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宴》 ρǒ①8м.てǒм 第一章 宴宴是在一张蓝色丝绸铺满的大床上醒来的,鸦羽般的长睫像扑腾的蝴蝶翅,敛着所有神色,恬静不已。 滑腻的布料随着起身的动作滑落,在瘦小的身体上略过。宴宴低下头,发现自己全身光裸着,未着一物。 有些恍惚,回过神来茫然无措。 心渐渐地沉入谷底。 这间屋子采光极好,落地窗外是游泳池。有寄簇艳丽的玫瑰攀附着玻璃生长。颜色亮得刺眼,像是要灼烧宴宴心底整片荒原。 她用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白嫩的脚轻轻垫在瓷白的地板上,跃动着的身影随时要条一支圆舞曲。 脚踝传来的痛楚让她脊背发凉,那些残破又冰冷的画面毒蛇般钻进脑中,阴冷不已。宴宴想起了那张脸,那张冷漠又狂热的脸,止不住的颤抖。 这时,面前的沉重的大门被打开。 那张脸真真切切的浮现在眼前。 宴宴见他又是那幅志在必得的表情,像在把弄一个有趣的玩物。 她忍着脚上的阵痛,瞄准男人身侧的一个缝隙。 奋力的往外跑。 无疑是以卵击石,且愚蠢。 她慌乱中下意识的逃跑举措,让男人面色愈加冷凝下来。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就将宴宴擒住。 宴宴想要挣脱,却被男人的臂膀环得越发紧。 他抱起宴宴往床边走去。 呜咽在喉腔迸发,犹如小兽的悲鸣。宴宴见他将自己放在床上,一把扯开那张蓝色的遮羞布,脸上是沉郁的顿色。 宴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凄凄切切喊了一句殷离,你放过我好不好 没人在意她说了什么。 混杂在哭喊中的句子,缺少意义,特别是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宴宴有个瞎了眼的奶奶,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奶奶说他们死在了乡下。没有人收尸,那个地方长满了铃兰,也不会有人驻足。 她每次问起,收到的都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 像是精确的计算过的回答,含糊得没有感情。 宴宴读到初二就辍学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那之后宴宴就开始认命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扎根在了泔水街,她的灵魂在这块不上不下的地界里游荡,就等腐烂的那天,消逝溟灭。 泔水街这一片地聚集了首都所有的穷人和乞丐。因为穷,所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同的神情。 麻木冷静自持。 这里每天都有人走出去,同样的每天也有人走进来。 泔水街是城乡结合部,连接城市和乡村的纽带。没有城市繁华,也比不得乡下自在。 囿于这处的人大多是为了活下去拼命挣扎。 他们陌生的面孔上大多写满了愁苦,像极了被打捞起来的鱼,翻腾着吐露出的都是心酸和无力,却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宴宴在泔水街的小市场卖鱼。 这是一份能够维持基本生计的工作。 她的鱼大多新鲜且便宜。对于这片地界的人来说极易接受, 有人问宴宴她的鱼是哪里来的,宴宴总会笑却也不回答。她生的好看,不像是这里的人。 白皙的皮肤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翦水秋瞳落在脸上极有味道。她的眉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野生得恰到好处。 浑然天成的美像极了坠入繁星处的月,远观是清冷的孤高的,近看是柔和的细腻的。 凭得这份美,宴宴的生意好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她卖的鱼少,赚的钱也只是图个温饱。 所以也不存在让人生妒的情况,其他铺子卖鱼的姨婆们都喜欢她,天天拉着小姑娘的手叫嚷着要给她说媒。 宴宴总是笑眯眯的,说自己有男朋友。 问到男朋友干什么的? 也乖乖巧巧的回答:“他是搞音乐的。” “搞音乐的,那得是明星吧?” 宴宴笑,眼睛都眯成一道缝了,星星点点的光泄出来。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 “不是明星。” 