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为仙》 概说 woo18.vip 本书是《仙尘》的姊妹篇,以刘叶经秋的故事为主线,串起了通篇胡话,满纸荒唐。作者妄言,读者笑看,如是而已。 更┆多┇章┊节┊:woo18.vip (W oo 1 8 . vi p) 第一章、世倌得子叫刘海 诗曰: 茫茫天道谁与亲?都是红尘追梦人。梦里花开花又落,醒来不辨蝶与身。我欲因之问天道,何事消磨时与神?神曰尔生自有限,时光到头不由人。富贵不足为君羡,清贫能见世味真。若得自由胜富贵,何必强求费尔心?看破放下方自在,真诚清静随缘分。 几句小诗诌罢,先来说这托钵村夫。 却说当年有这么一个人,本是那虚清天甲一界大梦国黑甜乡人氏,其姓名已经不可考证,只知他剖肝沥胆,披文入理,删文节字,凑成一篇,然后自读自赏,自怜自叹,说道: “天道无穷,我有穷期,世事繁烦,我以简约;个个都求荣华,人人追慕仙机,奈何我本性懒惰,身有酸筋?平生不爱多相交,事到临头助无人。 想当年俺也是青春风范,到如今也只是垂老衰翁;当年在工坊里打拼,凭的是年轻敢为,不怕争竞,如今是人老体衰,挣扎无力,反而怕被人淘汰—— 这就是自然之理了!天道许你来竞争,应该争时就得争,适者生存,不适者就要被淘汰。 我如今只能算是一个不适者了,被他人淘汰也是无可如何。我自然要看破放下,真诚清静,方能随得缘分,求得自在;奈何那谁说的,俺不好,为俺有身,及俺无身,俺何患焉!” 这人正在自读自悟,忽然听得外面有人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于是这人出门来看,只见一位上师,左手执一钵,右手拄一杖,沿门行来,正到这人门首。 那拄杖托钵的僧人连走数家,不曾有人搭理,恰恰到了这儿,见有这人出门来看,当即双掌合什,高宣佛号一声,才向这人说道: “施主,老纳半路出家,沿门托钵,这一路实为不易,还请施主舍一餐米水。阿弥陀佛!施主,好人自有好报,愿我佛护佑你,愿施主发慈悲!” 这人听了,就说道:“上师,沿门托钵不易!奈何小可这里也是水米全无! 幸有些许文字,叙的都是仙家情,说的也是正能量,小可我每每自己读来,常常觉得顿忘那口腹之欲;或许上师读过,也能疗寒治饥。若是上师有意,就与小可一同参阅,未审尊意何如?” 那拄杖托钵的僧人听了,便对这人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这书居然能让人顿忘口腹之欲,还能助老衲我疗寒治饥? 老衲我料你也不过是说些胡话,哄人开心都未必能够。如何能疗得了寒治得了饥?况且我这肚子,要的是米水,不是文字。 若是贫僧吃得饱了,又是闲来无事,自然可以读读你这些胡说昏话,解你苦闷,做个知音。只是现在,贫僧色不能空,空不能色,不着相也得着相,成了一个泥菩萨,哪里好有心思来读你的文字,看你胡说昏话?但是贫僧见你为人绝痴,料你必为文绝昏,也有一言相告: 你这文字,不可乱发,不如等待,若有机会,我到那公道上国,太平仙界时,请托那里的大寺住持,若是他讨足了斋饭,填饱了肚子,闲来无事,晒太阳时,就请他看一看你这胡说昏话,消磨一下那无尽无聊之时光——也算是帮你找了个读者—— 至于贫僧,误入此地,没奈何今天只求一饭,于你的胡说昏话文字,实无心看的,尚请施主见谅。” 这托钵僧说罢,抬脚就走,欲到下一家化缘。这人一见托钵僧要走,上前一把拉住,哀求道:“上师且住,我这里尚有十点点币,若是上师不嫌少,我这就取与上师,还请上师到寒舍小坐,看上几页再走。” 托钵僧听了,也就回嗔做喜,合什说道:“这十点点币虽不起多大作用,大约也够和尚我出去换点水米了!也罢,你既无人赏识,我今天就做个读者,给你点个赞罢。” 这人见终于说动了托钵僧,喜不自胜,就邀请托钵僧进屋;行走之际,恭恭敬敬地请教上师法号,上师答曰俺乃托钵僧是也,姓名都早已忘却,法号更也不要提了。 却说托钵僧来到屋里一看,心中暗叹:这也是个无味的人,如此世道,人人发家,个个致富,偏你是个呆子,连挣几个小钱都不会,就凭这些许胡说昏话,能骗得了谁的钱来? 当下托钵僧就说道:“我说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见托钵僧如此相问,就红了脸说道:“上师,贱名不敢向人前提起,怕是辱没了父母,贻羞后代。 