沈泽忽的开口,真相就这么轻巧的,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让三个人重见天日的真相,遥远的像是与旷野融为一体的冷月,又好像触手可及,成为一瞬间的事。 “那枪是你开的,他让你开的。” 温衍哑口无言,眼中半明半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间呼啸而过,留下一阵抹不掉的惊悸,沈泽究竟是什么人? 陈荣还活着不假,那一粒快活大补丸足够救他一命,但是对于陈荣这种位面土著来说,温衍这种举动无异于破坏位面逻辑,是不合规矩的,所以大补丸不能及时生效,起码要缓上小半年。 现在的陈荣跟植物人差不多,所以温衍特意将他安置在一个小农屋里。 无论从哪边入手,沈泽都不该知道这事才对。 温衍知道要将任务顺利进行下去,省厅那边的线一定要通,这就意味着必须在那边,先把自己炖的清清白白,这人是不是沈泽无所谓。 但为了“业绩”好看一点,背锅必须背出水平,背出风格,现在除了开了一枪、捅了一刀之外,自己连皮肉伤都还没有。 温衍不求山崩即至、海啸将临的那种冲击,只是觉得不该是这般温吞、毫无波澜的模样。 可温衍不知道的是,沈泽平静话语下的不安。 没有表面端的那般从容,更没有水落石出、窥探全局的自鸣得意,那种感觉很复杂,他既佩服于方白的一腔孤勇,又气于方白那种杀身成仁的毫不在乎。 沈泽觉得方白就一个人站在一条横江索桥上,底下汹涌不尽,桥上到处都是漏空,生与死就一线之差,界限分明。 根本由不得你停下,因为越是犹豫,越是进退不得,桥身就摆动的越发剧烈,能做的就只是义无反顾,风砭肤入骨疼不疼,有多疼,除了自己之外,别人都不知道,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只是这路太远了。 “沈泽,”温衍低低唤了一声沈泽的名字,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可以听见沈泽的呼吸声,贴在耳边,很近,很轻,没有一点缝隙和缺口。 “嗯,我在。” “你把话说清楚。”温衍没什么情绪,冰冷的开口。 沈泽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方白在害怕什么。 “我找到了荣哥的遗书,就在一个多星期前,”沈泽低声道,“也是那时候,找了两个人在你周遭看着,如果情况有变,以保住你为第一准则。” 这是陈荣想做的,同时也是沈泽想做的。 “遗书?”温衍根本藏不住诧异,这种通关必备的线索道具,指南怎么就一点提示都没有?! 沈泽只稍一听,就知道方白也被蒙在鼓里,原先他还以为陈荣死前会将遗书这东西告知方白,好在必要时做个物证,还他清白,现在看来,事实不是这样。 这人的语气表明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也就意味着,他是真的打算一个人,抛弃姓名和命途,为了圆一个谎,不得不制造更多的谎,每个谎言都要相应付出代价,陈荣、林然、方白都是,谁都无辜,谁都逃不开。 “是,遗书,他做好了死的准备,知道那一枪下去就能把你摘干净,但随之而来的,叛徒的名头也会跟着落在你头上,他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只能尽最大所能,做唯一能做的事。”沈泽语气有些疲累,“方白,我们必须保住你,哪怕只是为了他能安心一些,你明白吗?” 第17页 所以不用这么抗拒,不用强撑着深一脚、浅一脚、摸着黑往前走。 真相沉闷复杂,压得温衍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股酸涩从心底渐次涌起,一时之间还有些分不清是方白的,还是自己的,只觉得这种脱离掌控的走向很磨人,只想早点离开这个位面。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饭馆,如果我没有换走那把伞呢,你怎么办。”温衍换了个话题,对陈荣的事避而不谈,因为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是你去了,也换走了,不是嘛?”沈泽低笑出声,见温衍没有反驳陈荣的事,紧绷着的情绪卸了大半。 温衍被呛了个正着,简直无语凝噎,自己一个开了天眼的、bug一样的外来者,竟然拼不过一个局中人,这种感觉就像写了一张背过答案的试卷,出了分数还是没有学霸高,憋屈的要死。 “你每天下午两点左右都要去那个饭馆,遇到下雨天也只打这把伞,所以赌一把。”沈泽说道,“你没去或者没换走那把伞,也没事,怎么放过去的,就怎么拿回来。” “可能哪天晚上等你睡觉的时候,找些上不了台面的法子,比如破窗而入,还省了布局的功夫。”沈泽笑道。 温衍没有接口,沈泽也跟着安静下来。 忽的吹过一阵风,将半合未合的窗户吹得飒飒作响,温衍抬起眸子,慢慢走过去,顺着方向将窗户合上,看着不远处的行人,低声说了一句“起风了。” 那头的沈泽轻声应下。 “方白,试着相信我。”沈泽再度开口。 过了很久,沈泽才听到一句“好。” 虽然不太情愿。 第11章 破晓 温衍在和沈泽摊牌,并左右权衡了一下得失利弊之后,卸下了大半的防备。他觉得自己大抵还是赚到了,原先外面盯着自己的两拨人,都是来者不善,现在“临阵倒戈”了一半,来者不善的概率猛地减到二分之一。 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事,温衍不喜欢做,但站定了立场之后,目光所及之处不至于孤零零一个自己的影子,总能少些折腾。 再说沈泽那人,总叫温衍有一种无措的感觉。 无论是做出来的事,还是说出来的话,大胆又清明,那些证据一一打眼前摆过,循着蛛丝马迹就敢单枪匹马走过来,明知道两人站在对立面,明知道不是所谓的“同道中人”。 温衍从进入位面那一刻起,就承了方白的记忆,记忆中的沈泽,年少成名,脾气和锐气平衡的刚刚好,多一分显得不近人情,少一分显得过分玩笑,加加减减成为一个最有“人”气的少年警督。 但他和方白算不上交好,甚至连熟稔都算不上,所以温衍时常被沈泽模糊的文字和语气弄得不上不下,如果他和林然换个位置,一切水到渠成也无须辩驳,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只能归结于使命感,因为沈泽不是虚伪的人,也懒得跟人虚与委蛇。 沈泽找专人在那张电话卡上做了手脚,即便在正常的通话过程中,也被刻意屏蔽了信号。 办案抓人是最终结果没错,但保住方白也是目的之一,重要性完全可以并驾齐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必须将一切不安分因素清理干净,在远距离又陌生的观望中,一步都不能错踏。 黑二盯了温衍好几天,也没摸出什么乾坤来,在他的观察里,方白这人无聊到了一个极致,除了毒品之外,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吃饭可有可无,睡觉可有可无,跟着走趟场子,也从不多问,不问来路,不问赏金,只在看到毒品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两下波澜,是他身上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这仅有的“人”气放在了毒品上,对黑二来说是好事。 只是有些奇怪,所以时常会觉得无法彻底看清方白。 手下说方白的瘾还不算重,虽然玩的形式单一,但和煲猪肉、嗑药、打飞这种“初级阶段”相比,直接开天窗注射,大胆又不要命,但又小心扣着量,不至于成为废人。 黑二比谁都清楚,到了注射阶段,基本就进入了死亡倒计时,所以方白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这个叫人棘手的后患,除了足够的钱和货之外,的确没什么能救他。 黑二也不打算救他,顶多做完这单送他一程,权当“兄弟情分”。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温衍正躺在床上吃奶糖。 除了黑二找之外,再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解释,因为上次那一枪,效果奇佳且效用奇长,直到现在为止,基本没人敢敲他的门。 温衍半眯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闹钟,下午四点,含含糊糊的时间,连天色都还没暗下来,天时、地利一个都没有,可不是什么优越的行事时间。 “哥…白哥,老大找。”门外传来战战兢兢的声音。 “地点。”温衍不露声色地吞下奶糖。 “云鼎码头,”那人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声,又惧于温衍的喜怒无常,只好死死压住喉咙,继续道:“老大说您应该知道在哪里的。” 温衍穿衣服的手一顿,云鼎码头,形势不妙啊,黑二这是打算要将自己沉江不成。 “知道了。”温衍轻声应下,随即就听到一句“那我就不打扰哥了,请你尽快。” 温衍的脚在临出门的刹那收了回来,单枪匹马惯了,一时之间都忘了后头还有一个沈泽,那种异己的使命感虽然不强,好歹还是占了几分位置,最后还是给那人发了则消息:黑二让我去云鼎码头,跟你的人说好,不要跟过来,他不好对付。 第18页 确认了好几次,温衍才按下发送。 他选择点到为止,可沈泽不见得会接招。 沈泽的确没有接招,而是选择见招拆招,收到温衍消息的时候,撤了盯梢的两个人,自己驱车去了。 云鼎码头那地方对别人来说,生人勿进,沈泽甚至敢说黑二也没那个功夫摸底细,因为云鼎码头地段特殊,山势险峻,要想不动声色摸清那些片瓦败草,不是易事,对沈泽来说,有足够的把握避开黑二的眼线。 码头依旧没什么好风光,框在多年不变的景色间,广阔狞厉,远处停泊的几艘被人遗弃的船只,像是一个又一个句点,隔断所有生气,渺渺茫茫像是永远看不见前路。 温衍拢了拢领子,四面袭来的河风伴着淤泥的腥气,刺鼻又僵冷。 黑二就站在温衍当初的位置上,在那个捅了林然一刀,然后把他扔下海的地方,他穿着一身丝状的黑色唐装,手里还煞有其事地转着佛珠,一下两下,抖抖瑟瑟的落日将他的身影撕扯得很抽象。 温衍一时有些滞塞,却也只是愣了片刻神。 在这种境况下,露怯几分就已经输了大半,黑二之所以选择这里,大概就是想看自己惴惴不安的模样。 “来了?”黑二等着温衍站定在跟前,就将那串紫檀佛珠戴回腕间,开口道。 温衍点了点头,“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这地方不眼熟吗?”黑二微微眯了眯眼睛。 “正因为眼熟才问的。”温衍侧过身来,敲了敲锈红斑斑的栏杆,发出沉闷的鸣震声,“老大想警告我什么?” 温衍开始斟酌,是不是和沈泽接头的事露了什么马脚。 “警告?”黑二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温衍的肩膀,“哪能啊,你就是心思太重,怎么都信不过我。” 温衍不着痕迹躲开黑二的触碰,没什么情绪开口:“老大折煞我了,这么久过去了,谁还能信不过谁呢。” 两个“谁”字,温衍都咬的很轻很慢,听着漫不经心,可其中真真假假的学问,他懂,黑二也懂。 “人老了,总觉得世上神神鬼鬼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黑二装作很惋叹的样子,“改天找几个人到这来,给他烧些纸钱下去,多少算一些心意。” 温衍差点笑出声来,因为黑二这番实在又接地气的心理暗示,但面上却装作被慑住了,手指微微一僵。 “怎么了?”黑二看着哑口无言的方白,看着他明显断了一截的反应力,轻轻一笑。 “没,”温衍有些不自然的转了视线,“只是不知道老大还信这些东西。” “信了也没什么损失,”黑二说道,“那就信一信呗。” 温衍这下是真的哑口无言,无言于黑二的无耻,无言于黑二的毫无自知之明,什么叫信了没什么损失? 他真的以为戴串佛珠就能粉饰身上业障了吗? 温衍第一次想把一个人扔下去,为民除害。 “你知道,我这个人手上沾的血不少,所以平日吃个斋念个佛的,好调解调解心情,”黑二笑着说,“当年我最好的兄弟,也死在了我枪下。” “就像林然和陈荣一样。” 黑二说得云淡风轻,所谓的“最好的兄弟”几乎打了个折扣。 黑二说完就直直盯着温衍,堂皇凛然,像是有很多种东西在那里撞合、四散,然后卷成骇人的巨澜。 看到温衍眼神中漫过一层恍惚,才满意着继续开口:“都没什么,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道罢了,此胜彼就败。人啊,和野兽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将那些生命本能,埋在道德法律的皮囊下,啧啧,我最受不了这种东西。” 黑二又拍了拍温衍的肩膀,“你说是不是?” 第12章 破晓 温衍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撞进一片阴鸷的冷色中。 码头的风从两人站立的空当处打过,吹起衣角,折卷的不成样子。 “老大,你特地把我叫到这里来,就为了说这个吗?”温衍语气有了些起伏,虽然不重,但跟最开始的波澜不惊相比,明显是被扰乱了心绪的样子。 黑二反反复复强调的事实,是方白心中最难堪的一面,所以他打着各种幌子寻衅方白,刺激方白,想借以镇一镇这个“得之生疑,弃之可惜”的手下。 “你后悔吗?”黑二忽的开口。 “后悔?”温衍轻声道,随即抬起头来,“后悔什么。” “杀了陈荣和林然。”黑二直言。 温衍作势伸了伸僵直的指节,“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 “所以我说你像年轻时候的我,可能还要胜过我。”黑二转过身去,伸手碰了碰腕间的佛珠,发出零丁几声响动,“你想要的东西,足够的钱和足够的货,我都有,只要收收心,安心跟着我就好。” “我已经是老大这头的人了,很早之前就是了。”温衍低声道。 黑二转过脸来,眼神中的冷静和质疑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是吗?” 温衍点了点头。 “是。” 黑二轻笑一声,“方白,我不用你替我卖命,说真的,我不缺你这一条命,缺的是你的胆子和本事。” “普渡众生这事啊,世上没几个人做的来,更没多少人能做好,做到自保就够难得了,只有自己活下去,才会有更多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说是不是?” 第19页 温衍侧过身子,手不小心擦过围栏,被上面斑驳粗砺的倒钩划出一道伤口,不深,只渗出一点血珠子,他草草蹭了蹭,低声道:“老大想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线人,给警方假消息。”黑二看了一眼温衍的伤口,开口道:“林然的尸体虽然被警方捡到了,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陈荣下落不明,又联系不上你,沈泽那边左右都被掣肘,所以观望了这么长时间,迟迟没有一点消息。 “安静过了头,不是什么好事。” 黑二借着半明半暗的天光,沉沉的看着温衍。 说什么线人、传消息,其实都是假的,黑二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毁掉方白,因为他不能给方白留下任何退路。 这人心思缜密,既然能从那一头义无反顾跳进来,自然也可以再重塑另一个自己,再度跳回去,所以他必须斩断方白和警方的一切联系。 如果方白真没有叛心,那黑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们在沈泽身上栽了太多跟头、吃了太多亏,趁这个机会摸清警力,还能讨些便宜回来。 如果方白有反骨,跟警方把底透了出去,那他们也可以反将一军,因为方白亲手杀了陈荣,亲手把林然扔下海都是真的,毒瘾也是真的,黑二那边甚至还留着方白捅死林然时候的对话,足以将方白钉在“叛徒”这根柱子上。 “怎么不说话?不愿意?”黑二轻声道。 温衍摇了摇头,“老大这是太放心我,还是太不放心我。” “自然是信你,你现在就是我的左右手,我伸不到的地方,全靠你帮我探探,别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机会。”黑二笑笑。 “他们若不信我呢。”温衍叹了一口气,“杀了陈荣和林然的事被捅出去,我还有这个‘命’回来吗?” “这家长里短的事自然不会被外人知道,底下的嘴巴一个个都牢得很,要是被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一定给你处理干净,你大可放心去做。”黑二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衣角,“怎么,你还怕我说出去不成?” “老大说笑了。”温衍表面冷静平弛,内心已经开始呵呵。 “走吧,码头晚上风大,人老了,身子骨经不住折腾。”黑二说完就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过片刻,不远处就亮起几盏刺眼的远光灯,将码头厚重的夜刷薄了一片。 温衍跟着黑二走过去,因为目的地不同,所以没坐同一辆,颔首道别后,两辆车驶离码头,往各自的反方向开去。 开车的小马仔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白哥后,再没说话,背绷的很直,时不时从后视镜瞟几眼,却也只敢遮着藏着。 街边的灯随着离码头距离越远,变得越多,或昏黄或苍白的灯光透过车窗,在温衍身上打落,那人没什么声响,甚至没什么动作,只有光在他身旁消失,出现,再消失,最终笼罩在一片暮色茫茫中,黯了下来。 这样的人不像警察,小马仔心想,但更不像他们这种靠着毒品混日子的浪人。 温衍全程漠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那种阴郁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瘆人,而且表情越来越糟糕。 小马仔在这种死亡凝视下,差点没握稳方向盘,只好将驾驶座的车窗全部摇了下来,好醒醒自己的脑子,顺便降降身后死神的火气。 结果死神的死亡凝视更加露骨了。 小马仔: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凉。 温衍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不是打电话,也不是吃糖,而是去浴室淋了一把热水。 输人不输阵,为了和黑二对峙的画面能好看点,温衍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深秋的朔风夹着细沙,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回到车上身子已经僵了一大半。 本来想回个暖,可是开车的小司机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这种天气下还给车窗开了一条小缝,他倒没什么影响,只吹到顶上几根发尖,特么全顺着方向灌在温衍身上,贴着肌肤渗到骨子里去。 温衍强撑着“没有感情的杀手”的人设,才抵抗住本能没有打哆嗦,几次欲开口提醒,最后挣扎着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死都不怕的人,怎么可以怕冷。 所以温衍只好用眼神威胁他。 他想着这种跟在首脑身边的人,哪怕是个司机,也该有眼力见才对,直到那人将车窗全部摇了下来。 温衍:我能有多骄傲,不堪一击好不好。 过了半个多小时,温衍才踏出浴室的门,在热水中找到丢失了一半的灵魂。 温衍看着沈泽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时间显示16:17,上面写着:别紧张,我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着。 最新一条消息则是将将发来不久,写着:回个电话给我。 温衍就知道自己压不住沈泽这尊佛,不过跟着去了也好,今晚的事的确需要沈泽的帮忙,更严格来说,需要整个警厅的帮忙。 温衍按下那串数字,拨了过去,这次那头接的很快,几乎在拨通的瞬间就接起了。 “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沈泽语气有些急厉。 他看着方白下车进门,在楼下等着方白房间灯亮起,保证一切正常才离开,可那人却半个小时都没回消息。 这不是方白的作风。 时间一点一点走,沈泽搭上的心思就越重,坐立难安,最终披了件衣服就回到温衍住所附近,然后斟酌着发了条短信。 第20页 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沈泽悬着的心才狠狠落到地上,又麻又疼。 温衍被沈泽的话噎住了,恍惚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囫囵了过去,然后将今晚的事大致讲了一遍,想听听沈泽的意见。 “你想怎么做?”沈泽反问道。 “除了应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温衍低声开口。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沈泽轻声说着,“这边我来安排。”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有人落到黑二手里,一天都撑不过,知道越少越安全。”温衍说道。 “我明白。” 黑二在试探警方,其实也在试探方白,他把方白放在今能立足的狭地上,前前后后都是陷阱,就等着他露出一点破绽来。 赌注太大,赔不起。 温衍知道沈泽有分寸,所以也不想多说什么,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就沉默着不再说话。 实则不知道说什么。 “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那头的沈泽忽的蹦出一句题外话,语气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心,温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然后轻咳了一声,冷静道:“没有。” 实则内心有点慌。 这是什么魔鬼耳朵。 在沈泽还没来得及回话的时候,温衍又紧接着说了一句“我困了,挂了。” 沈泽看了看腕间的表,时针才走到8、9的中间,轻轻勾了勾嘴角,抬头看着不远处明亮的房间,低声说了句“晚安。” 第13章 破晓 在那场码头谈话后的第二天,黑二派在温衍身边的人就有了质和量的双重变化,而且黑二完全没有遮掩的打算,直接划拨了一批人过去,其中还有几个别处调来的、温衍完全不熟悉的生面孔。 虽说表面还是打着“怕方白身边没个帮衬的,难以行事”的幌子,但监视的意思很明显,甚至隐约还掺了一些威胁的成分。 所以即便温衍知道沈泽给电话卡做了手脚,还是斟酌着精简了电话的次数,偶尔通个话也是直入主题,丝毫不拖泥带水,三下两下就把双方的形势和下步打算安排得明明白白,然后丢下一句“辛苦了”就冷酷无情挂断电话,连声道别都没有。 “吃过药了吗?”沈泽在温衍即将挂电话的前一秒果断开口,经过两次的经验教训,他深刻了解了什么叫见缝插针。 与其说方白把私事和公事分的太开,不如直接说在方白那里根本没有私事,要更加妥当,这人从接到卧底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很难属于自己了。 沈泽也不知道自己对方白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以前就是点头之交而已,可在墓园见到方白的那一刻,原先模糊的身影猛地倒下,然后在那个地方又重塑了一个方白,在心中渐次清晰。 像一把火,原先只有一点火星子,慢慢燎原,然后就熄不掉了,只知道他不想和方白只停留于同事的关系,更不想和他划清界线。 可以是朋友,甚至在朋友前面再多加一个字。 可是在不断的接触中,沈泽也慢慢发现,温水煮青蛙这招对方白来说,根本没用,打直球才能留下一点痕迹。 所以沈泽选择主动出击。 一时直球一时爽,一直直球一直爽。 那头的方白没有说话,沈泽隔着屏幕都能猜出他的纠结和疑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句“我没生病。” 略显喑哑的声音将他卖了个彻底。 “嗯,没生病。”沈泽从善如流,语气莫名有些缱绻,“按时吃药,这几天降温,记得多穿点衣服。” 温衍正想开口打断,那边的沈泽又紧接着开口:“那就这样吧,最近黑二盯得紧,你万事小心。” 说完就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于是被忙音哔了一脸的温衍:…… 原来这人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那怎么还有这个闲情逸致管自己吃没吃药? 第四天的时候,当着黑二的面,温衍就借着“卧底方白”的名义恢复了和省厅的联系,省厅那边接头的自然是沈泽的人,而且据说提前演练了好几遍。 温衍当时还有些担心,毕竟黑二是提着脑袋,踏着血气去杀人篡权的,见过的把戏只会多不会少。 可真的等到箭在弦上,戏演到一半的过程中,温衍飘忽着的不确定也跟着离了弓,然后正中靶心,轻巧落了下来。 那人的语气从惊诧、欣喜、怀疑再到犹豫、惋惜、苦恼,打马都过了一遍,也很小心的没有直接回应温衍见面的请求,只叫温衍在一天之后、三天之内尽最大可能找机会再通一次电话,到时候再给以指示。 一天的时间是给省厅的,因为方白忽的现身,原因尚且不明,要留给他们足够的辨识和预判的时间,之后的两天时间是给方白的,让他挑个最恰当的时间和方式,保证他的安全。 符合逻辑和事实,而且可信度直线上升。 温衍抬头看了黑二一眼,装出有些为难和意外的样子等着黑二的指示,眼神中清清楚楚写着“我也不想这样,可这就是规矩,我违抗不了”。 黑二点了点头。 如果说省厅那边直接应了下来,黑二反而会有些奇怪。 就好像一艘慢慢沉入海底的船只,最叫人害怕的其实不是下沉的过程和最初的损耗,因为你有足够的时间驶离它。 第21页 最叫人害怕的是沉没的那一瞬间带起的巨大漩涡,跟之相较,谁都显得渺小,谁都逃不开被卷入、吞噬的命运,直至死亡。 如果省厅派出的船已经沉了,那方白很有可能就是漩涡的信号,他们不可能犯这个错。 黑二拍了拍温衍的肩膀,随口说了一句“辛苦了”,嘴角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 但这讽刺不是给方白的,是给省厅的。 他知道省厅那群老头子最终的决定,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回收方白这枚棋子,即便颜色还有待商榷。 但他们向来最信奉所谓的“人间正道、伙伴战友”,自己放出的饵,不亲眼看见他的反骨,还是选择相信,这种近乎愚蠢的原则是黑二最恶心的东西。 温衍按照前一次通话的意思,再度打过电话去的时候,接电话的人顺利变成了沈泽。 在沈泽出声的瞬间,温衍下意识偏过头去看了黑二一眼,就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是缓冲了一会儿才顺着势头继续,紧接着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省厅把这件事交给沈泽在黑二的意料之中,因为沈泽的确是最合适也最保险的人选,成本最低,效用却能最大化。 只是猛的听到沈泽的声音,黑二不自觉就想起折在他手上的交易和人马,新仇旧恨攒了一筐又一筐,表情想要好到哪里去是不可能的。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黑二看着眼前的方白,幽幽说了一句。 温衍这边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各种试探,沈泽那边表面迷雾重重,实则班班可考。 这件事虽然要动用到警方大批人马,但是核心就只有沈泽、孙局和省厅几个直系领导,其他人一概不知,全部当做一次重大的围剿事件处理。 因为事情重大,几乎所有人都笼罩在一层灰薄的雾气下,就连平日话最多的小警务员都感受到了警局别样的气氛,识趣的闭了嘴。 人群中唯一的叛徒,就是仓央市公安局镇局的小佛爷,沈泽。 在别人都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候,唯独沈大队长甲光向日金鳞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工作使我快乐的光芒。 警局的人都觉得他们沈队因为长久的工作负担,又缺少合理的作息时间得病了,还是身体上和心理上双重的。 “小李,你前几天感冒了吃的药效果怎么样?都是些常用药吧?” “是常用药啊,左右也不是什么大病,就在附近药房随便抓了点,头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就一点,所以来问问。” “哦,其他还好,就是吃了容易犯困,然后没什么食欲,不过这也可能不是药的问题,感冒了食欲下降很正常,这一天天的,没事做的话也就过去了,有事做就死撑呗。” “没食欲?” “那不行,本身就够瘦了。” 