声音小小的,甜糯糯的,调笑声便弱下来。 宴宴装鱼的工具是个小红桶,江深买给她的。江深就是宴宴的男朋友,他们是小学同学。 后来江深爸爸买彩票中大奖了,就带着一家人搬了出去。 再遇到是一个雨天,路滑,宴宴卖鱼的盆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鲜活的鱼在泥浆中乱扭。宴宴慌了,急得眼眶发红,看着像个怯懦又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蹲着。 江深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脚上踩着一双干净得有些夸张的球鞋,撑着一把透明雨伞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头顶往下砸的雨滴。 宴宴红了眼连带着红了脸。 江深不嫌弃她沾染了泥浆的脸,也不在意她脚上破破烂烂的鞋,领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 包裹在暖意中宴宴才放松下来,为他刚刚替自己捡起鱼而弄脏的手感到抱歉。 江深笑着说没事,拿出一旁绵软的毛巾吗,替她擦拭着头发。宴宴耳朵发烫。 他笑得有些肆意。 后来和江深熟悉了,宴宴放开了许多,两个人偶尔会互相打趣。 江深和宴宴讲自己的梦想,总是谈吉他给她听,笑着说自己今天又编了个新曲子。 宴宴觉得他在发光,死水般的日子里不再是平淡无波,因为江深,宴宴开心了很多。 开始慢慢的攒钱,幻想着一天可以走出泔水街。 两个人在一起,是在一个仲夏的晚上,江深弹着吉他,坐在开满荷花的湖畔。燥热和蚊虫消磨不去耳根红,眼底娇羞,眉间躁动。 牵了手,接了吻,一切水到渠成。 宴宴比以前更快乐了。 因为江深。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颗裂果,没有可声张的悲痛和愁苦,却也活的不快乐。 可现在宴宴鲜活了。 比往日燥热。 宴宴的鱼是在巷子后面一大片滩涂地更深处的小河里抓的,她第一次发现那个地方是退学那天。 茫然又无措的思绪灌溉在脑海。 宴宴认命却也不甘。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滩涂地,泥浆覆盖着小腿,她毫不在意的往前走。 却不知不觉间越过了滩涂,闯进了一片芦苇丛,看见了那条清澈的河流。 跃动着鱼的身影,鳞片在闪着光。 水波荡漾时候没过膝盖的水像棉絮般柔软。 若是不用依靠人的习性活着宴宴或许会浸泡在这片水域,活过余生。 第二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宴宴睡不着,眸子在夜里透亮。 她和奶奶住在棚户区,这里不隔绝风雨。隔壁人家又在棒打小孩,哭吼声连绵。 手机适逢响起,看到江深的名字时,宴宴眼神都柔软了几分。 接通后是一片嘈杂,听到一阵爆裂的音乐和沸腾的呼喊,仿佛那边的热气都要透过听筒传来。 宴宴起了身,喊了江深的名字。 那头没有应答。 半晌。 “你好,请问你认识江深吗” 宴宴应了答。 手机机主喝醉了,所以我们冒昧的打了你的电话,因为他嘴里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拜托你来接一下人吗 宴宴别的都没说,连忙应和下来。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地址。 在市区,宴宴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有些害怕。 但一想到江深在那里,又急得没办法。 宴宴第一次踏出泔水街,她看着偌大的沥青路铺开向远处延伸,好像看不清边界。 她兜里揣着所有的钱,零碎的,将口袋塞的鼓鼓的,有些突兀。 这块区域没什么人,她有些茫然,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宴宴走到一个加油站旁,亭子里坐了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马甲,嘴里磕着瓜子,满脸风尘。 你……你好。宴宴有些怯生。 女人听到猫叫似的声音,抬头,愣了愣,友好的笑了。 啥事啊妹子。 我想问一下你知道xx酒吧在那里吗 女人放下手里的瓜子皮,拍拍手,看宴宴的眼神几经流转。 去那里干啥 我男朋友在那里喝醉了,要去接他。 宴宴实诚。 女人见她老实也没什么隐瞒,才自然了许多。 现在这个点没什么车了,那里又远,我找个人带你去吧,不过姐可提醒你啊,不要进去那地方,找个人帮你去问把人领出来就好了,你一小姑娘,别被拐了。 