今天见我师托钵,心有所感,我本是一介村夫,种地种得累了,就跑去工坊打工;奈何工坊里现在多用年轻人,我已经老了,从淘汰别人,沦落为被别人淘汰! 承蒙上师见问,刚刚听得上师之言,小可也是心有戚戚焉,所以就取上师托钵之意,结合小可村夫身份,现在就取个名字,就叫托钵村夫,上师,你看如何?” 托钵僧听了,笑道:“你说这个话,听来也颇有点儿趣味!看来你虽是胡说昏话,些许文字之中,或也有可读之处。 嗯,托钵村夫呀,你就拿了你那胡说昏话来,给贫僧看看罢。” 这托钵村夫听了,心中不胜欣喜,暗自笑道:总算骗了一人来看自己胡说!也许这托钵僧一高兴,回到寺里,跟住持一说,那住持一时兴之所至,再跟寺众一说,那不就多了几个人,来看我这胡说昏话了么。 却说托钵僧,见这托钵村夫取出自己的手稿,就说道:“你也不必多说,贫僧也识得几个大字,我且看来,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托钵村夫听了就回答道:“上师,我这十点点币,我想拿去换点水米,回来煮点稀粥,就与上师共进晚餐。” 托钵僧听了,不耐烦地说道:“你去你去,我这就要看你胡说昏话呢,你又来打岔!” 托钵村夫听了,就笑眯眯地道:“上师且看看,小可这就去弄点水米来也。” 托钵僧见这托钵村夫去了,口中哼道:“果然就是个村夫!烦人得很!” 说过了这话,托钵僧这才抓过手稿,从头看了起来,只见手稿上第一页四个大字,题写着书名,叫做《两世为仙》。 托钵僧心中一愣:两世为仙?老衲我倒是记得有个词儿叫做“再世为人”,这个两世为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点儿像在说他的事情啊? 托钵僧心中疑惑,暗自想着,前些日子,他说误入大梦国黑甜乡,遇着一个呆人—— 据说那呆人,整天想着写一本关于神仙的小说,或许能因此引来神仙,便如叶公得遇真龙;又或许能因此骗得几个读者,哄几枚大钱耍耍——莫非那呆人,就是今日这托钵村夫? 想到这里,托钵僧急忙打开手稿,欲看看所记之人是不是那个他,若果然是,那么这里必然就是大梦国黑甜乡无疑了! 这个破烂地方,压制修仙者太也厉害,和尚我到了这里,一身法力使不出来,沦落得跟个凡人一样,还得要吃要喝的。 呜呼!这个鬼地方,害得老衲我啊,一个百万年来不知饥渴为何物的堂堂圣元,竟然落到这地步,灰头土脸地挨家行乞,沿门化缘! 嗯,我且看看所记传主,到底是不是他吧,但愿果然是他,和尚我也好问问这个托钵村夫,当日他是怎么走出了这个鬼地方了的! 这托钵僧,将一本《两世为仙》拿过来,先行翻看后面章节,只说是愈到收尾愈好看;果然是只一翻,便看到了那个他的名字,当时哈哈大笑: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这托钵村夫果然就是那个他所说的呆人,这《两世为仙》果然是呆人为他作的传! 嗯,只待这托钵村夫回来,我便可打听离开此地的办法了!我且从头细看看,或许也能看到他当年坐地抓鸡屎,撒尿和泥玩儿的糗事呢!” 于是托钵僧从头来看,但见这《两世为仙》手稿开头写道: 在牛山上有个小村庄叫做三姓村。小村三姓里刘姓中有一户人家,户主叫做刘世倌,家中有个病儿,因此吃了不少折磨,显得比较苍老,于是人们都称他叫做老倌。 老倌家这个病儿,就是本书之传主,后来叫做刘叶经秋的——此时他的故事,那“正本儿”还没开始呢。 且说这孩子的病比较奇特,附近的人皆有耳闻,以致一度被城里的和靖药堂听晓,并且由著名的医生和又水老医官亲自出诊! 以和老医官见闻之广博,医术之高明,竟然连这孩子患什么病都没诊断出来! ——据知情人所述,老倌的孩子刘海,自打娘胎里就古怪。老倌媳妇怀这孩子之前,体态稍微发福,可是怀上这孩子后就一天天消瘦,最后瘦得不成人形,整个变了个样子。 当初老倌也曾小心翼翼,忧心忡忡地带了孕妻,前来城里,到和靖药堂就诊,和又水老医官愣是瞧不明白是什么个毛病。 老倌一见和老医官都查不出来是什么毛病,那也是心急如焚!老倌想着妻子有孕,这毛病不治好也不是个办法,然而和又水老医官都瞧不明白的毛病,更无别的医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老倌不知跑了多少趟和靖药堂,那和老医官只道是,毛病呢,依脉象看,那是没有的,大人孩子都没问题,至于大人日渐消瘦,解决之道,也只能是多增加营养呗。 