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三十四年》 第1章 老天让他遇见她 感觉到了吗? 我们正穿越小时光。 瞧!我们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洋公馆里。 玫瑰花海里,高富帅的小提琴师正向你深深的鞠躬,邀你坐在他的身边。 我为你献上一杯格兰特咖啡。小提琴的调子荡气回肠。请你一边细细的品着咖啡,一边听我慢慢的讲这段故事…… 因为,我们穿越到了三十年前。故事开始的时候,还要再往前数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前,她是他的恋人。三十四年后,居孀的她成了丧妻的他的妻。 三十四年前,她畅想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三十四年后,他无奈的感慨,以后的日子真的是屈指可数了。 对于她的再嫁和他的再娶,双方儿女们的态度截然相反。好比一只梭,两头尖,能刺破皮肉,流出殷红的血。 她刚新婚的儿子巴不得她能立即再嫁。 芳华五十四岁的母亲再嫁了,儿子便可以和刚娶的娇妻,在自造的烂漫小时代里,比翼双飞逍遥游。 她的儿子自小叛逆,婚后带坏了娇妻,让娇妻也跟着他叛逆。 而丧妻的他的一双儿女却竭力反对他的再娶。只因,他曾反对过儿女们之前的早恋、后来的晚婚。当然,这只是借口。肥水岂能流到外人田……现在殷实的家产,将来可观的遗产…… 投胎在欲望膨胀的小时代里,私自做着各种自私的梦,冥顽不化……她和他的儿女们就是这么的不讲理! 最终,她还是咬牙再嫁了,他还是咬牙再娶了……只为在夕阳残年之时,自私的活一次,不讲理一次。 蜜月的地点选在了西欧的普罗旺斯。 文彬不再节俭,在奢华酒店里定下最奢华的一间套房。蜜月的第一晚,他和雁翎就那么偎依的坐着,迎着浪花涛涛的海面,斑白却又染黑的头发贴在一起,镀着一层凄迷的白月光。 那晚的月亮像三十四年前的月亮。一轮满月,完美的弧度,白月光……可那毕竟不是三十四年前的月亮了……月亮老了,却不显老……它已经度过了五千年,可压根不显老。 可故事里的人儿却经不起折腾。三十四年的时光便是半辈子! 他和她认识了半辈子。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再到近六十岁,俩人把爱情传奇里的分崩离析、相思断肠、破镜重圆都经历了一遍……像是戏。 三十四年前,雁翎先认识他的。 那时候,她只不过是厂里的一个普通会计。 而文彬是大学毕业生,并且是助理工程师。自然而然,厂里的女孩子们,包括她在内,都会情不自禁的注意到他,议论着他。 他生的实在是标志。瘦削的脸,洋溢着冷峻。秀气的眉,透着灵秀。如黑曜石般澄亮的眸子,闪着温存体贴。鼻梁高挺,像山峰的棱。唇形圆润性感。身材高挑却不显得单薄。如若不是嗓音里稍微带一丝沧桑的沙哑,他便真的可以写进美男教科书了。 他开始注意到她,是在那年的老历八月十三……因为紧赶着就是中秋节,偏偏车间里的机器又临时坏了。因此,厂里只好提前放假,并且把假期延长到了一个礼拜…… 那天,张梦川一得到放假的小道消息,便邀着廖文彬去附近的古镇看一场夜电影。 梦川也是助理工程师,从大学的化学系毕业后,就一直在这爿厂里工作。只不过,他比文彬早进厂一年,算是文彬的学长兼师傅。 在那个年代里,学橡胶工艺的大学生可是稀罕物儿。 那天下午,文彬听说厂里临时放假,起初还不相信,直到广播里发出正式通知,他才跟着欢喜起来。 厂子在荒郊野外,年轻人一旦被拘束惯了,乍然听到提前放假的消息,自然是喜出望外。 文彬虽是个沉稳的人,可毕竟是年轻人。他和梦川迫不及待的脱下油腻腻的工装,一路说笑,跑出了车间。 那晚,俩人坐着拥挤的电车去了附近的古镇。 叮叮当当的电车上,自然免不了男女厂工们的玩笑喧哗。 梦川和文彬都是单身,忍不住看了正值青春芳华的女工们几眼。 梦川一直盯着看热闹,不以为然。而文彬有些不好意思,看了几眼,便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电车到了镇子。男女厂工们下了电车,纷纷的涌入电影院里。文彬和梦川实在没地方去,只好随着男女厂工们挤进了电影院。 那晚,文彬和梦川看了两场夜电影。其实,这两部片子早已在市区停映了。而在这郊外古镇上,这两部片子还很新鲜,所以连续放映。 首先放映的是卓别林主演的喜剧片。后面放映的是一部译制爱情片。 看完两场夜电影,梦川很快就从剧情里走出了,恢复了活波的兴致,有说有笑。 梦川的心里却着实伤感,一直沉浸在那部爱情片里。在心愿里,他重新编织了另一个圆满的结局。不得不说,他有电影结局强迫症。 下雨了。雨滴凄凄,像电影里男主人公的泪。不一会儿,俩人的衣服便全都沾上了情泪。 “竟然下雨了!老天爷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梦川笑道。 “我有些饿,先找地方吃饭吧!”文彬也跟着笑道。 电影院的斜对面正好有一家馄饨馆子,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门前冷清。 蓝紫色的串珠塑料挂帘被风吹的哗啦作响。里面靡出一团灯火,像盛开的向日葵的颜色。俩人迎着那团暖洋洋的颜色,一前一后的跑到了小馆子里。 梦川先跑进了小馆子,看见空寂的店里只有一位顾客……一个女孩子。 文彬随着梦川进来,自然也看见了独坐着的女孩子。 她背对着门,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生的苗条,身材纤细,或者说是瘦削。留一头清爽的短发,披散开来。穿着一件小翻领棉衬衣,洗的有些发白了,但还能隐约看到淡蓝格子的图纹,反而添了几分朦胧美。 也许因为等的无聊,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由得转身一望,正好迎见梦川好奇的目光。 “竟然是你?”梦川咦了一声笑道,显得很意外,扭头对文彬笑道:“见过吗?厂里财务处的穆雁翎小姐!” 文彬觉得有些印象,可又实在不熟悉,只好陪笑着。 她笑着起身,让他们坐在了小圆桌的对面。 桌面乌黑油腻,上面却铺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布,塑料布的中央偏又印着荷塘月色。 三个人挤在一起,围着皎白的月亮,别有一番意思。好像,三个人是亲密的一家人,正团圆的围坐在一起。 这时候,文彬才看清楚了雁翎的长相。 小瓜子脸,瘦削到恰到好处。两道纤眉向两侧蜿蜒。一双乖巧的眼,眼波盈盈。小玲珑鼻。嘴唇有些单薄。微笑的时候,温存阡陌,与世无争。 她即便不施粉黛也是一个曼妙的女孩子。而她略微的施以粉黛,愈发的衬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雅之感。 “你们怎么来了?”雁翎微微笑道,明澈如洗的眸光停在文彬的身上。 文彬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分明已经很熟悉他了。 第2章 不到半小时,他就喜欢上了她 在厂里,梦川和文彬是仅有的两个大学毕业生,并且经常同来同往,早都被人盯下了。 “我们刚看完电影!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梦川笑问道。 雁翎微微一愣,道:“哦!临时想起来吃夜宵!” “这么大的雨,你竟然跑来吃夜宵?”梦川很惊讶的道。 雁翎捂嘴一笑,道:“我刚才来的时候,还是毛毛细雨呢。” 这时候,店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了。 “伙计,来两碗馄饨,再来两碗紫菜汤!”梦川招呼道,对老板搓着响指。 “这是店老板!”雁翎紧跟着笑道。 看来,她经常来这爿店里。每次来都是一个人吗?文彬默默地想着。 店老板丝毫不介意梦川的称呼,笑了笑。他从竹筒里捏出一双筷子,送到雁翎的手里,一撩蜡染布帘,钻进了厨房。 “你经常来这里?”梦川问道。 文彬看了梦川一眼。梦川说出了文彬心里想问的话。 “算常客了!”雁翎笑道,看了一眼梦川,问道:“你先趁热吃吧!我倒也不太饿!” 梦川当然拒绝,怎么好意思吃雁翎的馄饨呢? 雁翎微微一笑,没有问文彬,直接把热腾腾的碗送到了文彬的面前。 文彬急忙拒绝,用手推了一下碗,把里面的汤汁弄洒了。 汤汁顺着塑料布往下流着,一滴,两滴……落到地上,一点,两点……明晃晃的油点子,含着一股子热。 “瞧我!”文彬惋惜的道。他暗恨自己毛手毛脚,浪费了她的一片热心。 他想要用什么擦,左右张望,实在找不到抹布之类的东西。 雁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素色手帕,细细的擦着桌上的油点子。 她的嘴里照旧含着微微的笑,丝毫没有显出厌烦的意思。 文彬看她用一只崭新的手帕擦桌子,心里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如坐针毡般的坐着。 这不过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罢了,他却看得这样的重。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太拘谨了。 其实,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在这样的一个恬淡的女孩子面前拘谨……实在很有意思。 梦川一语打破了沉默,向雁翎笑问道:“怎么一个人来的呢?同宿舍的女孩子没一起来?” “哦,我的家在镇上。”雁翎简单的道,将沾着油污的手帕捏成一团,窝在手心里。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经常来镇上逛呢。”梦川笑道,刚想再问什么,却听雁翎转移话题道:“你们俩也经常来镇上逛?厂子周围都是荒郊野地,实在没什么地方去,也只有来镇上了。” “平日里在车间里忙,难得出来转一转!”梦川道,顿了顿,笑道:“我们要是迷了路,厂里找不到我们,只有你能提供我们的失踪情报了!” 雁翎跟着一笑,看了一眼沉默着的文彬,见他不像要说话的样子,低头吃起了碗里的馄饨。 梦川也瞅见文彬的沉默,觉得他实在令人尴尬,不得不说道:“你在想什么呢?难道还陶醉在电影剧情里?你也想找一个多愁善感的姑娘?”说到这里,故意起身,学着电影里男主人公的样子,张开手臂,深情的念白道:“哦!百合,你在哪里,在哪里啊!” 雁翎眼瞅着梦川的夸张表演,双手捂脸,笑声从指缝里一波一波的露出。 文彬一直想着她的那只弄脏了的手帕,此时听到梦川的调皮话,又看到梦川夸张的表演,不由得笑着推了他一把,道:“你干什么!别胡说!” 梦川笑的前仰后合,坐下来,连带着椅子也跟着颤抖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响。他好不容易止住笑,道:“我哪里胡说?演到姑娘沦落成街妓的时候,我听见你哭鼻子了!你可别赖哦!” 文彬的脸微微的一红,见雁翎低着头,显得有些窘迫。 梦川压根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微变,还要再说什么取笑,却见店老板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文彬起身,来到隔壁桌前,从竹筒里摸出两双筷子。 他回转身的时候,恰好看到梦川正和雁翎说着什么。他情知梦川肯定又在打趣自己,急忙走过去,用筷子敲着梦川的头,笑道:“又在编派我什么呢!” “说刚才的电影情节呢!”梦川笑道,用手捂着头,故意对雁翎使了个眼色。 她抿嘴一笑,稍微等了一会儿,半玩笑半认真的道:“梦川很会欺负文彬。” 文彬听到这句公道话,心里莫名其妙的一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却又立即低下了头,装作无事的样子,专注的吃着碗里的馄饨。 梦川回味着雁翎方才的话。她的声音虽然压的很低,可藏不住袒护文彬的意思。 梦川的心里像灌进了酸梅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雁翎突然说道,抬起眼皮,一个劲儿的看着店外。 文彬心想,雁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在这样的秋凉里,她也许要着凉的。 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想法呢?他和雁翎不过才认识不到半个钟头,他就这样关心她了。 “寒气都浸到骨头里了。”梦川抱怨道。 “这店里夏热冬凉。不按牌理出牌。”雁翎笑道,停下手里的筷子,搁在空碗上,两头比齐。 “那简直太遭罪了。在这里吃顿饭,得要准备过冬的大衣。难为你经常来这里。哎,真遭罪。”梦川吸溜着鼻子道。 “穆小姐觉得冷吗?”文彬趁机问道。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太过冒失了。 雁翎立即对文彬笑道:“我倒不觉得太冷。车间里有机器散热,你们都习惯暖洋洋的感觉了!” 文彬点了点头,觉得刚才的一问实在多余。可是,他如若不问,会觉得很难受的。 “明天要是不下雨,我们去郊外走一走吧。听说,郊外有很多老牌坊。一位烈女竟然守身如玉到了八十岁!”梦川道。 第3章 雨中的传情叙谈 “哦!那十几座老牌坊很有味道的。在山坡古道上错落有致。”雁翎接口道,又笑道:“没听说哪个烈女守身如玉到八十岁。” “哈哈!不过是我的杜撰罢了。”梦川笑道。 “我就说嘛。梦川也许是电影看多了。”文彬接口道。 “我倒是听过坊间传闻。清朝的时候,一个寡妇因为再嫁,被族里的人关进了祠堂里。后来,那个寡妇竟然当着婆家列祖列宗的面,生下了一个女孩子。”梦川道。 雁翎和文彬互看一眼,都不相信,情知梦川又在杜撰。 “后来呀。那个寡妇的女儿便成了电影里那个女孩子。”梦川笑道,指着文彬,继续笑道:“也就是让你伤心的那个女孩子。” 文彬找梦川算账,伸手捏住了梦川的鼻子。雁翎笑看着俩人的胡闹,像是正看着一双淘孩子。 文彬终于饶了梦川,俩人都觉得很有意思。 “明天有时间吗?一起去。正好用得着你这个向导呢!”梦川对雁翎笑道。 雁翎想了想,把目光转向了文彬,对文彬笑道:“也好!我正想出去走一走,就给你们当向导吧。” “电影院旁边有一家旅馆。我们就在那儿睡一晚!明儿一早,麻烦你来找我们吧!”梦川道。 “好!”雁翎道,看到文彬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忍不住笑问道:“窗户外面有什么?你的眼神直勾勾的!” “你家在哪里?外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去呢?”文彬回过头,担心的问道。 “哦!我的家就在附近,也就是几步路的功夫!等会儿,我会问老板借伞的。”雁翎立即道。 文彬察觉到她显得有些紧张,好像害怕同事们知道她家在什么地方。他不想让她觉得为难,急忙说道:“那就好。” “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你借伞的时候顺便借自行车。我可以骑车送你回去!省得你走雨路湿鞋。”梦川道。方才,他只顾着往外面看,压根就没注意到雁翎的紧张神情。 “哦!不麻烦了!店老板肯定也要回去了。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雁翎急忙摆手道,愈发的显得慌张了。 “这么大的雨,骑车子很滑的!”文彬立即反驳道,故意转移话题笑道:“六月份的那件事情你还记得吗?” 梦川当然记得六月份的那件事情。那天,他骑车捎着文彬去厂外的野地里捡玉米。半路上,连人带车摔到了泥沟里。“都怪你不老实,在车子上指手画脚的,要我看罗锅娶瘸媳妇,害得我分了神!” “罗锅娶瘸媳妇?”雁翎趁机接口笑问道,觉得梦川不会再提骑车送她的话题。 “刚好路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瘸腿女儿上花轿。她的丈夫偏又是个罗锅!真有意思!”梦川笑道,越想越滑稽,索性大声的笑了出来,引得木椅又是一阵吱呀吱呀的响。 “竟然有这种奇怪的事情?太滑稽了!”雁翎也跟着笑道。 “是真的!”文彬笑道,看了一眼梦川,道:“等我们俩人摔到泥沟里,这下轮到罗锅新郎和瘸腿新娘笑话我们了!” 雁翎趴伏在桌上,头埋在双臂里,笑的浑身发颤。有风拂过,她头发上的皂角香气靡散着。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镜子照着。她觉得头发有些凌乱,不由得缓缓的摩挲起来。 文彬一直盯着她看,默默的赏析。等到她收起那面小镜子,他立即转移了目光。 梦川又说笑了几句,听到外面的雨声变小了,随即催促道:“趁着雨小了,我们赶快走吧。等明儿去看牌坊的路上,我再继续演绎双秀才泥坑落难遇佳丽的遭遇!” 雁翎笑着起身,戴上一副暗红色的针织手套,喊来老板,抢着付了三个人的馄饨钱。 文彬和梦川自然不答应,非要把钱还给她,却见她一个劲儿的摆着手。俩人实在犟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她问老板借了一把雨伞,又借了两只晒得褪色的旧草帽。 “只好委屈你们戴草帽了!”雁翎道,把草帽递给俩人。 “穿着西服戴草帽,中西合璧!倒也是一副风景。”梦川说毕,抢着把草帽扣到了头上。 雁翎捂着嘴笑道:“像是西部片里的山姆大叔呢。” “那你就是牧羊女喽!只可惜,你头上没有包着牧羊布。”梦川打趣道。 文彬也觉得梦川的样子很滑稽,他自己戴上旧草帽又像什么?他实在不想让雁翎为难,便也跟着扣上了草帽。因为,她毕竟是一片好意。 三人来至馆子门外。因为下着细雨,只做了简单的道别,她便急匆匆的走了。 雨虽然变小了,可风还强劲。她举着那把旧伞,伞的一边被风吹的有些塌陷。看得出,她很费力气的举着伞。 文彬真想冲上去,帮她把伞扶正。她渐渐的走远了。文彬的眼里只剩下两团颜色。 梦川眼瞅着文彬直勾勾的眼神,心里忿忿的,故意借口雨水大了起来,拉着文彬匆匆的跑到电影院旁的旅馆里。 梦川和老板讨价还价。文彬的心里一直闪烁着两团颜色…… 那件洗的发白的旧衣根本不能御寒。那把旧伞又太纤弱了,肯定会让她淋到雨水的。 旅馆里还有空房间。梦川挑了楼上的一间房,抢着付了钱。 房里有两张木床。床头的墙上有一面大玻璃窗,已经被雨水淋的模糊一片。昏黄的灯光影子停在窗玻璃的中央,像是在冰湖里融化了一只月饼里的蛋黄。 梦川打来了热水,和文彬洗漱完毕,又俏皮了几句,便睡下了。 梦川的心里没有心事,很快就睡熟了,并且发出了鼾声。 文彬却一直醒着。平日里,在厂里,他和梦川住在一间宿舍里,偶尔听到梦川的鼾声,就觉得有些厌烦。可是,那晚上,他却像没有听到鼾声似的,心思惘惘的。 他和她只有不到一个钟头的见面,可在这漫漫的雨夜里,他却能回味一宿儿。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照旧阴着。 梦川起来了,见文彬的眼睛通红,知道他夜里没睡好。 文彬说,他有择席的毛病,换了地方,实在睡不着。 梦川听到这话,只是微微的一笑,并没有表示认可。他岂能猜不透文彬的心思? 他去了洗漱间,用口哨吹着昨晚第二场电影里的一段配乐。当然是故意的吹着那段凄凄的配乐。 文彬推开窗户,迎着湿冷的空气,抽了一支烟。远处凄凄的口哨声吹进了他的心里。他吐着烟圈,觉得烟圈也像是藏着心事,凄凄的升着。 俩人简单的吃过旅馆里送的早饭,随后便在客堂里耐心的等着雁翎。 雁翎来的时候,是文彬先看到她的。也难怪,他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外,当然首先看到了她。 她别着一只紫罗兰色的长发卡,虹似的滑过半边头。还是化着淡妆。穿着一件蓝底子、白雏菊的棉旗袍,外面又罩了一件暗红的细织绒线对襟背心。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油纸伞。 第4章 短暂的二人小世界 “你们等久了!”雁翎笑道。 “哪里!”梦川跟着笑道,看了一眼文彬,故意神秘的低声道:“他一晚上都没睡呢!” 这话刚一说出来,文彬便脸红了。雁翎看了一眼文彬,发觉他正专注的看着她,并且是目不转睛的。这样一来,她的脸色也有些微红了。 “我有择席的毛病,换了地方就睡不着!”文彬解释道。 “难怪你的眼睛红通通的。真让人看着心疼!”雁翎笑道,掏出一面干净的纯白手帕,擦拭着文彬的鼻子,笑道:“上面沾着一颗辣椒籽!估计是吃饭的时候沾上去的!” 文彬觉得那只手帕些微的潮湿。 他仔细的打量着那只手帕,发觉它正是昨晚擦过油点子的那只手帕。 她已经把它洗的干干净净的,只是还有些潮湿罢了。 文彬觉得,她实在太过节俭了,连一只换洗的手帕都没有。他仔细的打量着她新换的衣服,发觉也都是旧的。他不由得猜到,她一定不太宽裕。这样一来,他愈发的怜惜她。 文彬光顾着想心事,此时回过神,听到梦川打趣道:“真像鼻头上长了一颗痣。” 雁翎收起手帕。文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简单的对她笑道:“谢谢你。你真细心。” 她微微的一笑,耷垂着眼皮,没再说什么。 “我们走吧!”梦川看着热闹,心里很酸,故意催促道。 三人向郊外走着。郊外晨间的空气很新鲜,正好适合散步。 因为起的太早了,路上简直没看见什么行人。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们三个年轻人了。 雁翎想起了昨晚上的话题,要梦川继续瘸腿新娘和罗锅新郎的话题。 梦川故意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一番,引得文彬在一旁频频的摇头。 雁翎知道梦川是在编故事,可她很配合的听着,因为不想扫了梦川的兴致。她把梦川当成是朋友,普通朋友而已! 出于尊重,她任由这位朋友天马行空。 梦川终于说完了,看见文彬正撇着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瘸腿媳妇和罗锅新郎的故事到此为止吧!” 看到雁翎开心的样子,梦川觉得很欣慰。 “穆小姐从小在这里长大吗?”文彬终于得到说话的机会,紧赶着问道。 “哦!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的。”雁翎道,顿了顿,笑道:“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对于她委婉的透露出自己的年龄,文彬和梦川都表现出了诧异。 “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出类拔萃!”文彬接口道。 雁翎用手摩挲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迎着文彬眸中明晃晃的柔光,温存的笑道:“真的吗?我倒不觉得!” “你自己不觉得,可有些男孩子会觉得。”文彬认真的道。 “哦?是谁呢?”雁翎好奇的问。 “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文彬鼓起勇气道。 他的一本正经引得雁翎和梦川都笑了起来。 “你的话突然变多了!”梦川故意问道。 文彬一笑,没有说什么,心里涌着倔强,鼓起勇气向雁翎靠近了半步。 雁翎没有避让,和他贴肩而行。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听说廖先生的家不在这里,可习惯在这里生活?” “哦!我的老家在桂林。我是在香港出生长大的!”文彬道,见雁翎听得津津有味的,继续道:“几年前,父母都回了桂林老家。你也知道,老人总有叶落归根的想法。我的哥嫂在香港!所以,我也不是很孤单!” “很久没有看见那一对新人了!”梦川笑道,拍了拍文彬的肩膀,故意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稍微一用力,让他贴近自己的身边。 “张先生的家在哪里?听你说话的口音像是北方人!”雁翎客气的问。 “我是安徽人。我的出生地算南北交界的地方!我独自在香港上的大学。”梦川道。 “你在香港还习惯吧?”雁翎继续客套的问。她对梦川的问话实在出于客套,不像对文彬问话那样的认真。 “从大学时代就闯荡香港江湖!到现在,我天不怕、地不怕了!”梦川故意玩笑道。 文彬和雁翎都笑了起来。趁着这个功夫,文彬又往她的身边靠了靠。 沿着蜿蜒的土路往前走,不知不觉中,眼前显出一片野湖。湖水波光嶙峋。 文彬觉得,天幕上的星辰掉进了湖水里,正泛着银闪闪的光。他的心湖里也正闪烁着几点星光。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早早的进厂做事了?”文彬问。这个问题早就萦绕在他的心里。 雁翎微微一愣,有些惆怅的道:“无非是讨生活罢了!”说毕,眸光中闪出两缕忧愁,却又立即打消了。 文彬早已察觉她眸光里的忧愁,因为他一直在专注的盯着她。自从昨晚失眠一夜,他最终下定决心,发誓不再怯场。现在,他必须朝心里预期的想法努力。 “我倒觉得,我们难得出来走一趟,应该去找一部照相机!”梦川插嘴道。 “镇头有一家照相铺子!不知道能不能出借照相机?”文彬问道。 “哦?那你就去试一试吧!路不算远,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希望你的运气不差!”梦川催促道。 文彬看了雁翎一眼,雁翎立即笑道:“我陪他去借!我和照相铺子的老板认识!” 梦川没有想到雁翎会这么说,顿时觉得很失落,却佯装着很开心的样子。 文彬也没想到雁翎会这么说,心里一热,随着雁翎往回走。 俩人并肩走着,故意放慢了脚步。 “我也有失眠的毛病。”雁翎道,紧了紧身上的暗红针织毛线背心,道:“所以,我趁着深夜看书。当然看的都是小说书。这算是我最大的爱好了。” “你平日里也爱好看小说书?这么巧,我也喜欢看小说书。宿舍的书架上放着很多本!”文彬匆匆道。 “你不妨借我几本!”雁翎道。 “那当然好!”文彬匆匆道。 他心里期待着她这么问,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好像,她实在知道他此时的心思。 第5章 像结婚照似的合影 来至照相铺子前。雁翎进去借了照相机。出门后,她摇晃着手里的那只小黑匣子,笑道:“老板说,这是德国的原装货!” “你肯定和老板很熟悉。否则,他怎么会借这么贵重的相机给你!”文彬问,小心翼翼的接过相机,仔细的打量着。 “我的小弟弟上月初中毕业了,又刚好赶上大弟弟进大学,全家来这里照过合影!照完合影,我们把老板一家也请去赴宴了。老板觉得欠了人情。”雁翎解释道。 “我一直感觉,你肯定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文彬道。 “为什么呢?”雁翎好奇的问,随文彬缓步往回走。 “感觉吧!你知道吗?感觉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的。”文彬神秘的笑道,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我早都感觉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果然,你上面有一个哥哥。”雁翎笑道。 “因为我显得有些娇气?”文彬试探着问。 她的笑代替了她的回答。他没有生气。因为,他本来就有些娇气。 “我的大弟弟有些像你!”她说道。 文彬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很感动。 他知道,他肯定在她的心里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所以她才会觉得他像她的亲人。 多年以后,他曾问过她,那次郊游,她和他刚认识不久,她为什么对他有那样的好感呢? 她说,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上了他。 他又问,她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他的? 她说,他进厂报道的时候,那时候,她正好也在人事处里。他压根没有注意到她。她却一直在旁边默默的注意着他。 雁翎继续说着大弟弟的事情。看得出,她对大弟弟十分的偏爱。文彬好奇的问道:“他进的是哪所大学?” “乔治大学。”她很骄傲的答道。 “哦!真了不起!我当年没有考上那所大学,心里一直存着遗憾呢!”文彬道。 “他自己读书很用功!也算是苦尽甘来吧!”雁翎感慨道,觉得这话也许会令文彬多想,便急忙道:“你进的肯定是西文大学。我听厂里人说起过!西文大学和乔治大学各有千秋。西文大学的化工专业才是最好的!” “你当初没有想过上大学吗?”文彬冷不丁的问。因为,他想起了昨晚上对她的问话。 那时候,他曾问过她,她为什么早早的进厂做事了?她只是简单的回答,并没有解释缘由。现在,他再次提到这个问题,实在想仔细了解她的家事。 “说来话长……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雁翎低声喃喃道,立即沉默了。 文彬的心里愈发的觉得迷惘。他早已琢磨到她的家里并不宽裕。可是,究竟是怎样的情况呢? 俩人缓缓的走着,步子愈发的慢了。走了一会儿,她惊讶的喊道:“看!梦川正追着一只野鸭子!” 文彬看到,不远处,梦川正追着一只野鸭子。眼瞅着就要追上了,野鸭子却跳入了野塘里,扑动着彩色的翅膀,呱呱呱的叫了起来。 俩人急忙来至近前,听见梦川正眉飞色舞的笑道:“真可惜!就差几步!” “为什么不跳进水里抓住它?”文彬打趣道。 “我是旱鸭子!”梦川笑道。 “我也是旱鸭子!从小到大就很怕水!”雁翎抿嘴笑道。 “难道只有我会游泳?”文彬惊讶道。 “我和雁翎同时落水,你先救谁?”梦川一脸坏笑的问道。 当着雁翎的面,文彬实在觉得很难回答,索性不回答了,只是呵呵的笑着。 “肯定会先救穆小姐!英雄救美啊!”梦川接口道。 “我的水性很好,左手抓着你,右手抓着她!”文彬急忙道。 三人渐渐的朝芦苇丛的深处走去。雁翎说,穿过芦苇荡就能看到古坊群了。 秋色里的原野充斥着洪荒的凌冽野性,同时也彰显出文艺人眼里的凄美苍凉。在梦川的眼里,偏偏看到的是前者。在文彬和雁翎的眼里,偏偏看到的是后者。 “这里的景色实在太美了!我们照相吧!”文彬兴奋的摆弄着照相机,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用。 “坏了,我忘记老板怎么教的了!”雁翎抱歉道。 梦川接过相机,仔细的研究一番,很快就学会用它了。他先给雁翎单独照了很多张,然后又给文彬单独照了很多张。等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相机交给了文彬,对雁翎笑道:“我们在一起照几张吧!” 雁翎见他说出口,自然不好拒绝。其实,她也愿意跟梦川合影。因为,她和梦川毕竟是普通朋友。她和梦川站在芦苇丛边。有风吹来,她用手摩挲了几下被风撩起的头发。 文彬摆弄着照相机,还是不得要领。雁翎微微的觉得,文彬像故意的。 “你真笨蛋!”梦川笑骂着,跑过去,手把手的教会了文彬,随即又跑回雁翎的身边。 文彬为俩人拍了几张照片。 等轮到他和雁翎合影的时候,他的心竟然突突突的加速跳着。 不过就是合影一张照片而已,他却难以抑制心里的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忐忑。他也许想多了,觉得他和她的合影好似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人的心思就是这么的奇妙,说不清,道不明! 梦川一个劲儿的要文彬放松,文彬却愈发显得紧张,引得雁翎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拍完合影。文彬又和梦川合影。雁翎为俩人拍照。 梦川站在文彬的身侧,和他紧密的握着手…… 真吓人一跳!方才文彬和雁翎合影的时候,文彬的手心里攥着一团冷汗。这会儿,冷汗沾到梦川的手心里,引得梦川故意不停的甩着手。文彬眼瞅雁翎,雁翎正用手捂着嘴笑,手上的那副红绒线手套微颤着。 照完相,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已经能看到古坊群的影子了。 竟然下雨了,冰凉的打在身上,毫无防备。 “哎呀!真糟糕!又下雨了!忘带雨伞了!”梦川喊道。 雁翎急忙撑开了手里捏着的那把油纸伞。 油纸伞是墨绿色的,没有图纹,只有几句诗词。在蒙蒙萧萧的秋雨里,那把伞衬在她的身后,她的身影像刻在凝碧上。 “离牌坊群还有一段路呢。”雁翎道,看了看不讲理的天色,焦灼的道:“看样子,雨会下的很大的!瞧,乌云像锅盖一样,乌压压的爬了过来!” “改日再看吧!”梦川扫兴的道,看着天色,道:“我们回去吧!我和文彬都是男人,大不了淋点儿雨水!” 雁翎正为此为难。只有一把伞,顶多遮掩两个人的身体,偏又有三个人,该怎么分呢? 听见梦川的话,她反而坚持道:“你们轮流钻到伞下吧!” 第6章 路遇囚徒 她本想着让文彬先和她共伞,可又实在说不出口。 结果,梦川建议石头剪子布。三局两胜。偏偏文彬输了。 梦川笑嘻嘻的钻进油纸伞下。雁翎关切的看了文彬一眼,道:“趁着还是毛毛雨,我们赶快走吧。” 三人顺着原路返回。雨雾蒙蒙,故意从四周聚拢起。原野里的树,花,塘,路缩小成了一抹抹的淡绿,一抹抹的淡黄,岑寂着。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顾着走路。行到一半多路程,梦川有些不好意思,跑出伞外,把文彬推进了油纸伞下。 雁翎故意把伞偏向文彬的这边。这样一来,文彬觉得雁翎会淋雨,索性不再扭捏,大大方方的和雁翎共伞。 梦川故意躲在俩人的身后,一路吹着口哨。 文彬听到,口哨声是昨晚那场爱情电影的插曲。梦川分明是故意的。文彬觉得那持续不断的口哨声很刺耳。不由得回头瞅了梦川几眼。梦川却故意昂着头,照旧自顾自的吹着口哨。 雁翎不知所以然,以为梦川只是在自娱自乐。 真是奇怪。来的时候,趁着兴致,再加上期待,不觉得路途很遥远。可这会儿,在寒凉的秋雨里一个劲儿的往回走,路途似乎变长了许多,总也走不完。 文彬的鼻子里满是油纸伞散出的暗香。不知道是什么香料,很耐人寻味的一股子味道。 他刚要问雁翎,却见旁边的一条岔路上奔来了一个人。 那三十开外的男子披散着头发,头发上面滴答着泥水,褴褛的衣裤上也满是泥浆,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 梦川顿时停止了吹口哨。他的眼尖,认出来人穿的竟然是囚犯的衣服。 那人冲了过来,手里紧握着藤条,一把将雁翎拖到身边,随即用藤条抵住了她的脖子。 那一刻,文彬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却被竭力镇静的梦川一把拉住了。 双方僵持着。 多年以后,文彬回想起这段意外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感慨。他这样一个儒雅的人,为什么会在那种危难时刻情不自禁的挺身而出?因为,他早已经喜欢上了她!愿意为这个女人付出一切代价。 “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否则,老子就动手了!”囚犯如厉鬼似的喊叫道。 “我们交出钱!求你不要冲动!”梦川举起双手,安慰道。 他对文彬使了个眼色。文彬紧咬牙关,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扔到囚犯的赤脚边。梦川也跟着掏出了钱,扔了过去。 囚犯紧搂着雁翎的脖子,让雁翎随着他缓缓的蹲下身。雁翎紧闭双眼,嘴唇微张,脸色早已是煞白一片。过往的野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遮掩了她湿漉漉的眼睛。 文彬恨不得能上前替她!可他却被梦川死活拉扯着,无法挣脱。 囚犯弯腰捡钱之时,勒紧雁翎脖子的那只手松了。这时候,梦川故意大声喊道:“巡捕房的人追来了!” 囚犯听闻,彻底松开了雁翎,傻愣愣的茫然四顾。 梦川立即冲上前,把他狠命的踢踹倒地。 文彬紧跟着冲上前,用拳头擂鼓一样的捣着囚犯的光头。他不知道怎么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眼瞅着囚犯的光头变得青紫。 这时候,远远的跑来一群人,真的是追赶而来的巡捕们。巡捕房的人跑到近前,把囚徒摁倒在泥地上。 望着那些跑近的身影,文彬不由得坐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冷汗冒个不停。 梦川早已搀起雁翎,向她问长问短的。雁翎渐渐的缓了过来,可脸色还是煞白。因为心里还存着极大的恐惧,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嘴唇一直哆嗦着,连带着下巴也哆嗦了起来。 巡捕房的人桎梏了囚徒,用铁棒在他的身上一阵敲打。囚徒的头被摁压在泥地里,发着闷叫。 见雁翎确实没事,不过是受了惊吓而已,巡部们便懒得再搭理,押着囚徒走了。 雁翎好不容易镇静下来,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却不由得坐倒在地。文彬看到,她的平跟黑皮鞋上满是泥淖,水汪汪的。棉袍的下摆也沾染了湿漉漉的泥点子。 “没受伤吧?”文彬关切的问道,从地上捡起了那只油纸伞。 “没有!”雁翎挣扎道,忍住泪,抓住梦川的胳膊勉强起身,挣扎着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她的皮鞋里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鞋里进水了!会很冷的!真该死!”文彬喊道,向远处张望了一眼,道:“离照相铺子还有一段距离!” “我背你走!”梦川此时插嘴道。 雁翎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 “快上来!”梦川催促道,随即蹲下身。 雁翎扶着文彬,脱掉两只皮鞋,拎在手里,趴伏在了梦川的背上。 梦川小心翼翼的起身,慢腾腾的往前走。 文彬在一侧举着伞,遮掩着雁翎的身体。他有些遗憾,为什么不是他背着她呢! “我没事的!你们都不用太担心!”雁翎挣扎道,对身侧的文彬坚强的一笑。 文彬的心里满是酸涩。在这种时候,她还能替他着想,生怕他过度担心。她实在是一个温存体贴的女子。他竟然有些想哭。 来至那家照相铺子前,梦川放下她,她穿上了那双进水的皮鞋。 临进去之前,她求着文彬和梦川,不要把刚才的那幕说出去。俩人答应着。 来到铺子里,雁翎挣扎着告诉老板娘,她方才只顾着照相,一脚踩空了,不小心掉进了泥沟里,所以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老板娘和老板其实早都看见了方才的情境。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大致的情况还是能看清楚的。他们听见雁翎那么说,只装着不知道,生怕多问一句便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人心实在凉薄! 第7章 惊吓之后的后怕 老板一叠声的叫嚷着他的相机,脸色很难看。他实在后悔把相机借给雁翎了! 文彬把相机完璧归赵。那部德国产的高贵相机一直藏在文彬的大衣内兜里,所以没有被雨水淋到。另外,他交给老板一些钱,客气的拜托他冲洗照片。那些钱足够冲洗三倍照片的了!老板见状,对正觑着眼看的老板娘使了个眼色。 老板娘端来了热水盆。雁翎用毛巾擦拭完脚上的泥水,又用抹布擦干鞋里的雨水。老板娘又送过来两双新鞋垫。雁翎接过来,看到上面绣着小朵儿的海棠花,清新夺目,实在舍不得踩在脚下。经不住老板娘的劝,她只好把鞋垫在鞋里铺展开,然后穿上了鞋。 梦川正和老板讨论着那部德国原产的相机。 