女人热心肠,说话也温和,看宴宴的眼神温柔不已。 宴宴软糯糯的说了声谢谢。 最后上了一辆小破车,四轮的,漏风。 开在路上,呼啦啦的响,宴宴抓着头顶一个吊环缩在角落里,才好受些。胸口闷闷的,难受劲直往上涌。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到地时,宴宴看了眼时间已经快5点了。 天边还有些破晓的光隐露出来。 司机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说话含含糊糊的。 宴宴记着女人的话,想要让他帮忙进去看看,脚刚刚着地,车就开走了。 声音被阉割在喉腔,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皮肤打了个颤儿。 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那个有些高耸的建筑,一种陌生疏离的情绪在迸发。 路上没有行人,过路的车叁叁两两的在飞驰。四周环绕着钢筋水泥,宴宴抬着头发现这些楼都望不到边界,像是长在天上,入了云端。 心底生出一股陌生的情绪,宴宴有些无措。眼前就是江深喝醉的那家酒吧,门面装潢得精致又高昂,外泄的灯光五彩斑斓晃荡着,迷离绚丽。 宴宴无所适从,挪着步子走到门口,里面一片嘈杂。 扭动的腰肢,翻滚的噪点,震得她脑袋疼。 宴宴在人群中踱步,像个误入凡世的妖精,少见的染了点儿没有浓妆艳抹却抓人眼球的灵气。 绚烂的灯光打在脸上,整个人都迷离了几分。不乏搭讪挡住去路的人,宴宴着急,探着头往里望。 她不知道江深在哪里,也越不过人群。宴宴觉得好累,这个她未曾顿足的世界似乎对于她来说,不宜人也不太温和。 好不容易进到靠里的地方,被一个人拦住了。宴宴有些茫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有几分懵懵懂懂的可爱。 那个拦着她的服务员,神情顿了顿,温和的解释道:“小姐这里是VIP客人才能进的地方,如果要进去请你出示会员卡。” 宴宴皱着眉,思索着VIP卡,连忙摇摇头往外退了一步。 “我是来找人的,他叫江深,喝醉了,我来带他回去。”宴宴解释着。 “找人也不行的,这里明文规定的一定要有VIP卡。” 宴宴有些颓唐,拿起手机拨了江深的电话,显示的是一阵忙音。 有些急迫又慌张的神色跃动,看得旁人都忍不住上前询问。 她怕生,别人也帮不了她,能进VIP室的都不是简单人。 宴宴只能靠着一旁镶着漆的墙面黯然无措。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挽起,两侧的发丝随意耷拉而下,勾勒出清丽动人的脸,在迷乱的灯光照耀下氛围感十足。 宴宴出门时慌乱,身上是花色怪异的长裙,穿在身上莫名的契合,绝美的脸上沾了点烟火风尘气,反倒多了些引人挑逗的因素。 这条裙子是阿香给的,阿香是个傻子,一个有意识的傻子,年长宴宴几岁,对她很好。 宴宴的困窘从头到尾的落在外侧一位拿着红酒杯的男人眼底。 男人窝在靠近吧台的黑皮沙发上,黑色西装有些懒散的穿在身上,领带被骨节分明的指尖拉开,解开几颗纽扣,精致的锁骨袒露在外。 有些邪气,鬼魅得琢磨不出什么名堂。 摇晃着红酒杯的手骤然停驻,放下,男人揉了揉眉心,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站起来,长身而立。四周暌违的目光跟着他的身姿流转。 男人拿起搁置在一旁的眼镜框,金丝眼镜框住了那双掺杂着狠意野性的眼睛,指尖跃动着,将黑色西装里白色衬衫上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的系好。 周身齐整,严丝合缝得看不出丁点纰漏,高挺的鼻梁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出一道淡淡地阴影 往里走去,身后本想跟着的一波黑衣大汉被他一个手势隔绝在外。 宴宴一个抬头,就看见了那个走向自己的男人。 身后是洪荒是逆流,他却裹着满身风华。 第叁章 “想进去是吗?”男人抬了抬镜框,生出一股禁欲感。 宴宴有些懵也没有忘记正事,连忙点点头。 随即手腕就被拉起,见着男人指尖夹着一张裹着金漆的黑卡,冲站在门口的侍应生点点头,带着她进了里面。 一切的动作都水到渠成,礼貌又温和。 进了里,宴宴才发现别有洞天。和外面的嘈杂和紊乱不同,里面安静得有些怪异。 宴宴记起刚刚电话里人声沸腾的嘈杂和这处大相径庭,隐在暗处的秀眉皱了起来。 