沈泽只停留了片刻,然后随意地挥了挥手,扭头就敲开下一间办公室。 “老罗,你儿子是不是呼吸道感染引起发烧了?然后嗓子哑了?” “没错,烦死了,反反复复还老不好,只要扁桃体一发炎准要发烧,怎么了?” “没事,就是人有些难受,所以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护嗓子的秘方。” “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老婆被儿子整的都快成半个专家了,你等等我写给你。” “那多谢了。” 沈泽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满满当当一堆小条子。 不出几天,整个警局都在说“中了一枪身上多了一个窟窿都只住了半个月医院,声称‘这也能算伤?’的沈大队长,最近因为完全看不出迹象的‘感冒,嗓子哑’求了一大堆药方”。 警局全员:…… 第14章 破晓 温衍在黑二的全线盯防下,以“卧底方白”的行动代码,通过省厅内线和沈泽接头,传递黑二下达的假消息,沈泽则是装着半信半疑的语气来回了几趟,最终邀请温衍在云鼎码头见上一面。 沈泽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警界精英模板”,他向来半规半矩,不讲究正统的手法手段,时常捏着分寸在受罚的边缘试探,在挨打的边缘大鹏展翅。 底下的人也大多像他,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人精,更别提沈泽自己了。 和温衍几次三番的较量都没占下风,话语中的试探和质疑也成功骗过了黑二这边的人马,所以到目前为止,黑二还没抓住的温衍的小辫子,而且最近带着他各种点相认人、看货走货,就好像温衍真的已经成为了他的心腹。 温衍很满意,进度条即将到底,又成功搭上了沈泽那条船,甩锅洗白指日可待。 沈泽那边斟酌着和温衍约好见面时间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可底下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什么护嗓的含片、开胃的零食都不应该在这“相关事宜”里才对,然而他们的顶头上司、被称为“魔鬼”的沈大队长就是蓄了满满当当一抽屉,瓶身上面还贴着各种注意事项。 看起来真的是又虚弱,记性还不好。 前些天隔壁区过来联动演练的时候,不小心瞥见那满抽屉的瓶瓶罐罐,还纳闷这传言中“打个巴掌都能打出脑震荡水平”的沈大队长怎的就成了一个药罐子,这一日三餐就算把药当饭吃,也要吃上小半个月吧。 光听说过食物有“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的说法,这人怎么也有? 第22页 可沈泽丝毫不在意,偶尔有人问起,就打个马虎眼过去,说自己嗓子不太舒服,胃口也不好,总之就是哪哪儿都不太舒服。 沈泽这人审讯惯了,所有表情和话语都极具欺骗性,即便眼前是个大窟窿,只要他想说没有,那就真的能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睁眼说瞎话、指东打西的本事,他是做到头了,所以过来打听的人都乘兴而来,懵逼而归,还被派了一大堆任务当做八卦的代价。 警局上下所有人都绷着三分,恨不得一口大气都分成十几口小心地细喘,毕竟面对的是黑二,那人身上沾染了太多罪恶和鲜血,有时候想想,真的是觉得死了都便宜他。 而这一次,真的不能再被他侥幸逃脱了。 沈泽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恰巧碰上天放晴的瞬间,他顺着走廊逼仄的空间走到底,然后慢慢推开窗,囫囵算了一下,已经有近二十多天没见过太阳了,虽然光线冷凉,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已经足够难得,所有沉重好像都能得以片刻休歇。 沈泽看着楼下零星走着的几个人,深秋的凉风变成冬日的朔风,今年的冬天来的好像有点突然,又有点不真实。 恍惚间,沈泽看见一个小姑娘,隔着距离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过耳一点点的短发,没比警局里那些“巾帼英雄”长多少,那人穿着米色的大衣,手捧着奶茶呵着热气,戴着一条姜黄色围巾。 大概是觉着冷,所以把大半张脸都缩在围巾下,时不时探出来喝一口,看起来小小的一个。 沈泽忽的就想起方白。 不知怎的,想着方白的脸,沈泽觉得这个画面跟他有点搭,想着那人如果也能多穿点衣服就好了,又想着如果能戴条围巾就更好了。 沈泽总觉得自己魔怔了。 他也不知道抽屉里杂七杂八的东西能不能给,要是给了,方白又要不要,会说些什么,所以进退着,只能看着它们一天一天续满抽屉,也没给出去。 一来没什么机会,二来没绝地一击的底气,毕竟那人太聪明。 但看着抽屉的东西越来越多,竟也生出一种诡异的、当家作主的满足感。 沈泽听着楼下传来的模糊的鸣笛声,怔了怔神,下意识伸手探了探自己的左侧的口袋,直到摸到那个方方正正、微微鼓起的小平安符,才回过神来轻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被孙局知道自己带头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怕是腿都要被打折。 那天沈泽走过办公区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佛光寺、符”之类的细细簌簌的讨论声,破天荒的停了步子。 其实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工作性质使然,局里上了些年纪的、又有大大小小一家子的老警察们,身上、车上多多少少总有些平安符、平安挂坠什么的。 警察这职业,在外面东奔西忙的,面对的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难免会有不安,所以虽然原则是破封建、破迷信不假,但为了家人安个心,只要做的不是很过分,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可沈泽他们这种接受过高等教育,对宗教信仰本身就抱有质疑态度的年轻人就不太当回事,别说什么烧香拜佛了,平日里就连念声“阿弥陀佛”都觉得费劲。 所以沈泽进来的时候,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头,你怎么躲在门口不出声啊,我还以为是被孙局逮着了,又要写什么‘科学使我快乐、科学使我进步’的检讨呢。” “知道还讨论的这么大声。”沈泽笑着低声回了一句。 “这不是小林他未婚妻给他去佛光寺求了个平安符,我们羡慕呢吗。” 听到平安符三个字,沈泽愣了一愣,随即开口:“羡慕有符还是羡慕有未婚妻?” “都有都有,头你是不知道,这佛光寺的平安符盛名在外,每天在山上来回求签求符的人,加起来得有这个数,那乌泱乌泱一片,我觉着佛祖看了都得眼晕。” 沈泽挑了挑眉没有再接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一块平安符被众人阅览了一圈,顺利到了沈泽手里。 沈泽拿在锦囊在手上掂了一掂,没什么重量,轻飘飘一块,亮黄色的底色配着红色“平安”二字,再加上一些辨不清花样的装饰绣花,做工实在称不上精致,是那种放在路边一块钱都嫌占地方的摆件。 “这么神?”沈泽低垂着眸子,拇指轻轻蹭过上面的“平安”两个字,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也没有,头,你别听他们打岔,都是在闹我呢。”林奇接过平安符,小心地塞到自己的衣兜里,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 他警龄小,脸皮子还没练厚,显然架不住这一顿□□短炮的调侃,尤其还是在沈泽面前,就更觉得臊得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罗拍了拍林奇的肩膀,“我每次出任务,你嫂子恨不得把我架到山上开个光,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们担心着呢,就是离得太远,实在没辙,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护着,再说,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们安心比什么都强,别说写检讨了,抄《刑法》都不在话下,是吧!” 说完就重重捶了一下林奇,林奇踉跄了几下才堪堪站稳。 “咦,鸡皮疙瘩掉一地。” “罗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儿女情长什么的,真的很影响你大哥我行走江湖,哎罗哥,你叫嫂子有空帮我留意留意呗,别啊,我找到意中人就金盆洗手了,哎哥你帮我问问呗,大我十岁都没关系啊!” 第23页 最近气氛有点紧张,好不容易闹腾一下,沈泽也不打算扫了他们的兴致,于是随便掺和了几句,提醒他们说话小声点别被孙局发现,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区,身后突然嬉笑着传来一声“头,你这么感兴趣,不会也打算去求个未婚妻,顺便求个平安符吧。” 沈泽脚步一顿。 还真被说中了。 他不信佛,但是老罗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就是离得太远,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护着”,方白之于他,大概就是这样。 隔着太远的距离,由着时间、空间散耗着一切,就好像只要自己犹豫着退让一步,他们俩就只能止于此,又好像走着走着错失了很多,所以只能搁在一处狠命地补上。 沈泽半侧过脸来,轻声说了一句“猜对了”。 “头,你真去求平安符啊?你鬼见愁的尊严呢?” “我胆小的很,”沈泽玩笑着开口,“说不定能挡子弹呢。”沈泽说完就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沈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混在一群人当中,起个大早,氤氲在一阵香火缭绕和平和的念佛声下,跪在那布包的蒲团上,就为了求个不知真假的平安符,还是极度虔诚的模样。 他以前觉得生死祸福,来了就来了,是你该着的,就是你的,尤其是像他现在的位置,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觉得不亏。 可如果把这一套搬到方白身上,沈泽就觉得疼,那种疼痛过分清晰,过分难捱,甚至让自己觉得“死”这个字成了一种避讳,他竭力想要逃开的避讳。 所以把手中那枚平安符捏地死紧,好像抓住了方白。 他求得不多,也不难,岁岁平安就好,方白的岁岁平安。 沈泽更没想到,自己玩笑般的一句“说不定能挡子弹呢”,会一语成谶。 第15章 破晓 温衍和沈泽约在云鼎码头见面,黑二思量再三,最终只在温衍身上斟酌着装了个窃听器,连针孔摄像机都没敢拿出手。 他倒是想面面俱到,奈何沈泽绝非善茬,这仓阳又是他的地盘,既然是他提出在云鼎码头见面,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饶是他自己都没有这个自信能躲过沈泽的手段,更别提手下那群没几分斤两的马仔了。 即便沈泽有这个魄力单刀赴会,省厅也断不会叫他冒这个险,折了一个沈泽和折了一个方白,损耗程度是明面上的鸿沟。 到时候漏出一点马脚,被沈泽一锅端了,赔了人、惹下一身腥不说,这一出唱了开头的大戏,将将我方唱罢,你方还没登场就和声落幕,那岂不是太没看头了。 况且无论方白做了什么,左右逃不过一个“反水”的烙印,不如将胆子放的大一点,给他留够喘息的空间,狼关久了总会变成狗的。 黑二将温衍叫到跟前,亲手将窃听器贴在他衣领下的折痕里,还作势替他拂了拂肩,轻笑着开口:“难为你了,这个东西可不是防你的,怕你在他那边吃亏罢了,有什么情况我也好着手处理。” “明白。”温衍皮笑肉不笑,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上半步,在迈出去的前一刻咬牙撑住了。 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自己在潜意识里抗拒超过一定距离的肢体接触,黑二自然不用多说,甚至包括最初的陈荣和林然,可是沈泽是个例外。 他们两第一次在墓园见面的时候,走了一段不算愉快的路,那极度短暂又堂皇的肢体接触,温衍躲过去了,但回过神来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更多的是诧异和微乎其微的心悸,漠然表情下的情绪波动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明明在这个位面中,沈泽算不上“可攻略对象”。 温衍思考良久,得出一个结论:肤浅,看脸。 “沈泽这个人啊,年纪不大,手段不小,实在不好对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黑二说完便悠悠坐了下来,揭盖轻拂着飘在面上的茶沫,低声道:“我找了几个人在远处看着,肯定不会叫沈泽伤着你,只管放心去做。” 黑二的确是骗温衍的,他没找人盯梢,因为不放心沈泽,但他也没有绝对相信方白,所以侧面给他打个预防针,警告他“诸事小心”,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行事总不好没规没矩的。 “好。”温衍没什么情绪说着,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动静,只是看着眼前的黑二,眼睛眨得很慢,将周遭的一切拉得拖泥带水。 直到黑二喝完一口茶,抬起头来,才看见这人莫测的表情,轻声问了一句:“想说什么?” “我知道老大在担心什么。”温衍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配着那算不上明亮的眼眸,显得整个人阴暗又凉薄。 “哦?”黑二放下茶杯,伸出手轻叩了一下桌面,身边的人立刻埋首恭敬地添了些热水,然后笑道:“说来听听。” “我回不去了。”温衍盯着黑二的眼睛,声音冷冽,“从我开枪和玩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那边划清界限,不是一路人了。” 温衍顿了一顿,然后抬手将衣袖掀至肘处,冷声道:“方白已经死了。” 那人皮肤白皙,在光线算不上明亮的房间里也透着一股不相衬的冷调,上面布满了青紫和密密麻麻的针孔,配着漠然的神情,那瞬间的冲击显得格外瘆人。 黑二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也自然知道方白想要说什么。 第24页 他早就被毁了,荣耀和耻辱对于他们这种卧底来说,就在一线之间而已,那些针孔已经成为一道又一道裂缝,将方白的世界一点一点割裂开来,他补不上那些窟窿。 钱和毒品,是割开他的武器不假,却也成为现在的他生存的唯一倚仗。 黑二收敛了笑意,第一次觉得有些惋惜,方白这样的人,不应该沾上毒品的,如果收心好好跟在自己身边,或者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人,他一定不舍得就这么轻易毁掉。 但是没了那些东西,自己还真没这个把握网住他。 “去吧,万事小心。”黑二转过身来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温衍点头应下,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然后直接驱车去了云鼎码头。 临行前,指南特意提示了温衍一句,说黑二并没有派人在远处看着,后面还破天荒的跟了一行加粗的、毫无廉耻的、没皮没脸的、画风突变的小红字——“你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温衍:…… 这该不会是买到盗版了吧? 深秋已过,云鼎码头萧条更甚,朔风带着河滩特有的咸腥味,打在身上又疼又冷。 温衍依旧一身黑,看起来单薄的有些过分,一边走着一边抽了抽被冻红的鼻子,下意识裹紧身上的外套。 温衍极其怕冷,这是位面境管局全员皆知的事情,冬天时候的温衍,绝对是公司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又像是一个移动的吉祥物。 只要看见裹得一层又一层的不明生物在眼前走过,手里还抱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保温杯的,不用多想,喊一声“小衍”准能叫停。 但温衍第一个角色是方白,身体素质超强的少年警官,方白或许真的不怕冷,但温衍对寒冷的感知不仅仅是通过身体上的,还有来自心理上的。 经过上次的教训,温衍学乖了很多,在衣服底下贴了起码有十片暖身贴,脚下还有两片暖足贴,跟踩着两个风火轮似的,兢兢业业履行自己“暖身体”的职责,可谓是装备齐全。 奈何风透过不怎么严实的衣领、袖口打过,每过一趟,就散走些热量,战栗顷刻拂过全身,温衍看着站在不远处等他的沈泽,有点想骂人。 去哪里不好,偏要来云鼎码头。 风时刻叫嚣着要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真的是杀人不见血。 沈泽听到身后轻微的动静,下意识转过身来,愣了片刻神后,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 这人……怎么又穿的这么少。 沈泽强忍着才没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到温衍身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安全,没有发现可疑设备和可疑人员”的即时消息,斟酌着走近了几步。 沈泽知道自己猜对了,黑二行事向来谨慎,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要是派人跟了出来,就要保证不被自己的人发现,可惜他打不了这个包票。 如果在其他地方,黑二或许还有这个胆量试探一下,但是在仓阳,一块碎石、一条河道,都打着他们的名号,能站着不摔倒就很好了。 黑二为了将戏演下去,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沈泽站定的时候,温衍却依旧自顾自往前走着,擦身而过的瞬间,沈泽就感觉到方白的指尖划过自己的掌心,动作掩在那人宽大的袖口下,遮了个完全。 别人看不见,但温衍主动又大胆的亲近,让沈泽起了个战栗。 陌生,又极度诚实。 那人的指尖冰凉,沈泽下意识拢上,想要抓住什么,可惜方白只是点到为止,没有多停留一秒,沈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动作到了手心。 沈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嘴角忽的绽开一点弧度,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摇了摇头,这误会的滋味不太好,他在这边沾沾窃喜,那人只是公事公办而已。 还真是……不公平啊。 温衍转过身来,抬了抬眸子,看了看沈泽手心的位置,示意他注意,沈泽低声说了句:“方白?仓阳市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沈泽。” 语气中的疏离和怀疑显而易见。 沈泽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整理腕间的衣服,然后就瞟见温衍递给自己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我身上有窃听器,第二行是黑二没有派人跟着。 沈泽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的笑意一点点浸染上来。 “沈队。”温衍冷声回道。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林然的尸体,”沈泽沉声道,语气有些捉摸不定,“陈荣也殉职了,当时联系不上你,省厅那边还以为你也……” 看着沈泽的脸,温衍发觉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二通过窃听器“看见”的沈泽,肯定跟自己眼前的沈泽不是一个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魔鬼,能用这么天真灿烂的表情说出那样沉着的话。 “还以为我也死了?”温衍避开沈泽的眼神,低声说道。 “只是担心。”沈泽说道。 “这次任务,沈队指挥?”温衍继续问道。 “原则上是这样,”沈泽说的很慢,一字一字似乎能将所有情绪沉埋,“但肯定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两个字被沈泽咬的很重,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试探着,那头黑二的疑虑也一点点打消,沈泽看着方白不经意间的战栗,想着这出戏也演的差不多,再拖下去,这人非感冒不可,于是打定主意喊了停。 第25页 “万事小心,保持联系,一旦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先把自己摘出来,别冲动。”沈泽开口提醒道。 温衍想着刚刚两人的对话,没什么纰漏,也就跟着放下心来,然后对着沈泽点了点头,他现在被风吹得脑袋发沉,四肢发僵,急需回暖,于是也顾不得打招呼,简单示了个意就想走。 可是在越过沈泽的那一瞬间,温衍模糊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手心,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温衍指节冰凉僵硬,本该合上的手掌像是失去了反应能力,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东西的轮廓,就在掌心滑落。 紧接着,温衍的手就被沈泽握住了,连带着的,还有半坠未坠的不知名的东西。 莫名其妙被吃了豆腐的温衍:…… 光明正大牵了小手的沈泽:(^^) 作者有话要说: 沈泽:牵手纪念日,四舍五入就是睡了,美滋滋,拿小本本记下来。 第16章 破晓 不知怎的,温衍脑海中忽的就飘出了指南的那句话:你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黑二没有派人跟着,不代表沈泽那边没人跟着,温衍甚至敢打包票,百米开外就有警用监控望远镜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还有自带瞄准镜的高精度狙|击|步|枪,只要沈泽一个手势,自己就能当场去世。 省厅对沈泽的宝贝程度可想而知,还是在这种“两军对垒”、敌我尚且不知的境况下。 温衍完全不敢为、所、欲、为。 那人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一点点传来,温衍被风吹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开始回温,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跳动的痕迹,只是分不清是沈泽的,还是自己的,那声音不响,却入耳又入心。 尾指的位置尤其明显,有点烫,又有点疼。 温衍很想甩开沈泽的手,但最终咬牙忍住了。 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的念头,主要是怕当场去世。 沈泽看起来没有放手的打算,如果自己要甩开他,那一定要花些力气,动静小了挣不开,动静大了被不远处的狙击手误会自己在掏枪,那一枪突突过来,自己岂不是死得太憋屈了点。 所以温衍只好扭头看着沈泽,准备用眼神谈判。 他慢慢转过头来,每一帧都像是被刻意拉长,阳光从另一头直直打在他的侧脸,那种错位的微光坠进一半眼眸,添了些温度,牵出一种独属于这个人的、极其少见的无辜和孩子气。 然后,抬眸撞进一片更加无辜的眼神中。 温衍差点都要被气笑了,明明是自己暗中使了好几次劲,调动全身所有的感官在表达同一个想法:莫挨老子! 可偏偏沈泽看起来才像是被吃了豆腐的那个? 忍无可忍的温衍开始暗搓搓发力,就着握手的姿势狠狠掐了沈泽一把,好叫沈泽知道什么叫做“感受到这个巴掌的力量了吗,再不松手,等一下它就会出现在你脸上”。 那句经典名言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哪有什么放不开的手,痛了,就知道放手了。” 还慑在“和方白牵了手”的念头中没有醒来的沈泽,突然就被回握住了手,而且力道还不小,透着一股子坚定,还不失缱绻的味道。 沈泽心跳越发剧烈,尾指也跟着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潜伏着的东西,不加任何迟疑地流转出来,又钝拙的找不到方向,只好齐齐涌向心口和尾指处。 沈泽只有一个念头:可爱,想抱,这谁能顶得住。 沈泽依旧没什么动静,面上也没什么情绪,温衍狠狠皱了皱眉,顺着力道看向两人交叠着的双手,下意识往外抽离。 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很糟糕,又极度陌生,温衍下意识开始抗拒,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抗拒沈泽,但模模糊糊没有边界的情绪,自己也只能说个囫囵,只知道自己现在想逃开沈泽的念头不是作假的。 等温衍如愿以偿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跟忽的被握住手一样,沈泽也是忽的卸了力气,没有丝毫征兆和预示,等回过神来,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已经安稳躺在自己的掌心。 温衍也来不及看一眼就下意识握住,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尽早离开码头,风太大,打在身上太疼太冷,还有眼前的沈泽,太可怕。 直到坐到车里,开着空调暖了好一会儿,等着被风吹成半吊子水准的神经系统跟着醒过来,温衍才慢慢摊开手心。 那就是一个没什么名堂的小东西,亮黄色的底,鲜红的“平安”二字,针脚缝的不怎么细致,扎在饰品堆里绝对不怎么起眼,只不过放在一身黑的温衍手上,变得突兀,但也透着一股子生气。 好像,就是一个平安符? 那配色着实不算好看,甚至有些艳俗,薄薄的一片根本藏不住什么,温衍眨了眨眼睛,若是沈泽真想传达些信息,有各种干脆利落的法子,直接像自己一样塞个条子,都比塞个鲜艳的锦囊来的安全,更不需要讲究平不平安的寓意。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个平安符,而已。 温衍愣了一愣,心头有些复杂,也辨不明都是些什么,只是将那枚平安符慢慢放到了口袋中。 那些虚假皱巴的情绪,倏地随着“平安”两个字,消逝散去,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那几不可见,却真真切切勾起的嘴角。 沈泽这样的上司,的确是难得,文能安人心,武能定乾坤,所以一路顺风顺水坐到那个位置,一点都不冤枉。 第26页 站在码头确认温衍已经驱车安全驶离的沈泽,恍了很久的神,直到耳机陆陆续续传来呼叫声,才收敛着表情,低声说了句“收队”。 沈泽抬手松了松有些发僵的脖子,迈开几步,随便擦了擦有些发锈发红的栏杆,然后倚靠着,轻轻仰头,视线所及之处,除了远远挂着的、没什么温度的太阳之外,再无其他。 沈泽想着方白,莫名觉得很像。 方白这人,也像这冬天的太阳,遥不可及、似乎没什么温度。 但也只是似乎。 只是因为自己离得不够近,所以才觉得没有温度。 但太阳终归是太阳,将残留的夜色洗的干干净净,破晓,天光将至。 沈泽瞬间被这个念头取悦,一时之间觉得无比贴切,找不到丝毫纰漏,转念想想,惊觉自己竟还有写情诗的天赋,也不知道哪天能在方白那里有一点用武之地。 照那人的性子,应当不会喜欢这些酸溜溜的情诗吧,不过也说不定,权当做无趣生活的调味品,好的,坏的,能给他清清冷冷的情绪加点波澜,总是好事。 如果他喜欢,一天一首也不是问题,今天比作太阳,明天比作小糖果,后天比作小玫瑰,编写成册,出本诗集,说不定还能发家致富。 