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汉家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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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汉家宫
作者:斜月帘栊
文案
说明几点:
一、狗血穿越,所有史料为YY服务。
二、汉史看多了,喜欢汉武帝到不行,所以总想写一些什么。所以就有了这篇鄙人的恶趣味发癫之作。
给个矫qíng的文案吧
寸寸竹简,鼎烟杳。微雨庭轩,淡淡江天晓。独有嫣郎年最少,率地素袍,清眸宜相照。
桃红又谢,雪迷道。犹怨王孙,不忆归期早。年年清梦不堪扰,满地残阳,岁月忽已老。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嫣、刘彻 ┃ 配角:阿娇、卫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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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了冬的天,窗外蒙白的天色就让人觉得冷,宿舍暖气烧的十足,谁出去简直就是傻帽。
我窝在chuáng上打DOTA,刚得意洋洋的看着战果吁气,回头看见华羽西托着腮帮子直盯盯的瞅着我的脸。
这个变态,我抄起一本书甩过去你他妈再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老子就废了你。
他皱了一下眉毛,眼神有些郁郁的。
靠,受不了了。老天怎么会生出这种妖孽。
我贼心骤起,合了笔电,搁到chuáng头,伸出食指一勾一勾:过来。
他乖乖的蹭到我身边,有点疑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倒,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果然妖孽,这脸上都能挤出水来,我□不止:看你这一脸怨妇样儿,小爷我今天就跟你玩玩。我一边说着,一边上下其手,不亦乐乎,其实我就是想吓吓他。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只管看着我,还真有点委屈。丫的,这小子还不求饶?
我一咬牙,横了横心,低了头噙住他的嘴唇,唔,味道还真不错,我像遭了雷劈,心里竟然跳的跟擂鼓似地。不行,这么玩下去可不成,非走火不行,但我就这么落荒而逃?太没面子了。
说,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含糊不清的威胁。
唯铭他颤着尾音,绕在我耳朵里,我只觉得脑门一阵发麻。
我他妈自作孽啊。
你再勾引我试试!我咬着牙从两个人的唇间bī出几个字。狠狠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他疼得咝咝抽气,我心里暗喜。
说不说话还没完,我就傻了。
这小子胆子见长,这一招不管用了,竟敢反过来将我。趁我说话把舌头伸进来,我傻了好几秒,现在我也顾不得丢不丢人,急急忙忙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他伸出两只魔爪拢住我的腰,从我的卫衣下面伸进去,掌心贴在我背上。我猛地抬起头:找死啊你可看到他眼角微润,面上渐渐酡红,只微眯着那双风qíng万千的凤眼无声的看我,我跟中了邪似地竟自己又把嘴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幸好,我还没走火入魔!
我腾地弹开,看到他被我刚才扯开两个扣子的薄毛衫领口,脸上直冒火,我心里那个悲愤yù死啊。偏偏这臭小子一副yù求不满、偷到腥的鬼样子。搞得像是我被□一样。
我立在chuáng边gāngān咳了两下,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他伸出手,估计是想拉我,我立马往后退靠在墙边,你故意的是不是?美人计都他妈使到我这儿来了。长得美了不起啊。老子一时色迷心窍,没工夫在这儿跟你乱xing,约会去了我。
临走前,他递给我一件大衣,外面冷,穿这件厚的。我又习惯xing的准备伸手拍他的脸,指头刚动了一动,下意识的赶紧塞衣兜里。我这是怎么了?要怕也该是那小子怕我才对,我紧张个什么劲。我晃了晃头,大摇大摆的出门去了。
和茜琳坐在甜品店看着她一个一个吃甜筒的时候,我脑子里竟然还是华羽西那个妖孽的脸。我是不是有毛病啊,我这么想的时候,着实惊出一身jī皮疙瘩。怎么可能?我跟前不是还坐着女朋友嘛,想什么呢,真是!
走啦,愣什么啊?茜琳摇摇手提袋叫我。
出了门,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你还没吃饱啊,吃这么多甜食牙要坏掉的。再半夜打电话说牙疼,我就把你领到医院拔牙。
她一脸讶异:这不是给羽西带的吗?每次来这里你不是都要给他带蛋挞的吗?怎么,他不爱吃了?
我挠挠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我就吃了啊。反正他又不吃。她看着纸袋的两眼直闪光。
我一把抓过袋子,是要带,我今天玩游戏玩的头晕了,忘了这茬。说完这话,我就有种想把自己抽死的冲动。我自我安慰,这小子肯定不会大冷天出来买吃的,他要是饿的胃痛、胃病发作,我肯定几天不得安生,又要煮饭又要照顾他,得不偿失、得不偿失。还不如举手之劳、利人利己。
李唯铭,我吃醋啦。茜琳跺脚直冲我嚷嚷。我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对华羽西要比对我上一百二十分的心。
有么?我乱了,但还是伸着指头戳戳她的脑门:你跟个男的争风吃醋,说出来也不觉得脸红。小说看多了是不是。
她展颜:真的?
靠,假的。我甩开步子走了。
她追上来拉着我的衣角:好嘛好嘛,我信你就是了。她在包包里摸了一会,抽出一条围巾套在我脖子上,嘟着嘴道:好难织的,我第一次织这个。
黑白相间的毛线,针脚细细密密的,我顿时觉得暖得很,摸摸她的头发,侧低下头,在她脸上轻轻吻。只是,霎然间,想起我在羽西脸上啄的那一刻。
我崩溃了我。我连和女朋友接吻想的都是个男的第一个想法是:我完了!
送茜琳回她宿舍后,我死狗一样躺在运动场里的健身器材上,我不想回宿舍,一想起华羽西那张好看到超越xing别的脸,我就得费很大功力坚定信念,一会儿不清醒就难保不会扑上去把他吃gān抹净。我乱了
为什么啊,茜琳也好看,我们系的系花呢。可怎么就不一样呢?我不仅乱,我还越来越乱
我在跑步机上狂奔了半个多小时,扭头看见装蛋挞的纸袋,哎,算了,还是回去吧。我也不等汗落,开了门就走,出了大厅才发现,下雨了。冬天的雨都不大,但着实让人觉得yīn冷异常。
回去的时候,碰到羽西举着伞在路上张望,一看见我就远远的跑过来,拿伞遮在我头上,自己冻得嘴唇都发紫了,还微微喘着问我:你去哪儿了,下雨的时候出来找你,去了你常去的饭馆、台球室,都没找着,你又没带电话,我问茜琳她说你们没在一块
你烦不烦啊,屁大点儿的学校,我这么大人我还能丢了?回去回去。我抬脚就走,他不说话,只在我身边安静地举着伞。
我现在不知道是冷还是热,反正心里特不舒服。只管闷头快走,听到他打喷嚏,我才转了头看,估计他找我的时间不短,明明自己带着伞竟然比我淋得还透。我解下脖子里的围巾扔给他,劈手夺了他手里的伞,往他头上挪了挪,他的手凉的跟冰棍似地,我皱了皱鼻子,不耐烦地说:带上。
他愣着没动,我抬脚踢踢他的小腿:快点,你想把老子冻死,我跟你说这围巾是女朋友给织的,回头给我。
他低着头轻轻哦了一声。
回屋以后,他倒是没什么事,估计一直冻着,倒也不容易病倒。倒是我,不到两个小时,先跑步,再淋雨冲冷风,回宿舍又洗澡。这会儿脑袋沉得像袋水泥。
脸好烫啊,我扯开被子,没几分钟,又冻得不行。
唯铭。我听见羽西叫我。怎么了,你不舒服?
我很想说没事,可从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冷。
他又拿条被子往我身上裹。我一直皱着眉,难受的很。我眯着眼,看不见他在gān嘛,但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找不着胶囊了,这个可能有点苦,先将就一次吧。他拿着药片让我看。
连糖衣都没有,不吃不吃。我胡乱地摇头,又死不了。估计这世界上只有华羽西一个人知道,平时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唯铭竟然怕吃那种很苦的药。
他把杯子放在chuáng头,拢了拢我的被子,似乎犹豫了半晌,才捏着药准备起身走。
哎,你得承认,人在生病的时候,什么抵抗力、免疫力,立马降到零度。不仅身体上,心理上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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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他背后揽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脊梁骨上,梦呓似地说:小西,我冷。
他转身,眼波柔和,淡笑如chūn花,拥着我躲进被子里,勒的我呼吸不畅,我跟个女人似地,脑袋窝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脏咚咚地跳,搁平时,我铁定不gān,忒丢人。可现在我不清楚我是真病昏了头,脆弱成这样。还是心理上借这不大不小的病故意享受这种模糊的状态,掩耳盗铃,自欺,而且欺人
夜里,我一直觉得意识似有似无,似梦非梦。有两张相似的脸远远近近对我说话。声音像雾一样缭绕。
有一阵,我梦见我和羽西坐在河边长椅上,他眸色透着一股伤,不停唤我唯铭。唯铭。明明离的很近,可我就是够不到他。我急的想发疯。
有一阵,我竟然梦见羽西穿着宽袖长袍,玄墨色的锦衣,神qíng傲然凛冽,瞳孔碎若水晶,哑声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自主的流泪,使劲的摇头解释:是我的错,不是你,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梦里的我为什么会那样,可他的眼睛让我觉得心好痛,痛的呼吸都好艰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觉得心里不那么紧绷,渐渐安然。好像飘在云上。
忽然有声音从天边约约而语。几世轮回,终是无缘,可他执念太深,若不解,必世世纠缠,或许你该回去。
谁在说话?你是谁啊?我四处张望,可天地一片渺然,什么也没有。
哎所有相,皆虚妄,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除了一声叹,再没有人应我。
我却瞬间被一股不明的力量卷走,随后就没了意识。
☆、二、
都是gān什么吃的,养你们有什么用,三天了,连一滴水都喂不进去,今天王孙如果还不醒,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着。
谁啊,说话这么大声,要吵死人啊。还让不让睡了。我想翻翻身转过去。手刚要动,竟觉得有千斤重,脖子也不会转。
靠,我不会小小的感冒发烧,就成传说中的植物人了吧。苍天啊,大地啊,耶稣佛祖啊,我风华正茂、国家栋梁的,你忍心让我做木乃伊。我这人经不起吓啊。
我拼命地想睁眼、摇胳膊、踢腿
陛下,韩大人,韩大人他好像醒了。
咦,女的?有女人的声音,是谁,明明不是茜琳啊。
王孙,王孙。有脚步声踏踏的走过来,把我从chuáng上拉起来,靠在他身上,还在叫:王孙,王孙你醒了吗?又是那个讨人厌的声音,扰人清梦。
不对啊,王孙?王孙是谁?他在叫我?我不姓王,我姓李啊!
我惊得想睁眼,眼皮不是我的吧,怎么睁个眼比举重还费劲。
看不清楚,但还是华羽西那个小子了嘛。且,真是,虚惊,倒头,睡觉。我厌恶的皱皱眉,侧了脸睡去了。
快,快拿药来。
又是一阵乱响,脚步声、小声嘀咕声,杯杯碗碗碰撞声还有完没完啊!我怒了,华羽西,你成jīng了不是,赶明儿我就告诉外语系那大眼美女说你压根儿没女朋友,让她天天去教室堵你。小样儿,还整不了你了我!
啊呸
这往我嘴里灌的什么啊,比我小时候吃过最苦的药还要苦N倍。
我彻底醒了可是,可是
也彻底懵了!
离我最近的脸,刚才我以为是华羽西的人,他,他,他不是小西。虽说那眉眼间有五分像,可我敢肯定他绝不是小西。那个妖孽在我面前一向眼神温顺的跟个女人似地,可现在这个人,看着他我就觉得后背冷到结冰。
而且,他的衣服
我倒吸冷气。妈的,古装!
这屋子里,chuáng边挽着绸缎白帐子,光是看着就觉得手感肯定不错,chuáng帐顶吊着细铜丝雕花镶着红绿宝石的香鼎,整个chuáng帐里,甜甜润润的又香又暖,不远处还垂着轻纱帷幔,帷幔后面隐约有几案、矮榻,每隔不远,便有一片烛台,烛架高低错落极是好看jīng巧,映着火苗金子般闪闪的晃眼,蜡膏上火苗摇摇曳曳,却是不知什么材质,燃着百十支蜡膏竟无一丝异味,我chuáng头坐着那个长的有些像小西的男人,他旁边站着两个女人,端着碗和盆子类的器皿,不远处,跪趴在地上三五个穿着官服的。
我yù哭无泪啊!
我,我,我竟然穿越了!我穿越了!电视上不都是女人才穿越的吗,我一男的我穿越个屁啊。就是穿越你也该让我变成阿凡达啊。
王孙,你终于醒了,先把药喝了好不好?你饿不饿?要不要喝水?他喜色难表的样子,拿着盛有黑乎乎液体的碗往我嘴边凑。
中药!我登时吓得嘴都抽了。只知道摇头。
可接下来的事,我吓的心都抽了。那人自己把药喝了,我很想问他一句,先生你贵姓啊,见过qiáng的,还真没见过你这么qiáng的。
还没等我感慨完,我就想一头撞死。那人把嘴贴过来,把药水喂进我嘴里
我脑袋跟电击了一样,难不成我穿越到一女人身上了吗?不要啊,那我宁可死!我在身上胡乱一通摸,我很肯定,我是个男人!我瞪大眼瞅了瞅面前的脸,我也肯定,他绝不是女扮男装。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有必要这么折磨我吗?上帝大爷,我知道错了,世界上已经有很多GAY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您老就行行好放过我吧!我以后不带观音,改念圣经还不行啊!
咳咳苦我快没气儿了。
那人挪开脸,竟然还笑了笑。眼神贼的跟看A片似地。
我想动,很想。最好能一脚把这人踹出一丈远。可我竟然穿越到这么一男版林妹妹身上,说句话都喘。一想到自己不但是个断袖,还是个受,我就真想背过气去,死了拉倒。
那人又要喝药,我很急,特别急,那药够苦不说,关键是现在我喝一口就要和他接一次吻。
我使出浑身力气抬起手去推他手中的药碗,那人身子微微向右一倾,避开我的所及范围。他转过头,脸又过来了。
我黔驴技穷了,我很想哭啊我,我很想死啊我。苦不喝我平时还总说羽西爱摆一张怨妇脸,估计我现在跟他比,绝对更胜一筹。
他又喂了我一口,转头叱那群趴在地上的人:一群废物,朕跟你们说过多少次,药不要配那么苦。下次熬药放些甜糙。
有人嘤咛回话:回陛下,甜糙的药xing与其中一味药相冲,奴才们不敢误了韩大人的病,所以
他皱了眉,那人就住了嘴,他厌恶道:王孙已经醒了,朕不想看见你们。都滚。
诺。那些人跪着退出门去。
他回过头,收敛了眼中的厉色,无奈道:王孙,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忍着点。等你病好了,我赏你一百羽林军。
他在我面前说我,却对刚才那些人自称朕?他是皇帝?我是男宠?这他妈究竟是个什么朝代啊?
咣当,我晕了,活了二十年,我头一回晕了!
也不知道晕了多长时间我才醒了,我不敢睁眼,我怕,是真怕,心里默念:刚才那一定是噩梦,必须是噩梦,一睁眼我肯定在宿舍。
可我还是不敢啊。
我伸手摸摸,旁边有人?再摸摸,是个人
王孙,王孙。有人拍我的脸。
我睁眼yīn魂不散啊!
我必须得承认,我是真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一个皇帝的男宠身上。
我有气无力的抬手揉揉眼,苦着一张脸问:大哥,你谁啊?
那人往我身边挤了挤,在我脸上乱亲一通,我弹腾的厉害,他才抬了头,露了几颗白牙笑的欢实,说话跟撒娇似地:王孙,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装得不认识我,这招你都用烂了。我发誓,以后再不让老太太为难你。好不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是真不认识你啊。我张张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说呢?我怎么说他会信啊。
有人推门进来,像是个公公,手里还拿着拂尘,走到chuáng前的白帐子处道:陛下,程将军求见。
他自己起身,帮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再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然后才下了塌挑了幔子出去,对那些候着的宫人道:知道了,让他去宣正殿候着。元安,给朕更衣。
隔着半透明的垂幔,我看着他身边的人忙活着给他穿衣服,扣腰带,换鞋子,带发冠。我惊叹,真的是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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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身指着身边一个小宫娥道:好好照看着王孙,让御膳房送些点心和粥过来。
诺。那小宫娥手忙脚乱的下跪磕头。
我打量着屋子里的几案矮榻、器具摆设,和宫娥的装束打扮,不像明清,也不像唐宋,这chuáng不足一尺高,这时候,似乎还都是席地而坐,没有桌凳。
三国?两晋?南北朝?我立马觉得五雷轰顶!
呸呸,我三国杀玩多了吧。
几案上堆成小山状的,莫不是竹简吧?还没有蔡伦造纸吗?那是蔡伦是东汉人,那这是东汉之前。
我跑的好远,足足穿了两千年。我抖啊,抖得跟筛糠似地。决不是兴奋,是害怕!
以我对历史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dàng的了解,越往前,君主的人文意识越浅薄,中国自战国后期才进入封建时期,之前还都是奴隶制,秦汉都属于封建社会早期,社会阶层还很明显,依然有奴隶、贱婢、倡伎这种最下层的人。死一个人跟死一只畜生没区别,几张羊皮就可以换个奴才。
我一个翻身,滚下chuáng去了。
旁边的小宫娥果然急急跑上前:韩大人,你可别乱动了,陛下回来又要发脾气呢。
我慌忙拽住她问:这是哪儿?那个皇上是谁?我是谁?
她笑笑回道:韩大人这些天可真是病糊涂了,这里当然是未央宫啊。陛下自然是陛下,您是韩嫣,韩大人啊。
未央宫!韩嫣!
我想,我拼命地想。既然有未央宫,那就是西汉。韩嫣,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西汉有韩嫣这个人。也是啊,男宠,史书上怎么可能记载那么详细。就算有记载,我也没看过。我现在才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恨啊我。
那现在是哪一年?
建元二年呀。她刚说出口,我本来就站不稳的腿更软了,又一头栽下去了。
我终于搞清楚现在的皇帝是谁了。汉武帝刘彻!刘彻是创建年号的皇帝,而且他的第一个年号,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年号,就是建元。
他就是毛泽东那首诗《沁园chūn?雪》里说的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那个汉武。颇有争议的一个皇帝,有说他雄才大略,有说他穷奢极yù总之,绝不是个善茬儿。
而我所知道的汉武帝刘彻,仅仅限于,他爱打仗,爱打匈奴,xing格yīn沉多疑,至于他身边的人,有废皇后陈阿娇、有卫子夫,还有卫青、霍去病、李广、司马迁,这都是后来够出名的段子,至于更私密的,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深入研究历史的爱好。
yīn沉多疑,是变态的意思吗?我心里一阵寒颤,眼前愈发昏。
小宫娥费力的把我扶到chuáng上,怕我再出什么岔子,索xing跪在chuáng边守着。我缓缓qíng绪,问她:我为什么病得这么严重?我以前身体很差吗?