于是老倌苦拼苦干,终于熬到了孩子出生。 到孩子生下来后,和靖药堂的医生说老倌妻子自此之后再也不能怀孕了。事实上,老倌的妻子,更也是躺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所好刘海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招人喜爱,十分聪明的模样。老倌夫妻虽然遗憾,但有个聪明儿子继承香火,传宗接代,也就算是稍有安慰。 于是老倌就想着:好像有个神仙就叫做刘海的,自己这娃儿,不如也就叫做刘海吧。 于是老倌对妻子说道:“他阿妈,这名字吉利,对孩子一生都好呢;说不准儿还能真的沾点儿仙气,给我们带来好运,让你的病也就好了啊。” 第二章、老倌进城卖皮子 词曰: 寻迹入狼窝,弯弓射龙蛇。上悬崖、绝壁如坡。猎罢熊罴挥大斧;荷柴担,唱樵歌。 尘世讨生活,庸常苦难多。把人生、肆意销磨。哪处山中无甲子,转寒暑,易蹉跎。 ——《唐多令》。 话说老倌得了儿子刘海之后,虽然妻子缠绵病榻,但所好者儿子机灵,也算是有了许多安慰,为着妻儿,吃苦受累也都无所谓,但是,这么样的平常岁月也才没过几年,又不安稳起来了。 ——不曾想小刘海三岁零六个月上某一天,突发怪病,发作当时,那显然是十分疼痛难忍,小刘海号哭不已,四肢抽搐,身体收缩蜷曲! 到后来,小刘海嗓子都要号哑了,就在疼痛中就沉沉睡去,叫也叫不醒,就跟个死人似的!老倌那个心哪,心疼之情夹杂着难过失望、灰心,那也是难说难讲。 初时老倌只以为儿子死了,泪落无声,他妻子也道是死了儿子,从此没有了倒头盆架子,号哭得天昏地暗。 左邻右舍的都被惊动了,自然都赶来老倌家,大家都很关心地询问是怎么回事。 老倌指着躺在小床上,无声无息了的儿子,哽咽道:“我儿子没有了。” 左邻右舍,多是同姓本家,便有他姓,也无非是王姓张姓,也都亲得跟本家差不多。自有人听了老倌的话,叹息着表示同情,也有人听了老倌的话,便走到小床前,伸出手来抚摸小刘海的尸体,表达怜悯和疼爱。 却说那伸出来抚摸小刘海的,却是一伸手之后,惊讶地叫道:“老倌,你别是看差了吧?小海他手还是暖和的呢!” 听了这一位的话,登时满院子的人都似乎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那纷纷议论议论纷纷里,就有人道:“赶紧把小海送到和靖药堂去!” 自有人牵来土马,又有人愿意跟着同去。于是老倌抱着还有体温的儿子,在两个邻居的陪同下,骑了土马,一路狂奔,到了和靖药堂。 见了和又水老医官,那老医官伸手拨开小刘海的眼皮,又细细地号**脉,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 “老倌,我看你是疼儿子疼急了心喽。这小孩子儿正睡得香甜,哪有什么毛病?!” 老倌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果然是脸色红润,呼吸正常,就如平时睡着了一般! 然而,先前病情发作之际,儿子是怎么样子的,别人不知,老倌自是清清楚楚的。当时老倌就把情况跟和又水说了。 和又水大为奇怪:“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毛病,还真的是怪喽!” 说到这里,和又水老医倌再次伸出手来,捉住小刘海肉嘟嘟的小胳膊,扣住小手腕,闭目凝息,再次细细号脉。 号脉已毕,和又水摇头道:“老倌,真的只是在睡觉嘛!” 老倌听了,要唤醒儿子,和又不道:“他现在正睡得香,叫他做什么?” 老倌听了,也就不再唤醒小刘海,只抱在怀中,跟邻居一起,骑着土马回家去了。 哪知一路马上颠簸,却是到了家后,小刘海仍然没有醒来。老倌心里有些忐忑地跟妻子说了就诊的情况,两口子的心,此时也是放下一半,犹自悬着一半。 第二天,小刘海仍然没醒,第三天仍然没醒,怎么喊都喊不醒! 老倌真个儿地着急了,又抱了儿子,自己来到和靖药堂,那和又水老医官听了老倌的述说,也是十分惊讶,望闻问切,一番折腾之后,和又水无奈地道: “咳,老倌,这个是怎么回事,我真的说不清楚!按脉象看,分明是睡得正香——凭常理讲,哪里会有这等事情?” 无奈何,和又水老医官又是一番痛下针砭,然而,小刘海依然在熟睡! 