回过神见男人还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片光线,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生,谢谢你啊。”男人听到她甜糯糯地道谢,声音带着点笑意。 “不用谢。”场面又无端端的安静下来。 宴宴想起什么,“先生我想问一下,这里是xx酒吧吗?” 男人愣了愣,靠墙微微侧了侧身子,光线照了过来。 宴宴能看见他精致的脸。 “不是,xx酒吧在隔壁,小姐你可能来错地方了。” 两个酒吧一字之差,还是谐音。 听到这宴宴闹了个大红脸,煞有其事的不自在起来。 “那,不好意思啊,先生,谢谢你。我得先出去了。“ 宴宴脚上是一双拖鞋,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人物。 粉白的小脚往后缩了缩,在男人一身矜贵着装前有些虚势。 “我叫殷离。”他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又来了。 恰逢此时,靠近过道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呻吟。轻飘飘的,顺着门缝外泄,此起彼伏。 紧接着又是低喘,两种声音混杂交织,听感有些奇妙。 宴宴好奇的探了探头,却又飞速的收了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失态。 语调陡转,轻飘飘地声音霎时又被另外一阵惨叫盖过,痛苦的有些压抑,宴宴皱着眉眼中是不解。 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殷离带着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路上在人潮间拥挤,宴宴被他的身体包裹着,沉闷又熏,出了酒吧才缓过气来。 恰好就看见隔壁的酒吧,和酒吧门口和一个女生拉拉扯扯的江深。 他被女生扇了个巴掌,脸上挂着几道红痕,宴宴急得上了前,还没走到人跟前就见到两个人抱着吻了起来,热烈又炽热。 宴宴停在原地,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她不知道原来接吻可以这样。 像搏击对峙,非要挣个你死我活。 是消耗生命力的产物,一切都诡异的不真实,是泡在鱼缸里的幻觉,人们却误以为那是鱼吐出的气泡。 宴宴后退了几步,殷里就在身后,她退回到了他的怀里。 被烟味包裹,被香味覆盖,却掀不开笼罩在胸口的阴影。 像一场闹剧。 宴宴开始有些难过她每天多抓的那几条鱼。 隔壁摊的姨婆最近也不再叫嚷着找男朋友给她了。 “殷先生,今天谢谢你,我要先回家了。”宴宴声音有些闷。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夏日傍晚的风,恰到好处的柔和和试探,不过分刻意却又矜持的让人无法拒绝。 宴宴低着头,沉默了半响。“殷先生,你是好人吗?” 殷离见她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像被抛弃的流浪狗。 仿佛是见过了世间所有撕心裂肺的瞬间和片段,大彻大悟般的事后难堪。 他掩住眼底的狂热,语气有些低,力度恰到好处的温柔。 “你觉得呢?”殷离不直接回答,把问题转交给这只迷路的兔子。 宴宴有一瞬间的迷茫,沉思着。“殷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宴宴接着问。殷离见她不纠结第一个问题,到有点意外,笑了笑。 “老师。”说完看见她脸上少了些疑虑。 殷离又补充了一句。“大学老师。” 宴宴身上那点执着的棱角因为这几个字圆滑起来,像颗温润的植物。 “那你是文化人,不是坏人。”宴宴眼底莫名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赞许。 说完就往刚刚那家酒吧走。殷离跟在她身后,抬了抬镜框。 回过头见那两人已经分开,刚刚那个强吻的“女人”,顶着刺头,手里是栗色的假发,被对面摇摇晃晃的人推得老远。 摇摇头,殷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些幸灾乐祸的得意,邪气往外涌,儒雅的气派丢得远远的,看着就是一活脱脱的老流氓。 他跟在宴宴身后满脸的势在必得。 宴宴又重新回到那个酒吧,仍旧是熟悉的沸腾和喧闹,振聋发聩。 那股劲儿好像快要盖过脑袋里的轰鸣声,她掏了掏兜,抓出一把皱巴巴的散钞,搁在吧台上。一双手扒着高脚凳攀着坐了上去。 场面带着点灰色喜剧的效果。 宴宴神情自然,指了指调酒师身后柜台上一瓶粉色瓶子包裹着的酒。