她抬了头,有些疑惑的望望我。
我qiáng笑道:你别怕,我总觉得这些日子睡得久了,很多东西,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她咬着嘴唇,似乎很为难,声音低了低:可是,陛下不许宫人擅议朝事,奴婢不敢说。
难道我伤成这样还跟朝廷中形势有关?这个男宠还真是白痴,连内侍gān政这种大忌都不懂,不要命的蠢货,我心里暗骂,也不知道那个人之前得罪多少人。我当真是无语问苍天,甩我这么一个烂摊子,搞不好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尽量语出温和,轻笑着继续问:没事,这里就我们两个人,陛下哪里会知道,你说吧。
尽管我不知道我现在究竟长得一副什么摸样,但从刘彻对我的态度和眼前这个脸色渐渐红起来的宫娥,也猜得到,定然是生着不辨雌雄的皮囊。哎我心里一阵狂叹。
小宫娥又稍微往前膝行两步,看了看门外才小声道:自从赵绾和王臧两位大人下狱自杀以后,太皇太后格外不放心陛□边的人,前几日陛下微服外出狩猎,好像是因为走的远了点儿,差一点误了早朝,幸好最后一刻赶了回来,可那日陪陛下狩猎的大人都被太皇太后责罚了,公孙大人挨了五十军棍,韩大人被太皇太后带走了一天一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陛下寻大人回来的时候,大人已经不醒人事了,奴婢听诊断的医官说,大人好像是在东宫外的含露池里跪了一天一夜,最后晕在池子里了。
我怔怔的听着,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味儿,眉毛却是却拧越紧,那小宫娥越说越动qíng,见我不出声,差一点哭起来,也益发胆大了:太皇太后真是狠心,这深秋的天儿,霜都一层一层的,池里的鱼怕冻坏,前些日子都放生了,可竟让韩大人在池里跪了十几个时辰,也难怪皇上这般生气。
小姑娘拿袖子掩着鼻子抽泣,哎,我最见不得女人哭。
哭什么?我这不是没死吗。快别哭了,陛下回来还以为我欺负你呢。我伸手拉拉她的袖摆。
我刚说了这话,她倒慌起来,是啊,可使不得,要被陛下看到,奴婢可就活不了了。
这是什么话?你活不了?我不明白了。
没等我想明白过来,门外脚步声渐渐近了,那小宫娥还两只兔眼呢,照她那么说
我渴了,你喂我喝些水。我倚在引枕上,伸手指指chuáng头矮榻上的茶壶和耳杯,小丫头还算机灵,忙倒了水送到我嘴边,我看着刘彻准备挑开垂幔,便抬手打翻了小丫头手里的耳杯。
奴婢该死。她瑟缩着跪趴在地上,只把脸也贴到地上。还没等我说什么,刘彻开口:笨手笨脚的,下去下去。
诺。宫娥一路跪安挪到帐子外方才起身。
我看着他踢掉了鞋子,上了塌,惊得拉拉被子缩起来。在二十一世纪胆子是大,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可到底是因为那是法治社会,如果老天不打雷劈你,你自个儿不寻死,好歹都能好好活着。可现在,眼前这人脑子抽个筋,我是会被砍头还是腰斩都不知道。说不怕,鬼都不信。
他掀了被子便钻进来抱着我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还冷吗?
不行,我不能照以前那个人一样,难不成要我做一辈子男宠?还不如死了痛快,说不定死了我还能回去
我伸了手推开他,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他和小西长的,确实有五分像,或者,有六七分。只是,这个人到底是皇帝,万人之上的气度是在现代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的。不单单是一种睥睨百姓,天命归我的倨傲,更有一种傲视天下,气霸山河的自负。
迎着他的眼神,我确实屈下风。
我,我我语不成句。
他往前凑凑,黯然道:王孙,你还在怪我吗?这次老太太是有些过分,不过她答应我了,以后再不为难你。你
我一咬牙,必须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这些,我实话跟你说,我,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说的王孙。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我真的不是。我还想解释得清楚一点,可说什么呢?这个问题绝对比告白还难。我抓狂的恨不得把天灵盖给掀了。
他似乎也有点明白,拿手手拍拍我的额头,疑惑道:你说什么?你不认识我?他盯着我瞅了半晌,我依旧眼神迷茫,他表qíng渐渐恐慌了,指着自己惊道:我是刘彻啊,是彻儿。我摇摇头。
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跑下去叫:元安,快,宣医官。公公匆匆往外去,他又叫道:把祈福的巫师也宣来。
之后这宫殿里就一团乱七八糟
医官挨个挨个的来看我,把脉的、掰我眼皮的、摸我脖子的,还有那些穿的奇形怪状的巫师,烧纸的、做法的、念念有词的,我真是哭笑不得。
他们说,我病得厉害,惊了魂魄,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跟他们说我是两千年后穿越过来的。别说他们不信,就是我也觉得匪夷所思。
哎现在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刘彻还在殿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揪住个医官法师问。然后把那些人再臭骂一顿。我也挺替他感到难过的,堂堂一国之君,大权旁落不说,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无qíng最是帝王家,果真不假。
紧张无措的神色展现在一张年少的脸庞上,偏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外露,他看起来孤默而又霸道,敏感而坚持,益发让我觉得心里酸起来,刘彻。我叫他。开口后我就后悔了,这么直呼皇帝的名字,在古时候是要砍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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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激动地奔过来:王孙,你是不是记起我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又沮丧的表qíng,我忍不住说:你不要伤心,说不定哪一天我回去,你的王孙就回来了。
你回去?你去哪儿?那你说,你不是王孙是谁?你为什么和王孙长的一模一样?他抓着我的胳膊,似乎是怕王孙回不来,我也不见了。
我被闹得心慌,指指寝殿大堂上鱼龙混杂的人道:你让他们回去吧,这事是天命,人为不可qiáng求。
他摆摆手,那些人就走了。
不停摇摇摆摆的chuáng帐里就剩我和他两个人,他似乎很不安,动来动去,一会站起一会坐下,一会在我跟前一会又端起杯抿一口酒水。
我自然是觉得浑身无力,两条腿灌铅似地又疼又沉,坐起来都难。也不和他说话。况且,我不知道说什么。心里还怯怯的直发抖。虽说既来之则安之,可我毕竟不是四大皆空、天下若微尘的佛家禅师。心理素质到不了那一层,我怕当男宠,怕死,怕不死不活,怕被扔出去冻死饿死。
我终于开口问:你不会因为我不是王孙,杀了我,或者把我丢出去吧。
谁说你不是王孙?你就是,不然朕的王孙哪里去了?他好像有些发怒。转而又坐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道:王孙,你一定是忘了,只是忘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我来的。我看着他巴巴的眼神,一时没了主意,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夜里,我大睁着两眼睡不着,又不敢乱动,刘彻的手揽在我身上。尽管他勉为其难地答应我,在我没想起以前的东西之前,他不会qiáng迫我做什么,但我还是不放心,他是皇帝,突然失控做出什么事来,我还当真能杀了他不成?现在,我要是把他弄醒了,他睡得昏天暗地的,难保不会神智混乱。
屋子里白天都不怎么亮堂,入夜,尽管烛火未熄,还是暗的yīn沉沉的。隔着chuáng边忽闪忽闪轻飘的白纱,那烛光摇起来,像鬼火一样让人怵得慌。我忽的想起,我穿越之前,我病了,和羽西在一起,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什么,好像是几世轮回,谁执念太深,如果不解,一定会世世纠缠,要我回去。
我想不起来,只觉得有人故意这么做。让我来这个鬼地方找回什么东西。
想了一会儿,想得头痛,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累得很。不知不觉的睡了。
☆、三、
天已渐入冬,我百无聊赖的在chuáng上躺了几天,听那个小宫娥断断续续的讲了些现在的大汉朝。
刘彻刚登基两年,兵权政权都在他奶奶,也就是窦老太太手中。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傀儡皇帝,登基后施行的建元新政,便是折在这老太太手里。
虽说历经文景之治,大汉国力尚好,但内忧外患不是没有。
景帝时爆发七王之乱,虽当时镇压下,但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南边东瓯国和闽越国小摩擦不断,北边匈奴扰境年过一年的频繁。
当然,这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历史上,到最后,汉武帝刘彻都把这些事儿摆平了,至于过程,那是帝王术,我一个顶着男宠身份的内侍根本使不上劲儿,再说,我没打算gān涉国事,那样会死得很快。在这高殿庙堂之上,除了皇帝,必要时,任何人都是以身殉皇权的棋子。
我劳烦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决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吃的有穿的,乐得清闲,在这个命都不是自己的时代,明哲保身。
这会儿屋里没人,那小宫娥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她之前说过,她叫红玉,她还说,她的名字是我给取的,我心里笑的打跌。
她说我住的地方叫玉堂,是未央宫里的一个殿阁,是刘彻专门给我住的,她也是刘彻遣来伺候我的。我当时心里不免又叹,连宫殿宫女都赐了,这跟后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但听红玉说的,又不全是这么回事,她说刘彻的寝宫是宣室,而这个玉堂是用紫房复道与宣室相连的,他也时常在这里办政事、听太傅讲授。这么说,到底是刘彻的寝宫还是赏赐韩嫣的殿阁倒有些不明了。
真不知这韩嫣到底跟刘彻有什么纠葛。若是从小一起长大,可打小一块儿穿开裆裤的哥们儿世界上岂止他们两个?但这齐齐长成断袖的,可够稀罕。
今天外面看上去很暖,可我似乎还站不起来,也是,深秋霜重的天,在露天的池子里跪上一天一夜,半个月下不了chuáng还是轻的,这双腿幸好没废。我是该抱怨还是该感激?
看着殿外,似是水汽濛濛,惊凉无云,有内侍、宫女不时趋过,我自来这里,还不曾走出这屋门,不免心里好奇,伸直了脖子往外瞅。
红玉捧着暖手香炉进来的时候,看我两腿搭在chuáng边呆呆的看门外,轻笑道:我扶大人出去外面清飞亭里坐坐吧。
我亦笑笑点了头,红玉算是个灵巧的丫头,先拿了件里面缀了银狐皮的净白细锦衣给我穿上,又唤了几个小宫娥,嘱咐她们先去亭子里再铺上一层垫塌,再搁个炉子热些酒水。这才把我的胳膊搭到她的肩上撑着我往门外去。
一出门,入目便是广阔的园子,玉堂建势颇高,环视下,便将整座园尽揽入目,园间廊曲亭点,清飞亭便是筑在园里的数座亭中距离玉堂最近的一座。
冬日的冷冽,生生折尽了高树上的叶,却依然有尺余高的灌木苍劲拔然,虽些微的泛了huáng,仍翠意不减,园中人工掘了浅渠,摆了假山,渠水簌簌清越,穿园绕石。日光一片静好恬谧。下了玉堂的数十殿阶,一路上,折径环回,青石铺道,白岩为栏,端的是冬景不没chūn意暖,此处人间尤胜天。我缓缓地边走边看,没几步路,却走得极艰难,真正坐下的时候,背上都发汗了。
我还微微喘息着对红玉笑言:谢谢。
似乎以前的韩嫣为人也谦和,并不是恃宠而骄的顽劣贵公子。每每我对红玉的服侍歉然道谢的时候,她都会笑我:韩大人在宫里这么久了,怎还是一点都没变,我们做下人的为陛下和大人做事,都是应该的。你谢来谢去倒是叫人觉得折寿。
我突然想起些事,问红玉:我常年都住在宫里吗?没有家人?
她一边搁好炉子上的温酒器和酒壶,一边回道:有是有的。以往每次韩大人和陛下闹别扭的时候,大人都会丢了手里的事说要回家看韩说大人。有时候韩大人生气的紧,陛下就准了,若是陛下火气大一些,就不让您回府,说直接派人把老夫人和韩说大人接进宫让您看。
韩说是我弟弟吧。
是呢。
我又问到:我这么住在宫里,也不落人口舌?
她愣了愣才道:大人是陛下的伴读,自小就是,明理人都知道,只有那些不存好心的才在背后嚼舌头。
我微微苦笑,是伴读吗?
哟,谁的丫头,好伶俐的一张嘴啊。一句利落的话破入耳中。
我循声侧首望去,缓步朝这边过来的是个已入中年的女人,里面穿着墨绿色的冬衣,外罩浅褐色的貂皮大氅,一副眼高于顶的贵妇模样,一双眼秋毫必见一般的闪着jīng芒,身后跟着四个仆从,有两个倒不像宫女的着妆。另两个穿着宫装的宫娥也与红玉不同,似乎要高她一等。
红玉忙搁下手中东西,伏在地上道:窦太主恕罪,奴婢,奴婢
窦太主,那就是窦太后的女儿,刘彻的姑妈加丈母娘,现在陈阿娇陈皇后的母亲。
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玉,恭声道:小丫头不懂事,是我前些日子病了,许多事记不大清,在问她,若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望太主恕罪,莫要和她计较。
她站在亭阶上,冷冷的瞥了一眼红玉,却对我笑言:韩大人莫不是在陛□边久了,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日前在东宫跪了许久,她进出东宫陪老太太岂会不知?她这是为陈皇后出口恶气,还是故意要告诉我,即便皇帝也有鞭长莫及的地方。当真是冤家路窄。
卑职万死,给窦太主请安。我按着身前的矮几挪了挪,顺势屈膝yù跪,却不想腿上根本使不上力气,手向前一滑,打翻了几上的杯盏。
红玉忙跪行到我跟前,扶着我,语调呜咽道:都是奴婢该死,窦太主息怒,韩大人重病未愈,好容易下chuáng到亭里坐坐,不是有意冲撞太主的,太主就看在陛下的份儿上饶过韩大人,要责罚就责罚奴婢吧。若是韩大人再有什么差池,整个玉堂里的婢仆和宫里的医官就都活不成了。
她却轻轻笑道:真是不想韩大人病得这般重,倒显得是我斤斤计较,别说这些了,快把韩大人扶起坐好。又回头对身后的仆从道:你也去帮着,把案上东西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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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qiáng扯着笑意道:谢太主。
她拢了拢袖摆:韩大人要谢的不该是我,是老太太。
我垂首又道:是,谢太皇太后恩典。
她语气变缓了许多,有些无奈道:韩大人,这国有国法,要是没了规矩就不成方圆了,陛下还年轻,免不了任xing,这不声不响的微服狩猎,误了早朝倒还其次,可若是被歹心的人盯上,怕是要塌了这大汉朝的天了。老太太没别的意思,只是给陛下敲敲警钟。韩大人是先帝允的陛下伴读,自然是明事理的人,也要劝着陛下才行。
她如此动之以qíng晓之以理,我自然是恭恭敬敬:做臣下的,自然是要为陛下的江山着想。卑职定不忘太皇太后的恩典,倾心辅佐陛下。
那就有劳韩大人了,今天老太太特意差身边的玲儿和阿禾来看看韩大人,顺便带了些点心补品。说着冲身后的宫娥摆了手,那两个着宫人服饰的丫鬟便放了两个盒子在案上。
我心里思忖,怕是这些日子刘彻因着韩嫣失忆的事,跟老太太有了疙瘩,这刚打了人一棍子,就送糖来了。窦太主借着这茬,在我面前狐假虎威一番,顺便把陈皇后不受宠的窝囊气一股脑撒我身上。这韩嫣的立场,也真是能屈死活人。
待她们走后,红玉又替我把狐皮锦衣往腿上裹了裹,还往我手里递了个暖手的小香炉。
红玉过于心善,在这宫里,察言观色的本事竟也能如此差,我刚刚不过只是想试试这窦太主的口气而已,我断定以我现在的qíng况她必不敢发难,哪里轮得到她去替我扛罪?若那女人当真一怒之下责罚了她,怕是我也只能眼睁睁看。我心下叹了气,指着案上的盒子对她道:你可以打开看看,有你喜欢的只管拿去吧。
她低头咬着唇,什么也不说,极委屈的样子。只招了手唤来站在不远处的丫鬟,让她们把东西送回玉堂。
她既不要,我也不勉qiáng,随她吧,我只顾探着身子把手里的香炉搁在案几上,伸着胳膊去倒酒。
红玉忙赶在我拿到木杓前去做这些事。起了酒水把耳杯递到我跟前。我看了看她,眼眶红红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习惯xing的安慰道:这又是为何?在这皇宫里,你还不能适应这些?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慢慢的蓄满眼眶,我抚额叹气:你看,越说你倒越伤心。早知道就不安慰你了。
她眼神清定的看了我一会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红玉不是为自己伤心,红玉觉得,韩大人才是最苦的。我们做奴婢的,被主子责罚本就不该有什么怨气,可韩大人是上大夫,是陛下的侍读,却是被那些人来来回回的挤兑,他们不懂,都以为大人侍宠而贵,可陛下与韩大人心里的苦,他们又哪里知道。红玉看在眼里,心疼陛下,更心疼大人。
她说了这么多,一直望着我,眼泪刷刷的顺着脸颊流。我听着,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又怕这宫里八面透风、口耳混杂,忙打断她:我知道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明白。
缓了口气方平静的低语道: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许多事,你没有挽狂澜的力时,只能顺应。即便看似山河尽握,也要审时量度。玉堂在宫里的地位特殊,你又是玉堂的丫头,更要懂得如何在这里过的自得才是。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说话的内容,只看我神qíng凝定,平然无惊的样子,便也宽了心。只低了眼光,耳语般:我听大人的话便是。以后再不冲动说胡话。
我松了口气,指着案上的糕点笑言:这些滋味,定不如太皇太后赏的好。
她亦展颜:大人若是想吃,我这就去拿回来。
我看看日头,近午了。就止了她:不用了,现在吃了,午饭就吃不下了。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
也不用急着回屋里,韩大人既是出来了,就不妨多在外面呆一阵,冬日的屋里虽说是暖和,但也燥得很,倒是不如坐在这儿晒太阳,心qíng也会好些。午膳我让他们送到这里。
红玉想必是怕我在屋里躺了这么多天,憋得闷,又怕我因那些事心里积下郁火,才这么说。
我看她这些日子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出于皇命之余,私qíng或许也不少。不知那韩嫣之前如何待这丫头,让她这般体贴,有时候晚上都整夜整夜的熬着,往炉子里添了炭块,又怕屋子里gān燥,还在我榻前放上用浸了水的布扎成的花。我便是翻个身,或是拉扯一下被子,她都上前看看,今日之事,竟又能让她不顾xing命地相护。
我抚着手中暖炉,垂着眼皮盯着不远处枯木衰糙出神,想理出一些思绪来。
亭外,初冬的午时,光线稍见明烈,再被流水折she过来,白灿灿的晃人眼,铺到园子里如河面上起的水雾一般,撒在身上暖哄哄的熏人瞌睡,只觉得不知今夕何夕。若非忽来乍到这两千多年前,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如此衣食无忧的惬然,可我心里又忌惮这鬼蛇环生的深宫高墙,真想日日昏睡不醒,便无需忧惧
我慢慢滑□子,把引枕从胳膊下拉到塌边,微微蜷了腿半躺下,红玉看我困了,也不忍再折腾着回屋里,便只顾了回去取盖的东西。
我迷糊的很,或许是太想逃避,心里还是一时不明朗,当感到有东西搭在我身上时,竟然急急地抓住那人的手唤了一句小西。那一瞬间,我才彻底发现,在我心底,小西已经深到一种怎样的程度。可是现在
我恹恹地睁了眼,赫然是刘彻近在咫尺的脸,像小西一样的眸子,轻眯起来,细细的如一汪映着桃花的泉,我像触电一般松开他的手,眼光躲躲闪闪,不去看他。正巧红玉拿着毯子过来,我掀开他盖在我身上的大氅,有些语结:天冷得很,你快穿上,红玉已经来了,我这就准备回去了。说着要起身。
他伸手拉住我的袖摆,也不语,看我不动,才静静地穿了衣裳,又接过红玉手里的shòu皮毯子裹在我身上,方才说话,却是对女婢们说:朕今日在这里用膳,早些准备吧。
那些婢仆鱼贯远离后,他看着红玉还静候在一旁,又胡乱的挥挥袖子让她走,红玉也忙退下去。
那方塌垫足有一张单人chuáng大小,我和他一人一半静坐着,我自然是不动不言,他一直锁着眉尖,自己起了酒水喝着,脸上渐渐泛起桃色,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正午日光太暖。
我侧目看去,他换做一副托着腮眯眸望天的摸样。似乎觉到我在看他,也瞥了头过来,与他四目一对,我心里一惊之下,竟掉了手里的小香炉。看那香炉滚下阶去,我也无法。
怔然时,被他一把拉住双手,我还不及想什么,只知道缩手,如被虫shòu咬了一般。我越恐乱,他便攒的更紧
我急了:你,你快放开。
他抬起眼笑道:只管把这当暖炉就是了。
刘彻距我半尺之近,一张脸极是好看,真是古人说的,面若冠玉,剑眉入鬓,眸胜璨星,朱唇皓齿。当真天生的妖孽面目。
我也不再徒劳的去挣,把脸别过去看着亭外,只皱皱眉咽了心里不满。这人透顶无赖,说话全跟放屁没两样,几日前还出口旦旦,承诺若我不再因老太太生他的气,以后什么事尽依我,绝不qiáng求我做任何不乐意的事,今日便忘了。长着一张酷似小西的脸,却是一点不像,小西何时像他这样?狗皮膏药似地腆着脸皮黏人。
远远一队宫人端着食盘走近,我厉声道:你够了没有?快放开。丢了里子也就罢了,不能连面子也丢了。他撇撇嘴,显然没放手的意思。
我一边看着渐渐走近的宫人心里不由赧然,一边用力qiáng拽,两人拉来拉去。我一急,倾身向前松了力,刘彻当下不妨,没了着力点,整个人向后滚下塌垫。
我登时就愣住了,正恰宫人们行至亭下,看到这景致,也都慌了。一堆人搁下手中盘盘盏盏,七手八脚的围上来。
刘彻闷闷的低哼了一声,摸着后脑勺,呲牙咧嘴的又爬上塌垫。一双眼láng一样幽绿的瞪着我,我这才觉得怕了,是啊,我怎么忘了,他是皇帝,即便他再怎么宠韩嫣,可他毕竟还是一个皇帝啊。我竟然为了自己的面子,让刘彻这做皇帝的丢了面子。
我胡乱地拍打他上的尘土,语无伦次:我,我转念一想,忙滚下塌,伏倒在地:卑臣无意冲撞陛下,罪该万死。膝盖旧伤未愈,顿时直觉得针扎一般疼,却又不敢动,疼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来。
一霎时,亭子里数十号人大气不敢出的跪了一地。我想,不会祸闯大了吧?我不就是推了他一下嘛,而且,明明是他的错,他要不那样,我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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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抬头,只听见刘彻气道:你们,谁让你们过来的,滚下去。说着一脚把一个离他最近的内侍踹下亭阶。我听着那小奴才咕咕咚咚摔下去的声音,心惊胆战,这不摔死也得半残吧。接下来,不是该我这么滚下去吧。
直到一群人连滚带爬的跑出老远,他才慌忙过来把我拉起来,我战战兢兢,本就站不稳的脚这下更软了,真罚了我也就认了,可他自己一皇帝,被一群奴才看到摔的四仰八叉的,竟对我这罪魁祸首容到这个份儿上。这我一动不动呆在地上。
他抱着我坐回榻上,替我拢好衣服,又揉了揉膝盖,轻轻拉着我的手不放,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袒护,我就是再没心没肺,也不能再挣。好一会儿,他一边伸了一只手掀开案上一盅汤的盖子一边侧首问我:饿不饿?