等着埋在各大山头的人收队走到跟前的时候,看着他们的队长笑得极度开怀,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怀疑是不是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传说中云鼎码头这个地方,山脉不续,后龙崩陷,嵯峨无气,是个大凶之地,又是命案高发的地段,即便烈日曝晒都散不去阴寒,更别说这种深秋初冬之际了。 “头,你没事吧?” “头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听说这个地方挺邪门的。” 沈泽慢慢睁开眼睛来。 这云鼎码头虽然不是什么好山好水,但也勉强算的上是他和方白的定情之地,莫名其妙被说成了邪门的地方,总觉得不大顺耳。 沈泽将手摆了下来,漫不经心掸着衣袖上沾着的灰尘,然后抬眸扫了一圈,从左至右,最终把视线落在正左顾右盼,说这地邪门的那人旁边,猛地一顿,眉头紧跟着蹙起,嘶哑着声音沉声道:“怎么多了一个?” 众人:…… 被沈泽盯着的那人瞬间咽了一口口水,人还没回过神来,就一个箭步冲到了最边上,剩下的人也没好到哪去,即便穿着连子弹都能防、更别说码头的风的专用服,身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甚至开始想掏出狙|击|枪狙一狙。 “回去每人一篇检讨,主题就叫《封建迷信思想的危害以及什么是唯物主义》,万字起底,手写允许借鉴,电子稿查重,重复率控制在5%以下。” 沈泽说完就走,心狠又手辣。 后面的人看着他们队长潇洒的背影,风中伫立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被耍了,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份万字检讨,顿时哀嚎一片,倒是比港口飘过的风还要凄凉些。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搬砖啦,明天恢复九点更文哦! 今日份小剧场: 获得道具(定情信物)平安符的温衍:沈大队长对下属挺好。 正在手写万字检讨的众人:他不是,他没有,别乱说。 还说我们封建迷信?要写万字联名举报信,捅到孙局那里,捅到省厅那里,叫他当场身败名裂! 第17章 破晓 几辆警用车从云鼎码头齐齐驶出,打头的是一辆越野型SUV,明明是近乎强硬剽悍的外形,偏偏驶着极其缓慢稳当的速度,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头,方白这人你怎么看?”车内忽的出声,打破一片沉默。 沈泽仰靠在后座的位置上,闭着眼睛浅憩,听到前排的动静也不觉得奇怪,方白这人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个烫手又管饱的山芋,接了怕吃亏,扔掉又觉得可惜,毕竟是好不容易楔进去的钉子,于是进进退退,最终只能选择见招拆招。 “你们觉得呢?”沈泽没有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回着。 “我觉得悬,荣哥、林然我还能记个囫囵,说到方白,还真没什么印象,只是觉得这件事漏洞不少,严格追究起来,逻辑也不算严密,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我们不也是半道出家吗?省厅刚开始压根没想把这件事拢给我们,看可能兜不住了才找这边给他网一网。” 沈泽听言,嘴角忽的上扬,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这锅往省厅那边甩还真是冤枉,半道出家不假,但这任务还真是自己上赶着求来的。 孙局是宁愿自己“老骥伏枥”,也不想他去搅和这趟浑水。 “头你笑什么?”离沈泽最近的人一头雾水,明明是这么严肃的话题,怎么就看不见他一点紧张的模样? 是他们队长飘了,还是黑二拿不动刀了? “没什么,分析的很好,你们继续。”沈泽开口说道。 “上头既然能派出这么多人马出这趟任务,消息总该比我们灵通,只是砸进去太多,万一有诈,光荣掉一个都得写上一打报告,到时候第一个下水的肯定是头没跑的。” “荣哥死了,林然也被捅伤扔下了海港,那就代表黑二已经有所察觉,在这种节骨眼上,就算方白行事再怎么小心,应当也摘不干净。”那人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泽,沉声着又补充了一句“起码不应该这么‘干净’。” 第27页 沈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上下点敲着的食指忽的一顿,慢慢睁开眼睛。 原本只想由着他们猜,方白真正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无论是对方白来说,还是对他们警界的人来说都一样,省厅也是这么个打算,所以即便是沈泽的身边人,也知之甚少。 虽然林然没死这事他们都心知肚明,也非常统一的封了口,但沈泽也是对外宣称殉职,对内宣称黑二灭口,于公于私都不能带上方白。 但现在…… “这么‘干净’?”沈泽直了直身子,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那种粉饰着的散漫随着睁开的双眼,被一刀划破,明亮的像是暗夜中一瞬燃起的炬火,“他有没有受伤,你看到了?” 沈泽突然觉得有点累,那种疲累由心而生,附骨而上,在自己的身体里牵拉、挤压,然后碎成粉末,游走在全身。 比进退维谷更难的,是腹背受敌,沈泽知道始末,知道利害程度,但其实叶没比别人好到哪里去,除了一个等字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告诉他们方白在做什么,处境有多危险。 沈泽第一次觉得挫败,还是坠入泥潭,很难爬起的那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摸不清沈泽话中的意思,但是直觉告诉他们,现在的沈大队长,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行。 尤其是离沈泽最近的那个人,看着前一秒还春风和煦,下一秒就大风席卷的顶头上司,觉得这年头想要混口饭吃当真不容易。 男人心海底针,这话说得真好。 “头,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沈泽凉凉地说。 “方白的伤。” 沈泽难得的被噎了一下,想了想,极其诚实又干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倒是想,但现实不允许,更重要的,是方白不允许。 到现在为止,他只牵到了手,还是一厢情愿的、没名没分的牵手,在方白那边极大的可能做不得数。 众人:…… 那你哪来的底气说的跟你亲眼目睹了似的。 “方白的事就此打住,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但是省厅那边考虑和调查的,只会比我们多,既然说方白是我们的同伴,那么他就是,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们要做的,就是服从和执行,明白吗?”沈泽声音不重,但话里话里的意思却不能忽视。 沈泽话音将落,车间内便响起一片井然齐整的“明白”,接着便各自转回到位置上,再无人说话。 沈泽半侧过脸,看着窗外与阳光似乎溶成一气的水面,轻叹了一口气。 方白和他,一个成了最无辜也最痛苦的哑巴,一个只能在一旁装聋作哑,劣质的谎话总有被拆穿的那一天,可人呢,命呢。 温衍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调转了方向回到早上那地,黑二没有找人知会自己,但他知道黑二在那里等他。 “白哥。”立在门口的人看到来人,没有丝毫惊诧,只是颔首行了个草礼,然后帮温衍推开了门。 温衍抬眸看了一眼,黑二就躺在一张摇椅上,极其缓慢地一上一下晃着,手里还依照惯例转着佛珠,用着跟摇椅一样的频率,听到门口的动静也不见起身,像是根本没有注意。 待温衍走到跟前,停了好一会儿,黑二才闭着眼睛开口,“回来了。” “嗯。”温衍轻声道。 “和沈泽第一次打交道?”黑二语气中带着阴测的笑意。 “算是吧。”温衍回道,紧接着补充,“以前见过几次。” “你倒诚实。”黑二笑说,“怎么样?” 温衍忽然就想起放在口袋里的平安符,以及那一个算不得牵手的肢体接触,然后像翻旧账似的,蹦出一句又一句沈泽的话。 ——嗓子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按时吃饭。 ——方白,试着相信我。 温衍:…… 沈泽这个…这个厚颜无耻的,没事说这么多话干什么! 不行,得回去吃几颗忘仔奶糖再来! 黑二许久没听见回话,于是慢慢睁开眼来。 方白就站在自己跟前几步的位置,眉头蹙起,嘴巴微微抿着,眼中也不再一团死气,牵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黑二也说不上什么。 这种情绪放在别人身上没什么,放在方白身上是有些稀罕了。 黑二觉得和沈泽比起来,方白还是嫩了些,方白的煞气重,但匪气不敌沈泽,玩枪的本事或许不相上下,但真要论审时度势,沈泽能翻出百般花样来。 两人在码头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到自己的耳朵,听起来的确是沈泽更胜一筹。 “看来这出戏不好演。”黑二玩笑着开口,话中的试探却有些露骨。 “他并没有信我,信一半疑一半,或者更少。”温衍敛了敛心神,刚刚想东想西的差点就露馅了,忙装出一副“被沈泽的真知灼见打击了信心”的模样。 “你做的够好了。”黑二将手摆在扶手上,稍一借力直起身子,将摇椅停了下来,然后一边调整位置,一边随口一问:“跟过去的人没露馅吧。” 他没派人过去,但方白不知道,他想看看方白的反应。 “应该没有,”温衍看着眼前的老狐狸,直言道,“我也没发现。” “但我猜沈泽也不是一个人去的,他那头也有人跟着。” 第28页 言下之意就是他没发现黑二的人,沈泽也没发现,但另一组埋着的发没发现就不知道了。 “没事。”黑二揣着明白装糊涂,看方白没有丝毫怀疑和心虚的样子,笑着说道:“就一两个有经验的,动静不大,被发现还不至于。” “回去好好休息,过两天还有场硬仗要打。”黑二站起身来拍了拍温衍的肩膀,“这两天就别出门了,那边可能在盯着。” 黑二又装模作样说了几句体己话,温衍有一下没一下应着,还真是半点心思都掉不得。 终于回到住处的时候,温衍觉得身心俱疲,像根被烫开的面条似的趴倒在沙发上,随着他的动作,那个小巧的平安符顺着宽大的口袋滑了出来,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 温衍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半撑着身子将它举至眼前。 这东西看着就像批发的。 或者是十元三样,三样十元那种小摊上买的。 不值钱。 没意思。 温衍这么想着,然后面无表情的把它放到背包里的小盒子里,就是那个原本装着红线,现在正闲置的盒子。 算了,权当做这个位面的纪念品好了。 绝对不是因为沈泽。 作者有话要说: 温衍:这东西不值钱。 一边小心翼翼往包里塞。 第18章 破晓 沈泽接到孙局电话的时候,正在警局和省厅特派的几个相关人员商量几天后的行动路线,黑二将地点大致定在仓阳与临市的边界地带,那一圈是废弃已久的工业开发区,遍地的车间和工厂。 总的来说,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黑二又占了先机,所以沈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消息是假的,但那些枪弹不是假的。 “怎么了?”省厅的人见沈泽接完一个电话后,眉头便一直蹙着,于是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口问道。 “你们先看着,我去一趟疗养院。”沈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林然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疗养院辟在郊区的一个半山腰,避退开满耳喧闹,看着没什么名堂,但却是名副其实的“绿色销金窟”,出入管理极其严格,保密性也极好,要不是有沈泽和幕后老板的私人交情在,林然还真找不到这样一个去处。 沈泽来到医院的时候,孙局正双手插在兜里靠在走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旁边就是一排空荡的长椅,找平日的性子,一定是能坐着就不站着。 沈泽叹了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在孙局面前站定后,微微侧脸抬了抬下巴,对着林然病房的方向问道:“睡了?” 孙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吃了安眠药才勉强睡下,晚上整宿整宿不睡,对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有过激反应,尤其是海浪的声音和枪声,在电视里偶尔听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医生想进行心理干预,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根本不配合,做我们这一行的,这个病还能不知道吗,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可惜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防戒心太重,医生又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实在没辙,才给我打了电话。”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什么,沈泽自然清楚,他怕的就是这个,所以当初送林然来这里的时候,就跟医生说过大致情况,可是林然的表现很正常,除了一开始不愿多说话以外,没其他过激的反应,医生观察了小半个月才给沈泽回复了几句,说没有大碍。 直到有一天早上,护士过来巡视记录的时候,手机铃声恰好响起,是一阵类似于海浪的翻涌声,然后一向没什么情绪的林然如临大敌,浑身痉挛着躲在了墙角,才赶忙报告医生,然后事情就开始变得糟糕。 “你跟他聊过了没?”沈泽也跟着靠在墙上,顶头常年亮着的橙黄灯光打下来,投下一片阴影,落在一旁的长椅上。 “聊了几句,也不敢多说,”孙局沉声道,“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事情真相告诉他,当初他避而不谈方白,连名字都说不得,我们给他一个缓冲的余地,那现在呢?时候到了吗?” “阿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任务失败了呢。”孙局说得很轻,然后转过脸来,定定看着沈泽。 沈泽闻言,抬起眸子来,带着令人心惊的戾气,灼人,凛冽,在逼仄的一角肆意冲撞。 “没有万一。”沈泽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着,认真的像是在做什么庄严的宣誓。 他知道孙局是什么意思,万一行动失败,万一黑二发现了方白的真实身份,万一功亏一篑,那下场是什么? 他不敢想,不代表别人不敢想。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未知又无解的命题,林然知道了真相,看着陈荣死在自己眼前之后,还能看着方白死在那里吗?省厅牺牲了这么多,依旧让黑二钻了空子,这样的失误真的能轻巧翻页吗? 还有自己,万一呢,万一等不到那个人呢。 “阿泽,你很欣赏方白?”孙局沉默了很久,终是问出了口。 他看着沈泽对方白的事越来越上心,偶尔提到方白时,露出的那种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声不响的出现,再不声不响的消失,什么锐气散得干干净净,眉目间清晰而过的温柔像是经久成习那般自然。 难得,却不像他。 “欣赏?”沈泽微仰着脖颈,一双墨黑色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缀下,显得越发深沉,然后轻轻勾了勾嘴角,摇了摇头,“我喜欢他。” 第29页 做足了心理建设并且极尽隐晦才问出口的孙局:…… 孙局握拳咬牙了很久,终是没忍住,狠狠拍了沈泽一掌,“臭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含蓄内敛,在长辈和上司面前说的都是些什么没皮没脸的话!” “都看出来了,还想我说什么。”沈泽吊儿郎当耸了耸肩。 “早知道会这个,当初就不该让你接下这个任务,现在要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多派些人护住你侄媳妇,然后双双把家还。” “他答应你了?” “暂时还没有。” “那哪儿来的侄媳妇!别成天挂在嘴边,传出去你不嫌臊得慌,我还怕丢面呢!”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站累了,坐一会儿。”孙局气的脸红脖子粗,靠着墙挪了几步,然后扶着膝盖自顾自坐下,看起来真是又虚弱又年迈。 等人坐定之后,本想再度开口,结果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沈泽的长腿,连脸都看不见,瞬间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于是狠狠拍了拍身侧的椅子,直把金属质地的一连排长椅拍得铮铮作响才开口道,“给我滚过来坐下。” 跟刚刚扶膝坐下的老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呢。”孙局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有些脱力的说。 “他哪里不好。”沈泽避重就轻道。 “他是警察。”执行的还是最危险的任务,克制好所有分寸才能赌那一线生机。 “警察不好吗,您这话可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孙局转过脸来,沉声道。 沈泽依旧笑着,看不太清楚神情,就在孙局以为他开始逃避,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忽的听到一句“我会保护好他。” 孙局很想骂醒沈泽,你怎么保护他,是能时刻陪在他的身边还是帮他应付黑二的各种试探,省厅那么多人都不能打这个包票,你怎么打。 但他发现自己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不舍得啊,两个孩子他都不舍得。 “你早点喜欢上那孩子多好。”孙局叹息道。 “现在也不晚。”沈泽回道。 “要是再早一点,就不叫他执行这个任务了。”这话不是站在局长的位置上说的,是站在一个长辈的位置上说的,虽然不合规矩,却是实话。 沈泽笑着回过头来,“这话传出去,晚节不保啊。” “那就把嘴封牢,我听到一点闲言碎语,你和方白的事也兜不住。”孙局气狠狠,是真的拿沈泽没办法。 “我们可不一样,我这是要发喜糖的好事,要是全警局的人都知道方白是我的了,那第一杯茶敬的就是您了。” 孙局:…… 孙局早就知道了沈泽插科打诨的本事,也不多做理会,只是看着不远处的病房,林然就躺在那里,明明活着却费劲捱过每一天,忽的问出一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呢。” 万一真到了那一天呢,躺在这里的会是沈泽吗? 死去的人,隐姓埋名沉睡,什么都不记得,活着的人跟着被掏空,活着和死去哪个更奢侈一点,还真说不上来。 沈泽挑了挑眉,孙局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紧接着就听到沈泽的一句“死了都要爱。” 孙局:…………………… “我他妈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目无法纪目无尊长的臭小子不可!” “消消气。” “还死了都要爱,沈泽你怎么就这么能?” “您教得好。” “五万字检讨,后天交到我办公室,手写!” “后天不行,要出任务,后年吧。” 两人来回间,林然房间的灯忽然亮了,沈泽看见护士走了出来,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泽: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 温衍:我怎么不知道? 第19章 破晓 沈泽进门的时候,林然就躺在病床上,眼神涣散着没有焦距,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严重错位的冷漠,孙局在沈泽后脚进门,将门轻轻一带,隔开门外和门内两个世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泽弯腰将床的位置调高了几分,好叫林然靠的舒服一点,顺便给他转个视线,顶上除了一盏暗黄色的灯之外,再无其他,单调又压抑,像是能将一切抽离剥尽,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景色。 “师…兄,孙局。”林然转过脸来,速度很慢,像是被刻意拉长到了极致,看着站在床侧的两人眨了眨眼睛。 “嗯。”沈泽递过一杯热水。 林然挣扎着想要直起身子来,手背上的青筋随着他的动作一一现起,孙局看着心疼,忙凑前一步扶住,沈泽也跟着上前往林然背后塞了一个靠枕。 “我没事。”林然声音带着久睡的嘶哑。 三人没有再说话,整间病房里就只剩下床头仪器冰冷的嘀鸣。 沈泽率先打破沉默,伸手递出一个暗黄色的信封,孙局看着那个熟悉的物件,眼中闪过一阵惊诧,随之而来的还有止不住的担惧,一把拦住沈泽的手,紧皱着眉头阻止他的动作。 沈泽反手握住孙局的手,稍稍用力,然后摇了摇头。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后孙局还是叹息着坐回位置上,听着沈泽对着林然开口道:“看看这个。” 第30页 林然怔愣着接过,看着信封上“陈荣”两个字,忽的红了眼眶,手下不自觉加了些力道,直把那信封捏的有了明显的褶皱,才大梦初醒般松了手,心头开始喘不过气。 那信封就掉在雪白的被单上,就一个手掌的距离,可林然依旧觉得遥不可及,遥远的或许不是信封,而是“陈荣”那两个字。 “阿然,看着我。”沈泽握住林然的肩膀,强硬的将他的视线移到自己面前,然后沉声道:“你想知道的,该知道的,都在这里面了。” 沈泽说完就将信封重新放回林然手上,“我不是在逼你,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永远都解决不了,我们先出去,医生那边还有点事没有处理,至于这信封,你自己决定。” 沈泽说完就带着孙局走了出去,林然是被方白逼到了死境,也是被自己逼到了死境,那些光亮被一点点潜藏在淤泥下,死去,然后腐烂。 温衍最近被黑二盯得很紧,门口盯梢的小弟卷土重来,虽说日夜都守着,但也没什么越线的举动,在这个节骨眼上,温衍也没心思跟他们周旋,就刻意装糊涂,当做没发现的样子。 温衍躺在床上放空自己的时候,正闭着眼睛,耳边猝不及防响起指南的提示声,而且这次提示与以前都不同,连响了三次,生怕自己听不见似的。 温衍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上面黑黢黢的一行“甩锅成就+1,对象林然”,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感觉就像辛辛苦苦卧个底,早出晚归,提着脑袋步步为营,就等着说出那句经典的“对不起,我是警察”,结果对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牌,对着手下笑意盈盈介绍,“来,新晋卧底,大家认识一下。” 毫无成就感。 温衍重新躺回床上,辗转着来回好几趟,最终确定了“罪魁祸首”,这个谜底其实不是多选题,就是个单选题,还是“A.这题选沈泽,B.沈泽,C.答案同上”的那种。 除了沈泽之外,的确再没有其他人选。 温衍猜着指南之所以连响三次,就是因为林然分量够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己特定的攻略对象之一,所以给的特殊待遇。 但转念想想,除了没什么成就感之外,终归还是好事,无论是对自己还是林然来说,都丢下了一层沉重的包袱。 或许后者意义更甚。 对自己来说,可能只是离任务完成又近了一步,但对林然来说,是从那些窄暗陡峭的悬崖爬起来,寸草不生的贫瘠之地有了新的生机。 温衍在那边躺着,琢磨两天后的注意事项,沈泽和孙局在疗养院的吸烟区待着,等着林然自己揭开那些精心雕琢的谎言。 沈泽不喜欢抽烟,但不是不会,偶尔不想说话又心烦的时候,权当做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东西,嘴上不至于闲着,仅此而已,但孙局是个老烟杆,几乎就是烟不离身,沈泽眼神一碰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也无需多言,极其自然伸出掌心。 两人在划定的吸烟区待了半个多小时,也不敢多抽,怕味道重了再呛着林然,于是等着身上的烟味被散了个干净之后,才慢慢走了出来。 推开门的时候,看着床头那个好似原封不动的信封,再看着林然没什么情绪的脸,沈泽有些分不清这人究竟看了没有,又看了多少。 “小白呢,现在在哪里。”林然忽的抬头,眼角一片的殷红,成了苍白的脸上唯一入眼的颜色。 他就这么干脆地给那人扣上了帽子,扣的有缘有由,理直气壮,所有信任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只记得耳边的海浪声一层接着一层,铺天盖地而来,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空隙,只记得那子弹离开枪膛,再射穿荣哥的胸膛,落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地方,血流了一地。 然后呢,然后他死了,又活了,两者好像也没差,至少在看到那封信之前,林然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的真相都是假的,听到的猜忌和怀疑也都是另一种保护色,哪有什么命不该绝,哪有什么好人好报,只是有人在拼尽全力把自己推离深渊。 “我会保护好他,完好无损带到你面前来。”沈泽松了一口气,终归还是看了那封遗书。 林然就这么直直看着沈泽,恍惚间,总觉得和那人有些神似,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脾性,一个冷淡不喜喧闹,一个游走通吃,却莫名的过分相像。 他读不懂沈泽眼中的深色,却从不怀疑他说的话。 “师兄,早点把他带回来可以吗,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我怕他害怕。”林然低垂着眸子,怔怔说着。 “好。”沈泽回道,声音不响,却重重落在林然心头。 “那边我们都会注意的,你放心,阿泽和小白一直保持着联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医生,好好养身体,知道吗?”孙局低声开口道。 正说话间,床头的响应灯亮了起来,门口也传来一阵敲门声,护士推门而入,对着沈泽点了点头,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要打个针然后休息一下。” 沈泽点了点头,等着护士去配药的时候,上前安抚性地拍了拍林然的肩膀,然后在转身的刹那,衣袖就被拉住了。 沈泽侧过身来,看着林然攥的死紧,还在微微战栗的手,正欲开口说话,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师兄,你一定要早点把他带回来,我亲眼看着他注射进去的,不可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求求你。” 第31页 林然抬起头来,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沈泽猛地转过身来,心狠命往下一沉。 他原先不是没有怀疑过,也试探性问过方白,但都被轻巧一句“没有”带过,在码头带回林然的时候,也特意交代检查这方面的问题,直到看到结果才放下心来,想着也许是用障眼法躲过去了,林然可以,那人心思更细,可能真的不成问题。 “阿泽,医生说小然该休息了。”孙局看着有些失控的沈泽,上前一步强硬地压住他的手,然后半贴在沈泽耳侧低声道:“这事我们回去再商量,现在你不冷静,在这里只会加重小然的情绪。” 