老板觉得梦川的说法很专业。老板有些嫉才的意思,一声不吭,带着相机进了暗室。过了片刻,他出来了,带搭不理的叮嘱梦川明天来取照片。 临走前,文彬向老板娘客气的借伞。老板娘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旧伞,递给了文彬。那一刹,她近距离赏析着文彬出众的长相。 三人刚出门,老板娘便对老板低声笑道:“雁翎和穿灰大衣的先生真是一对儿!” 偏偏被三人听到了。 雁翎和文彬各自红着脸,一言不发。梦川本来就因为老板方才冷淡的态度而生气,听到这话,心里愈发的不舒服。可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冲进去反驳他们吧!梦川的心里憋着气,加快脚步急匆匆的走着。泥水都溅到了他笔挺的西裤脚上,他却茫然不知。 回到旅社,雨水依旧哗啦作响,敲打着窗玻璃,像是小型瀑布一样的往下流淌着。 三人方才在雨水里赶路,来不及回想发生的一切。现在回来了,糟心的事儿又回温了。 雁翎坐在木床上,脑子里满是凄风苦雨。过了好一会儿,她定了定神,道:“多亏了你们两个!真想不到,会遇到那种事情!那个囚徒看起来不像要命的!” “你没事就好!”梦川发着呆,像是卡壳的留声机,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雁翎看到梦川在发呆,文彬正垂着头,不由得安慰道:“你们都不要愧疚了!祸事是躲不过的!我既然没事,一切也就过去了!” “你能这么想,我就彻底的放心了。否则,我会难过好一阵子的!”文彬说道,声音颤着。 “真看不出来,你平日里是个谨小慎微的人,那会儿竟要冲过去拼命!”梦川有些责备的道。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冲动!真后怕!我要是冲过去,肯定会激怒囚徒的!后果不堪设想!”文彬忐忑的道。 三人又沉默了。梦川实在受不了屋里的死气沉沉,道:“我出去买些吃的东西!”说毕,便拎起旧伞,迅疾出门了,逃离了那片令人抓狂的死寂。 雁翎坐在木床上,僵着身体,双手捏着潮乎乎的床单,恨不得能在那里揪出两只洞。 梦川走后,文彬和她并肩坐着,弯着腰,低着头,手里撕扯着旧报纸。 屋里能听到的,除了落雨的吧嗒声,还有报纸的嘶啦声。 还是雁翎先强迫自己开口道:“难怪你晚上睡不着觉!这里很冷!” “要比宿舍强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厂里的宿舍很小,一间屋子里放着上下铺,剩余的地方只能放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只脸盆架子!幸亏是两人间,要再多一人,简直连转身都觉得困难!”文彬道。 “我想着,已经秋凉了,紧赶着给你织一件毛衣吧!”雁翎接口道,想起了什么,紧跟着又补充道:“先给你织一件,再给梦川织一件!” 文彬有些愕然。此时,因为心绪的悲凉,他笨拙的只能简单的说一声“谢谢!” 俩人又觉得无话可说了,又是好一阵沉默。 雁翎起身来至窗前,用纤细的手指划着窗玻璃上的雾气,划出了一个梳着朝天辫的小姑娘,勉强笑道:“你看!” “童心未泯!像你小时候的样子吗?”文彬道,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 “小的时候都差不多吧!”念慈道,又要说什么逗文彬开心,却见他一脸伤感的立在旁边。 她的嘴动了几下,脸上强挤出来的笑也跟着消散了。她知道,她无论说什么,文彬都无法打消心里的后怕了。只好由着他伤感吧! 这时候,梦川恰好进来了,拎着一瓶烧酒,一只烧鸡,一只烤鸭。 “我买了烧酒,给你压一压惊!”梦川说着,把烧酒和吃食放到了床头柜上,觉得手里油腻腻的,便又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捏着一沓草纸和三只杯子,想必是问旅馆老板要的。 “还是你想的周道!”文彬道。 梦川一言不发,把床头柜拖了出来。他和文彬坐在一起,面朝着雁翎。梦川为三人斟满了烧酒。雁翎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她的心里火辣辣的,脸上也跟着火辣辣的。文彬勉强喝完一杯,便放下了酒杯。梦川却一个劲儿的喝着烧酒,简直要喝光一瓶了。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雁翎着急回家。梦川坚决要送她回家。文彬实在顾不上她的感受了,也强烈支持梦川的建议。她却快哭了似的拒绝道:“你们不用送了!外面都是人!我自己就回去了!” 见俩人还是很担心的样子,她没再说什么,立即转身跑走了。 第8章 姑妈是坏女人! 雁翎走后,梦川躺在床上,双手抱头,头上又掩着一本印着明星头像的旧杂志。 文彬因为喝了酒,胃里有些不舒服,便独自去外面散步。他来到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他实在想打听到雁翎的住处,可转念一想,她也许不会把被囚徒劫持的事情告诉家里。他要是冒冒失失的去了,反而会让她难堪的。这样一来,他顿时打消了心里的念头,在街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下了。 他要了一杯咖啡,喝了几口,觉得胃里的酒气有些消融了。 雨后的街头稍微显得寂寥,有拖家带口的行人幸福洋溢的路过,有干练精壮的车夫拉着洋车嘎啦嘎啦的跑过,还有时髦的小汽车叭叭叭的叫唤着开过。 文彬虽然看着窗外,可压根不知道窗外的小世界里正发生着什么。他就那么惘然的坐着,一直坐了两个钟头。 后来,他觉得无聊,随即出了咖啡馆。咖啡馆檐廊下的彩灯坏了,黑压压的一片。他立在暗影里,踌躇了片刻,刚想返回旅社,却见灯火通明的街对面正有一个身影匆匆走过。 他眼瞅着那个身影上了一辆洋车。车夫问了几句,便拉着洋车奔跑了起来。 文彬的心里萦绕着某种想法,可还不敢肯定。 他心急火燎的回到旅社,果然,房里空无一人!梦川不见了! 那晚,梦川回来的时候,文彬已经假装睡下了。 梦川没有开灯,穿着衣服,在黑漆漆里睁眼躺着。文彬一直面朝着墙壁,心里乱糟糟的,也是一宿儿没睡。 俩人各自想着乱糟糟的心事。 文彬暗恨囚徒惊吓了雁翎,又抱怨梦川私自去了她的家里!真不知道雁翎到底怎么样了! 梦川真后悔去了雁翎的家里!不过,转念一想,他提前得知了她家里的情况!也许是老天注定的!他可以及早抽身了! 那晚,雁翎送走蓦然来访的梦川后,也是一夜没睡。此时,她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咕咕的流淌着酸涩。她实在觉得梦川多事。 她原本守口如瓶的秘密便彻底的暴露了。厂里的人很快就会知道她的秘密的。她住在姑母家里。姑父年轻时候因为喝五邀六而败家,姑母为了养活全家而被迫入了江湖! 事情的引子要回到几个钟头前,也就是文彬看到梦川上了洋车的时候。 那时候,梦川已经拐弯抹角的打听到了雁翎的住处。 那条买卖街的位置真的很隐蔽,足有八百多米长。狭窄蜿蜒的一条老街,两侧密集着两层或三层的筒子楼。楼下是店铺,上面是住家。一到晚上,灯火辉映,粲然如织,繁荣着三教九流的买卖行业……酒馆,海鲜摊子,中药铺,裁缝店,红白事铺子,水产行,杂货行。 洋车夫把梦川送到那条街的一座筒子楼前。 那座筒子楼下照旧是生意店铺,却显得格外的特别,比别的店铺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味道。 门口挂着两只硕大的彩色灯笼,烧的通明,像是邪神的两只眼睛。两扇木门也漆成红通通的大俗颜色,从上到下都贴着大张的女明星海报,叠人梯似的。细看,那些女明星的粉脸像是堆积在万花筒里,令人眼花缭乱。屋里的无线电留声机里放着靡靡的歌曲,像是唱戏,又像吟诗。没有美感,更没有伤感,十足喜悦的小嗓子,逼尖了假惺惺! 梦川正在目瞪口呆的打量着,实在想象不到这里竟然是雁翎的住处。 他怀揣着种种疑问,小心翼翼的拉开门,试探着走了几步。 里面有一间中西合璧、却又显得不伦不类的小客厅。墙壁上围着一圈棕漆墙裙。挂着几幅古美人的彩画,还贴着几张时髦女明星的海报!八仙桌,小茶几,太阳花似的西洋留声机,洋酒柜子,早已熄火的小壁炉。 暗红色的西洋沙发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宝石蓝底织金丝绦的纺绸睡衣,光着脚,脚趾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女人扔掉烟头,吐出最后一个烟圈,立即坐起身,穿上白色镂空高跟皮鞋,扭着腰肢走到梦川的身前。 梦川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烫着一头短发,像是怒放的梅花似的。小圆脸,粉嘟嘟的。细长的眉,分明是悉心修剪过的。一双丹凤眼,眸光炯炯,透着精明和厉害。精致的鼻,乖巧的趴伏在粉腮之间。厚嘴唇,涂抹着紫罗兰的唇膏。 她朝梦川乜斜着丹凤眼,微微的撅起红唇,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跑到老娘家里了?” 梦川不敢答言。 “你是不是利俊的狐朋狗友?借钱来的?嗯?快他娘的自己滚出去吧!小心乱棒打出!”中年女人登时骂道,瞪着一双丹凤眼,目光凌厉似焚似灼。 梦川连忙摆着手,道:“我是来找穆雁翎小姐的!” 中年女人听闻,双手叉腰,狮吼道:“你是什么人?找雁翎干什么!” 梦川望着她气势汹汹像是随时准备拼命的样子,赶忙解释道:“我是她厂里的同事!我想问一问她好些了没有?” “雁翎怎么了?”中年女人喊道。 梦川蓦然发觉,雁翎并没有告诉她路遇囚徒的事情,他很后悔自己的多嘴。 “跟我上来吧!”中年女人说毕,惊慌失措的上楼了。 梦川紧跟着她,皮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了一路的咯吱声。他的鼻子里满是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和香水味儿。太浓烈了,他不由得暂时屏住了呼吸。 “雁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被这野小子欺负了!”中年女人疾步来至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对躺在床上发呆的雁翎喊叫道,瞪了身后的梦川一眼,又跟着喊道:“怪不得你连晚饭都没吃!快告诉姑妈,你是不是被这王八蛋欺负了!” “姑妈!没有!”雁翎被突如其来的这幕吓了一跳,迅疾起身,撒拉上一双咖啡色的绒毛拖鞋,跑到梦川的身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一看你!”梦川十分尴尬的说道。 “这王八蛋是谁!”中年女人喝道,样子好似能吃人。 “姑妈!你干什么!这是我厂里的同事!”雁翎急忙解释道,眼瞅着梦川都快哭了似的委屈。 中年女人仔细的打量了梦川一番,顿时换了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情,笑道:“啧啧!雁翎,你的眼光真不错啊!” “姑妈!我和他只是同事!”雁翎哭笑不得的强烈声明道。 正在这时,木楼梯上响起了吱呀声,分明有人上来了。 “相玫,我来了!” 第9章 他逃离了 梦川看到,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嬉皮笑脸的立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 “肇源,你先下去!我这里有贵客!”相玫催促道。 “也是你相好的?”佟肇源笑问道,顿时引得相玫破口大骂道:“别放屁了!” 佟肇源满脸委屈,打了一个酒嗝,嬉皮笑脸的道:“你看一看你!来找你喝咖啡随便聊一聊!你干什么啊!” “改天吧!”相玫不耐烦的道,随即一摆手。 秃顶老头子仗着酒气,胡言乱语了几句,便摇摇颤颤的下楼了,引得木楼梯又发出了吱呀的恼人声响。 “对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玫逼问雁翎道。 雁翎害怕姑妈会胡思乱想,甚至会连累了清白的梦川,便只好说了实话。 “什么?我的老天爷!你没事吧!”相玫连声问道,撸起雁翎的袖筒裤管,仔细的查看一番。 “姑妈,我不过是受了点儿惊吓而已!没事的!”雁翎快哭了似的道,见梦川委屈的立在哪儿,紧跟着道:“多亏了梦川和另一位同事!” “哦!真的太感激这位先生了!先生贵姓?”相玫不由得问道,渐渐的对梦川感兴趣了。 “我叫张梦川。”梦川答道。 “哦!张先生,快请坐下吧!屋里局促,请将就一些吧!陈妈,快送茶水来!对了,把楼下小客厅里的那只果篮也提上来!快点儿!”相玫大声招呼道,让着梦川坐下了,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开始细细的问起他的家事。 他的家在哪里?都有些什么人?在厂里做什么职务?当然,她问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问起他是否结婚生子。 这时候,陈妈送来了茶水糕点和果篮。这个老妈子五十开外,生的俏皮,涂着淡淡的脂粉,香气盈盈,头上斜插着一朵淡蓝色的剪绒花。她趁着布置茶水的功夫,仔细的打量了梦川一番。随即暗自一笑,又意味深长的看了雁翎一眼,随即便退下了。 待陈妈掩上屋门,梦川勉强回答完相玫方才的问话。相玫却愈发的好奇,刨根问底的打听起他的家事!雁翎早都发急,不停的对姑母使着眼色,可相玫却故意装作看不见,继续细细的盘问。 梦川如坐针毡,恨不得能立即逃出去。此时,他实在懊悔自己的前来了! 雁翎实在看不下去,急忙岔开话,好不容易把喋喋不休的姑妈打发下楼了。 梦川又略微的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了。 “早些休息吧!”梦川淡淡的道,对雁翎笑了笑,却笑的很勉强。仿佛,那丝笑是硬贴在他的脸上的。 雁翎送梦川来到楼下。他低头在前面走,她低头跟在后面。路过楼下的那间掩着塑料珠帘的小客厅时,他顿时加快了脚步,像是要一下子迈过去似的。 小客厅里,相玫和佟肇源正谈的热火朝天。她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刀,从珠帘缝里杀出来,生生的割着梦川的身体。 雁翎也像是逃出来似的。她随着梦川往前一个劲儿的走。觉得走了很久,竟然发觉已经走到老街的尽头。梦川戛然止步,昂起头,闭着眼,大口呼吸着冷空气。 雁翎早已经窘的不知所措了。她的双手交缠着,僵僵的贴在身前。周围都是买卖的叫嚷声,可是她却听不清楚,觉得耳朵里像是灌进了海水,惘惘的。 梦川觉得胸中的浊气消散尽了,开始专注的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惊愕,痛惜,当然还有一丝鄙夷。很长时间,他都没说一句话,身体像是中了定身法似的。那丝复杂的目光也跟着定定的。 雁翎照旧僵着身体,早已避开了他的那丝复杂的目光。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站在海面的甲板上,上下起伏。 梦川看到,她的身影贴在老街里的冷艳凄凄的光影里,像聊斋小说里的缥缈人物,似真似幻。而他自己,也像是刚从坟穴幻化成的玉宇琼楼里挣脱逃出的懵懂书生。 附近的老店铺里传来了胡琴声,吱吱呀呀的,真的在诉着聊斋小说里的某段故事。细细的乐音,凄凄的讲述,让人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说不出来,哭不出来,只能把不讲理的荒诞硬往肚里咽。 终于,他勉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头也不回的告辞了。 她看着梦川的背影,先看到他疾步走着,随后看到他竟然跑了起来。很快的,他逃匿的身影便彻底的看不见了,只剩下远处靡着青烟的老树,匆匆的路人,沉寂的石板路,四处觅食的鸟,还有身后嬉笑虐浪的熙攘。 她的心里沸腾着的羞赧、悲愤、委屈和懊恼令她举步维艰!她继续站在海面的甲板上,像是生根了。 相玫已经送走了佟肇源……她在烈火喷油的年轻时代认识的老熟人之一…… 此时,相玫来至二楼的卧室里,站在围着镂空栏杆的阳台上,自顾自的吸着香烟。烟火缭绕好似焚着一炉香火。迷离蒙蒙中,她看见了街尽头一动不动的雁翎。那凄凄缭绕的香火像是专门为雁翎焚烧的。 相玫以为,雁翎是在恋恋不舍的看着梦川离去。情侣总是这样的!于是,相玫窃笑几声,掐灭了烟头,把它丢在一只景泰蓝花盆里。花盆里栽种着幼弱的橡皮树。烟头恰好落在一只细嫩的叶片上,顿时烧焦了一小块儿,像是疤痕。 第10章 愧疚 那一晚,对于三个人,真不知道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梦川就退了旅社的房间。文彬觉得很诧异。梦川说,他突然想起来厂里还有事情,要回去准备工程设计。他催促着文彬动身。文彬实在忍不住,提到了雁翎。当然,他只是说雁翎昨天受了惊吓,不知道这会儿好些了没有。 梦川的眉头紧蹙,绷着脸,一言不发。文彬又缓缓的问了几句,含沙射影的提到梦川昨夜去探望她的事情。梦川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问话,一改往日开朗的脾气。 文彬仔细的琢磨着,心里想到,梦川昨夜去了雁翎家里,肯定遇到了不高兴的事情。也许,雁翎故意冷落了他。因为,她分明对文彬有好感,而对梦川只是客套而已。所以,梦川为此感到伤心了,所以生了很大的气! 俩人回到厂里的宿舍。梦川偏又说头疼,要文彬自便。文彬顿时觉得恼火,觉得梦川故意耍笑人,刚要说几句,却见梦川钻进了被窝里,蒙着头。 文彬忍住气,独自去厂外的馆子里吃了午饭。那顿饭,他吃的很不自在。 吃完饭,他没有地方去,只好在厂外的空地上溜达着。 离假期结束还有好几天呢,总不见得就一直耗在这里! 这时候,他的心里生出了想法,决定返回镇上,打听到雁翎的住处。当然,他不会当着她家人的面提起路遇囚徒的事情。他会借着今天过八月十五节的机会,名正言顺的前去探望她的。 这样想着,他回到了宿舍里。梦川告诉文彬,他方才去了车间里,遇到了车间主任。车间主任邀请他和文彬去家里过节。他已经答应了。文彬听到后,只好暂时打消了返回镇子的念头。等过完八月十五,主任又邀着俩人去港湾看海景。这样一来,文彬更没有功夫去看雁翎了。 很快的,厂里的放假结束了。 那天早晨,雁翎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账目,见文彬进来了。 她虽然料到文彬会来看她。可当他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里愈发的变得惶然不安。 文彬见了她,看到她的眼圈黑着,知道她没有休息好。他故意不再提起那日遇见囚徒的事情,生怕会让她再度的伤心。安慰她的话都已经说过了。他不准备再婆婆妈妈的重复了。 他倒是很好奇梦川那晚前去探望她的情况。 于是,他隐隐约约的提了几句。雁翎愣住了。 她琢磨着,梦川没有告诉文彬那晚的事情。文彬还都蒙在鼓里!她又仔细的回想着同事们今早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发觉任何的可疑之处。同事们像往常一样的待她。看来,梦川也没有向厂里的同事们说起她家里的情况。她略微的放下心。 文彬见她发呆,故意用手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正好有人进来,她便忙着和来人说话。 来人走后,雁翎看到文彬正捏着她桌上的一只红通通的塑料陀螺。 “咦!这只陀螺很好玩。”文彬笑道,捏起那只陀螺,仔细的看了一会儿。 雁翎道:“这是我在集市里看到的,觉得小巧玲珑的,就买下了它。”说完,她把目光停在陀螺上。 这时候,坐在雁翎对面的乔小姐进来了。乔小姐一进门,就开始抱怨账目的繁杂。她惦记着整理账目,连午饭都没吃舒服。 文彬向乔小姐客气了几句,放下那只红陀螺,随即便告辞出去了。他的心里存着落寞,以为雁翎还沉浸在那日受到的惊吓里,所以她的精神恍恍惚惚的。 乔小姐向雁翎低声问着,她很好奇文彬的前来。她猜着,文彬肯定对雁翎有意思。雁翎惘惘的,眸光继续停在那只红彤彤的陀螺上。雁翎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红彤彤的陀螺。有一只无形的鞭子正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她。 乔小姐自言自语着,低头整理起了繁杂的账目。 雁翎回过身,帮衬着乔小姐整理着账目。 乔小姐故意打趣道:“恋人之间的账目可是乱如麻的。”说完,抬起眼皮看了雁翎一眼。 雁翎没吭声,觉得乔小姐实在多话。她催着乔小姐整理账目,压根不接乔小姐的话。 乔小姐知趣的沉默着。 文彬回到车间,忙活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文彬想着去邀雁翎,却见她不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她还没有回来,他便不好意思久留,从她的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遇见了梦川,只好和梦川出去吃饭。 俩人在厂外的小馆子里吃完午饭,没着急走,坐着喝茶。 从镇上回来后,梦川就一直郁郁寡欢的。现在,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始终犹豫不决。 “你想说什么?”文彬问道,觉得梦川很奇怪。 “没什么!”梦川道,看了一眼正莫名其妙的文彬,试探着问道:“你见到雁翎了吗?” “见到了!”文彬得意的笑道。他看见梦川的脸色微微一变,觉得梦川是在吃醋。这样一来,他紧跟着笑道:“早上的时候,我和雁翎聊了好一会儿呢!她没提到你!” 梦川看到文彬一脸得意的样子,故意问道:“她怎么样了?” 文彬以为他关心雁翎受惊吓的事情,简单的道:“看样子好些了!” 梦川不再说什么。他踌躇到现在,终于拿定了主意。他会替雁翎守口如瓶的。现在,他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自己何必多事呢?至于文彬,他犯不着多管闲事。文彬总有一天会自己明白的。现在,文彬还蒙在鼓里,并且洋洋自得。只好由着他去吧! 文彬见梦川不再吭声,觉得梦川还在吃醋。 “哦!我还要去给主任送图纸!”梦川说毕,站起身,径直的走了。 文彬盯着梦川的背影,胜利的笑着。 下午放工的时候,梦川和文彬一同往宿舍的方向走。 远远地,雁翎走来了。她看见了俩人,实在躲不过,只好停住了脚步。 文彬觉得她好像很惧怕梦川似的,脸上的表情僵僵的。也许,他想多了。那天的天气很寒凉,冻得人脸上发麻。 第11章 他和她的合影照片模糊了。 “吃过了吗?”文彬问道。 “吃过了!”雁翎道,目光一直僵僵的停在文彬的脸上,压根不敢转向梦川。 “早些回宿舍吧!天气很凉!你穿的有些单薄!”文彬关切道。 “哦!我这就回去了!”雁翎的心里一热,客气的笑着。可她心里的那股子温热很快就消散了。她从余光里看到,梦川正冷冰冰的瞪着她。他像是正看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文彬看见梦川铁青着脸,不由得故意推他,道:“你怎么不说话?真像是木头!你以前总是这么说我,你看一看你现在这幅样子!死气沉沉的!” “太冷了!身上冷,心里更冷!”梦川冷笑道。 雁翎听出他的一语双关。当着文彬的面,她实在不好说什么,只装着听不懂。 梦川不再说什么,昂着头,目光超越雁翎的头顶。 “我们先回去了!”文彬觉得梦川的样子很令人厌烦,便故意催促着他走了。 雁翎在心里感激文彬的及时救场,否则,她定会继续惭愧的杵在那里。 俩人回到宿舍,梦川去洗衣服了。 文彬换好崭新的衣服,没有打招呼,悄悄的离开了宿舍。他坐电车去了古镇。来到那家照相铺子里,他看见老板娘正在织毛衣。老板娘见到文彬,微微的一笑,取出洗好的照片交给他。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惦记着他和雁翎合影的照片。他知道,雁翎因为受到惊吓,肯定没有心情去取照片。所以,他悄悄的前来取照片。没想到,一部分照片很令他失望! 他和雁翎的合影实在有些模糊。他不得不怀疑梦川当时是在故意捣乱,没有彻底的摁下快门,导致照片变得模糊不清。可是照片都已经洗出来了,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忍着心里的委屈。 老板娘察言观色,插嘴道:“你和穆小姐很般配的!” 文彬听到这句话,心里温热,打消了方才的不快。老板娘刚要再说什么,却见老板暗中使了个眼色。她立即转移了话题,和男人低声说起了坊间琐事。 文彬告辞了,坐电车回厂里的路上,一直在发呆。那半个小时的路途里,他握着照片的手有些潮乎乎的。即便他和她合影的照片有些模糊,可毕竟是他此生此世第一次和她合影。那时候,他万想不到,他再一次和她合影的时候,竟然是在三十四年后了! 回到宿舍,他悄悄的把照片锁到了自己的抽屉里。梦川在看书,没有多问。他知道文彬出去了一趟。他猜测到,文彬可能是去镇上取照片了。他有些可怜文彬,微微的叹息一声。 第二天一早,文彬立即去了雁翎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锁着,她还没有来。他有些失望,落寞的回到了车间里。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 午休一共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正要往外走,却见梦川匆匆的进来了。他要文彬帮忙绘图纸,主任急着用。文彬没说什么,换好工装,把照片小心翼翼的塞到了裤兜里。他配合着梦川作图,可不像往常那样的认真。他故意给梦川制造了一些小麻烦。因为,他实在生气梦川故意拍模糊了他和雁翎的合影。 梦川没说什么,及时改正了文彬绘图的错误。等到忙完图纸,又到了开工的时间。文彬只好煎熬到了下午放工。 他心急火燎的去找雁翎,害怕她会提前走了。 她还没走,一个人在伏案写作,见到文彬,道:“稍微等一下,还有几行账目没有理清!” 文彬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样子。他觉得她低头的样子愈发的显出温存。 过了一会儿,雁翎忙完,一边整理着账本,一边道:“琐事很多。” 文彬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沓照片,送到了她的面前,笑道:“你很上相,简直和电影明星一样!不信你看!” 雁翎一张一张的看着照片。她先看到了自己的独照,紧接着便看到了她和文彬的合影。 “有些模糊!”她喊道。 “梦川压根就不会照相!他还故意装出一副行家的模样,对我指手画脚的!”文彬忿忿的道。 念慈听到文彬这么说,微微的疑心梦川分明就是故意的。那时候,梦川对她还抱有很大的憧憬,把文彬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情敌。所以,他肯定故意捣乱了。 “这间屋子朝阴,有些冷!我们还是去厂外的馆子里说吧。”文彬笑道。 念慈正看着她和梦川的那几张合影,觉得很扎眼,听文彬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她把梦川的独照还给了文彬,要他交给梦川。紧接着,她把她和梦川的几张合影随手放到抽屉里,压在厚厚的一沓文件的最下面。犹豫了几秒钟,她把她和文彬的几张合影放到了小提包里,穿上大衣,拎着提包,随着文彬出去了。 文彬看到,她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条绒大衣。也是一件旧大衣,样子过时了。她却很爱惜。 第12章 她倾诉了她的离奇身世 俩人来至厂外的一家小馆子里。 那是一家烧麦馆子。俩人要了两份虾仁馅儿的烧麦。靠窗户的一张桌子空着,摆着干净的筷子筒。俩人坐在了那张桌子旁,面对面。有几个厂工们从桌前路过,却互相不认识。他们走后,馆子里更显得空寂了。 这时候,文彬已经下定决心问道:“那晚,梦川去看过你了吗?” 雁翎听闻,心突突的跳着。她拿捏不准文彬为什么会这么问,一时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你别多心!我只是随口问一问!”文彬急忙解释道。 “他去看过我!”念慈简单的答道,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屋檐上悬着一只红灯笼,刚好垂到窗玻璃上。灯笼纸褪色了,由大红变成了粉白。下面垂着的大红流苏要比灯笼纸红一些。那红白相衬的颜色直刺人的眼。 她回过目光,低头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觉得,很有必要和他说一说她家里的情况。因为,她早都感觉到,他对她是很认真的。所以,在事情还没有弄尴尬之前,她需要向他和盘托出。她离奇的身世,她离奇的家世! 假如他也像梦川一样,在得知她的身世和家世后,立即对她产生了厌恶甚至是恐惧,她会把文彬和她的合影当即销毁,然后立即逃走,哭一场,然后强迫自己彻底的遗忘这段经历。 “我家里的情况有些特殊。”她呢喃道,又情不自禁的把目光转向窗外,停在白惨惨的灯笼纸上,继续道:“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去南洋做珠宝生意,一去不复返。” 文彬听到这里,目瞪口呆,心里顿时涌出了悲悯。他真为她感到悲哀。 “后来听同去的人讲,我的父母发了大财,扎根在了南洋,并且还生了一个男孩子。从此以后,他们就不管我了,把我彻底的托付给了姑母一家,每月只是寄送生活费用罢了。”雁翎道,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得沉寂了。 文彬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小伙计送来了两盘热腾腾的锅贴,随即便转身走了。 雁翎把目光移到锅贴上,盯着上面沁出的油点子,继续道:“我的姑父是个渔民,偏偏又喜欢喝五邀六的。按照他那种败家的做法,很难养活一大家子的老小。”顿了顿,觉得心好似要跳出了胸膛,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道:“所以,我的姑妈便从年轻的时候起……结交了很多商贾阔少……为替姑父还债,也是为了养活我和她的孩子们!”说到这里,那副悲凉的小嗓子戛然而止。 她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文彬,就那么忐忑不安的沉默着。 这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唏嘘声,试着抬起眼皮,正好迎着他那双红通通的潮湿眼睛。 文彬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很难想象,我竟然会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雁翎低声道,揉搓着双手,顿了顿,道:“你一定也会有很多的想法了。那晚,梦川去了我的家里……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他看见了我家里的情形。”说毕,轻轻的叹了一声,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他却没有跟我说起过!真的!”文彬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他没有想到,手帕上竟然沾了那么多的眼泪。 她很感激梦川的守口如瓶。可即便梦川守口如瓶,这会儿,她还不是照样亲口告诉了文彬!沉默里,她把双手交叉起来,慢慢的用力,压迫着手指。已经很用力了,可她竟然感受不到指骨的酸痛。因为,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打量文彬的神情变化上了。 “你觉得我会和梦川一样吗?”文彬突然间问道,瞅着神色紧张的雁翎。 雁翎垂着头,愈发用力的压迫着手指。其实,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随时打开小提包,拿出那叠合影照片,当着他的面撕碎,然后不管不顾的逃出去。 现在想一想,她很后悔,当初何必要对他动心思呢。何必和他去郊外呢。又何必和他合影呢。那时候,她难道没想过,他早晚都会知道她的境况的!她真糊涂!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对他有好感呢?难道只是为了图慕短暂的愉悦?现在,她彻底把自己陷入了僵局! 她正在后悔,却突然间发觉,文彬早已松开了她交叉着的手。这会儿,他把她的双手捏的很紧。她缓缓的抬起头,有一缕短发滑了下来,遮掩了她的眼睛。她从发丝的缝隙里看到,他再次哭了,眼泪成行的流到了下巴上。他只顾捏着她的双手,压根没想起擦掉粘在下巴上的泪。 “自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真的,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这会儿,因为你的不幸,让我更怜惜你!这辈子,我都会怜惜你!”文彬颤声道,缓缓的松开了她的双手,为她抚上了垂下的那缕短发。 她感到,他温存的手指悄然滑过她的脸颊。那一刹,她不由得微微的一闭眼,显得温存脉脉。 他喜欢看她低头时候的温存。只不过,他现在的心绪有些凄然,不能好好的赏析她温存的低头。 “我念完高中就进厂做事了。实在觉得,我已经可以分担家用了。”雁翎喃喃的道。她一直记得,文彬曾问过她为什么早早的就做事了。而那时候,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着。现在,文彬应该明白了。 “从小到大,你肯定很独立。”文彬感慨道。 雁翎点了点头,道:“你也许体会不到,像我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很小就知道独立了。我和弟弟们住在楼上。我除了要做家务,还要照顾两个弟弟们。当然,姑妈绝不会当着我和弟弟们的面说出格的话!所以,我们和其他小孩子们一样,都是从懵懂里长大的。心里没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说着,她把眸光停在窗外灯笼的大红流苏上,心里渐渐的喜悦着。 “我家里的条件也很一般。退休前,父亲在一家私人报馆里做事情,每月领到固定的薪水。你也能猜到,他在私人报馆里做事,也赚不到多少钱的,不过能勉强维持家用罢了。母亲嫁给他后,就一直闲赋在家做家庭主妇。家里要供养我和哥哥读书。我们又都念到了大学。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实在很苦!”文彬喃喃的道。 雁翎听得很好奇,不由得问道:“你哥哥和嫂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13章 他对她敞开心扉 “他念到大学毕业,靠着勤工俭学去国外留学了几年。回来后,他娶了留洋时认识的一个女同学……这里的一位富家小姐。”文彬说到这里,觉得实在尴尬,低头盯着烧麦上沁出的油点子,悲凉的道:“说白了就是当了上门女婿!” “结婚毕竟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偏偏又有很多人情的因素掺和在里面。只要两个人能过好日子,何必在乎别人的说法呢?”雁翎急忙安慰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也是对她和文彬将来的事情抱了很大的幻想的。 文彬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再次捏住了她搁在桌上的双手。 “你在大学里的时候,难道没有喜欢过哪个女孩子?”雁翎问。 “哦!我和我的哥哥不一样。大学里,我是一个很笨的学生,每天都在啃书本,哪有功夫谈情说爱?”文彬道,暗自一笑,继续道:“所以,我压根就没实习过恋爱。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女孩子!” 雁翎的心里彻底的放松了,默默的出了一会儿神,笑道:“你看,光顾着说话了,烧麦都凉了。你在厂里整日操劳,到现在都没吃晚饭。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了!”说毕,叫来小伙计,要他重新温一温那两盘烧麦。 小伙计正趴伏在柜台上,专心致志的看一本小说书。听见客人的召唤,他从故事里惊醒,赶忙跑过来张罗着。 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引得雁翎一笑。 “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间宿舍里呢?”文彬问道,又补充道:“我闲着的时候去看你!” “哦!就是女工宿舍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屋子。”雁翎道,蓦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和我同寝的那个女孩子有些婆婆妈妈的,总喜环编造各种流言。” “我们以后还是在外面见面吧。”文彬紧跟着道,又开玩笑的道:“干脆给她也介绍一个男朋友!那样,她就顾不上编造别人的流言了。” “那个女孩子古怪着呢!心比天高!不要理她!”雁翎捂嘴笑道。 正说着,小伙计端来了温热的锅贴,随即又转身走了。 吃完晚饭,俩人来至馆子外面。雁翎觉得有些冷,和文彬直接回到了厂里。临别的时候,文彬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有些恋恋不舍的,可眼瞅着她站在寒风里,便赶紧催促着她走了。他却不着急走,站在风口里,头发都被吹乱了。直待她进了宿舍楼里,他才准备回去。 没想到,梦川竟然一声不吭的站在他的背后,神色凄凄。 文彬装着无事的样子,随口问道:“吃完晚饭了?” “刚吃过!一个人吃的!很无聊!很冷清!”梦川道。 文彬没有吭声,只顾着往男工宿舍走。 男工宿舍和女工宿舍隔着一段距离。 文彬只顾着走,没有搭理梦川。梦川追了上来,说了几句图纸的事情,便又拐弯抹角的把话题引到了雁翎的身上。 文彬觉得,他实在有必要向梦川说明白他对雁翎的态度。此时,他停住脚,道:“刚才,雁翎跟我讲起过她的家事!我也把我的家事告诉了她!我和她都不觉得有什么!” 梦川瞠目结舌,万想不到事情竟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雁翎竟然向文彬坦白了一切。此时,梦川的心里五味陈杂,很长时间都没有吭声。 “这是你的照片!雁翎要我还给你!你仔细收好!”文彬冷冷的道,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照片,塞到了梦川的大衣口袋里。 梦川拿出照片,看到只有他的单独照片,没有他和雁翎的合影照。他的心里很清楚,雁翎肯定会把她和他的合影照销毁的。最好不过了!彻底的连一丝影子都没有了! “哦!那次去郊外……我跟着去,实在有些多余!”梦川惆怅的道,看了文彬一眼,分明露出了鄙夷的口气,道:“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穆小姐的家世,我想,你不会不顾虑她姑母的江湖传奇吧!楼上楼下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外人会怎么想?”