我摇摇头,其实不是不饿,这又惊又吓的,说不饿那是假的,可我一想起那日,他那样喂我喝药,我这会儿就是饿死也万不敢说真话。我算是知道了,这刘彻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问我全是白问,压根儿不管我乐不乐意,舀了一匙羹便往我嘴里送,我要不张嘴,指不定又要嘴对嘴的喂了,真可惜了那道好羹,到我嘴里,吃砒霜也似的难受。
我含着羹在嘴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脸渐发烫。
刘彻看着我不再恼他,心里似乎无比畅快,唇角轻轻挑起,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如chūn水,我看着他盈满日光和欢悦的潋滟眸色,恍惚如飘云端。
转而心下一冷颤,口中汤羹呛进喉,一时猛咳不止。他拍拍我的背,又捏着自己的袖子替我擦嘴角。
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当成韩嫣,更没有办法让他把我当做韩嫣这样宠着。这太凌乱了。我伸着胳膊尽可能的把他推出去,越远越好。摇摇头正色道:我说了,我不是韩嫣,我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被他一匙羹狠狠地堵住嘴。嘴唇硌到牙齿,疼的我直哆嗦。他面上已显出厉色,我悻悻的咽了羹,不再说话。只得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心里忍不住骂娘,伴君如伴虎,说的就是你这变态!
我耷拉着一张死驴脸,他喂着我便吃,不喂了我便愣。只管眼观鼻鼻观心的枯坐。可怜胃里早就翻江倒海的折腾,只怕要好些天消化不良了。
☆、四、
王孙,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上林苑说的话吗?刘彻放下手里的碗碟正视我的脸。
靠,我记得个屁。
我摇摇头:不记了。
他愣了两三秒,复又低了眸转头吃起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不记得就算了。等我膳后去见了老太太,回头再和你仔细说。
我一听他要去见太皇太后,心里想了想才道:忘了告诉你,方才你来之前,窦太主来过,说是替太皇太后传赏,给玉堂赏了些东西,我差红玉送回去了。你就也代我谢她老人家了。
既然老太太已经给了台阶下,我要保命,顺坡下驴自然是最明智的做法,连刘彻也拧不过她,我哪里敢舍着这条命去争一口气。这个老太太,连面还没见过一回,就整出这么多事来,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王孙,你别叹气了,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亲政,会让所有人都听我的,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你相信我。刘彻懒懒的用手肘支着案几,指关节微微蜷着抵着额角侧目望我,表qíng懒散,眼神却无比jīng亮,像出鞘的宝刃。
我啐他一口:少他妈臭显摆,你亲不亲政关我屁事,我叹气才不是为了你。我我还准备继续骂下去,但还是止住了,我总是忘记这个人是皇帝,看见他就想恶言相向、拳脚相加。这会儿亭子里没人,我也不怕他脸上过不去,只把脏话当拳头砸他。
也怨不得我,谁让他亲我来着,老子竟然给一个男人轻薄了去,想想我就恶心,越想我就越想揍他。
这些日子,我和他说话从没好口气,想必他也习惯了,只以为我是因为忘了之前的事而烦闷,不论我怎么冷讥热讽,也总是不介意的,他正了正身子,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深,我有些不懂,但心里没来由颤了一颤。
收起脸上的痞气,像是自语,也像是对我说:你和阿娇说的都对,我不仅是刘彻,也是皇帝,我要庇佑的不光是你们,亦是浩浩苍生,我要做的,不仅是延续大汉国祚,亦是让刘彻这个名字彪炳千古
他说的很轻,却字字钉入我耳中,我听得愣怔,只看着他缓缓起身,回头清浅溶溶的笑,微微眯着的双眸,平澜如水,狭长而漂亮,浸润着冬日的光线,有些刺眼。
这人将帝王之象和某种淡然睿智的气质契合的完美无度,分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即便还未及弱冠却已是浑然天成。难怪大汉朝要在他手里颠倒翻覆。
他抬手整了整衣衫下了亭,临走还不忘又到我面前一边替我裹了裹衣服一边说:我这就去见奶奶,你若想再坐一会儿也好,不过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凉了,记得趁早让红玉扶你进屋。
看着他渐渐在园子里拐来拐去的身影,我突然觉得浑身热血沸腾,lsquo;庇佑浩浩苍生,延续大汉国祚,让刘彻这个名字彪炳千古。rsquo;他的话一直盈在耳中,他竟可以把那样重逾千钧的话说得坦坦dàngdàng,而且,是在我面前。
为什么我来这个鬼地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对我好的人是他,害我半死不活的人归根结底也是他,而我,在他说出那几句话的时候,已然明了,在他的帝王路上我必不会如之前所愿事不关己,己不cao心。
但,又该以什么姿态站在他身边?忠臣?谋士?还是男宠?
我心里怄的难受,抱起矮案上的一盅炖ròu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灌下去。穿越到大汉朝也没能改了这个臭毛病,一生气就爱吃,而且怎么吃都吃不饱。一转眼,风卷残云般把碗碗罐罐里能吃的能喝的都扫空了。我打了个饱嗝儿,恨恨的捏着gān净的衣袖抹了一把嘴。索xing又躺下睡。
太阳的温度抵不住冷气的时候,我被红玉唤醒。
韩大人回屋里歇吧,亭子里毕竟凉,呆久了要咳嗽的。
她和另一个小丫鬟撑着我回了玉堂。经过一段回廊的时候,听到回廊旁边的假山后有人说话。
够不着吗?再累几块石头吧。
不行啊,不爬上去的话,最顶上那几枝开的好的肯定摘不到。
那就不要了吧。
那怎么行?娘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假山后,隐隐约约是一片梅花,被假山和回廊檐上垂下的半截白纱隔帘挡了一大半,看不到全景。却是能闻得到花香,也不知道那些丫头究竟在gān什么,只闻其音不见其人。
红玉,那后面是什么地方?我们过去看看吧。我好奇地问。
红玉也奇:大人也不记得梅圃了么?
梅圃?难道我和这个花圃很有关系?我摇摇头苦笑,我连皇上都不认识了,这宫里的殿阁园子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路也不记得,哪里还记得什么梅圃。
红玉以为我又难过,忙安慰:没什么的,大人不记得便不记得,红玉会告诉你。这梅圃啊,是皇后娘娘掌人植的,种的都是梅花,绿萼梅最多。她想了想又道:嗯,圃子东南角也有几株红梅的。
出了回廊,红玉改了道,向左边拐往假山后,应该是进那梅圃的路。
红玉说的不错,果然是一片梅,开的盛极。
青绿浅淡淡的花蕊,白的晃眼的花瓣,深浅不一的褐色枝gān墨画一般,衬着风送来的梅香,梅瓣三三俩俩,随着风雪花儿似地飘啊飘的,美的让人身心俱醉,一眼望去如置身世外瑶仙地,我看的愣在梅圃入口。
被红玉唤了几次才回过神,圃子里有石凳,我扶大人到里面坐吧。
二十步开外,果真隐隐有石桌石凳,走进了才看出,都是上好的整块白岩雕成,光洁如冰,锃亮鉴人。红玉把刚刚在亭子里盖的shòu皮毯子铺上扶我坐下。
我觉得奇怪,这梅花都是在隆冬开的最盛,这绿萼梅更是冬末早chūn才开,何故现在刚刚入冬就开成这般摸样?我抬头看看天,哪里有冷到让梅花迎雪怒放的地步。
再说,喜梅者不大多是爱那傲雪红梅的景致么?这白色的梅花在冬日,可远不比红梅来的惊人绝艳。
我看着满园一望不尽的雪色之梅,这梅花真奇怪,这么早就开的这般好了。那到隆冬正赏梅的时候不就落了么?
红玉捡起几朵落花凑到我鼻尖给我闻,不会,这里的梅花和别处不一样,会一直开到早chūn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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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这么奇怪的梅?我接过她手里的花仔细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
她蹲□去弹掉我靴子上的泥灰,跟我说:这些梅,都是江都王从广陵选的上好的绿萼梅,经过好些年特别的筛选,由特定的园艺师傅培出来的,整个长安城,只有皇后娘娘的梅圃里有。
我还想再问一些,却听到梅圃深处哎哟一声惨叫。
慢点慢点。
哎哟,痛死了,这可不行啊。再爬上去要出人命呢。
只怕人摔死是小,弄坏了娘娘的梅树才要命呢。
还是刚才那些丫头的声音,我让红玉过去看看。
不一会儿红玉便领着四个小宫女过来,一个个看上去都乖巧的很,明眸皓齿,清澈灵动。也难怪,皇宫里的女子,即便是个洗衣裳做饭的,都是民间里长的顶好的吧。
奴婢们见过韩大人。她们齐齐的福了福。
我坐在登上,微微扬起头问道:你们方才在gān嘛?
一个年龄偏小的宫女回道:在给皇后娘娘采梅花枝呢,要开的最好,香味最好的。可那些都长在顶上,奴婢们够不到,用棍子又怕打落了花儿,爬上去又怕弄坏梅树。说完还配着一个沮丧的眼神。
一旁的女子伸手扯扯她的衣服,那意思分明是不想让她再说什么。
我笑笑:哦,这样啊。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我故意不再往下说。几个丫头的眼里明晃晃的闪起来。
算了,还是不卖关子了,我指着刚才那个年龄最小的丫头说:她留下就好,你们回去吧。
毕竟身份有别,韩嫣又是刘彻身边的人,虽然一万个不乐意,丫头们却还是慢慢出了梅圃。
我看着留下的小宫娥,年龄是有些小,所以没什么心思,一脸好奇的样子遮都遮不住。我弯下腰捡起一块jī蛋大的石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里做事?
回韩大人,我叫荃儿。我在椒房殿伺候皇后娘娘。
原来陈阿娇住在椒房殿。而且,在奴才们心里,是个恶角色,呵呵,难怪刘彻后来废了她,家有悍妇这滋味,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别说他一皇帝,刘彻啊,别怨我,我想清静清静,你就只好受些委屈了。
我朝她微微点了头。转眼抬了头看着梅树顶上开的灿灿的花,又笑着问她:我要是帮你采了花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可好?我相信,自从来了这里,我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古时候的人,有个现代人永远也学不来的特点听话,一旦认了主,就是让她死,她也能毫不犹豫的拿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小丫头跪下:只要韩大人吩咐,奴婢自然是要听话的。只是她有些为难,声音小了些,奴婢,是椒房殿的人,也不敢违了皇后娘娘呀。
我示意红玉扶她起身:你放心,我自然是不会让你为难。
那我都听大人的。荃儿起身抬头看着我,眸子里流光熠熠,竟也不见有什么畏惧之色。
那好,先去找根细绳子来,轻便一些的,丝绳也好。我想了想,要一丈余长。
荃儿走了以后,红玉忙问:韩大人,皇后娘娘她据说而且玉堂一向不和椒房殿有来往的。我们还是不要多事了吧。
不和椒房殿有来往?那是之前!怕是韩嫣和刘彻两厢qíng愿,陈阿娇忌韩嫣如ròu中刺。刘彻因窦老太太动不得阿娇,阿娇怕与刘彻鱼死网破不得不忍韩嫣,自然是不会有来往。可现在哪能一样?
你去取壶热酒来,我想在这里看一会儿这绿萼梅。我紧了紧衣服,有些冷。哦,还有,取两只一尺高的花瓶来,去皇上的宣室要,就说我要的,元安会给的。这会儿,刘彻在东宫吧。
红玉很是迷茫,可我顾不得跟她多说。
荃儿回来后,我将她带来的细绳绑在刚刚捡起的石头上,之后递给她,我站着费劲得很,你就自己来吧,看上哪个花枝,抛石头用绳子绕上去,慢慢扯下来就好。
荃儿奇怪着这个法子是不是好用,半信半疑的试了一试,没过一会儿,便喜笑颜开的折下来十几枝。
我提醒她:可以了,我没有那么多花瓶给你装,采得多了,这圃子里就不好看了。
她抱着素色的花嘻嘻的笑,鲜花美人,好生养眼:谢谢韩大人。
还记得我之前的话么?我悠悠的问。
韩大人尽管吩咐,奴婢一定照办。
我点点头,这就好,回去皇后娘娘若问起,你就说我抬起手搁在额上半遮着眼,微微眯眸看看明的晃眼的天色,就说那三位姐姐走了以后,韩大人采下来的梅花不太好,你刚出了梅圃准备回去,恰好碰着皇上,这些梅花,都是皇上亲自摘的。我看着红玉进了圃子,又说:花瓶也是皇上差人回宣室取来的。
荃儿将花枝分装进红玉带来的瓶里之后,刚行了礼准备走。
我说的,你可记得了?
奴婢字字谨记。
那就好,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故意托着尾音。
大人放心好了,奴婢万死不言。
我挥挥手让她离开。
红玉将炭炉和酒壶放在石桌上,起了一杯递给我,我心qíng甚好,顿时觉得酒也香醇,这是什么酒?甘甜怡人,浓香馥郁,是贡品吗?
她接过空杯:恐怕贡品也没有这个味儿呢。这是陛下亲自找了许多古书制出来的桂花酿,陛下说韩大人喜欢,五年前,宫里桂花开得出奇好,陛下酿了许多,玉堂和宣室里的酒都是这桂花酿这丫头一说起来还没完了。
咳咳呛到了。嗯知,知道了。咳咳
韩大人,您没事吧?
没没事,没事。我胡乱抹了抹嘴角,也没什么心思看花了。回去吧。
在路上,红玉又问起来:韩大人,皇后娘娘那儿
我自己有分寸,皇上那里你也别多嘴。
诺。红玉还是很听我话的。
我想,这件事如果做得好,实在是个一石三鸟的好计。
第一个受益人自然是我,若猜得不错,刘彻冷落阿娇的日子应该不短,不然,窦太主何故平白刁难?如此一来阿娇定是喜出望外,看到了刘彻làng子回头的希望,女人嘛,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所以死灰复燃,而且,大有星火燎原的势头吧,之后,必然对刘彻死缠烂打,穷追猛打
我就不信刘彻有三头六臂,既要跟朝堂百官斗,又要跟他奶奶姑妈媳妇儿斗,还能再分出心来腻歪我?呵、呵、呵好计啊好计!
第二个受益人,应该是阿娇,一个女人,掌御印、带凤冠,就能弥补得了她守活寡吗?刘彻好容易示好了,她还不得乐死?
其实整个计划中,刘彻也不亏,他也能抹到一点蜜的。
之前建元新政,他跟老太太上纲上线的,实在不明智。翅膀还没硬呢就想飞,他不折谁折?可让他低下头来,又是个很没面子、很损威严的事儿。没台阶下,他肯定不gān。
我就勉为其难,替他铺路,虽说在阿娇那里他吃个哑巴亏,但关乎皇权帝位,也容不得他使xing子,这个,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阿娇高兴了,窦太主自然就高兴了,窦太主高兴了,老太太自然也就高兴了。老太太一高兴,他这皇位,坐的就稳当多了。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刘彻啊刘彻,你可别让我失望,我都这么帮你了,你千万别和阿娇撕破脸皮。
回到玉堂,我就爬上chuáng睡了,这皇宫果真不是人呆的地儿,应付几个人跟跑个马拉松一样累。
一觉醒来,已经夜里了,同往常一样,屋里昏暗不明,我抬了抬胳膊,有人来给我盖被,我一时惊措忙拉着被边往chuáng里缩。
韩大人饿不饿?起来吃些东西吧。
哦,是红玉,我放平了一颗心,随即又有些苦笑,我梦里都这么怕刘彻吗?
红玉扶着我做起来,韩大人
我不饿。不用忙了。
我扫视着寝殿,没见到刘彻,更放心了。
韩大人,您睡着的时候陛下来过
这丫头,想什么呢?难不成以为我找不着刘彻是失望吗?我那是高兴,高兴懂不懂。且,懒得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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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着无聊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继续睡,这破地方,没手机没电脑,除了吃只能睡。
一夜黑甜,自打来这儿,我就没睡的这么安生过。
清晨,风润云净,花香扑面,鸟鸣啾啾
有花有鸟没刘彻,慡朗明媚的一天啊。一个字儿美!