沈泽被拖着走出疗养院,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言不发,他现在总算知道方白眼中的冷漠意味着什么。 他根本就没想着要活下去。 无论任务成功与否。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后路,搭上了陈荣的命之后,也赔上了自己的生路,熬不起,拖不起,所以这么快的把林然送出去,这么快取得黑二的信任,因为他没时间了。 “两天后如果我直接把他带回来,上头是不是会撤我的职。”沈泽冷静下来,忽的开口。 孙局一边开车,一边回道:“你现在把我当什么,喊一声局长,还是喊一声叔。” “有差别吗。” “有,换句话说,你把自己当成什么,是仓阳市刑侦大队的副队长,还是方白的爱人。” “阿泽,你带不回他的。”孙局转过脸来看了沈泽一眼,然后转回视线轻声道,“这点你比谁都清楚。” 比谁都清楚,对啊,就是太清楚了,所以才开这个口。 “回警局吧。”沈泽开口道。 “先回去睡一觉,你现在不适合工作。” “叔,睡不着的,浪费时间罢了,半道跑出来,手头还有一大堆事没有做。”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荆棘扫干净,再朝着那人快步走去。 温衍在黑二的盯防下寸步难行,闲到发慌就睡了两天,他却不知道,另一头的沈泽几乎没有睡觉。 两天后,沈泽终于见到了方白,在昏暗霉臭的车间内,成了自己心上唯一的光。 第20章 破晓 这里是废弃已久的工业开发区,车间、工厂都散发着一股金属的特殊气味,还掺杂着不可避免的腐臭阴湿,有些刺鼻,不见天日又不辨东西,死寂阴暗,像是能让一切沉下去。 温衍这两天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全都通过手机发给了沈泽,在指南提示下,知道黑二埋了炸|弹的时候,温衍也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感觉,理也理不清,只觉得有些荒唐。 两边上百来条人命,对黑二来说,轻巧的像是一个过场,也不顾忌他们这些所谓的“自己人”。 可是很奇怪的是,沈泽没有回复一个字,别说什么“记得吃饭”的问候,连一句“知道了”都不曾有,以致于到后来发消息的时候,温衍都想添一句“收到请回复”。 后来转念想想,沈泽大概是顾虑到黑二,不敢贸然行动,谁发这个消息,主动权就放在谁手上,自己能保证沈泽那边是安全环境,沈泽却没这个把握。 “哥,老大怎么还没来?再等下去,警方的人就要来了吧。”跟在温衍身边的人紧盯着大门的位置,咽了一口口水。 温衍很想开口说“警方的人已经来了,可惜你的老大不会来了”,但最后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皱着眉头沉声道“再等等”。 黑二的确没有来,就躲在离车间千米之外的一辆车上,通过前期装好的摄像头看着,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纵观全局的局外人,手上握着一个开关,就等着陷阱里的猎物足够多的时候,血气足够浓的时候,轻轻一摁。 沈泽如果能死在里面,自己这边的人全部赔进去,也是赚了,甚至包括一个方白。 所以黑二赌了一把,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炸弹的事,但他也知道方白没那么蠢,只要自己一直藏着不露面,肯定能发现什么,可惜真到了那时候,他已经箭在弦上了,除了绷着演下去之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车间内一片死寂,温衍知道沈泽的存在,沈泽也知道温衍要做的事,但就因为那缺少的一点声响,都被压着动弹不得。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温衍叹了一口气,最终松了松领子站起身来,成了整间车间唯一的落眼点。 身边的人看着他突然的动作,忙抓住衣袖往下一扯,“哥,你疯了吗,现在附近有什么人都不知道,说不定警方的枪口就对着你呢,你这样就是找死,不是说好万事等老大的指令吗?” 温衍垂下眸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车间内破碎的窗户透进一股又一股冷风,撞在那些散落着的碎纸上,吹的距离很短,但好像能扎在人的身上,如刀戟一般,扎的鲜血淋漓。 “老大不来了。”温衍轻声说着,短短五个字却叫底下的人全部一怔,他看着躲在最后,一言不发的一个生面孔,扔到人堆里便很难再找出来的一个人,却是这个场上除了他和沈泽以外,唯一知道底下装了炸|弹的人。 也是黑二放在这个场上真正的眼线。 “什么叫不来了?” “哥,你什么意思?我们要死在这里吗?” 温衍皱了皱眉,底下的人看着他,挣扎许久还是默契着噤了声。 第32页 “死在这里?”温衍冷笑着勾了勾嘴角,“那些警察要是有证据的话,根本不用等到这时候,开一枪都要写一个报告,安分点,死不了。” 温衍说完就不再看他们,转过脸来,从那些虚掩着的蔽身之地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覆盖上一层又一层阴影,又由着它们在身边落了一地,根本看不清什么表情。 沈泽就在不远处看着,莫名觉得心慌,那种未知的惊惧根本没有消散,随着方白的出现反而更加具象、清晰。 “头,那是方白?黑二呢?” “不是说有交易吗?怎么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头,我们要不要撤?” “方白站在那里想干什么?” “头,侦测组刚刚回消息,大门上方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监测器,应该有人在实时监控。” 沈泽稳了稳心神,那东西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和方白不能轻举妄动,现在进退两难,所有行动都被掣肘,是时候开一枪了。 他们暴露在黑二的视线下,那么目的已经达到,再拖下去就没有足够的撤退时间了,沈泽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侧过脸去对着耳麦沉声道:“只有一个监测器吗?” “是的,头,正在追踪信号的来源了。” “找到了吗?” “还需要几分钟。” “头,找到了!” “派一队人追过去。” “监测器呢。” “现在没什么监测器了。”沈泽话音刚落,便扣下手中的扳机,没有丝毫犹豫,在一瞬间,子弹便穿膛而出,极尽精准地击中大门上方的微小物具,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耳麦就响起一声指令,“按照C路线,全体撤离。” 一声枪声划破所有沉寂,将所有伪装者的面罩轻易击碎,黑二的监测屏上闪过黑白点的雪花,斯斯拉拉一片,像是刻意透过屏幕打在神经末梢上,难听又难看,黑二狠踹了一脚,监测器随着他的动作坠在地面上,砸个稀碎。 沈泽会发现这东西并不奇怪,但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能做的这个地步,黑二看着手下的遥控器,沉思良久,最终按了下去。 没有丝毫预兆,甚至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轰的一声,车间就已经被火光包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那坍塌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由远而近,宽阔空荡的车间被爆炸冲击散落的石块挤压成狭窄曲折的小道。 温衍看着眼前的一切,第一个念头就是:幸好沈泽他们跑出去了。 身边的小马仔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又被不断掉落的碎石挡住去路,他们又踢又喊,也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但却控制不住自己要做点什么,甚至都来不及恐惧,好证明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哥,我发现一条通道,快过来!”一声近乎是嘶吼的喊叫声在不远处响起,像是暗夜中唯一的火光,温衍扭头看着那个黑二的眼线,那个人就是他们唯一的生门,但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温衍走在最后,在踏进那条通道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了车间一眼,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沈泽站在一片火光中,又瞬间消失不见,温衍摇了摇头,那些烟雾熏得自己嗓子发干,眼睛发疼,所以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只是错觉而已。 沈泽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头呢,人呢!” “不是跟在你身后的吗?你和头不是一起走在最后的吗?” “我好像看到沈队后来又冲进去了,还没出来吗?” “沈队没跟出来?” 众人乱成一团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吵什么”,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沈泽背着那一片火光走了出来,衣服带着血色和脏污,脸上也被划出几道血痕。 看起来有些狼狈,却没什么大碍,四肢健全,还喘着热乎的气,顿时松下精神来。 “没被炸|弹吓死,差点被你吓走半条命。” 沈泽只是点了点头,再没说其他的话,直到上车前,才挑着空当的时间,对省厅那边的负责人说了几句,就说这趟任务人员伤亡严重,仓阳市刑侦大队副队长沈泽形势审视不清,处理不当,停职察看。 黑二想看到什么,就要给他演什么。 另一头捡回一条命的温衍,正站在黑二面前,明明浑身上下没一处看得过眼的地方,可黑二莫名觉得狼狈的是自己。 “老大不解释一下吗?”温衍冷声道。 “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沈泽那个人太狡猾,手段太多,插个人进来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虽然只见几面,但在你身上藏些不入流的东西,根本不是难事,把我们的计划打乱,那就前功尽弃了。”黑二装模作样地说道。 “我事先留好路了,你们也安全出来了不是吗?”黑二定定看着温衍,直到那人眼中的戾气散开几分后,才浅吸着一口气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边,看了许久,侧过脸来,轻声道:“你做的很好,方白。” 几天后,仓阳市公安局忽然收到一个包裹,里面只有一个录音笔,录着方白和林然在码头的对话,字里行间只传达出一个消息——方白杀了陈荣和林然,他反水了。 “所以这趟任务的目的根本不是黑二,而是我们是吗?” 第33页 “我就说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的人,忽然出现,还带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个畜生!” 于是,刚得到甩锅成就不久的温衍,听到指南接连不断的“背锅+1”提示,看着那些又黑又大的锅,一举回到了解放前。 但温衍却没功夫理会,因为对于黑二来说,沈泽停职察看这个窟窿来的太是时候。 东风来了。 第21章 破晓 警方元气大伤,沈泽又停职察看,方白也被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这东风并不在预料之中,但却吹得正是时候,黑二已经在仓阳市待了太久,日子越长,漏出的蛛丝马迹就越多,在思量很久之后,黑二还是决定尽快行动。 在这种钱货交易中,黑吃黑的情况多不胜数,哪怕只漏出一点点怯意,就会沾上失败的气息,然后在这自己这头慢慢渗透开来,将胜算损耗完全。 所以他必须带上方白,他能看出方白的狠,对方那种从枪林弹雨爬起来的人眼睛更毒,有所顾忌就有较量的资本,而且他身边的确没什么可用的人了。 黑二找到温衍说及此事的时候,正进入长期抗战疲惫期的温衍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终于下班了!终于可以回家了!还有谁能管我?! 还!有!谁! 但温衍依旧不动声色,在黑二面前没有展露分毫归家的喜悦,将“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展现到了极致,甚至连多点变化的情绪都没有,能打、话少、表情还□□。 黑二看着那双不像活人的眸子,很满意,但还是依照惯例恐吓了几句,疑人不用,但无人可用的时候,只能用枪抵住脑袋,逼着疑人变成自己人。 黑二不是对方白自信,而是自负,他足够相信自己,所以觉得这么多次试探下来,已经摸清了方白了底细,是个可造之材不假,但年纪还是太轻。 温衍回到房间,关门的一刹那,嘴角便再也藏不住笑意,盘腿坐在床上一口气剥了两粒奶糖塞在嘴里,生活真是非常奢靡! 初到位面看到那一大包奶糖的时候,温衍没有分寸,别人兜里塞着枪,他兜里塞着糖,在心情不好或者纯粹嘴馋的时候,就躲着人马跑到空当的地方偷偷吃上一颗,一颗吃完嫌不够,就再来一颗。 所有人都以为温衍是躲着嗑药,因为每每一趟来回,便是“白哥”最好“说话”的时候。 这好“说话”不是字面意思上的说话,他一言不发,但有什么请求都能点头,只要不是太过分,基本都能允了。 但谁都不知道,温衍之所以不说话,不是因为心情不好,也不是专注于人设,只是因为吃完糖后,那一嘴的奶腻味实在可怕。 温衍肆无忌惮吃了好几天后,看着那明显薄了一层的糖袋,才感觉到日子不好过,于是掐着数量开始拮据的生活,一口气吃两颗什么的,简直想都不敢想。 两颊因为奶糖的存在,鼓起圆拱拱的形状,然后在嘴里慢慢化开,温衍舒服的眼睛都开始眯起,在这个没有丝毫归属感的世界,熟悉的味道成了唯一的体谅。 温衍心满意足的把糖袋放回背包,在抬手的瞬间,那个小盒子从背包的一角滑了出来,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落在晨光下,是整个背包里唯一的“外来者”。 是方白的,却不是温衍的。 装着平安符的小盒子。 装着沈泽送的平安符的小盒子。 温衍手一顿,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手机,温衍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些想法都被析解成很多碎片,零散在四周,模糊,闪闪烁烁,只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沈泽的消息了…… 温衍忽的想起那天的情景,漫天漫地的火光,刺耳的轰鸣和嘶喊,压顶而降的碎石瓦砾,还有不远处的沈泽,权被自己当做是错觉的那个影子。 温衍想了很久,终是摁下那串数字,黑二要进行最后的交易,意味着警方也可以收网了,于公沈泽是这趟任务的第一负责人,于私还有一个“平安符”的交情在,这个电话是非打不可的。 沈泽会接电话温衍不奇怪,但几乎在播出的那个瞬间就接起是温衍没料到的,恍惚间温衍竟生出一个“他在等我”的念头,不留一丝缝隙和余地,近乎强势的出现。 温衍在惊愕中忘了开口,直到沈泽连连叫了好几声“方白”,才不自然的回了一句“嗯”。 “怎么不说话?”沈泽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轻巧点在温衍耳朵上,有点痒,也有点麻,惹得温衍下意识往下扯了扯,好离得远一点。 “没事。”温衍低声道,顿了一会儿后,隐隐的担忧占了上风,于是吸了一口气斟酌着问道:“有受伤吗?” “你是问我,还是问那天出任务的人。” “有差别吗?”温衍差点脱口而出一个“你”。 “有,因为答案不一样。”沈泽轻声道,“他们没有。” 言下之意就是我受伤了。 温衍心一沉。 明明已经计划好逃跑路线,以沈泽的本事,全身而退几乎没什么难度,如果说那天不是自己的错觉,意味着沈泽又折了回来,站在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坍圮的颓壁残垣间,那他又为了什么? 不知怎的,温衍总觉得那人心情不太好。 第34页 “你受伤了?”温衍有些小心地开口,“严重吗?” 那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之后,温衍才听到一声喑哑低沉的“方白”,叫着方白的名字,用着从未有过的疲累。 “你告诉我,黑二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东西你碰了吗?”沈泽说的很慢,短短几个字被加了些莫名的重量,在温衍心头盘旋开来。 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可温衍却觉得沈泽就站在自己面前,牢牢盯着自己,有什么东西从漂浮着的云端轰的坍下,将自己覆盖,动弹不得。 温衍下意识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看着那些密麻的针孔和青紫。 他知道自己应该应下,告诉沈泽从开那一枪起,方白就已经毁了,把自己当做有且仅有的筹码全赌上去,才有资格走上那赌桌,然后等着任务完成,再用这个劣质又不能反驳的借口脱离位面。 可温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沈泽语气中的煎熬。 就好像,一旦方白毁了,沈泽也会跟着毁了。 “没有。”温衍垂下眸子低声说着,他骗不了沈泽。 “我要一句实话。” “没有。”温衍长叹了一口气,手上这些伤痕都只是做给黑二看的,他连陈荣都能保下,还保不住一个自己吗,“是不是林然跟你说了什么。” 沈泽没有回答,但沉默代表了一切。 “在那之前我把东西换了,”温衍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胡诌,“我知道沾上就离不掉了,还有任务在身,我有分寸。” “沈队,我不会因为个人耽误行动的。” “方白。”沈泽长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方白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但人不在跟前,想的多了徒添负累,只好沉声说了一句“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衍继续开口,“你受伤了?” “你没事,那我也没事。”沈泽的语气多了些温度,不似最初那般冰冷,但温衍却觉得更加难熬了,沈泽插科打诨的本领真的是顶天了,你没事,那我也没事,这其中有什么魔鬼的因果关系。 温衍握着手机的手开始用力。 很想冲过去把沈泽打一顿。 每次对上沈泽讨不到便宜就罢了,还要被占便宜,温衍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枕头,看沈泽哪有什么病人的样子,于是再没有一句废话,把黑二今天的话一字不落全部转告,叫沈泽做好收网的准备之后,就干脆利落挂掉了电话。 但是在挂掉电话的瞬间,温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快速打开背包翻了翻指南,看着上面关于陈荣的体征记录,简单计算了一下时间。 其实在跟沈泽摊牌的时候,温衍就想过把陈荣的藏身之地告诉他,沈泽既然能把林然的存在完全抹去,那陈荣这样的“已死之身”也一定可以。 但问题在于陈荣处于假死状态,全靠一颗大补丸吊着,用这个位面的科学完全不能解释,一旦被发现就是破坏了规则,所以只好一拖再拖。 现在自己的任务即将结束,陈荣的伤势也渐渐好转,虽然用这个位面的标准来说,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住上几天,但已没有性命之忧。 温衍想来想去,觉得这事除了沈泽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其他人选可供参考,当初救下陈荣有一半是为了之后的任务顺利进行,还有一半则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但左右都借助了外来的力量,所以不可能没有漏洞。 沈泽套话的能力又不可小觑,温衍没有这个把握既不露怯又不露馅,只能趁着这个紧迫的时机,让沈泽没有过多的功夫研究其中的逻辑,等收网行动结束,有这个功夫和时间深究的时候,自己脱离位面的时间也到了。 于是一个多小时后,沈泽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带上信得过的医生和人去仓平山山顶接一个人,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当天深夜,仓阳边界的仓平山烧了一场大火,从山顶一路向下,警方通报是一群野营的年轻人用火不当,加上晚上的山风相助,火势瞬间蔓延,烧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第22章 破晓 沈泽从来没想过还能见到陈荣。 直到现在坐在监护室外面的走廊,看着那刺目的“手术中”指示灯的时候,他依旧没有什么真实感,方白要他去仓平山接一个人,字里行间透出的小心谨慎让人根本掉不得轻心。 沈泽甚至没有知会孙局和省厅的人,直接带着两个身边人驱车到疗养院带了医生就过去了,在仓平山看到陈荣的那一瞬间,惊骇、疑惑、欣忭、沉默轮番上了一遍,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重重实实砸在眼上、心上。 他不知道方白是怎么保住陈荣,又怎么把他送到这里藏起来的,但这地方留不得,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已死之人”只有死的彻底,才不会被人惦记。 沈泽斟酌考量了很久,然后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之后,一把火将一切燃尽。 近来仓阳市并不安分,各大派出所被烧荒、野营起火的出警折腾的够呛,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借着这个幌子遮掩过去,于是沈泽让两个下属带着医生先回了疗养院,自己留下收拾摊子。 放了一把火没动静是不可能的,要是没人留在“案发现场”事情就闹大了,沈泽亲自报了公安和火警之后,又抽空给孙局打了个电话,美名其曰有重大发现。 第35页 深夜的电话把孙局从被窝里逼了起来,在听到沈泽那句“报告局长,事情紧急我就长话短说,我在仓平山放了一把火,现在当地民警和火警都在来的路上,你也最好来一趟,不过你放心,火势不大”的时候,他觉得不是沈泽出了问题,就是自己年龄大了,耳朵出了问题。 我放火,我报警,我抓我自己?沈泽的话分开自己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就什么都不是了呢?好端端的去山头放火? 他上辈子肯定欠了沈泽,这辈子来还债来了。 懵逼的不止孙局,还有接警出动的当地派出所,沈泽的脸在仓阳市公安系统就是人形通行证,几乎没人不认识,所以在看到沈泽的一刹那,派出所的民警还以为摊上大事了,原以为只是“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现在沈队这个活阎王在这里站着,显然不是“山上有火,所里有我”的事了。 不会是死人了吧? 等着孙局跑过来解决完事情的时候,沈泽头上又多了十万字的检讨。 手术室的灯总算灭了,医生从门中缓缓走出来,眉目间有些疲惫,他摘了口罩,良久才说出一句“子弹就贴着心脏过去,能活下来还真是福大命大。” 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极尽默契的将视线汇到了沈泽身上,那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半躬着身子盯着地面,顶头明黄的灯光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能无休止的延伸,明晦清晰。 孙局走过来拍了拍沈泽的肩膀,叹息着说了一句“辛苦了。” 沈泽知道这句辛苦其实是给方白的,在黑暗的地方闭着眼睛太久,从缝隙间涌入的一点阳光都觉得烫手,都觉得那不该属于自己,沈泽怕的就是这个。 “头,等着任务结束,我一定摁头向方白道歉。” “我…我也是,头你放心,这次收网行动我一定拼死保护方白!一根头发都不让他掉!” “好了,他都这么努力了,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走好。”孙局坐到沈泽身边,轻声说道。 这么多年来,风风雨雨这么多人,叫自己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小辈很多,警界向来是一个具有极强的悍性的活体,各成一脉,各成一派,新鲜的血液不断涌入,但钦佩甚至是敬佩的,除了眼前的沈泽之外,大概就只有方白了。 沈泽闭了闭眼睛,近乎死命地握紧了拳头,然后又倏地松开,沉声开口:“把荣哥的事跟林然说一声,对他的病情应该会有帮助”,然后慢慢起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孙局跟着小跑了几步开口。 “回警局。” 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孙局,我觉得头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哥还活着不是大幸事吗?怎么……也不该是这种表情吧。” 孙局拿烟的手一顿,陈荣活着的确是意料之外的大幸事,但方白为此付出的,绝对不只是他们看见的那一间小民房,沈泽不是心情不好,是心疼。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在收网行动之前,一定要把口风封牢,今晚你们没有上过山,更没有见过陈荣,知道吗?”孙局说着,“还有,一定要保护好方白。” 沈泽不眠不休了两天,一心扑在收网行动上,除了必要的警力分配、报备之外,几乎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话,和温衍那边也只通过短信联系,传达各自的进度和安排。 两人非常默契的没有提及陈荣的事,就好像温衍从来没有发过那条信息,沈泽也从来没上过仓平山。 这种严重透支自己的状态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沈泽自己没什么感觉,孙局先急了,第一线工作是拿命在搏不错,但不该是这种方式,不该把顺序颠倒了。 于是直接下了一道死命令,要是沈泽没有睡上一觉,就不让他参与到接下来的讨论中。 还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折叠床,几乎占了沈泽办公室的二分之一,并让全部刑侦队的人盯着,即便是按在床上死睡,硬睡,也要眯上几个小时,沈泽不答应的话,就他亲自来盯着,沈泽这才睡了几个小时。 沈泽是这样,温衍也没好到哪里去,最后的任务来的措手不及,黑二几乎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和机会,那些利害关系网中的上下位置也就只能自己斟酌着见招拆招。 黑二将交易地点定在瑞海码头,温衍在摸清仓阳市坐标线路的时候,曾经猜过最终任务的地点,但不能完全确定,因为和云鼎码头以及废旧的工业区相比,瑞海码头有些过分显眼了,四周有几条重要的主要道路,人流量不算小。 但水路纵横、航道众多也是真的,这趟任务交接方只能通过水路走,那么瑞海码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真的和警方交起火来,或者交易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往底下一扎,看似无路处处路。 这出戏即将演到落幕,温衍听着冬夜码头呼啸而过的寒风,看着手上已经上膛的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下了痕迹,从东横亘到西,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心口的平安符,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这个平安符带上,只是在走出门的前一刻,又兀自折了回去。 