说毕,冷笑一声,加快脚步走远了。 文彬愣在原地,瞪着梦川远遁的身影。相处一年来,他第一次对梦川动了真气。 梦川实在太过分了! 那晚,回到宿舍,文彬没有说一句话,早早的躺下了。 梦川正坐在写字桌前做图。亮着一盏小黄台灯。昏黄的灯影虽不是很耀眼,可毕竟引得文彬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存着心事的人,即使在黑暗里也很难入睡。在光影里,心底藏着的事愈发的变得沸腾起来,像是在锅里煮着…… 梦川听到床板的咯吱响动,知道文彬的心里肯定正憋着一股气、辗转难安。他有些可怜文彬,觉得这样的一个大学毕业生竟然喜欢那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实在有些荒诞。 从那以后,梦川冷眼看着文彬和雁翎的来往,自己置身事外做逍遥旁观者。他总觉得,文彬实在是鬼迷心窍了。 那天下午,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下工后,文彬正准备去找雁翎,她竟然来了。 她交给他一件枣色的毛衣。 文彬抖开毛衣,仔细的看着毛衣上精细的花纹,啧啧的赞叹道:“真难为你了。我正发愁毛衣旧了呢。” “上次在旅馆里,我答应给你织一件毛衣。已经过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凉了。幸亏昨晚上提前织好了!”雁翎笑道。 “难怪你的眼睛红通通的!难为你了!”文彬笑道,仔细的叠好毛衣,搂抱在怀里。 “我本想着给梦川也织一件,当时我也说过的。现在看来,恐怕真的不能够了。”雁翎道。 “不要管他了!”文彬有些生气的道。这些时日,梦川分明故意疏远他和雁翎。 “他有他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想法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雁翎淡淡的道,呆了呆,随即转移了话题,道:“从下个礼拜开始,我就要搬回姑母家里了。”见文彬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解释道:“我的小弟弟的课程有些吃力,盼着我能给他补习功课呢。” “哦!是这样。那你只好回去了。”文彬无可奈何的道,猛然想起了什么,道:“哎呀,你会很辛劳的!每天在两头奔波,这么冷的天气,坐电车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也没办法。”雁翎道,看了一眼有些惆怅的文彬,道:“你以后还是去厂里的食堂吃饭吧,和梦川一起去。他毕竟是你的师傅。” “他真要忙起来,六亲不认!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呢?偏偏王主任又那么的信赖他!把什么都交给他去做!”文彬酸溜溜的道,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 雁翎看着他争风吃醋的样子,急忙劝慰道:“你不要和梦川置气。” “没有啊!谁说的?”文彬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认可了她的话。 “哦!没有就好。论年龄,他比你大一些。论资历,他也比你高一级。以后,你和他肯定要长久共事的!”雁翎道。她实在是为文彬着想,所以才会如此说。可是,她眼瞅着文彬的脸色愈发的变得难看,便不再说了。 第14章 拯救的方法就是结婚 文彬也明白她的意思,可偏偏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他牵着她的手来到厂子外面,专门去了一家川菜馆,特意点了好几个菜。 “为什么点这么多的菜?我们吃不了的。”雁翎道。 “你回家里去住了。往后,我们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就少了。”文彬解释道。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看你!”雁翎笑道,觉得文彬实在有些多愁善感了。当然,他的这份多愁善感是出于对她的关爱。他总想着能和她多待一会儿。他实在没有错。 “在姑妈家里,你有单独的房间吗?我的意思是,你每天忙碌工作很辛劳,要是晚上休息不好,长期两头奔波,身体会很吃不消的。”文彬有些担忧的道。其实,他实在有些担心她。她姑妈接触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杂人。雁翎每天进进出出的,实在太不方便了。 “我有单独的小房间。大弟弟住校,半个月才回来一次。”雁翎道,顿时打消了文彬的顾虑。 正说着,跑堂的伙计端菜来了。文彬立即止住话题,忙着布菜。 油烟的味道很重。雁翎呛得咳嗽了起来,双手捂着嘴,咳嗽了很长时间。 “你不习惯吃辣吗?我真是的,压根就没问你能不能吃辣?”文彬抱歉的道。 “我能吃辣的!只不过,我有些着凉了!今早起来的时候,开着窗户,有些伤风罢了!真的没事的!”雁翎道。 “你今晚就回家去住吗?”文彬问道。 雁翎点了点头,又别过脸去,双手掩着嘴,咳嗽了好几声。 “我送你回去吧!”文彬当即坚决的说道,又紧跟着补充道:“我远远的看着你进去。” “不会耽误你画图纸吧?上次,你说起,这些天的夜里,你和梦川都在熬夜作图纸。”雁翎道。 “没事的!梦川是王主任眼里的大红人,我只是绿叶而已!”文彬说完,把头扭向了窗户外面。 雁翎情知他又在生梦川的气,便急忙答应让他送她回家。本来,她对他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他迟早要去她的家里的! 俩人吃过晚饭,坐上电车前往古镇。 电车就是专门接送住在镇上的厂工们上下班的。所以,文彬觉得,雁翎每晚坐电车下班,不会有什么事情的。现在,他一切都为她着想。哪怕坐电车上下班这样的小事,他都要仔细的研究一番。 俩人坐在电车的最后一排,听着前面的一堆男工们正嬉笑不已,一片嘈杂。 电车时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开场的锣声。好似,流动的电车里正上演着流动的滑稽剧,各色丑角们轮番登场卖弄唇舌,唾沫星子喷洒一路。 “阿乾,你是怎么当上电车司机的?” “你们都不知道吧!阿乾原先是赶骡车的!” “骡车司机开电车!” 后来,男工们自然而然又把话题引到了同车的女工身上。他们开着玩笑,故意对身边的女工们评头论足。周围的女工们的表现千差万别。老实些的嗤之以鼻、慌忙避开;刚烈些的当即擂上拳头;外向大方的凑过去附和着大说大笑。 本来,文彬打算用半个钟头的功夫和雁翎聊天,可看到眼前这样凌乱嘈杂的闹剧,只好打消念头了。 雁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只青皮橘子,递给文彬一只,自己留下一只。文彬低声问道:“哪里来的橘子?像是变魔术似的!” “对面的乔小姐给的。我刚想起来。”雁翎笑道,用两只手的掌心夹着橘子,来回的滚动,又把橘子放到鼻孔前闻一闻。 橘子皮散着一股子耐人寻味的清香,小清新的感觉,透着凉丝丝的味道。 “乔小姐?就是坐在你办工桌对面的那个?”文彬问,缓缓的剥着橘子皮,小心翼翼的把剥下的橘子皮捏在掌心里,道:“她总是冷着脸,像是谁欠她钱一样!” “她就是外冷内热的脾气,总也改不掉。”雁翎笑道。 这时候,文彬已经剥完了那只青皮橘子,先把一个瓣送到了雁翎的嘴里。 雁翎含笑吃着橘子,觉得嘴里甜丝丝的,心里也甜丝丝的。想必,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也已经融入了她的血里。 电车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古镇。古镇上早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了。远远地,能听见熙攘不休的叫卖声。 “这里很热闹。”文彬道,一下子看到了电影院,回想起在斜对面的馆子里初见雁翎时候的情形。 她引着他往那条买卖街上走。其实,她的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惧怕和尴尬的。所以,她一直沉默着。文彬却很好奇,四处打量着。 来到那条狭窄的老街上,鼻子里满是烧烤海鲜的味道,呛人的烟火缭绕里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儿。在一处裁缝铺子前,雁翎不由得停住了,转过身,对文彬坚强的笑着。 文彬会意,叮嘱道:“你快些回去吧。起雾了,冻得人脸发僵。” 这时候,雁翎才觉得脸上冻得一阵发麻。她不由得用手捂着脸。 方才,她引着文彬朝这里走来的时候,听到街坊们的低声闲话,实在是有些挣扎的。现在,她才发觉,她的脸已经冻僵了。 “路上仔细一些。快回去吧!晚班车要发车了!”雁翎道。 文彬向她挥了挥手,看她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两侧店铺的外面都挂着霓虹灯,把各家的特色招牌弄得五颜六色的。 从文彬站着的地方望出去,许多浓烈的颜色正大张旗鼓的厮杀着。他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再仔细一看,粲然如织的光影里,雁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又在附近盘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 电车就停在电影院旁边。文彬上了车,发觉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司机告诉他,车还有一会儿才开。文彬下了车,点燃了一只香烟,缓缓的抽着。 他的脑子里还闪烁着霓虹灯的浓烈色泽。那些颜色好似千军万马各执一旗,非要争个高下。他紧跟着感慨,雁翎实在太不容易了!竟然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并且依旧保持着冰清玉洁。他愈发的疼惜她。 他蓦然想到,唯一能拯救她的方法……结婚! 第15章 他去了她神秘的家里 那天,已经是冬至了,正逢礼拜五。 因为第二天是礼拜六,家在镇上的厂工们都急着回镇上,所以电车上显得格外的热闹。人挤人,传递着即将欢度周末的喜悦。文彬为雁翎抢到了一个位子。那半个时辰的车程里,趁着周围的笑语喧哗的热闹,雁翎向文彬诉说着她辅导小弟功课时候的情形。另外,她还告诉他,她的大弟申请到了勤工俭学,可以挣到钱了。 他当然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在闪烁,应该去她的家里看一看了。过去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每晚都送她回去,可每一次都没有进去过。趁着今天是冬至节日,他决定亲眼见一见她的家里。 他说出了他的想法。雁翎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便立即点头答应了。她已经和他这样熟了,早晚要把他领到家里去的。况且,她也知道,姑母例来不会在过节的时候发神经病的,她很讲究。另外,自从梦川上次去过家里之后,姑母便已经有了免疫力,不会再冒冒失失的恶语伤人了!所以,雁翎很放心。 电车叮叮当当的来到古镇。电车如果能通人情,当它听到电影院里也传出叮叮当的声音,定会觉得很奇怪的。冬至过后就是西方的圣诞节。在华洋夹杂的香港,每到圣诞前夕,电影院里都会放着圣诞歌,叮叮当当的。 俩人下了电车。在附近的小摊子上,文彬买了时令水果,还买了各色点心。第一次登门造访,他当然不会空着手。雁翎看着他在煤油灯下细心挑拣的样子,温存的笑了起来。在这些小事上面,文彬也是如此的细心。 买好水果,她引着他来到那座筒子楼前。他的小弟弟正立在门口,手里捏着烤青虾串,吃的满嘴流油。一见雁翎,他立即迎了上来,笑道:“姊姊,你回来了!” 雁翎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问道:“小贝,妈妈呢?” “她在咖啡馆里会客呢!”小贝低声道,戒备的看了一眼文彬。 “哦!这是姊姊的好朋友!快叫他彬哥哥。”雁翎催促道。 小贝很乖巧,察言观色,暗自一笑,喊了一声“彬哥哥”。 雁翎有些惊讶姑妈会在冬至这天会客。她引着文彬进了筒子楼,飞速的走过空寂的小客厅,吧嗒吧嗒的踩着楼梯,来至楼上。他随她来至屋里,把水果和糕点放到写字台上。她让文彬坐在木椅上,自己坐在床上。小贝送来了两杯热茶。 “等会儿妈妈有时间,你去说一声,这里有贵客,要她来会一会!”雁翎吩咐道。 小贝答应着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对文彬一笑,显得古灵精怪的。 “他就是你的小弟弟,长得蛮可爱的!”文彬笑道。 “其实,他之前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到功课上!这一个半月,我整夜监督他的功课,他的功课突飞猛进了。”雁翎笑道,叠着床上的一件旧绒线衫。显然,这件绒线衫是她在家里常穿的。 正说着,木楼梯上又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响动。 文彬听到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知道定是小贝和他的母亲上来了。雁翎急忙起身。文彬跟着起身,心里有着紧张,也有着好奇。俩人迎着涂脂抹粉、珠光宝气的相玫。 方才,小贝跑去了附近的咖啡馆里。相玫正和几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们说着闲话。 她在年轻时代,认识了一大堆出身于三教九流的朋友们。这些老朋友们去外面发了横财,衣锦还乡,邀着相玫聚一聚。众人一边喝着融化了方糖的咖啡,一边忆苦思甜!。 小贝远远的招手,不愿意近前。他的心里存着强烈的厌恶。相玫过来了。听到小贝的报告,以为是上次来的梦川,暗自一笑,便匆匆的回来了。 这会儿,她看到来客并不是梦川,觉得有些失望,笑问道:“这也是你的同事?” “上次来的梦川是厂里的同事。这位才是我的好朋友廖文彬。”雁翎急忙解释道。 相玫早已冷眼把文彬打量了好几遍,觉得他不如梦川的个头高。也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吧,她的心里其实还是喜欢梦川。现在,她听侄女这么说,便打起精神向文彬问长问短的,并且嗔怪雁翎为什么不早些领他回来。 文彬万想不到,雁翎的姑妈竟是这样的一个平常女人。如若不是提前知道她的特殊身份,他肯定以为她只是一个太过俗气的小家太太而已。 “廖先生的家里一直是香港的?”相玫笑问道,抱起了胳膊,头微微的昂起,显得兀傲。 “哦!我祖籍是内地的。我在这里出生,读完大学,又在这里做事!”文彬道。 相玫又紧跟着问道:“廖先生家里是做什么的?”见文彬的脸色微微的一变,立即笑道:“不过是聊一聊家常而已,廖先生别紧张呀。” “我们家早先在香港住,父亲一直在报社里做普通职员。母亲没有做事,照顾家庭。”文彬答道,看到相玫的目光里流着明显的不屑,愈发的觉得眼前的这位姑母简直让人反感。 “小家子的孩子能读完香港的大学真的不容易啊!”相玫呵呵笑道,看了一眼正发着窘的雁翎,故意朗声笑问道:“你家里就你一个男孩子?” “我还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哥嫂现在也在香港。”文彬喃喃的道。 相玫没再问,心里猜着文彬的哥哥肯定也没多大的出息。 “姑母,文彬的哥哥留洋回来,娶的是富家小姐。”雁翎忍不住道,实在看不惯姑妈的那副瞧不起人的架势,所以才不管不顾的说了一句。 相玫的眼睛一亮,立即盈盈的笑道:“哟!想不到寒门出了贵子!廖先生有这么个能耐的哥哥,将来肯定会发迹的!”顿了顿,眼瞅着文彬的尴尬,好奇的问道:“廖先生在厂里做什么呢?” “文彬在厂里做助理工程师!”雁翎接口道。 “哦!廖先生肯定前途似锦。”相玫道,用手轻轻的一推雁翎,低声耳语道:“你将来肯定会享廖先生的福的!你瞧,我光顾着和廖先生说话了,还没伺候茶水点心呢!”转向正看着热闹的小贝,催促道:“跟我下去准备茶点!陈妈回家探亲,到现在都不回来!”说毕,便和小贝下楼了。 木楼梯上又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声响。 雁翎长舒一口气,觉得姑妈实在可气,分明让文彬下不了台。 文彬的眼睛有些发直,觉得雁翎的姑妈实在世俗的可笑甚至可鄙。 她不过就是一个在江湖里混迹多年的半老徐娘而已,竟然骄傲的可以,一副看人下菜的势利眼架势。 “我姑妈是个直脾气,说话不会拐弯的!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雁翎笑道。 “没什么!她是长辈,应该问清楚我家里的情况……迟早要问的!”文彬道,听到窗外一阵嘈杂,不由得起身来至窗前,好奇的向外面张望起来。 第16章 在哪里见过你? 雁翎也来到窗户跟前,看见楼下正聚集着一小撮儿人,都是些市井无赖们,正对着一个中年男子咆哮着。 “狄利俊,你赢了钱就想跑?把欠的债先还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喝道。 “九哥,再宽限两天!我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狄利俊赔笑道。 “放屁!你少他妈的给老子哭穷!你老婆风光了那么多年,穿金戴银的!”九哥骂道,一把捏住利俊的衣领,作势要打。 正在这时,相玫冲了出去,一把推开了九哥,破口大骂道:“王八蛋!胆敢动粗!老娘在这条街上混了半辈子,还没怕过谁!” “你男人欠了我的钱!”九哥喊道。 “欠了多少?”相玫跟着喊道,双手叉腰,像是分脚的圆规一样的立着。 “欠了五百块!”九哥道,瞪着正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利俊。 “这么点儿钱你她娘的还看在眼里?”相玫冷笑道,打开手里捏着的一只精巧钱包,抓出一大把票子,数出了五张,扔到九哥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拿上钱滚蛋!胆敢跑到老娘门前撒野!小瘪三!下次再让老娘看见你,老娘就把痰盂扣到你的狗头上!” “你不就是个破烂货吗!有什么牛气的!下贱!”九哥捏着钱,咆哮了几声,随即撒腿而跑。 “哐啷”一声! 一只乘满污水的脸盆砸中了九哥的后背,然后在地上滴溜溜的翻滚着。 “王八蛋!拿上钱去给阎王爷买香火吧!”相玫吼道,对正看着热闹的街坊们一挥手,推搡着利俊回去了。 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不休,少不了嬉笑贬损。过了许久,那阵嘈杂的市井熙闹之声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各家商号的争相叫卖,此起彼伏。 雁翎愤然掩上窗户,脸上火烧云似的烧到了耳根。她的两只马蹄似的玲珑耳朵也浸泡在了红晕里。 文彬也是心惊肉跳的。方才的那一幕实在令人觉得胆战心惊。 “劝过多少次,总也改不了!”雁翎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本来,像方才这样的闹剧经常上演。可刚才偏偏让文彬看到了。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这时候,他一直沉默着,愈发的让她的心里觉得尴尬。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登门拜访。她和他都觉得应该郑重其事。可偏偏遇见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好像是天意!老天爷真是不讲理! “好在,我们将来肯定不和他们住在一起!”文彬此时呢喃道,倚靠在窗台上,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的垂着头,盯着铮亮的皮鞋的尖。 “那是肯定的。”雁翎立即接口道,坐在床上,抓过那件旧绒线衫,揪着上面的小毛球,道:“等到小贝的功课稳定了,我就搬回到厂里的宿舍利。这里……实在太吵闹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文彬紧跟着道,看到雁翎脸上的胭脂红渐渐的消融了。 雁翎抬起头来,把手心里攥着的毛球揉成一团,丢到了烟灰缸里。蓦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上次梦川来过家里后,姑妈专门让小贝买了一盒上档次的烟。”说毕,便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摸出一盒时新的烟,送到了文彬的手里。 “上次梦川是悄悄来的!他倒真有本事,能打听到这里!”文彬感慨道,看着那盒香烟。 “你还不知道吧!当时,姑母不分青红皂白的,说了很多疯话,让梦川当时觉得很尴尬。估计,他到现在都还在生气呢!”雁翎道。 文彬抽出一根香烟,点上火,抽了几口,道:“可不是!他的心里一直懊恼着。” 雁翎觉得心里一酸,想到了梦川从那以后对她态度的变化。她觉得绒线衫的毛絮有些扎手,随即把它叠整齐了,仔细的放到枕头上。 文彬看到,她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书,不由得好奇的抽了出来,看到是一本小说书。 “我宿舍里有很多小说书!上次跟你提起过!明天我就送几本给你!”文彬道。 “我一直记着呢!”雁翎笑道。 文彬抽了一会儿烟,冷不丁的笑道:“你可千万别笑话我!我在那些小说书上乱写乱画的!上面写的一些话,能让人笑掉大牙!” “跟我还见外!我倒很想知道你书里的秘密!”雁翎跟着笑道,眼瞅着文彬手指里夹着的烟头滴落了烟灰,便朝桌上的烟灰缸努了努嘴。 文彬把烟头掐灭在了烟灰缸里,然后抖了抖粘在中山装上的烟灰。那几点烟灰落到了木地板上。文彬“啊呀”了一声,急忙蹲下身,用手指擦拭着地上的烟灰,引得雁翎一叠声的道:“没关系!你看,你的手指都弄脏了!” “这是你睡觉的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的。我怎么能糟蹋这么干净的地方呢!”文彬起身道,擦干净手指。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又听到木楼梯上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声响。 相玫和利俊上来了。 文彬急忙笑着问好。雁翎佯装着并不知晓方才楼下的闹剧,免得姑父觉得尴尬。 “这就是廖先生。雁翎的好朋友。厂里的大学生。哥哥留洋回来,娶了大富人家的千金!”相玫故意夸赞道,不想让雁翎觉得她失礼。其实,方才,她泼妇闹街的举动已经让她很失礼了!她现在又心平气和的佯装起无事的样子,岂不是自欺欺人,故意掩人耳目罢了! “伯父!”文彬上前向利俊问候,想要和他握手,却见他有些笨拙。利俊是个市井粗人,很少有机会和别人握手,此时,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相玫觉得丈夫有些垮台,立即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廖先生下楼吃晚饭吧!今儿是冬至,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佳节,我们全家……呃,我们和廖先生好好的聊一聊。” “不敢劳动伯父和伯母。不要客气了!”文彬笑道。 “麻烦什么呢?不过就是添一双筷子罢了!”相玫呵呵的笑道,看到利俊有些发呆,心里顿时又起火了,故意拍了利俊的肩膀一下,催促道:“快下去吧!你瞧一瞧你,见了贵客连句话都不会说。你平常不是挺能说话的吗?嗨!我猜呀,你肯定觉得廖先生太讨人喜欢了!” “我觉得廖先生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了!”利俊道,仔细的盯着文彬。 第17章 在港湾见过他 “这就更有缘分了!一见如故!”相玫笑道,催促着三人下楼了。 文彬回了一下头,看到利俊正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文彬的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可又不好开口说什么。 楼下的小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原先并没有这只桌子,想必是刚摆上的。桌上摆着六只碟子,里面乘着刚买来的卤鸡,烧鸭,酱牛肉,爆肚,麻辣豆皮等吃食。 文彬知道,这些熟食定是从隔壁的肉食店里买来的。方才,他和雁翎曾路过那家店铺,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女人,浑身油腻腻的……分明是肉食铺子的活招牌。想到这里,文彬不由得微微的一笑,连忙说着客气话,又引得相玫快刀切萝卜似的一套议论。 小贝回来了,拎着两瓶红葡萄酒,把找来的零钱在母亲面前一晃,随即便装到了口袋里。 “又准备攒私房钱了!”相玫用筷子点着小贝道,随即故意瞪起了一双丹凤眼,装着生气的样子。 “小孩子家就学会攒私房钱了!比你老子都有油水。你老子的口袋里多一分钱都没有!小崽子!”利俊骂道。 “学校里要买讲义!省得问你们要了!”小贝嘟囔道,坐在了雁翎的身边。 “你要有你大哥的一半机灵,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吓!瞧一瞧你,刚读高中一年级,就把功课落下了一大截子!”相玫嗔怪道,不等小贝还嘴,便催促道:“快来吃饭吧。对了,你不许喝酒!”说毕,便用筷子叭叭叭的敲着碗碟。 小贝红着脸,只顾着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雁翎搂了搂小贝。 文彬冷眼看着,觉得小贝实在有些淘气的可爱。 “啊呀,我想起来了!”利俊冷不丁的喊道,看了一眼文彬,点头说道:“半年前,好像是在芒种节前后,在港湾里的一艘游轮里,我看见过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的很像这位廖先生!估计是廖先生的兄弟!” 这句话把相玫和雁翎都吓了一大跳。文彬也吃惊的望着利俊。 “没错!”利俊说到这里,竟然不往下说了,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 “真有那么巧的事情?”相玫好奇的问道,知道利俊的心里藏着事情,故意笑道:“怎么了?” “不过是偶尔遇见而已!”利俊急忙掩饰道,低头吃着卤味,看也不看文彬。 文彬仔细的想了想,哥哥确实是在芒种节后结的婚。看来,利俊确实遇见过哥嫂。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就是在港湾的游艇里遇见了哥嫂而已。利俊引起了这个话题,又把这个话题戛然而止,留下的一大片白开水似的空白实在令人费解。 文彬不好多问,只顾着吃饭。相玫要雁翎捡好的卤肉送到文彬的碗里。文彬又客气了一阵。 吃完饭,小贝在客厅里复习讲义,利俊借口监督小贝的温习功课,没有上去。相玫陪着二人上了楼,说了几句闲话,便知趣的走开了。 此时,文彬觉得无聊,仔细的打量起她的卧房。 很朴素的一间屋子。虽然也摆着时髦的家具,可却丝毫没有浮华的感觉。木床上的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立着一面棕漆回文框的椭圆镜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张脸。没有过多的化妆品,只有一瓶子雪花膏,还有一把新月似的棕色梳子。 此时,雁翎见无人,低声问道:“你哥哥是在半年前结的婚吗?” “应该是!也确实在港湾附近的大饭店里住了好多天,算是度蜜月!”文彬道。 “难怪姑父刚才会那么说。”雁翎道,想了想,又紧接着笑道:“我想起来了,姑父那时候在港湾的游艇里干零工……在游船上当卖酒水的服务生。他肯定见到了你的哥嫂,并且印象深刻。” “那就对了!”文彬道,顿了顿,道:“我已经一个月没给哥哥打电话了。你知道,厂子里的事情太繁琐了!并且,梦川又故意加重了我的工作。所以,我一直没顾上给哥哥打电话。下次打电话的时候,我问一问哥哥吧。” “趁着现在,你不妨给他打个电话吧。”雁翎道,见文彬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笑道:“楼下的那部电话专门留给街坊们用的。当然,街坊们得花钱。你可以免费用!我的意思是,趁着过节,你给哥嫂问声好,免得哥嫂惦记。” 文彬见雁翎竟然这么的体贴入微,心里热乎乎的,笑道:“你的姑父和姑妈不会介意吧!我第一次上门,就占便宜似的打电话。” “那部电话还是我托人装的呢。自从装了那部电话之后,姑父每天都有私房钱进账的!”雁翎神秘的笑道。 文彬想起了方才晚饭时利俊提到的私房钱的话题,不由得跟着笑了。 文彬紧跟着笑道:“那我现在就下去打吧。” 第18章 哥哥的秘密 雁翎引着文彬下了楼,看到姑父和小贝都不在小客厅里了,相玫也没影儿了。 她想起来了,小贝一直嚷着要去看电影。估计,三人去看电影了。 文彬见没外人打扰,心里的那丝担心荡然无存了。他大大方方的来到窗台前,拿起了电话听筒,拨着电话号数。雁翎觉得不便守在一旁,随即出了门。她来到斜对面的一家糖果店前,抱着胳膊,专心致志的看师傅捏《西游记》人物糖人。 文彬拨通了电话,等了很久,才听到有人接听了电话。嫂子姓苏,那里是苏公馆。苏公馆的老妈子告诉文彬,姑爷和小姐去看戏了!文彬便在电话里问候了哥嫂几句。挂断电话,他走到斜对面,对着雁翎的头轻轻的弹了一指,引得她回眸一笑。文彬看到,那时候,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孩子似的顽皮。 “文彬,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捏糖人的!”雁翎笑道,指着一只刚捏好的孙猴子糖人。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吃糖人!有一次,我把糖稀弄到了刚穿上的背带裤上,被父亲打了一顿!”文彬笑道。 “我请你吃糖人!”雁翎捂着嘴笑道,问师傅要了两只糖人,一只是孙猴子形状的,一只是唐僧形状的。 文彬却调皮,故意把唐僧形状的糖人留给了雁翎,他自己紧赶着在孙猴子的糖人上舔了一口。雁翎愈发的被逗的捂嘴笑个不停,引得捏糖人的师傅不由得笑道:“你们要是成了家,老婆肯定会像唐僧一样,整天在孙猴子的耳边念叨着紧箍咒的。” 雁翎的脸色绯红,拉着文彬跑回了家里。 “岂有此理!那么大年纪的人了,竟然喜欢胡说八道!”她有些生气的道。 “他说的没错呀!我母亲就像唐僧一样,给父亲念了半辈子的紧箍咒!”文彬笑道,看见雁翎的鼻头冻得通红,不由得伸手捏了一下那只红彤彤的鼻头。 雁翎急忙躲闪开,盈盈的笑着,跑到楼上,引得木楼梯一阵吧嗒吧嗒的响动。 文彬跟着跑上去了,也像是孩子似的顽皮。回到房里,他告诉她,他的哥嫂不在家里,去听戏了。雁翎“哦”了一声,没在意。 那晚,雁翎送走文彬的时候,刚好看到姑妈一家三口进门。果然,三个人去看了一场时新的电影。小贝滔滔不绝的讲述着电影情节,好像自己就是电影里的武功盖世的西域高人似的。 相玫见文彬要走,只是淡淡的客套了两句话,短的刺耳。利俊昂着脸,对文彬带搭不理的。文彬的心里觉得奇怪,匆匆的告辞了。雁翎坚持把他送到了弄堂口,看着他往电影院旁的电车站走去了。 她回到筒子楼里,路过小客厅,听到相玫正和利俊咬着耳朵。俩人故意窃窃私语,可又像是故意让雁翎听到似的神秘兮兮的。 “真的吗?” “我亲眼看见他被老婆管教的服服帖帖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竟然低三下四的半跪着给老婆擦皮鞋。更说不得的是,他连买香烟的钱都得问老婆讨!岂是个能当家作主的?” “男人要是那样,真下贱!” “没得让人恶心!” 雁翎无心再听,心突突突的乱跳着,急忙跑回了楼上。 掩上卧室的门,她回味着方才听到的闲言碎语,心里憋着气。那分明说的是文彬的哥哥! 正在生气,相玫推门进来了,对雁翎微微的一笑,随即拉着她坐在床上,故意说了几句题外话,便压低声音道:“你姑父见过廖先生的大哥了!简直丢人现眼!吓!还是个留洋回来的人,竟然连买香烟的钱都得现问老婆讨!看来也是个表面贴金的穷光蛋!”看到雁翎的脸色变得青里透红,连忙说道:“你别多心!你姑父不过是亲眼所见、就事论事而已!” “姑妈,人家夫妻之间的私事,你和姑父就不要多管了。”雁翎不耐烦的道。 相玫见雁翎如此袒护文彬,心里早已猜到她和文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笑道:“你瞧一瞧你!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偏袒婆家的人了!看来,你的心早就溜进婆家的大门了!” “姑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雁翎羞愤的说完,急忙别过脸去。 “姑妈不过是把听到的新闻告诉你罢了!”相玫劝慰道,摩挲着雁翎的手,道:“你是姑妈和姑父眼瞅着长大的!你要是嫁给一个穷酸的人家,姑妈怎么能对得起你远在南洋的爹妈呢?” “文彬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他的哥哥也是留过洋的人!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他的哥哥即便当了上门女婿,那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私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和文彬又有什么关系呢?将来又不和他们在一起过,哪里会生出口舌是非!”雁翎一口气说完,躺倒在床上,背对着相玫。 相玫俯下身,趴在她的耳边,意味深长的道:“你要是嫁进了一个穷酸的人家,会凭空生出很多烦恼的,每日柴米油盐的算计,真真的能愁死人!到那时候,你即便后悔,哪还有第二个男人会娶你做正房太太呢!” “姑妈,你快下去歇一歇吧!你累了一天,迎客送客,难道还没闹够?从年轻的时候胡闹到现在,这么大岁数了,还只顾着胡闹,说一些不三不四的疯话,到底成个什么样子呢!”雁翎实在忍不住,刺了相玫一句。 相玫的心里憋着火,不由得白了雁翎的后背一眼,嚷道:“你瞧你!几辈子仇人似的!姑妈可都是巴心巴肝的为了你好!话先说在前头,你将来要吃了亏,没脸见人,可别怨姑妈没忍辱负重的提醒你!吓!但愿神佛可怜我的一片苦心!你要是想明白了,也不枉姑妈白受今晚这场浪气!” 相玫絮叨着,撒拉着脚上的一双绣着白牡丹的大红拖鞋,气愤的下楼了。 雁翎起身,一把推上屋门,随即又栽倒在木床上。她的心里窝着火,烧的噼里啪啦的。那一晚,她彻夜失眠,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了,像是哭过似的。 第19章 姑妈变坏的原因 相玫气鼓鼓的冲向自己的卧室里。陈妈在楼梯口一探头,贼似的溜了下去。随即,木楼梯上便传来了吧嗒吧嗒声。陈妈已经是听墙根的老手了。可在刚才的临撤退前,她的脚崴了一下子,所以耽误了撤退的黄金时间,被相玫发现了。 “阿欢,阿欢,看见隔壁姚家的阿欢了吗?真是的,大半夜的要我替她找猫崽子!”陈妈故意嚷嚷道,走的急了些,踩漏了最后一级楼梯,随即又“啊呀”的尖叫一声。 相玫知道陈妈刚偷听了墙根,怒火烧心,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像是涂着一层辣椒酱。 “活该!”相玫骂道。来到卧室门前,她一把撩开宝石蓝珠子的塑料挂帘,任凭塑料珠子打在门上,滴答滴答的乱响个不停。 她没有立即进屋,呆立在门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撑住门框。 因为盛怒,她微微的张口喘息着,引得手腕镯子缝里塞着的淡红薄纱帕子的流苏颤巍巍的。 屋里虽然不是很大,却显得格外的精致。 屋顶悬着一只西洋吊灯,流苏层层叠叠垂下,如同被冻住了的瀑布。一派棕漆雕花家具。地上铺着百蝶穿花的羊毛地毯。屋子中央端放着一只西洋钢管床,床头立着一只小巧的梳妆台,上面又立着一面鸳鸯镜。 鸳鸯镜里,利俊正穿着银灰色的纺绸睡衣佝偻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张香艳的电影海报,哼唱着最流行的电影歌曲。 “醉长安,醉了若梦浮生。忆当时,把盏共醉,鸳鸯依依情缠绵……” 他逼尖了嗓子,音调怪异,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发出的。 床单的颜色是翠绿色的,点缀着细小的花瓣。远望去,他佝偻的身体像是一只虾,正摆放在一盘绿莹莹的生菜叶上。 “哼!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姑母放在眼里了!”相玫嘀咕着,瞅着鸳鸯镜里自己蕴着怒的脸异常狰狞。 “我早就觉察到,她瞧不起我们了!”利俊冷笑道,扔下那张电影海报,酸溜溜的道“女大十八变!她不光变漂亮了,心也变冷了!当年,要不是我们大发慈悲的收养她,这会儿,她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你的弟弟倒逍遥自在!” “别提我弟弟那个孽障了!他们夫妻俩只顾着在南洋赚钱捞金,膝下又有了儿子,正乐的逍遥自在,哪里能顾的上我们的死活!”相玫嚷着这一席话,竟然逼出了眼泪。 她略微的喘息片刻,撇着一副悲凉的小嗓子,道:“我们含辛茹苦的把雁翎拉扯长大,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依照我的想头,她将来要能嫁进一个像模像样的人家,不光她享福,我们也连带着沾点儿光!哼!谁能想到,她竟对一个穷小子死心塌地!本来还指望那穷小子的哥哥能是个体面人物!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上门女婿、吃拖鞋饭的小白脸!这倒也罢了,偏偏他又拿不起家来,手里没有半个子儿!穷光蛋!真让人糟心!”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你肯定还蒙在鼓里!”利俊嘲讽道,一骨碌坐起身,自作聪明的道:“那位不知道他的家世?我猜,她肯定是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 “谁知道呢!看她的意思,她是准备嫁给那厮的!任凭谁劝都没用!”相玫冷笑道。 “你上次提起的姓张的呢?”利俊好奇的问道。 相玫登时冲到鸳鸯镜前,气鼓鼓的坐下,抽出镯子缝里塞着的帕子,擦干沾在下巴上的泪,对鸳鸯镜里的利俊翻了个白眼,随即撇着嘴,叹息一声,道:“楼上那位说,她和姓张的只是同事!吓!谁信呢!上次,姓张的心急火燎的赶来家里,分明是存心惦记着雁翎!要是没有小情人的那点儿小意思,他跑来家里干什么呢!不过,他的家世倒真的不了解!谁知道呢!万一也是穷鬼呢!” “那位长得一朵儿花似的,整天在办公室里干着体面活儿!靠着这些绝对的资本,她挑男人都挑花了眼!”利俊添油加醋的道,惹得相玫愈发的撇起了嘴,心里升腾着妒。 相玫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如若不是靠着风华绝代的长相,她岂能在江湖里混成乱世传奇里的老前辈?