到了最后,和老医官没泄气,老倌自己这做阿爸的却先泄了气:“和老医官,你的医术,我们都是承认的,我这个是命不好吧,为了生他,他阿妈算是搭进去了一辈子!唉,看着他是个聪明的娃,哪知却又有这种怪病!” 说话之际,老倌有些哽咽。 和又水道:“虽然他就这么不醒,性命却也没什么大碍——你别难过啊,老倌,我以后每隔一旬,到你家看看他的情况,直到他最后醒来——这中间,我是不收分文诊费,就这么着吧。” 老倌表示感谢,感谢之余,也只好揪着心,抱着儿子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喊他不醒,喂他不食,眼看着儿子就睡梦中一天比一天消瘦! 小刘海这么个情况,弄得老倌夫妻两个是束手无策,一天天地往后挨日子。 转眼近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正当老倌夫妻两个都感到绝望的时候,小刘海却突然地醒转过来,除了瘦弱些,看上去又好像一切如常。 老倌夫妻两个大喜过望,一家三口,就围坐在床上,抱在一起哭了起来,不过,老倌夫妻两个,那是喜极而泣,小刘海是莫名其妙,被他阿爸阿妈给吓哭了的。 老倌夫妻两个一看吓着了孩子,都止了哭,老倌妻子道:“他阿爸,小海醒来,可也好了!你去和靖药堂跑一趟,谢谢人家和老医官吧。” 和老医官听了老倌报信儿,也打心眼里替老倌高兴。 老倌回来之后,只说是一家人,虽然还有个长年卧病的,毕竟儿子好了,也就算走上正轨了,哪知到了小刘海去年发病的日子前后吧,正是小刘海四岁零六个月左右的时候,咳!小刘海的毛病又犯了! 小刘海这一回犯病,前前后后竟跟去年是一个样!老倌辛辛苦苦地跑来跑去,不知跑了和靖药堂多少回,到了这一年的某一天,小刘海又是自然而然地、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醒过来了! 转眼到了小刘海五岁上了,老倌夫妻俩心中惴惴地,担心着儿子到了五岁半时会再次犯病——果不其然,还真就又犯了旧病! 这几乎把这老倌夫妻给愁闷死。 有人私下里传说,只怕是老倌夫妻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孩子才会患有这等怪病。 小刘海自从第一次病情发作,向后是每年一次,年年不落。以至于到现在,都六七岁了的孩子,却是小脸黑黄,身体瘦弱单薄。 虽然有个别人说老倌夫妻做过什么坏事报应什么的,让人烦恼,可这也不能让老倌真的着意,他愁闷的只是自己儿子的病。 这几年下来,家中仅有的家产花了个精光,老倌本人如是老了二十岁,看上去像个六十岁的人,头发竟然全白了。 这老倌原是营兵出身,他自十八岁入营,直到三十岁还家;那是立下了六级营功,掐着大把银子回来的。他的妻子与他同岁,在家等了他十二年,硬是挺住亲戚家人劝婚压力,老姑娘三十岁上才如愿跟老倌做成夫妻,却直到三十六了,两人才育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倌还没幸福几天呢,眼见儿子来了,妻子垮了;因这怪病,儿子也是指望不住了,又不能再生一个,不免愁绝。 这一天,老姑娘含泪对老倌说:“他阿爸,你把家里积存那几张好皮子拿上城里换银子吧,回头给孩子弄点药――我估摸着,今年,又快到那几天了。” 老倌明白,“那几天”,就是自家娃娃病情发作的日子。这几年下来,两口子已经有了个认识,就是儿子的病年年发作,开始发作的日子几乎是固定的,每年都是那几天。 于是老倌就去整理打下的皮子。 他家的小刘海,这时在村头玩耍,跟在一群五六个大一些的孩子后面跑,瘦弱的他有些跟不上,跑得气喘吁吁的。 领头的孩子看起来约八九岁了,在前面跑跑停停,一会儿回头喊:“刘海,快点!” 还有两个孩子跑着跑着停下来,也跟着喊:“嘻嘻,小海快点呀,不要被抓尾巴呀!” ——这群孩子在玩叫做“跑乌龙”的游戏,当跑过村口老柳树下时,一帮孩子都停下了——原来是有人出村,经过村西头寨口。 这人正是老倌,他牵着一匹土马,肩头扛着一卷皮子,在树下站住,等他的儿子。 “倌叔,你这是要进城吗?”领头那孩子先跑过来先开口询问。 “唔。”老倌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眼睛望着自己的儿子,眼里又是怜爱又有心痛。 “阿爸,我也要去!”