温衍正在走神间,忽然听到一句“来了”,紧接着就是一阵细微的碎石挤压的摩擦声,那是车驶过的痕迹,动静不大,但是在这种没有一点声响的环境里,带着一股临顶而来的凌人盛气。 第36页 一束暗黄色的灯光破开了浓稠的黑夜,温衍跟着黑二站起身来,走在最前面,半掩在袖子下的,就是轻轻一扣扳机就能见血的枪支。 当车终于驶进视线的时候,本是暗黄的车灯忽的开始闪烁,比远方留着的灯塔更甚,在黑雾白浪间轻易地将夜色撕成碎片,将融未融,成了唯一的光亮。 身后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挡,这是惯有的“见面礼”,但本能依旧占了上风,唯独黑二和温衍不动声色。 车上陆陆续续下着人,然后贴着车门两侧排开,低垂着头不说话,直到尾车“哗——”的一声开了,才紧步跟着走了上来,在温衍他们眼前形成一堵人墙。 黑二转着佛珠的手一顿,用拇指往后一顶,佛珠顺着他的动作滑回腕间,也跟着迈了一步,看着这排场,温衍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意味着什么。 交易的主角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怕!抱紧我!!!白白这么辛苦!一定吃糖不吃刀! 第23章 破晓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素衣,逆着光,温衍看不太分明,只能大致看出背有些微驼,待人在跟前站定,才勉强看清的模样,那是一张瘦长干瘪的脸,眼窝很深,凹成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半闭半睁着,看着不太精神。 “这孩子看着眼生啊,”那人瞥了温衍一眼,明明笑着,却透出一股浓郁的阴鸷。 黑二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温衍一眼,朗声道:“跟了我很久了,趁这个机会带着开开眼,阿公觉得怎么样。” 那人久久没有说话,在黑二开口的瞬间,便目不转睛看着温衍,在刺眼灼目的光中,尖锐的像是一柄出鞘见血的冷剑,比黑二更甚,战栗贴身而起,温衍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彻骨的压迫,只能咬牙撑住。 良久,那人才冷笑着点了点头,轻飘飘说了一声:“是个好苗子。” 黑二跟着走过场似的笑了一下,然后收敛了表情,扭头对着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新货,也是原货,纯度比上一批上了一个档次。” 黑二话音刚落,身后的小马仔便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皮箱,低着脑袋小跑上前,那箱子分量不算轻,黑色皮质,融在夜色里,只有四边的金属发着冷锐的微光。 那人站定,开锁,“砰”的一声,箱子应声而开,黑二口中的“阿公”往前迈了一步,抬手随意拨了拨,漫不经心道:“试过货没?” “试过。” “阿公”慢慢抬起眸子来,视线在黑二和温衍之间来回流转,然后“啪”的一声将箱子牢牢盖上,喑哑着嗓子开口道:“急什么。” “阿公这是什么意思。”黑二皱了皱眉,沉声道,对方把交易地点定在仓阳这种地方,本就不大顺心了,听这话还想一层一层盘剥下去? “验个货罢了,”那人冷声道,“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黑二不愿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请便。 “那就他吧。”阿公指了指温衍,“跟了你这么久,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说不过去吧。” 黑二手一顿,被指名的温衍也跟着有些怔神,跟这种亡命徒做交易,性命架在枪口上,危险是免不了的,上了膛的□□随时能打破这种虚浮着的平衡。 但温衍却没有想到还要走这么一遭,若是之前就罢了,即便真的以身试货也没什么大不了,可现在不行,因为沈泽看着。 当着那人的面把这些东西注射进去,温衍发现自己做不到,就好像将以前的方白与现在的方白再度分割开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于他。 温衍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得选择,方白也没得选择,在荆莽丛中走了这么久,所有的决定权都已经让位给了侥幸,终是将手慢慢抬起,然后不发一言地取出被调配好的一只,极其娴熟地贴着自己的静脉。 就在温衍推动注射器的前一刻,一声枪响撞碎了死寂。 黑二身后的小马仔应声倒地,一边捂住自己的肩膀,一边痛苦的嘶吼。 “妈的,有条子,老大快撤。” “这些狗娘养的东西。” “别上车,轮胎已经废了。” “黑二,这笔账我会跟你清算的。”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枪声,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几经盘绕,溅起浓重的血气,连呼吸都变得粘腻。 在一片混乱中,温衍闭了闭眼睛,这些归加在方白身上的负重,是命运给他留下的淤血,缓慢持久的疼着,只有散开了才能痊愈。 他闪身一个躲避,跨步向前,把黑二腰间的□□卸了下来,然后从背后架住了黑二,枪口抵上他的额间。 “是你。”黑二咬牙开口,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有足够的筹码,以为方白全凭自己掌控,却忘了再衬手的武器都会有走火的时候,更何况这武器原本不属于自己。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黑二轻声道,“只要你放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们能给的,我可以,他们不能给的,我也可以。” 温衍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扼住黑二喉咙,然后朝着黑二的大腿和手臂“砰”的开了一枪,直到枪口发出一片低沉的嗡振声才重新抵回额间。 这一枪是替方白开的。 黑二闷哼了一声,血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涌着,瞬间打湿了那素色的裤子,他看不见方白的表情,眼前有的,只是穿着黑色衣服鱼贯而入的警察和四处逃窜的逃匪。 第37页 然后他看见了沈泽。 方白加诸在他身上的欺骗感在看见沈泽的那一刻,瞬间达到最大值,将前后彻底断裂开来,像是自我揭穿一般,那些逐层清晰的记忆拼拼凑凑,时刻提醒着自己的失败。 黑二看见了沈泽,温衍也看见了沈泽,恍惚间,温衍好像看见沈泽轻轻笑了一下,在这个沉郁潮湿的码头,摇摇晃晃显得那样突兀。 黑二抵住疼痛,狠狠往后撞了一下,腿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扯动出一片鲜血,可方白仍旧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 黑二看着沈泽举着枪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那种恨意聚拢起来,可身上除了疼痛,再没有一点气力,方白越是平静,黑二越是不安。 他恨,恨方白,恨沈泽,但他也越发觉得看不透方白。 那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在这个表面就算不得光鲜亮堂的地方,在那些阴暗罪恶的角落里苟且着,苍白的像是没有一点人气。 明明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没了姓名,没了身份,没了同伴,还被拖下一旦掉落便再也爬不起的深渊,依旧没什么情绪。 真的不像人。 温衍不知道黑二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远处闪着红蓝警灯的车,在码头幽黑的通道中闪烁着一股股冷锐的光,周围是被按着动弹不得的毒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像,可以回家了? 有人过来铐住黑二,温衍机械的松手,不知怎的,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但心里总是覆着一层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好像还有事发生。 就在这时,四周忽的响起一片“小心”、“快躲开”的呼喊声,远远近近,夹杂在其中的,还有指南清晰的“死亡警告”——子弹距离5.8米。 温衍先是一怔,然后闭上了眼睛。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任务已经完成,总是要脱离位面的,可能这一枪就是上头安排的呢。 当温衍被抱进怀里转了个方向的时候,才惊讶着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泽的脸,听着四周疾步而来的脚步声和那些“快叫救护车啊!”、“沈队你撑住!”的声音,才僵硬着回过神来。 沈泽倒在了自己身上,温衍抬手撑住他往下坠的身子,脚忽的没了气力,踉跄着跪坐在地上,方白和温衍的界限,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温衍脸色煞白,嘴唇也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我给你的平安符带了没。”沈泽半睁着眼睛,话说的很轻,四周又夹杂着各种声音,但温衍却听了个分明,他无措的转着视线,颤着手将那枚平安符拿出,然后放在沈泽胸口的那个口袋里。 沈泽抬手,把温衍的手牢牢握住,连带着那个平安符一起,握在手心,动作幅度有些大,所以不可避免的牵动了伤口,疼痛瞬间逼上来。 沈泽皱了皱眉,然后看见方白有些泛红的眼睛,又强忍着将它们咽了下去,那种从骨子里淌出的带着血气的温柔,一点一点覆在温衍身上,他不想在这人身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即便是给自己的。 “还挺神,说能替你挡子弹,还真就…真就挡了。”沈泽玩笑着开口,最后几个字在唇齿间辗转了一圈,又硬生生挤了出来。 挡子弹啊,自己当初一句玩笑话,玩笑般的应验了,虽说换了种方式。 但其实没差。 当初求这个符,怕的就是自己不在跟前,这人会受伤,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些结果按部就班地一一席卷,所以耿耿于怀,所以把一切寄于不知真假的东西上,求个心安。 现在这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世界上千千万万种“平安”,真真假假都没差别,因为从始至终,只有自己才是最长久的平安符,护他岁岁平安。 温衍听不懂沈泽话中的意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间像是梗住了一根荆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周遭的一切他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沈泽的模样和说过的话一点一点渐次清晰起来。 不远处的黑二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那是他第一次在方白身上看到人的气息,他输给方白,其实就是输给了沈泽,听起来很好笑,但却是事实。 谁能想到隔着天堑般鸿沟的两人,是这种关系,还真是……恶心。 救护车的鸣声由远及近,枪声早已歇了下来,天边破晓的光线将整个码头罩上一层微亮的薄雾,依稀间,温衍看见海面的灯塔一下子熄灭。 天亮的那样猝不及防,好像就只是瞬间的事。 “快,救护车来了,上车。” “沈队为什么要救方白这个叛徒!都害死荣哥和林然了还不够吗!还要搭上沈队吗!” “别说了!方白不是叛徒!荣哥和林然都没死!” “吵什么,把人都先压回去!” “方白你别急,沈队穿了防弹服的,肯定没有大碍。” 所有的声音在救护车门关上的刹那,戛然而止,直到医生检查了一圈,说了一句“没事,子弹射程比较长,又穿了防弹服,所以只断了几根肋骨,跟他前次的伤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车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自然包括温衍,沈泽替他挡了一枪,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就是跑到现实世界砸锅卖铁也要再求颗“快活大补丸”回来。 第38页 医生跟沈泽显然很熟的样子,做完应急处理之后,就坐在一旁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然后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 昏过去的沈大队长死死握着方白的手。 非常的……兄弟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沈大队长从头到尾,都把平安符当成了自己,的替身哈哈哈哈哈哈 第24章 破晓 温衍直到坐到沈泽病床边的时候,依旧保持着云里雾里的状态。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方白和沈泽的关系都不至于到“陪床”的程度吧,上司和下属、同僚、警校前后辈,顶天了也就勉强称得上一句“朋友”,可当护士问出那句“家属在哪里”的时候,所有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将视线齐齐转了过来,默契的像是经过了什么事前演习。 其中有个沈泽队里的年轻人,明显抱着跟温衍一样的疑惑,刚张口欲说些什么,就被身旁两个人捂住嘴巴架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还隐约说着“你以为头醒来想看见的是你的脸吗?你脸大还是心大啊。”、“就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出去别跟人说你是我们刑侦大队的啊。” 于是温衍就莫名其妙的成为了沈泽莫名其妙的家属,坐在床边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护士长进来例行登记的时候,温衍表面端的那叫一个谨慎冷漠,内心已经哭出声音来了,甚至觉得这亮堂无患的医院比黑二在的那地还要难熬些。 沈泽身份特殊,户口本往上倒三代都吓人的那种,孙局听到他中枪的消息,差点跟着当场去世,直接给疗养院打了内线派人来接。 这疗养院里面住着的人,大多非富即贵,所有医护人员都是特聘进来的,跟这些“人民币患者”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不会特别僵硬,但也不会格外热络,一个个公事公办的很。 护士长进了门,头也不抬,拿着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沈泽进的急,所以很多基本信息还没有完善,于是低声道:“11床,姓名沈泽?” 温衍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年龄。”护士问道。 温衍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护士写字的手一顿,轻轻皱了皱眉头,继续开口:“家庭住址。” 温衍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继续摇了摇头。 护士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本子,抬头端详着温衍,还以为自己碰到了什么硬茬子,良久,终是平复了心情,因为这人的脸着实不像什么会闹事的,才咬牙继续说道:“有什么药物过敏的吗?” 护士看着温衍条件反射似的摇头,语气都开始不善,但职业素养让她耐着性子问道:“那您可以告诉我,您知道些什么吗?” 温衍很想开口说一句“性别,男”,但思量了一下觉得不太妥当,听起来很是找打,只好闪躲着眼神垂下眸子去。 “警察同志,作为家属,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家属”两个字被护士咬的很重,像是在嘴里反复辗转了一圈,才强硬着吐了出来。 温衍:我不是不配合,我是真不知道。 直到孙局进来救场,才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最后护士出门的时候,还看了温衍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的片刻,温衍仍是从中看出了“这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冒牌家属”的意味。 “有没有哪里受伤?”孙局拍了拍温衍的肩膀,低声说道,看着温衍摇了摇头,才笑着说了句“那就好”。 他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沈泽因为方白这个名字,在心上开了一个小缝,然后一点一点裂成大隙,避无可避,说要护他周全,说要早点把他带回来,还真是一头栽了进去,再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你别担心。”孙局给温衍拉了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絮絮道:“这么些年真的辛苦了,陈荣和林然的事也好,黑二的事也好,沈泽的事也好,你做的够多也够好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是谁发明了卧底这样的职业,动辄形销人毁,那些戒毒所里带着脚镣、骨瘦如柴的别人口中的废人,曾经也是功勋满满的同伴,但就像陈荣说的,有些事啊,既然存在着,就必须有人去做。” “是不公平,但也万不得已。”孙局长叹了一口气,侧过脸来静静看着温衍,眼中蓄着的,不是上级对下级的督责,而是长辈对晚辈那满满的欣慰和心疼。 “方白啊,接下来就做方白吧。” 而不是卧底方白。 “那个平安符可要好好收着别弄丢了,他的性子本不信这些东西,还是偷着瞒着跑到佛光寺去求了一个,要不是我家那口子碰巧撞上,还真当是路边随便买的。”孙局替沈泽掖了掖被子,“我让小林他们在隔壁铺了张床,我看着,你先去睡一觉,也累得够呛了。” 温衍点头应下,他现在心情有些混乱,尤其是听了孙局这番话,他不是为这个位面量身定做的人物,只是一个标准化的零件,不断的装上、拆下,沈泽的出现是个意外,把那些本该忽略不计的情绪搅和了个淋漓。 温衍躺在床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大亮,脑海里不断闪过沈泽的脸,见缝插针将所有睡意挤了出去,挣扎良久终是坐了起来,向蹲在门口吃早餐的警察同志借了车钥匙,便驱车出了疗养院。 第39页 他欠了沈泽一条命,却好像不知道从何还起了。 在一片梵音低唱、香火熏染中,温衍看着手中刚求来的平安符,除了顶边缝线的颜色和花纹有一点不同外,与之前沈泽送给自己的那个差距细微。 耳边是空灵渺远的钟声,穿过一重又一重古门拾阶而来,从浅薄慢慢走向深沉,入耳又入心。 温衍握紧那枚平安符逆着人流下了山,他不知道这样做沈泽会不会开心一点,有没有意义,但他却必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尤其不能过分靠近沈泽,因为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绪在边缘地段徘徊,然后清晰的传递过来,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真要做些什么又无从下手。 温衍重重叹了一口气。 站在沈泽病房门口就是不敢迈出一步。 因为里面住了个魔鬼。 温衍正与自我做斗争,病房的门忽的被拉开,孙局端着一杯正冒热气的茶水出现在眼前,整个人氤氲在一片雾气中,显得格外柔和,看着站在门口的温衍先是一愣,然后赶忙侧着身子让了条道出来,说道:“人刚醒,知道你一个人出去了,硬是要穿衣服去找,你快进去看看。” 孙局说完就大步迈了出去,转过身来一边说着“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一边轻轻带上了门,隐约间,透过关的不怎么严实的门,温衍听见一堆类似于“要不要派两个人在门口守着,万一有不长眼的冲进去碰见他们正在亲嘴可怎么办?”、“肋骨都断了几根,应该不会做什么吧。”、“那也不一定,毕竟死了都要爱。” 温衍:…… “在门口站着干嘛,进来。”温衍听见沈泽的声音,下意识握了握拳头,然后慢慢走了进来。 沈泽看着方白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恍惚间听见的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那种想要捧出肺腑的冲动像是一场最旖旎的梦境,全部系在这人身上。 沈泽低笑着摇了摇头,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愣头青的潜质。 那半掩着的窗户透进风来,将帘子吹动,温衍上前拉住开环轻轻带上,背对着沈泽低声道:“护士说不要见风的好。” 温衍有些不敢转身,有些不敢面对沈泽,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护士还说了什么。”沈泽低笑着开口,那人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上打落,像是一颗不小心散落在心头的星辰,闪烁着,耀眼着,独属于自己的唯一的星辰。 沈泽伸手碰了碰温衍印在被子上的影子,轻声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衍转过身来,闪躲着视线回答道,他死都不会说刚刚在想如何不动声色的把平安符送出去的。 “方白同志,我替你挡了一颗子弹,这要放在古时候,你知道接下来的走向是什么吗?”沈泽幽幽说着,然后掀着被角腾出小半个床位,极其自然地拍了拍,“以身相许、比翼双飞、至死不渝。” 脑子里闪过歃血为盟桃园三结义等一系列正直到不能再正直的词语的温衍:………… 温衍痛定思痛,看着明显在占便宜的沈泽气的牙痒痒,沈泽挡的哪里是子弹,挡的明明是自己回家的路! 沈泽见好就收,人还没追到手,逗过头了吃亏的一定是自己,于是敛了不正经的语气,说道:“黑二刚进去,外面风头正紧,要想出门的话就跟我说,我陪你去。” “医生说了要‘静’养。”温衍提醒道,静养的意思就是动都不要动。 “那就要看你了。”沈泽挑眉,“我也想静养,可惜方白同志不太听话。” 沈泽看着温衍,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平安符在你那里吗?”照他们口中说的,自己昏迷的时候还一直握着方白的手,连着那个平安符一起,醒来的时候,平安符不见了,方白也跟着不见了。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要是在混乱中丢了就不好了。 温衍听到“平安符”三个字,掩在衣袖下的手猛地一紧,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瞬间在心间汹涌,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内兜里拿出来递给了沈泽。 然后,在他意识到拿错了的时候,那个今天刚求来的、正热乎的平安符已经到了沈泽手上。 温衍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唯一能表达自己心情的,大概只有那句: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第25章 破晓(倒V开始) 沈泽原本没怎么注意,但在抬头的刹那,看着那人忽然抿起的嘴和微微向前又倏地顿住的脚步,显然是有什么哪里不对,于是凝神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果然,这平安符看似与之前别无二致,但却过分干净,上面裁画而开的纹路也带着一种隐约的陌生感。 沈泽眸中的颜色愈加深郁,他将那个平安符紧紧握在手心,抬头看着温衍,直到那人耳尖绯红着避开自己的眼神,才轻笑着说了一句:“所以这就是你早上急匆匆出门的理由,为了它?” 其实沈泽更想说,为了我,说出来是痛快,但怕这人扭头就走。 “你信吗?这个平安符。”温衍垂着眸子轻声说,他其实是不信的,对于这个位面来说,自己就是上帝,他有足够的底气说出“都是假的”四个字,却还是跑了一趟,然后由着那些念头喧哗开来,又一层一层掩埋下去。 第40页 反复提醒自己想多了,又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 沈泽叹了一口气,明明人就在跟前,但那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那么清晰,清晰到自己开始不住的心慌,沈泽微微起身,一把拉住温衍的腕子再一用力,温衍便已经坐到了床边。 沈泽低声开口:“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两人的距离在顷刻间变得极近,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衍手紧紧攥着,透着微薄的冷汗。 沈泽的眼神避无可避,炽热滞重,像是能把一切带上他的气息,温衍率先败下阵来,挣扎着想要起身,然后就听见一阵闷哼声。 “别动,疼。”沈泽说着求饶似的软话,面上却带着微笑,一点都看不出哪里疼的样子。 温衍咬牙道:“那我去叫医生。” 沈泽没有回答,温衍也不看他,两人较着劲似的僵持着,良久,才听见一声叹息似的:“方白,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温衍下意识抬起头来。 沈泽抓在温衍腕间的手忽的往下,覆在温衍的手背上,“那我告诉你。” “沈泽,男,二十九岁,身高185.5,体重75公斤,现任仓阳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父母健在,有房有车,无家无室,方白同志赏脸搞个对象吗?” 温衍在听到那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沈泽的神情太认真,根本不给自己留一点思考的余地,所以温衍慌张又自怯,他仅存的念头,除了逃开之外,再也找不到一点其他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忽的被推开,孙局面上带着明显的尴尬和不自在走了进来,温衍长舒了一口气,借着打招呼的由头站起来,而看着到手的“心上人”飞了的沈泽,真的想“目无法纪目无尊长”一回,如果来人不是孙局,那十万字的检讨没跑了。 “咳咳”孙局以拳抵唇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然后低声道:“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但省厅那边实在催得紧,要小白去做一些交接工作,我保证结束之后就把人送回来还给你。” “还给你”三个字明显取悦了沈泽,所以即便仍旧不太情愿,又想着刚刚那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还是舍不得逼他太紧,于是简单嘱咐了温衍几声后,就随着他去了。 省厅那边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在黑二的审讯过程中,说了些方白的秘密,叫上头有些顾虑,然后方白的血样检测出了结果,就借此契机过来问问话。 当看到毒品反应那一栏,一个鲜红的“无”字后,几乎所有人都处在极度震惊中,黑二不需要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话,这就意味着方白把黑二都骗了过去,在那样的恶浊境况下,保住了林然、陈荣,还保下了自己,那是一种近乎悖论的事实真相。 其中也包括孙局。 但震惊之后的欣慰分量更重,方白安然无恙对于他们来说,也许只是没有牺牲的出色完成了任务,但对于沈泽来说,是往后余生的安稳。 “因为这些东西,还被隔壁局传成了药罐子,现在想想应该都是给你准备的,嘴上念叨着什么吃饭不规律,吃的少,穿的少,我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来着。”