吃了些东西,坐在矮案前闲翻弄。
嗯,古董,嗯,古文,嗯,毛笔,嗯,砚墨,嗯,不会用,嗯,看不懂。
嗯,整个一文盲
一想到我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我就想捂脸泪奔,我对不起祖国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娘,咱泱泱中华越发展越倒退,新时代新人才,回两千多年前竟是个文盲。不怨我不怨我啊。
我捏着毛笔发愣,这笔下还是不下?
算了,还是不吓人了。
我招招手让红玉过来:你去给我找根棍子来。我想了想,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根钢管的粗细,要这么粗,最好是结实点的木材,但也得轻一些。
我觉得,想正常走路,还得半个月恢复,我还是做一根拐杖得好。这宫殿里,倒是有一些刀戟枪剑,都太沉,哪里能当拐杖用。
红玉是个很不错的帮手,她带回来了一根枣木,还带着树丫子。不错,树丫子截下来还能做个弹弓,枣木是做弹弓的绝好木料。
我用一只柳叶刀细细的削了近一个时辰,把一根拐杖和一只弹弓剃的光可鉴人。
看着我一身碎木屑,连头发丝里沾的都是,红玉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我都替她难过。
我支着削好的拐杖站起来,嗯,还蛮好用的嘛。
红玉打了一盆水过来:大人先洗洗头发,再换件衣裳吧。
哦,也好。
红玉搬来一张略高一些的塌,我只穿了中衣侧躺在上面,头搭在塌边。她解了我的发带,用梳子慢慢梳着,哎,这么让一个女孩子伺候,我于心何忍啊。不过,还是很舒服的。呵呵。
红玉用皂角在我的头发和头皮上轻轻摩擦,我都要熏熏yù睡了。
王孙。
娘嗳,神舟六号也没你掐点掐的准啊。我一阵手忙脚乱。
刘彻一张笑的抽筋的脸贴过来,一把扯过红玉,你过去,朕来。
本来躺着就很没优势了,他一只手就又把我按回去了,别动,水灌进脖子了。
我推开他按在我肩上的手:你不来搅合,它能灌进脖子?我侧了侧头,你起开,笨手笨脚的,让红玉过来。
他看了一眼红玉,红玉立马往后退了退,我我再去给大人打一盆水来。再再取些香料。然后,我眼还没眨,整个屋子就不见一个人了。
你没事能不能别往我这儿跑,看把我的人都吓成什么样了。皇上怎么着,你头上也没长角。我抓着他往我领子里伸的手腕,不让他的手到处乱摸。
怎么,我去了椒房殿你才开心吗?他嘴角明明在笑,笑的别有深意眼里却深的让人发怵。
我心里咯噔一下,额,那个,那个那个了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脸弯了腰,又把脸凑过来,那个什么?宣室的花瓶丢了两只我最喜欢的,好巧不巧,恰好在椒房殿,还盛着阿娇最喜欢的绿萼梅。窦太主和老太太这会儿还笑的合不拢嘴呢。 我侧着身躺着,他的鼻息轻轻地喷在耳边,有些痒。
我在洗头发呢,你说的什么,我我怎么知道。我故意用湿啪啪的手推开他的脸,顺便抹了他一脸一身的水,赶紧伸着胳膊去拿盆边的毛巾。
他起身的时候,脸冷冷的,我竟有一瞬间心里不安起来。
来人。
他一叫,红玉便领着几个宫女进来了,想必一直在门外候着。
☆、五
红玉一看刘彻yīn恻恻的脸色,又看着塌边放着皂角的水盆和我洗了一半头发极难受的姿势,忙端过一盆水过来帮我洗完。
我扯着衣领,往火炉子旁边移,里衣中衣全湿了,贴着颈子,冷的要死。刘彻死了爹娘似地冷着脸。
红玉忙活完后,手脚战栗浑身直抖。怯怯地不敢看刘彻,却又时不时关切的望望我。终于忍不住小心开口:大,大人换套衣裳吧这湿衣贴着胸口,极易着凉。
死丫头。要你多嘴。嫌我死的慢不是!还敢说换衣裳?
其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刘彻刚才说的几句话,我就是有种直觉,他现在并不是真正生气那两瓶绿萼梅的事,等着我跟他说好话却是真的。
我呸,做他的chūn秋大梦去吧,我躲还来不及,哪儿有自己送上门的道理,既然不能求和,那就杠上得了,说不定还能险中求存。
我破口大叫:换什么换,老子就爱穿着湿衣裳,趁热打铁,趁病要命。
这句话倒是把红玉吓得扑通跪倒。
出去。刘彻那一副要死不死的嘴脸更是冷得直掉冰渣子。
门关上的一霎,我整个人跟三九天冷水浇了个透一样,从头冷到脚。
我坐不下去了我预感要出事
摸到刚刚做的拐杖,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还没走三步,刘彻一把夺了我手里的棍,扔出去老远。拎着我的衣裳,恨恨的道:你的命是我的,谁也不敢要,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还不等我回过神来,他一把提着我的胳膊往里殿chuáng榻上扯,我登时慌了,口不择言:刘彻,你他妈就是个变态,你你
他把我丢在chuáng上,居高临下的看,我拼着命挣开他的手往chuáng里边爬,他不急不慢的脱了自己的外衣,嘴角笑得跟骗了乌鸦的ròu那种动物:我怎么?说着踢了鞋子大步向我走过来。
神呐难不成我今儿真要当一回活断袖了?
不行,我这么快就给吃了,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讨价还价?就算我是迟早要被这个变态上的,可现在,也忒那个,快了点吧。枉我顶着一二十一世纪的头脑。
我一边胡乱的往后退,一边指着他鼻子发抖:你敢
我躲不过他,在chuáng上绕了两圈,还是被他摁住,他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可怕,咬着牙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没做过,你是我的,就算不记得我,你也还是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跑。
晴天霹雳又不是没做过。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做过什么???啊???
我胳膊肘抵着他的下巴,也咬牙切齿:你信不信,今天你要敢上我,就别想再让我爱上你。这辈子你都别想。我就是死了化了灰,也不会原谅你。撂狠话谁不会?别的不敢说,嘴巴上,老子会输给你?
我明显地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顿时僵了僵。
有成效!
我故作苦瓜脸,作害怕、忧郁、崩溃兼歇斯底里状,别别碰我,别碰我。
王孙他顿时哑了嗓子。
继续啊,这会儿不装更待何时?
我双臂抱膝,缩的跟颗包心儿菜似的:我不认识你,你别碰我,别碰我。娘的,太入戏了,我都快把自个儿搞哭了都。
刘彻于是在我苦心营造的气氛下,潸潸然了改揪为抱了。
这演技,等我穿回去,那谁,谢霆锋,你去年拿的那金像影帝该归我!
但我也没傻,刘彻之所以如此,只能说明,他爱韩嫣,爱到骨子里了,舍不得伤他,舍不得韩嫣恨他,舍不得韩嫣心里有yīn影。
他一个皇帝,要什么没有?却甘愿为了一个男宠做到这个份上。只怕我过了这一劫,往后越走越难。
他轻搂着我的肩,下颌骨搁在我颈窝上,手掌缓缓抚我的背,似乎在安慰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被吓哭的孩子,声音愈加哑然,是一碰即碎的让人心疼,轻的入耳即化:王孙,王孙,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变成这样。你不记得我是我罪有应得。可我怕,你若一辈子记不起我到最后,言语里掺着悔恨、痛苦、无奈他似乎已经跟我刚才演的一样崩溃了。话也说不下去。
我只呆着不动,只觉得心里被软软的撞了一下,直窜起一股气,冲的眼眶发热,我忍,我忍,可憋得耳根都发疼也没忍住。
我想,那流下来的大滴大滴的泪不是我的!是韩嫣的!必须是韩嫣的!这移花接木,移我的魂接他的身,我控制不了他!嗯,一定的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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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了侧头,嘴巴蹭过来吻我的脸。
我竟然没想着去躲。就这么木雕似的任他在我脸上亲来亲去。
难不成我真变态了?我怎么就下不去狠心了?
他的舌尖在我唇上辗转,我皱着眉转了一下头闷闷的低哼。他停下来看我。无声,但我感觉得到他在叹气。
刘彻,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这么折腾你,虽然你长得很美,你又是皇帝,甚至你将来还要权倾天下,可是,我真不是断袖,再说你爱的韩嫣,我不是!我要是从了,是坑人坑己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绕到我腰后,窸窸窣窣的扯衣服。
卧槽还没完?我都被你折腾的心肝脾肺肾都快成渣渣了,你还没够?
别他再扯下去,我真要哭了。
把衣带解了
衣带解了?我他妈脑子给驴踢了才坐着不动让你扒我衣裳!使出全身的劲儿推开他,往后躲,chuáng铺被褥枕头,也不管拉着的是什么,只管往身上裹。
王孙,别闹,过来,把湿衣服换下来。他看着我领口大片的水迹,却又迟迟不肯换下,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该不该信他?
信你一回,刘彻,别透支我对你的信任。
他把我拉过去,我也不再挣。或许是刚刚扑腾的厉害,衣带打了死结,我总觉得他在我背后拆了很久。他动作很轻,似是怕我又受到惊吓。
脱掉湿衣,他在chuáng榻上看了看,没找到要换的衣服,便扯过了他刚刚脱掉的外衣裹着我,搂得死紧,怕我冷似地。
来人。他唤进外面候着的红玉取了衣服,又亲自给我穿上,把我塞进被子里才出去。
玉堂的午膳,记得传一份安神汤。这是我听见他脚步声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起身隔着chuáng帐看看门外:红玉,皇上走了吧。
回大人,走了。
我终于很安心的闭了眼。
一连好几天,我心里莫名的不自在,尤其是见到刘彻的时候。他眼神里分明一副yù言又止的光景,让人堵得发慌。
不过还好,岁末了,各诸侯王要来长安祭祀宗庙,觐拜太皇太后和皇帝。皇帝也要祭天地先祖。所以这些日子,怕是除了我,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宫人奴仆,都要忙翻了。
执着拐杖,我已经可以行走自如了。
红玉在翻来倒去的打理玉堂。
我坐在矮案前拿着毛笔在竹简上乱画:离年关还远,这么早就打扫?
大人不知,过年的时候忙得更厉害,到时候要到御膳房jiāo待玉堂过年用的食谱、果脯、糕点,要和裁衣房商量新衣的款式颜色,还要外出采办饰品,像茶酒具、帷帐,还有玉堂里的挂画、吊香鼎、烛台,都要换新的。
有钱人。真有钱啊。
红玉一边擦着一面镜子。一边絮絮叨叨的跟我说。镜子一晃一晃的,刺的眼睛睁不开,我忽然想着,到现在似乎还没见过这张脸。
你把镜子拿过来我看看,你晃来晃去刚好反光对着我,我看的刺眼。
红玉把铜镜递给我,还挺漂亮的,背面是抹着金粉的龙凤呈祥雕图,正面漆成暗红的刻着菱花边框。
我把脸凑过去这镜里面的人是我?
手一抖,镜子哐当落地。
大人怎么了?有没有扎到手?红玉听到动静急匆匆的从里殿跑过来。
没,没什么,手滑了一下,镜子没碎,我也没事。你去忙你的。
等她走后,我才又弯腰捡了起来。
镜子里的脸真是我?
这脸长的天上少有地上无啊。
动则活色生香,静则出水芙蓉,眉眼顾盼,唇角倩兮,这皮肤,更是欺霜赛雪。左眼角下方,隐隐一点朱砂泪痣,yù掩yù现。
没法活了,摊上这么一张脸,生来就是给人上的。难怪刘彻死命的扒着不放。
我一抡胳膊把镜子甩到门外。
大人何故气成这样,镜子又不会说话。红玉恰好过来,看到这一幕。
以后玉堂不要放镜子。我恶狠狠的咬着牙死盯着门外摔得粉碎的镜片。
红玉搞不清状况,看我气得那样,也不敢多说,只回道:诺。
我做着深呼吸,整理着心里的郁气,轻轻唤了声:红玉。
她以为我累了,把拐杖递过来,要扶我起来。
我摇摇头: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我悲悯万分的摸样让她皱了眉。
我今年多大?
大人九月的时候过了十六岁生辰。
刘彻呢?我脱口而出。额,我是说,皇上多大?
陛下十六岁登基,今年十七。
我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跟我咆哮认了吧,你丫的就是个受。
以前我跟皇上最常做的事是什么?
这个很多呢,一起听太傅讲授,一起习字、骑she,还常一起狩猎。我琢磨着,还有一句红玉没好意思说还一起睡觉呢吧。
红玉笑的出奇明媚:皇上和大人读书习字的时候,奴婢就在旁边伺候,大人要比皇上认真多呢,可每次被太傅责罚抄写十遍《国策》和《司马法》的都是大人,甚至连《神农本糙经》、《诗三百》、《天问》、《九歌》都抄过。久而久之,连先帝都说,韩大人的字写得漂亮。
红玉想了想又说:嗯,皇上爱骑she、蹴鞠,所以太傅留的课业,也都是韩大人写双份的。
敢qíng从小被欺负到大。韩嫣你个没出息的。写过多少冤枉字啊。
我脸上真是挂不住,我也是喜欢骑马打猎的吧。
红玉也不好意思了:喜欢是喜欢,只是每次大人跟陛下打赌都要输,输了就要留在宫里替他写字画画啊,所以骑she就不如皇上。
原来是被骗大的。韩嫣,你丫的是个天才。
可大人的画可漂亮了,记得太皇太后寿辰的时候,陛下就是拿着大人画的一副《彭祖醉酒》给太皇太后祝寿的,太皇太后可高兴呢,直夸陛下是她所有孙儿里最贴心的。红玉一脸自豪,好似那画是她画的。
我心里暗暗咬牙,哼哼,从今往后,刘彻,你就等着哭吧。
正想着以后怎么恶整那个变态,一个小宫女跑进来:大人,椒房殿有人求见,说是叫荃儿。
荃儿?我问红玉:荃儿是谁?
大人忘了?就是那日摘梅花的小丫头。
哦。让她进来吧。
小丫头还是一派无邪,眉眼清澈。
见过韩大人。
那日的绿萼梅,刘彻肯定是知道了,不知阿娇有没有起疑。
我试探着:谁让你来玉堂,可有什么事qíng?
回大人,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请韩大人到梅圃去,赏梅花。
这又是哪一出?我问道:皇上可是也在?
没有,陛下这会儿在东宫和太皇太后商议朝事。
这么说,梅圃里应该只有阿娇在。我点了头:你去吧,回皇后娘娘,我即刻便到。
红玉,给我更袍服。袍服是比较正式的衣裳,但又并不是朝服。阿娇,是史上出了名的妒妇。虽说后来被废了,但起码现在,刘彻还惹不得她。她若有意刁难,我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我穿好衣,只带了红玉,执着拐杖往梅圃去。
绿萼梅开的依旧好。只是今日天yīn,有雾,梅圃如梦境,飘渺虚幻,梅香浸满水汽,香的cháo湿而凝重。
第一眼看到阿娇
她站在梅圃深处,绿萼梅缓缓而坠,着在她发丝间衣衫上,薄雾里,她的裙裾银狐披迎风轻翻,衣袂绥带摇摇如云。
白净的绿萼梅,白净的衣,如雾一样单薄而清冷。
她在chuī埙,苍寒如她看上去毫无温度的纤指,低沉,如泣如诉,空dàng而彻痛人心。
她真的是阿娇吗?
她似是听到我慢慢移近的脚步,轻轻转过身来。
我只看了一眼,匆匆而跪:卑臣韩嫣,参见皇后娘娘。
她果真应该是喜欢梅的,也只有这满园绿萼梅可以配得上她,那样清寒绝艳。
我想起一句话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韩大人请起,不须多礼,今日,是阿娇有事请求大人。还望大人不要推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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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恭声道:卑臣定竭力以赴。
她伸手请我往五六米开外的一座亭中去。走近了才看到,亭中矮案上有香鼎,有炉子,有酒具,还有一局玲珑。我面不改色,同她面对而卧。
韩大人自幼陪陛下左右,诗书棋画无一不jīng,不知韩大人可否为阿娇解了这局玲珑?
古围棋,我不会,只好如实道:臣惶恐,恐怕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卑臣一病数十日,莫要说解玲珑,便是悬腕习字,如今也一如初学。
她听了,却并没有应该有的惊异,只微微点了头。
她拈起一枚棋子,捏在指尖,久久不落。
韩大人,可知道,对弈所含jīng髓?
我始终垂眸:卑臣愚钝。
半晌,她淡淡开口:弈者,战也,一子即落,必将绝一方而终。
我心中一颤,抬起眼看去。她容颜姝丽,只是过于清寒,甚至决裂。连眸色,也如绿萼梅一般,闪着一种冷香,只适合这寒寒冬日。
她将手中棋子落入局中,指尖轻点,不离棋子。复又轻轻道:qíng入局,爱恨置外;江山入局,青史无惧;人入局,死生不悔。
她是一个无一丝温度的人。连声音都是。两句话,句句锥心。我心里毫无来由的疼。
我已经心乱如麻,为何千年后的阿娇因妒得名?如她这般,何故被废幽居长门?长门赋出自何人之手又为谁而做?
qíng入局,江山入局,人入局她说的,是指什么?
她令宫女移走了棋局:韩大人是否还会作画?
我速思两秒,回道:记得二三成。我小时候是学过国画的,只是依照韩嫣以前的水平,一定是皮毛而已。可若此时一口咬定不会,若日后用上了这个唯一能在这个年代用上的本事,怕是解释不清了。
她挥挥手,旁边的荃儿便摆上砚墨、各式毛笔,还有一方绢帛。圃子里梅花正盛,我记得往年韩大人也作过寒梅图,我未曾得见过程,不知今日可有眼福?
恐怕卑臣笔拙,有rǔ娘娘慧眼。
她笑道:不妨,大人只管作画便是。无需多虑。
我也不再推辞,提了笔画起。
复杂的自然不会,只简单地画了一枝绿萼梅,本想就此搁了笔,却不由得落了一句无意苦争chūn,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我想,不论阿娇是何心思,她总归是想要刘彻的,一个位居帝后的女人,若还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无非人心。得一人心,白首不离,是普天之下的女子毕生所梦,所以我说这句无意苦争chūn总是不会错,她若聪明,必不会为难我。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大人果真是文采斐然。她拿起看了看,念出一句。
看来我的猜测还是有偏差。我本以为,她会看得到前两句的。陈阿娇,你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虽然我未见的人还有许多,但已隐隐感到,她是这里唯一一个我看不透摸不准的人。我心里不由惊凉。
我所见的每个人都有软肋和yù望,窦老太太为至高权力,窦太主为无上尊贵,刘彻为千秋功名和qíng爱。就连红玉,也有平安喜乐的向往。唯有她,静若秋池,心沉入境,不闻所念。若说禅意,分明的有未解之结。
我锁着眉,疑惑。
有宫女来,跪拜:娘娘,太皇太后请您过去。
她搁下画,向我点了头便离开。
我坐下仰望着漫天的梅花,若是红梅,必是落英缤纷,绿萼梅却是凄美,如一息叹惋,如美人泪。
美人泪。
我忽的想起,红玉说,这梅圃的梅是江都王从广陵选的上好的绿萼梅,整个长安城,只有皇后娘娘的梅圃里有。
那么就还有一种可能,阿娇心里的人,不是刘彻。
但我即刻便消了这个想法,当年阿娇和刘彻的婚事,阿娇有绝对的优势,她若不愿嫁给刘彻,谁也qiáng求不来。
我和红玉回了玉堂,心里久久不能静下来,阿娇和刘彻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纠葛?