如今,她已过了不惑之年,虽风韵犹存,可毕竟显露人生下半场的凄凄之音了。所以,她实在有些妒忌雁翎的风华正茂! “怎么了?”利俊故意笑问道,心里猜到她正吃着醋。 “哼!这些年要不是靠着老娘,她早就饿死了!现在哪还能挑男人!”相玫愤愤不平的嚷道,转过身,白了利俊一眼,一摔手,抱起胳膊,任由腕子上的两只缅甸白玉镯子滴溜溜的转着。她愈想愈气,转过身,抓起粉扑子,在鸳鸯镜上胡乱的涂抹着,模糊了镜里狰狞的脸,心里还是压不住妒火,继续嚷道:“哼!体面的工作?不就是个会计!我们狄家也出了大学生!奕翔将来不会比她差呢!” “对了,奕祥怎么没回来?”利俊插嘴问。 “他今早打来了电话,说学校里有事情。我套出了他的话,他可能会被选派到国外留学!这几天,他正用功写申请书呢!”相玫低声笑道。一提起她的大儿子狄奕祥,她觉得心里的火气渐渐的消融了好些。 “真的?”利俊笑道,眼睛一亮,紧跟着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去他先生家里?我听说,先生的太太喜欢宝石珠子之类的东西!” “那还用说?这几天,我正绸缪着这件事儿。”相玫低声道。 “我劝你先别管那位的闲事了!你倒是一心一意的操心奕祥吧。”利俊嘀咕道,对着天花板一撇嘴。 相玫又不耐烦的一摆手,引得右手腕上的缅甸玉镯又滴溜溜的转着,道:“还用你说?不过我告诉你,那位休想轻易的嫁给姓廖的!到时候,彩礼可得由我来定!姓廖的家里要是拿不出我亲自拟定的彩礼,休想把她娶走!不花大钱,就想娶那么标志的女人当老婆?哼!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放屁事儿!” 利俊听到相玫的这席话,暗合了心意,微微的一笑。 早些年,利俊冷眼瞅着雁翎渐渐的长大,并且见她出落的愈发的标志温存,成了坊间众人……尤其是坊间年轻男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朵传奇……利俊的心里早都生出了邪念,即便用孙猴子手里的芭蕉扇也无法熄灭这股子邪火…… 雁翎将来要能嫁给某个家财万贯的商贾做太太,哪怕是做姨太太呢,都可以让廖家趁机大赚一笔。她一辈子不愁吃穿用度,并且还回报了狄家对她的养育之恩。一举两得。她这是在行善积德! 在物欲横流的小时代里,利俊的心里深藏着这些他自以为是的小哲学…… 可刚才,他知道了雁翎和文彬的事情,不由得大失所望。但愿,廖家能拿得出像样的彩礼!可如果廖家拿不出相玫开出的彩礼,雁翎又愿意死心踏地的跟着文彬,那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说起来,利俊这辈子,真是作孽。 年轻的时候不学好,一个劲儿的败家,逼着老婆入了卑贱行当养家糊口。中年以后,又妄图让侄女在经济上为狄家光宗耀祖! 真是作孽!可能有什么办法?他生来就是这种厚颜无耻,游戏人间的没出息的人! 那晚,相玫躺在床上,在黑漆漆里睁着眼。 远远的,街坊里,不知道哪家传来了胡琴声。 在娓娓凄凄的胡琴声里,二十年前的旧事,偏偏又回来了,像是腔调婉转的伶人,立在她的眼前,挥舞着飘摇的水袖,咿咿呀呀的唱着相玫的故事: 咿呀......浮生若梦,流年匆匆!二十多年前,相玫出生在一只破渔船上。爹是个出海打渔的粗野人,娘是个强悍的妇人。从小到大,相玫都是闻着船上的鱼腥味儿长大的! 爹喜好喝酒,喜欢领着她和幼弟去胡三叔的铺子里打酒。所以,她自小到大,也是闻着酒水的味道长大的。后来,她进了学堂,给幼弟当陪读,跟着先生念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后来,她的幼弟辍学了,她便放弃了念书,随母亲在渔市上朝夕卖鱼卖虾。 渐渐的长到了十八岁,她觉得,她就要嫁人了,会像她母亲一样,过着一世操劳的日子。 可偏偏她的弟弟先娶了亲,娶的是隔壁赵家渔船上的黄花大闺女。一年后,弟弟和弟妹有了孩子。这个女孩子就是雁翎。 又过了不到两年,她弟弟和爹出海,遇见风浪,掀翻了渔船,俩人掉进海水里。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爹把救命的轮胎硬塞到了弟弟的身子下面。她爹被海水吞没了。她弟弟捡了一条命。 她娘哭的死去活来,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爹的尸骨。 后来,狄家渔船意外发现了相玫爹的尸骨,把它打捞了上来。当着坊间众人的面,相玫的娘要相玫跪在尸骨前,对天发誓,嫁给狄家的独养儿子狄利俊!否则,相玫就是大逆不孝,对不起她爹的在天之灵! 那时候,正是民国十六年,像相玫这样的生在清末民初的小家女子,哪里有大的觉悟?哪里敢反抗呢?于是,相玫嫁给了利俊! 结婚后不到一年,有不少渔民的子弟们争相前往南洋淘金。相玫的弟弟也跃跃欲试。他带着老婆悄悄的去了南洋,把女儿雁翎留在了家里。 那时候,相玫的娘还很硬朗,自然能照看着孙女雁翎。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久,也就是半年的功夫,相玫的娘得了急病过世了。走之前,她把雁翎托付给了相玫两口子,要相玫照看雁翎,等弟弟两口子从南洋回来。 那时候,相玫已经怀了奕祥。可实在没办法,只好把雁翎当成亲生女儿养活。 利俊照旧吃喝玩乐,随着渔民子弟们干起了吆五喝六的败家营生。很快就把家里的家当折腾的一干二净,顺带着赔上了相玫的嫁妆,到了山穷水尽的凄凉地步。 眼瞅着男人快走投无路了,相玫哭天抢地。没办法,她一咬牙,走上了江湖。从那以后,她便成了乱世风云之中的最卑微的苦命人,在万般无奈的凄楚挣扎里,面笑如花,心似滴血,煎熬着岁月流年。历经多年修炼,现在,她成了一部坊间传奇,只可惜临近夕阳无限好了。 伶人唱到这里,戛然而止,飘摇而去。远处缥缈的胡琴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相玫看到,眼前照旧是黑漆漆的,哪里有她十八岁时候的影子? 她伸出手,试着摩挲着脸颊。蓦然发觉,先前滑落的一行清泪早已干涸了。 她叹息一声,觉得心里愈发的惘惘的。她撩起身侧紫绸织金窗帘的一角,在浸满霜雾的玻璃上,看到了月亮模糊的影子。那分明是月亮的影子,却好像已经在冰湖里融化了。 她觉得自己真可怜!想看一眼月亮,却只能看到它的模糊影子!转念一想,即便看到了皎洁的月,又能怎么样? 大半辈子的小时光都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前的那轮正值十八岁的月亮早都已经死掉了!不看也罢! 第20章 岂能容易过未来岳母这关 文彬自从去过雁翎的家里后,下定决心,每晚都会去她的家里。 他这么做,是向廖家的人表示,他是极其认真的爱着雁翎的。并且,他将来一定要娶她的。 相玫和利俊的态度又回归了先前的热情,只不过,文彬隐隐的觉得,他们有些假惺惺的味道。 文彬的心里想着,俩人不过是市井中的流俗之人罢了,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况且,俩人毕竟是雁翎的亲人,并且现在还都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为了她,他需要谨小慎微,不能随便的得罪他们,免得雁翎会吃亏生气。他的一切想法都是为雁翎考虑的。 那日,正好是礼拜六,文彬照常去了狄家。 隔着那道宝石蓝的塑料珠帘,文彬看到,小客厅里,小贝正和一个男子说笑着。那个男孩子长得很像相玫,脸很俊俏,不失清秀,很讨人喜欢。他的身材随利俊,高挑的个子,修长的腿。文彬猜,这个男孩子就是小贝的哥哥奕祥。 陈妈急忙迎客,声音里能滴下蜜。 小贝看到文彬,笑着用英语打了声招呼。随后,他向哥哥奕祥介绍道,来人正是姊姊的男朋友廖文彬。 文彬认识了奕祥,和他握了握手,问他在大学学堂里学的是什么专业。奕祥是个活波的男子,兴致勃勃的告诉文彬,他学的是商科。文彬也来了兴趣,和奕祥攀谈了半天。后来,文彬问他将来的打算。奕祥笑道:“准备留洋!” 文彬觉得他很有志气。 又聊了一会儿,他听到背后蓦然传来了高跟皮鞋的哒哒声。他已经知道,来人正是相玫。 果然,相玫出现在了那副宝石蓝的塑料珠帘后面。她并不进来,隔着那道微微摇曳的珠帘,打量着小客厅里的情境。 文彬站起身,笑着打了声招呼。看到她穿着一件墨蓝底缀白牡丹的绸缎棉袄,下面是米黄色的棉布裙子,腿上裹着银白绸缎棉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牛皮短靴。虽然都是旧衣服,可却收拾的井井有条。 此时,她开口道:“廖先生,雁翎去裁衣服了!天冷了,她想做一件绒毛大衣!” “哦!那我去裁缝店里找她吧!”文彬说道,起身正要往外走,却被相玫拦住了。 她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故意沉默,抱着胳膊,头微微的侧昂着,眯缝着眼睛,等着文彬先开口。 文彬察觉到了她的这层意思,索性开口笑问道:“伯母,有事情吗?” “廖先生!我刚才出门,看到街上的年轻女孩们都穿着买来的绒毛大衣!要说去裁缝店里做呢,当然也是好的。只不过,衣服看上去和买来的肯定会有差别的。”相玫盈盈的笑说着,像是随口聊着家常,又紧跟着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过耶诞节。还有半个月就是洋节了。时间过得真快!” “哦!伯母!我正想着给雁翎买些什么东西呢!她既然喜欢绒毛大衣,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就赶着去买一件。”文彬有些窘迫的道。 “嗨!我真是多嘴!不过随口一说!”相玫笑道,故意转移话题道:“你难道每月只靠厂里发的薪水过活?你的父母难道不给你寄钱来?现在这里的物价水涨船高,你孤身在外,又交了女朋友,肯定要花费许多的!我替你父母算计着,这可是一笔不低的开销啊!怎么?你父母还不知道你的事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呢!哎!也难怪,现在的年轻人都太自由散漫了!不把做人的道理放在心上!” 这番话愈发的让文彬觉得尴尬,他告诉相玫,他还没有把认识雁翎的事情告诉父母。而他自从大学毕业后,每月还需给家里寄钱。实在是因为哥哥刚新婚,父母家里有些窘迫。 相玫听闻,意味深长的道:“可不是!你哥哥燕尔新婚,肯定要讨老婆喜欢的,哪能由着自己的小性子胡闹?你的父母远在内地,虽不在乡下,可那里毕竟不能和这里比!小地方的人都喜欢斤斤计较的!你每月寄钱回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说毕,缓缓的转过身,从墨蓝底缀白牡丹的绸缎棉袄的袖筒里摸出一只银簪子,漫不经心的戳着牙缝。 她的牙缝里似有冷气喷出。 斜阳的光线停在那副宝石蓝的珠帘上。珠帘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的影子,被拉长了,像是一道道瘦骨嶙峋的枷。 文彬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微微的哆嗦着。他的手心里都是汗,冷汗,冒个不停。他强压住火气,刚要再解释,却见相玫武断的一摆手,把冷艳的目光转向文彬,故意笑道:“雁翎要在裁缝铺里耽搁一会儿!那里的奶奶们很多,年轻的姑娘们很少!趁着有功夫,你随伯母去旁边的咖啡馆里坐一坐吧,伯母还有话问你!”说毕,便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文彬看到,奕祥正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小贝也是一脸的无奈。 他只好装作看不见,忿忿的,随着相玫来至旁侧的咖啡馆里。 路上,有街坊们遇到了俩人,都觑着眼仔细的打量着文彬。有人还向他问长问短的。相玫压根不介绍文彬是雁翎的男朋友,好像故意让众人离经叛道的猜度着。 俩人来至咖啡馆里。 那家咖啡馆里空寂无人,只有一个穿马甲的小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相玫故意拨拉着算盘珠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 小伙计惊醒了,揉搓着迷离的眼睛,打招呼道:“狄太太。” 相玫要了咖啡和点心,提前付了钱,并且多给了小费。 文彬眼瞅着小伙计的热情,心里冷笑着,觉得像狄太太这样的女人都能得到尊重,实在是因为孔方兄是个溜须拍马的货色。 相玫像是很熟悉这里,引着文彬来至二楼,坐在了一处靠窗户的沙发里。 相玫那一边的窗台上摆着一幅画。画着希腊神话传说里的蛇发女妖,搔首弄姿。那是一幅石印的黑白画,毫无颜色。 冬日午后的阳光惨淡,像是在水里洗过似的,把那股子毒辣洗干净了。可是,在文彬此时的心里,那惨淡的冬阳反而令他觉得有一股子凄然。 待小伙计慢吞吞的送来咖啡和点心,相玫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开口道:“廖先生,你也是知道的,雁翎从小在我这里长大!实在是因为她的父母太不成器了!两口子只顾着在南洋做投机生意淘金,并且早年又生养了一个男孩子,更是不把雁翎记挂在心上了!” “哦!伯母,我都听雁翎说起过!她真的很可怜!”文彬道。 “谁说不是呢?那孩子真是我的一块儿心病!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其中的千辛万苦真是一言难尽啊!”相玫苦诉道,缓缓的放下那只白瓷咖啡杯。 文彬沉默着。 “我年轻时候实在是吃过大苦的!”相玫道,叹息一声,道:“廖先生,请你理解,我这个吃过大苦的女人希望雁翎不要再吃苦!起码要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顿了顿,抬高嗓音道:“所以,有些话,我不得不提前跟你说明白!你要是打算娶雁翎呢,就要尽快的告诉家里!让你家里的人做好准备。除了像模像样的彩礼,还有你们在这里的婚房、家具,生活用度,都要提前准备!” “伯母,你虑的很是!这些天,我也在琢磨这些事情。”文彬低声道,心里五味陈杂。 相玫提到的彩礼、婚房,家具,生活用度正是让文彬夜里辗转反侧思虑过度的。眼下,他的家里哪能备全这些东西呢?他的哥哥新婚不久,已经剥掉父母的一层皮了。哥哥虽然是入赘,可他家里也是花过婚钱的! 他本想着,暂时熬过两年,等他升到副工程师,一切就有希望了。每月里,他尚需把一部分薪水贴补给家里,哪里还能指望家里拿出现成的钱来? “廖先生!光琢磨没用!得要拿出实际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花言巧语的人,现在压根不相信什么理想……许诺……保证……将来!”相玫沉沉的道,看到文彬的脸色愈发的凝重,不由得冷笑起来,叹息道:“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 从文彬的眼里望出去,相玫的脸沉浸在晦暗的光影里。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是,她的那两只鲜红的唇却在剧烈的张合着。耳朵边,她高亢的嗓音噼里啪啦,干脆利落,盖过了留声机里小提琴低吟的小喉咙。 “对了!你是有哥嫂的人!你的父母要是老了,是要由长房的人照顾的!天经地义啊!有什么奇怪的?你和雁翎要过上独门独户的小日子!你放心,我和她姑父是不会连累你们的!我觉得,你的父母们也能明理,千万别不懂事儿似的缠着你们!”相玫说完这席话,跟着“哼”了一声。 文彬看到,她脸上的那团鲜红色正慢慢的变小,缩小成了一枚红樱桃。他不由得闭上眼睛,一阵头晕。 “廖先生!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岂能草率?我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和雁翎着想!总不见得,你一个大学毕业生不把我这个长辈的忠言逆耳放在心上吧?”相玫接口道。 “伯母,我记着你的话!”文彬挣扎道。 “那就好!我是一个 第21章 是时候谈一谈了 文彬在咖啡馆里坐了很长时间,任凭桌上的两杯咖啡变凉了。 小伙计时不时的向他看一眼。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方才,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了相玫的话,知道了文彬和相玫的真正关系。 文彬又坐了一会儿,便强打起精神出了咖啡馆。 他心绪烦闷的走着,路过裁缝铺子的时候,不由得停在了门口,朝里面张望了几眼。雁翎正坐在一只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专心致志的看着。裁缝铺子里有六台缝纫机,正砸砸砸的响着,一阵阵的嘈杂。 他走了进去,来到雁翎的身边,问道:“还要等多久?” 雁翎抬眼看到是文彬,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姑母告诉我,你在这里!”文彬道。 “哦!我准备做一件绒大衣!已经买好了布料,正等着师傅量尺寸。”雁翎道,看见文彬有些发呆,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哦!估计是有些劳累罢了!没什么!”文彬道,耳朵里满是缝纫机砸砸砸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的嘴在喋喋不休的议论着什么。 “瞧!你的眼睛也是红通通的!”雁翎道。 “估计是被冷风吹得吧!”文彬勉强笑道,声音确是很弱的。 雁翎察言观色,觉得文彬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由得问道:“谁惹你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文彬反倒没有话说了,便一直沉默着。他琢磨着,是不是要把相玫说的话重复给雁翎听。因为,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也关系到她。 雁翎又催着问了几遍。最后,文彬委婉的道:“你姑妈和我谈到了将来的事情。当然,她也是一片好意。”文彬道。 雁翎问相玫都说了什么。她觉得,相玫一定是说了很多没有道理的话,惹得文彬生气了。 文彬觉得裁缝店里实在太吵杂了,他的头简直都要炸掉了,索性拉着雁翎来到了裁缝店外。他简单的并且竭力温和的把相玫的意思转告给了雁翎。 她听到后,微微的一愣。她实在没想到,相玫竟然和文彬谈到了那些事情。她琢磨了一会儿,认定相玫无非是想从中得到她好处而已。她和狄家的人相处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姑妈和姑父的为人? “你不要往心里去。她实在是一个世俗的人!在她的眼里,女人有了物质上的好处,就可以安逸一辈子。当然,对于她那种女人来说,肯定是对的!”雁翎倔强的道。 对于雁翎的话,文彬觉得没有出乎意料之外。他从没有看错过她。因为,她一直是那么的体贴温存,不把物质的虚荣放在心上。此时,他感激的笑道:“你知道吗?你方才的话简直拯救了我!” “本来嘛,我和你的事情当然要由我们两个人做主!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和你一起努力的准备!”雁翎认真的道,用手摩挲着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放心,等我做到了副工程师,我的经济状况就会改观的。不过就是两年的功夫,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当然,我会加倍做事的!”文彬激动的道。 雁翎点了点头,觉得文彬的话很有志气。文彬说完,沉吟片刻,有些不放心的道:“可是,你姑母那头怎么办呢!看样子,她是很认真的,立等着我的回话呢!” “我会和姑母谈的。”雁翎立即说道,生怕文彬会多一刻的不安,继续道:“另外,我毕竟有生身父母!我的事情,他们多少要知道一些的。” “我竟然没想到这些!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文彬道。 “所以,姑母要是继续强词夺理,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南洋的父母。”雁翎道,显得有些无奈,继续道:“他们亏欠了我那么多,良心总是过不去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每月寄钱来!自小到大,我没有求过他们什么事情!到了十分紧要的关头,我真要有求于他们,他们未必不答应!” 文彬的心里愈发的明澈了起来,情不自禁的捏住她的手,道:“太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其实很不愿意去求他们的!” 雁翎道:“他们总该尽到长辈的责任!” 这时候,裁缝铺子里的师傅出来了,喊雁翎进屋量衣服的尺寸。文彬随着雁翎进去了。 “我觉得,我们去买一件现成的绒毛大衣吧!”文彬坚持道。 “你不要听姑妈的!她总是喜欢生出事端。”雁翎拒绝道。 “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送给你什么东西!”文彬有些祈求的说道。 雁翎假装没有听见。裁缝师傅瞪了文彬一眼,显出了敌意,觉得文彬是在故意破坏他的生意。 文彬没再说什么。等雁翎量完尺寸,便催促着她出门了。 “真的不用!这里裁缝的手艺都很好的,不比买的衣服差!那些现成的衣服,不也是工厂里的裁缝们做的吗!”雁翎笑道,觉得文彬实在是太认真了。 文彬道:“可我总想着送你什么东西。不为别的,只为了成全我心里的这点儿惦记。” 雁翎微微的一笑,看了文彬一眼,道:“瞧你说的真可怜。那好吧,你送我一件小东西吧。我想起来了,马上就是新年了,我喜欢的杂志还没订呢!你不妨给我定下一年的杂志吧!” 文彬显得有些吃惊,连忙问道:“你喜欢看什么杂志?” 雁翎道:“财会类的杂志。厂里的杂志都不外借,只能在办公室里看,所以我总是自己定一份!” 文彬道:“这实在太简单了!算不得礼物的!” 雁翎却坚持道:“我的心里就在乎这个!你不妨也成全我心里的这点儿惦记吧!”说完,捂嘴笑了起来。 文彬知道,她有些故意打趣自己,随即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她笑着往前跑了几步,引得文彬急忙追了上去。 “家里肯定很乱的!我们还是在外面吃晚饭吧。你瞧,刚一会儿的功夫,天就已经黑了!”雁翎道。 文彬巴不得能在外面吃晚饭。 以前,他在狄家吃饭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别扭。现在,他格外的珍惜和她独处的时光,挑了一家宽敞明亮的馆子,点了好几个菜。雁翎实在不愿他多破费,可是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俩人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把好的送到他的碗里。当然,他也把好的送到她的碗里。这样一传一递的吃着,俩人都觉得很有意思,时间也消磨的很快。 吃完晚饭,文彬牵着她的手,慢悠悠的在街上散步。夜市已经开始了。坊间的那些熟知狄家情况的人看到了文彬和雁翎牵着手路过,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总有好事的姑婆们嚼着舌根,耻笑相玫早些年干的不正经的破烂事儿,连带着也耻笑雁翎。 好在,文彬和雁翎都没有听到那些嗡嗡嗡的闲话,所以也没有觉得窘迫。 俩人向电影院的方向走着。到了那里,携手相牵的男女们很多,倒也显不出俩人了。 文彬记起,上次来这里看电影是和梦川在一起。而这一次,他却牵着雁翎的手走进了电影院。那是他和她第一次携手看一场夜电影,俩人都觉得很有意义。 看完电影,他送她回家。他不能不进狄家,只好客套了一番。好在,利俊赢了钱,连带着相玫也兴高采烈的。人逢喜事精神爽。相玫和利俊硬是留文彬吃了夜宵,并且打发陈妈去买香烟来。 雁翎送走文彬后,决定找姑妈谈一谈。 相玫也有这个意思。她当即把利俊,小贝,奕祥都打发到了楼上。她上楼脱了外衣,换上一件银白色的纺绸睡衣,引着雁翎来至楼下的那间小会客室里。 从那面蒙着稀薄寒霜的玻璃窗里望出去,月亮也是模模糊糊的,像是藏在一首千年前的老诗里,发着凄迷的白月光。 相玫察言观色,早已猜到了雁翎的意思,却佯装着并不知情,翘起二郎腿,故意打了个哈欠,催促道:“时候不早了!” 雁翎本来在心里准备了一大篇话。此时,她眼瞅着姑母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便有些乱了起来。 她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相玫却抢着道:“文彬肯定跟你说起过!吓!我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不要替他求情了!快去睡吧!” “南洋那头应该知道我和文彬的事情!这些年,他们每月从南洋寄钱来,说明良心还有挣扎!”雁翎道。她对自己的生身父母向来是不尊称的,只说“南洋那头”。 相玫愣住了,她万想不到雁翎竟然会如此说。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表示:她的父母都在,还轮不到姑妈这个外人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 相玫急火攻心,忍不住站起身。 香港的天气虽然已经到了寒冬,可和北方比起来,只能算是湿冷。那股子湿冷的滋味也不好受,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可这会儿,相玫烦躁的觉得身上像是烧着炭,胡乱撸起睡衣的袖子,露出两只白皙的胳膊。她抱着白皙的胳膊,来回的踱步。 雁翎捧起小茶几上的一只青花瓷杯,握在手里,恨不得能捏碎它。 “你竟然要问他们讨主意!”相玫瞪着一双丹凤眼,当即喊道。气恼中,她的一只胳膊甩到了门框上。手腕上的那只缅甸玉镯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第22章 向狠心的父母求救 “不是讨主意。这么大的事情总得告诉他们一声吧!”雁翎的声音颤着。 “告诉他们干什么。”相玫嘀咕道。 “哪怕是送我一盒针线也是心意!”雁翎道,愈发的搂紧了那只青花瓷杯。 雁翎的话顿时提醒了相玫。先前,她只想着榨干文彬家里的油水,却没想到从南洋那头捞到好处! 现在,她的心里冒出了这个活泼乱跳的想法,不由得喜上眉梢。 南洋那头可是十足的商贾巨富,家财万贯。他们要真的愿意为雁翎绸缪嫁妆,那可是实打实的金镶玉! 但不知那两口子到底舍不舍得为雁翎花大钱! 想到这里,相玫停下了踱步,坐在雁翎的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假惺惺的叹息道:“你是姑妈养大的!难道要让姑妈难堪吗?” 雁翎道:“这有什么难堪的呢?” 相玫故意意味深长的道:“我的儿,你向南洋那头讨嫁妆,岂不是要让那头把姑妈笑话死!好像狄家备不起一份嫁妆似的!” 雁翎道:“原来是这样!姑妈确实想多了!我自小是被姑妈拉扯大的,南洋那头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说到嫁妆,南洋那头也有责任的!要是让他们不闻不问,岂不是白白的便宜了他们?” 相玫巴不得雁翎说这句公道话,可脸上还照旧佯装着委屈。此时,她松开雁翎的手,试探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今年也有二十出头了。南洋的两口子难道心里没数?要说真想为你绸缪嫁妆,岂能白白的耽误到这会儿!他们到底是怎么个主意,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呀!” 雁翎反过来握住相玫的手,当即道:“姑妈!我会给南洋那头发一封电报的!他们要是真不管,那也罢了!可要真愿意管我的事情,那就皆大欢喜了。不光我和文彬高兴,你也少操不必要的心!” 相玫听着,虽然觉得后半句话有些刺耳,可她压根不计较。她早已思量好了。假如雁翎不声明发电报,她也会不管不顾的给南洋那头发一封电报的。她会使出浑身解数,逼南洋那头拿出金镶玉的嫁妆!大不了,她亲自带着雁翎去南洋,当着没心没肺的弟弟和弟媳的面,大唱一出苦肉计! 这时候,相玫老着脸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你要真有这个意思呢,就不妨给紧赶着南洋那头发一封电报吧。要是有了消息,立即告诉姑妈!姑妈帮你拿一拿主意,免得你年轻吃亏!” 雁翎当即答应了。 相玫又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便起身了。 相玫刚一起身,雁翎早已发觉,二楼的木围栏后有人影一闪。 相玫似乎也察觉了。她走的飞快,脚底下好似正踩着风火轮。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便消失了。木楼梯上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响动,像是正敲打着一副快板。 真有意思!方才,利俊见雁翎找相玫说话,便立即多了个心眼。他自己不好意思偷听墙根,便暗地里告诉了陈妈,要陈妈施展听墙根大法。 陈妈毕竟是个乖觉的老妈子,在狄家帮佣这些年,早已把狄家上下的脾气秉性都摸透了。她知道,她要是不听话,定会被罚掉每月末的额外赏钱。另外,她也实在好奇雁翎和相玫的谈话。于是,奉命之后,她心急火燎的去听墙根了。 她蹲在围栏后面,猫着腰,故意用抹布拭着栏杆上的灰,放慢呼吸,听着小客厅里一递一递的谈话。 这会儿,相玫上来了。她立住脚,抱起胳膊,远远的看着陈妈和利俊的叽叽喳喳。 利俊一摆手,陈妈转过身来往回走。来到相玫的跟前,陈妈的脸色变得红里透紫,像是煮老了的猪肝的颜色。她实在有些惧怕相玫。知道相玫翻脸不认人的厉害! 出乎意料,相玫没有责怪陈妈。因为,她的心里正念着招财咒,将来从南洋那头招财进宝。总要讲究些吉利吧!要是责骂了下人,财神菩萨肯定会不高兴的。 相玫来到卧房门前,看到利俊正站在门槛上,分明正等着她。 “你都知道了?我正要和你商量呢!”相玫傲慢的道,头侧昂起来,翘起兰花对利俊大腹便便的肚子一戳,随即把棕漆雕花门一摔,登时隔断了屋里往外涌出的一股子暖香。 “怎么看?”相玫故意问,四平八稳的坐在了梳妆台前的绣凳上。 梳妆台上端放着一只小铜香炉。壁上雕琢着四只小狮子头。狮子嘴里都叼着小铜环。香炉里正燃着一小撮儿沉香屑,烟雾袅袅的。 相玫觉得,神兽似的狮子头狰狞凶煞。于是,她把香炉放到地上,又往前踢了几下。然后,她捏起妆台上的一把桃木梳,缓缓的理着那头梅花似的烫发。桃木梳子从上到下一摩挲,那头梅花先是变细了,等梳子离开,便又一朵朵的绽放了开来。 “南洋那头也许真会出一大笔钱呢!”利俊躺在床上琢磨着。 “谁知道呢!”相玫接口道。 “南洋那头要真的对雁翎死了心,怎么可能每月寄钱来呢!”利俊意味深长的道。 听到这话,相玫的心里顿时起了厌恶。 南洋那头每月寄来的钱都是直接寄到相玫手里的。她私底下克扣了很大的一部分,秘密的存在自己的小金库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利俊一直怀疑老婆暗地里藏私房钱。可他实在又没有证据。因为,相玫早已买通了银行里的熟人,要熟人守口如瓶。所以,任凭利俊怎么打听,他始终不知道南洋那头每月到底寄来了多少钱!当然,雁翎也蒙在鼓里!因为,她对南洋那头压根就不屑一顾!实在懒得打听! 这会儿,相玫听利俊又提起这个话头,立即接口道:“那就等着吧!哼!这些年,每月就寄那么点儿钱来,刚够雁翎吃穿用的!” “那对有钱的王八蛋们真抠门!每月就寄那么点儿钱来!真把我们狄家当要饭的了!”利俊冷笑道。 相玫撂下桃木梳子,从鸳鸯镜里盯着利俊,嚷嚷道:“南洋那头肯定是为儿子着想!将来儿子结婚生子哪一样不用钱!难道像你一样,把钱送到赌场里,白白的便宜了那些邪运好的王八蛋们!” 利俊见相玫气鼓鼓的,立即起身下床,站在她的背后,把手搭在她的肩头为她揉捏起肩膀,同时把脸凑到她的脸跟前,嬉皮笑脸道:“何必动气!” 相玫冷笑道:“我哪里动气!倒有人胡思乱想了!” 相玫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暗地里积攒的私房钱都是为儿子们的将来着想。这话自然是真的。因为,她把儿子们当成是命根子! 相玫从年轻的时候入了江湖,为的是养活男人和孩子们。利俊这个没骨气的窝囊废靠相玫吃穿用度了大半辈子。 自从几年前,相玫正式告别江湖舞台之后,利俊便不再对她的日常交际装聋作哑了。即便她和早年认识的熟人们外出叙旧,只是喝咖啡聊天而已,利俊也会大为不满的。 当然,自从正式告别江湖之后,相玫便真的金盆洗手了!现在,她真的是一心一意的相夫教子!但是,她还愿意和多年前就认识的熟人们喝咖啡叙旧,任凭利俊怎么抱怨,她总也不给他面子!在江湖里传奇过一番的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的复杂,不讲理! 相玫走后,雁翎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路过相玫的卧房时,她听到里面嘁嘁喳喳的,情知相玫正和利俊嚼着舌根,不知又在编派什么。她无心理会,径自回到了房里。 隔壁便是奕祥和小贝的卧房。一大一小的两个男孩子正用英文互相问答着。 估计是小贝快期末考试了,所以才让奕祥口试他的英文。 小贝对答如流。 雁翎听着,心里觉得小贝很争气,没有白费她这些时日辅导他功课的苦心孤诣。 真的很奇怪! 狄家的两个男孩子除了长相,在性格上一点儿都不像他们的父亲利俊,更不像他们的母亲相玫。尤其是奕祥,分明是小时代里同龄人的思想道德课代表。只因,他们自小和雁翎在一起长大,稍微有不好的毛病都会及时被她发觉并且纠正。在这一点上,相玫和利俊也对雁翎由衷的感激! 雁翎的冰清玉洁是天生的,虽身处乌烟瘴气的小家庭里,却能洁身自好。在小时代里,简直是奇迹! 她回到了房里,没有着急睡下,歪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窝着角的小说书。 她每晚都有夜读小说书的习惯。 自从文彬送给她好几本小说书后,她每晚上都会细细的读。当然,她看到了他用蓝墨水笔批注在字里行间的心得。她也批注了好些心得,用红色墨水笔写的,和蓝色的字迹叠加在了一起。可今晚,她暂时放弃了夜读,也放弃了批注心得,在心里盘算着给南洋那头发电报的事儿! 长到二十岁,还是第一次给生身父母发电报。而发的第一份电报,竟然要告诉南洋那头,她准备和文彬结婚了!现在竟然被不怀好意的姑妈干扰着。所以,需要南洋那头看在血脉天伦的份儿上,派孔方兄漂洋过海的前来拯救! 南洋那头要是收到这样的一封电报,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雁翎心里的主意从一头滚到了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滚了回来。 终于拿定了主意!决定明天就去发电报!附带着寄送一封长信!哪怕南洋那头被长信的内容吓死! 为了她和文彬的将来,她必须抛弃一切顾虑! 隔壁传来了乐音。细听,有胡琴的伴奏,自然还有伶人的献唱。唱的不是金陵十二钗,而是田横五百士。 雁翎觉得,她牺牲了恪守多年的自尊,实在是极其悲壮和惨烈的! 那一晚,她被乱梦纠缠不休。 梦里,显出一盘散沙。 看,有一只巧手正划拉着沙子。显出几棵稀稀的树、苍苍的海、一对结发小夫妻。又显出一只黑黝黝的甲板。紧跟着便显出了轮船。瞧!轮船的烟囱里正冒着烟,一缕,一缕,又是一缕!这时,结发小夫妻上甲板,挥手,再见。再一细看,沙乱了,画没了,一片混沌,一盘散沙! 她醒了,发觉窗帘上靡着一层青光。 她实在睡不着,起身下床来到窗边,顺手撩起窗帘的一角。 月亮遍体都泛着陈旧而迷离的微黄,像一滴干涸的泪迹子。它往下沉着,像是被沉甸甸的心事坠着。 天幕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子夜时凝重的墨蓝早已变得惨淡稀疏。渐渐的,又晕成了漫天的蟹壳青。又过了一会儿,东方有了橙黄的模糊影子,正一点一滴的化开。最后,蟹壳青终于消融了,变成了清澈的蓝。东方已经悄然显出一颗流油的鸭蛋黄。月亮早都没影了。 天亮了! 第23章 他的求情令她回心转意 相玫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安迪了。她见过小时候的他,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安迪小的时候不过是个很普通的男孩子。可现在,他竟然变得如此这般的漂亮了。看来,他的长相继承了她美人似的母亲。光洁的、略显棕色的瘦削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看似平静如波的眼神里却透着孤傲,让人觉得有些不可轻易接近,却又恋恋不舍、欲罢不能。 在相玫的眼里,安迪实在要比文彬更显得有味道。再加上他家财万贯的资本,真的是理想中的完美男子。 肇源引着相玫来至阳台上。阳台的围栏像是一只只纺锤,胖墩墩的,像是肇源发福了的身材。 阳台上只有一只白色的塑料椅。那是安迪方才坐过的。肇源叫来了下人,又放置了一只白色的塑料椅。他和相玫面对面的坐着,却不是正对着,而是错开了一定的角度。 下人们送来了两杯鸡尾酒,放在中间的小圆玻璃茶几上。偏偏,那两杯鸡尾酒也是淡蓝色的,正泛着幽梦似的清光。故意配合着荡漾着的蓝色多瑙河乐音的凉匝匝梦幻。 相玫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这句冷不丁的话让肇源顿时觉得很意外。他知道,相玫还沉浸在刚才安迪对她的无礼中。在安迪的心里,他母亲当年的意外中风压根就不是长期养尊处优的结果,而是相玫这个风尘女子硬逼出来的。 肇源道:“你不要怪他!他就是那么个脾气!牛心古怪!” 相玫微微的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生他的气!这些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很恨我!现在,你必须告诉我赤裸裸的答案!不许狡辩!” 肇源被她冷峻的目光笼罩着。其实,当年,他的太太意外离世后,他和安迪之间的感情就潜移默化的出现了裂隙。他知道,安迪恨他!所以,安迪才会毅然选择去英伦读书,并且一连三年不给他写一封信!肇源只好拜托在英伦的朋友暗中照看安迪,并且要那位朋友隔一段时间就向他汇报安迪的吃喝拉撒。 现在,安迪虽然回国了,并且和肇源住在一起。可是,他却总是冷着脸,故意对父亲带搭不理的。肇源实在有些受不了安迪的故意冷漠,心里觉得很痛苦。 可是,肇源毕竟是深爱过相玫的。当年,他娶安迪的母亲,实在是因为家族长辈们的安排。并且,他需要靠着安迪母亲娘家的势力去打拼珠宝生意。所以,他不得不对安迪的母亲屈就。 听到相玫问这个尖锐的问题,肇源道:“我为什么会恨你呢!因为安迪吗?” 相玫没有吭声,照旧定定的看着肇源。她的眼神告诉肇源,她认可了他的回答。因为她的存在,所以肇源和安迪父子不睦! 肇源慢吞吞的道:“我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从年轻一直到现在。其实,我在心里一直是把你当成太太的!” 相玫听到这句话,别过脸去,迎着阳台围栏边摆放的一排蝴蝶兰。 那一排繁盛的蝴蝶兰开着冷艳的花,确是紫红色的花,像是浓烈的法国红葡萄酒的色泽,透着谆谆的诱惑。