孙局指着那一抽屉的瓶瓶罐罐对着温衍开口。 “方白啊,他是真的把你放心上的,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不是什么油嘴滑舌的性子,偶尔说些不正经的话,却从没做过什么不正经的事,所有破的例也都给你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答应他,只是想告诉你,他是认真的,不是什么一时兴起。” 孙局说完就走了出去,感情这东西,向来没什么道理,对于别人来说,再怎么急切,也能算是“闲事”的范畴,期望也好,失望也好,绝望也好,伸不到手的地方就是伸不到的,最后只能凭自己的造化。 温衍伸手拿出那些瓶瓶罐罐,看着上面贴着的“养胃”、“护嗓”、“增进食欲”的各种标签,久久没有动静,那些文字一口气截断所有思绪,吞没了自己,温衍觉得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以及……熟悉感。 这些字迹好像真的在哪里看过。 “喂喂喂,小衍你听的到吗?”脑海中忽的响起组长的声音,在这四下无声的环境里吓了温衍一跳,待回过神来,鼻子顿时涌起一阵酸楚,他是真的宁愿在现实世界处理芝麻绿豆点的小事,也不想在这些虚拟位面做“拔那啥无情”的罪人。 温衍差点哭出声音来,他是真的顶不住。 “组长!你在哪里啊!” “我在境管局啊,你在那边怎么样啊,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温衍闷闷地说,受伤是真的没有,但难受是真的。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上头说你在这个位面的任务完成了,本来应该在昨晚脱离的,可是好像出现了位面的波动,所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只能启动强制脱离了。”组长说道。 温衍心一沉,曲拢着的指节僵硬着握紧,其实在听到组长声音的那一刻就有这个准备了,但当它真的开始晃动闪烁着如约而至的时候,温衍好像听到了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温衍低喃了一句:“那方白呢”。 他走了,那方白呢,那……沈泽呢。 “本来方白要殉职的,可你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我还以为上头要罚你呢,结果就草草说了几下,说方白会承下你的记忆,之后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当然其中关于境管局以及任务的细节被抹去或者模糊,这个你不用担心。” 第41页 “是吗,那很好。”温衍眨了眨眼睛,说的很轻很缓,短短五个字竟被念得有些狼狈。 那头的组长感受到温衍的不对劲,斟酌着小心翼翼道:“小衍,你要记住,你是温衍,不是方白。” “嗯。”温衍低声应下,“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可以。”组长直截了当道。 “再给我两个小时可以吗。”温衍话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疲累,“拜托。” “好吧。” 温衍也不知道自己要这两个小时拿来做什么,但他很清楚的是,无论什么方式,他能给沈泽的,只能是了断,而不是答案。 温衍给不了沈泽答案,以前不可以,现在也不可以,位面境管局上岗培训第一条就是“永远记得自己的名字”,拎得清自己的位置,辨得明那开不了口的身份。 “头刚打了一针睡下,小白你要不要也去睡一觉,我们已经把你的床搬到头旁边了。” “方白你放心,孙局和省厅都给你正名了,以后谁要是敢再编排你一句,我保证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听说荣哥马上就要醒了,小白你要去看看吗?” 温衍刚回到疗养院就被刑侦大队的人团团围住,在听到沈泽睡了的消息,心中氤氲开一片酸涩,他也说不上来是轻松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温衍轻轻推开门,被自己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打开了,吹得帘子飘飘拂拂,沈泽静躺着,半透而入的阳光漏了一点在他的眼睫边,投下深色的阴影,将那些凛冽的气息捻散了好几分。 温衍坐在床边,慢慢伸出手点在那层阴影上,笑意浸染了整个眼眸,他的指尖微烫,他分不清那是沈泽的温度还是阳光的温度,只知道它们顺着脉络烫在心尖上,依稀着不肯下沉。 “对不起。”温衍甚至不敢出声,只是启唇做了做样子,他拿过床头的平安符慢慢放在沈泽枕边,起风的瞬间,帘子被扬出一个很高的弧度,阳光见缝而入,照在那个平安符上,明黄色的底和着一层光,像个永不褪色的明黄色的梦。 温衍忽的笑了,躺在那张给方白备着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藏在那个平安符里,藏在沈泽的眉眼间,藏在方白今后的人生里,这就够了。 耳边响起一阵渺远的钟声,翻涌着渐次清晰,温衍再睁眼的瞬间,眼前窜着各种熟悉的脸庞,彩色艳俗的礼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闹腾着填满了那些死寂。 “小衍欢迎回来!” “恭喜任务圆满成功!” 温衍怔了好久的神,听着那个久违的“小衍”,终是坐起身子来,笑得眉眼弯弯道:“我回来啦。” 温衍不知道的是,在他脱离位面的那一瞬间,沈泽便跟着醒了过来,皱着眉头拿过枕边的平安符,眼中明晦交杂,然后渐渐清明。 他看着不远处躺着的方白,再抬头看着窗外被风吹晃的枝桠,勾着唇角低声说了一句:“跑的还挺快。” 第26章 追光者——隔壁组的影帝,莫挨老子! “怎么样,好玩吗?”组长李延平拍了拍温衍的肩膀,“照理来说,第一个位面难度不会太大才对,可我翻了翻记录,好像不是个简单的活。” “组长你别忘了,小衍这情况可不能‘照理来说’,那时候老局长脸都绿了,还能给小衍好果子吃吗?” “就是,不过小衍你也别怕,新上任的那位大概也就挂个名,这段时日别说找你茬了,连人影都没见到,你就意思意思再玩个几轮,保证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温衍盘腿坐在沙发上,自顾自整理着被他们揉地稀皱的衣服,手里被塞了一把奶糖的时候,还有些微微的怔神,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只留着一盏小壁灯的昏暗房间,窗外就是风声雨声。 温衍笑着仰起脑袋来,眉眼弯弯道:“谢谢组长。” 那声音带着格外的慵懒和亲昵,像是风拂过秋日齐踝花草的细簌,一如往常,李延平看着总算有了笑意的温衍,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我包里那些奶糖,也谢谢组长!”温衍一边专心致志剥糖纸,一边开口道,直到听到李延平那句“什么奶糖?”才眨了眨眼睛,仰着脑袋和李延平大眼对小眼。 “我被发配边疆的时候不是给了一个背包吗?里面有一大包奶糖,不是…组长你放得吗?” 温衍越说越没有底气,看着组长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一时之间也有些错乱。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设计组组长悄咪咪探进脑袋来,视线转了一圈,然后定格在温衍身上,狠狠拍了拍大腿:“小温啊,你没事在公司待着干什么!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 “老林你在我们组欺负我的人,当我死的啊!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李延平咬牙切齿道。 “不是我要欺负小温,我就是个传话的,上头说小温在办公室的话让他过去一趟。”设计组组长一边说,一边往上指了指,拧巴着眉毛摇了摇头。 “严局长——!”众人异口同声惊呼,“这阎王爷八百年不现身,刚一露面就逮你来了,不是刻意找茬是什么,小衍你快躲躲。” 然后办公室成功乱成一团,帮温衍披外套的披外套,理背包的理背包,隔壁组长还助威似的时不时嚷几声“快快快”,然后,在温衍被推出门的一瞬间。 第42页 正好和严起面对面。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忧愁它总围绕着我。 “局局长,您怎么来了。”李延平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把温衍拉到身后,尴尬地呵呵两声,扭头朝着正打哆嗦的组员开口道:“快去泡茶,一个个的愣着干嘛,怎么都这么不懂事。” 严起没有接话,目光一直停留在李延平和温衍握着的手上,好半晌,才面无表情抬起眸子来,沉声道:“要去哪。” “厕所。” “吃饭。” 严起:…… 温衍:…… “温衍?”严起越过李延平,直直盯着温衍,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然后唤了一声温衍的名字,直截了当道:“带上审批报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您什么时候方便?”温衍斟酌着低声道,垂着头有点不敢看严起,他站在门内,那人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却颠簸着抹不掉的差距,他只能小心再小心。 一直没有听到回答,温衍悄咪咪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撞进一片深邃复杂的眸子,刹那恍神间,他好像在这人看到了沈泽的影子,没有由来,却极其靠近,然后就听到一声冷漠的“现在。” 温衍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气,在身后一片“我们等你”的殷切期盼中,亦步亦趋跟在严起身后,扣着步子保持距离,不会过分疏离却也绝对不是什么熟络的关系。 严起越走越慢,温衍也跟着越走越慢,坚决不贴近一步,当严起把手放在办公室门柄上,即将开门的瞬间,他却忽的转过身来,在走廊不怎么亮堂的光线下,整个人覆上一层浅薄的阴影,无言的静默在两人间肆掠而过。 温衍听到一句叹息似的“你很怕我?”,他抬起头来,看着严起的脸,随即摇了摇头。 他其实不怕严起,只是没有任何预警的遇见和接触让他觉得无措,也陌生。 两人进了门,严起坐在沙发主位,温衍正襟危坐靠在沙发侧坐。 “你在第一个位面多停留两个小时的原因是什么,能跟我说说吗?”严起说着就给温衍推了一盏青瓷杯过来,温衍以为那是一杯茶,打开杯盖正打算散散茶沫的时候,就看到里面白白的一汪。 奶香四溢。 与盛它的器具极度不符,一点都不高贵冷艳。 “牛奶,刚温好的。”严起低声道。 温衍有些怪异地瞟了严起一眼,这看着“生人勿进”的新局长口味怎么如此奇特,虽然自己喜欢喝牛奶,但无论怎么看,招待别人还是茶水来的合适些吧。 “谢谢局长。”温衍闷声说道,然后捧着那杯颜值极高的牛奶喝着,“就是还有些事情没做完,所以拖了两个小时。” “因为沈泽?”严起没有看温衍,低头翻着温衍的位面审查报告,状似无意地开口。 温衍手一顿,说实话,他现在不太想听到沈泽的名字,不需要特意将其黯淡藏匿,但也不能格外清醒的那种,于是闪躲着眸子,轻声回答:“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在温衍看不见的地方,严起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一问一答,公事公办的丝毫没有逾矩。 温衍拿着严起签完字的位面审查报告,极为恭敬地鞠了一躬出了门,在翻到报告最末端那两个落笔锋锐的“严起”两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会觉得这风格也很眼熟? 难道除了大众脸之外,还有什么大众字吗? 温衍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细碎繁杂的念头一一散去。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严起办公桌抽屉最上层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平安符,成为深埋着的,却也独一无二的秘密。 温衍只休整了几天,甚至来不及补个好觉,便重新投入工作的怀抱。 在重新睁开眼的瞬间,他正坐在一个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个暴跳如雷的中年男子,手中攥着一叠白纸,青筋在颈间有节奏地一跳一跳。 温衍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纷扬而落的纸片砸中了脑袋。 不疼,但其中侮辱的意味很明显,饶是温衍再好的性子也有些上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叶景初,这个圈子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你看看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一张脸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演技没有,脑子没有,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呢?!” 温衍定了定神,凝神听着指南的位面介绍,他这次的角色名字叫叶景初,出道三年的蹩脚演技小艺人,顶着一个花瓶的头号浮浮沉沉,除了给观众蹭了个脸熟之外,什么水花都没有翻起来。 这人的经纪公司是圈子里有名的“拉皮条专业户”,靠着腌臜的生意在一众娱乐公司里晃晃悠悠站住脚,当初选择叶景初的时候,看重的就是他的脸和清贫的家境,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迷住眼睛,谁知道碰到了个硬茬子。 宁愿跟着跑跑龙套都不接受潜规则,但那张脸又实在生得好,过来打听“价钱”的几乎没有断过,因此种种,叶景初成了公司最奇特的存在,雪藏觉得赔本,想要捞一笔,偏偏这人又不配合。 温衍虽然还没找到叶景初的锅,但这个位面明显轻松很多,左右不过演戏这种老本行,然后把叶景初身上的□□降到最低,于是快速进入角色。 第43页 他低垂着眼帘,左手拇指极其用力地顶着食指,直到留下深深的印记,才小心翼翼低声道:“宇哥,我真的不想做那些事。” “那些事?”胡宇狠踹了温衍面前的桌子一脚,上面权做装饰用的水果一骨碌滚了满地,“叶景初,我当初签你是为了赚钱用的,我给过你机会,第一年的时候让你演戏,你演出什么名堂来了?” 温衍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公司打的什么算盘他很清楚,第一年的确不动你,送你去各个片场像商品展览似的,带着逛一圈,总能圈下几个“合适的买家”。 不挑剧本、不做演技培训、不接主要角色,久而久之,无论是口碑还是成绩都上不去,在这些愣头青一心想要发光发热的时候,兜头一盆冷水,为什么别人能成功你不能? 因为不够努力,因为不懂规矩。 然后顺理成章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排队掉进陷阱,再将洞口的火炬彻底熄灭,陷阱内的人在一片漆黑中抱团取暖,自欺欺人的觉得其实大家都一样,我没有退路了,你也没有,于是便再没有顾忌。 “哥,我不聪明,但也不傻,那些事有一就会有二,我可以不演戏,也可以不做明星,但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不演戏不做明星?”胡宇嗤笑了一声,慢慢蹲下身子来,捏住温衍的下巴强势地抬起,眼中阴冷和怒意反复翻滚,“成,把违约金付了,一切好说。” 在那一瞬间,温衍只想做一件事,用语气词表明的话,那就是:he——tui! 第27章 追光者 温衍的下巴被胡宇捏着,力道格外重,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似的,等他松手的时候,被掐住的皮肤先是褪尽了所有血色,然后又在瞬间殷红一片,那近乎艳烈的颜色衬着叶景初的脸越发精致。 “你该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胡宇转身踱了几步,坐在沙发侧坐上看着温衍,“小景啊,说实话,这个圈子想要向上爬就要花些手段,把自己看得重一点没错,但也不能太重了,否则你就只能待在井底看着别人越走越远。” “跟你同期进来的几个,现在混得怎么样你也清楚,要代言有代言,要电视剧有电视剧,你要是懂事一点,我敢保证他们都比不过你。” 温衍低着头,一言不发,胡宇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光影流转间勾勒出极尽漂亮的轮廓,看不清眉睫,但与几年前的少年气别无二致,所以有这么多人指名道姓打听他的名字。 奈何这人宁谧无波,性子看着温吞,耳根子却不软。 “新接的这个剧本你看过了没?”胡宇低声说道。 温衍点了点头。 “豪庭918,”胡宇说着,就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黑色的门卡,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随即往前一挥,门卡滑出一条弯曲的轨道,停在温衍面前,“想做男二还是仅仅露个面过个场的龙套,你自己选。” 胡宇说完就走了出去,温衍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折场的时候,才捏着那张门卡甩了两下,这种阴影中苟存的秩序,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牢靠,偏偏还有人拿它做炫耀的资本。 温衍站起身来,“咚”地一声,门卡应声落入空无一物的垃圾桶,没有任何东西的遮掩,光明正大躺着,温衍也懒得找东西去掩盖自己的“罪行”,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当胡宇看到垃圾桶中的门卡的时候,几乎要把牙齿都咬碎,他手下来来回回上百号人,有不识趣的,却没有叶景初这么不识趣的,真正的油盐不进,他甚至开始怀疑叶景初当初进娱乐圈的目的,不图名不图利,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所谓的梦想? 胡宇没法子,只好腆着脸耐着性子给《胭脂传》的导演王文旭发了条短信,大致意思就是叶景初身体不适,怕怠慢了导演,所以今晚见不了面了,字里行间的无奈和可惜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但王文旭这种在圈子里浸淫多年的“老人”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装模作样回了一句“那真是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小叶交流一下男二的戏份,既然他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养吧,期待下次合作。” 胡宇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声“妈的”,然后关上了手机。 温衍顺着原身的记忆回到了叶景初的住处,看着四周空荡零落的一片,越发感慨这混的是有多惨,在外热闹堂皇的世界里,活成最漂亮的雕塑,回到家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温衍睡了一觉,惺忪着醒来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闪眼的晚霞几乎烧红了半边天际,他不太想动弹,但饿了一天的滋味不好受,只好草草带了个帽子和口罩出门觅食。 大小也算个明星,温衍还是决定把偶像包袱捡一捡。 温衍住的地方不算偏僻,但也不是什么闹腾的区域,楼下唯一有些观赏价值的,就是一条几十米的木质长廊,挂着一排有些艳俗的红灯笼,幽幽灯火倒映在周遭因落雨积成的水圈上,有一种独特的韵致。 温衍叼着一个面包坐在走廊尽头,被风吹着整个人都清醒了好几分。 手机在口袋中忽的震动了两下,温衍慢吞吞拿出来,看着上面硕大的“宇哥”两个字,瞬间败了兴致。 千挑万选找了个还算入眼的、配得起自己“明星”气质的地方解决晚餐,结果突然钻出来一个胡宇,时刻提醒着自己那些犯恶心的事,还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那种。 第44页 温衍想了想,还没来得及看他发了什么,就先把“宇哥”的备注改成了“呵呵”两字,然后才耐着性子打开了消息界面,看着上面关于《胭脂传》的出境通告,一时之间还有些想不通。 在胡宇拿出酒店房卡的时候,指南就将“交易对象”王文旭的资料给了自己,照理来说,他推了这件事胡宇不可能不知道,不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就算了,还能上赶着去王文旭那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有机会就是好事,因为有机会就有曝光度,对于娱乐圈的人来说,最致命的其实不是黑红,而是不红,叶景初就是太安静了,所以除了被一些“有心人”盯着外,根本没人注意。 连看都看不见,谁还有心思管你委不委屈? 本来温衍还想着反正叶景初已经不懂规矩了,那不妨再不懂规矩一点,自己去接私活,再差就是一个违约金而已,叶景初交不起不代表他温衍交不起。 因为叶景初敢做的,他敢做,叶景初不敢做的,他更敢做。 直到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温衍才知道自己这不是演戏来了,而是赴鸿门宴来了,环顾整个片场,除了那些按天算钱的群演之外,无人指引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胡宇只在早上的时候打了通电话,提醒今天的拍摄时间和地点,语气中的不耐和敷衍即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甚至连剧本都只有几页电子稿。 温衍知道这是公司气急的表现,当初叶景初不接受潜规则,他们以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一直拖着软磨硬泡,也没有动真格,除了资源比别人都少一点之外,还没被逼到断了所有后路的份上。 然后昨天那张被扔到垃圾桶的房卡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懂规矩的人光口头警告没用,必须给点教训。 温衍一路走一路问,终于看到了导演的身影,那人就坐在一柄庭院伞下卷着剧本喊话,汗湿了后背的衣服,印出几个斑驳的痕迹,略显富态的肚子面前零零总总摆了一堆拍摄工具。 看着还人模人样的。 但也就看着,温衍心想。 “王导您好!”温衍小步跑到王文旭跟前,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我是星光娱乐的叶景初,经纪人是胡宇,是他通知我来的,打扰您了。” 用符合星光娱乐定位的语言翻译一下,基本可以概括为:这位姓王的客人您好,我是不懂规矩所以混了这么久还只能在最底层待着的叶景初,跟在胡妈(lao)妈(bao)手下做事,他特意送我过来找打。 “叶景初……是吧?”王文旭头都没抬,“现在都几点了,妆也没化,衣服也没换,想着我给你换呢?” 王文旭说到“我给你换”的时候,才侧过脸来幽幽地看了温衍一眼,那几个字被他拖得细长喑哑,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砂石磨砺过,难听得紧,又带着说不清的暧昧意味。 温衍抿着嘴连连摇头。 “那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就去。” 温衍扭头往服化组走的瞬间,短短百米的路,指南叮咚一片,响成一曲没有任何空白音的协奏曲,温衍总算知道为什么叶景初不是和方白一样睁眼接锅,因为锅还在造。 现在新鲜出炉,又大又烫、五颜六色、从天而降的锅。 ——王导对这个叫叶景初的人态度好像不怎么好呀?明明长得这么好看。 ——你不知道吗?带资进组的,挤掉了好些人呢。 ——我听说还想爬制片人的床,我的天呐,制片人儿子都快跟他一样大了,这也下得去嘴,真是想想都辣脑子。 ——据说哪部戏来着,一个人带了十几个替身,手替、脚替听过吧,这人还有发替的,敢情是个秃的吧,你看他那头发,发黄发暗,说不定还真是假的。 因为缺钱长期营养不良所以头发有些发黄的温衍:………… 温衍不知道的是,这些流水线打造的锅,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追光者 叶景初这次扮演的角色是个绝对的龙套,顶着太子的名号,但却是一个出场十几秒就被推到水里,然后被水下埋伏着的刺客一刀毙命的炮灰。 剧组里的人大多惟导演是从,隐晦的受了王文旭的意,对温衍态度都不怎么好,认定了这就是个上赶着爬床的,话语间都极尽敷衍。 服化组的人也没把心思放在温衍身上,草草上了妆,然后扔给他一件戏服叫他自己换上,还特意嘱咐了一声服饰琐碎精细,小心别弄丢了,虽然我们知道你赔得起,但这里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在那一刻,温衍只想开口反驳一句,你们太看得起叶景初了,他还真赔不起。 在温衍换好戏服出来的那一刻,人头窜动的化妆室诡异的安静了好几秒,叶景初身形纤瘦,皮肤白皙,明黄色的五龙朝服衬在他身上,从内由外显露着贵气,白纱中单,瑜玉双佩,简直就像量身定做似的。 温衍弯身微微鞠了一躬,笑着低声道:“辛苦老师们了,那我先去外面候场。” 叶景初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缀着好几分独属于他的、无辜的少年气,眼稍一弯便叫人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服化组的人面面相觑,半晌回过神来,都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照理来说,她们都把应付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叶景初不应该是这个反应才对,明明站在道德高地的是她们,怎么现在看来,像是她们在欺负人似的。 第45页 温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是刻意忍气吞声,只是现在的叶景初底子太薄,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他越是计较,别人越觉得他心虚。 露天拍摄,日头很毒,环顾整个片场,除了那些蹲在角落的群演之外,哪怕只是混了个脸熟的小演员,身旁都跟着打伞的生活助理或者经纪人。 反倒是温衍这个传言中“资本下场,寸草不生”的人民币艺人孤零零站在一棵人造的假树下,勉强遮阳。 周围的人有意无意都会往温衍那边瞟一眼,尤其是工作人员,他们不像演员一样高片酬,还有人探班,每日近乎机械的流水线工作磨光了所有的精力,所以新鲜出炉的八卦是最好的调味剂,物美又价廉,无论大小都想掺和一脚。 见过有金主却混得惨的,没见过有金主还混得这么惨的,比如叶景初。 这种长相竟也舍得放在日头下毒晒。 现在的皮条市场都这么紧张的吗? 真是不容易。 “叶景初,到你了。”导演助理举着喇叭朝温衍的方向嚎了一声。 温衍撑着树站起来,戏服一层又一层,从内到外裹得严严实实,额头不自觉沁出了些薄汗,正打算抬手擦拭,想起服装组的工作人员叫他小心戏服的话,想了一会还是悻悻作罢,免得到时候又被抓住,徒添口舌。 殊不知这小心忐忑的模样被旁边跟组的化妆师看在了眼里,那人孤零零待着,顾忌着衣服连汗都不敢擦,没有丝毫嚣张跋扈的气焰,无措的像是误入一个陷阱的小动物。 一种罪恶感忽的汹涌了上来。 她咬牙叹了一口气,踱步小跑到温衍身边,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小风扇递了过去,视线流转着不敢看他,支支吾吾道:“这个给你。” 温衍怔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接过,那个粉红色的小风扇自顾自转着,吹起他鬓角掉落的几丝碎发,一摆一摆,温衍笑得眉眼弯弯,轻声道:“谢谢你。” 化妆师登时红了脸。 真是不知羞耻,竟然恃美行凶。 “妆都快化了,还是补一下吧。”