我那日送的两瓶梅花似乎是一场闹剧。
所有的事qíng都不如我所想那么简单。我盲目的依着我所知道的那一点历史行事,怕是要触到许多雷区。
每个人的一生,跌宕起伏,贵为帝王天子,也不会事事尽如意,史册几页?如何描完那些爱恨qíng长?
我凝神静思,起码我还知道一些事qíng的结局。保全自己或许比较容易。
屋内烛火轻跳,香鼎薰迷,一愁起,万丝烦乱。我无心的看着方才在梅圃作的画。
红玉,研墨,铺一方绢帛。我所能想到的消遣方法,只有慢慢学字画画。
记得小时候初学国画,常识课上,有讲过梅花图,有做九九消寒图一说。这里也没有日历,做一副梅花图日日留一笔,计算日子的同时,也权当自得其乐。
消寒图明代为盛,图作无蕊梅花八十一朵,自冬至日起,日点一朵,待满图梅开,便已是是万里chūn至。也有做一副双钩描红书法亭前垂柳珍重待chūn风,均为繁体,每字九划,共八十一划。
我闲闲的练笔,琢磨着这些日子以来所听所见。
明明感到命运多舛,却又不能止步不前,自古男宠可有善终的?或许是我浅薄无知,可依我所知,红颜命薄,千年无例外。更何况,又是个男人?
☆、六、
作起寒梅图来,也忘了饿,红玉问我何时传晚膳时,我回道:迟一会儿吧,不饿。
她端了盘糕点放在旁边,一边咕哝道:大人老毛病又犯了,早些年就是,看起书作起画来,一上心就不按时用膳,陛下怕大人落下病只好整日陪着,可恰陛下这阵子忙,回头要看大人这样,殿里的奴才们又少不了被责
怎么还有这回事儿?我搁了笔疑道。
红玉捏了块核桃苏送到我嘴边:可不是嘛,大人从前可挑了,不爱吃的一点也不沾,遇到爱吃的,直吃到喉咙眼儿才作罢,肠胃一直不大好,奴才们遇到大人不吃饭,吓得都没魂儿,直到后来,陛下只把自己的食案从宣室搬到玉堂同大人一起吃,才渐好起来的,也只有陛下才有办法让大人好好吃东西。
我张嘴吃了她喂的点心,味同嚼蜡,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刘彻那变态,他的办法无非是趁机占韩嫣的便宜。
红玉又送一块过来,我推了推她手里的点心:摆食案布膳吧,我饿了,现在就吃。如果是这样,那就再不能让他有什么理由,此后,便是中药,我也一口气自个儿喝了。
若必须做什么,我可以不惜任何权谋、手段,不顾任何人帮他夺权,也可以牺牲任何人让他坐稳江山,毕竟在这里,只有刘彻是可以保我安然无虞的终极boss,却是不能用这张脸,色衰爱弛的故事我听的见的太多了,再说,男人之间的爱恋,本就不为天下人所容,我能把身家xing命系在一个皇帝随时都可能结束的一段逢场作戏上吗?别说我一个看过千年起起落落的人,便是任何一个寻常人也不会往那条道上走。
吃到一半,刘彻便带着元安来了。
看我吃的还很满意的样子,刘彻坐过来有些惊喜道:难不成是御膳房有新的厨子了?做的很好吃么?
元安忙jiāo待红玉:还愣着做什么?去给陛下添置餐具。
置了碗碟牙箸后,奴才们很默契的退下。
怎么?今儿没有陪太皇太后用膳?来我这里蹭什么?
他夹起一筷子笋菜放进我碗里,嘻嘻笑道:王孙这是怪我这些日子没陪你用膳吗?
我正往嘴里送ròu丸,手一抖,掉了。
再吃不下了,放下筷子,一脸淡漠的瞥他一眼: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把自己的碗筷凑到我跟前:王孙,你这就吃饱不吃了?别赌气了,我喂你吃好不好。
刘彻!
嘘小声点,让外面的奴才们听见了,成何体统?他们又以为我欺负你呢。他笑的得瑟的很。
我快疯了
伸手想要揪他的衣领,却被他劈手一挡抓住了他的衣袖,咬牙道:人要脸树要皮,你说你还是不是人?
嘻嘻,我是皇帝,自然不是一般人。不过他看着我攒着他的衣袖握得死紧的拳头,又yīnyīn的笑道:王孙不是一直说你不是断袖嘛,怎么还真想跟我断袖不成?
韩嫣呐,我好生崇拜你啊。你怎么跟这人处了十几年?按一般人的承受能力,早该鼻血横流血尽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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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拉住我,往他身边扯了扯,我又故意往后蹭了蹭,就这么来来回回了几次,他终于放弃。
也不再调笑:今儿晚,老太太那儿有阿娇陪着。他虽不再把我往他身边拉,却是覆着我的手不松,一会儿,又往我身边凑。我又怕再往后退惹得他发脾气,也不敢动,只眉毛越皱越紧,隔一会儿便不动声色抽抽手。
他微低着眸子看着叠在一起的手掌,轻声道:前些日子在清飞亭,我问你可记得我在上林苑说的话,你只说不记得,这些日子忙,总找不出时间来跟你说。
他又用力的攒着我的手,我侧了头愤恨的瞪他,他却是仍旧低着眸子,殿里的烛子轻轻晃动,像是没有丝竹伴奏的无声之舞,殿里朦朦的晕huáng火光,像雾一般拢在他眼睫上,本就略有凉意的脸上,在烛火下一闪一闪,便显得分外愁qíng不解。
他继续道:我想你一定不记得,我就慢慢再和你说,自我登基至今,除了去年新政揽了一些有用的人,到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的进展,自赵绾和王臧死后,身边都是庄青翟和石奋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兵符也还在东宫校尉程不识将军那里,所以他顿了顿,我听得有些胆颤,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权倾天下是一种蛊毒,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心底都有这么一条毒蛇,说不想要不想得到,全是违心,这种独揽江山高高在上的广阔,不是女人能弥补的,任何qíng爱都不能与之消抵。正是对这种万人之上的荣光的yù望,才支撑着几千年的发展和进步。
古时河山做局,逐鹿中原,现代运筹帷幄,叱咤商场。千年来,形式不同而已。
而我,也是一个男人。
可不想参与其中,却也是为着刘彻的身份,还有他与韩嫣的一段孽缘。自古王者路无人能伴,注定孤身向前。他是皇帝,我若决计与他并肩,为他清障,他便是不求作为,只安安稳稳的守住祖业,就会有史官为他粉饰歌功,而我,只要参一脚,最终或成功或成仁,抑或尸骨无存骂名千古
一直以来,怕的便是这退不得进不得的处境,本想他这些日子忙,我已经动作很快了,不曾想今天他竟说起这些。
我已经算是成功的引了阿娇的注意,也已明明白白的告诉阿娇,韩嫣大病一场,便是连十几年来的苦读之果也一并忘了去。若是一句无意苦争chūn让她放不了心,她完全可以以此为由,跟老太太说了,免去了韩嫣伴读之职,既是个胸无点墨的,哪里还有什么理由做皇帝的伴读少傅?更无任何理由常住在宫中。
我意想,若阿娇动作够快,等刘彻忙完了这阵子,回过头来和我说什么政要机密,见老太太已经亲自罢黜了韩嫣,也必不会再提。
即便是爱,我若一味避讳,想必刘彻这九五之尊也全然拉不下脸死乞白赖,日子久了,自是贵人多忘事,久而久之也会作罢,而我回了韩府,虽不如宫中,自也是不愁吃穿,不求显赫富贵,好歹混个寿终正寝。
只现下看来,我这如意算盘打得过于自负了些。若阿娇刻意隐下这事又该如何?难不成我自个儿跑去跟老太太说?这不明摆着我厌弃刘彻,莫说得罪刘彻,老太太那里也是不大好圆满的。
再者,刘彻在我未能全身而退之前,与我说起太多自己的壮志雄心,乃至他的一套争权手段,便是阿娇与老太太那方点了头,刘彻也必不会应允了。
现在真真是天不遂人愿,要把我与刘彻在这即将骇làng滔天、风起云谲的大汉朝栓在一条船上。
我不由得皱紧了眉。
王孙。刘彻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过去看他,听我说话你还能走神?他话里僵硬,一脸不悦的神qíng。
不知怎么,他一旦眼眸微眯,神色深暗,我便心有戚戚,没没有
他忽的凑到我脸前,我被他捏的脸都有些痛,微微的挣了挣,他索xing双手捧着我的脸:王孙,你只能想我。
他看起来像盯住猎物的狮子,极具爆发力和危险xing。
我是有些怕,但这些日子,我已经适应,越是在这种处境下应该越冷静理智的与刘彻周旋,我转了眼神不看他,一脸不耐烦,我整日能见到的人就那么几个,还能在想谁?你别在这儿没事生事,给人添堵。
他唇角微微上挑,一脸释然,烛火映进他的眼里,晶亮慑人,缓缓的压过来半截身子。
我忙伸手推:你
不容反抗的堵住我的嘴唇。虽然不止一次给他占便宜,但每一次都不啻于五雷轰顶,等脑袋转过筋来,已经不知道被这登徒子在舌头上卷了几回了。
我亦柔亦刚,竟似乎已经让他觉得,若不对我bī得紧,他靠着皇家天威或多或少都能揩些油,只怕,我一味的不计较,他便要从揩油发展成猪油蒙心了。
我的缓兵之计,在他那里却是将计就计。
我制造一切机会分解他对我的注意和控制。甚至不惜冒险,一边与他好生相处,一边想尽办法从此躲得远远,一生不再走近他。而他亦是表面对我和顺宽从,却又事事透尽一种lsquo;你非我莫属rsquo;的决心。
最终,要么我全身而退,要么他大获全胜。当真是要步步惊心了不成?
我猛然推开他,一边用袖子擦嘴唇,一边按着胸口剧烈的喘着气咳起来。他伸手轻轻拍拍我的背,我出手一挥挡住他,用极冷漠的语气轻声道:走开。
他微微愣怔了一刻,依旧不顾我的抵触,将我圈在怀里,我整日看你这样,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自打你病了以后,我总梦见你跟以前一样唤我lsquo;彻儿rsquo;,可一醒过来,便想起你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听着他渐渐沉重起来的鼻息,竟也觉得心里难过十分。
他轻低了头,额头抵在我颈窝,我和奶奶为此僵持了好些日子,也一怒之下把东宫外的含露池填了,其实我也不止一次想,若能让你记起些什么,莫说大汉朝能拿得出的,便是让我在含露池里跪上三天三夜又有何妨。
原来,皇帝平民,高官囚犯,在qíng之一事上没有谁比谁更幸运,动了qíng,就成了命运的乞丐,除了等着它施舍给你,别无他法。
我张了嘴,竟发现嘴唇也发起抖来,半晌无法开口说话,却感到他轻轻颤抖的肩膀,一个皇帝也是有如此单薄无措的时候。
彻彻儿
我不得不承认,我良心未泯
许久之后,每每想起今晚,我才发现,那个时候,我便已经走上了那条我一直觉得最愚蠢的道儿。在他说他梦见我喊他彻儿的时候,在他说他动怒填了含露池的时候,在他说他愿自己在含露池里跪上三天三夜换我记忆的时候,在我第一次开口叫他彻儿的时候只是,当我真正明白想法儿回头的时候,却陷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我一动不动看着渐渐迷蒙起来的烛火,心里疼起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他:吃好了就回去吧,这些日子忙,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他蹭着我的脖子摇摇头,我无奈道:我还有一幅画作了一半,你赶快走,别碍我。
他这才磨磨蹭蹭的松了手问道:作的什么画?给我的么?
什么叫打蛇随棍上。不过如此吧。
我冷冷道:不是。我自个儿随便画的。说着要摸到坐塌旁的拐杖站起来往搁着绢帛、笔墨的案那儿去。
他一把拉住我的衣摆:都画了一晌了,这会儿刚用了膳,坐久了胃里积食,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我累得很,没工夫跟他斗嘴,只道:你想去自个儿去,大冷的天,让我跟你去外面喝风吗?
这时候,元安在门外低声道:陛下。
他扬声:进来。
元安走近恭声道:都备好了,可是现下就去?
嗯,给朕加衣。四下望了望,又问道:红玉呢?
元安回道:方才说是玉堂的香料快用完了,她亲自去取了。
刘彻不悦道:玉堂别的宫女都是手里端豆腐的?
一句话倒是不打紧,只是这殿里凡听得到的,除了元安,都齐齐跪倒一片。我早就习惯了刘彻这风一阵雨一阵的脾xing,只轻轻按了按额角也不cha话。当皇帝的,威严自然是顶顶重要。横竖他不是要人命。我何苦在这小事上让他失了面子。
恰时红玉捧了一只梳妆盒似地物什进来,看了眼下qíng势,也不由得跪了下去。
刘彻劈头便问:朕有没有让元安嘱过你,你在王孙身边只伺候他起居用膳,你倒可好,一顿饭的功夫便寻不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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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琢磨着要如何开口保她不被罚。
红玉早就吓得缩作一团抖得厉害,只把头磕的似jī啄米一般,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只是刚刚布好膳后,奴婢到寝殿铺chuáng燃香时,才发平日夜里一直燃的熏香没有了,大人晚上觉浅,熏香一直是三分苏合香、三分沉水香、四分迦南香,我怕丫头们取错了分量,味道浓了轻了,大人晚上睡不好,这才,这才
我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往后这些琐事早些做。你去,给王孙加些衣裳,他要出去。
红玉自是知道我平日最爱穿的那件襟口袍角以釉青的丝线绣着几片文竹的细白薄锦斗篷。便取了那件来。
太单了,前几日不是有送来一件银狐大氅?取那件来。
他不说还好,说了我便有气,本来顶是好看贵气的一件银狐大氅,做的也甚是合身,却是生生的绣了幅蝶恋花,绿jīng藤蔓走遍周身,点点缀缀了几朵似牡丹又似芍药的花,袖口处两只蝴蝶,随着动作起起落落,便真是跟游戏花丛一般。
看得我目眦yù裂,当下要拿剪刀撕碎了才解恨。红玉好说歹说才收走了,说:大人若不喜欢,不穿便是,到底是陛下亲自指图描样给做成的。
红玉正愣着不知如何是好,我一把扯过她手里的白锦薄斗篷自己穿上,冷着脸:那件衣裳我看着不喜欢,穿着不舒服,扔了。
扔了?他眨眨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qíng。
嗯,扔了。你以后没事别糟蹋东西,那一件银狐皮卖出去都够一般百姓一家人三个月的口粮,你可倒是有钱,不知柴米贵。
他张张嘴又问道,王孙可是不喜欢我画的那图案。那下次我画个百鸟朝凤让她们绣上去可好?
一屋子奴才,憋到内伤
闭嘴!朝你个头,你倒是穿个百鸟朝凤我看看。
他也不再争执,回头对红玉道:再去取条毯子来。说着伸手拉我往殿外去,殿里几十双眼珠子,我不由收了收手,刘彻登时一愣。
元安多通透一人jīng,在宫里滚打几百遭,早磨得一副水晶琉璃也似的心肝,若不是生着一副皮囊,天黑了都能拿出来当灯使。当下走近道:韩大人腿脚不便,让奴才扶着。
一路下来,多少有些奇怪,打头四个掌着灯的奴才亦步亦趋,刘彻长身负手,信步闲庭一般,侧后边儿,元安扶着我缓缓跟着,我身后,自然是红玉抱着毯子和我外出带贯了的暖手炉。
不过将将入夜时分,只是冬日里天渐短,夜里又起雾,便是掌着灯园子里能见度也不过三米。
弦月初升,烟云如缎,星子恹恹的躲在云中,隐隐现现。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夜。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一直走到我未曾到过的一座亭里,shòu皮做的隔帘将这八角亭裹得好似一顶蒙古包,只留着一小扇门大小的入口,元安扶我坐进去,我奇道:难不成你要在这里吃夜宵?
刘彻冤魂似地委屈:好好地兴致,全给你一个lsquo;吃夜宵rsquo;搅了。我可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在西北风里吃夜宵的皇帝。
我看看矮案上温着的桂花酿,抬头看看捂的严严实实的八角亭,嗤笑:人说chūn来赏花饮酒,夏夜雨打芭蕉,秋高月下听风,岁寒红梅傲雪。眼下你倒真是好兴致。
我又伸出一根指头指指头顶,凑合着就算有酒有月吧,你又把这亭子裹得铁桶也似。可是这真龙天子果真不同凡响,有通天眼么?隔着这厚帘子也看得见广寒宫里的玉兔嫦娥?可惜我ròu眼凡胎的,倒觉得便是去喝风也好过坐在你这里有兴致。
他听了不怒反笑:王孙病了一场,别的倒是有些不一样,就是这张嘴跟以前一样,牙尖嘴利的,我倒是觉着他弯着腰在我耳边道:更喜欢。
我一时怒火攻心,抓起案上一杯酒尽数泼在他身上。若不是离得远了些,我是想把炉火和酒壶一并豁向他来着。
他一手按着我的腕,一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愣了愣。
灭灯。他音一落地,亭阶上站着的宫人就灭了灯,连亭子里唯一一方开口的也放下帘子了,这回真真是成铁桶了。
只余着热酒的炉子里的火光,任何事物都只见黑乎乎的轮廓。
感觉到刘彻蹭过来的脸,我伸手推,不耐烦道:你到底是gān什么?
王孙,我想你。他在我耳边低低的嘟囔。
我恨的磨牙:你想死。
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一手掴开他搭在我肩上的胳膊,一手利落的掐住他咽喉: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他艰难的挤出一句:你真要谋杀亲夫啊。
刘彻!今天不是你死,就是还是你死。
咳咳好王孙,我不说了不说了,咳咳,你再用力,我脖子要断了。
想得美,便宜都让你占了,你说句不敢了就算完了?你脖子不断,怕是将来我脖子要断了。
他挥着爪子折腾了一会儿,真不动了,直往地上滑。我心里一咯噔,偏又看不清,只在他身上乱拍一气,试着问:刘彻?
没反应?
刘彻?
还没反应?
明明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容易死掉,但心里还是慌了。颤颤的叫:来人。快来
他腾地坐起来拿手捂我的嘴,你叫人gān嘛?我若死了,你该哭着跟我说真心话才是,怎么先去叫奴才?
卧槽
我该说什么好呢?你想让我说什么好呢?
无语问苍天观音佛祖上帝耶稣,随便来一个,把我收了吧。
我现在爬也要爬回玉堂去
王孙,别走,还没开始呢。你看这个。黑灯瞎火的,我隐约看着他又从旁边抱上来一个大匣子。足有个脸盆那么大。
什么我也不想看了。我困了。我不是困了,我他娘的是心律不齐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大家也对这个lsquo;作者有话要说rsquo;感兴趣?
我一直以为,说这个会让各位大人厌弃⊙﹏⊙b汗了
这个文,更得挺慢,也不定时。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人看。我也不求点击率,写东西完全是娱己娱人嘛,但是我会尽力赶完,即便是传上来了,哪怕一个人看,也是要为那个读者负责。
至于前面可能有章节里个别字被屏蔽,我也没有回头改,一是觉得三两个字不影响全篇读,二是不想让收藏的读者们觉得是伪更,会比较失望的。
还有,每一章我都尽量更足分量,最低字数为六千。
希望大家看文开心今天恰好元宵节,祝大家节日快乐。
☆、七、
你看你看他说着开了盖子。
一霎时,十平米大的亭子里豁然晶亮,莹然华光,我微微眯起眼,那盒子里竟是脸盆一般硕大的一朵玉雕昙花。可若说是玉,又为何暗夜闪亮,莫非,是夜明珠?天底下便是碗口大的夜明珠也难求,别说是这么一只盆子大的。
我直盯盯的瞅着那朵玉花,花瓣透白剔然,隐隐还有纹络,一丝尘垢也无,我轻轻摸了摸,当真是珠雕玉砌啊,花蕊透着一丝淡淡的huáng光,月色一般清淡诱人,我喃喃道:你说,这要换人民币我吸了口冷气,那换成的人民币,怕是垒起来都能把我活埋了吧。
嘿嘿刘彻在一旁笑的jian诈。
我qiáng作镇定,偷偷咽了口水。旁击侧敲:这是哪儿来的?怎么做的?