在相玫的眼里,那一片娇俏的紫红色像舞裙下摆的花边,正迎风微曳着。 她的目光定定的,渐渐的产生了幻觉,觉得紫红色的舞裙正慢慢的铺展开,温柔的裹在了她的身上。 她沉醉在紫红色的梦里,好像看到了下辈子的自己。 她曾幻想过,要有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肇源,并且他和这辈子一样,拥有显赫的家事、柔情蜜意、体贴入微的心。那么,她就会义无反顾的嫁给他。结婚的时候,她要穿上一袭紫红色的轻纱,畅快淋漓的和他舞一场。 突然,她觉得脸上一阵冰凉,从紫红色的梦里蓦然惊醒。她用手摸着脸,发觉那里停着几点水珠。原来,她在幻觉里,不知不觉的把身体偏向了阳台围栏。身侧的那盆蝴蝶兰刚被浇过水,紫红色花叶上的水珠滴到了她的脸上。 肇源此时喃喃的道:“你懂吗?那些年,我和安迪的母亲过的并不快乐!你知道吗?她把我当成了玩物!真的,在她的眼里,我只是她的玩物,可以任意的被侮辱!有些时候,她兴致好,对我浓情蜜意!有些时候,她变得古怪,两三个月不理我!她……实在太可怕了!” 相玫听着肇源喋喋不休的倾诉。他一个劲儿的诉苦,到最后竟然声泪俱下。说来说去,他只有一个意思。他婚后很压抑,很委屈,像是奴隶!相玫蓦然起身,一下子变得神经质,喊道:“所以,你才会把我想象成你的太太!” 肇源脱口而出道:“要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娶你的!” 相玫听到他提到下辈子,她想起刚刚重温过的紫红色的梦,愈发的变得神经兮兮的,喊道:“这辈子,我在你的眼里算什么?只是一个影子,只是一个梦?那些年,你给我花钱,买到你想要的,包括买到男人的自尊!我为了钱,低三下四的成全了你!所以,我们都是买卖人,并且一个愿买,一个愿卖,都是傻子!就这么的简单!” 肇源痛苦的端起鸡尾酒杯,一口气喝干了里面梦幻蓝的液体,道:“大半辈子的时光都已经过去了,还能怎么办?其实,那时候,我想着娶你做姨太太的!” 相玫听到这句话,觉得万箭穿心,呆了呆,颓然的坐倒在白色塑料椅上。 是呀,他说的没错!大半辈子的时光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还能怎么办呢?他虽然单身,可已经老了,并且还被儿子辖制着。她早已经是利俊名正言顺的妻,并且还有两个优秀的儿子。 相玫想到这里,彻底清醒,开始痛恨肇源! 都怪他! 本来她好好的,带着满心的兴奋前来这所别墅里观摩。肇源偏要酸溜溜的提起那些肉麻的话!什么下辈子,什么夫妻不睦,什么娶她做姨太太......他简直是在犯贱!还有她方才的紫红色的幻想,什么下辈子定要嫁给他,简直也是在犯贱! 他和她都在犯贱! 相玫端起鸡尾酒杯,一口气的干了梦幻蓝的液体,恨不得能嚼碎梦幻蓝。她把酒杯狠狠的砸到玻璃茶几上。她恨不得能砸碎那只酒杯! 肇源也有些后悔说心里话。只因,安迪对他的持久冷漠让他觉得异常苦闷。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向相玫倾诉那些话。人在伤感的时候总喜环向熟人倾诉。 因为是熟人,并且还是情人,所以,相玫熟悉他的历史,并且会义务的同情他! 这时候,他觉得相玫的歇斯底里很令他凄然。只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说一些让她感兴趣的话题。 相玫心里的火气渐渐的熄灭了。她的心里也没有了继续观摩别墅的兴致,决定回去了。因为,她这次来佟家,利俊并不知道。而利俊很可能会听到街坊们的小报告,怀疑她和肇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 “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要说!”肇源急忙拦住了她。 她没有坐下,倔强的站在他的面前。他不得不昂头仰视着她脸上的兀傲。他是深知她的脾气的。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她在生完气后,总会显出兀傲的神情,借此彰显她心里的自尊。 “你等一下!”肇源道,随即起身走了。等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红绒线盒子。 他把那只首饰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缓缓的打开,看到里面躺着一只绿莹莹、发着凉匝匝冷光的玉佩。 她是识货的,冷眼估量着玉佩的市价,心里微微的一颤,脸色变得温存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第一次送她这么值钱的首饰。以前,她在全盛的年轻时代,曾向他祈求过好些名贵的首饰,可他只送给她一些不贵不贱的浪东西。可这会儿,她没有开口求他,他竟然主动送她这么贵重的玉佩。人心真的琢磨不透! 相玫正要开口说什么,肇源却忍不住抢着道:“我看见了雁翎!她出落的愈发标志了!” 相玫吓了一跳,瞪起一双丹凤眼,红唇微张。 他竟然对雁翎动起了歪心思!他竟然对雁翎动起了歪心思!! 原来,他哄着她,故意送她这件浪玩意儿,目的是想要钓到雁翎这条大鱼! 肇源刚要解释什么,相玫登时喊道:“我警告你,你趁早打消鬼念头。你害了我还不够,还要去害雁翎!”说毕,她气的浑身发抖,把那只玉佩掷给他,踱着脚上的高跟皮鞋,向外面冲去。 肇源急忙追上前拦住了她。 她狠命的推了他一把。他没有站稳,趔趄着退到了三角钢琴前面。隔着琴凳,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双手撑在了黑白相间的键盘上。钢琴当即发出了“叮咚”的巨大声响。巨响过后还有袅袅的回音,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的消散了。 “相玫!我想让雁翎做儿媳!” 相玫听到这句话,像是中了定身法。过了好半天,她才渐渐的回过神,问道:“你说什么?” 肇源坐在了琴凳上,仰视着相玫的那只微张的红唇。她的小舌头尖正微颤着。 紫红色的蝴蝶兰,定定的站着的她,一动不动坐着的他,他身后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还有阴匝匝的多瑙河曲子…… 过了很长时间,她从那时的情境里醒了过来,终于开口了,颤声问:“真的吗?” 肇源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是看着雁翎长大的!喜欢那个孩子!她的长相,脾气,体贴,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相玫的心里正烧着一香炉的嫉火,恶声恶气的道:“假如,她是一个很平常的女孩子,并且和我当年一样的下贱,你还会让她做儿媳吗?嗯?” 肇源觉得相玫是在置气。她有些不讲理了。 相玫指着肇源的鼻子,恶狠狠的道:“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即便有下辈子,你也不会娶我这个下贱的女人当太太!我真傻,这辈子竟然心甘情愿的做影子!不过是个五更鬼影罢了!” 肇源不耐烦的道:“你为什么非要往牛角尖里钻呢!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雁翎和安迪的事情!” 相玫喊道:“是呀!我们的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哪有什么下辈子!再说什么都是扯淡!” 肇源看到相玫哭了,急忙起身,冲到她的面前。 相玫呜呜咽咽的哭着。那曲荡漾着的多瑙河曲子照旧梦幻般的荡漾。午后斜阳的光线溜进了厅里,落在花纹理的木地板上,令那一道道花格子纹理明晃晃的。 肇源安慰道:“我会补偿你的!雁翎要是嫁过来,我们就成了亲家!我可以名正言顺的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珠宝首饰,在物质上补偿你!” 相玫停歇了哭声,故意道:“我不稀罕!我现在有钱!不是当年的那个穷酸下贱货!” 肇源叹息一声,觉得相玫不可理喻。他又好言相劝多时。 相玫缓了过来,推开肇源,坐在琴凳上。她从小手提包里摸出一面精致的镜子,收拾着脸上被眼泪摧残的妆容。被摧残的妆容像是凌乱的战场!她必须立即清理战场,挽回自己的自尊。现在,这厮正有求于她!她是有尊严的!不是当年的那个有求于他的下贱坯子! 肇源俯瞰着她,觉得她哭过的样子反而更有韵味。她虽然老了,可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影子。 相玫迫不及待的问道:“安迪会怎么想?” 肇源道:“他会喜欢雁翎的!” 相玫把小镜子放回手提包里,故意幽幽的道:“你说的这么有意思,我们不妨让俩人见一见面?” 肇源道:“那当然了!” 相玫翘起二郎腿,双手报膝,目光兀傲,道:“我毕竟是雁翎的养母!我倒还不一定能看的上安迪呢!他刚才对我那个样子,又是吹口哨,又是吹胡子瞪眼,吓,哪里认我是他的长辈!” 肇源又是一番劝慰。 她又绕了几个圈子,然后慢悠悠的答应让安迪和雁翎见面。 第24章 阴毒的算计 相玫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雁翎正要送文彬回去。 相玫盯着雁翎一个劲儿的笑着,引得雁翎如在云里雾里。文彬也觉得有些奇怪。 相玫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和文彬客套了几句,便径直的上楼了。 利俊坐在卧室的藤椅上,烦闷的抽着香烟,冷着脸。他看到相玫进来,不由得“哼”了一声,把大半截香烟掐灭在蓝莲似的玻璃烟灰缸里,酸溜溜却又透着厉害的道:“你总算回来了!不知道鬼魂回来了没有!” 相玫情知他已经知道了她和肇源出去的事情,索性开诚布公的告诉他,她方才去了肇源的家里。 利俊刚要发作憋在心里的那股子邪火,却见相玫把食指放在红唇的中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利俊很奇怪的看着她。她不紧不慢的走到窗户跟前,探头探脑的向外瞭望了几眼,见文彬和雁翎已经彻底的走远了,随即拍着手笑道:“谁能想到呢!” 利俊愈发的糊涂,随即问道:“怎么了?” 相玫道:“肇源的新别墅可是金碧辉煌的!” 利俊恨道:“也轮不到你住呀!” 相玫用手指在空中对他一点,神秘的道:“我们和肇源要是成了亲家,你觉得好不好?” 利俊吓了一跳,从那只藤椅上跳起来,一叠声的嚷道:“你说什么?肇源要和咱们结亲家!你是说他的儿子看上了雁翎?” 相玫盈盈的笑着,道:“是肇源看上了雁翎。觉得她是理想的儿媳妇!” 利俊目瞪口呆,定了定神,问道:“可是真的?” 相玫的嘴里含着笑。 利俊凑了过去,低声道:“要真有这样的好事!岂不是天上掉下来了馅饼!” 相玫道:“谁说不是呢?肇源就那么一个独养儿子,肯定会为他的终身大事花大价钱的!” 利俊有些担心,道:“可雁翎会答应吗?” 相玫听到这句话,触碰到了心里的担忧,喃喃的道:“我也正为此发愁呢!” 利俊道:“现在这会儿,谁也说不准!也许雁翎见了佟家少爷,会立马改变心思呢!” 相玫一摆手,觉得利俊的话实在没道理。这些日子,雁翎和文彬的情形难道还不明白吗?她是非文彬不嫁的! 利俊琢磨了一会儿,觑着眼,不怀好意的冷笑道:“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相玫纳闷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利俊的心里早已是邪火升腾,把伦理纲常烧成了灰烬。他低声道:“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让佟家少爷和雁翎圆房了,一切就都有指望了!雁翎即便不愿意嫁给佟家少爷,可佟家毕竟已经得到了好处!到那时候,把柄可是捏在咱们手里了!” 相玫听到这些话,心里立即得了主意,却故意眉头紧蹙,叹息道:“真是作孽啊!你难道不怕神佛劈了你!我们眼瞅着雁翎长大,难道忍心做那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 利俊打量着相玫的神情,以为她是在认真的谴责他万恶的主意,随即笑道:“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你难道还当真?” 相玫故意沉着脸,半晌不说话。她在心里琢磨着,利俊的话实在很有道理。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她捏住了肇源的把柄,到那时候,岂能善罢甘休、白白的便宜了那厮! 利俊却不死心,心里的那点儿火星已经引燃了他的欲望,岂能轻易扑灭?此时,他靠在窗台上,慢悠悠的道:“你趁早告诉佟家的人吧!让他们死了娶雁翎的心吧!何必造孽呢!咱们别想着攀高枝儿了!上辈子没修来那份儿福气!趁早别她娘的做白日梦了!” 相玫听闻,心头起火,不服输的道:“这话说得还太早了!你不是说雁翎挑男人挑花了眼吗?那就让她再挑一挑吧!万一她改了主意,决定嫁给佟家呢?我们要是拦着,岂不是也在作孽,成了故意破坏人家的大好因缘了!索性先让雁翎和佟家少爷见一面吧!雁翎要是真不愿意,佟肇源也怨不到我们!我们也死心塌地了!” 利俊见相玫的心里分明有活动着的意思,借口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妨就让雁翎和佟家少爷见一面吧!”顿了顿,又道:“不过,南洋那头怎么办?” 相玫白了利俊一眼,冷笑道:“雁翎真要打算嫁给佟家,南洋那头难道就不用准备嫁妆了?雁翎不管嫁给谁,南洋那头都得要出血呀!难道还指望我们狄家出嫁妆不成?岂有此理!大不了,我亲自带着雁翎去南洋闹一场!他们不懂得人情道理,我不要学费的教导他们!” 一句话让利俊顿时茅塞顿开,他嘻嘻的笑着,眉飞色舞。他从烟灰缸里拿起那剩下的大半截香烟,再次点燃,对着窗外抽着。 窗户跟前有灰尘浮动。午后的阳光停在漂浮的灰尘,灰尘变得金灿灿的。在他的眼里,那金灿灿的尘实在是明晃晃的,像是碎金子,直刺人的眼! 相玫叮嘱道:“这些话千万不要说出去,连小贝都不要告诉!你要是敢泄露出去,我饶不了你!” 利俊当即答应着,指天发誓要保守秘密。 等他走了,相玫从手提包里拿出肇源送她的那只玉佩,把它小心翼翼的藏在了首饰匣子里!那只首饰匣子一直被藏在屋顶的天花板里,难得见天日!相玫防着利俊,不得不挖空心思! 雁翎送文彬来到了电车站。 电车还有一会儿才开。俩人站在车外面,照旧说着话。 文彬告诉雁翎,他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家里。他的父母回信了,说马上会来香港一趟。约摸着,明后天就会赶到香港了。他们已经通知了文彬的哥嫂文泉和梦锦。文泉和文彬明早就去车站上接父母。 雁翎听到这些消息,心里紧张起来,不由得笑道:“我马上就要见到你的父母了!” 文彬见她有些紧张的意思,急忙安慰她。他告诉她,他的父母都是老实人,比不得那些狂三诈四的势利眼们。 雁翎点了点头,笑道:“这些天,你肯定会很忙的!” 文彬道:“我父母一来香港,我肯定要先去照应几天。所以,在这几天里,我实在不能陪着你了!不过,我会尽力抽出时间的!” 雁翎急忙道:“没事的!我们白天在厂里也能见面的!”顿了顿,道:“我已经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南洋那头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答复了!南洋那头要是肯出钱,我想肯定会的,我们的事情就不难解决了!所以,你不要再觉得烦恼,倒是专心致志的做事要紧!上次,梦川去找我报销发票,偶尔提到你。他说,你被你的顶头上司骂过了。” 文彬低了一会儿头,又抬起了头,道:“你也知道了?梦川实在是多嘴!他不是也被主任教训了吗!最近,主任的太太又生了个女孩子,所以他觉得很烦闷,故意找我们出气而已!” 雁翎笑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电车司机催促俩人上车。 文彬对她点了点头,独自上了电车。 雁翎一直等电车开了,才慢悠悠的挪步。她回到了筒子楼里,看见相玫正坐在小客厅里看报纸。 一见雁翎,相玫立即放下手里的报纸,对她招了招手。然后,她把陈妈支开了,要她去买几斤海蛎子。陈妈本来打算听墙根,可现在又算计着克扣买海蛎子的小钱,便美滋滋的去了。 雁翎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到相玫精神焕发,不由得有些好奇。难道她的那个老情人又送她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所以她才会这么兴高采烈的。 雁翎想到这里,又仔细的打量着相玫的神情,心里认可了自己的猜测。 相玫倒没有提起佟肇源的话。她只是告诉雁翎,这个周末,佟家会举办一场鸡尾酒会,邀请香港商界的精英们前去庆贺新年。她得到了两份请柬,决定带雁翎前去赴宴。 雁翎的心里想着,可不是,后天就是元旦了!厂里放三天假。偏偏文彬的父母又要来了。看来,元旦那几天,她很难见到文彬了。她的心里有些惘惘的,对佟家的新年酒会压根提不起任何兴趣,把相玫晾在那里,没有搭话。 相玫见雁翎带搭不理的,故意意味深长的道:“文彬的家里准备的怎么样了?已经过去几天了,他难道还没有消息?他的终身大事难道没人管?他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去厂里打听他家的地址,亲自给他家里的长辈发电报!” 雁翎的心一紧,当即反驳道:“姑妈!我已经给南洋那头发电报写信了!估计很快就有消息了!另外,文彬的父母也紧赶着要来香港了!就是这两天!你何必多事呢?” 相玫“哦”了一声,道:“那就等着两头的消息吧!咳!你何必这么紧张呢!”顿了顿,故意道:“文彬的父母既然来了,不妨把他们邀到家里坐一坐吧!那后天就不去佟家了,安排他们来家里吧!” 雁翎万没想到相玫会有这样的打算,着实吓了一大跳。她自己实在没有准备好。要是在后天就见到文彬的父母,并且是在狄家,她肯定会晕倒的。所以,她当即道:“我们还是去参加佟家的新年酒会吧!文彬的父母住在文泉那里,先让他们叙一叙天伦之乐吧!” 第25章 她遇到了富家少爷 相玫当然应承了。她巴不得雁翎能陪她去佟家。 在雁翎回来前,她已经给肇源打了电话。她要肇源借着庆祝新年的机会,宴请香港商界的精英大腕们前去赴宴。这样一来,雁翎就不会觉得怯场了。要是只有她和雁翎两个人,事情反而可能会弄砸了! 肇源当然答应了。因为,他本已计划好了新年鸡尾酒会的事情。一切都是现成的! 到了后天一早,相玫收拾打扮结束,便心急火燎的催着雁翎出门。 利俊要陈妈给车行里打了个电话,叫一辆出租车,停在筒子楼下面。 相玫和雁翎上了汽车。汽车缓缓的开出了那条老街。 坊间的是非精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新鲜有趣的新闻。私下里流言四起,沸腾了半条街。 上梁不正下梁歪! 汽车开到了佟肇源的新别墅前。司机是个市侩,眼瞅着俩人进了那所洋别墅,觉得实在难以想象。筒子楼里出去的小人物竟然能造访富人区,并且还像贵宾似的被仆人们迎进去。真见鬼! 相玫和雁翎进了客厅。 富丽堂皇的客厅里满是衣冠楚楚的人物们。香港上流社会的老爷太太们,商贾世家的少爷小姐们,纷纷云集一堂,在新年序曲欢乐祥和的管弦乐音里,觥筹交错,高谈阔论。当然,在客厅的小角落里,比如焚着烈火干柴的壁炉旁,火红玫瑰的花架旁,贵族味浓厚的西洋留声机后,总有衣食无忧的少爷们正和养尊处优的小姐们打情骂俏,你侬我侬。 所以,雁翎觉得眼前乱糟糟的,耳朵里更是嗡嗡嗡的嘈杂。 相玫正在人堆里搜着人脸,却压根没有看到肇源。 倒是肇源先看到了她们,急忙迎上前,笑盈盈的客套了一番。当着宾客们的面,相玫当然故意装着文雅高贵,一改往日高八度的音调,细声细气的和肇源说话。 雁翎立在一旁,听着姑母的嗲嗲之音,觉得想笑,可却竭力的忍着。 正在这时,雁翎无意中一侧头,竟然看到了一个男子。他正穿着崭新的西服套装,双手插在笔挺的西裤口袋里,大老远的向她微笑着。 雁翎立即回过头。真是奇怪!她和那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盯着她呢?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气定神闲! 相玫和肇源谈的投机。眼瞅着老情人的热烈攀谈,雁翎只好硬着头皮守在一旁。过了一会儿,雁翎微微的一侧头,蓦然发觉,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照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看来,那厮分明是故意的! 肇源此时早已察觉到雁翎的窘迫,立即对雁翎笑道:“雁翎小姐,姑娘们都在楼上的天台上呢。你快去找她们说话吧!” 雁翎巴不得离开这里,几步来至盘旋楼梯前,提起裙摆,缓缓的上楼了。 那天,按照相玫的特意叮嘱,她换上了相玫年轻时候穿过的一件礼服。头上戴着一只玫瑰色的精致纱帽,身上穿着一袭米黄色的修身长裙。裙摆上绣着小朵儿的凤仙,像是繁星。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短靴。 那只盘旋着的西洋镂空楼梯像一条金蛇。二楼的楼梯口堆满了玫瑰花,红惨惨的,像是蛇信子。 雁翎小心翼翼的踩在金蛇的脊梁上,来至半腰的时候,故意往下瞭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看见了方才那男子。他站的位置很特别,正好站在一副落地油画旁。 油画上画着蒙娜丽莎。那副画作显然是复制品。那男子也正神秘的朝雁翎微笑着。他不是油画里虚拟的人物,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人物。 雁翎很生气,觉得那厮实在过分!她恨不得油画能轰然倒地,把他砸回到中世纪的古堡地牢里,让他披戴上厚厚的铜枷! 她加快脚步,跑到红惨惨的蛇信子旁,心突突的跳着。 走廊的尽头是天台。走廊里散着茉莉香片儿的淡雅气息。川流不息的婆子丫头们和她擦肩而过。那些婆子丫头们都穿着统一格调的衣裤,蓝底白花的盘扣褂,黑绸裤,棕皮鞋。她们颤颤巍巍的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鸡尾酒,蛋糕,水果,冰激凌,五颜六色的。 佟家只有两个光棍,难道用的了这么多的婆子丫头?想必,这些人是暂时外借来的! 这样想着,雁翎来到天台上。周围花团锦簇。香港上流社会的名门闺秀们正三五成群,笑语喧哗。各自的身边都跟着使唤丫头。唯独雁翎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时候,她有些感激相玫。起先,她压根反对穿相玫的礼服来佟家赴宴。她很嫌弃穿相玫的衣服!因为,她嫌弃衣服上面的那股子腌臜味道。香水和樟脑岂能轻易遮掩相玫年轻时代的腌臜味儿!可她死活经不住相玫的苦劝,勉强穿上了那件米黄色的洋礼服。 现在看来,她幸亏穿着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洋礼服。否则,真的要被名门闺秀们笑话不懂规矩了!雁翎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尤其在同龄人的面前更显得要强。 她来至一处无人的小白圆桌前,坐在一只白色的塑料休闲椅上。她的身边冷凄凄的。这里位于天台的角落,并未引起丫头婆子们的注意,压根没人端茶送水。 她倒也不在意,看着眼前的热闹。 名门闺秀们都化着标准答案似的古板宴会装。 唯独雁翎化着淡淡的妆,一副与世无争的素雅淡泊,实在显得鹤立鸡群。 突然间,那些名门闺秀们发出了熙攘声。雁翎看到,一年轻男子来到了天台上,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挺胸抬头。他笑着和名门闺秀们打招呼。看得出,他早已修炼的老脸厚皮,怡然自得的陶醉在女孩子们的欢呼雀跃里,显得桀骜不驯。 雁翎看到,来人正是楼下的那厮。他竟然上来了。难道是故意的? 果然,他渐渐的向雁翎靠拢了。真奇怪,他竟然能一下子发现角落里的雁翎。 雁翎仔细的打量着他,心里认可那厮实在是个标志人。他丝毫没有富家少爷们的油头粉面,更没有阴柔的丫头气。和文彬相比,眼前这厮多了几分性感的痞气,还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孤傲。 有女孩子称他为“佟家少爷”。这时,雁翎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原来,他就是佟肇源的独养儿子佟安迪!怪不得他和佟肇源长得有几分相像呢!想到这里,雁翎立即回过目光,心里生出戒备。 这时,他走过来了。没有打招呼,自自然然的坐在了雁翎的正对面。更放肆的是,他肆无忌惮的打量起她,并且还朝她微微的笑着! 她即便再有修养也难以忍受!质问道:“干什么总盯着我!” 安迪油嘴滑舌的笑道:“我是这家的主人,难道不该和来宾们打声招呼?一路走来,我和很多女孩都打过招呼!自然不能落下你!” 雁翎故意问道:“哦!你是这家的主人?你就是佟安迪?佟肇源的儿子?” 安迪点了点头,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肯定和我不熟!不过没关系,以后来往的密切了,我们就熟了!” 雁翎道:“我倒是觉得实在没必要那么的熟悉!这也许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 这句话分明冷生生的划清了她和他的界限。她不过是匆匆的客人! 安迪好像故意没听见,问道:“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姑娘,喜欢单独在这里坐着?” 雁翎道:“我和她们不熟悉!这张桌子旁没人,我就随便坐在这里了!” 安迪曾见过那么多的女孩子,包括外籍女孩子们。可这会儿,他竟变得愕然。因为,她实在与众不同。在不经意间,她就能让人的心里生出对她的怜悯和疼惜。 安迪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感慨道:“真是可怜见的!” 雁翎的心里暗恨着安迪。她不会轻易接受一个陌生男子的怜悯,即使她真的可怜! 她当即冷着脸,声音也冷着,问道:“我哪里可怜?” 安迪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你别多心,我是真的同情你!” 雁翎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怜悯?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了吗?” 安迪紧跟着道:“如果我是一个天生的博爱者呢?” 雁翎冷笑道:“那我谢谢你!可我压根不接受你的怜悯!现在就还给你!可好?” 安迪道:“我是一个极其大方的人,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来,包括怜悯!” 雁翎觉得安迪实在很荒谬,只好沉默。 安迪也跟着沉默,好像故意默契的配合着她。 雁翎昂起头,目光停在几何形状的屋顶侧切面上。 橙红色的一团,像煮熟了的螃蟹的颜色,霸道的挡住了湛蓝的天,碍眼,拥堵,自以为美。 安迪眼瞅着雁翎的冷淡,心里觉得很尴尬。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大声问道:“想喝点什么?” 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开口的理由,只好问她想喝什么。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听到了安迪的问话。 雁翎的脸上实在挂不住。他毕竟是那么高声的问着,故意引得周围的女孩子们都瞅着她。另外,她也确实有些口渴了。见几个富家小姐们都端着橙汁,雁翎也要了橙汁。 安迪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圆滑的吹了声口哨,招呼来了丫头,要她快些去准备橙汁,糕点,还有新鲜水果。 他的这一声口哨,引得周围的女孩子们分明流出了十足的妒忌。她们的眼神都好似修炼过,如霜利刃,齐刷刷的刺到雁翎的脸上,恨不得能把她的脸刺的千疮百孔。 在那个小时代里,富家女孩们的嫉妒心就是这么的狠辣。 第26章 她逃跑了,害怕那厮 安迪自然察觉到流俗富家女们的嫉妒,对她们俏皮的眨了眨眼,心里却骂着她们简直可恶。她们虽然都是大富人家的小姐,全都徒有虚名罢了! 雁翎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决定再坚持坐片刻,就找借口离开这里。现在这会儿,她只好忍耐着和安迪客套。 安迪道:“你跟着姑母长大,却一点儿都不像你的姑母!” 雁翎见他说的如此直白,便温怒的道:“你也不像你的父亲!” 安迪没有生气,道:“我像我的母亲。她已经过世了。所以,我去法国留学了很多年!你知道吗?独自在异域他乡留学实在很辛苦!” 雁翎想不到他会这么说。她总以为,他的家里这样的有钱,他肯定在国外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他的留学不过是游学罢了!真能指望他学成归来? 可是,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安迪分明显出了一副诚实的样子。他实在不像是在撒谎。她更加好奇了。 安迪见她迷惑着,继续道:“那时候,我不屑用家里的钱,准备靠自己的本事挣学费和生活费!” 雁翎问道:“你怎么赚钱呢?” 安迪道:“我喜欢画油画。在伦敦的街头为路人们画油画,借此赚钱。后来,有一天,一个商人花很大的价钱买下了我的画作!他说,我画的贵妇像他已故的妻!” 雁翎很好奇,等着安迪继续往下说。 安迪道:“所以,在留学的日子里,我是自力更生的!并不像所有人想象的娇气!当然,外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雁翎微微的一愣。他竟然不把她当成外人,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他认识她不到半个钟头而已。 雁翎郑重的提醒道:“我只把自己当客人!没别的意思!你有些自作多情了!请原谅我说话的直接!” 安迪笑道:“我把你当成小妹妹的!我知道,你比我小两岁!” 雁翎顿时觉得害怕,他竟然这么了解她。难怪,肇源是相玫多年的老情人,岂能不把相玫家里的事情,尤其是她的事情,一股脑儿的告诉安迪? 安迪看出了她的戒备,紧接着笑道:“我总觉得,你要是愿意给我当妹妹,我们就像是一家人似的!可以免去那些不必要的客套。我是个很随性的人,实在不愿意被格子似的客套拘束!也许,这和我在英伦留学多年有关系吧。” 雁翎淡淡的道:“你其实是贪婪。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安迪道:“我这个贪婪的人也是个知足的人!” 雁翎实在不懂他的话。 安迪笑道:“我只要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便绝不会再去贪婪!可是,我还没有得到我最想要的。所以,我还必须贪婪!” 雁翎看到他的目光里闪着明晃晃的光,像是正浮动着两片池塘水。她立即回避了他明晃晃的目光,把头转向天台的外面。 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正泛着魔鬼眼似的宝石蓝。有海鸟的影子掠过海面。从远处望去,芝麻颗粒似的黑影子像是掉进了魔鬼眼里。 雁翎在心里琢磨着,总算领教过佟家少爷了!他不像父亲似的粗俗,而是一个十足的雅皮士。她下定决心,以后千万不能再来佟家,免得自己也像方才的那只海鸟,掉进魔鬼设下的蛊惑宝石蓝里。 这时候,丫头端来了橙汁,蛋糕,还有菠萝。 等丫头退下后,安迪并不着急说话,把那杯橙汁推到雁翎的面前,对她微微的一笑。 雁翎只是握了握那只高脚酒杯的高脚。 安迪突然道:“结婚离我似乎很近,可又很远。” 她实在觉得奇怪,他竟然提到了结婚。她猜,他难道已经和某位富家小姐订婚了?正准备结婚了?而他却偏偏厌恶那位富家小姐? 安迪盯着雁翎眼里的迷惘,故意意味深长的道:“在结婚前,很多女孩子都像是小妹妹,希望被男孩子们悉心的呵护!而在结婚后,很多女孩子们就摇身变成了嬷嬷,对老公们念着魔咒,把他们驯化成服服帖帖的被保护者!” 雁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觉得安迪的话实在有哲理。可是,这会儿,她觉得已经尽到客人的礼貌。她已经听他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现在,她准备起身告辞。 安迪拦住她,道:“你要来橙汁,竟然没喝一口!给我些面子!” 雁翎见他说的可怜兮兮,便端起高脚酒杯喝了几口。 她昂着头喝着橙汁。高脚酒杯挡在她的眼前。从椭圆形的透明玻璃望出去,安迪的脸扭曲变形了,连带着他嘴角的那丝坏笑也扭曲变形了。 喝完橙汁,她立即放下高脚酒杯,准备走了。 安迪起身送她。她觉得他太多礼了,急忙往前走。 来到那只金蛇似的盘旋楼梯上,安迪故意站在她的身边,和她并肩下着楼梯。 客厅里的人都齐刷刷的昂头看着她,以及她身边的安迪。 那一刻,她觉得脚下发软。真糟糕,竟然被这许多人盯着。 相玫自然也看到了雁翎和安迪同步下楼梯时候的情境。 她暗自一笑。觉得这一对人真的是郎才女貌。 雁翎觉得楼梯像是变长了,故意变着法子让她走不完。 该死的安迪竟然和她并肩而行,实在令她倍觉尴尬。 好不容易来到了地面,雁翎听到周围的宾客们竟然起哄了。 “哪家的小姐?啧啧,真养眼!” “她和安迪少爷看起来很般配的!真是郎才女貌!” “天底下竟有如此这般的妙人儿!今儿真真的见了!” “谁说不是?到底谁家的小姐?” 雁翎觉得自己正微微的发抖。她恨不得能冲出客厅,可脚底下却软绵绵的。 安迪早已经溜走了。他太可恶了!分明是他惹起来的。他要是不故意跟她并肩走着,她怎么会有这会儿子的尴尬呢!现在,他闯了祸,竟然一走了之! 雁翎拉住了身侧的一个老妈子,要她引路去盥洗室里。 老妈子引着她来至盥洗室。雁翎打开水龙头,想用冷水洗一洗自己烧盘的脸。可偏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热水!她顾不得了!捧起了一把热水,激在潮热的脸上,又是一阵潮热。 她恨相玫。要不是相玫硬拉着她来,她岂能受这么大的委屈? 她呆呆的站在那面蒙着水雾的镜子前,缓了很久。 最后,她鼓起勇气,离开了盥洗室。客厅里的红男绿女们正跳着交际舞。没有人注意到她! 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她贴着墙壁而行,垂着头,匆匆的离开了客厅。 她出了那扇镂空雕花黑漆大铁门,长舒一口气。 正值午后,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的前兆。在香港,冬日里是会下雨的。 她顺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匆匆而行。这时候,她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羞愤里,觉得脚步匆匆。走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发觉那座阴郁的别墅已经化作棋子般的大小,像是一只洁白的蛇蛋。 她不由得微微的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的。想必走了很多的路。而她竟然茫然不觉得。她一咬牙,继续往前匆匆的走。这时候,她感觉到她的脚实在酸麻。又坚持走了一会儿,渐渐的来到了山底下。那片魔鬼眼似的宝石蓝的海水乍然显现。 她顿时愣在那里,觉得那片浪奔浪流的海水很刺眼。 正在发呆,听到身后有汽车声。她一回头,看到一辆白色的敞篷小汽车缓缓的停歇了。 她迎着太阳,看不清楚车里是谁?也许只是过路的人。 她把路让开。可是,那辆汽车不走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几步,手搭凉棚,看到车窗后面的一张年轻的脸。 那丝坏笑实在令她觉得气闷。 “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幸亏让我发现了!我送你回家吧!”安迪关切的问道,故意摁了几下喇叭,叭叭叭。 雁翎恨不得能用手把他嘴角的那丝坏笑撕烂。 见她不动,他准备下车了,正试着推开车门。 那一刹,雁翎转身跑了,不管不顾的跑了起来,实在顾不得脚酸疼了。 她的身边是浪奔浪流的海面,也是那片魔鬼眼似的宝石蓝。可是,她却很清醒,压根没有偏离山路的蜿蜒,没有失足掉进魔鬼眼里。 安迪开车在后面缓缓的跟着。他向她喊叫着什么,可她却压根听不清楚。因为,海风实在太大了,呼啦哗啦,呼啦哗啦。 后来,她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停下脚,在路边大口的喘息。 安迪停下车,跑了过去。看到她的小脸煞白,汗淋淋的,他不由得责备道:“何必呢!何必想的太多?” 雁翎好不容易喘息过来,瞪着安迪,目光流火,恨不得能把他烧的支离破碎。 安迪道:“妹妹怎么不听话呢!” 雁翎冷笑道:“谁是你的妹妹?你有完没完?” 安迪道:“我实心实意的送你回去。你却不领情!好像,我是一个坏人!” 雁翎的心里想着,他难道还不坏吗?方才,他分明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给她制造麻烦!让众人故意误会他和她的关系! 安迪道:“你要是和我相处的久了,你就会发现,其实,我并不是坏人!”顿了顿,看着雁翎的迷惘,道:“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马上回去,让爸爸的司机开车送你回家!”说毕,他便跑回到车里,在前面的空地掉转车头,然后便一溜烟的开走了。 他的车路过雁翎身边的时候,她清楚的看到,他像是生了很大的气。 他定是觉得,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十足的坏蛋! 她的心里有些愧疚,可又立即打消了。 决不能再招惹这厮!否则,她就会被面前的宝石蓝吞没!魔鬼岂能有情? 第27章 上门女婿迎爹娘 相玫回到家里的时候,利俊正在小客厅里心事重重的踱步。陈妈不在,说是家里正闹蟑螂,准备买蟑螂药清理屋子,请了半天假。 利俊看到相玫回来,急忙把她拉到僻静处,低声道:“雁翎回来的时候铁青着脸。看她那副样子,像是着了懊恼!” 相玫道:“就她那样的死脾气,能不生气吗?” 利俊问道:“为什么呢?” 相玫便把她在佟家的所见所闻详细的叙述了一遍,引得利俊不由得啧啧的叹着。 他听完相玫的话,道:“佟家的性子还是有些莽撞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分明让雁翎下不来台了!弄巧成拙!真是太猴急了!你也不提前多个心眼,要佟家少爷放长线钓大鱼!” 相玫冷笑道:“雁翎压根就没把安迪放在心上!她对安迪压根就没那种感觉!不管是长线还是短线,雁翎那条鱼都能挣断线,一切都白搭!我们趁早死心吧!” 利俊不由得顿足叹息,刚要说什么,却听相玫神秘兮兮的道:“我看安迪的意思,他分明已经喜欢上了雁翎!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也许不会罢休的!我们不妨先冷眼看着!事情说不定还会有转机的!雁翎说,文彬的父母要来香港了……就这两天的功夫。” 