殷离跟着她坐在了旁边,看着这场面面色柔和不少。 调酒师接拿出酒递给宴宴。 她捧着酒,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伸出手去拧瓶盖。 殷离看她这个样子轻柔的按住她的手,拿过酒,递给调酒师。 见人用工具轻轻巧巧的开了盖,有些恼的抓了抓头发。 宴宴看着桃红色的液体倒在一个高脚玻璃杯里,挂了壁,颜色好看的有些过分。一瞬间有些舍不得喝了,又转着眼珠看着摆在角落里一堆的钱无人问津莫名的后悔起来。 她想到了奶奶。 外面天色亮了,这处依旧人声喧闹。 少有的任性时刻被乍亮的天光扼杀在摇篮。 旁边的殷离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一看就是文化人,金丝眼镜衬得整个人儒雅又矜贵。 宴宴爬下高脚凳,酒也不喝了,江深带来的难过还藏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殷先生,今天谢谢你啊,我得回家了。” 殷离晃动着酒杯,挑了挑眉。 “嗯。” “欸,小姐,你还没结账呢!” 宴宴被调酒师喊住回过头,眼神有些疑惑,伸出手指了指仍旧搁在吧台桌上的那堆钱,莫名的心虚。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这里不收散钱,而且你刚刚点的这杯酒属于店里的珍藏款,具有收藏价值的,就算收了你的钱也不够抹个零头。” 这番话在宴宴脑中千回百转,最后得出的结论让她彻底的颓然,甚至有些荒唐。 ”可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宴宴实在,连着掏掏自己的兜。 殷离捂着嘴不厚道的笑了,宴宴听到这笑声,眼神转到他身上,可怜极了,眼眶都泛红。 她委屈又难过,想要任性一点,泄愤却连瓶酒都喝不起。 “这张卡拿去刷,顺便把她的账一起结了。” 殷离的声音适时响起,宴宴瞪着眼睛,水灵灵地勾人。 “殷先生,谢谢你,钱我会还你的。” 宴宴说着,腔调有些别扭。 殷离点点头,“给个联系方式吧,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宴宴,言之晏晏的宴宴。” 宴宴回答着,奶奶跟她说,宴宴是高兴开心的意思。 虽然她没觉得自己的人生中有多少快乐的瞬间,但宴宴每次都会这样说,这样会显得有格调一些。 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对于有文化的人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敬仰和尊重。 傻的有些憨厚。 殷离笑了,点点头,拿出手机让她把号码打上去。 宴宴看着他递过来的长方块,有些措手不及,差点手滑。 连忙把手机还了回去,拿出自己的老人机。 “殷先生,不好意思啊,我没有用过这个,你念一下你的号码,我记着,打给你。” 殷离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小个的老人家,按键都脱了漆模糊不清的按钮上跳动的莹白指尖,像跃动的蝶。 敛敛神色,念出一段数字。 他声音冷清,在风里被拉得很长,好听的有些过分。 宴宴记下号码,拨了电话过去。 最后在殷离的说服下,上了他那辆加长版不知道什么牌子但是一看就很贵的车。 宴宴让他在靠近泔水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越往里越窄,握手楼挤在一起,整块地方暗无天日的,到时候车子进不去出不来的麻烦就大了。 和殷离说了再见,宴宴就往加油站跑,她想要和那个女人说句谢谢。 殷离坐在车上,看着车座上一堆散乱的零钱笑了出来。 金丝眼镜被摘下来,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里野性勃发,闪着捕捉猎物时运筹帷幄的光。宴宴奔跑的身影割裂了整条路,硬生生的刻在眼里。 殷离泛着青筋的拳头里渗着血迹,天知道压下想要奔出去抓回宴宴的念头有多煎熬。 他在强迫自己做一个合格的猎人。 ρǒ①8м.てǒм 第四章 宴宴最近在努力赚钱,江深打的电话她一概不接。 每当那个又小又破的老人机震动时,宴宴都会拿起来,背过光仔细的看,看清署名后,再恶狠狠的按下拒接键。 宴宴没有质问他的力量。 她不敢也不甘。 她是喜欢江深的,这种喜欢就像是碳酸饮料在口腔翻滚时的气泡。 炸裂的,微小的,沸腾的,也是真挚的。 他却给她带来了后遗症。 让她打嗝,被气泡回击,它们从喉腔跑进嘴里,逆向反攻,撞得她眼眶都湿润。 