小刘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小海,阿爸上城里有事,你跟大壮他们玩吧,别跑到村外去啊,村外有野兽,小孩子家去村外,那不安全! 你听话,回头阿爸带骨糖来家给你吃!” 一听说“骨糖”,一群村娃娃们小眼睛都亮了,眼巴巴地瞅着老倌。 “倌叔,给我带两根吗?”叫做大壮的孩子馋乎乎地问。 原来这小山村的人们平时很少进城,但凡有人进城,给自家孩子带了吃食,就要分给全村的孩子,也有人只分给本姓几家的孩子,这与各家经济条件有关。 有钱的就分到全村,没钱的只分给本姓人家。毕竟这村子只有百十来户人家,同姓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全村不过二十多个而已。 而十二岁已上的就被视为“大人”,也就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吃人家送的零食了。 ——此地民风纯朴,向来如此。 老倌虽是一番叮嘱,但是小刘海一个劲吵吵着要跟去。 无奈,老倌对那叫大壮的孩子说:“大壮,你去俺家对你大娘说,就说小海跟我进城了。” “嗯,倌叔,我去。”于是这孩子领着一群几个孩子向村中跑去。老倌把儿子抱起坐到马上,爷儿俩就出发了。 第三章、道旁蹿出故人来 词曰: 失意人人有,得志是何年?水流花谢都尽,两鬓雪霜寒。忍看艰难苦恨,挤兑雄心壮志,长喟问苍天:大任汝将降,老朽已羞颜。 叹早岁,追功业,是空谈。横行大漠,十万兵马梦来欢。昨日枕戈待旦,今日劬劳糊口,明日斩尘缘。世事皆虚话,自耻放豪言。 ——《水调歌头》。 老倌骑着土马,出了村西寨口,下得山来,走出不过二里,才来到山脚下,就听得身后道旁丛林中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刘世倌!” 老倌一回头,见一人正自林中徒步而出。 但见此人,装束与此地人一般,却是肩后斜背一柄大剑。老倌看他装束是本地人,瞅着面熟,然而口音有异,当时脑子里一闪,出现一幅画面来: 头顶上是一线阴云密布的天,下面是长长而又长长的山峡,峡谷里,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尸体,这便是山北人的尸体。 尸群的北端,是一小队士兵,个个都是顶盔贯甲,斜挎腰刀。这一小队士兵正在战后打扫战场。突然间,小队士兵中的一个,叫了一声,又向老倌跑过来,“啪”地一个立正: “报告佰长,发现一个没死透的山北人!” 老倌赶过去看时,见到一张失血而苍白的脸,那是一个年轻人,岁数与自己相仿。那人看到老倌时,眼里流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老倌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说道:“给他来个痛快的吧!” 身边的士兵随即拔出腰刀,正要砍呢,那山北人突然间挣扎跃起,抱住老倌的大腿哭号道: “我知道你是这支百人队的佰长,你有权决定我的生死,求求你放过我吧!你放了我,远比杀了我好!” “刘佰长,我们不要听他说废话,直接杀了得了!” 那年轻山北人道:“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有用……” 老倌阻住手下道:“先听他说!” 那年轻山北人道:“我们百人队奉命前出,来打探你们清水城这边的情况。不想遇到了你们的伏击,全军覆没!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能喘气儿的了,也只有我,才能把你们清水城十分强大的信息传送回去;若是你们杀了我,没有人传递情报回去,我们的上司就会按预定计划,派出大队人马前来攻打清水城。 虽然那也大有可能战败,我们山北人死得必然多些,但是,你们清水城边,必然也会死很多人的。 何况我跟你们一样,也都是出身编户,才会被征入营伍,派上战场的!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也一样也是有父有母的人啊!” 身边的士兵们都眼望着老倌,等待他的决定。老倌一回头,向另一个在叫道:“老李!你过来一下!” 