利俊道:“他的父母即便来了又能怎么样?除非他们能拿出像样的彩礼!” 相玫意味深长的道:“先等一等吧!要是真拿不出,我再说话也不迟!哼!我猜是拿不出来!等着吧,我肯定要和文彬的父母见面的!他们要是知道了雁翎的身世,肯定会迫着文彬退亲的!到那时候,我们再继续观摩佟家少爷的表现吧!” 相玫上了楼,蹑手蹑脚的从雁翎的房门口走过。房门虚掩着,雁翎卧在床上,背对着屋门,身上搭着一条枯黄的羊毛毯子。那条羊毛毯子用的久了,像一片枯叶。 相玫故意敲了敲门。雁翎一转身看到了相玫。她的眉头一皱,装作没看到相玫,耷拉着眼皮。 相玫坐在她的身侧,故意问道:“怎么了?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害得我还一直担心你呢!后来,安迪少爷说,他派司机送你回来了。我才算放心!” 雁翎不吭声。 相玫故意生气的问道:“到底怎么了?谁招惹你了?说出来,我也不觉得冤枉!” 雁翎被相玫缠着,心烦意乱的,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上,抱着胳膊,道:“我可真觉得冤枉。总算出了风头。” 相玫盈盈的笑了起来,故意摩挲着羊毛毯子,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事儿呢!看来,你真的没见过世面。也难怪,你自小到大,哪里见过那样的场面?偏偏你又是个嫩脸皮,觉得羞臊了?” 雁翎一把扯过羊毛毯子,不耐烦的道:“佟安迪分明是故意的!” 相玫劝道:“何必认真呢!他即便是故意的,连带着让你出了一会儿风头,也是很划算的买卖呀!你不知道!那些在场的姑娘们都眼红死了!她们哪里能讨得你这么标志的长相、这么出众的气质呢!她们都巴心巴肝的盼着能出一会儿子风头呢。可她们全被安迪少爷撂牌子了!” 雁翎道:“这话没得让人恶心!那些姑娘们个个打扮的珠光宝气,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小姐模样!安迪少爷真成了皇上?选秀女撂牌子?真要是那样,我岂不是被蒙在鼓里?都是你闹得!” 相玫嗔怪道:“你瞧一瞧你!竟然把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当成了棒槌!有那么严重吗?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交际应酬,歌舞才艺,都是这里上流交际界必修的功课!” 雁翎道:“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金枝玉叶,凭什么要学交际应酬?以后,我不再到佟家去了。这次的事情,就不提了。” 相玫见雁翎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心里生着闷气,可却不敢撩拨。 雁翎指了指衣服架子。相玫看到,那身洋礼服正挂在衣架上,上吊了似的挂着。 相玫气嘟嘟的拿下那件洋礼服,匆匆出了雁翎的房,嘀咕了一句:“真没见过世面!上不得台盘的木头!简直糟蹋了我的衣服!” 雁翎见相玫出去了,立即睁开眼,把身上遮掩的羊毛毯子掀开。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呆呆的想着心事。这会儿,不知道文彬怎么样了? 此时,文彬正在苏公馆里吃晚饭。 文彬这头的事情要从早晨的时候说起。 让我们回到那天早晨,也就是雁翎和相玫准备去佟公馆的时候。那时,文彬和哥哥文泉正站在站台上,候着快要进站的火车。 站台上的人等的无聊,一个个实在没事儿干,只好把文彬文泉俩兄弟当成风景。人比风景好看! 众人一眼就看出俩人是亲兄弟。可文泉和文彬还是有差别的。仿佛,文彬继承了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从长相到身材。 而文泉却只是继承了其中的一部分。他虽然不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子,可在大众人群里也能排到中上水平。在女孩子们的眼里,文泉像是卸了妆的男明星。虽不是那么的完美无瑕,可毕竟有帅气的底子在。 过了半个钟头,火车长啸一声,呼哧呼哧的开来了。 文彬的父母下了火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因为太重了,俩人刚下车,就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在站台上,招手喊着文彬和文泉兄弟。 文彬看到,爸妈带来了一竹筐米粉,大包椰奶饼,一捆三花酒,好几罐腐乳。 文彬和文泉两只手都不闲着,拎着竹筐、纸包、瓶瓶罐罐的桂林特产。 廖太太一见文泉,便一叠声的说大儿子清瘦了好些。又急忙把目光转向文彬,说文彬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说着说着,她竟然开始淌眼抹泪的。廖老先生觉得太太丢人,急忙劝住了她,催着她往外面走。 四人来到车站外面。苏公馆的车正停在不远处。司机看到了文泉,扔掉手里的香烟,急忙跑了过来,帮兄弟俩人提东西。 司机很好奇的打量起文彬的父母,觉得俩人还算穿的体面,不像乡下人的打扮。文彬爸妈曾在香港生活过多年,认真的算起来足足快二十年了。老夫妻俩岂能不知道香港这地方穿衣打扮的规矩?所以,俩人临下火车前,都特意的精心收拾打扮一番。 四人坐车回到了苏公馆。 苏公馆位于香港名流云集的富人区。那里正是佟肇源别墅的所在地。只不过,苏家位于那座山的近山顶,而佟家位于那座山的半山腰。 苏公馆的二层洋楼隐在一簇罗汉松的后面。花岗岩大理石的墙面,从屋顶垂下阴郁郁的藤蔓,几乎遮掩了墙体,只把几只白框的窗户露了出来。 文彬的眼里,苏公馆被密匝匝的藤蔓遮掩,像神秘的阿拉伯女人,包裹的严严实实,恪守着不露庐山真面目的森严教条。 这座宅院建在高台上。黑漆漆的大铁门下面接一条台阶。台阶下面才是公路。 汽车开不上去,只能停在石阶下。 廖太太随众人上了石阶。她毕竟是个中年发福的女人,走了几步便觉得有些气闷。抬头望着上面的房舍,觉得心里愈发的透不过气来。 自从文泉结婚后,廖家的人还是第一次登门拜访。 文彬记得上次来这里是在哥哥结婚的时候。他和梦川一起来的。现在,他再一次来到这里,觉得恍如隔世了。哥哥结婚的时候,毕竟人多嬉闹,并且四处张灯结彩。那时候,倒不觉得这里有多压抑。可这会儿看起来,苏家让人觉得像先皇驾崩后的宫苑,透着凉匝匝的邪和冷。 苏家的老爷子真的驾崩了,就在三个月前。那时,文泉刚入赘苏家三个月! 这会儿,众人来到最高层的台阶上。文泉揪了几下门铃,显得规规矩矩的。 叮铃叮铃! 有一个俏皮的丫头跑来了。细看身材,这丫头生着高挑儿的个子,浑身上下细溜溜的,像是一根水葱。再看长相,淡淡的小山眉,瑞凤眼,鼻子稍显鹰钩,丰满的唇。 她梳一条油光闪闪的大辫子,荡悠悠的托在脑后。辫稍系一根大红头绳,垂着红流苏。穿一件佛青对襟袄,腿上套一条墨绿色的绸缎裤,裤脚挽起,显出两道暗红色的边。她穿的不是绣鞋,而是一双平跟的系带牛皮鞋。 文泉见到倪月,笑问道:“家里都准备妥当了吗?” 倪月先把客人们仔细的打量几眼,随即开口笑道:“姑爷,太太带小姐去闺蜜家拜寿了!太太临走前交代了,要亲家老爷和奶奶好生的歇息。”说完,便不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文泉有些失望的道:“咦?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临时又出去了呢?” 倪月道:“太太前几天就接到那家子的请柬。本打算推脱不去的,可谁能想到,你早上刚出门,那家子的太太就打电话来了。太太实在却不过多年姊妹的老情面,所以带小姐去拜寿了!那家子的太太点名要小姐去呢!你说说,这事儿是不是赶巧了呢!太太还说了,亲家老爷和奶奶要能过几天来,一切就皆大欢喜了。” 这席话说的廖家的人哑口无言。司机拎着竹篮瓶罐上来了。倪月机灵的一闪身,急忙上前接着。 文泉引着家人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光线阴沉。因为苏太太不在家里,所以没开灯。 倪月紧赶着开了吊灯,屋里瞬间明澈。客厅的布置古板枯燥。家具是清一色的古董式样,墨守成规。偏偏又都漆成棕黑色,显得老态龙钟,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载满时间的殇。 这真的是富家孀妇的养老院!活死人墓!没有人味儿的博物馆! 廖家的人坐在沙发上,眼瞅着倪月没影儿了。周围没有一个丫头婆子,冷凄凄的,实在不像话。 文泉试着喊了几声,可压根没有人答应。满屋子里只有他的回音空茫,让廖太太觉得有些害怕。 廖家的人只好干坐着,像是蜡像,陈列在没有人味儿的博物馆里。 过了好一会儿,倪月进来了,笑道:“实在对不住亲家老爷、奶奶和少爷。顾妈和乔妈都随太太去那家子了。公馆里只有我一个下人。方才,我给峨眉春饭庄打了电话,要那里紧赶着把订好的饭菜送来!太太临走前嘱咐过的!要姑爷陪着多喝几盅!太太要能赶回来,肯定会自罚酒的!”说着,便去备茶点了。 廖太太不由得冷笑道:“这还像个家吗!这么大的公馆就雇了三个下人!苏太太也太省事儿了吧!” 文泉听到母亲的抱怨,低声道:“先前的崔妈,祝妈,还有玫儿都走了。” 廖太太当然问为什么? 文泉叹息一声,见倪月端着托盘进来了,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倪月放下茶水便退下了。她刚走到楼梯口,却被一个黑影子挡住了。倪月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手里的托盘落到大理石地面上。 第28章 厉害的兰眉齐 倪月面前立着一个四十开外的女人。 瘦削的脸,工细眉。虽然有些年纪了,可柳叶似的眼里照旧一泓清水,看人的目光炯炯。顾盼之间,自有一份清雅高华。精致的鼻,嘴唇淡而薄。梳着家常髻,盘在脑后,别一只金丝攒珠彩凤细骨钗,垂一串细碎逶迤的白珠串。额顶分开的乌发左右对称,露出中间的一道青色的头皮痕。身上穿一件暗红织金蝶花中式旗袍,下摆处开着缝,露出修长的腿。脚上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鞋前贴着白蝴蝶。 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昂首挺胸,嘴角微含笑。 倪月定了定神,道:“二太太,您怎么下来了?伤风好些了没有?我已经把药煎上了,正在火上咕嘟着。大夫说了,那药必须得煎熟了,要多一些火候!” 苏公馆的姨太太兰眉齐听到倪月的话,没有吭声,早已把客厅里坐着的客人们扫视了一圈。此时,她对倪月摆了摆手,便朝客人们走来了。 文泉急忙起身,上前问候着眉齐。看得出,他和眉齐的关系很亲密,完全把她当成慈爱的长辈。 文泉道:“爸,妈,这是二太太。” 廖老先生和太太早就看见了眉齐。文泉结婚的时候,他们就见过眉齐了。这会儿,廖老先生起身对眉齐客套了几句。倒是廖太太和眉齐谈得来,俩人贴身坐在一起,一问一答。 文彬对眉齐的印象不是太深。哥哥结婚的时候,这里乱糟糟的,哪里能盯下她呢?这会儿,他可以仔细的打量着她。文彬觉得,这兰眉齐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幽怨,好似和心境有关。也许,她并不是一个开心的女人。 文彬的感觉很厉害。 倒不是因为姨太太这个卑微的身份,而是因为苏老爷子的过世。 苏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对兰眉齐恩宠万分。妻妾争宠向来是大户人家的闹心事。苏公馆自然也不能免俗。苏老爷子周旋于大太太和姨太太之间,劳命伤财,于多年积攒的、连本带利的气恼中生出一场大病。 病入膏肓之前,他打算为兰眉齐重新置办一所别墅,让她带着一双儿女焕铭和细烟远离大太太的祸害。可他还没来得及实现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愿望,大太太就恩断义绝的让苏老爷子提前送了命。 大太太是个泼辣人,泼辣了一辈子。眼瞅着和她只有夫妻名义却没有夫妻情分的男人快完蛋了,她跑到教会医院的病房里,和苏老爷子大闹一场,气的苏老爷子急火攻心,当场吐血身亡了。 苏老爷子过世后,兰眉齐和儿女们照旧住在公馆里。大太太没有把一家三口赶出苏公馆,实在出乎苏公馆下人们的意料之外。本来,婆子丫头小厮们都准备看姨太太的笑话。众人意淫着兰眉齐跪地哀求、甚至撒泼胡闹时的种种凄惨。可弄到最后,众人却看到了大太太的忍气吞声。 众人实在猜不到缘由,却都又好奇。 说起来,眉齐的娘家父母也已经凋零了,兄弟又实在靠不住。所以,在苏老爷子过世后,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靠自己修炼多年的手段成功的留在了苏公馆里,并且成功的辖制住了耀武扬威的大太太! 在小时代里,她力挽狂澜,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正在大学学堂里读书的一双儿女。 因为,她牢牢的抓住了大太太的把柄! 争斗过后,一切又都回归平静。寂寥的日子像白开水,冲淡了一切,当然也渐渐的冲淡了她心里的小胜利。 在无聊中,她的心境变得有些拥堵。 要是继续寂寥下去,她肯定会变成这座纪念馆里的一件摆设。假如苏公馆将来真的成了纪念馆,肯定有导游用红头旗子指着兰眉齐的蜡像,从历史的哲学角度评头论足道:“瞧!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繁华过后,凄苦终老。” 所以,她不能继续在寂寥中沉寂。她不过才四十岁,应该迎来这辈子的第二春。 恰好文泉做了苏公馆的上门女婿,和兰眉齐朝夕相处。眉齐的心里爱怜他。当然,不是长辈对小辈的那个光明正大的爱怜,而是自作多情的那个“喜欢”。 她冷眼瞅着文泉被娇妻梦锦百般欺凌,便趁机利用长辈的身份爱怜着文泉,总是对他嘘寒问暖的。 文泉毕竟年轻,又是个没有金钱资本的老实人,受宠若惊,把眉齐奉为长辈亲人,对她百般的尊敬!他压根没想到,兰眉齐其实把文泉当成活生生的玩偶!她对他的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甚至为他的抱打不平,哪里有真情?她为的是解闷,告别寂寥,向苏太太和苏梦锦挑衅,并借此寻觅到开心罢了。 在黑夜里,兰眉齐的心里美滋滋的,蹲在地上点一炉沉香屑。细细的乐音里,沉香屑生出了蝇头大小的火苗,渐渐的旺了,渐渐的旺了。她的心里萦绕着细细的喜悦。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廖家探访时的情境吧。 客厅里,文彬觉得无聊,便提议和父亲下象棋。 廖老先生觉得这个提议很和他的心意。他要文泉快去拿象棋来。文泉兴致勃勃的去了。他拿来象棋,摆在茶几上,看着父亲和弟弟下棋。 隔着一只高茶几。茶几上放着两盏茶,正缭绕着腾腾的热气。 隔着缥缈的热气打量,兰眉齐像幻境里的美人,此时正对廖太太诉苦道:“哎!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我眼巴巴的盼着焕铭和细烟从学堂毕业。俩个孩子一娶一嫁,这辈子的心事算彻底的完结了!” 廖太太宽慰道:“兰姨娘等着享儿女的福吧!一双儿女都在大学学堂里念书,等把书念出来,肯定能事业辉煌的!少爷自然不用说!小姐也肯定能干大事业的!在我们桂林城,有一个留洋回来的女孩办了纺织厂,精明能干,让人翘起大拇指!” 兰眉齐道:“但愿焕铭和细烟兄妹能为我争一口气!”顿了顿,把小瘦脸别过去,眼圈微微的红了,道:“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我的身子实在不争气!整日家受气!毕竟不是苏家明媒正娶的!” 廖太太急忙道:“瞧你说的!不过是伤风着凉而已!哪有那么的严重。你的身子不舒服,心里自然跟着烦闷,所以会有那些乱糟糟的想法。” 兰眉齐叹息一声,觉得廖太太像是傻子似的当真了,心里冷笑几声,可脸上照旧凄凄楚楚的。 廖太太絮叨了好几句安慰的话才算罢休。 这时候,廖老先生狠命的拍了一下手里的“車”,发出吧嗒一声响。 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廖太太旁观着眉齐的凄楚,却照旧糊涂油蒙着心。因为,她和眉齐总共没有见过几次面,岂能把这个厉害却佯装软弱的女人看清楚? 此时,客厅的另一头,倪月正故意擦着景泰蓝花瓶。她觉得手里打滑,那只景泰蓝花瓶实在太滑了。兰眉齐就像那只花瓶! 馆子里送来了饭菜。 倪月麻利的布置好餐桌,笑盈盈的请客人们前去吃饭。 廖老先生和文彬停歇了下棋。廖老先生洋洋得意的。文彬故意让着父亲,但又不能露出谦让的意思,所以很是费了一番脑子。刚才,文泉在一旁观战,抿着嘴笑,觉得弟弟实在为难。早年,廖老先生在香港的报社里做事多年,修炼成一幅孤标傲世的读书人的脾气,被小知识分子的清高束缚着。 这会儿,他眼瞅着兰眉齐四平八稳的坐在了餐桌前,觉得她实在有些坏了规矩。她身为姨太太,怎能坐在大太太的位置上呢?岂有此理! 文彬,文泉,廖太太都没注意。咳!反正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廖老先生,谁也没有看到和想到。 兰眉齐天生一双尖眼,早已察觉到廖老先生嘴角的冷笑。她故意抬高嗓音对倪月吩咐起来,俨然苏家正房太太的架势。 倪月盈盈的笑着,捧着冰凉的法国白葡萄酒瓶,殷勤的为客人们斟酒。 兰眉齐故意道:“酒水是凉的,喝下去,心里冷!倪儿,去,把葡萄酒热一热!” 倪月笑嘻嘻的应着。走到没开灯的厨房套间里,她便低声的骂道:“真下贱!什么玩意儿!” 吃完晚饭,倪月收拾着碗碟,故意弄出了声响。 兰眉齐岂能饶了倪月故意找茬?她对倪月呼来唤去,指使着她忙的团团乱转。倪月的心里窝着火,在心里咒骂了千万遍。 “哼!等会儿在药碗里少加糖,苦死你!真把自己当成正经主子了?不过就是个二房罢了!没得让人恶心。” 廖老先生觉得屋里阴气重,膝盖酸疼。他有老寒腿的毛病,一到冬天,必须屋里暖洋洋的。 兰眉齐听见廖老先生的抱怨,立即接口道:“可不是!自从老爷子过世后,家里就变得阴沉沉的!我劝大太太换一所宅院,她却不知好歹!我看她也成天病哼哼的,压根不像能长寿的!” 文泉道:“少不得将就一些吧!” 兰眉齐道:“幸亏细烟和焕铭住校,否则要是沾上苏家宅院里的阴气,肯定会不好受的!” 廖太太道:“当妈的都是心疼自己的儿女!姨太太实在太不容易了。” 兰眉齐难得听见几句公道话,当即拉起廖太太的手,俩人又开始絮絮叨叨了起来。 第29章 宅斗之一 老式落地钟发出了整点的报时声,发条嘶哑,一阵稀里哗啦,像是得了肺痨的老叟的哑声咳嗽。 廖家的人都觉得很好奇,为什么不换一座落地钟,留着这样老迈的东西做什么? 文泉解释道,苏老爷子生前很喜欢这只落地钟。因为,苏老爷子在小的时候,家里就有这只钟了,算得上与他同龄。 现在苏老爷子过世了,苏太太舍不得丢弃,算作对丈夫的纪念。 廖太太撇着嘴,道“苏老爷子已经不在世了,这只老钟竟然还在!看来‘送终’这种说法真要改一改了!” 这话引得廖老先生和文彬都笑了。文泉却飞快的向四周看了一眼,眼瞅着倪月在旁,他的脸色不由得紧张起来,急忙对母亲使了个眼色。倪月这丫头肯定会背地里搬弄是非的。因为,她是苏太太的心腹。 这时候,客厅外面传来了汽车声。 过了一会儿,苏太太和苏梦锦进来了。身后跟着谨小慎微的顾妈和乔妈。 苏太太早看见了客厅里的情境。顿时昂起头,微闭眼,昂首挺胸,脸上显出富家遗孀的威严,肃穆,凝重,顽固,还有桀骜。 她算得上是一个美人。只不过,乍一看令人赏心悦目。可要仔细一打量,她的五官看起来有些糙。好像刚出徒的画匠,心里的想法很好,打算做一副美人图。可毕竟刚出徒,尚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画的美人图显得粗糙! 苏太太的打扮中西合璧。梳着古板的发髻,略微的点缀着素色的钗环。 梦锦缓步跟在母亲的身后。她是个长相不算出众的女孩子,估计长得像父亲。小圆脸,淡淡的剑眉,杏眼,鼻子有些塌,厚嘴唇。看人的眼神很兀傲,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让人觉得不可轻易的接近。 她冷着脸,身上沾满一股子寒气,像是带来了外面的凌冽繁霜,寒凉刺骨。文彬觉得,大嫂像是一尊冰雕,得了人气,变成了女人。这幅冰雕变成的女人穿着华贵,一副十足的贵妇雍容打扮。 看到岳母和老婆进来了,文泉急忙起身迎上去,向苏太太弓背哈腰的问好,又向妻子嘘寒问暖。看他的那副神情,仿佛是训练有素了。 廖老先生先是震惊,随后又顿时觉得羞惭。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廖太太,廖太太也是一副触目惊心的面孔。俩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文泉实在没骨气!只有文彬知道哥哥的万般苦楚。这时候,他急忙起身向苏太太和嫂子问候,让哥哥不再尴尬的杵在那里。 苏太太和梦锦都问候了廖家的人。苏太太的语气分明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丁点儿的亲家之间的亲昵。梦锦对待公婆小叔子的态度也极其冷淡,问候的话很简单,不愿多说一个字。 倪月送来了茶水。苏太太已经摘下了面纱,把它递给倪月,问道:“可有什么事情?” 倪月满眼睛里都是话,可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微微的对苏太太使了个眼色。苏太太情知有事,暂且不往下问,转过脸对廖老先生笑道:“大老远的来了,还带来了好些桂林特产,真难为你们。其实,这里什么都有,花钱什么买不到呢?何必劳苦你们呢!反而让我觉得真不好意思!” 廖先生和廖太太听着这话,心里很不受用。本来嘛,苏太太的话里分明藏着瞧不起人的意思,她却故意说得客套委婉,绵里藏针。 廖太太道:“哪有上门空着手的道理?好也罢,歹也罢,都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外面买的东西虽然看起来精致,不过都是表面的光鲜,谁能知道里面的货色呢?” 苏太太紧跟着道:“这人也一样!从外面看,挺让人眼睛舒服的。可接触的久了,就觉得有些人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明显的大草包!就好比我的一个闺蜜,大张旗鼓的做生日,宴请老姐妹们前去找乐子。谁能想到,她家里的宴席实在寒酸!看那样子,分明是招呼着我们去送钱的!” 廖太太听到她的这席话,火气又滕的燃了起来。苏太太含沙射影的瞧不起廖家的人,却故意指桑骂槐,实在太无礼了。廖太太故意笑道:“亲家的话实在有些糊涂!你那闺蜜也是一番好意,把相好多年的老姊妹们都请了去,欢聚一堂、说说笑笑只为开心罢了!谁还真的在乎贺礼?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难道还指望那点儿贺礼养家糊口?” 苏太太冷笑道:“既然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做生日,起码要让我们这些老姊妹们都看的过去吧?我们虽然不计较,毕竟有多年的情分在,可外人还以为那家子败落了似的!不过仰仗着祖上几代人金榜题名,后辈们活在虚名里罢了!” 廖老先生的祖辈们确实金榜题名过。可到了廖老先生的爷爷这辈,廖家就已经开始衰败了。所以,苏太太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是在挖苦廖家的败落。 此时,廖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抬高嗓音道:“亲家毕竟没有读过多少书,些微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就是能加减乘除的算小账!你要有大学问,肯定不会有这些糊涂想头的。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凡夫俗子岂能奢求永世荣华?可笑可鄙!” 苏太太瞪着眼睛,也抬高嗓音道:“亲家倒是知书达理,不过在报馆里做了一辈子的小职员而已!真是可惜了亲家的大才大能!亲家要是生在苏妲己那个朝代,肯定能贵为丞相比干!只可惜,亲家没有赶上好时候,在乱世风云里清贫度日,好不容易挨到了退休。就连你的两个儿子也指望不上老子!” 廖老先生气的面色铁青。他岂能听不出苏太太话音里的意思。苏太太恨不得他能被狐狸精破腹挖心! 廖太太眼瞅着丈夫被苏太太恶语抢白,难耐怒火,冷笑道:“哎!都说生儿子是名气,生女儿是福气!谁家的女人要是没能耐生儿子,肯定在街坊邻里们的面前抬不起头来!肚子不争气,真真的让人惭愧死!” 廖老先生故意接口道:“听说哪个地方有狐仙显灵!能让女人怀上儿子!只可惜,亲家没赶上好时候,当年要是被狐仙医好了,生出了儿子,咱们也不能和她结亲家了!你说是不是?” 苏太太气的干瞪眼,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 兰眉齐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热闹。她的手里捏着一把沉香楠木绣像折扇。冬天里那里能用得上扇子?不过是拿它当摆设罢了!此时,她故意把扇子遮掩在面前,从竹柄的缝隙里瞅着懊恼的苏太太。她真的看扁了苏太太!自讨没趣! 梦锦见母亲着了懊恼,不能反驳公婆,免得让人笑话她没有家教不敬长辈,却故意对文泉喝问道:“我总劝你要像个男人样!你照看着苏家的香料生意,一定要专心致志的!要是打理不好这一摊子,真让外人笑话!” 苏太太抓住了把柄,立即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自从文泉招赘到了苏家,负责苏家的生意之后,连着好几个月都盈利惨淡!还是专门学商科的留学生呢,连这点儿子的能耐都没有!” 文泉自从听到父母和丈母的针锋相对,便一直沉默。他的心里怪责丈母的挑衅,也有些怨恨父母的不能忍耐。此时,他实在插不上嘴反驳。因为,他自从打理起苏家的生意后,一直有些力不从心! 兰眉齐看着眼前的情境,摇着手里的折扇,冷笑道:“大太太实在有些操之过急了!老爷当年初做生意的时候,不照样沉迷了很长时间吗!文泉刚回国,和圈子里的龙头老大们还不熟悉,肯定要有一定的磨合!大太太要是心急火燎的,不妨让焕铭协助文泉吧!焕铭已经念到了第四年,眼瞅着明年就要毕业了,也该提前实习照管家里的生意了!” 苏太太一摆手,武断的道:“焕铭还是孩子,只能添乱!你还说我心急火燎,你不瞅瞅你自己的那副猴急的样子?” 兰眉齐不服气的道:“当年,大太太不也是一副猴急的样子吗?在教会医院里!哼!我劝大太太别认真,身子骨要紧!我要到了您这个岁数,肯定会静心保养的!” 苏太太听闻这句话,有些心虚,白了兰眉齐一眼,道:“姨太太怎么喜欢多管闲事呢?我倒是听说,焕铭和细烟在学堂里闹了故事!” 兰眉齐吃惊的问道:“我怎么没听说?大太太说的可是真的?” 苏太太昂着头,故意不做声。梦锦接口道:“姨娘难道还蒙在鼓里?焕铭弟弟和细烟妹妹竟然入了学堂的话剧社!俩人没羞没臊的,不顾我们苏家世代祖宗的脸面,竟然在排练的时候和同学打情骂俏!将来还要到台上去演呢!啧啧!真是丢人现眼!我们苏家竟出了戏子!” 兰眉齐听闻,觉得儿女们实在有些不争气,生生的让人捏住了话柄子。可这会儿,她却装作不以为然的道:“我还当是什么惊天动地能要命的事儿呢!不过就是参加了话剧社吗!大小姐是留过洋的人,要是还这么的封建,简直白念了那些年的书!” 梦锦接口道:“姨娘看见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去当戏子?我实在为苏家的颜面考虑!自家人觉得无所谓,生意场上的人会怎么看呢?商场如战场!岂能轻易把笑话落在没人心的人的手里?我们岂不是犯贱了!” 第30章 宅斗之二 廖太太故意抬高声音对梦锦道:“儿媳妇清瘦了好些!是不是最近操心的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了?我劝儿媳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梦锦刚要开口,却听闻苏太太早已抢过了话头,道:“亲家毕竟是小家子出身的媳妇,哪里知道香港大户人家的规矩?梦锦是苏家的大小姐,将来是要承担这一份家业的!她要是不提前操心这个家,拿出主子的款儿来,将来还能让下人们服气吗?” 廖太太瞧着苏太太的那副得意劲儿,冷笑道:“按照老思想,她结了婚,就算是廖家的人了!既然她这么的能干,不如替我们廖家多操心一点儿吧。” 苏太太故意白了一眼文泉,满目不屑的道:“等你们家的文泉混成商贾大拿再说吧!亲家太太现在说这些话儿,也实在有些过于心急了。不过依照我对文泉这孩子的观察,我想,他也不会做成什么大事的。苏家把他招赘进来,他难道还不肝脑涂地的报答苏家?” 廖太太忿忿的道:“文泉毕竟是从欧洲留洋回来的青年才俊!他追寻的事业肯定是高大上的!我自小把文泉带大,我难道还不了解他的志向和报复?至于招赘,当初实在是你们苏家主动求着我们廖家的!” 苏太太终究有些心虚,不再吭声。苏太太实在有些无赖,当初,分明是她死乞白咧的求着文泉入赘苏家,目的是要文泉照看苏家的香料生意!这会儿,她竟然瞧不起文泉的入赘了!实在有些不讲理! 此刻,梦锦一言不发,虽然硬着心肠,可脸上毕竟微微的显露了窘迫。她故意岔开母亲的话,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兰眉齐察言观色,知道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这半年,她一直在暗地里打听苏太太招赘文泉的真正缘由,却始终毫无线索。 文泉却愈发愧疚的把头低下了,像是做了错事似的。 廖老先生和廖太太觉得大儿子实在窝囊,心里都窝着火,于气愤中准备告辞了。 早几天,文泉和文彬早已为父母预定了旅社。 苏太太半起半坐,勉强客套了几句,便让下人们送廖家的人出门了。 文泉把父母和弟弟送到大门外,眼瞅着三人上了苏家的车。他叮咛司机小心些。 回到公馆里,客厅里只有兰眉齐一个人独坐着,她照旧摇晃着手里的那只折扇。 苏太太和梦锦早都已经没影儿了。 这时候,兰眉齐叹道:“真是过分!夹枪夹棒的乱嚷嚷!这对母女真是聒噪!真难为你!” 文泉没吭声,点了一只香烟,自顾自的抽着。看得出,他很烦闷。烟圈也像是载满心事,慢悠悠的升腾着。屋顶的那只西洋吊灯被烟火萦绕着,像是已经习惯了受气。 兰眉齐也点燃了一只香烟,随着文泉喷云吐雾。过了一会儿,她不耐烦的道:“你知道吗?大太太的娘家兄弟又来打抽丰了!” 文泉当然知道大太太的弟弟游手好闲,喜欢沾花惹草。他要是手头紧了,便不管不顾的跑来苏家,厚皮老脸的问姊姊借钱。所以,苏公馆里的人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傻大舅!” 这和《石头记》里的邢大舅很像! 兰眉齐冷笑道:“老爷在的时候,大太太就偷偷摸摸的时常救济她的兄弟。这会儿,她当了家,岂不是要把苏家的金银全都填到傻大舅的坑里!真要干正经营生也罢了,偏偏干的都是一些离经叛道的龌龊事儿!没的让人恶心!” 文泉道:“她倒是对下人苛刻,想方设法的克扣工钱!走了的几个丫头婆子不都是被逼走的吗!” 兰眉齐在烟灰缸里用力掐灭烟头,道:“谁说不是!大太太真是造孽!只不过还没到报应的时候!” 文泉没吭声,吸完香烟,把烟头丢在了烟灰缸里。 兰眉齐道:“梦锦干什么总对你出那副样子?我倒是很好奇,你什么地方惹了她!” 文泉觉得心像是被铁蒺藜扎了一下,呆了呆,呢喃道:“我对不起梦锦!” 兰眉齐听出话头,愈发动了好奇,遂刨根问底的询问为什么。 文泉却觉得很难启齿,索性不再吭声。 兰眉齐深知他的脾气,索性也不再问,催促着他快些回去陪着梦锦。她知道,文泉这一归房,肯定会看梦锦的脸色的! 文泉回到了房里。 梦锦正气鼓鼓的坐在梳妆镜前,像是一尊神,冰刻出来的,得了人气,成了女人。 看到文泉进来,她冷笑道:“你还知道回来?楼下那位是不是太招人喜欢了?” 文泉急忙说,他抽了一会儿烟。因为,烟瘾有些发作了。 梦锦道:“你倒是逍遥自在!家里本来好端端的,都是你爸妈来闹的!” 文泉道:“爸妈想来看一看我和文彬!眼瞅着过年了,二老觉得我和弟弟大老远回去一趟实在不容易,所以宁可自己大老远的跑来!” 梦锦道:“真是一对好爹娘!我倒是觉得,他们的气焰是不是太嚣张了?” 文泉劝道:“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唠叨!长辈们斗嘴解闷,我们做小辈的实在不便多话!” 梦锦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燃着沉香屑的铜香炉,喊道:“你嫌我多话?我难道由着你爹妈肆无忌惮的贬损我妈?” 文泉苦笑道:“说到底,还是大太太先挑起的!” 梦锦抓起梳妆台上的一只桃木梳子,狠命的砸到了文泉的身上。那只梳子掉在红木地板上,发出了当啷一声响,却没有摔碎。文泉捡起梳子,重新放在了梳妆台上。 梦锦不能再摔梳子,只好干瞪着文泉。文泉急忙上前,好言相劝。梦锦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发出了噼啪的声响。紧接着,她还觉得不解恨,又在他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的文泉哎哟叫唤着。 梦锦胜利的笑着,心里实在解气。她爬到钢管床上,立即窝在了锦缎被子里。她把被子一股脑儿的扯到自己这边。文泉忍气吞声,换好了睡衣。 梦锦吩咐道:“文泉,我有些冷!你出去告诉顾妈,叫她赶紧送热水袋来!” 文泉准备摁铃召唤顾妈,却立即被梦锦拦住了。 她喊道:“顾妈估计躲懒睡下了!听不见摇铃的!你亲自告诉她吧!” 文泉没说什么,出门了。 片刻后,他抱着一只热水袋进来了,把热水袋交给了梦锦。 梦锦怀里搂抱着热水袋,冷眼瞪着文泉。 文泉上了床,准备拉过被子,却被梦锦劈手打开了。 梦锦道:“你的身上有烟味儿,别把这床新被子沾染了!衣柜里有毯子,去,拿来盖!” 文泉只好下床,从衣柜里摸出一只薄羊毛毯子。 梦锦坐起身,搂着热水袋,瞪着眼睛,大喊道:“小心点儿!别把我的衣服弄乱了!乔妈好不容易叠好的!你瞧你,毛手毛脚的像是螃蟹!” 文泉只好把稍微走样的衣物重新整理好。然后,他关了灯,摸着黑躺在床上,盖着薄羊毛毯子。 梦锦扭开床头的小台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粉色的眼镜盒,拿出一副白框的近视眼镜。她戴上眼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原版英文小说书,哗啦哗啦的翻着书页,终于找到了窝着角的那一页。 随后,她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时不时的翻着小说书,从前到后,从后到前,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 文泉背对着她,压根无法入睡。他的心里很烦躁,觉得哗啦哗啦声简直像山洪的声音。 这还不算,梦锦竟然自顾自的吟唱了起来,连带着还哆嗦着双脚。那只西洋钢管床立即摇晃了起来。 文泉实在忍不住她的任性,稍微说了几句。梦锦根本没搭理他,继续我行我素的哼唱、哆嗦! 过了好一阵子。她突然喊道:“文泉,麻烦你去一趟书房!给我找出第二册来!” 文泉有些不耐烦的道:“明晚再看吧!反正是小说书!又不是马上要准备要命的大考!你当初准备大考的时候,也没像这会儿认真!” 梦锦把手里的小说书一摔,立即瞪着眼。 文泉侧过身,迎着她的怒气冲冲。他实在不想招惹她,只好起身,撒拉上冰凉的塑料拖鞋,一路去了楼下的书房里。 他开了书房的灯,翻箱倒柜的找着那本小说书的第二册。有第三册,第四册,偏偏没有第二册。他只好再次从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本里寻觅着。 三只大书柜都翻遍了,还是没有第二册。他只好蹲下身,打开书橱下面的矮柜,从那里面翻找了起来。好不容易找到那本小说书的第二册。他已经累的满头是汗了。他吹尽书上蒙着的一层细细的灰,觉得飞扬的灰尘有些呛人。他对灰尘有些过敏,不由得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随后,他熄了书房的灯,拱背缩肩,快步跑回到楼上的卧室里。 路过大太太房门的时候,他听到大太太正和倪月嘁嘁喳喳的嘀咕着什么。 他想着,左不过是无聊的闲话而已。他加快脚步过去了,径直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梦锦喊道:“怎么这么长时间!笨死了!没见过你这样的笨蛋!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就这么点儿爱好,你觉得碍眼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啊?”说完,一把夺过书,胡乱的扔到床头柜上,随即蒙着被子睡下了。 文泉刚要躺下,觉得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砸到了他的肚子上。他下意识的接住了那只软绵绵的东西,发觉那是冰凉的热水袋。 他把热水袋放到了梳妆台上,气闷的躺下了。 梦锦喊道:“热水袋凉了!你是存心要冻死我呀!真没眼色!” 文泉揭开毛毯,正好把毛毯一角甩到了梦锦的脸上。梦锦踢踹了文泉一脚,骂道:“你真毒!” 文泉气鼓鼓的下了床,拎着热水袋出门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把暖洋洋的热水袋送到了梦锦的怀里。 他一言不发的躺下了,直待梦锦睡沉了,他才渐渐的睡去。 苏太太正和倪月说着夜话。倪月把廖家三人来苏家后的情形汇报了一遍。当然,她一五一十的汇报了廖太太对客厅里那只古板落地钟的歧视。 苏太太听完,不过只是冷笑一声,并没有表示强烈的愤慨。倪月觉得,方才的话没有讨好苏太太,便有些失落的站着。 苏太太倒是很关心兰眉齐的表现。倪月正等着再次大献殷勤呢。这会儿,她添油加醋的把兰眉齐拿款儿的事说了。苏太太恨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真把自己当成太太了!呸!不过就是个下贱的谬种!” 倪月道:“大太太别气恼!实在犯不着为那种女人生气!瞧,您的眼角又多出一道鱼尾纹!真是的!我看着都心疼!都是姨太太祸害的!” 苏太太急忙把脸凑近梳妆台的镜子,真的看到右侧眼角多了一道鱼尾纹。她试着用手摩挲起来,恨不得能撕扯下那道死塌塌的纹理。 倪月道:“安东尼奥大夫明儿就来了。他肯定有办法的!” 苏太太道:“他给我配的美容药膏压根不管用!纯粹骗钱!以后他要再打电话来,你就告诉他,我不在家,他以后不用来了!” 倪月立即接口道:“他真讨厌!我一见他也烦!听太太的!他要是来电话,准不给他好口气!” 第31章 宅斗余音 苏太太叹息道:“别再提那个骗子了!”顿了顿,道:“舅爷那头可有消息?” 倪月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消息!派过去的小厮没来回话,想必舅爷没惹出什么麻烦。” 苏太太放下心,道:“我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再惹出什么破烂事儿!我娘家的那些人里,唯独我弟弟两口子让人不得心静!那么大岁数的人了,儿女成群,竟然还一天到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 倪月不敢吭声,微微的垂着头。 苏太太继续道:“还不是因为我弟弟早年用老婆的私房钱娶了姨太太,否则岂能让老婆捏住他一辈子的把柄!谁能想到,新娶的姨太太不到半年就得了肠痨,把他家里折腾的鸡飞狗跳。