化妆师看着他晕开的妆,哗啦一声打开腰间的工具包,再度转身的时候,看着面前乖乖曲身仰头,闭着眼睛等待的叶景初,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有些想不通,这样干净明亮的人,怎么就非要挤捱在那种地方呢? “叶景初,你好了没,就等你一个了。”导演助理又开始催,语气越发不善。 温衍感受到化妆师的动作停了下来,便睁开眼睛颔首致谢,把小风扇往她手里一塞,笑得有些腼腆:“真的谢谢你,我经纪人没有跟着一起来,这小风扇没地方放,弄丢了就不好了。” 跟着小风扇一起还过来的,还有三粒奶糖,红色的塑料包装,不知名的牌子,一点都不金贵,甚至有些寒碜。 却像是穿堂而过的清风。 风吹尽后,空当的街道末角,站着一个明媚的少年。 温衍原本有三句台词,分别是“你们是何人”、“这地方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大胆”,最后在王文旭这也不妥、那也不妥的修改下,精简成了一句,更准确来说,是两个字——放肆。 饶是温衍再好的演技,也很难在“放肆”这两个字上翻出什么花来。 他扮演的太子身体孱弱,朝中多是轻蔑与不屑之人,眼中钉便是眼中钉,即便钉口再钝,稍有不慎也会扎伤人,更何况是住在东宫的太子。 温衍沉思了一下,叶景初要摆脱那些风言风语,最主要的还是从自身入手,成为一名真正能被别人看见的演员。 没有条件,也要自己创造条件。 明明是大热的天,却因着剧中的隆冬时节,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假雪,大多是白色的假化肥,被热气一蒸,越发刺鼻。 在导演喊下开机的瞬间,温衍便猛地一摆手,身后披着的灰裘被带着扬起一个弧度,但因着羸弱的身子,又忽的见风,有些难耐地掩着小声咳嗽了几下,苍白的脸添了一丝血气,沈声道:“放肆。” 然后周围的侍卫群演拔刀而上。 在混乱间,温衍扮演的太子被步步逼退,然后黑面刺客落下一掌,温衍便跌入身后的人造池中,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听到导演一声“cut!”,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温衍不可避免地呛了一口水,然后撑着岸边的小石阶爬了起来。 身后的灰裘沾了水,变得格外沉,勒的颈间起了一道红色的印记,明明浑身湿透着,却并不显得狼狈,仿佛真的是剧中那个东宫中长大的太子。 “其他人都可以了,叶景初再来一条。”王文旭抬头看着温衍,“落水角度不行。” “那衣服呢?”身旁的助理看着温衍已经湿透的衣裳补充道。 说实话,他觉得刚刚这条完全不用喊停,无论从神情还是动作,叶景初都拿捏的很好,一点都不像别人口中的“拍戏跟胡闹似的”。 反倒是导演,莫名其妙喊了停。 “就这样吧,到时候剪一下,哪有这么多时间耗在他身上。”王文旭凉凉地说。 于是温衍再度下水。 “不行,刀都碰到心口了,叶景初你的血袋怎么还没破。” “停停停,叶景初你要死了,挣扎的幅度怎么还这么大?见过哪个被捅胸口的还这么生龙活虎的吗?” 第46页 片场随着导演一次次喊停,变得越发安静,几乎所有人都看出了其中的弯曲门道。 好像,找茬的不是这个叫叶景初的,而是导演。 “算了,就这样吧,一条不如一条。”王文旭摇着头“啧”了一声,“就把第一条剪剪用好了。” 温衍忽的有些想念那段一口一个“白哥”的日子,还有方白手中那把□□。 演太子身边侍卫的那些群演,在导演喊停的瞬间,便一拥而上,纷纷朝温衍伸出手去,他们不明白导演这一条又一条是什么意思,但“太子”性子却很好,即便只是短暂的接触。 温衍向他们道过谢,就拖着又湿、又累、又饿的身子往空当的地方走去。 上个位面费心,这个位面费力。 还真是左右都吃亏。 化妆师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小马扎,拉着晕晕乎乎的温衍坐到了一柄遮阳伞下,皱着眉头低声道:“怎么不去更衣室?” “身上太湿了,怕弄脏那些干净的衣服。”温衍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乖巧的有些过分。 化妆师都不知道该骂他笨好,还是夸他懂事省心好。 拿出一条干毛巾塞到他手中,“你经纪人呢?哪有一个人跑来片场的道理。” “他底下艺人太多,管不过来。”温衍一边擦头一边回答,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焦急地摸了摸腰间的位置,睁大眼睛急切开口道:“玉佩好像不见了。” 化妆师听言愣了一下,想着导演那无止境的“cut”,也有些生气,于是皱着眉头开口道:“可能掉池塘里了。” “那我去找找。”温衍正欲起身,就被化妆师一把按住,“还嫌泡不够呢,又不是真的,找什么。” “可是早上的时候,服装组的姐姐提醒过我小心一点,不要弄丢了。”温衍有气无力地说,心里却有些想笑,这些女孩子面上脾性大着,心思却比谁都软。 顾煊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这人穿着湿透的明黄色锦袍,拆掉的白珠红缨衮冕放在脚边,低垂着眸子抿着唇,发丝间蓄着的水珠从鬓间滑过下巴,再轻巧滴落在衣领口间,漏出的半截手腕纤细白皙。 小小的一团。 极其的。 招人疼。 他退下墨镜,慢慢蹲下身子来与这人平身。 温衍正全神贯注拆着腰间被水打成一团的细绳,然后就听到身旁化妆师一声尖叫 “——顾神!!!” 第29章 追光者 温衍被那一声尖叫吓得够呛,本来两人都坐在角落闷着说话,这霹雳似的一声喊狠狠砸了下来,震得他耳边都有些嗡嗡响。 温衍手下一用力,打成一团的细绳成功被揪掉了好些毛,金色的丝线缠缠绕绕,挂满了手。 糟糕,可能又要被骂。 “顾神!真的是顾神!”化妆师双手紧紧握拳,上下极其快速地摇晃着,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引得所有人侧目之后,才死死压住声线:“顾神,我好像听说您在隔壁拍戏是吗?” 温衍顺着化妆师的视线抬起眸子来,被称作“顾神”的这个男人,单膝半蹲着与自己齐身,所以率先撞进眼眸的,便是那周正的像是没有一点死角的五官。 在这号称遍地美颜的拍摄片场,也怕是没几个人能打过他的颜。 指南的人物提示姗姗来迟,温衍凝神听了好一会儿。 顾煊,十八岁出道,不仅师出名门,而且自身家世优越,出道即巅峰,凭借处女作电影一举拿下当年三大奖中的两座影帝桂冠,之后就在巅峰之上安了家,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号称“绯闻绝缘体”,有一茬又一茬的娱记工作室蹲他,而且是从早到晚蹲他,就为了一个开天辟地式的独家头条,哪怕只是虚晃一枪也值了。 奈何顾大影帝过于洁身自好,而且团队的反侦察技术血条太满,至今无人做那开天辟地的盘古。 大概是king of 这个位面的大|佬了,温衍做了陈述总结。 但是他在叶景初的记忆里翻了又翻,除了都是男人之外,几乎没有一点共同点和关联,那种差距从周身全部的缝隙里苍茫而过,浑浑沌沌,显得很深、很远。 也是,哪怕两人有一点关系,叶景初也不至于混的这么惨。 借叶景初这样的小水花傍上顾煊,里子面子又都能挂住,对星光娱乐这种小公司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 温衍听着指南的介绍,翻着原身的记忆,面上看顾煊看怔神了,实际上正在走神。 但顾煊不知道。 只知道眼前这人看自己看入神了。 第一次实打实的庆幸自己长了一张好脸。 “顾神,您不是在隔壁拍戏吗?”化妆师再度出声打破沉默。 顾煊点了点头,“客串。” “那您这趟来是探班吗?”化妆师问道。 “嗯。”顾煊沉声应道。 温衍看了看顾煊,又看了看化妆师,觉得自己也插不上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收拾这副水淋淋的身子,于是朝着两人微微颔首致歉,左手抓着毛巾,右手抓着小马扎哒哒跑了几步,背对着他们坐了下来,继续和腰间的细绳作斗争。 等他感受到眼前又覆上了一层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了光线的时候,再度抬起头来。 第47页 顾煊又站在了自己眼前。 这次身后还跟了一个年级相仿的人,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掩去了好几分精明和凛冽,指南的提示随之而起,蒋现,顾煊的经纪人,也是顾煊所属的光年传媒开国大将。 又是和叶景初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 “顾神您找我有事吗?”温衍眨了眨眼睛开口道。 顾煊没有回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几乎已经不接电视剧了,这次去隔壁剧组客串,纯粹就是为了还导演一个人情,片场因为他的到来,瞬间开始欢腾,煽动着的情绪成了一种软约束,于是在周旋了几下后,借着看剧本的缘由跑到了剧中皇宫的城头。 整个影视城最高的地方,他就在那里看到了叶景初。 看着他从岸上跌入水里,再爬起来。 一遍又一遍。 顾煊尾指的位置开始发烫,那种温度顺着脉络烫在心头,从抽象变得清晰,然后变成三个字——找到了。 没有人替他回答找到了什么,他也不做丝毫挣扎。 于是出现在了这里。 “吃饭了。”生活制片的助理拿着喇叭喊了一声,他话音刚落,各个角落蹲着的群演都开始起身,跟动物世界迁徙似的往那边赶。 温衍也有点想起身,因为这地方离自己住处太远,不在剧组解决午餐,就意味着要饿上好久,面前的影帝对别人来说大概秀色可餐,但对温衍来说,还是实打实的盒饭更加有吸引力。 “我…要先去吃饭了,顾神您还有事吗?”温衍指了指人最多的那个方向开口道。 “你的经纪人呢?”顾煊皱了皱眉,剧组的盒饭他也清楚,除了填饱肚子外,基本色香味俱无,“没给你准备午饭吗?” “经纪人?”温衍瞬间还有些愣神,然后想到胡宇的脸,这个经纪人还不如没有,“他没来。” “那刚刚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子?”顾煊继续道,“是助理?” “不是。”温衍摇了摇头,眸子里闪着无辜的少年气,“我自己来的。” 叶景初睫羽很长,眨眼的频率又很慢,一扇,两扇,像把细而长的羽刷似的扫过顾煊的心尖,又痒又麻。 顾煊脑海中闪过了很多话,一个接着一个,一个盖过一个,最后归结成一句直白又露骨的——真可爱,得想办法跟他约会。 这是顾煊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动,几乎在瞬间就缴了械。 身后的蒋现则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顾大影帝就没发现他的心尖尖正一脸“你为什么还不走,我好饿,想吃饭”的神情吗? 你在想什么风花雪月的时候,人家关心的全是柴米油盐。 “这是你接的私活吗?”蒋现出声打破沉默。 “不是,是经纪人帮我接的。”温衍解释道,“只是他手下艺人多,匀不出太多的时间。” “你的经纪人是?”蒋现问道。 “星光娱乐的胡宇。” 顾煊几乎在听到“星光娱乐”这个名字的瞬间就皱起了眉,然后在“胡宇”这两个字中愈加烦郁,身后的蒋现也“啧”了一声,替叶景初可惜。 胡宇这个人在圈子里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简直就是“艳名远扬”。 在他手下像叶景初这样长相的人不多,却被忽视到了这种地步,那只有一种解释,叶景初是个“不听话”的。 “我听小林她们说顾影帝您来探班啊,真是荣幸。”王文旭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倒了一杯茶跑了过来,然后视线在温衍和顾煊当中转了一圈,笑道:“原来和小叶认识啊,怎么也没听小叶提起呢哈哈哈。” 王文旭比顾煊年纪大,但这圈子向来讲究论资排辈,他是拍马也赶不上顾煊的,所以左右还要尊称一句“您”。 对于他们这种三流电视剧来说,撑死了也只能请到二三线的明星,顾煊这种空降的超一线,即便只是探个班,都比他们花大心思宣传来的有效,所以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带着副导跑了过来,要他在身后多拍些照片放到网上炒一炒。 但王文旭没有料到的是,顾煊过来探的,是叶景初的班。 还是在这种明显被“欺负”过的情况下。 顾煊看着叶景初因导演的到来,变得瞬间拘谨的模样,又想起在城头上看到的景象,心中开始不满。 蒋现深知顾煊的脾性,于是不着痕迹地推开了王文旭递来的茶,笑道:“麻烦导演了,这茶水就算了,他不太能喝茶,喝了容易反胃。” “这样啊,那我叫人买瓶水来。”王文旭有些尴尬地打着哈哈。 “不用了,我就是顺道来见个人,现在看到了,等会儿就走。”顾煊冷声道,接着便转身看向温衍,眉眼间的戾气散了个净,“下午还有戏吗?我带你去吃饭。” 语气间透出来的亲昵和熟稔,不掺一点水分。 温衍不知道顾煊到底想做什么,但在导演面前又不想戳破他们俩并不认识的这个事实,免得顾煊面子挂不住,只好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拍完了。” “那我先去换衣服。” 叶景初头发很软,泛着微微的黄,正午的热气往下轻轻一打,加上半明半晦的风,不稍片刻便干了,他换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干净的像是夏日最甜凉的柠檬水,不需要添缀任何修饰。 第48页 顾煊探班叶景初的消息像是一阵疾风,瞬间扫过剧组所有地方,温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大家对自己的态度好了很多,有些胆子大些的,还直接凑上来问“能不能帮忙要个签名”。 似乎都笃定了他和顾煊是朋友,还是很熟的那种。 其实温衍不知道,如果今天来探叶景初班的不是顾煊,而是其他人,很有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叶景初的金主。 但偏偏来人是顾煊,几乎无人能撼动地位的顾煊。 他们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叶景初是能把顾煊拉下神坛的人。 所以认定两人是朋友,只是朋友。 温衍走出大门,瞬间亮堂的光线逼得他闭了闭眼睛,看着顾煊倚靠在不远处的人造树下,身形挺拔颀长,见缝而入的阳光近乎潦倒地随意洒落在他周遭,仍旧好看的不像话。 温衍叹了一口气。 他感官上不讨厌顾煊,但两人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见面,太过热络算不得好事,还是在两人位置这么不对等的情况下,他不敢保证顾煊什么都不图,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给。 于是温衍想了想,还是从兜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句:谢谢顾神,因为临时有事,饭就不吃了,祝您用餐愉快。 语气冷硬的像是餐馆的工作人员。 后来觉得语气实在过于冷硬,又在后面添了一个笑脸。 这下才放心的转交给了早上帮自己补妆的化妆师。 然后在顾煊眼皮子底下。 挤着公交车溜了。 顾煊:…… 第30章 追光者 当化妆师把温衍的纸条塞到顾煊手上的时候,顾煊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放了鸽子。 他都有点说不上来心头是什么感觉,觉得很新鲜,却还带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的确在意料之外,转念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你这是被拒绝了啊。”蒋现探过视线去瞟了一眼,幽幽开口。 “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这个人是我。”顾煊挑眉,在这种堆垛着虚伪和钱色的地方,叶景初能安然无恙走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个“临时有事”。 “不是什么坏事。”顾煊笑道。 “你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那还开口就约他吃饭。”蒋现凉凉道,“不过的确是个胆大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扎进来强。” 蒋现拿出手机调到时间界面,放在顾煊面前晃了晃,“你确定还要继续在这里待着?” 人都走了,他留在这里做什么,顾煊迈开步子就往外走,堪堪走出几米的时候,忽的顿住了脚步,扭头对着蒋现开口,“我不放心他,你去星光娱乐摸摸底,顺便把他的住址问过来给我。” 蒋现听言,扶了把眼镜。 他向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玩意,尤其是发生在顾煊身上,这四个字便再打了几分折扣。 要是再风花雪月一点,或许称之为惊鸿一瞥更加贴切,但偏偏有些狼狈,那一身湿漉的模样,好看是好看,却左右不是什么值得久长念想的画面。 “你确定吗?”蒋现轻飘飘开了口,“那孩子看着软绵绵,却是个有戒心的,你可得想好了再下手,别扭头在半道走了,到时候还得帮你收拾摊子。” “话这么多,”顾煊径直往前走,“你留意一下公司有什么靠得住的经纪人,对了,我好像隐约记得你有个学弟,叫什么赵大米的那个,你去问问看他现在手头挂着几个人。” 蒋现额头青筋一跳,“那叫赵小米。” 顾煊抬手认错。 “手头就一个流量小生,你问他干……”蒋现话一顿,然后才反应过来,顾煊这是打算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于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道:“顾煊,顾大影帝,您这是老房子着火啊。” 顾煊无言默认。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温衍留下的纸条。 最后面跟着的笑脸,寥寥几笔,并不精致,却不声不响地在心头的地方临摹而过,顾煊甚至能想象叶景初画下那个笑脸的神情。 老房子着火啊。 叶景初可不就是一把火吗。 影视城附近其实并不缺交通工具,除了拍摄剧组外,还有四面八方来的游客,有需求就有市场,所以温衍不愁没有回家的法子,但夏日近乎嚣张的烈日一蒸,窗外的树荫叶影都格外浓黑。 坐在闷热的公交车上,精神堡垒逐渐崩塌瓦解,但体肤却清醒得不得了。 温衍开始后悔拒绝了顾煊的那顿饭,哪怕饭吃不上,蹭个车也是好的。 等终于回到家的时候,温衍草草洗了个澡就趴到了床上。 比起饿肚子,他更不想出门受罪。 温衍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的,那声音刺耳又长久,跟对峙似的响着,在这本就不大的地方从东横亘到西,从上穿行至下,简直就是四处冲撞。 温衍按了按有些昏沉的脑袋,惺忪着眼睛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呵呵”两个字。 代表着胡宇,也代表着温衍此刻的心情。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收到了叶景初和顾煊的什么风声,打探消息来了,更准确的说,是兴师问罪来了。 “喂。”温衍的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宇哥你有事吗?” “小景啊,”胡宇听到温衍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语调微扬,“现在在哪儿呢,方便接电话吗?” 第49页 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着怪异的气息。 温衍稍一转念,就知道胡宇误会了,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解释道:“方便的,在家里刚睡醒。” “在家里?不是说去和顾煊吃饭了吗?”胡宇语气急转直下,刚听叶景初的声音还以为睡到顾煊床上去了,结果轻巧一句“在家里”。 “有点事,所以就回来了。”温衍暂时不想把自己和顾煊并不认识这个事实戳破,对于现在的叶景初来说,就是因为手头没有一点筹码,别说扳倒胡宇了,连保住自身都是奢望。 现在顾煊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有什么事比跟顾煊吃饭还急?”胡宇语气开始急厉,“小景啊,机会是要自己把握的,顾煊是什么人你不可能不清楚,别人要跑上好久才能靠近一点,你就差一两步,千万别再糟蹋了。” 温衍懒得跟他多说什么,就敷衍似的嗯了几声,然后在胡宇恨铁不成钢的“叮咛”下挂了电话。 在他刚想出门解决晚饭的时候,手机又悠悠响了起来,跟着而来的,就是指南的温馨提示,给这串陌生的号码爆了马甲——顾煊。 温衍挑了挑眉,摁下了“接听”键。 他是真的想知道顾煊究竟想在叶景初身上得到什么。 “您好,请问您是?”温衍先发制人。 “顾煊。”那声音直截了当,连一秒的错愕都没有。 “顾神?”温衍语气疑惑,面上却平静如水,“您找我有事?” 更严格来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 “你现在有事吗?”顾煊直接反问。 温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扁平的肚子,实话实说,“有,要去吃饭了。” “那正好。”顾煊带着明显的笑意,“下楼,我带你去吃饭。” 温衍:…… “楼下?”温衍一边说着,一边小跑过去推开了窗。 楼下的确停着一辆车,温衍看不清牌子,但光那流畅特殊的车型就足以证明它的身价,停在一片死荫下,与这个老旧的社区显得格格不入。 温衍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感。 思量了一会儿,温衍还是下了楼,他不知道自己是屈服于美食的诱惑,还是屈服于顾煊,但早上放了顾大影帝鸽子的,的确是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即便只是从礼节出发,再度避而不见也不太合适。 那个“名气不大,脾气不小”的锅现在还在背上背着呢。 温衍带着口罩下了楼,正打算拉开后座的门,就看到副驾驶位置上的窗户缓缓降了下来,紧接着传来的就是顾煊的声音,“坐前面来。” 温衍虽然惊讶于顾煊自己开车走这一趟,但也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尤其是和顾煊这种话题人物待在一起,简直就是分分钟上热搜榜榜首的节奏,于是敛了心思上了副驾驶。 开门,入座,系安全带,一气呵成,看得顾煊直想笑。 倒是一点都不生分。 很好。 温衍打定主意,在顾煊开口前坚决不说话,甚至还小心地用防晒外套隔开了两人的距离,扭头专心致志盯着窗外呼啸而过,又交杂叠乱的景致。 顾煊偶尔侧脸看向温衍的时候,那些透窗而入的光影在夜色朦胧中,显得格外轻逸,落在温衍眉梢、脸颊、唇间、耳边,似远似近。 眼前仿佛凝上了千百个镜头,从各个缝隙间描出特写,都带着这人的气息。 顾煊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竟然会有人这么好看,完全就是按自己的喜好长的。 所以注定该是自己的。 顾煊选的晚餐地叫“日月明”,是个离市区很远的高档私人山庄,无论是内间还是外堂的布置都很有意境,穿廊的风轻轻浅浅,还带了几分山间初醒的寒意。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保密措施极好,即便走着的是顾煊,身边还跟了一个模样很精致却也眼生的年轻人,招待人员也稀松平常的样子。 顾煊一早就订好了位置和餐点,在他车驶进山庄的瞬间,后厨便已经开始上菜,所以温衍一进门就看到了琳琅一桌。 以叶景初的身价,要奋斗一年才吃得起一桌的那种。 “坐。”顾煊替温衍拉好椅子,笑着开口,然后像是怕温衍尴尬似的,绕了小半个圈坐到了正对面的位置。 温衍提起筷子,良久,还是叹了一口气,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撑着等顾煊先开口,可这人就跟毫不知情似的囫囵着,挑明目的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讨价还价了。 “怎么不吃?”顾煊开口问道。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吃。”温衍回答。 “怕我下毒?”顾煊也放下筷子,直直盯着温衍,“你大可放心,我是守法的公民。” “怕吃了这顿之后,以后就只能等着顾神给我饭吃了。”温衍低下眸子,有些孩子气地叠着眼前正散着热气的餐巾。 顾煊从他那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温衍软塌塌的头发,他很想上前rua一把。 他知道温衍话中的意思,于是越发感叹自己遇到了个宝贝。 “有没有兴趣来光年?”顾煊怕吓得这人没有胃口,于是直截了当开口。 温衍慢慢抬起头来,顶头的灯光坠在他的眸子里,一闪一闪,整个人像是飘着一层淡淡的软刺,他停下手头的动作,低声道:“为什么要帮我。” 第50页 这句话透着与叶景初外表严重不符的冷漠,顾煊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想笑,就好像看到一只小狐狸借着顶上的灯光,投下一个阔大的阴影。 他就躲在里面,把阴影当成了自己。 帮他吗? 其实我帮的是我自己。 顾煊在心里这么回答。 但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笑道:“因为觉得你可以站到一个更高的地方。”然后在温衍诧异的目光中,补充了一句“仅此而已。” 目前是“仅此而已”,但不是自己想“仅此而已”。 主要是不敢。 “我和星光还有五年的合约。”温衍在顾煊极度“正直”的眼神中卸下防备来,捧着比他脸还大的水杯瓮声瓮气道。 “我知道,违约金的事你不用担心,光年会帮你付的。”顾煊说道。 “好。”温衍抬起眸子来,顾煊的确是现在的叶景初最好的浮木,但他却不能平白受这些人情债,“我不要工资,直到补上违约金这笔窟窿,顾神的人情我也一定会还的。” 顾煊笑着点了点头,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想要的,除了叶景初之外,还真没人给得起,但看这架势,还有很长一场战要打。 事情说开了之后,温衍吃上了来这个位面之后的第一顿饱餐,然后顾煊也惊喜地发现,这人是真的能吃,还不挑食,好养的不得了。 在两人吃得正香的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叶景初”这个名字,人生第一次,登上了围脖热搜榜的榜首,还是叉都叉不下来的那种。 第31章 追光者 在周五的这个天时、地利、人和,所有人满血复活,恨不得拿下守夜冠军卡的晚上,围脖程序员逆流而上,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因为号称可以同时抗住五六个一线明星同时出轨的服务器,成功的,被挤爆了。 而且把它挤爆的还是一个白度百科都只有寥寥几笔的十八线小艺人。 穷酸到连几百块钱的白度百科词条修改费都拿不出来的那种。 虽说是沾了顾影帝的光,但搜索栏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依旧是“叶景初”这个名字,直观又露骨的表现在热搜榜上。 置顶的三条话题分别是—— #叶景初是谁?# #叶景初究竟是谁?!# #顾煊 叶景初# 这三条置顶热搜就是吃瓜群众今晚的心路历程。 第一条是最真切的疑问。 这哪来的十八线野鸡艺人,在这个“吃瓜黄金档”蹦出来蹭热度,有这些买热搜的闲钱还不如去多学点本事,然后仔细一看,嘿,点击量这么高的吗? 那我进去看看。 然后出来的时候,就成功点进了第二条热搜,多了一个“究竟”和一个“!”,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 所有人都坐在了高高的柠檬山上,酸着酸着就哭了。 最后跟盖上棺材板似的点进了第三条热搜,心肥意冷。 顾煊的小尾巴:摇晃的红酒卑,卑粪交加,俄罗斯套娃卑套卑,葡萄美酒夜光卑,周五的晚上,我原本可以很快乐,尤其是看到热搜榜带我男神玩的那一刻,结果我看到了什么?都是男人害了我。 不要葱姜蒜:这就奇了他马勒戈壁的怪了,这到底是哪里窜出来的小艺人蹭顾神热度?就凭几张照片就说风就是雨了?顾神就在那里蹲了两下,就单膝跪地求婚了?你们这么有才不去做编剧可惜了。 开始勾引你:顶楼上,据说是《胭脂传》剧组传出来的消息和照片,这种低劣没脑的宣传手段还真有人信,说不定就是这个叫叶景初的十八线自己拎着小马扎凑过去的。 头号靓仔:不做评价,只想吹颜,这张无论是角度还是光线都选的太好了,显得顾神和这个小演员的侧脸优越到过分,我吹爆。 有空一起拉屎:所有人都抱走顾影帝的时候,我想抱走这个湿漉漉的小可爱,明人不说暗话,我想泡他! 