那个被叫做“老李”的人,停了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的活儿,匆匆数步跑了过来“老刘,什么事?” 老倌将刚才的眼前的事情一说,那老李道:“老刘,我看哪,这个事情,放了也好。一来留下一个去传讯,威慑他们一下也是可以的; 二来,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虽然部族不同,但都是编户出身。有时候,我们的确是为部族打仗,这是应该的;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其实只是在为城主的私人利益打仗哟!” 老倌听了,叹了一口气,一时没吱声。 那老李见老倌不吱声,又道:“老刘,你是佰长,我只是你的副手,最后决定权,由你来定,我坚决拥护你的决定!” 老倌笑道:“老李,怎么跟我说起官面话来了?我接受你的建议啦!” 老李笑道:“好的,老刘,那咱们细细审问清了,再放了他。” 于是一番审问之后,老倌决定放了那人, 那人千恩万谢后就要走,老李威严地喝道:“马格修元,你给我听好了!我们老大叫刘世倌,我叫李本中!但有我们兄弟俩领斥候兵,你们就别指望能偷偷过来!” 山北人马格修元道:“刘佰长、李佰长,小人马格修元回去后,如果做出有违今日誓言的事来,便不得好死,有如此箭!” 说罢,马格修元取出一枝箭,一折两段,弃之于地,随即转身,一路瘸着腿,歪歪倒倒地带伤而去。 ——老倌此时乍然想起,再看看那人模样跟当年并没多大变化,不由得回应那人道:“你是马格修元?” 马格修元道:“正是小人!” 老倌斥道:“马格修元,你跑来我们清水城这边做什么?莫非还想做探子么?” “哪里哪里!”马格修元急忙解释道:“小人此来,实有两件事相告!” “哪两件事?” 马格修元道:“我本来是只为一件事来,但是见了您之后,才变成了两件事。” 老倌没好声气地道:“别啰嗦,哪两件事?” 马格修元一抱拳,诚恳地说道:“小人来时,本以为您现在早就应该升任高职,至少也得是个统长! 然而我左打听右打听,弄清楚了您的情况之后,万万没想到您竟然仍然还是编户!这真是屈辱了豪杰,埋没了英雄!小人这是为您抱不平啊!” 老倌斥道:“你说什么昏话?我们山南人地灵人杰,英才遍地,清水城中随手抓一把都是比我刘世倌大有能耐的人—— 他们那么多的英才俊彦都没有混个出人头地,凭什么我就应该飞黄腾达?我不能飞黄腾达也很正常,这又有什么屈辱豪杰埋没英雄的?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 马格修元听了,一脸笑意,抱拳道:“您说得真是大义凛然,然而我真的没有恶意!您瞧瞧,我跟您是同龄人,到如今十年过去,却是青春如旧,您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可是你竟然苍老得跟真实年纪不符,我费尽心思打听到您住在这牛山村,却是偷偷地观察了好久,才认出您来;这里边,际遇变……” 老倌斥道:“住嘴!原来你已经偷偷潜入我们清水城境内好多日子了!你赶紧滚回你们山北去!不然,我当年放得了你,如今照样擒得下你!” 马格修元道:“您别生气嘛,我来这边,虽然是偷偷摸摸过来的,却真的没有恶意!我原是想助您再立军功,官升一阶的!” “你?凭什么?” 那马格修元于是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当年他被老倌放走之后,带伤逃回,报称山南清水城不可侵犯,自己所在百人斥候队居然被山南人百人队伏击,全军覆没,自己带伤而回。 那上司听了之后,一面上报,一边又论功行赏,提拔马格修元做了个小伍长,不想马格修元这一番大难不死之后,竟是连连蹿升,历任什长、佰长,后又升到统长之职。 又因为马格修元自当日死中得生,幸而存活后,颇有厌战之心,和平之志,再加上换了上司,以至官至统长之后,却也难以再晋升了。 目前马格修元正是奉新上司之命,过来做探子的。 马格修元说到这里,向老倌道:“当日您放了我,我才有今天,此恩不可不报! 我之所以要找你,就是要跟你商量,怎么才好回去糊弄我那上司,让他不敢发兵过峡来攻打你们。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您现在已经退出营伍,仍旧做了编户了!” 