宴宴是个实在人,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事情不在少数,但这一次比任何以往都憋屈。 江深找到她的时候,宴宴刚好卖完今天的鱼。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鱼卖的特别好。 总是有不同的穿着黑色衣服带着墨镜的人来她的摊位提鱼。 往往给高价包全部。 宴宴今天的鱼刚被一个黑社会标配版大哥提走,她收拾好工具准备回家。 江深就出现了。 江深今年高叁,宴宴和他一样大,要是在读书指不定也是高叁了。 他还穿着校服,清爽又干净的模样,背着书包额间还积攒着点点汗意,青春阳光的像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 一看就是读书人。 宴宴在专门摆摊的泔水街市场。 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鞋,底子是翻黄的,带着点油腻的黏湿感。 站在一片污水堆积起来的地面,就稳稳当当的站在上面,像是在污水里长出来的植物。 根茎叶的养分来源于此,果实也离不开它。 污水是她的源头。 所以她是一个可以长出恶意的人。 宴宴看着两人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被无力感支配着不敢上前。 少年眦裂了双眼,眼底红色泛滥。 宴宴有些难过的心软了。 江深在她收回恻隐之心之前的间隙,牵起了她的手,往那片开满荷花的地方跑。 少年心性,不惧不往。 宴宴一只手里是红色桶,另外一只手被江深牵着。 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他停了下来。 眼周是淡淡的乌青,不见意气风发的模样。 “宴宴,我……” 宴宴看着他也不打断。 “我……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晕晕乎乎的,带我回去的那个人不是女的,他是我们班同学,有点异装癖和性别认知障碍,所以……” 江深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这个误会大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会委婉一些,事后翻手机聊天记录才猜想到宴宴可能来找过自己。 若是见到了那个血色浓稠的吻,估计事情会变得复杂很多。 宴宴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又是挠头又是摸鼻子,不自在得十分明显。 她兀自笑了。 “江深,我只相信你一次。” …… 荷花是长在一片积水的滩涂地上的,一个小角落,阳光顺着墙面往下坠,砌出一道屏障,边角的地方被杂乱的野草隔开,支离破碎,成不了调子。 殷离站在巷子里透过狭小的路口往更深处望去,是两个交迭在一起的影子,隔着攀墙枝,带了些隐晦和秘语。 他抬了抬眼镜框,眼底泄露的情绪灼烧了整个眼眶,看起来越发狠厉阴冷。 拿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在那串熟悉的数字上抚摸着,狂热迷恋的有些诡异。 他的手在颤抖,眼底跌出几滴破碎的泪,砸在屏幕上,溅开,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的挥发。 手机在口袋了震动,宴宴从江深的怀抱了挣脱出来,发丝有些凌乱。 江深替她理着头发,宴宴接通电话。 那头一片沉默。 宴宴看了一样署名,是“殷先生”。 试探性的喊了喊,对方没有回答。 见宴宴皱着眉,江深问了一嘴怎么了。 宴宴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回到家天色渐暗,乌云裹挟着彩色的云翳覆盖了整片刚刚稍显晴朗的天。 小小的篷房,门大大的敞着,屋子里一片漆黑。 宴宴心被提了起来,动作有些急切,往里探头,屋里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可挪动的。 水泥地上空荡荡的摇椅还在晃晃悠悠,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宴宴闷声喊了一句奶奶,无人回应。屋子就那么大的面积,无处可躲。 她急切的四下追寻,茫然无措。 奶奶是唯一的亲人,年纪大了又看不见什么,宴宴想不出她能去哪里。一时间慌乱得手都在颤抖。 恰逢手机铃声又响起。 还是殷离打来的。 第五章 殷离电话一来,宴宴直觉和奶奶有关,秒接通。 那头传来老人乐呵的声音。 “宴宴。”有些雀跃。 “奶奶你在哪里啊?” “我在医院。” “怎么了,怎么去到医院了呢?” 宴宴声调都高昂起来,虽然还是柔和的,但难掩焦急。 电话里换了个人声。 殷离好听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宴宴对他也凶不起来。 “我今天有事来这边,刚好遇到老人家,头上磕了个大口子,我就带她来医院,打这通电话才知道是你奶奶。” 殷离说话有条有理,叁言两语就解释清了缘故,宴宴悬着的心安放下来。 刚出门,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一副黑社会打扮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宴宴被吓得猛退。 保镖刚刚人高马大的,站面前挡住大片光。 “宴小姐好,我们是老板派来接你去医院的。” “老板?呵呵……殷离吗”宴宴语气中满是试探。 “是。” “殷离不是大学老师吗?” “那个只是老板的副业。” 保镖解释道。 宴宴低着头像个鸵鸟似的跟在几个糙型大汉身后,乖巧的不行。 上了车,良久才到医院。 说是医院,这个地方更像是个私人住宅。 白色的小洋楼,旁边带着一大片玫瑰花园。娇艳欲滴,旺盛的弹出脑袋,有几朵高昂着攀着红砖砌成的复古墙想要往更远的地方生长。 宴宴被保镖带着进了屋里,精致的装潢和修饰让她显得格格不入。有种窘迫的突兀在其中泛滥,她对这个地方直观的喜欢不起来,自然也就不自在。 这种主观意识上的排斥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前瞻性。 上了那个夸张的环形楼梯,宴宴见到了奶奶。老人家头顶裹着白色的纱布,有一块洇红的血渍在额角泛开。 她坐在靠窗的地方,外面是高低起伏的远山。殷离在和她说些什么,逗得她笑的开怀,跟个小孩似的。 宴宴站在门外,看着里面有瞬间的凝神。屋里的殷离看见了她,招了招手,宴宴进了房间。 宴宴走上前有些急切的握着奶奶的手,额间的伤口刺眼。 “宴宴?”奶奶试探性的喊出来。 宴宴应了声,又看向殷离。 “殷先生,谢谢你啊。” 殷离今天没有戴眼镜,整个人气质看起来有些诡异。和第一次见他那副儒雅风度的姿态不同,莫名生出点邪性,看着好像随时会有剑走偏锋的危险。 见他依旧风度翩翩,温和的语调,宴宴有些恍惚,觉着自己的直觉越来越离奇了。 “奶奶,你以后小心点。”宴宴把注意力放回在老人身上。 老人家点点头,带着些小孩习性,撒娇。 宴宴笑了。 恰好医生来,看着和殷离关系不错。 “老人家,得多观察几天,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 殷离冲医生点点头,转过身就冲宴宴说:“我看这几天奶奶就留我这吧,你看这情况也不确定,你要是嫌每天市区泔水街来回跑麻烦,就直接留我这。” 宴宴本想拒绝的,奶奶一脸雀跃的乐出声了。 连忙应和着“好啊好啊。” 宴宴有些下不来台,硬着头皮接受了。 她连欠殷离的钱都没赚齐,现在又平白无故受了人家另外的恩情,总觉得有种越理越乱的感觉。 宴宴跟着殷离出了房间。 她掏出兜里所有的钱,又是一大把,不过这次零散的钱少,基本都是整数,有一定厚度,但比起殷离代付的那笔钱还是差了不少。 宴宴把钱递给他 。 “殷先生,这个是我这段时间赚的钱,还差了些,这些你先收着吧,另外的我赚够了再还给你。” 她急着摆脱欠人东西的束缚,一时间考虑的少,反应过来又显得突兀不已。 钱搁在手上收回也不是,不收又担心殷离膈应。 宴宴骂自己蠢。 对方似乎理解她的困窘,大大方方的接过钱。目光却有些意味深长。 “还差不少呢?宴小姐这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啊?” 和殷离相处下来, 这是宴宴第一次直观的觉察到他的压迫感。 她有些猝不及防,瞪大了双眼,迷瞪的模样有些滑稽。 殷离轻声的笑了出来。 又是那副绅士风度的姿态。 她惊异他的变化神速。 “不然我看这样吧,宴小姐,你就在我这当帮工吧,一个月我算你10000,你在我这里工作两个月,我们就一笔勾销。” 殷离算了一副好账给她。 宴宴听他这么说,也找不出驳斥的点。 又再一次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事后却总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怪圈。 好像和殷离这个人越扯越深,沼泽一样,陷入泥浆,拔不出身。 于是宴宴就开始在殷离家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