他花了大钱也没治好那个扫帚星的病!到头来,人财两空!真倒足了霉!哼!我时常想着,咱们家里的那个妖精倒活得自在!同样是姨太太,兰眉齐要是一命呜呼,家里就清净了!只可惜,她是属王八的!” 倪月眼瞅着大太太抱怨娘家的胞弟,还连带着抱怨兰眉齐,心里觉得荒诞可笑,可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没有显出半分异样的神情。公馆里的下人都修炼成了人精,眼睛活泛,心眼活泛! 苏太太继续唠叨着:“苏家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上门女婿简直就是个书呆子,压根拿不起苏家的生意!幸亏家里有梦锦在,她倒是个刚烈的性子,做事果断,雷厉风行!” 倪月趁机回禀道:“我听顾妈说,姨太太经常在暗地里抱怨大小姐呢!说的那些话实在难听!” 苏太太愤恨道:“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我岂能不知道她在背后的怨毒?她别以为生了个儿子,将来就能继承苏家的生意!哼!还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掺杂的呢!” 倪月低声道:“奴婢斗胆,大太太切莫怪罪!我倒听外人说,左不过都是街坊们的传言,说焕铭少爷长得压根不像老爷!” 苏太太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光街坊们背地里嚼舌头,我也经常犯嘀咕!偏偏老爷对他视如掌上明珠。老爷到死,都不清楚少爷是不是他的种! 倪月眉头紧蹙,想了想,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太太道:“但说无妨!” 倪月凑到近前,对苏太太耳语道:“老爷在的时候,经常去胡家串门了,和胡家老爷子很要好。老爷过世后,胡老爷子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咱们老爷哭得惨兮兮的,把一个男婴孩摔到了地上!” 苏太太听闻,叹息道:“老爷地下有知!” 倪儿急忙点头。苏太太的脸上杀气腾腾,残脂粉里透着一股子淡青。 那晚,文彬送父母去了事先预定的旅社。 廖太太刚一进屋,就恶声恶气的抱怨道:“文泉真丢人现眼!堂堂留洋回来的高材生竟然低三下四!” 廖老先生接口道:“我看他那样子,分明是被苏家的人拿住了!” 文彬情知哥哥的苦楚,只好百般的劝慰着父母。廖老先生和太太稍微的平息了心底的愤恨,坐在两头的沙发上,一言不发。 文彬情知爸妈都在气头上,没有提起他和雁翎的事情。 好在,廖老先生和太太也没有问起文彬和雁翎的事情,像故意的,故意不提起。 文彬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他出了旅社,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去斜对面的一家面馆吃了一碗虾仁面。 吃完面,他看到隔壁烟酒行的柜台上摆着一只电话。 他想到了雁翎,不由得来到烟酒行前,先买了一包香烟,然后便借用了电话。他拨通了狄家的电话号数,听到那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他只好放下电话,在旁边抽了一只香烟。 他再次拨通电话,那头很快就接听了。文彬听到,接电话的人正好是雁翎。他的心里立即轻松了,脸上荡漾着开心的笑。 他向雁翎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当然,对于文泉的事情,文彬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几句。雁翎问候了文彬的父母。 俩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头,雁翎没有透露去佟公馆赴宴的事情。她觉得,没必要向文彬说那件无聊的事。最后,雁翎先笑着挂断了电话。文彬觉得,他要先挂断电话,实在有些残忍。 雁翎放下电话,刚要转身,却听到电话又响了。她接了电话。竟然又是文彬打来的。 他告诉她,他还没把她的事情告诉爸妈。因为,他的爸妈舟车劳顿,又在苏家折腾了半天,回到旅社就紧赶着歇息了。 雁翎没有在意,叮咛文彬早些回厂里。路上小心些。文彬告诉她,他准备从车行叫一辆出租车,天实在太晚了。雁翎放下心,不再和文彬谦让着谁先挂断电话。她主动挂断了电话,免得耽误文彬的时间。 她放下电话,刚一转身,竟看到了陈妈。陈妈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着木地板上的泥点子。真是奇怪,方才,雁翎竟然没察觉到陈妈的脚步声。也许,她专注于和文彬通电话,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陈妈有些心虚,觉得雁翎肯定要生气的。刚才,陈妈接到相玫和利俊的命令,前来偷听雁翎的打电话。现在,她看到雁翎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似的,紧跟着放下心,故意笑道:“小姐,夜宵准备好了。有豆沙馅儿的汤圆,还有叉烧包,你喜欢哪一样?干脆,我每样儿都给你送一盘吧!” 雁翎还沉浸在方才的电话里,听陈妈这么问,笑道:“何必麻烦呢!一碗汤圆就可以了!你忙了一整天,快去歇息吧!” 陈妈急忙答应着,眼瞅着雁翎上楼了。 相玫迎着雁翎,故意说了几句闲话,便迫不及待的下楼了。她进了小客厅,陈妈紧随其后。俩人嘁嘁喳喳了很长时间。 雁翎回到屋里,紧跟着就收拾睡下了。可她却压根睡不着。文彬尚未和父母汇报。不知二老会不会同意文彬和她的婚事?另外,南洋那头也一丁点儿的消息都没有。真让人焦心。 这会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竭力的忍耐着心里的忐忑不安。 文彬回到厂宿舍的时候,梦川还没睡,正听着无线电收音机。 梦川见文彬的神色有些憔悴,便关切道:“是不是太累了?明早还要开周会呢!” 文彬道:“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 梦川催促道:“快睡吧。”随即便关了无线电收音机。 第二天,文彬还是起迟了。梦川因为等文彬,也一起迟到了。俩人心急火燎的赶到车间里,正好迎着怒气冲冲的主任。 主任当即对文彬发火道:“你瞧一瞧你!竟然迟到了!我发现,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到底想什么呢!你要是再继续这种懒散的样子,你就不用来做事了!” 文彬一言不发,低头接受主任的批评。梦川看不下去了,故意替文彬撒谎道:“文彬这些日子身体不舒服!都怪我!半个月前硬拉着文彬去游冬泳,他回来后就伤风了!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主任听梦川这么说,信以为真,反过来安慰了文彬几句,便引着梦川走了。 文彬郁郁寡欢的。 偏偏主任临时有事情,一整天都不会回来的。他要梦川照看着车间里的事情。 文彬惦记着旅社里的父母,见主任走了,便向梦川请假。 梦川觉得很奇怪,问道:“我看你魂不守舍的,肯定是有原因的!是不是因为雁翎呢?” 文彬确实因为雁翎的事情而焦心。他还没有向爸妈提起雁翎的事情,压根不知道爸妈的态度。 梦川见文彬不吭声,情知他定是为了雁翎的事情而焦躁,不由得叹息道:“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变得烦恼重重的!雁翎太不懂事了!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的着急呢?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把心思都用在做事上。下次见了她,我倒要好好的劝一劝她。她的那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真的是太麻烦了!” 文彬觉得梦川实在委屈了雁翎。文彬知道,自从那晚,梦川便对雁翎有了很大的成见。雁翎在梦川的心里一落千丈。梦川瞧不起雁翎,并且鄙视文彬和雁翎的恋爱。他以事外人的冷眼看待文彬和雁翎的交往,对二人的恋爱饱含怜悯和怀疑。 文彬不想让梦川继续冤枉雁翎。他立即把爸妈从桂林老家赶来的消息告诉了梦川。 梦川曾在文泉的婚宴上见过二老,此时,他听到二老从桂林来香港了,急忙问候了几句,要文彬提前下班。并且,他还说,他会抽空去拜望二老的。 文彬道谢了,急匆匆的赶去了旅社。 梦川望着文彬的背影,猜测着文彬爸妈从桂林赶来的原因。肯定是为了雁翎。看样子,文彬和雁翎马上就要大婚了。 梦川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他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感慨。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文彬的爸妈要是知道了雁翎的底下,岂能容忍文彬的所作所为? 梦川想到这里,拿定主意。假如文彬的父母向他打听雁翎的事情,他决不能开口。自己何必多事呢? 第32章 媳妇见公婆前的准备活动 厂子距离旅社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文彬坐在电车的最后一排,心里琢磨着如何向父母提起那件事情。这样琢磨着,时间竟然过的很快。 他下了电车,来到旅社门前,正好看到苏公馆的车子停在门口。他知道,哥哥文泉来了。他进了旅社,果然看到文泉正陪着爸妈聊天。文泉的眼圈有些微红,想必是受了爸妈的气。文彬看见哥哥的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很为他抱不平。 廖老先生和太太看到文彬进来,不再抱怨文泉。 文彬趁势劝慰了爸妈一番。廖老先生和太太催着文泉回去了。因为,文泉还要去处理苏家生意上的事情。他瞒着梦锦前来看一看,必须要走了。 文泉走后,文彬便缓缓的和爸妈说起了他和雁翎的事情。 廖老先生没有吭声,等着廖太太说话。廖太太此时笑道:“我们收到你的来信后,觉得有些意外!你知道吗?我们相中了一个女孩子,是你爸爸老同学家里的,名叫王凤梅!” 文彬大吃一惊,急忙道:“你们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不早些和我商量!香港和桂林隔着十万八千里地,你们这不是瞎胡闹吗!” 廖老先生此时接口道:“我那个老同学是桂枫大学历史系退休的,做了一辈子的先生,是个名仕!你要是能娶到他家里的女孩子,真是一件幸事儿!” 廖太太接口道:“凤梅那孩子从桂枫大学外语系毕业,现在打算来香港留学。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和她隔得远、两地分开的事情。另外,我也见过凤梅的长相。她实在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文彬如在云里雾里,终于冷静下来,道:“妈,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孩子了!” 廖老先生道:“我们毕竟不了解那个穆小姐的底细!来信里,你压根就没提起她的人品家事!” 文彬微微一愣,却紧跟着道:“雁翎实在是一个温存善良的女孩子!她在厂里做会计,工作也很体面。”顿了顿,有些口吃的道:“她的家里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可毕竟也家境殷实!” 廖太太用怀疑的口吻道:“既然你说的那么好,我们不妨就和那位小姐见一见面!” 廖老先生冷笑道:“很是!不过,我倒是觉得,王家的女孩子和文彬很般配!文彬要是和那个穆小姐玩一玩,也就罢了!” 文彬听到父亲的话,大为恼火,立即反驳道:“我和雁翎都是很认真的!我们打算结婚的!” 廖老先生看了太太一眼,紧跟着道:“瞎胡闹!你才认识那个女孩子几天,竟然已经想到谈婚论嫁的事情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岂能草率!你分明不把父母放在眼里!” 文彬接口道:“爸爸,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这么大的人了,有自己的判断力!” 廖老先生恼羞成怒的道:“你愈发的蛮横无礼了!文泉自由恋爱,入赘了苏家,过着低三下四的日子!早知如此,我们坚决反对他和苏梦锦成亲!现在,对你的事情,我们不得不谨慎!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将来吃亏的!” 文彬脱口而出道:“爸!哥哥入赘苏家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留学的时候,他让苏梦锦怀孕并且流产了!” 这话刚一出口,廖老爷子和太太都站了起来,大惊失色。 文彬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他答应替哥哥保守秘密的,可终究还是让这件不堪的事情暴露了。 廖老先生气的把茶杯摔碎在地上,咆哮道:“混账!” 廖太太也跟着喊道:“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竟然瞒到现在!岂有此理!对了,梦锦到底是怎么怀孕又流产的!” 廖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的咆哮道:“你快说!你要是不说,我们就去找文泉那个畜生!” 文彬眼瞅着爸妈动了真气,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按照文泉的说法,在结束留学的前半年,过圣诞节的时候,他和梦锦喝的酩酊大醉,在旅社里成就了花好月圆。后来,梦锦说她怀孕了。文彬陪她去医院里确认过,梦锦真的怀孕了。过了几天,文泉非要和挚友外出喝酒,梦锦便独自留在租住的房子里。等到半夜的时候,文泉醉醺醺的回来了,发觉自己竟然忘记带钥匙了。梦锦前去开门,不小心从楼梯上滑了下去,流产了。 廖老先生和太太听完,又是叹息,又是愤慨,把文泉骂了个狗血喷头。文彬劝慰多时,好不容易让爸妈的情绪镇静下来。 廖太太淌眼抹泪的道:“怪不得文泉在苏家低三下四的!” 廖老先生叹息道:“真是造孽啊!” 文彬道:“哥哥的心里很苦,实在又说不出!所以,爸妈以后不要再为难哥哥了!” 廖老先生和太太不再吭声,愁眉苦脸。 文彬重新提起了他和雁翎的事情,却压根不敢提起相玫勒索彩礼的事情。 廖老先生武断的一摆手,道:“先不着急考虑结婚的事情!我们先见过那位穆小姐再说吧!”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你一定要把王凤梅记在心里!” 文彬顿时觉得很反感,知道父亲正在气头上,再多说,肯定又要引起他的雷霆之怒。 廖太太见文彬的脸色不好看,情知他对桂林那头的亲事有很大的意见,便准备私底下劝一劝文彬。 可文彬却说厂里还有事情,匆匆的告辞了。他走的时候,手重了些,屋门发出了哐啷一声响。 廖老先生觉得儿子像是故意的,不由得呵斥道:“愈发的没规矩了!岂有此理!” 文彬出了旅社,心情真是糟糕透顶,忿忿的走着,竟然忘记了坐车。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雁翎解释。桂林那头的相亲是绝对不敢让她知道的。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可是,她必须要见他的父母了。到那时,父母肯定会仔细的盘问起她的家事的。她又该怎么说出口呢? 父母要是知道了她的家事,肯定会竭力反对这门亲事的!更不用说准备像样的彩礼了! 那天,他竟然一路走回到了厂里。本来不到一个小时的电车车程,却让他走了两个多钟头。 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感到惶然无助。 回到厂宿舍里,他看见梦川正在熟睡。梦川正发着鼾声。文彬在写字台前呆坐了一会儿,觉得屋里实在闷燥,便又出门了。他害怕遇到雁翎。可真的怕什么来什么。雁翎正好和他走了个对头。平日里,他总盼着能遇到雁翎,可偏偏遇不到。而这会儿,他不想看见她,却阴差阳错的遇到了她。 雁翎笑问道:“我老远就看见你了。” 文彬道:“哦!” 雁翎还沉浸在昨晚和他通电话的情境里。那时候,文彬是那么的开心,和她滔滔不绝的谈着。可这会儿,她眼瞅着他分明有些失落,却实在猜不到缘由,只好问他。 文彬踌躇了一会儿,决定把父母要和她见面的事情告诉她。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必须要让她知道。可是,他害怕雁翎跟着焦灼,便用极其平常的口气把父母的意思转告了她。 听文彬这么说,雁翎紧赶着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文彬道:“我的父亲有些古板。他对伦理纲常的东西看的很重!” 雁翎迷惘的道:“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文彬鼓起勇气道:“我的父母肯定要问起你家里的情况的!” 雁翎听到文彬这么说,没有显得惊慌失措。 这几天里,她早已经想好了,决定和文彬商量一番。她要是见了文彬的父母,暂时不把她家里的事情说出来。 如果他的父母问起,她就说她的父母和弟弟都去了南洋。她因为不习惯南洋的气候,并且在香港的厂里有稳定的事情做,所以独自留在了香港。 等到将来结婚的时候,南洋那头的父母肯定会回香港的。到那时,她再和南洋那头的父母商量,要他们帮她圆谎。至于狄家的事情,她会叮嘱南洋那头守口如瓶的。 她做出这样的扯谎决定,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她是那么的爱着文彬,都已经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她要是不能和他长相厮守,这辈子肯定再不愿意和别的男人谈情说爱了。她在狄家委屈的过了那些年,煎熬到现在,必须下定决心这么做了。 其实,雁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直是突突突的加速跳着的。她的脸色泛红,一阵滚烫。有生以来,她是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言。 文彬也是这个主意。他觉得她的想法很对,便立即道:“你说的正是我想的!你千万别觉得这样做会很难为情!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们必须暂时抛弃那些纲常的死板教条,荒诞的做一次坏孩子!” 雁翎道:“其实,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真要见了你的父母,我肯定会紧张的!” 文彬捏着她的手,劝慰道:“到时候,我会帮着你的!” 雁翎道:“他们不会去厂里打听吧?” 文彬道:“厂里的同事们知道你家里的事情吗?” 雁翎道:“只有梦川知道。你的爸妈熟悉梦川吗?” 文彬点了点头,可又立即说道:“梦川不会多管闲事的!我会背地里求他的。” 雁翎也觉得梦川不会多管闲事。自从梦川去过她的家里后,他就一直远离着她,分明显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文彬和雁翎略微的放下心。俩人沿着寂寥、冷清的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路两侧栽种着导弹树。光洁的树干正泛着淤青色,高耸的树端生出几道针叶片。远看,围绕的叶片形如导弹。 以前的日子,俩人不觉得导弹树有什么特别。可这会儿,俩人恍惚觉得导弹可能会突然间发射,轰隆一声,震天动地! 第33章 未来媳妇见公婆 俩人来至厂子外面,去了常去的那家馆子。吃晚饭的时候,俩人都没有兴头说话,只顾着吃饭。渐渐的,有男女厂工们陆陆续续的进来了,坐在俩人周围的位置上,高声说笑。所以,馆子里倒不显得冷清,而是格外的热闹。 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俩人愈发的觉得心里异常的沉重,加紧吃完饭,便紧赶着离开了馆子。 雁翎说,她还要提早回财务室里做事。文彬和她道别前,告诉她,他会和父母约时间的。一有消息,他就会告诉她。她答应着,慢慢的往回走着,步子压得很低。 文彬心绪愁烦的回到宿舍,看到梦川已经起来了。 梦川问候着文彬的父母。文彬道谢了,说父母都很好。梦川提起前去拜访的事情。文彬想了想,故意说父母紧赶着就要回桂林了。梦川只好作罢。 到了下午放工的时候,文彬去财务室里找雁翎,准备送她回狄家。雁翎说,财务室要临时加夜班,所以不能回去了。她已经给狄家打了电话。文彬见周围人多眼杂,心里虽然有万千言语,可只能憋在心里,简单的告辞了。 那天晚上,文彬提议喝酒。他买来了几瓶啤酒,和梦川喝了半晚上。 梦川想起上次和文彬喝酒时候的情境。那时,雁翎受了囚徒的惊吓,在旅社里一个劲儿的发呆。梦川买来了烧酒,劝着她和文彬喝着。现在想起这段往事,梦川觉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眼瞅着文彬的闷里愁肠,梦川便讲起了笑话。他告诉文彬,他小的时候,曾偷着喝父亲的烧酒。结果,一不小心喝了大半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爸妈正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醉泥鳅似的他。他因为偷酒,并且喝醉了,并且逃学一下午,挨了父亲的好一顿打。 文彬听闻,也跟着笑个不停。他知道梦川是一片好意,所以才会把他小时候的糗事当笑话讲出来。这样一来,文彬便收敛了忐忑不安的心绪,和梦川有说有笑起来。 第二天正好是礼拜五。 车间里没有事情。主任临时出差了。梦川和文彬在办公室里略微的坐了坐,便结伴回宿舍。一出车间,文彬便跑走了。 他坐电车来到了旅社。 廖老先生和太太正吃着旅社里送来的早饭。 文彬见俩人都板着脸,心里有些生气,随即不管不顾的道:“我和雁翎说好了,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大家出去见一见面吧!” 廖老先生正端着一碗煲汤,手里捏着一只叉烧包,听到文彬这么说,冷笑道:“岂有此理!她是小辈,应该前来拜见我们才对!” 文彬道:“总不能让人家来旅社里吧?至少要找一个大大方方的地方,大家坐下来慢慢的聊着吧!” 廖太太不耐烦的道:“那你就去安排吧!正源,你瞧一瞧你,光顾着说闲话,叉烧包的油点子都滴到桌上了。” 文彬见父母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起身就往外面走。 廖老先生高声问道:“去哪里?” 文彬道:“去安排地方呀!” 廖老先生道:“我之前做事的报社旁边有一家茶室!以前,我和同事们经常去那里吃茶的!等那位穆小姐拜见过我之后,我顺便回报社里拜望老同事们!听说,老主编退休后又被返聘了。” 文彬气鼓鼓的答应着,随即出门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那家茶室离厂子很远,周围压根没熟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来至那家茶社,预定了一间包厢。办完这件事情后,他紧赶着回到厂里,心急火燎的去了雁翎那里。 财务室里,只有雁翎一个人在。她没有在忙事情,而是在发呆。昨晚上,财务室的人临时加了一晚上的班。所以,白天反而无事可做了。办公室里的人都趁机溜号了。雁翎却没有提早回去的兴致。 文彬告诉她见面的事情,时间约在明天上午的十点钟。她答应着。其实,她的心里是万般忐忑的。因为,她一直没有收到南洋那头的回电。真不知道南洋那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南洋那头不再回音,她的一切计划就都无从进行了。 文彬见她惘惘的,情知她的心思很重。他自己的心思难道不重?于是,他坐在她的对面。俩人都长时间的沉默着,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发着机械的、没有人情味儿的滴答声。 时间无情,斩断了很多有情的东西,让残渣碎屑流逝了、模糊了......有情终于变成了无情,实在很不讲理。 文彬觉得,父母为何会变成那种顽固不堪的样子呢?年轻的时候,夫妻俩人都是心态平和、与人为善的老实人。 人老了,就像成了精。心思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坐在雁翎对面的乔小姐回来了。文彬只好起身离开了。雁翎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些不舍。反正晚上还要见面的,所以,她心里的话到晚上再说给她也不迟。正在发呆,察觉到对面的乔小姐正打量着她的神色,雁翎急忙掩饰了脸上的悲愁,装作无事的样子。 文彬没有再回旅社,直接给旅社打了个电话,要柜台的人转告父母,要他们明天一早就去那家茶社。 那晚,他照旧送雁翎回家。 相玫和利俊都不在家。小贝说,俩人好像去奕祥的先生家里了。雁翎问为什么,难道奕祥在学校里闯祸了?小贝笑道,他听说哥哥要被学校送到英国留洋了。 雁翎没再问,催促着小贝温习功课。 文彬告诉雁翎,他上次见到奕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奕祥的打算。奕祥下定决定留洋。雁翎也为大弟的凌云壮志感到高兴。可是,她想到自己的事情,顿时又心烦意乱,紧跟着发起了呆。 文彬的心里也是忐忑难安。仿佛正等着上战场。现在,因为一切都茫然无知,所以只能在守望中一分一秒的煎熬,煎熬着黎明的到来。 坐了一会儿,文彬便准备回去了。他实在有些害怕见到相玫,生怕她又尖着嗓子提起彩礼的事情。雁翎也是这个意思,催促着文彬离开了。她坚持把他送到电车站。可文彬却硬把她留在了筒子楼的门口。小客厅里,小贝正在温习英文,看到门外俩人谦让的情形,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晚,相玫和利俊回来后,都显得极其兴奋。 俩人紧赶着回到房里,嘁嘁喳喳了很长时间。陈妈藏在门外,压根听不清俩人的叽喳。屋里时不时的传出相玫的笑声,像海浪,一浪推一浪。看来,奕祥真的要去英国留洋了! 雁翎早早的睡下了。昨晚上,她熬了一宿儿,整理着厂里繁杂的账目,白日里又担心了一整天。这会儿,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便很快的入睡了。睡眠干净的彻底,没有一丝乱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晨曦粲然了。 那天的天气格外的晴朗,蓝沉沉的,没有一丝云,也像她昨晚的睡眠,干净的彻底。 雁翎觉得,在那样晴朗的天气里上战场,实在有些讽刺。因为,一切都是那么的明晰明朗,即便惨烈,即便血腥,即便战死疆场,全都是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的羞赧。 细心的收拾一番,换上新做的绒大衣,雁翎苛刻的审视着自己,觉得自己的样子会让文彬爸妈喜欢的。 相玫和利俊早都出去了。陈妈很好奇雁翎细心的打扮,不由得上赶着夸赞了一番,借此套问雁翎的话。 雁翎告诉陈妈,她要去厂里参加同事的婚宴,中午可能不回来了,要陈妈只做小贝一个人的饭菜。 她坐着电车来至那家茶社里。一路上,她盯着车窗外的如逝人流。男人,女人,老叟,孩童,凡夫俗子们的影子,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或大或小的心事。每个人都有心事,谁又能替的了谁呢? 距离十点钟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 在茶社里,柜台后面的小伙计告诉雁翎,文彬预定的茶室在楼上的碧螺春厅,随即便引着她上去了。 她觉得,她还是先在里面坐着比较好。要是傻愣愣的站在外面,会让人家觉得很奇怪的。 茶室里布置的很典雅,古色古香,一派小清新的风格。 墙上挂着几幅赝品字画,清一色的水墨山水。案几上自然少不了岁寒三友的红漆摆件,精雕细琢,彰显匠人的苦心孤诣。八仙桌,小圆凳,满室的晨光溜在地上,婆娑着,岑思着,一片寂寂。 雁翎的心里满是焦灼和忐忑。她恨不得能把扑腾乱跳的心浸到水墨山水画里,洗干净里面的焦灼。她实在太紧张了,手心里满是冷汗,细细密密的。 她甚至觉得,如若真有画中游,她定会和文彬携手跳到画里的孤舟上,让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一点木浆,把舟划到万重山涧之中,从此隐姓埋名,夫唱妇随。 这不过是她心底的小心思罢了,哪能真的会实现呢?她把目光转向字画旁的对联上,看到成排的草书字像一只只黝黑的眼,怪眼,冷眼,死气沉沉的瞪着她! 她愈发的觉得害怕。她曾听文彬说起过,廖家祖上出过几代读书人,并且是光宗耀祖的那种仕人。所以,她觉得,廖家肯定是很死板的人家,家教严格,对未来儿媳妇的审视会极其刻薄。 文彬推开门,让父母先进来了。 廖老先生和太太看到雁翎的第一眼,竟然愣在了原地。 雁翎早已起身问候着“伯父”和“伯母”。 真是奇怪!廖老先生和太太在没有见到雁翎前,对她满怀着猜忌。可真正见到她之后,俩人竟大为欣赏,把桂林城里的王家二姑娘凤梅抛到九霄云外。和雁翎相比,王凤梅简直是太糟糠了。 廖老先生和太太坐了下来,要雁翎坐在跟前,笑着向她问长问短的。 雁翎缓缓的回答着。文彬坐在她的身旁,察言观色。雁翎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怯场,可后来便慢慢的放松了。文彬看见雁翎泰然自若,觉得心里踏实了好些。他又打量起父母亲的神色。可以看得出,俩人也是很喜欢雁翎的。 那天,廖太太故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老花眼镜。她细细的盯着雁翎脸上的五官和皮肉,觉得雁翎的长相正是自己心目中儿媳妇的样子。 侍者送来了茶水,花生,开心果,茶饼。 廖太太喜滋滋的捏起一只开心果,放在嘴里咬开了,嘎巴一声。 就那么聊着家常,时间竟然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当然,问到最后,廖老先生还是郑重其事的问了雁翎的家里情况。 雁翎虽然早有准备,可心里还是有些发慌。她看到文彬向她抛来祈求的目光时,坚定了心,缓缓的把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用的是极其平常的语气。 廖老先生听说她是南洋巨贾的女儿,心里很好奇,便详细的问着。雁翎虽然不和南洋那头来往,可她在狄家过了这些年,早就听相玫说起过南洋那头的情形。因为,南洋那头不光写来了信,还顺带着寄来了照片。那头是做什么生意的,别墅在哪里,别墅里什么样子,雁翎都已经很熟悉了。 廖老先生听到雁翎的诉说,微微的点着头。此时,他对雁翎已经绝对的满意了,心里暗自佩服文彬有绝妙的眼光。廖太太也是一脸的欣喜,拉着雁翎的手,显得格外的亲昵。 文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临近中午的时候,廖老先生竟然忘记了和老同事约会的事情,硬是请雁翎去了一家海鲜馆子。四人围在一起吃海鲜,像是一家人似的。吃完饭,廖老先生对太太使了个眼色,俩人便催促着文彬和雁翎去旁边的维多利亚港散心。 文彬和雁翎告辞了。俩人真的来到了维多利亚港。海风吹乱了雁翎的头发。文彬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可俩人却开心的大笑起来,呛着凌冽的海风。 在细细的喜悦里,俩人沿维多利亚港缓缓的散步,畅想着心里的想法:明天会怎样,明年会怎样,结婚以后会怎样,有了孩子会怎样,孩子大了之后会怎样……一年,十年,一辈子…… 待万家灯火瞬间照耀港湾之时,俩人还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里。 旁边,有卖吃食和酒水的小摊子。杆上挑起一盏煤油灯,在夜灯里左摇右晃的,像不倒翁。 小贩不停的用广东话吆喝着生意,烤龙虾啦,烤鱿鱼啦,烤螃蟹啦,刚酿的啤酒啦。可惜海风实在太大了,他的吆喝声很模糊,只能听到“虾啦,鱼啦,螃蟹啦,啤酒啦”的尾音。 文彬建议喝啤酒。雁翎是不喝酒的,可为了成全文彬,也大口的喝了起来。 俩人都有些醉了,醉在一岸粲然灯火的交相辉映里。浪奔浪流,俩人的心也荡漾着。 第34章 太太和姨太太的疯闹 廖老先生和太太回到旅社后,仔细的商量起文彬和雁翎的事情。 廖太太笑道:“万想不到,那个穆小姐长得如此标志!家事也很不错!我们的文彬真是太有眼光了!早知如此,我们压根就不应该提起王凤梅的事情!惹得他发了好一场牢骚!” 廖老先生却沉吟道:“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我们不妨去文彬的厂子里打听一番!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位穆小姐不像是大家子出身的。她和大家子出身的梦锦相比,简直少了点儿什么。嗯!少的是珠光宝气。即便爱朴素,可毕竟也不能差的太离谱了!她身上一件值钱的珠宝首饰都没有!今儿,她是第一次见我们,怎么没有戴珠宝首饰?显得有些奇怪。” 廖太太见丈夫这么说,道:“你虑的很是!我记得,文泉结婚的时候,文彬的同事张梦川也在场!我们不妨去问一问张梦川吧!那是个直脾气的孩子,肯定不会瞒着我们的!” 廖老先生道:“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抽空去找张梦川,但不能让文彬和那位穆小姐知道了!俩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廖太太点头称是。 廖老先生想起了文泉,随即道:“文泉那孩子真要人操心!他在苏家抬不起头来做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呀!” 廖太太的心里涌出悲苦,用帕子擦拭着眼角,道:“这也许就是命吧!能有什么办法?他已经娶了梦锦,只好在苏家忍气吞声的过日子吧!等苏家的大太太过世了,文泉就熬出来了!” 廖老先生觉得太太的话实在令人沮丧,可自己也实在没法子。 文泉此时此刻正被苏太太百般刁难着。 那日,文泉和梦锦去谈生意,结果生意没谈成,反倒惹毛了对方。 对方发誓不再和苏家打交道。其实,事情是出在梦锦那头的。她一贯雷厉风行的霸道惯了。总想着用廉价买进、高价卖出。 那些生意伙伴们都敬重她父亲为老前辈。虽然苏老爷子已经过世了,但生意伙伴们都还念及他昔日的提携照顾,所以对梦锦的骄横一直纵容忍耐。可新来的那位生意人是个愣头青,压根不吃这一套,从一开始就没把梦锦放在心上。 梦锦臊了一鼻子的灰,回到公馆里,把那个生意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苏太太却不明就里,以为是文泉的笨口拙舌得罪了对方,生生的把一笔买卖搅黄了。文泉略微分辨了几句,苏太太勃然大怒,把文泉骂了个狗血喷头。 兰眉齐听到吵闹,忍不住偏袒起了梦泉,愈发的引得苏太太怒火中烧。 此时,兰眉齐喊道:“大太太实在不明是非!分明是大小姐弄砸了生意,偏偏又都赖在文泉的身上!我从头到尾听着缘由,压根没听出文泉的错!” 苏太太双手叉腰,昂着头,挑起眉梢,冷笑道:“你什么时候真正的明白过?这里没你的事情,上楼歇着吧!我看着眼烦!” 兰眉齐道:“我作为文泉的长辈,理应对他关照!老爷要是还在,绝不准许你们娘们儿合起火来欺负女婿的!” 苏太太一扬手,不管不顾的喊叫道:“你还有脸提老爷!老爷都是被你糟蹋死的!” 兰眉齐听到这话,气的浑身微颤,道:“大太太什么意思?我实在听不明白!” 苏太太怒火烧心,喊道:“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自从你嫁进苏家,整天的缠着老爷,榨干了老爷的骨血,害得老爷得了暴病!我请姑子庵里的净月师太演算了,你的八字和老爷的八字不合,生生的把老爷克死了!” 兰眉齐道:“老爷得病以后,本来已经好些了!偏偏那晚上,有人跑到了医院里,在老爷的病榻前呼天抢地,生生的把老爷给逼死了!” 苏太太听到这里,情知兰眉齐说的那人正是自己。她故意逼问道:“那人是谁?” 兰眉齐故意郎笑了起来,好不容易停歇了笑声,紧跟着喊道:“还有谁?今儿,索性让公馆里的大伙儿都明白!那晚上,大太太穿着一件戴帽子的黑斗篷,贼一样的溜进了老爷的病房里,在老爷的病榻前又哭又闹的,说什么和老爷只是空头夫妻,压根就没真正的恩爱过!大太太把过去几十年的老黄历都细细的数了一遍!气的老爷一叠声的叫嚷!那时候,我就在病房外面,看得听得清清楚楚的!后来,老爷急火攻心,一命呜呼了!大太太又故意假声大哭了起来,嚷嚷的大夫和护士都听见了!” 苏太太听到这里,像是要晕厥过去,抓起身侧壁柜上的一只青花瓷瓶,狠命的砸向了兰眉齐。 兰眉齐一闪身,那只青花瓷瓶落在了地上,登时变得粉碎。 苏太太冲了上去,掐住兰眉齐的脖子,哭叫道:“贱人!贱人!你满嘴放屁!” 倪月,姑妈,乔妈一起冲了上去,各自拉着主子。 文泉和梦锦紧赶着把苏太太和兰眉齐分开了。 梦锦气急败坏的在兰眉齐的脚上踩了一下,引得兰眉齐顿时疼的尖叫起来。 场面愈发混乱。 苏太太骂道:“这个女人得了疯病!你们赶快给疯人院打电话,要人立即赶来公馆,把这个疯子关起来!她满嘴胡说八道!简直是疯了!” 梦锦见母亲气的实在不堪,当即冲到已经坐倒在地的兰眉齐的身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疯子!分明是你装狐媚子害死了爸爸,你却反咬一口、把脏水泼到太太身上!你真恶毒!简直要遭雷劈的!” 顾妈和乔妈搀扶着兰眉齐站起身。兰眉齐哭哭啼啼的,哽咽道:“谁害死的老爷谁不得好死!神佛有眼!”说毕,挣脱老妈子的搀扶,独自跌跌撞撞的跑到客厅旁的暗室里。 那间小暗室其实是苏家的小祠堂,里面供奉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日里,下人们规规矩矩的上完香火后,总不忘记深掩上那扇木门,把小祠堂和客厅隔绝开来。 这会儿,兰眉齐冲了进去,借着小屋子里晦暗的烛光,抱下了已故丈夫的牌位。 她冲回了客厅里,把丈夫的牌位端放在茶几上,随即跪倒在牌位前,哭叫道:“老爷啊,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兰眉齐亲眼看见你被大太太气的吐血而死。可那会儿,我却没法子救你!大太太把病房的门反锁着!我压根冲不进去啊!老爷,你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兰眉齐为你生儿育女,实在是苏家的恩人呐!”说毕,拼命的磕头,披头散发。 苏太太瞅着丈夫的牌位,吓得不由得退后几步,颓然的瘫坐在了沙发上。 众人眼瞅着兰眉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不已,不得不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梦锦实在忍不住,跑到母亲的身前,逼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苏太太刚要狡辩,却见兰眉齐把牌位转向了苏太太。兰眉齐喊道:“当着亡夫的面,你不要再撒谎了!