他把脸凑过来:亲我一口这花就归你了。
我愣了愣。
算了算了,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刘彻把木匣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刘彻其实我刚才在考虑要亲你来着你既然说算了,那就算了。全当你欠我的。
这真是整颗夜明珠吗?小小的亭子里比打了十根电棒都亮啊。
哪有这么大的夜明珠。倒是两块上好的羊脂玉,外加一颗碗大的夜明珠。刘彻还翘着二郎腿无所谓的喝酒。
我一激动,扯着他的袖子:两块羊脂玉?明明是一朵花,为什么要用两块?
他凑近到花跟前,指着说:你仔细看看,这是两层,就像一个里子,外罩一个壳子,夹层里便是化了粉的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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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么一朵花,粉了一颗夜明珠!
能这么闪闪发亮的夜明珠,必然是深海里的jīng品。如此大块的羊脂玉,更是昆仑深山里和田玉中的极品。
不是我要这么激动,这羊脂玉实乃白玉中翘楚,软玉之最,洁白非常,质地细腻,光泽滋润状如凝脂。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当皇帝就是好啊。
这么两大块玉就这么给毁了?我有些不敢信。
他递给我一杯酒,我发现手都颤了,我默念,咱不能这么没出息,不能。
他笑笑:哪儿能啊?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怕要专门用来做这个,你就不会要了。
还好还好,还不算作孽。我浅浅的抿了口酒。
所以嘛我把剩下的雕成皇后玉玺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喷了他一身,还把自个儿呛得不轻。你还不如别说
刘彻的脸在玉昙花和我的眼神里兜兜转转,似乎是想看出些什么。最终看我没反应,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感觉么?
感觉,肯定有,我讷讷的点了头,幽幽地说道:钱多,烧得慌。
用两块羊脂玉只为雕这么一朵玉昙花
为什么,突然做这个?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有一时间的失望,没有为什么。你不记得了我还记得,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事。
哦,原来刚才那一脸期盼,是想用着无价之宝唤回一些韩嫣之前的记忆。
他撩开帘子看了看,元安,你送王孙回玉堂。红玉替我裹了毛毯。刘彻让她抱着木匣一并回去。
我在亭外站了站,夜色愈深,月愈黯星愈倦,木匣里一朵世间独一无二的玉昙花,如一颗世间独一无二的心
临走时侧着身子回看了一眼,他一人独坐在幽暗的亭中,斜斜的倚着引枕,炉子的火光映着他的轮廓,有夜的淡伤,他手里的耳杯热气氤氲。却无故的让人心凉。
我皱皱眉:元安,你去把帘子放下,夜里寒气重。
回玉堂时,已经月上中天。
一夜未安眠。反反复复的做着一个梦。
梦见九月清秋,更深的夜里,月将圆未圆,月影澄净清幽,树影错落斑驳,宫殿里烛台jiāo错,白净的纱幔轻摇不定,如云如雾,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矮案旁,守着一株花骨朵,脑袋一磕一磕的打盹儿,宫女又拉了拉少年身上的毯子,几次三番的提醒:大人睡会儿吧,红玉替你守着,花儿开了再叫你。
少年颜容清丽,墨发如缎,微眯的杏目月一般莹然,乱人心肺,鸦翅也似的两扇眼睫密密的微微上翘,眨起来似能散出馥郁香味,左眼角下浅浅一点朱砂泪痣,吞吐掩映,妩媚中隐隐藏了几分果决和倔qiáng,薄薄的竹青色素净衫子里,露出一段颈子,玉色凝脂。钟灵毓秀、光风霁月的美人儿。
少年伸了一根手指搁在唇边:嘘,心诚福灵,我若再去睡,它今晚又不开了。拖过了花期,今年就白等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骨朵,小指微微蜷着,珠白玉润几近透明,偏指尖稍稍绯红,如案上含苞待放的昙花。唇角微勾,轻轻一笑,双瞳翦水色如chūn花,堪堪是如冬尽河开,寒冰澌溶。那摸样,分明是几年前的韩嫣。
宫女放低了声音:可都等了三夜了,大人眼眶下都泛青了,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
韩嫣挥挥手,打了个哈欠,坐正了些,斜斜的睨了眼角,笑的猫儿一般狡黠:没个七八日,他背不下来《孙子兵法》的九变篇和地形篇,这会儿要么在梦周公,要么正揪着耳朵苦思,没工夫来玉堂,咱们只管看着昙花就是了。
话刚刚落地,另一少年踢门而入,邋遢着一件衮金瑞shòu祥糙的玄色外衣,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甚是好看,长身玉立,俊挺如峰,手里提着一只鎏金酒壶:谁说我背不会?我连行军篇和火攻篇都背完了。我说你千方百计的让窦婴考我兵书,敢qíng就是为一朵花儿,那花比我还好看?
韩嫣斜睨着他:这不还没开呢,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比你好看,你比那街上拉磨的驴好看倒是真的。
说着又皱着眉尖看了看刘彻半披半穿敞着怀的外衣,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就算宣室的奴才都死光了,你是自己没长手么?若是想着凉吃药,自己去浇几桶冷水,大半夜穿成这样来碍人眼不成?
一旁红玉忙上前去给刘彻系好衣衫。又扯过一条毯子给他搭上。
刘彻瞧着韩嫣一脸倦相,转了转眼珠子,扭头对红玉嘀咕了几句,也坐在矮案对面,韩嫣一眨不眨的看着花骨朵,刘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韩嫣。
红玉捧了一鼎小香炉,战战兢兢的放在案上,顷刻,刘彻心满意足的看着眼前的人磕了一会儿脑袋终于趴在案上睡的死沉。
翌日
除了案上一朵开败了的昙花、余下的半壶酒和燃尽的一鼎迦南香,还有持续了一整天的摔打声,和骂人声。
畜生、禽shòu,猪狗都比你通人xing你个死了没人埋、活着葬天坑的夯货活该你骑she的时候摔断腿、狩猎的时候被野猪撵
玉堂里láng籍一片,木牍竹简七零八落,数十支或玉雕或犀牛骨的羊毫láng毫笔碎成一地,老树根雕做的笔格和紫金石端砚也如冰崩裂,烛台半倒,铜盆翻覆
宣室殿里,始作俑者喜忧参半,喷嚏连连
我一夜梦了好些次,醒也醒不过来。
韩大人,做恶梦了不是?红玉好不容易把我唤醒。
我抹了抹头上的汗,有气无力:什么时候了?
才四更天。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了。我想起刘彻给的那朵玉昙花,你去把今天带回来的盒子拿来。
我打开给红玉看:你还记得么?
红玉看着我点点头:记得。三年前的事了。
我立时浑身僵了僵: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玉跪倒颤声道:那日奴婢实在不得已,是陛下让我燃一鼎迦南香,好让大人睡的,陛下他,他不知道大人在等昙花。也不知道昙花只开两个时辰。
她缓了缓又絮絮地道:大人那年暮chūn的时候,说是在山里一位隐士那里得了那株昙花,那隐士还说,那昙花已经长了三年,那年九月中旬要第一次开花,此后便每年都会开一次,但大人跟奴婢说,不能让陛下知道,不然就养不活了,所以就
哦?那你说,我睡了以后,是谁看了昙花。
是奴婢守着陛下看的。
原来,韩嫣等了几夜的昙花,竟让刘彻白白捡了个便宜,天子到底是天子,狗屎运也是当当响。难怪我梦见韩嫣雷霆大怒。
我让红玉起身过来看:那你看看,这朵玉花和那日的昙花像么?
像,像极了。
那株昙花现在呢?
只开了那一次,大人没见着,那花娇贵得很,当年过冬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死了。红玉见我没应话,又赶着说:陛下说,一定给大人寻一朵不败的昙花来,在夜里也开得好的。
难怪要用羊脂玉和夜明珠来雕,果真是在夜里也开得,果真是不败,我盖了盒子:哼,真是个缺心眼儿的,那活生生的花跟这死东西能比么,若昙花真是日日都开,还有人守着看么?
且有钱了不起啊。难怪韩嫣骂起刘彻来怎么那么畅快淋漓。这个皇帝,还真是个,夯货。
又一连许多天,过得还算安妥。只是天越来越寒。
今日天大亮的时候,红玉摆着案上的竹简,叠放着作画用的绢帛,我坐在门口,喂着笼子里的两只鸟雀儿,和小小的竹篾器里的蛐蛐儿,一边儿哼着二十一世纪的歌。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难道爱qíng可以转jiāo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拿什么作证,从未想过爱一个人,需要那么残忍,才证明爱得深
大人唱的什么歌,真好听,红玉怎么没听过?
废话,你当然没听过。我也不知道,随便哼哼的。
我刚一抬头,就瞅见刘彻带着元安远远的往这里来,哎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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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去画画得了。
王孙,你过来看看,我这位叔叔好雅的兴致。刘彻扔了一堆竹简在案上,一脸戏谑。还写了一部书,奶奶给赐了名,就叫《淮南子》,还着人抄了好些份,让朝中官员们传看。
想来肯定不是武侠小说,我头也不抬:不看。
他愣了一阵子,打发净了殿里的宫人,翻着那些竹板:过些日子就是冬至,今年的宴设在东宫,老太太已经说过话了,趁着我的那些个叔伯兄弟到长安觐拜宗庙,便也同朝中百官一起来,权当也是一次家宴。
也不知道是摆谱给谁看?看刘彻漠然不慌的神态,想必已然是胸中万壑了吧。老太太想借各诸侯王敲敲刘彻,刘彻莫不是也想借此镇镇各诸侯。这祖孙俩,也真配。
还家宴?鸿门宴吧!却不知这斗起来,谁是那倒霉催的pào灰。
至于我便是再厌弃刘彻,这样的立场,却是半点马虎不得,老太太即使再折腾,撑死了不过就是五年八年的事儿,最终这大汉天下,还是要跟刘彻的姓。
他支着下巴斜眼看我笑道:冬至,好日子啊,《周礼》曰:lsquo;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rsquo;连这《淮南子》里也说什么lsquo;甲子纪年,六十年周而复始,冬夏既立,冷暖必分,夏而三伏,冬亦九九。rsquo;说的倒是真好。
我拿过来看了看,又扔了回去,讥笑道:淮南王刘安,倒真是个见风使舵的,看来也真喜欢《老子》,难怪太皇太后待见他不待见你,你若再逆着她搞那一套孔孟,可得早早的选好棺材板儿,是要用楠木还是用柏木,也要让那些修建茂陵的工匠动作快些才好。
刘彻拿着一卷竹简,瞄着墙边的一推,又掂掂手里的,一个燕子抄水,便将手里的一卷抛过去,还真就整整齐齐的垒起来了,回身来坐在我旁边笑道:那王孙倒是说说,该如何?你终于肯关心我了?
我伸着舌头舔了点酒水,眯了眯眼:这皇帝,你当是阿猫阿狗都做得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费神去。
我转念一想,刚刚听得他说《淮南子》文曰lsquo;冬夏既立,冷暖必分,夏而三伏,冬亦九九rsquo;,便指了指作画的台案:你去画一图,一株九枝腊梅,每枝上只作九朵无色无蕊梅花,再临上一幅空心字,就写lsquo;亭前垂柳珍重待chūn风rsquo;。末了要盖上你的印玺。
他倒是听话,拿着笔便画,边画边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王孙想要,一幅画有什么难的。
我听惯了他胡言乱语,心qíng好了也不在意,心qíng不好便损他两句。我还在想着,老太太不是喜欢老子么,崇尚无为而治么,这有什么难的。
我在一旁指指点点刘彻作的画,一边不经意的絮叨:先秦诸子百家,本没有什么对错,老庄宜修身养xing,孔孟宜教化百姓,法家宜颠转朝堂,兵家宜纵横沙场,至于墨家、yīn阳术、纵横术,自然也不是全没有道理,更没有哪一种学说就能囊括万物、横行天下而立于不败之地的。
刘彻顿了顿笔笑:看透了这些,儒家、道家自然是没有什么分别,哪里至于亲祖孙以此对立,非要争出来个高低?你还真当我看不出吗?
他趴在我耳朵边:若是不闹这么一出,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整日背地里使绊子。他直了直腰,拿笔一指墙角的书简,就好比我这位叔叔
我叹了叹气,好一招引蛇出dòng,现下只要看准了谁往老太太那儿扎堆儿,往后就好办多了。这些朝臣诸侯,碰上这么个当皇帝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狡兔三窟便能保命,他们怕是十窟也不成。
刘彻年方一十七,果真是帝心如海,深不可测。
把他打发走,我拎着那画好的画儿看了看,画的还凑合。
冬至日,百官觐拜后,皇帝与诸侯礼祀宗庙。
一行车马粼粼簇簇浩浩dàngdàng,宫人执着九龙伞瑞糙伞、双龙扇孔雀扇,禁卫军铿锵巍峨、森严规整,弓矢戟钺井然林立,裲裆铠甲阵列雄壮,旌旄飘飘,铜铃铛铛,幡旗猎猎,司乐官奏礼、执事官引导
我着了繁琐厚重的朝装,煞有其事的立在百官中,却是只知道随着他们站定、起步、叩拜。
未央宫的前殿,大得惊人。
我远远的瞧着高高的龙椅刘彻四平八稳的坐着,身着十二章纹的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透着冕冠上的玉珠,那双桃花眼再不是平日见的嬉闹清和,转眸点头,不怒自威,起手落掌间,尽是涤dàng山河的气魄。
他的脸看的不甚明晰,却让我时时心惊,总觉得,那眼角的余光停在这里。
此时,他是泱泱大汉朝的天子,一肩担尽天下苍生、两手撑起千秋万古的天子
我一时觉得浑身颤了颤,不由脚下虚晃向后退了一小步,身后有人扶着我的胳膊轻声道:大人可是累了?陛下jiāo代过,大人若觉着不舒服便让奴才扶您回去。
我轻轻推开他:不用。
这等场合,也是能不顾百官诸侯的开小灶、走后门?这刘彻倒真有些敢捅破天的潜质。
提心吊胆、磕头跪拜的折腾了一晌,午时才回了玉堂,又困又饿的,眼都发昏。我吃饱喝足,嘱咐了红玉晚宴的时辰,便倒头睡去了。
被红玉唤醒的时候,天是墨青色,更了衣裳冠了发束,把刘彻前些日子画的寒梅图带着,正迎上元安来寻,便带着红玉跟着他往东宫去。
一路上花香袅袅,若有似无,琉璃宫灯红绸缎,铺天盖地。不时有宫人端着jīng致的糕点果脯细步趋过。历经文景之治的大汉朝,想必是钱堆北斗、米烂陈仓。
东宫正殿密压压数百人,却是端然的正襟危坐,坐的最远的,怕是连皇帝和太后的脸都瞧不见。也不知道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陪跪的。
元安领我坐下,是刘彻和太后皇后们左下首的位置,想必都是三公和内臣,右下首的自该是诸侯王,往后,便是一些长安城的贵族外臣和家眷妇人。
众人坐定,乐声起,编钟、古埙、牛角号,呜呜咽咽的,活似国丧一般,难听得很,看人听得如痴如醉,我也不好意思堵耳朵。
传令官尖利的嗓音划殿而过:太皇太后到,太后娘娘到,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这大汉朝果真以孝治天下,竟连传令也能把皇帝放在太后后面去。
刘彻笑眯眯的扶着窦太后坐下:慢些,坐好了。
老太太毕竟已是耄耋之年,发鬓斑白,骨瘦嶙嶙。不知是余威犹存,还是旁边大汉天子的恭谦之姿,却依然有令人生畏的气场。
都起吧,别跪着了。一年就这一次,不讲什么虚礼了。老太太看着密压压的跪了一地高官权贵,心里自是十分受用,笑的皱纹都多了好几条。刘彻倒是孝顺,喜笑颜开的。
红玉跪在我身旁添酒加菜,不时提醒我,哪个是淮南王刘安,哪个是河间王刘德,哪个是江都王刘非除了长得比一般人都好看些,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天家之后,貌美是必然的,不然也忒对不起后宫里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吃着吃着,老太太就问起来:淮南王的书,都可曾看过,我看了些,倒是写的不错。有空都看看,养天年又修xing。
太皇太后说的是,huáng老学说博大jīng深,的确是能安我大汉之邦的不二选择。
高祖开我大汉,改秦之败,崇huáng老,于民休养生息,宽简刑政,实乃顺天应民之上上策。
齐懿王。
燕王。
济川王。
我心里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偏生个个都不长眼的往刀上撞。
微抬了头看了眼刘彻,果真笑的像捡了金子似地。
外婆,好好的吃饭,说那些文邹邹的gān嘛,不过说起来,我虽不知叔叔写的那部《淮南子》,倒是听得人说我刘德表兄才真真是个视书如命,好学之人,据说还藏有《左传》、《周官》、《礼记》。阿娇细声轻语,一边脆生生的叫着窦太后外婆,一边不动声色的抑道扬儒,跟老太太唱反调。
明眼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河间王刘德里里外外都标着是个儒士。
是,是,是。老太太呵呵笑起来,也不板脸不高兴,看来,到底是唯一的外孙女。
刘彻,你真是欠她的
☆、八、
我记着,差人给皇上送了一部《淮南子》,韩嫣,你可是也随着看了看?
我默了三秒,微微笑了笑,你果然还是不放心。
起身离了席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谢太皇太后赐书,卑臣伴陛下读了些,huáng老一家博大jīng深,淮南王见解独辟,确实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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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侧了身轻拍拍刘彻的手背,你觉着呢?
刘彻看了我一眼,微一笑:孙儿与王孙所见略同。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道:那,韩嫣你说说,有何略同之见?
陛下备了一幅画,太皇太后看了,自然明白。我从袖里取出寒梅图铺开。
躬身道:《淮南子》书曰:夏而三伏,冬亦九九。是以这图便叫做lsquo;九九消寒图rsquo;,自冬至日起,每日染就一朵梅,添上一笔字,待满图梅开,字字墨满,便是万里chūn至。似日日无为,日久天长,却是无不为。太皇太后觉着是不是这个理?
老太太当然从没见过这些,亦是高兴,便赞道:好,好,这无为而治,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所以我就说嘛,这治天下如烹小鲜,也如作这lsquo;九九消寒图rsquo;,无为而无不为。彻儿总算是开窍了。窦太后话里有话,说得明明白白她的孙儿,那个少年皇帝刘彻,还是很听她的话的,她依然是这大汉的顶梁柱。赚足了风光,老太太又笑着对我点了头,韩嫣这图倒是有心了,该赏。
刘彻时不时斜斜眼往这边瞅,偷了腥一般恶心的嘴脸。看得我本来食指大动的兴奋劲儿直成了食ròu难咽。
一顿饭吃的倒还算是有惊无险。
夜渐深起来,饭罢茶毕,淮南王只向老太太和刘彻求了一道恩旨,借年迈无力,以后便免去了年年来长安觐拜。刘彻亦是答应的慡利。
这一招金蝉脱壳他使的倒及时得紧,也太小看了刘彻。
散了筵,回玉堂的路上就已恨不得闭着眼走了。回去只去了外衣就死狗一样倒在榻上。刘彻进来的时候也是全然不知,直到他对我耳朵chuī气般叫着王孙,我才觉得如鬼缠身
背对他不动声色的裹紧了被,翻了翻眼皮:我困得很,没力气骂你,不想死就乖乖滚回宣室去。
刘彻扯着我的头发笑:我不想死,也不想回宣室。
我心里一闷,转过身一脚把他踢下去:不想死也由得你?