网上关于“叶景初”的搜索量越来越多,还把他出道时演的一部无脑古装神话剧给翻了出来,回锅炒了一番冷饭。 关键是叶景初只在里面演了一个小蚌精,后期镜头还被减的七零八落,导致他出场时间最长的片段,不是在剧集里,而是在片头曲里,跟在主角身边出场了七八秒。 有的视频端vip用户,设置了自动跳过片头曲的那种,找了半天都没在电视剧里找到叶景初的影子。 光年传媒公关部急的不行,对于他们来说,顾煊已经不能单用摇钱树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定海神针,这猛地被拉上热搜溜了一圈,还是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艺人捆绑着,无异于定海神针被晃了。 指不定还要从哪蹦出个孙悟空呢。 于是他们第一时间就给蒋现打了电话,顾煊是定海神针,那蒋现就一定是那镇灵器。 然而蒋现却只说了一个字——等,接着像是不放心似的,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急着撇清两人的关系,那语气间的肯定让公关部一头雾水,以为蒋现把立场站错了。 蒋大经纪人是顾煊的经纪人啊。 现在不急着撇关系的应该是那个叫叶景初的没错,毕竟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对于顾影帝来说,肯定是越早脱离泥潭越好,免得平白沾上腥臭。 等? 第51页 等什么? 等死吗?!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温衍才刚到家。 在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指南响起“由于黑锅数量太多,信号太杂,暂时屏蔽背锅记录”的提示音。 温衍脱鞋的手一顿。 他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吃了一顿饭,怎么就“负锅累累”了。 然后就看到胡宇给自己发的一系列消息,包括但不仅限于: ——这次做的很好,趁光年那边还没回复的时候,再下力气搅和一下。 ——只不过剧组的照片还不能完全服众,你想个法子约顾煊单独见个面,然后拍一些亲、密一点的照片。 温衍看了十几分钟,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先是王文旭借叶景初的名字点了一把火,紧接着星光传媒就下场煽了一场风。 简直就是组团占便宜,吃准了顾煊不上纲上线的性子,吃准了光年不稀得跟他们这种蝇头小公司捆绑炒作,而对他们来说,绝对的利大于弊,甚至可以说是百利无一害。 温衍趴在床上自己吃自己的瓜,然后选择按兵不动。 他也只能选择按兵不动。 而在另一边的光年传媒—— “什么?”星光传媒总裁,同时也是顾煊发小的路明惊讶出声,“顾煊我没听错吧?” “你要我去星光赎一个人?”路明反复询问,“赎这个蹭了你一天热度的十八线小艺人?” 顾煊“啧”了一声,推了一杯茶到路明面前,开口道:“用词给我干净一点,交个违约金而已。” 叶景初蹭他热度? 明明是自己上赶着想凑到他身边去。 路明根本没有把顾煊的话放在心上,毫无风度地翻了一个白眼,去星光挖墙脚,这跟赎人有什么区别。 看样子还是赎了个花魁。 “你不是阴沟里翻了船吧?”路明凑近了两步,看着顾煊有些神色莫测的脸,压着嗓子开口道:“真睡到床上去了?” 顾煊手一顿,额头青筋一跳。 路明则是以为自己戳破了真相,于是曲指叩了叩面前的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他拍照了?还是找你要钱了?” 顾煊发誓,他很想把路明的骨头打出清脆的叮咚声。 “干嘛不说话,”路明继续开口,“把他招到光年来不是问题,但你要想好了,这做出的决定就是泼出去的水,到时候想赶都赶不走,你别到我跟前哭。” “赶?”顾煊轻笑了一声,“那怕是要连着我一起赶。” 顾煊话说得很轻,路明却听了个分明,有一种莫名的不踏实萦绕周际,总感觉多了点什么,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顾煊……”路明猛地转过脸来,“你不会来真的吧。” 顾煊没有回答。 “你真的看上这个小演员了?要长相厮守的那种?”路明站起身子来,幅度很大,差点撞到面前滚热的茶壶。 顾煊轻轻散着茶沫,抿了一口清茶,“所以你去不去。” “那当然去啊。”路明笑容逐渐变态。 他起身踱到办公桌面前,翻箱倒柜带起一阵乒乓响动,然后低头闷在一个保险柜里,朝着顾煊大喊,“前天拍卖会刚好拍了一个玉佩,你说你家那位会不会喜欢?” “你别吓到他。”顾煊揉了揉额头,“交个违约金,然后把人交给赵小米就好了。” “交给赵小米干嘛,交给蒋现啊,夫夫档,交接多方便。”路明回道,“你说玉佩会不会太土了点?要不送辆车什么的。” “路明,你找死是吗。”顾煊笑得云淡风轻,但路明却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顾煊发火前都是这样。 “不送见面礼……不合适吧。”路明咽了口口水。 “他还不知道我的心思。”顾煊直截了当开口。 更准确来说,是他也有些摸不清叶景初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有时候觉得那人是只兔子的时候,瞥见了狐狸的尾巴,觉得是狐狸吧,又太纯了点。 “还有,最开始几个月不用给他发工资,他说要等补上违约金那笔窟窿再说。”也许是想到了叶景初的模样,顾煊的语气都浸着不自知的缱绻。 路明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么懂事的人,配你可惜了。” 完全忘记了之前一口一个“小演员”,一句一个“阴沟里翻船”的人是谁。 “这么说来,今天的热搜我们还是赚到了,左右都是自家人。”路明简直身心舒畅,刚想和顾煊再聊聊他和叶景初的“浪漫爱情故事”,就看见顾煊看着手机。 笑得格外……灿(qin)烂(shou)。 “我去打个电话。”顾煊挑了挑眉,直接起身走了出去,徒留下举杯邀空气的路明。 顾煊之所以看着手机笑,就是因为温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他。都已经收到心上人的短“信”了,那离收到“心”也不远了。 “到家了没。”顾煊语气溺着满腔的温柔。 “嗯。”温衍回道,然后一边往下滑着手机,一边开口,“好像热度都散不掉,你那边没撤热搜吗?” 想了想,温衍还是斟酌着继续补充了一句“不用顾忌我。” 顾煊轻声笑了一下,沉声道:“那可不行。” 那声音透过屏幕悠悠传来,点在耳朵上,一下,两下,很痒,还泛着微微的麻。 第52页 “你要到光年来,就没有所谓的‘你那边’和‘我这边’了,必须折个双全的法子。”顾煊开口解释,将之前那句“那可不行”的暧昧气氛冲淡了很多。 温衍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顾煊轻声道。 他说着就走到窗边,看着底下丛丛簇簇的灯光,零乱地闪烁着,也长久地枯燥着,日复一日。 在高处站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觉得满足过,直到那人出现。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再开口,直到温衍编纂着借口想要挂掉电话的时候,才听到一句温柔到了骨子里的“晚安。” “景初。” 温衍不知道顾煊是不是故意的,在“晚安”说完之后,隔了好几秒才低声喊了名字。 把两人的距离贴地那样紧密,又被屏幕分割开来。 “晚安。”温衍下意识回了一句。 然后眼疾手快挂掉了电话。 他摸了摸有点不安分的心跳,连带着尾指都暗暗发烫。 轻声喊了声糟。 第32章 追光者 叶景初就这样在热搜榜上挂了一天,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光年传媒会出来总结陈词或者直接打脸,于是在官博底下蹲守的人一波又一波,更别说那些时刻叫嚣第一手资料的营销号了。 但奇怪的是,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就非常反常了。 谁都知道光年传媒的总裁路明和顾煊的关系,那已经不能用护犊子来形容了,甚至有粉丝戏称顾煊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就是虚设,因为每每顾煊有一点风声,第一个摇旗赶上的一定是光年传媒的官博。 经常是十条围脖,里面有八个“顾煊”的名字,剩下的两条即便不带“顾煊”两个字,也要放两张照片镇场。 平日有人上赶着碰瓷的话,官博早就出来辟谣,或者谴责,强烈谴责,以证顾影帝的“清白之身”。 今天却迟迟没有反应。 当所有人都没等到光年放大招的时候,他们却惊喜的发现,叶景初又双叒叕被顶上来了! 本来已经呈疲颓之势落到第十**条热搜的这个男人,又野猪刨地式跨栏冲了上来,而且这次跟他并肩而行的,不再是顾大影帝,而是路大总裁。 #光年传媒总裁现身星光娱乐# #叶景初 路明# #路明叶景初 顾煊# 众人:…… 这他妈还是个豪门争夺三角恋?! 顾煊看到热搜上关于路明和叶景初的猜测,甚至有些脑洞大的粉丝已经开始编写一些段子的时候,有一种墙内起火的感觉,于是给路明发了一条“死亡警告”过去。 路明当时正在星光总裁办公室喝茶,看到顾煊的消息,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了,又出钱,又出力,关键是还不讨好,上辈子真是欠了顾煊的。 “路总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呀。”星光传媒老总慢慢开口,虽然年纪比路明大了一轮,但是长久浸淫在**,所以显得人格外干瘪,像是被雕空木心的老树,散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小叶在你们公司算不上什么‘必需品’,但在我们这里就不一样了。”他呵呵笑了一下,“路总走这一趟,是自己的来的,还是替人来的啊。” 他指的自然是顾煊。 路明看着眼前这幅嘴脸,什么喝茶的兴致都没了,不过是想要坐地起价而已,腔调打得还挺足。 于是抬了抬眸子冷声道:“‘必需品’啊,我们公司底下的艺人可没有什么‘东西’的称谓,就说不上什么必需品不必需品的了。” “至于我走的这一趟……”路明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顺道来的。” “李总要是不想把人给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路明作势起身,“实不相瞒,叶景初这人,我还真看不上,换句话说,是你们星光的人,我都看不上。” 路明看着那人骤变的表情,在心底轻笑了一下。 “叶景初和顾煊交情没你们想的那么深,所以我才能大摇大摆坐在这里跟李总谈话,也不怕后头有人跟着,否则就是李总上门‘谈合作’了不是吗?” “只是我觉得耳边苍蝇多了,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所以求个痛快,想贴在顾煊身上吸血,那也要看他答不答应,看我答不答应,有第一次不代表就有第二次。” 路明摇了摇头,“我这是给李总送温暖来了,可惜李总不领情,那就没办法了。” “晚辈性子急,也顾不得话说得好不好听了,既然李总不想把人给我,那我就只好让给‘叶景初’再也翻不起一点水花来,到时候连累到你们公司其他‘必需品’,李总可别说我不懂得尊、敬、长、辈。” 路明说完便微微颔首,意欲要走,但眸子却没有跟着垂下来。 整个人带着近乎凛冽的锐气。 星光老总被狠狠将了一军,气的腮边松弛的软肉都有些微颤,他还以为真跟胡宇说的那样,叶景初和顾煊是那种关系,看到路明亲自来走这一趟,就更加确定了这种想法。 结果别人根本没把叶景初放在心上。 即便顾煊真有什么心思,看路明的模样,也不能得过且过囫囵过去。 “路总年轻人嘛,性子急在所难免。”李总轻轻拍了拍桌子,然后朝着路明的方向清咳了一声,“我前些日子刚寻到了一些上好的狮峰龙井,正愁找不到人喝呢,路总坐下品品。” 第53页 路明背对着星光老总勾了勾嘴角。 老狐狸野心还在,但胆子却已经不大了。 “那我还真有口福了。”路明转身,入座,抬腿。 最后路明跟喝水似的喝掉了半壶狮峰龙井,得胜回朝。 星光老总头都愁秃了一块。 那可是以万为单位起步的顶级茶叶。 路明出了星光娱乐后,直接带着赵小米和一家搬家公司去了叶景初的住址,既然已经是光(gu)年(xuan)的人了,又处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这一点安保措施都没有的小区是绝对住不得的。 但路明这次没有上楼,把事情全部交托给了赵小米,本来自己跑到星光去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现在要是再往家里去一趟,自己怕是要被顾煊按在地上捶。 别人喝了茶比较清醒,路明却有些犯困,想着叶景初还要搬家,于是打开备用盒翻出眼罩,然后降下座椅准备睡一觉。 结果,没过几分钟,就听到有人敲玻璃的声音,路明单手掀开一角的眼罩,看着窗外面露异色的赵小米,伸出两指摁了开关,把窗户降了下来。 “干嘛。”路明闭着眼睛慢悠悠开口。 “路总,都弄好了。”赵小米开口。 路明侧过脸来,看到了赵小米身后背着一个背包的叶景初,以及身后本来要搬家,可是手上却空无一物的彪形大汉,皱眉道:“不是让你单单带个人下来,那我还找搬家公司干嘛。” “我知道。”赵小米假笑了一声,然后指了指正眨着眼睛的温衍手上的包,“搬完了。” 路明:…… 搬家公司:不知道这一趟给不给钱,油费总要报销的吧。 路明为了避嫌,没有和温衍坐同一辆车,所以等着温衍他们的车开出去的时候,疯狂地给顾煊发短信:我带着赵小米去帮你家那位搬家,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那头的顾煊回得很快:有话快说。 “顾煊,你媳妇都穷成那样了,你还要我不发工资给他?我第一次见到搬家只有一个背包的,连个行李箱都没有。” 顾煊没有再回消息,因为他也心里一沉。 蒋现提到过那人因为不听胡宇的话,所以资源很少,手头应当不宽裕,可他真不知道竟然穷到这种地步。 所以那天吃得多不是因为平日就吃得多,恰恰相反,是因为平日吃得少,才在能吃饱饭的时候多吃一点。 顾煊所有风花雪月的念头都被摇了个破碎。 当温衍搬到在路明口中称为“宿舍”的别墅之后,忽的想起这个位面最大、最黑、最严实、也最难掀掉的锅——“叶景初被包养了。” “我一个人住吗?”温衍转过头来问身旁的赵小米。 赵小米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住。” “就我们两个人住吗?”温衍再度开口。 赵小米诡异的顿了一下,想起了蒋现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叶景初不仅是路总的人,还是顾煊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意思就是眼前这尊佛不仅是光年的艺人,更是顾煊的心上人,他要分清楚主次关系。 于是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幽幽道:“目前是这样。” 之后他住不住在这里不一定,主要看顾影帝住不住这里。 温衍想了想,这个位面所有的锅都建立在“叶景初的实力”上,因为演技不好,没有作品,所以身价不高,所以没有公众信服力。 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的评价。 目前要做的,就是尽快开启工作线,扭转口碑风向。 至于“包养”这个锅,还是离顾煊远一点,保持知遇之恩以及前后辈的礼节就好了,等叶景初真的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了,再看看顾煊缺什么。 可是温衍想得很美,现实却不给他丝毫机会。 因为自己搬过来的第一天,“金主”顾大影帝就带着一大车东西出现在了门口,而新经纪人赵小米也在顾煊上门的瞬间,说公司临时有事走了出去。 俨然像极了什么肮脏交易的现场。 但是温衍不可能拦住顾煊,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顾煊看着站在门口一下一下眨着眼睛的温衍,棕黄色的眼眸像是能说话似的,无意间碰到,就能将整个人陷进去,不留丝毫缝隙。 既不招呼自己进去,也不让自己回去,那一脸纠结的小表情让顾煊心都化了。 “没人跟着我,你放心。”顾煊伸手摸了摸温衍的脑袋。 手下的触感软到过分。 也不知道是自己心太软了还是这人的头发太软了。 温衍跨出右脚小挪了两步,把顾煊放了进来。 然后等两人正式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温衍的眼前多了三个巨大、巨厚的类似于红包的东西。 “给你的。”顾煊笑着开口。 温衍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在顾煊的眼神示意中,伸手拿起最左边的这个看了看。 一叠钱,一叠好厚的钱。 “在《胭脂传》里面演了死人,照规矩要拿红包去晦气的。” 温衍指了指中间这个。 “你到光年传媒的见面礼。” 温衍又指了指右边这个。 “乔迁之喜。” 温衍:…… 第33章 追光者(捉虫) 温衍觉得顾煊不是来送温暖的,而是来找茬的,他连本该拿着的工资都不要了,还能和顾煊保持这种“肮脏”的金钱交易吗? 第54页 于是接下来的红包连封都没开,就被温衍推还给了顾煊,垂着眸子低声道:“谢谢顾神,但是我不能要。” 这锅太大,要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温衍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 顾煊止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已经猜到这人会有什么反应了,还是不死心的试一试。 不为别的,因为钱这东西,的确很重要。 尤其是艺人,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赚的钱,也决定了他们需要花的钱。 叶景初就站在生活和工作的空隙间,那里是最大的一个空白格,里面什么都没有,遥远而冰凉的灯光设立在最高点,投射下整片的黑影,覆盖在空隙间,连最简单的步子都迈得有些艰难。 “景初,我没有其他意思,真的。”顾煊直直望着温衍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闪躲和多余的情绪,“如果你觉得难以接受,就随便挑一个,也不用多想,就是前辈对后辈的祝福,剩下两个当做我借你,以后慢慢还。” 温衍皱着眉头,闷声不作答。 顾煊见势继续缓声开口:“很多东西公司可以替你解决,你完全不需要有负担,比如说衣食住行,所有艺人都一样,不是给你的特殊待遇,但有的东西,公司是顾及不到的。” “一些场面上的东西,拿最简单的片场请客来说,你请了一顿,别人很有可能记不住什么,意思意思就过了,甚至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得,但如果你真的不做,就会被人诟病,因为别人都在做。” 顾煊敛了笑意,整个人多了一分被藏得很好的锐气,在空气中和原先的他相互厮磨,然后取而代之。 温衍有瞬间的怔神。 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慢慢点了点头,娱乐圈这个人情吃天下的地方,没有钱的确没有底气。 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那全当我向你借的。”被赵小米开着通气用的气窗刮过一阵莫名的风,凉丝丝的,贴着肌肤往骨子里钻,温衍往下缩了缩脖子,又补充了一句:“全部。” 我温衍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也决不会收你顾煊一毛钱的红包。 有骨气的不得了。 顾煊忽然明白了有的粉丝口中的“萌哭了”是什么意思。 一定就是他眼前这个人的样子。 “好好好,全部都是借你的。”顾煊笑着开口,“不还钱我们就法院见面,可以了吧。” 顾煊走的时候已经很迟了,还是赵小米给蒋现通了风报了信,说顾煊再不走他就要睡酒店了,蒋大经纪人特意来电慰问才给逼走的。 第二天一大早,赵小米就带着光年有史以来挖到的最不牢固,却“身价最高”的墙角去了公司总部,还是开的公司挂牌、狗仔都留了号的保姆车,大摇大摆开出去的。 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狗仔自然上了套,光年的“艺人车”很多,但基本都是用来干扰眼线的,本来以为蹲到的是顾煊,结果蹲到的是顾煊的化妆师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今天他们仍旧觉得光年放了个烟|雾|弹出来,但这种节骨眼上,即便只是烟|雾|弹,也比毫无头绪要强。 直到他们看见叶景初从车上下来。 在那一瞬间,镜头基本就是“打死我都不停歇”的状态。 每家工作室都在第一时间把叶景初的照片传到了网上,让大家欣赏他们长期抗战的胜利果实,叶景初就这样再次进入大众的视线,更严格来说,是这段时间都没有消停过。 但不知道是夏日的晨光熹微太好看,还是人们正陷在半昏沉的黏腻梦境中没醒来,底下寥寥的几个评论竟都是说“这脸绝了”、“叶景初这样的颜到底为什么没在娱乐圈中割一片属于自己的地,费解。”、“叶景初有粉丝后援会吗?想进去搜刮几张照片嘿嘿嘿”这样超出标准答案十丈远的错误示范。 而温衍什么都不知道,他打开划拨给自己的工作室的门的时候,顾煊正在一边喝茶,一边悠闲地翻册子。 “顾神?”温衍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 “早。”顾煊放下茶杯,抬头对温衍笑了一下,“吃饭了没?蒋现给我准备早餐的时候多买了一点,喜欢什么?” 顾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摆了满满一桌的食物一一打开,动作端的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多买了,一点?。”温衍嘴角都有些抽搐,指了指面前跟自助餐似的早餐。 “我挑嘴。”顾煊笑得毫无负担,毫无廉耻。 那您可真挑,温衍式假笑.jpg。 “吃过了。”温衍轻轻摇了摇头,以示拒绝,他是真的吃的很饱,可是看顾煊这一桌子点心,又怕顾煊说什么“那就再吃一点”这样的话,于是温衍顿了顿,强调语气,“吃的很饱才出门的。” 殊不知在顾煊心中听起来就是:总算吃上了一顿饱饭,真好。 于是掩在那些早餐包装盒后的手,攥得越发紧了。 顾煊深吸了一口气,让赵小米把这些东西收一收,就放门口的茶室保温箱备着,怕温衍等会儿饿了没东西吃,又怕凉了对胃不好,简直就是操碎了心。 等赵小米出门后,顾煊才不着痕迹地挪了两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在一个半亲密的社交距离,趁着温衍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开口:“这些都是邀约剧本,你看看想演什么,电影还是电视剧?” 第55页 “邀约剧本?”温衍随手翻了翻,光看导演那一栏的名字就知道不是开玩笑的,他伸出手指点在那些墨色的大字上,衬的手指越发的修长白皙,低声说道:“不是邀我的吧。” “暂时不是。”顾煊挑眉,这些邀约剧本的确都是他的,但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人有足够的实力把它们撑起来,不是盲目自信,因为他后来找了个借口向王文旭要了那天“太子”的戏。 而且是每一条。 然后他惊喜地发现,叶景初所有的情绪都拿捏的极为合适,多一分怕露,少一分怕晦。 无论哪条,都很有味道。 “但凡事都有例外。”顾煊开口,他有这个信心,叶景初能撑得起那些角色,也撑得起这个“例外”。 是对叶景初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的信任。 温衍知道顾煊话中有话,但也顾不上思考,自己在这个位面要打翻身仗就一定要从演戏做起,所以他开口道:“公司想让我演什么。” “你想演什么,公司就能让你演什么。”顾煊看着温衍的眼睛回答。 温衍总觉得这个公司不是他想象中的公司,或许换成“顾煊”两个字更为恰当。 “那请问顾神,‘公司’看过我的戏吗?” 没看过就让他挑剧本的话,光年的胆子未免太大。 看过的话。 胆子就更大了。 顾煊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是出现在片头曲的蚌精,还是只活了一集的男十八?”温衍把头埋在手中的剧本里,闷声说道。 “是太子。”顾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温衍面前剧本的最顶端,一点点往下降,直到两人再无遮挡地面对面,才一字一句说道:“是太子,天潢贵胄的太子。” 温衍瞬间一愣。 那不是叶景初,那是他。 第34章 追光者 其实温衍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叶景初。 有时候当别人喊他“景初”的时候,恍神的刹那,又在极快的模糊地带中醒转过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藏起来。 更严格来说,是基本职业素养逼得他打起精神来,扮演着这个不温不火的角色。 但好像又能被顾煊轻易戳破。 “是吗。”温衍稍一错愕,便心虚似的合上手中的册子,闪躲着眼神不看顾煊,“王导说我演得不好。” 顾煊有点想笑,“那你觉得呢,你觉得自己演得好吗?” 那当然好,我是专业的,温衍在心中回答,但面上只是极其轻巧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说道:“那我演电影可以吗?” 温衍之所以想演电影,就是因为电影见效快,而且比起一般的电视剧来说,那种大屏幕更能考验演员对角色的把握,对于想要打个快速又漂亮的翻身仗的叶景初来说,大概再合适不过了。 “演个小角色也行,”温衍怕顾煊觉得自己是被“影星”这个听着就比较高级的标签冲昏了头,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张口就说演电影,于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卖个惨躲过去比较好。 虽然他觉得这样不符合自己的气质。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况且还是这么低的屋檐,低到自己都快匍匐在地上了。 “我不喜欢电视剧片场。”温衍闷闷地说,他低垂着脑袋坐着,双手直直撑在米色沙发的边缘,今天又恰巧穿了一件同色系的t恤衫,整个人像是陷在沙发里似的,软的不得了。 顾煊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红着眼睛的兔子,有一双倒向背后的毛茸茸的长耳朵,他小心地用鼻子去嗅嗅周遭的青菜萝卜,慢慢卸下防备,再耐着性子将它们拱到一团去。 顾煊又有点心疼。 对于演员而不是“明星”来说,演戏才是真正的铁饭碗,观众买账或者不买账,就意味着饭碗里的米饭只够你尝尝味道还是能让你吃饱。 但不喜欢电视剧片场总是有原因的,就像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景象。 这人是真的吃了很多苦。 “好,那就演电影。”顾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电视剧的邀约整理成一叠,放在茶几最边角的位置。 那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剧本,就因为温衍的一句话,被搁置在一旁,看起来孤零零地一堆,只剩下封面还算扎眼的标题在角落里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温衍不经意间瞟过去的时候,还有些“暴殄天物”的罪恶感。 这要是以前的叶景初,简直想都不敢想。 顾煊推了一本剧本到温衍面前,“你看看这个,悬疑犯罪向的电影,导演是国内这类电影的佼佼者,逐渐形成了一个比较大的ip,这已经是这个系列的第三部 了。” “市场、口碑、票房都在线,比其他剧本更有保障。” 顾煊觉得对于叶景初这样的电影新人来说,是要靠“带”的,用已有沉淀力的口碑电影去弥补自身存在的贫乏,虽不及那些细细咀嚼品尝的深度电影,但一定能打下一片观众缘。 但他看着温衍逐渐皱起的眉头,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这人面上看到这种表情。 即便是在明显被欺负的《胭脂传》剧组,他见到的叶景初,也没有一点过多的情绪,但现在的叶景初却好像比那时候的“太子”更湿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