老倌听了马格修元的话,本想斥责对方是来做探子的,但转念一想,马格修元居然把山北人的图谋打算都告诉了自己,也果然是不想打仗,真有爱好和平之心。 于是老倌苦笑道:“当年放了你之后,不想我回报情况之初,上司尚夸我做得对;转眼却有人告我黑状,说我擅作主张,私放俘虏,以至于我只被记了六级营功,没能升到五级,故而脱不了编户户籍;又到了年限,就退出营伍,还乡继续做个猎户了。” 马格修元道:“说起来,我跟您都是细民,没有决定天下大事的能力,自然左右不了天下大势。 然而我们也不必去左右,只尽我们的努力,尽可能地让那天下大势之趋向,能在一定程度上受我们的影响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马格修元笑了一笑:“没有不透风的墙,毕竟要等到十年后才能真正打起来,所以,我身为斥候统领,特意安排手下,稍稍放出点儿风声,引起这边的注意——回去后,我只说‘山南人不可攻打,防备很严’也就是了” 老倌叹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不就是这个话么!你们山北人真他吗的有耐心,真会放长线钓大鱼啊!十年后才要来侵略,可是十年前的今日就已经开始派了探子来!” 马格修元一笑:“他们那帮子贵族老爷,那可都是干大事的料子,颇知‘深谋远虑’之道啊!不过,您放心,他们让我来这边做总斥候长,我是坚决追求和平的人,岂能真替他们通风报信儿?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边也派了探子到我们山北去呢。” 老倌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清水城派了探子到你们那边去了?” 马格修元道:“我是猜想的。不过,打来打去地,都是我们编户子弟刀头舔血,战场卖命,他们贵族老爷却是安享清福,坐享富贵!我心里每每想到这一点,就不平衡!” 老倌闻言叹息,就说道:“世界上真正爱好和平的,恰恰是我们这些编户子弟,我们上战场打仗,也不过是为着保有我们的太平日子,至于贵族老爷,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命—— 唉,该怎么说呢,一句话,如果外敌侵略,只要帝国需要,我刘世倌虽然已老,却也不惧再上战场;如果帝国内部争斗,抢夺地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参加战斗的。” 马格修元道:“你说得对啊!不过,我来时,在我们那边却是盛传你们黑石帝国要去侵略我们呢——说起来,我来清水城这边,也有打探这方面情报的意思。” 老倌笑道:“这都是哪头对哪脑啊?一千八百里黑龙峡,那简直就是绝境!我们黑石帝国的贵族老爷们除非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拿他们辖下编户子弟的性命去开这一场玩笑!” 马格修元一拱手:“您说这话,正是我们编户子弟们的心声,但是贵族老爷们的脑子里进了多少水,却不是我们所能想像得到的呀!若不是他们脑袋进了水,当年我又怎么会跑到这边来,做了您手里的俘虏啊?” 说到这里,马格修元又道:“如今我们四镇公国,老帅白茅公爵爷向国主建议,调派了公国神机营五千人马,加强对黑龙峡口的封锁;同时,斥候营前出二百里扎寨,正为着防备你们山南人呢!” 老倌道:“防备对方是可以理解的,但意图侵略,可就不对了。” 马格修元道:“是啊。我们国主正当年轻,正是意气风发,正想大有所作为呢,所以啊,就算不派我来,也会派别人潜来这边的!幸好是派了我来,哈哈。” 老倌道:“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他们要我长期潜伏,在我而言,就是找个地方睡大觉,到了时候,带上那几个手下,悄悄地撤回去,只说你们山南人没打算侵略山北也就是了。” 老倌道:“好此甚好!不如你先在这里等候,待我进城卖了皮子,给我儿子抓了药回来,带你到我们家去住一阵子,也就是了!” 马格修元道:“如此也好!” 于是二人拱手作别,马格修元再次隐藏到丛林中去,老倌则带着儿子进城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