心里想了想,裹着被下了chuáng榻,坐在案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你不走我走。
我今日在东宫时还在想,真是lsquo;国破思良相,家贫思良妻rsquo;。你翻脸也忒快了些。说着还八爪鱼似地往我身上蹭。
思良妻我登时一颤,抬手把他脑袋往下按,差一点磕到几案角上去,才松了手,咬牙道:真是给鼻子上脸,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么?
他疑道:为什么?
把脸伸过来,让我抽你十个耳光你就知道了。
还不滚么?
死、也、不、走
你我扬起手就想抽他。
我都说过好些回了,你打不过我,还要试么?
这么僵着也不是好事
我又裹了裹被,眯了眼趴在案上,含糊的问:淮南王,你想如何?当真这么便宜了他,放他回淮南国。
他一听果然也不再跟我打哈哈,扯了扯衣裳坐正了些,他本是想拍老太太马屁,谁晓得被你今日这么一出lsquo;九九消寒图rsquo;和那一通lsquo;无为而无不为rsquo;的歪理翻了棋盘,一顿晚宴也吃的如鲠在喉,只怕这会儿心肝肺都碎的噼里啪啦。
我死撑着眼皮趴着,脑筋却清楚得很,忍不住噎他几句:狗屁,这样你便心软了?他跟老太太示好、到处yīn结贵族高官、访寻贤士时可没可怜你,这样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他当这国都长安是他淮南国的都城寿chūn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若是当真忠心无二,大汉朝正值用人之际,自然是高官厚禄鲜花著锦的好生养着,若是存了异心,便是只狐狸,也得剥它一层皮下来。得让他们知道,这大汉天下,要么听你刘彻的,要么就去听阎罗王的。还反了他们了不成?
我索xing闭了眼。实在困得厉害。
只听他轻声笑了笑,也懒得睁眼去瞧,他接着道:那你可是有法子了?
我似是小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着他说话,嗯?你说了什么?什么法子
他贴着我耳根子说:没什么,我就是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才这么一会儿,就乏成这样?
我一抬手,反手扇了他一巴掌,你若再不滚,我有的是法子让淮南王替你当这皇帝。
他一只手拖着我往chuáng榻上去,腾着一只手轻轻地扯我脸皮:想睡觉就好好说,说什么胡话。
我给他捏的脸皮都疼,两只手缩在被子里伸不出来,索xing反口便咬,噙着他手指头咬的见血才觉得解气。
听见他咝咝的抽气,还说着:我在这儿你若觉得睡不安心,我这就回去,明日再说。
嗯
之后刘彻又嘀咕了什么话,一句也没听着。
过了几天,也没见着人,想是忙着应付那些个个心怀鬼胎的贵族宗亲。我自然乐得清闲,只过一天当两晌,吃饱喝足睡稳。
再者便是拿了弹弓去打鸟雀儿,刨了蚯蚓去钓鱼,跑上街去看这条街上斗jī、那个胡同里狗咬架,听着东家的媳妇儿骂男人没本事、西家的男人教儿子念诗文民生百态,好不热闹,这一天一天,过的也快。
今日正晌午,红玉正布膳时元安来寻,说是刘彻在宣室摆宴,诸王要离长安回封国去。是以这算是送行宴了,在场的,必然少不了刘彻想要提拔的内臣。
红玉给我更衣时我问元安:除了诸侯王,还有谁在?
有庄助庄大人,程不识和李广两位将军,博士董仲舒,郎中令石建
我点了点头,嗯,皇上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可是在为诸侯的事qíng?
倒也不全是,只是常常召见淮南王。
我一听便笑了,我知道了。
到宣室殿时,两列食案已经酒食杯盏陈布停当。没一会儿人也各位就齐。
座下每一个八成都是刘彻有意让来的,我微微扫了一眼。
不论诸侯抑或朝臣,都在捉摸着刘彻的言语动作,可刘彻也不好就明目张胆的横眉冷对了他那些叔伯表亲
我正思忖着,正巧宫人们上了一道莲藕,刚一搁上来,我便轻轻咳了咳,一脸厌弃地顺手将那盘莲藕推到案角。
那些人里,庄助只轻轻笑了笑,李广将军嘴角微微抽了一抽继而又看了看刘彻,程不识将军一向的木雕冰块儿脸,各诸侯的脸却是难得一致不约而同的犯了些绿。
刘彻终于说了句:元安,怎么jiāo代布膳的?谁让在王孙那里放莲藕的?去撤了,换一道荠菜。
语出,四座皆惊。我依然垂着眼夹菜,也不谢恩,只当是平日一样。本就是让那些墙头糙看跟着刘彻有ròu吃。
刘安益发的坐如针毡,我心想,若敢给你一丝的fèng隙钻,我便不叫韩嫣。刘彻新政第一回祭刀的是赵绾、王臧,第二回便是你,杀的就是你这只jī去儆那些猴。
我皮笑ròu不笑的问道:皇上,淮南王素来好学huáng老,臣下日前读书时,遇到些难懂的,今日能否向淮南王请教一番。
刘彻看上去明明是一副看好戏的皮相:有什么你便问,朕这位叔叔确实是我大汉肱股之材。
我欠欠身,问道:老子有曰lsquo;天长地久,天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rsquo;。不知淮南王可是知晓?
刘安坐的端然:知晓知晓。
我接着道:那这话所寓之意,想必淮南王也是铭刻于心了?
刘安闻言颤道:这,这
刘彻笑笑:叔叔但说无妨,既是圣人所言,又有何难言之隐?
我又疑道:嗯?
这句话是说,是说刘安犹豫了一刻,索xing一咬牙说道:老子是说,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的生存而自然运行,因此,有道的圣人遇事谦退无争,反而能在众人之中领先,将自己置之度外,反而能成就自身。
我悠悠的拿着木杓起着酒,冷冷的笑了笑:王孙愚钝,只在淮南王的话中听出了四个字以退为进。不知淮南王觉着,是也不是?
你自己跟老太后和皇帝请旨,想缩居淮南国,永世不来长安,真当刘彻看不出来?想以退为进?若让你得逞了,那所有的诸侯都敢心怀叵测,坐山观虎斗,大不了东窗事发窝到封地做个地头蛇霸踞一方,也掉不了一根毫毛。想的倒是美,若让你如了愿,刘彻这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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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正觉得窘的发懵,刘彻又当起好人来了:这些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不必太过计较。
一顿宴下来,着实让不少人惊出一身冷汗,我慢慢地踱着步子下宣室的殿阶,一心满足。
韩大人听到有人唤,却连头还没回,就被一人按住手腕。
那人虽面如冠玉,一双眉眼似笑非笑,看一眼便不舒服,再看更觉得生厌,他缓缓道:淮南太子刘迁,想与大人单独说几句话。
我只盯着他拉着我的那只左手,又见他直勾勾的看着我,觉得甚是恶心,心里一怒,冷然道:这还在宫里,太子便是自己不要脸,也得给淮南王留着脸。
他愣了一愣,继而便笑得更是jian邪:韩大人难道不知,我淮南国富庶之地,寿chūn之繁华锦丽,几胜长安,大人若是肯去,刘迁定倾国相迎。眼下皇上与窦老太后他顿了顿又道:大人如此jīng透,出海明珠般的人儿,何苦在这里看人脸色?
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左手,心里yīn森森的笑。
微抬了头,恍做一副了然之态:本来还不知道淮南王敢有如此大的野心,现下听太子这番话,倒是觉着淮南王这哑巴亏吃的一点也不亏。太子倒是孝顺,真舍得把自个儿亲爹就这么卖出去?
他听得气急,捏得我的腕骨咯咯直响,恶狠狠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片刻却又缓了缓眯起眼笑起来:真像一条漂亮的毒蛇,便是捉住了,也舍不得伤,长着这么一张妖丽的脸,却又心毒牙利,让人爱不得恨不得。刘彻果真是好福气。
我骤然觉得瞳孔一缩,却仍气定,也不用力抽手,漫不经心的道:太子也果真不怕死。
刘迁得意道:若你这般骄傲的人,难不成会去告诉刘彻我对你说过这些轻薄的话?即便是你说了,以他这时候的能力,怕也是只敢讨讨嘴上便宜,还当真动得了我父王?
我冷冷的看了看他,太子说的是。
一路走到阶下一辆华丽的车轿前,他这才渐松了我的右手腕,笑着上了车走远
我盯着那车架好一会儿,又在沿路的一座亭里坐了坐,才笑眯眯地往玉堂去。
回去时恰巧元安在玉堂候着,大人怎现在才回来?
有事么?
没有。只是陛下远远瞧见淮南太子与大人走的甚近,有些不放心,让奴才过来瞧瞧。大人没事就好,我好回去回话。
我叫住他:我有事想麻烦公公。
大人请讲,便是上天入地奴才也帮您办了。
我笑道:那倒不至于,只想请公公瞒着皇上就好。
之后,我jiāo代元安一事,他说不难,我也放心,毕竟是刘彻身边的人。
待元安走后,红玉来帮我去了沉重的袍服,看到右手腕上一圈青紫,惊道:大人在哪里受伤了?
我这才觉着有些疼。微微转了转手腕,便疼得厉害。
红玉忙丢下衣裳,大人坐着不要乱动,我去拿热毛巾和药膏来。
我一直宽心道:不碍事,不碍事,哪有那么娇贵。
红玉还是不放心,连晚饭也不让拿筷子,睡觉时也一定要裹上一条厚实实的毛巾。
元安办事果然靠谱,第二日,我午时歇醒后,就见玉堂里跪着一个小仆从,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在殿里扫来扫去。
红玉给我递茶:大人醒了,元安公公差来的人,说是大人昨儿jiāo代要找的。
哦,我知道了。我又差了红玉去取一只盒子。
待红玉回时,那人看了看盒子,便一口应了我刚刚jiāo代的事。我指了指几上一碟糕点,这个赏你了,事qíng办妥了,会有人处理善后,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做该做的事就好。
我chuī了chuī茶气,抿了抿茶,轻描淡写地道:只是,这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便抉了你的舌头去。
是是,小人都知道。小奴端了碟子点头哈腰的退了。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满心欢悦的拿起笔和竹简子细细的描起字来。
没过几日,正晌午的时候,我与红玉坐在园子里的浅渠旁钓鱼。我执着竹竿子,红玉绷了竹圈儿绣一块方帕,其实也知道那浅渠里没什么东西,只不过静坐着晒晒太阳,消磨时间。
隆冬时候,正午的太阳还好,裹着厚厚的貂裘倒也暖和,阳光泼泼洒洒,渠水轻悠悠的晃着,我眯着眼似睡非睡。刘彻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话,径直地拿了竹竿像模像样的坐下。
坐了不到一顿饭的时候,我便收了东西要回,倒不是别的,只觉着两人这样坐下去,气氛诡异的很。真怕自己把持不住,一头扎进那渠里。
怎么不钓了?我才刚来。刘彻后脚跟来,扯着我的袖子。
你长得沉鱼落雁
回了玉堂,刘彻倒也乖觉,自己坐在炭炉旁翻检几卷木牍,不时拿笔做些批注。我就坐在门口太阳地儿下用柳叶刀削一段木头。
只是每回抬了头便能看见刘彻拿木牍支着下巴眯眼含笑的瞅着我,索xing转了身背对着他,心里却总是想着刘彻那眼神,在不太明朗的殿堂深处,黑亮剔透的漆似夜枭,而且一副yù言又止yù说还休的神qíng,笑起来却是真好看,可我竟越想越觉得揪心。
一出神,刀子就划了手,直到红玉进门时看到惊叫起来,我才觉着疼,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血迹。心里只叹这些天果真是不太走运。
我让红玉把刀子和木头收起来。刘彻过来捏着我的指头看了看,想什么这么出神?嗯?
我甩开他,皱了眉也不说话,吸了吸指头。
红玉端了盆子拿了药膏来,大人这些日子怎么总不小心?不是伤了手腕就是割了指头。
刘彻抓着我的手捋了袖子,手腕,哪个手腕?这又怎么回事?
直看见我右手上余着的一点淤青,眉毛便皱成一团,冷声问道:被谁伤的?
自己磕到的。我胡乱应付了一句。
连我都敢骗了?要我把宫里的奴才都叫来问问不成?
我张嘴就要骂他,恰巧元安来了。
进殿便跪倒,抖成一团:皇上,出事了
刘彻拿了药膏往我指头上涂着: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儿?
元安怯生生的瞅了我一眼,复又慌忙垂下头,语无伦次述道:淮南太子,刘、刘迁,出事了。
刘彻也奇道:他不是就要回淮南国了么?还能出什么事。
元安额上冷汗涔涔:今日,太子刘迁的车驾在路上疾驰,不知怎么那马就惊了,刘迁从车里滚了出来,摔得半条命都没了,车轮打胳膊上轧过去,轧断了左手,驾车的小奴也因一时惊惧,跑得没影儿了。
我听了不由得笑道:火急火燎的,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不过是个诸侯太子断了一只手。那么能得罪人,还敢到处乱跑,胆子倒是大得很呐。
刘彻挥退殿里宫人,仍接着给我涂药,头也不抬:我看你可比他胆子大的多。
我抽开手:你可曾见过我踏出宫里一步?
他抬了头,一扬眉道:真是奇了,我可是说这事与你有关?
你我自知被他绕进去,却仍是不服地骂:猪头猪脑猪逻辑。
他又拉过我的指头继续擦药,却摇了头道:不过,你这事办得不好。说着又替我揉了揉右手腕,若是我,就让那车轮子打他脖子上轧过去
我听了倒也一喜,却又讥笑道:你可是能让那拉车的畜生听懂你说话?
他眼神黯了黯,拢着我的手低声道:真不待见你这副样子,既是为了我,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软话让我高兴高兴。依你的xing子,刘迁怕是早该化了灰了,你无非是觉着他若死在了长安,倒叫我难做人,这才放了他一马。
我竟觉得像是被人捏了七寸一般恼羞成怒:呸,你哪只眼瞧见是为了你?少他妈做chūn梦。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心满意足的笑了笑:若真想杀他,又有什么难处?自然有的是法子做的人不知鬼不觉。这等不知死活的畜生,只要他一只手怎么够?
我听了心里一沉,急道:既是畜生,你又和他计较个什么劲儿?它咬你一口,难不成你还要反咬回去?那你倒成什么了?我这么做了,自然是这么做的道理。你现在倒是只管争一口气去割了他脑袋,可他那条贱命不值得费那么大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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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了眼瞄着不远处矮案上的嵌银镶玉镂空燃香鼎,悠悠然道:倒不如留着,一来震慑诸侯,二来,也是个生钱的绝妙法子。淮南王既能到处拉拢人,必是钱多的很了,此时他定然也知道刘迁断腕所为何事,若他父子还想全身而退,钱给的少了,我能答应么?此事,其他王侯若听得半点风声,自然亦是趋之若鹜,去财消灾这个理他们懂得很。咱们只管坐着收银子就是了。
刘彻嗤笑道:这么些年我还从不知道,你竟是个能看见钱的主儿?大汉如今最不缺的便是钱了。
现在是不缺,往后用处就大了。打仗便是烧钱,你以为呢?自先帝时lsquo;七王之乱rsquo;以后,各诸侯国虽无能力拥兵自重,却是囤金敛财,yín靡极乐我忽地意识到,这打仗似乎不该说,刘彻此时自顾不暇,连皇位都搞不定,必然没有想那么长远,我赶紧又顾左右而言他:总之,权该要,钱也得要。
听我说完,刘彻侧着脑袋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正觉着给他瞅地浑身汗毛倒竖,起身刚要走,他胳膊一伸揽过我的肩,按着我的后脑把我的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极用力,我觉得脑壳都咯吱咯吱响,我伸着手溺水似地乱挥:滚开,你他妈发什么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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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别动刘彻死死地卡着我,有一种想把我活吞掉的咬牙切齿。
我停下不动,却是吓得浑身直抖,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不动,你放开我,勒得我胳膊疼这人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他只松了力,却不见收手,我屏着呼吸一动不动。这么一阵一阵毫无预兆地折腾下去,我迟早得脑神经衰弱提前去投胎。
跟这人在一起,尤其是眼下这个状态,最管用的办法就是跟他说话,就像对挟着人质的匪徒不让他走火的唯一方法。我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定定神,刘彻,那个我知道你不缺钱,可勤俭节约是圣人留下的美德,钱还是要省着些花,是不?
他不理我。
啊,那个你若是觉着钱多了不好打理,我可以替你管账,呵呵我算术挺不错的。
还不理我。
尼玛啊。您倒是吱个声儿啊。
他低了低头,嘴唇在我耳垂上摩挲,我惊起一身jī皮疙瘩,颤声道:君无戏言,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也不接我的话茬,只苦笑着轻叹一气,语气平平地诉道:你病好了以后还是跟原来一样,半分亏都吃不得。喜欢的人就连心都舍得给,厌弃的人往死了整也不眨眨眼。记得在奶奶那里为我说话,记得帮我对付诸侯拉拢朝臣,甚至记得为我打匈奴的策略提前铺路,说话也总是跟之前一样噎人,却是偏偏
他说到这里,又把我往怀里揽紧了些,有些不自已的声颤:却是偏偏不记得我王孙,我已经挽不回阿娇了,若再没了你我就真的只是个皇帝,不是刘彻了,你懂么?每个字都吐的极艰难,有一碰即碎的悲伤,入耳中生生有一种玻璃渣刮过骨头的疼。
他轻轻拍了几下我的背:王孙,呆在我身边,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不想伤到你,好不好?我也不想rǔ及自己为祸苍生。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是不是?
我明白,我明白你大爷!你与我何gān,天下苍生与我何gān?这是你的天下你的子民,你要做贱谁也拦不住,别把这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搞得好似我若不做了这男宠,就要天塌地陷了,就是祸害国君殃及万民了。
我瞬时怒从胸中起,举起胳膊甩过去一拳:你就是个疯子
他拨开我的手顺势拦腰圈住,又蹭蹭我的脸,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感到一种双目瞬间失明一般的无助和恐惧,耳中眼中脑中全是沥青一样的粘稠和漆黑。如同被人抽了骨节的蛇也似的瘫软,似千斤力道打在棉花上的迷失与惊措。连被刘彻亲了半天也没感觉了。
回神后把他稍稍推过去一些,半阖着眼睑,两眼无焦地碎念道:若真想爱上你又有什么难处,起码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我唯一认识的,唯一对我好的人,可你总该知道,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你又是个皇帝。往后,我必是被人戳着脊梁骨的骂成jian邪佞幸,青史上也必留骂名。那些死后事,便是给人开棺鞭尸我也是无所谓,只现当眼下,不管那人是皇亲还是国戚,纵是舍着我的命,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什么刑不上大夫的狗屁常纲伦理,我眼里可揉不得砂子,刘迁便是前例,即便留着条命,也不会让他囫囵个的快活,到那时你这个皇帝却又该如何做?纵容我祸害朝堂糙菅人命你也被人骂做昏君么?若你只想要一个后宫中的男宠,天下之大,貌美的娈童小倌儿千千万。你既是清楚我的xing子,何苦把我往绝路上bī?我抬了眼平静的看他。
刘彻摸摸我的脸,指尖在左眼下流连,眼波一派凝定和刚绝:你若不愿意,我自然不会bī你,只要你好好的呆在我能见着的地方,日子长的很至于那些缺眼力见儿在背后嚼舌头的,你若高兴,死多少我也压的下,我总会有办法让你平安喜乐,你只要不躲我就好。
我扯起嘴角直笑的两眼渐起水雾,你道是这汉家天子,可你还不是天,不是神,命运若伸出手来,你哭都哭不出来。天家无qíng,你偏偏这么多qíng,皇权路上的qíng字是个劫,等你真正成为一个皇帝的时候却又如何让我平安喜乐?你何苦?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也轻柔地笑,丝雨润物细如柳尖似地美妙:可是你从前说过的,要一辈子不相离。
我挡住他又要贴来的脸:反正我都不记得了,你只管胡编乱邹,谁也不知道。
谁说的,元安红玉和宣室玉堂的奴才都听见了,不信你叫来问问。说着就要扬声叫人。
我忙拉住:我信,我信还不成吗?这种事还敢叫人对质?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刘彻似是觉着我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破罐破摔,即便没爱上他也会陪他伴他一生不弃。可我我扪心自问,这是缓兵之计还是以退为进,我自己已经搞不清除了,喜欢他么?没有!一点也不么?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若没了刘彻,我还能活几天,鬼才知道,如刘迁那样的人比比皆是,之所以敢那么对刘迁,是吃准了我在这宫里和刘彻心里的地位,否然,我凭什么?离了刘彻,出了这皇宫玉堂,我又有几斤几两敢对一个诸侯太子颐指气使?
我不否认,我贪生怕死怕沦落成娈童我也不敢痛下狠手索xing划花了这张脸总之我就是整起别人来眼都不眨,搁自己身上就是孬种的本xing。
爱上刘彻竟成了我唯一让自己活的舒心的法子。偏他集官二代富二代美少年于一身,又似乎,对我很好要爱上他,何止是不难,简直是容易的像1+1
至于xing别最让我凌乱的事我觉得还可以举掌立誓:我不是断袖、我不是断袖、我不是断袖
咳咳,越想似乎越没底气
我只好每日每日的纠结郁闷。
天越来越冷,到大寒的时候,我每日裹着貂皮缩在炭炉旁,或跟奴才们赌钱,或描字或读简或作画或饮酒。
红玉递给我暖手炉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皱了眉问道:又加了什么香?味道不好。
她接过手炉取走了些,回道:只是比之前的去了沉水香,那是驱蚊虫的,医官说闻多了不好,冬日里就不用了。迦南香安神,不能多加,否则人容易犯困。所以就加了苏合香的分量,这种香就是显味道,没别的什么用处。大人嫌重了我去些就是。
自昨儿午时开始,已经连下了一天一夜大雪。昨日huáng昏出去踩了踩,还不够厚,今日又下到现在,已是积雪盈尺。
红玉,咱们出去玩儿会儿我扯掉狐裘要出门。
红玉又给我穿上,外头冷的很,大人便是不爱惜自己,也得穿着,玉堂的奴才有多少脑袋也担不了这个罪。
我也不再别扭,等着她给我穿好,你也去穿一件厚的随我一起去。也叫上元升和玲珑。
好啊。整天窝在屋里,人都生锈了。好容易有个乐子,都高兴的不行。
我让红玉和玲珑两个丫头去推雪人儿,自个儿和元升刨净一小块儿地方,撒上谷栗,揣着弹弓远远的躲在一旁等着鸟儿来啄食,野鸽麻雀的总能打到几只,晚上就在玉堂烤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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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元升等了快一个时辰,人都快给雪盖了,打了四只,元升冻得牙关都哆嗦:大人,回吧,人都成冰凌棒子了。
我瞅着正啄食的一只野鸽:嘘,别说话,你要冷了你回去,要不你穿我的裘披。说着就要解了绶带给他穿。
元升拉住我,这可使不得,大人还是赶紧穿好,别冻着您,奴才不冷。
我看他穿的单薄,嘴唇都些微青了,安慰道:再打一只就回,行不?不然晚上烤了没你吃的。
我回头瞄着那只野鸽子拉开弹弓she中。元升屁颠屁颠的捡回来,回去时红玉和玲珑打打闹闹玩的正高兴,雪人儿堆得一人高。
玲珑见我过去笑着扬声道:大人看看这雪人堆得可好?
好好,今儿晚,玉堂里吃烤野鸽。我指了指元升手里的战果。
红玉走近道:大人冷了吧,回去吧,这冰天雪地的。
我搓了搓手:嗯。
红玉看着我冻的有些发红的手,忙拉着捂暖:我忘记让大人带护手了。冻坏了没?
我还瞅着那些鸟高兴道:没有,打鸟带着那个碍事。不带正好。
皇上,您慢着点儿,雪厚,当心绊着远远的听着元安气喘吁吁的叫。
回头见刘彻疾步往这儿来。走近了看着红玉拉着我的手,眉毛便抖了一抖,红玉登时吓得没了神,慌着跪倒问安。
刘彻垂着眼皮不吭声的瞄着红玉,我开口淡淡道:我方才打了几只鸟,手凉,你给我捂捂。
刘彻猛的抬了头,眼里一闪一闪亮起来,抓着我的手搓着,还咧着嘴笑的没皮没脸,今儿来便是要给你送东西,正好赶上用。
说完拿眼看了看元安,元安便捧过来一团狐狸皮似地东西,日前皇上猎了只白狐,这皮毛光滑柔亮实在不多见,便吩咐给大人做了双暖手套,大寒的天,大人现在用正好。
刘彻抓过给我戴上,问道:还冷么?回屋里去。
本就是要回去的,你来了才耽搁了。
我不过是寻个话茬,让他给我捂捂手,免得他迁怒了红玉,可倒好,捏着我的手走了一路也甩不脱,奴才们一个个眼擦得透亮,瞧着如此这般,便也知躲得远远儿的跟着。
脸丢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二十一世纪的人,最丢得起的便是脸皮和良心了
回屋后我脱了手上的狐皮手套扔在一旁,整日一趟一趟的跑,不是送件衣就是送盘点心,你这皇帝做的很闲么,还是御史中丞处的奴才们不想要脑袋了?
自然不是我就是想见见你,想
闭嘴既然不闲就滚回去批折子,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侧首趴在案头,一脸无辜,这都歇了几个月,眼见你的病都已大好了,怎么能还这样躲在玉堂,自该是同之前一样每日陪我上朝、阅折子、读书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在我都忙得像头猪。
忙得像猪?猪很忙么?我一时没抓到他话里的要害。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我,那是啊,忙着吃忙着睡。
刘彻拖着我往寝殿去:陪我睡会儿,昨晚忙到半夜,累得很。
我忙问道:我什么都不会,为何还要陪你上朝?你就不怕出了什么岔子?我看书看得多就觉得累神,日子久了不好,你自己忙吧,别折腾我。
我坐在塌边,刘彻翻身躺下,拉着条薄被盖着,累了也没关系,宫里补品多得是,人参燕窝鹿茸你只管当饭吃。养得起你。
我狠狠推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当我是猪么?
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闭着眼笑道:你说是,那便是了。
我一气之下把他推下chuáng,自己躺上去:皇上万金之躯,可不能睡在我这猪圈,您还是另择宝地吧。
刘彻七手八脚的爬上来,有些无奈道:我也觉得我是自轻自贱,普天之下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仓里的米粟一般多,却偏生非要贴上你这么个xing子凉薄的,只把我这打小就众星捧月的天子,搞得好似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也不知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
我转过身去:累了就睡,哪里那么多话
他似乎有些迷糊,却还絮叨着念:你看,猫一般的脾xing,心qíng好了还能乖乖的蜷着懒洋洋的喜人,心qíng差了就挠人一爪子,叫人觉着又疼又痒你说,我若狠心一些,整日把你捆在身边倒也省事,可又一千万个不舍得,实在不想你恨我呢
越说越不着谱。我紧抿着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等了半晌,不见有什么动静,我往外挪了挪,正准备掀了被下榻,他又动了一动,手里捏着被边儿往我脖子里塞,含糊着:睡好别乱动小心着凉
我只觉得额角的血管突突的抖了一抖。若是平时,本该怒不可竭,可现下却心生凉意。究竟还是对刘彻有些不忍。
将睡时,无意的斜过身,刘彻近在身侧,双目紧闭,唇轻启,眉间微微锁着,似是心事重重,明明年少之岁,却一副历尽世事的模样,说不上心疼,却是有种想替他为难替他排解的心思
他说若没了我,他便就只是个皇帝,不是刘彻了,其实那样有何不好,作为一个皇帝,他尽可以为所yù为,但做他自己,有太多羁绊挂牵。
我把他的手往被下塞了塞才睡下。
再醒来时已过了掌灯时刻,红玉过来递水,大人醒了,皇上这会儿在园子里呢。
我拢了拢袖摆:在园子里做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北极熊么?
红玉肯定不知道北极熊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得一个熊字也笑了:那倒不是,皇上说今晚雪景出奇的好,jiāo待了说等大人醒了也过去。红玉说着正往我身上裹一件大氅。
我打掉她手里的衣:我不去。说完转身坐下吃了一口点心。
红玉噗通跪倒,颤声道:大人,还是,还是去吧。
我看着红玉怯的脸色发白,只把牙咬得咯咯响:你说,他又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我若不去你们就要掉脑袋?我倒是该去问问他算什么狗屁皇帝。
红玉爬过来抱住我的脚,哭道:大人千万不要因为这些琐事去惹皇上生气,红玉知道,皇上也是不得已,大人病了一次不记得皇上,他比谁都难受,若是玉堂的奴才都死光可以让大人记起皇上,奴才们也是甘愿的。
我立在门口,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红玉,心里刀绞似的,我弯了腰拉她起身,我听你的就是
她捏着袖子擦擦脸:大人不要怪红玉多嘴,从前大人好好的时候,皇上从来不会为难玉堂的奴才,更不会用我们的命来qiáng求大人做什么事,只是现下皇上也是没有办法,大人死活不肯听他的,就像上次去看玉昙花,皇上责备红玉去取香料的事,他意不在责罚奴婢,是说给大人听的,只想让大人同他出去走走。今日在雪地里也一样,皇上知道大人不忍奴婢受罚,是故意在等大人说那句话
我牵qiáng的笑笑:红玉啊红玉,刘彻掘了坑,你就顺着他把我往里推。你倒是对他忠诚
红玉正理着我前襟的手突地一停,眼泪就刷刷的流,尤其隆重恭敬的跪了叩头:大人,红玉想知道,大人是不是真觉得如此与皇上相处,如刀剜心,若大人当真不愿,红玉愿违圣意,哪怕如蛾逐火也无怨言。红玉的命本就是大人给的,能如此在玉堂伺候大人安然无尤红玉此生足矣。只是,红玉怕到头来,大人苦了皇上苦了自己
我望着门外又渐渐大起来的雪片儿,斜风卷着,狂舞如沙,愣了半晌缓缓道:皇上对我好,我也该知恩图报,是不是?他到底是个皇帝
红玉依旧轻轻啜泣:大人错了,皇上想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汉朝的皇帝,独独不愿让大人这么想。
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这就过去,时候也不早了。
红玉起身道:就在清飞亭,这会雪又大了,我去取斗笠,陪大人一同过去。
出了玉堂,远远瞧见清飞亭里篝火耀耀,在铺天盖地的皑皑白雪中,显得热气腾漫dòng亮人心,刚到亭里,红玉忙蹲□扫我靴上沾的雪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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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在架起的火堆旁烤着野jī野兔,见我就笑,拍拍身旁的塌垫:过来坐,这边还有个火炉,马上就烤熟了。
我对红玉点点头,她便回去了,我也默默坐下不说话。
听红玉说,你有时在玉堂烤野鸟儿,怎么?想吃野味么?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让人出去给你猎。
我侧趴在膝头,眯眼看火光在他脸上明灭跳跃,蜜色的肌肤被火的热làng微微熏动,缎子一般耀眼漂亮。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伸手去摸摸。
别看了,再这么看着我,我都以为你要爱上我了。他忽然凑过脸来:我又忍不住想亲你了。
我忙坐端正,漠然道:还没有好么?我饿得很。
他递来一只jī腿:今天难得你这么好声好气。
我一边吃一边装着不经意的与他说:若是为了我为难,大可不必,若是为了陈皇后,我替你去说服她。
他闭了眼,身子颤了颤:王孙你
我起身站在亭阶处,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看着雪花儿慢慢化成水珠,却迟迟不忍转身看他:我知道,红玉和玉堂的人个个脑筋都好使
火堆里的柴禾噗噗的爆裂,散出一朵朵火星花,亭外风愈紧雪愈急,我站在火堆与风雪间,堪堪是冰火两重天烈火耀目的huáng光刺得人眼睛gān涩,袖摆里凉到枯脆的指头抖得握都握不紧
我不是不喜欢他么?我不是不喜欢他么?
我看着刘彻眼睛里跃跃的点点火光微微一笑,你对我好,我也该知恩图报,是不是?
我刚刚对红玉说过这句话,她说我是错的
刘彻手里的烤兔掉的那么利索。
你敢说这只是知恩图报?你敢说他一步跨过火炉子站在我身侧,抓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此时怒火中烧,恨不得把我拆骨入腹,可我怎么能心甘qíng愿咽了这口气,谁让他是皇帝?我早就跟他说过,我非良善,可他不信。争权也就罢了,竟到了替他张罗后宫的地步。
我甩开他,依旧淡淡道:红玉都那般说了,便是个瞎子也该看的出来了。我自然也知道,子嗣对于皇帝意味着什么。只不过,你会连这种事qíng也搞不定?兜这么大圈子有意思么?
他垂眸黯然道:阿娇本就心高气傲,登基前一年,因为宠幸了老太太送来的一个宫女,从此心生芥蒂,而后我一心为着新政,又觉着我毕竟是个皇帝,她总该忍让一些,所以罅隙渐增,又整日只与你习字温书骑she,那些日子阿娇没少因为你与我成年累月的冷战。阿娇与我成婚四年,未有所出,如今诸侯之所以如此猖獗,此为其一。
我听了不由觉得心生愤懑:因我?陈皇后这飞醋吃的,喝酱油似的。
他摇摇头:不怪阿娇,是我对不住她,曾经许她lsquo;金屋藏娇rsquo;的是我,而今为皇位食言的也是我,她恨我是该的。阿娇从来骄傲,容不得我这般。其实,我对她,起初是爱的,但更是有愧。
听他说对阿娇有爱,我竟觉得心里无端生涩,豁然转身反问道:原来皇上不是个断袖,那你何必?我这么个缺心少肝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委屈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对不住各位看官,虽说这文废不了,可这么个guī速,别说你们受不了,我也觉得没脸见你们
从现在起,会快一点。我用人格保证
捂脸爬走
☆、十、
他言语中有些慌乱:王孙,说了这么些,你当真就不知,如今最让我为难不安的,不单是阿娇也是你。如若你觉着呕心,我便再也不提纳人入宫的事,老太太和母亲那里我自有办法,至于朝臣和诸侯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我毕竟还是这大汉朝的皇帝
我缓步走到火堆处坐下,拿着方才吃了一半的烤ròu细细嚼起来,你说怪不怪,总觉得这味儿熟悉可我这明明才头一回吃你烤的ròu。
不是头一回了打一开始外出打猎架火烤吃食起,都是我做的。你老说烟熏火燎的吃了闹肚子,可哪一回都是吃的jīng光,末了还嫌手脏,每回回宫里元安都说我的袖子跟抹布似地。
我心里堵得发慌,只噙着骨头一点点咬下ròu来,状似吃人。
刘彻夺了我手里的骨头,你别这么不说话,看得我难受,我不再提这事好么?
不再提,可迟早还是得再提。
我就着他袖子擦了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问道:娶妻求德纳妾需色,你想要什么样的?
他愣了半晌,伸了手扯过我胳膊拉到他身侧,声音有些低哑:你不怨我?
喉咙哽的难受,只好低着眼微微眯着:怨你做什么?我早说过,你是皇帝,这怕只是个开头,往后
没有往后没有往后他紧张得很。
我也希望没有什么往后,可陈阿娇何故被废幽居长门?卫子夫又怎会后冠加冕、卫氏一门如日中天?
往后,只怕还是步步刀尖,寸寸油锅。
我都不知道我能活到几时,是死于谁手。
他定定的看了我许久,笑的极艰涩:你在我身边,我还求什么德需什么色?不过是摆个样子货给人看的。
我微微点了头,适意轻笑,你不需解释什么,我懂。
我自然知道此时他心里油煎火燎般抑郁,我若再寻死觅活的折腾,他极度压抑下指不定做出什么事,这皇位,眼见着岌岌可危。再由着他的xing子来,捅下的篓子定不会比纳妾入宫更让人轻松。眼下,只得如此。
我看着他轻轻发抖的肩,心里一阵阵绳锯也似难过,颤巍巍的伸了手拉他,刻意放轻着音:你放心,我不是陈皇后,你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都不为过,是不
他猛然反手扯我,与我的安然平淡不同,每个动作都因极致不安而颤抖。
也真难为他,我现下不论什么反应,都足以让他心肺俱焚。若真死咬着不愿他有别的女人,他虽会因我对他的不舍欢喜一瞬,却要因面对那些觊觎皇位的虎láng劳心伤神。若我平然接受,他虽暂时皇位无忧,却是要因我的漠然心死如灰,便是高坐天下也似万蚁噬骨。
是以我便是活生生的在心里呕死也一分表现不得。
他垂着的眼睫簌簌轻动,半遮着眼,看不清眸色。英挺清俊的侧脸蒙着层细细碎碎的huáng光,让人看着就想上去捏一把。
雪依旧,火也依旧,只有偶过一阵北风掴进亭里一缕雪花儿散进他雪白的狐裘领子里,或是火堆里的柴哔哔啵啵爆裂时他轻轻眨动一下眼皮,往日里的坚硬和刚绝也没了许多,尽显着孤默
更深夜,无人处,月胧明。
风卷如斯,莽苍苍,雪乱九天,人独殇
我极艰难的吐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所以如此看开,不过是信你,若是真舍得下你,怎还愿意替你去说服陈皇后,难不成真如个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才开心?
他摇摇头,并不开口说什么。只是那微微垂着首斜侧的下颌看去益发削薄与隐忍。
我碰碰他,雪越发大了,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
他并不别扭,缓缓起了身下阶,不知是狐裘太宽大还是风太急,他的背影晃得厉害。
我伸出遮在袖摆下的手往火边凑凑,掌心尽是虚汗,分不出是冷是热。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红玉拿了暖手套和手炉来寻时,我还神魂不觉,盯着仅余的细小火苗怔愣。
她忙添了柴,大人,回玉堂吧。
她拢了我的手时,便有些自责:怎么才一会儿就凉成这样?
我抽了手垂下袖掩住,不碍事,这就回去。
许是坐久了,一站起便腿脚发软的趔趄。
红玉终究还是哭了:大人慢着
一步一趋的走回玉堂时,元安在玉堂前殿的檐下走来折去,急得油锅蚂蚁一般。远远瞧见便跑到跟前,整个人都几乎扑倒着跪进雪里哭道,大人去看看皇上吧,现在还在雪地里呢,奴才怎么说都劝不住。
我微微仰头看了看天,一开口嗓子便有些低哑:红玉,去宣室。
雪比午时还要厚,一路走过去极费力气,还未到宣室殿前就瞧见宣室殿外雪地里站着个人形,身子被雪盖了大半,走近了才看清衣上头上尽是落雪,元安忙上去拍他身上的雪,皇上,大人来了,您回殿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