他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梦锦听出话头,冲过去抱起牌位,又冲回到母亲的身边,把牌位举到苏太太的面前,喊道:“妈!是不是真的!” 苏太太耷拉着脑袋,好似泥塑,一声不吭,眼泪却簌簌的落个不停。 梦锦眼瞅着此情此景,像是遭了晴天霹雳,颓然的坐在地上,搂抱着父亲的牌位啜泣起来。文泉很不忍心,遂过来苦劝着。 此时,兰眉齐站起身,在顾妈和乔妈的搀扶下,缓步上了楼梯。 来至楼梯半腰,苏太太竟然冷笑了起来,道:“你真厉害!当初,你私底下用方才那些话要挟我,硬是让我把你们母子留在公馆里,并且好吃好喝好穿的伺候着你们!现在,你又用这一招挑拨我和女儿女婿们的关系!你真恶毒!” 兰眉齐道:“刚才,你以为我不敢说出口是吗?我当初警告过你,我要是被逼急了,我肯定会让真相大白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怕神佛怪责,就继续作孽吧!”说毕,缓缓的上楼了。 倪月正藏在角落里看着热闹。此时,她躲闪了出去。 客厅里,只留下了苏太太和女儿女婿。梦锦一叠声的质问着母亲。 苏太太微闭着眼,倚靠在沙发上,心绪愁烦。她实在后悔方才没有压住火气,气急攻心,口不择言,硬逼着兰眉齐说出了那些话。此时,她不由得叹息起来,一声接一声。 文泉料想劝也没用,便不再吭声,由着梦锦闹去吧。 苏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对梦锦视如掌上明珠。她万想不到,她一项敬重的父亲竟然是被母亲生生的逼死的! 那晚上,苏公馆里的上下都不曾睡着。 苏太太气急过度,嚷嚷着头疼。梦锦虽然心里窝火,可眼瞅着母亲那副难过的样子,忙乱着请医问药! 顾妈和乔妈,当然还有倪月,忙的团团转。 兰眉齐闷在屋里,哭一阵,骂一阵。 大夫来过了,诊治了苏太太,只说她着了气恼,多休息就可以了。文泉送着大夫出去。等他回到苏太太屋里,梦锦正对顾妈发着脾气,嫌弃顾妈没请来好大夫。 此时,梦锦看到文泉进来,随即嚷道:“文泉,你亲自去把教会医院的孟大夫请上门来!孟大夫熟悉妈的身体情况!以前都是孟大夫来,偏偏顾妈请来个不认识的大夫!” 顾妈委屈的道:“本想着请顾大夫的,可他不在医院里,在家里休假呢!” 梦锦道:“文泉去顾大夫家里请!” 文泉道:“不用了吧!刚才那大夫不是说了吗?太太只是着了气恼而已!没有大碍的!” 梦锦喊道:“你跑一趟能累死啊!哪来那么多的废话!你要是不去,我亲自去请!” 文泉急忙道:“我去!”说毕,便匆匆的出门了。 方才的那一幕闹剧让他已经觉得心烦意乱了。这会儿,他忿忿的下了楼,一路叫嚷着司机备车。偏偏司机去送方才那位大夫了。文泉没有办法,只好亲自开车去请孟大夫。 外面正下着寒凉的雨。山路两侧的路灯靡在雨线里,朦朦胧胧的。文泉小心翼翼的开着车,觉得山路两侧的繁盛的树像是深藏不露的鬼怪,随时都会伸出怪手拦住车似的。这不讲理的荒诞! 终于下了山,他的车在平坦的路面上开着,可轮胎还是有些打滑。 好不容易到了孟大夫家里,孟大夫实在却不过苏公馆的老情面,只好随文泉前去看诊。 苏太太确实没有事情。孟大夫白跑了一趟。司机已经回来了,文泉便让司机小心开车送孟大夫回去。司机一肚子的怨气,只能忍耐着,小心翼翼的送孟大夫回去了。 第35章 女人总是改正男人的错误 那晚,文泉回到房里,刚躺下,梦锦便进来了。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梳妆台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文泉知道,今晚上突如其来的闹剧让梦锦痛彻肺腑。她的父亲竟然是被母亲逼死的。这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如若不是兰眉齐透露了这个惊天秘密,梦锦肯定还蒙在鼓里。 文泉下了床,走到梦锦的椅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上,劝慰道:“不要太难过了!事已至此,实在无可挽回!” 梦锦的心里正觉得悲苦,迫切需要慰藉。所以,在听到文泉的话之后,她一改往日的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凄然的道:“万万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可怜爹到头来竟然被自己的结发妻害了!真是作孽啊!” 文泉道:“这里面也许有很多外人不晓得的缘由!” 梦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小的时候,俩人就经常大吵大闹的!爹生气了,经常三天两头的不回家!等到爹回心转意的回家了,娘开始几天还挺高兴的,对爹千哄万哄。可过不了多久,俩人又开始大吵大闹的!就这么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的熬过去了!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文泉琢磨着梦锦的话,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梦锦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幅凌厉倔强的脾气,肯定和她小时候的那段经历有关。自小在一个缺乏慈祥和谐的家庭氛围里长大,性格上肯定会出现瑕疵的。他觉得,他作为她的身边人,如果不包容她性格上的瑕疵,反而是他不懂道理了。 因为,他不光是她的丈夫,而且还是曾亏欠过她的那个男人。 此时,他劝慰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再纠结下去,也于事无补了!姨太太这一场大闹,定会让太太的心里难过很长时间的。所以,你就不要再怪责太太了,多劝一劝她!我毕竟是女婿,虽是半个儿子,可毕竟隔了一层。” 梦锦缓缓的抬起头,叹息一声,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见得也把她活活的气死吧?做儿女的其实很苦。长大后需要迁就父母的罪责,装聋作哑!否则,儿女们便是大逆不道!” 文泉道:“早些休息吧。折腾到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再过几个钟头,天就要亮了。明儿一早还要去谈生意呢!” 梦锦回想着她弄砸的那场生意,觉得实在有些对不住文泉,白白的让他受了母亲的一场恶气。此时,她有些愧疚的道:“明儿的生意还是你去谈吧。我就不去了。一则,我受了这场打击,心绪烦闷,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二则,我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总喜欢性情用事。所以,今后还是你去绸缪生意吧!我彻底不管了。” 文泉听到她这么说,实在出乎意料之外。之前,他总嫌弃梦锦在商贾大鳄们面前太过骄纵、不可一世。现在,她既然主动退出,于文泉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没有她在旁指手画脚的添乱,一切就从容多了。 此时,苏太太正在床上伤心欲绝的躺着。 她的卧室很大,有三间套间。自从苏老爷子过世后,套房里的家具还都是原先的摆设。苏太太的意思明摆着,她一心一意的纪念过世的老爷。这表明,她和苏老爷子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妻情分绵绵不绝。 可这会儿,苏太太却觉得屋里的古董家具浮着沉沉的死气。它们都已经死了,只留下了躯壳,蒙着一层凄迷的白月光。 那晚的月亮格外的亮,白,近。远看,它像是某位西洋王后遗留的银冠。那只银冠正泛着灼灼的光,充满了耐人寻味的诱惑。 苏太太的心里冷笑了起来。在她年轻的时候,她曾见过类似今晚这样的月亮,也曾把那时的月亮想象成一只银冠。她曾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戴上那只银冠。只要能戴上那只银冠,便会成就女人一辈子的尊严。在清末民初的时代,对于女人来说,嫁入豪门望族、生儿育女便是一辈子最大的尊严! 后来,她嫁进了苏家,成了苏家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加冕了银冠。可谁能想到,银冠像银枷! 她成了一个戴银枷的女人,戴了大半辈子。 那只银枷把她束缚在封建愚昧的三从四德里! 她和苏家的大少爷表面上虽是恩爱夫妻,可实际上却并不恩爱。因为,当初,苏家大少爷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她的身,可压根没有娶她的心!后来,他遇到了出身于小门小户之家的兰眉齐,情人眼里出西施,既娶了她的身,也娶了她的心。 苏太太回过神,泪眼婆娑。她戴着苏家大太太的银枷,沉甸甸的过了这些年! 兰眉齐实在可恶!她的头上没戴着银枷,却得到了她男人的真爱。他娶了她的身,也娶了她的心。 “兰眉齐,看谁笑到最后!” 森列着毫无人气的古董家具的套间里,苏太太的咬牙切齿声显得可怖,诡异,狰狞。 自从雁翎和文彬的父母谈过之后,雁翎的心里便暂时的宽慰了些许。她觉得,她已经顺利的过了艰难的一关。 过了两天,厂里收发室的老女人交给她一封信。雁翎看到,那封信是从南洋那头发过来的。她刚要拆开信,却眼瞅着到了开周会的时候。她只好把信锁在抽屉里,心不在焉的去开周会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放工的时候了。 文彬来了,邀她吃晚饭,然后送她回家。 雁翎把那封信塞到了小提包里,随着文彬出去了。 俩人来至那家常去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俩人平常吃饭都很简单的。文彬发觉,从办公室里出来到现在,雁翎一直显得很焦虑。他不由得问起了缘由。雁翎告诉他,南洋那头已经来信了。她下午刚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看呢。 文彬给她鼓励。其实,他暗地里也在给自己鼓励。南洋那头的回信实在关系到他和她运命的!雁翎从小提包里拿出那封信,小心翼翼的平放在油腻腻的木桌上。木桌是棕黑色的,信封确是白色的,刺眼的反衬。 雁翎的心突突突的加速跳着,撕开信封的手微微的发抖。她要文彬和她坐在一起。文彬坐在了她的那头。俩人一齐忐忑的读着信。那是一封长信,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足有五六页纸。 看到最后,俩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微笑了。 雁翎的父亲在信里说,他已经知晓了雁翎的情况,很愿意看到女儿嫁给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会抽空回香港一趟,就在年前回来。到那时,他会安排好雁翎和文彬的事情的。 现在刚刚是元月初,距离旧历新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雁翎激动的道:“看来,他的良心还有挣扎!在关键时刻,我低三下四的求他,他竟然良心发现了!” 文彬道:“真是委屈了你!你其实很痛恨他的,可为了我,你竟然忍辱负重的去求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的这份心意!” 雁翎似乎生气了,道:“我们都已经熟到这个地步,你竟然还分得这么清楚!” 文彬急忙笑道:“我总是笨口拙舌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心里的激动。我又犯错了。” 雁翎紧跟着笑道:“我总喜欢给你改正错误!哪怕你犯一辈子的错误,我都会义务的为你改正一辈子的!因为,我现在是你的恋人,将来是你的妻。” 文彬道:“男人一辈子犯错误,女人一辈子帮男人改正错误。看来,错误能让男人和女人白首偕老!” 雁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却立即用手捂住了嘴,脸上的表情显出十分喜悦的神色。 他把那封长信仔细的叠好,重新装到了那只白色的信封里。 雁翎默默的注视着他叠信的动作,想了想,道:“我们暂时不要把南洋回信的事情告诉狄家!” 文彬道:“你考虑的很是,免得节外生枝。你姑母和姑父实在不好对付!”说毕,便把信递给了雁翎。 雁翎把信放回到小提包里,道:“等南洋那头的人回来,还不知道姑妈会怎么大哭大闹一场呢!好在,南洋那头是有钱人,肯定会用钱让狄家心满意足的!” 文彬看了一眼周围,道:“我送你回去吧。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雁翎道:“你不用去旅社吗?” 文彬道:“哥哥会陪爸妈的!因为,爸妈要和哥哥进行长谈了。” 雁翎好奇的问为什么。 文彬便把文泉让梦锦怀孕并且流产的事情详细的诉说了一遍。 雁翎顿时觉得文泉很对不起梦锦。她觉得,文泉犯下的错误是他一生一世都无可挽回的。他不光扼杀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弱小生命,并且差点儿害得梦锦失血过多送了命!简直是造孽! 现在,文泉入赘了苏家。梦锦需要用一辈子的小时光帮文泉改正错误,让他忏悔。 俩人聊着文泉的事情,离开了小馆子。电车上显得很拥挤。俩人都没有位子坐。面前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个抱孩子的乡下女人。 孩子只有一岁多,穿一身橘黄色的宝宝装。他面朝着文彬,瞪着两只黑葡萄似的可爱眼睛,嘴里波波波的吐着泡泡。 雁翎忍不住逗起了孩子,一叠声的夸赞孩子长得结实,虎头虎脑。 乡下女人听到雁翎的夸赞,忍不住和雁翎攀谈了起来。 文彬看着那孩子,想到了文泉和梦锦的事情。假如嫂子不流产,他的侄儿肯定也已经有这么大了吧! 他觉得心里有些凄然,立即转移了想法。他把目光停在雁翎的身上,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脸一红,却又紧跟着甜蜜蜜的笑了。他是 第36章 他偷走了她的照片 雁翎正和那乡下女人聊着闲话,压根就没注意到身后的文彬的表情。她要是能猜到文彬此时心里的想法,肯定会羞红脸色的。 电车开到了镇子的电影院旁边,到了终点站。乡下女人抱着孩子告辞了。雁翎和文彬朝狄家走着。俩人都已经有经验了。故意拖延在路上的时间,尽情的聊着。等会儿到了狄家,文彬只是打声招呼,便紧赶着回去了。他实在不愿意在狄家多呆半刻钟。 真是奇怪。 俩人回到狄家的时候,偏偏只有陈妈一个人在家里。 陈妈告诉雁翎,先生和太太请客吃饭去了,小贝也跟着去了。 雁翎很好奇。陈妈故意不说破,让雁翎猜度着缘由。雁翎很快的就想到了,相玫和利俊可能是去宴请奕祥的先生了,为的肯定是奕祥准备留洋的事情。 雁翎引着文彬来至楼上的卧室里,俩人又尽情的说了一会儿话。 天色不早了,雁翎把文彬送到楼下,眼瞅着他朝弄堂口走去了。 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文彬和雁翎每次告别的时候,总遵从道别的公式。他在弄堂口停下脚步,回转身,然后朝雁翎挥一挥手。雁翎总是笑着挥一挥手,直待他的背影彻底的看不见了,她才会转身进屋。 陈妈已经备好了夜宵。她端着一碗芝麻馅儿的元宵,小心翼翼的送到了雁翎的房里。 雁翎道:“奕祥没有回来?那么大的事情,他难道不去?” 陈妈把元宵碗放到床头柜上,随即便用手指捏住了耳垂,散尽了手指上的余温。此时,她笑道:“当然也跟着去了!他没回来,直接和先生从学堂里走的!” 雁翎笑道:“我就说嘛!” 陈妈看了雁翎一眼,显得有些神秘兮兮的,道:“你知道吗?佟家父子也跟着去了!佟家的父子俩上门做客,听说奕祥要留洋,便趁机说了些什么。太太兴高采烈的,立即邀请佟家父子赴宴了!” 雁翎听到陈妈提起佟家父子,顿时有些反感,道:“佟家父子来家里干什么?” 陈妈察言观色,情知雁翎厌烦佟安迪,便淡淡的一笑,没再说什么。 她下了楼,引得木楼梯吧嗒吧嗒的响动不停。此时,陈妈窃笑着,一缩脖子。 哼!佟安迪已经看过雁翎的卧房了,并且他还在雁翎的小写字台前坐了好半天,仔细的赏析着压在玻璃板下面的照片......雁翎小时候的照片,念中学时候的照片,刚进厂做事时候的照片。 那一张张黑白的记忆,一圈一圈年轮的华美,勾勒出她二十多岁人生的精彩图纹。于安迪,它们是色彩浓烈、绚烂多姿的。 陈妈走后,雁翎坐在小写字台前,闲闲的吃着热腾腾的汤圆。嘴里满是黑芝麻和砂糖的甜腻味道。 她不由得看到了窗外。那晚的月华灼人。看样子,月亮的心境开朗,所以月华也散大了,光华夺目。 没有掩上窗帘,月华溜进了玻璃窗,落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正泛着灼灼的银白。 灼灼的银白色下面是桌漆的颜色。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不见了。 冷不丁的,雁翎的手一哆嗦,把碗里的汁液洒在玻璃板上。灼灼的月华被粘稠的汤汁掩盖。 她在郊外拍的那张照片不见了。那张照片里,她独自站在芦苇丛前,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嘴角显出恬淡的笑。 她无心再吃汤圆,四处都找遍了,可压根找不到那张照片。 真奇怪! 等陈妈上来收碗的时候,雁翎迫不及待的问起了这件事情。陈妈推说不知道,端着碗匆匆的下楼了。她照旧窃笑着。 雁翎觉得应该是小贝在故意捣乱,决定问一问小贝。 那晚,相玫一行回来的很晚。雁翎已经睡下了。 可是,她又被旁边屋里的吵闹声惊醒了。相玫正用尖细的嗓音哼唱着流行歌曲。 利俊时而拍着巴掌,时而附和着大笑。雁翎知道,旁边的屋里有两个酒傻子正热烈的庆祝。她为大弟奕祥的留洋感到高兴,可也觉得相玫两口子实在可笑。 第二天,雁翎盘问着小贝,要他老实交代,是不是把她的照片藏起来了?相玫正好看见了,径直的走进了雁翎的屋里。小贝趁机跑了。 雁翎经过仔细的盘问,情知小贝并没有恶作剧。这就奇怪了。相玫听到雁翎的疑问,故意笑道:“不就是一张照片吗!再冲洗一张!算不得什么!”立即转移了话题,道:“我还没告诉你呢!奕祥马上就要去留学了!他的那位先生倒是一个造就人才的好先生!” 雁翎道:“大弟弟品学兼优,理应去欧洲留洋!他比那些整天就知道谈恋爱的大学生们强多了!” 相玫觉得雁翎的话很在理,便接口笑道:“谁说不是呢?奕祥真是我们狄家的福气!小贝将来也不会差的!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俩跟着你一起长大的缘故!” 雁翎觉得相玫还算有良心,总算听到了她的一句正经话。 相玫看到雁翎的脸上浮出了喜色,便趁机试探道:“昨儿,佟肇源和佟安迪登门拜访!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好在,俩人也不是什么外人!你知道吗?佟安迪也要去那里绸缪生意,愿意带着奕祥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并且,佟肇源愿意为奕祥负担全部的留洋费用!真是天大的好事!” 雁翎看到姑母的那副洋洋自得的神色,觉得她实在有些卑贱。要不是仗着她年轻时候风华绝代的姿色,把佟肇源哄的万千开心,哪里能和他成就现在这样的深厚友情呢?不过便是老情人之间的那点儿老人情罢了!再说了,佟家家财万贯,岂能在乎九牛一毛? 相玫见雁翎不吭声,不敢把安迪参观过她卧室的事情讲出来。当然,相玫猜着,肯定是安迪悄悄的拿走了那张照片。可相玫实在不敢讲出来!此时,她想起了文彬,问道:“文彬那头有消息了吗?他的父母来香港了?” 雁翎心里的底气很足,因为毕竟有南洋那头为她撑腰了。此时,她笑道:“放心吧!到时候,绝不会亏待你的!我劝姑母还是快些张罗奕祥留洋的事情吧!” 相玫见雁翎的脸上分明显出了傲然的神色,情知她肯定被文彬的父母相中了。看来,文彬那头确实能拿得出像模像样的彩礼!想到这里,相玫不由得盈盈的笑道:“你瞧我!真为喜事忙昏了头了!”说毕,便搭讪着出去了。 雁翎静下心,仔细的琢磨了一番。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佟安迪也许来过她的房里,并且偷走了她的那张最心爱的照片。 这厮真卑鄙!岂有此理! 算了,再去冲洗一张照片吧!只是,雁翎一想起照片落在安迪的手里,肯定会觉得很难过的。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去佟家抢回来吧?岂能上了安迪的当,再和他见面说话呢? 吃完早饭,雁翎坐电车去了厂里。文彬已经等着她了。他告诉雁翎,他昨晚回到厂宿舍的时候,接到了哥哥文泉打来的电话。文泉告诉他,他们的爸妈打算在香港长住了。所以,文泉要文彬尽快留心租房子的事情。 文彬实在觉得有些惊讶,可也无可奈何。他知道,爸妈肯定是过于担心文泉在苏家的境况,所以才打算在香港长住,为的是能照应文泉。当然,他们也可以顺便照看文彬的生活。 雁翎知道后,也显得有些意外。她立即想到了将来结婚以后的事情。假如,她非要和文彬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她会觉得很拘束的。 文彬早已猜到了她的心思,也强烈的表示出了反感。他说,将来肯定要和爸妈分开住的。因为,为爸妈养老也有文泉和梦锦的责任。 俩人正聊着,却见梦川进来了。 梦川像是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故意站在俩人的面前。 文彬蓦然想起,梦川曾一大早下楼接电话。 想到这里,文彬问道:“有事情吗?” 梦川道:“你爸妈约我去吃家常便饭。地方定在你爸爸先前做事的那家报社旁!那里有一家粤菜馆子!” 文彬吓了一跳,看了一眼雁翎,匆匆道:“他们怎么知道宿舍的电话号数的?”说到这里,一拍脑袋,喊道:“坏了!我刚进厂的时候,跟他们说起过我宿舍的电话号数,为的是方便他们和我联络!” 梦川冷眼看着文彬,始终不朝雁翎看一眼。 雁翎早已又羞又怕。她意识到,文彬的爸妈肯定要向梦川问话的......关于她和文彬的事情。 文彬竭力镇静的问道:“你怎么打算的呢?” 梦川当然明白文彬话里的意思,却故意装着不懂,道:“你什么意思?什么打算?不过便是和伯父伯母吃一顿家常便饭而已。有那么严重吗?嗯?” 文彬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了,焦灼的道:“你不许把雁翎家里的事情说出去!算是求你!” 雁翎早已低下了头,正用手揉搓着衣服角,恨不得能在那里戳出两个洞。 她本来就怕见到梦川。可梦川偏偏又带来了坏消息。 其实,梦川早已下定决心,他本来就不打算干涉文彬和雁翎的交好,自己何必多事呢? 所以,这些日子,他总是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眼打量着二人的交好。今早,在接到文彬父母的电话后,他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他觉得,文彬的爸妈真多事!他干什么要趟浑水呢?所以,他故意来找文彬商量,等于明摆着告诉了文彬。 现在,他看着文彬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雁翎也是紧张挣扎的样子,反倒觉得是自己见死不救了。梦川心里实在不忍,可嘴上却故意玩笑道:“我当然要一五一十的说了?岂能在长辈的面前撒谎呢?” 文彬和雁翎都显出了绝望的神情。在双双的沉默里,那一刻的煎熬被肆意的放大了。 梦川呵呵笑着,道:“文彬不妨陪我一起去吧!当着你的面,伯父和伯母想必也不好多问我什么!这个主意可好?既成全了他们宴请我的心意,也断绝了他们向我打听私事的念想!”说毕,昂头走了,显得满不在乎,一路吹着口哨。 文彬和雁翎又沉默了片刻。 还是文彬先开口道:“爸妈真是多事!梦川压根就不愿意多管我们的闲事!” 雁翎苦笑道:“他们既然动了打听的心思,肯定不会罢休的!” 文彬道:“真多事!非要长住香港!这可怎么办?他们肯定会来厂里打听的。厂里人多嘴杂,保不准会泄露你的住处的!” 第37章 被迫和爸妈住在一起 雁翎道:“厂里除了梦川,没有外人知道我的住处!进厂填写履历的时候,我写的是祖母渔村的地址。” 文彬听闻,顿时放下心,道:“只要梦川不多嘴,爸妈就不会知道你家里的事情的。” 雁翎道:“梦川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是绝对会保密的。你毕竟和他是师徒关系,将来要在一起共事多年。所以,他不会伤了师弟的情面!” 文彬点了点头。寻思了一会儿,道:“大哥让我帮忙物色房子。我想,还是把房子租在大哥家附近比较好。” 雁翎道:“也好。那里毕竟离厂子很远,坐电车要将近两个小时的功夫。” 文彬道:“等南洋那头的人回香港后,可以让他们和我爸妈见一见面。到那时候,我爸妈自然就打消狐疑了!况且,南洋那头毕竟也要和他们商量儿女的事情的!” 雁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知道吗?这些天,我的心里觉得很乱。真要是见了南洋那头的人,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文彬知道雁翎心里的苦楚。她自小被生身父母抛弃,过着寄人篱下的悲苦日子,心里岂能不恨着生身父母的薄情寡义呢?此时,他义愤填膺的道:“南洋那头应该悔罪的!天底下竟然有那种薄情寡义的父母,抛下亲生女儿,一去不复返!” 雁翎道:“南洋那头来的时候,你一定要陪着我。我害怕一个人很难应付那种场面。” 文彬急忙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守着你的!”顿了顿,道:“你千万不要伤心难过。你要是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的。” 雁翎苦笑道:“我不会难过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的恨也渐渐的被磨平了。有时候,我总在想。运命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我为什么偏偏要生在穆家呢?” 文彬道:“运命其实也很有意思。它让你遇到了我。我会和你过一辈子的!” 雁翎的眼角噙着盈盈泪,欲滴未滴,感慨道:“我能遇到你,实在很难得。我能做的,也只有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文彬忍不住捏起了她的手。他觉得,他必须吻她。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口。 雁翎眼角噙着的泪终于滑落,簌簌的,两行炽热的滚烫。 过了两天,文彬已经为父母物色好了一处住宅。 那所住宅距苏公馆所在的富人区很近。 廖老先生和太太紧赶着搬过去了。 那所住宅位于一座弄堂的半腰。楼下有一小间厨房,楼上有一间会客室,两间卧室。 房屋很紧凑,刚够三个人住的地方。至于房租,文泉一个人承担了。其实,他和梦锦商量过的。梦锦因为正和母亲置气,没心思搭理婆婆家里的事情,由着文泉自作主张了。 搬家之后,过了不到几天,廖老先生和太太便宴请梦川吃便饭了。 当然,当着文彬的面,他们压根不敢向梦川打听雁翎家里的事情。 梦川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口口声声答应会时常去看望文彬爸妈的,可他只不过是客气的说一说罢了。 他那样的一个聪明人,岂能再次把自己陷进麻烦里? 廖老先生和太太很快就习惯了新居。俩人毕竟在香港生活过很多年,算得上老香港了。 他们觉得,文彬长年累月的住在厂宿舍里,实在很难照应他们的生活。廖老先生和太太都上了年纪。尤其是廖老先生,身体不是特别好,所以巴不得文彬能搬回去一起住。 文彬知道爸妈的意思后,起先不愿意,可经不住爸妈的苦劝,只好答应和他们住在一起。 这样一来,他每日上下班就要多坐两个小时的电车了。 雁翎知道后,很疼惜文彬的奔波,可也没有办法。她每天都给文彬带去四玫煮茶叶蛋。文彬自然懂得雁翎的一番苦心,反而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了。 文泉去看过父母一两次,每次去都被廖老先生抱怨一番。他本来事多心乱,被父亲埋怨着,心里实在凄苦。 那晚,文彬送文泉出门。 汽车没有开进来,停在弄堂口的一家咖啡馆前。 文彬陪着文泉一路而行。 弄堂里的筒子楼一座接一座。各家筒子楼底下的大门顶都焊一裸露的电灯。所以,俩人每走到一处门前,顿时觉得身上一片灯光粲然。等到走过去,身影又紧跟着变得暗淡。一明一暗的交替轮回,俩人渐渐的走到弄堂口。 文彬此时看到,哥哥比前一段时间更清瘦了,便不由得关切道:“你最近肯定很忙!” 文泉道:“梦锦把苏家的生意都交给我打理,我自然比以前繁忙了许多。不过,我趁这个机会结识了一些商贾大腕们,苏家的生意也有了很大的起色。其实,我一直是相信自己的能力的!以前,梦锦实在有些麻烦,总喜环仗着性子和外人打交道,连累的苏家的生意压根没有起色。可现在不一样了!” 文彬很好奇,不由得问道:“嫂子怎么把苏家的生意都交给你了呢?” 文泉尴尬的笑道:“多亏了上次兰姨娘和大太太吵闹一场。否则,我还得不到如今轻松自在的好处呢!” 文彬愈发的好奇,道:“究竟为什么呢?那么大的岁数了,总喜欢吵吵闹闹的!” 文泉便把上次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引得文彬也目瞪口呆的。 文泉道:“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大太太的气焰便打消了很多。兰姨娘也不再聒噪。所以,公馆里安静了许多。” 文彬道:“也许是暴风骤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大太太岂能善罢甘休?白白的讨了臊!岂能由着兰眉齐拿住了她?” 文泉叹息一声,道:“谁说不是呢?我的心里也一直觉得很好奇!听梦锦说,大太太正百般的拉拢着她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对梦锦千求万求!” 文彬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要是连亲生女儿都埋怨她,她可不是势单力薄了?” 文泉道:“你还没结过婚,不知道夫妻间过日子的无奈。时间长了,不过就是两个人守在一起罢了!消磨尽了当初的新鲜,一切都木肤肤的。” 文彬道:“活法实在有很多种!所有的夫妻都过着一样的日子,岂不是都成婚姻教科书了?所以,你个人的例子不能以偏概全。” 文泉看了文彬一眼,拍着他的脊背,笑道:“我听爸妈说,你认识了一位穆小姐。现在,已经考虑到谈婚论嫁的事情了。你却一直瞒着我!” 文彬抿着嘴笑了起来,道:“厂子里的一位女同事。人很好。实在难得。” 文泉很好奇,问道:“上次真可惜,爸妈和穆小姐见面的时候,竟然没有通知我!” 文彬神秘的道:“将来总要见面的!” 文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催促道:“你肯定有穆小姐的照片。不妨给我看一看。我心里实在觉得好奇。” 文彬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钱夹子,抽出雁翎和他的那张合影照片,小心翼翼的递给了文泉。 文泉接过合影照片,道:“怎么有些模糊呢?哦!穆小姐长得实在标志。看样子,像大家闺秀。文彬,你好眼力!” 文彬小心翼翼的放回那张合影照片,笑道:“遇见她实在是意外。现在想一想,我觉得很巧妙。” 文泉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文彬微微的一愣,心里立即生出戒备,道:“哦!她是橡胶商人的女儿。父母和弟弟都在南洋。她不习惯南洋的气候,并且喜欢厂里的会计职位,所以暂时一个人在香港。过不了多久,她的父亲就会从南洋回来看她的!” 文泉叹息道:“真有志气!你瞧一瞧你嫂子!同样是生在商贾世家,她却一身娇气和傲气。哪里能指望她自食其力呢?” 文彬笑道:“嫂子另有一番风韵!” 文泉道:“穆小姐的家里知道你们的事情吗?” 文彬觉得很尴尬,匆匆道:“已经知道了。”故意指着远处停着的汽车,道:“瞧!几个小孩子正围着呢!真淘!” 文泉看到,汽车旁正围着一群半大小子。其中有一个刚会走路的男孩子,正站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前,一只手伸到嘴里,瞪起一双小黑眼珠,专心的瞅着黑色的汽车。 文泉看到那孩子,心里顿时涌出难过。他想到梦锦流产掉的那个孩子。他的眼圈渐渐的红了。他想从近处看一看那孩子,脚步急促却沉重,引得铮亮的黑皮鞋在青板路上发着清脆的响。 文彬自然也看见了那孩子。他知道,哥哥正沉浸在沉甸甸的心事里。沉甸甸的心事把他的脚步压的沉甸甸的。他的脚上像正戴着沉甸甸的刑罚脚镣。因为他酗酒后的急促敲门,导致梦锦从楼梯上滑落,流产了。 文彬实在不能说什么,只好随着文泉沉默。文泉已经被爸妈骂的很惨痛了。 俩人走到汽车旁,半大小子们一哄而散。文泉上了汽车,摇下车窗,从黑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上档次的烟,抽出两只,自己留一只,递给文彬一只。 文彬立在车窗外,陪哥哥抽着香烟。 俩人抽着闷烟。烟雾缭绕,像祭奠的香炉正燃着的香火。 文泉盯着咖啡馆。那里空无一人。小男孩刚跑回到咖啡屋里,稚嫩的童声喊着爸爸,妈妈。 西部片里的半截百叶门正微颤着,里面溜出断续的乐音。 钢琴独奏,独奏一首思念的曲子。 有初学者正练琴。 乐音断续,忽高忽低,虽勉强连成一曲,却因节奏的拖沓而显绵长,绵里藏着的是针,针尖上聚着惆怅。 一键又一键、一针又一针的惆怅扎进文泉的心里。他顿时扔掉烟头,两只手缓缓的搓着脸。 过了一会儿,文泉开口道:“爸很怪罪我。我每次去,他都对我吹胡子瞪眼的,骂的我都要吐血了。所以,我以后还是少来吧。免得爸动气伤身。那么大岁数了,他也是抱孙子心切。可我和梦锦偏又不争气!当初流产的那个孩子,实在可惜的很。” 第38章 女婿和姨太太的闲聊 文彬劝道:“你也不要怪责爸妈。人老了,都有那种桀骜不驯的怪脾气的。嫂子肯定还会再怀上孩子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罢了。你可千万别心焦。” 文泉又吸完了一只香烟,把烟头扔出窗外,燃着蝇头火光的烟头正好落在了下水道里。他叹息道:“平日里,你多劝一劝爸妈。我还是不要常来的好。等过一段时间,爸的气就消了。”说毕,便要司机发动了汽车。 文彬目送汽车驶出了弄堂。他一个人往回慢慢的走着。 他暂时把哥哥的事情放下了。他想到了雁翎。 以前,他每晚都送她回狄家。现在,他已经有好几天的功夫没有送她夜归了。于他,是一份落寞。他想起了狄家的电话号数,心里便又升起了一份期待。他加快脚步来至一处商号里,递给老板几个铜板,随即便拨通了狄家的电话号数。 陈妈接了电话,客气的问好。不等文彬说出口,陈妈就已经在电话那头吆喝着雁翎了。 文彬听到小客厅里正笑语喧哗,等他听到雁翎声音的时候,不由得笑道:“你们那里真热闹!” 雁翎笑道:“大家都在庆祝奕祥留洋的事情。后天,他就要动身了。” 文彬道:“我必须要去你那里一趟。这么大的事情,我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 雁翎道:“那你明晚来一趟这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下工后把我送回家!” 文彬的心里流淌着细细的喜悦,立即笑道:“我正怀念着以前送你回家的日子呢!” 雁翎笑了起来,道:“看你说的可怜兮兮的。我们白天不是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吗?按照你的想法,既然晚上不能说话,那就在白日里补回来。我们已经都补回来了。” 文彬也跟着笑了起来,电话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啦嘶啦声。等到电流声过去,文彬刚好停下笑,紧跟着道:“人总是得陇望蜀!” 雁翎道:“你肯定要和伯父伯母请假的!” 文彬道:“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有充足的借口的!本来嘛,俩人都没有什么事情,非要让我和他们同住!无非是要我陪他们解闷罢了!” 雁翎道:“你和哥哥都在香港做事。伯父和伯母难得见你们一面,肯定有一肚子说不完的家长里短的!” 文彬笑道:“他们要知道你这么的善解人意,肯定会高兴的多吃晚饭的。” 雁翎笑了起来。因为电话磁铁的放大,文彬觉得,她的笑真真切切的就在耳边,好像她正当着他的面盈盈的笑着似的。 之后,俩人都觉得没有话说了,可谁也没有提前挂断电话。电话里又是一阵嘶啦嘶啦的电流声。俩人又都笑了起来,彼此谦让着挂断了电话。打电话成了俩人的一份乐趣。 文泉回到苏公馆,刚一进客厅,就看见兰眉齐正郁郁寡欢的坐在沙发上。 她一直盯着文泉走进来,却一声不吭,眼神里充斥着一丝怪责。 下人们都不在跟前。文泉向她问了声好。他的心里很奇怪,她怎么想起来下楼了呢? 他坐在她斜对面的单独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准备看晚报。 兰眉齐却一把夺过了报纸,揉搓成一团,丢到了木地板上。随即,她用一双饱含幽怨的眼盯着文泉,道:“那晚,我为了替你讨公道,白白的受了她的一场气!这些日子里,你竟然对我不闻不问的!白白的瞎了我的一片苦心!你这孽障!” 文泉急忙道:“姨娘,你可好些了?心里还不受用?我想着去劝一劝你,要你不要整日的窝在屋里。挣扎着出去走一走,免得窝出病来。” 兰眉齐听到这句假惺惺的客套话,更显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不依不饶的道:“哼!你不过是碍着情面,说一些客套话罢了!要是我不主动提起,你能对我说那些话吗?眼瞅着你越来越不老实了!肯定是被梦锦那蹄子教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真的一点儿都不假!” 文泉笑道:“姨娘还是那么大的火气。我们做小辈的真不敢张口了。不劝不行,劝了也不行!真让人觉得心里为难!” 兰眉齐冷笑道:“算了!不用你假惺惺的劝我了!你瞅见没有?家里只剩我一个孤魂野鬼了!” 文泉道:“人都去哪儿了?连下人们都不见了!” 兰眉齐道:“你难道还猜不出?你的丈母娘领着合家大小出门了!说是亲自去老爷的墓上忏悔!哼!忏悔还有什么用!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她要去忏悔,顺带着把下人们都带走了,故意让我孤零零的守着!到这会儿,忏悔的人还没回来!我连晚饭都没吃呢!” 文泉想不到竟然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家里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 兰眉齐叹息道:“我的心里生着闷气,哪里有心思自己出去吃晚饭?干坐着,巴心巴肝的想着老爷在世时候的样子!天可怜见的!我才是对老爷忠心耿耿的女人!哪里像那没人心的。她就知道做给外人瞧!” 文泉没敢吭声。稍微沉默片刻,他转移了话题,问起细烟和焕铭。 兰眉齐听到文泉问起她的一双儿女,顿时来了兴致,急忙打起精神,道:“住学堂宿舍肯定不比住在家里舒服!我当初死活劝俩人办走读,白日里去学堂上课,晚上回公馆里住!可偏偏又都不听我的话!非要住在学堂宿舍里!” 文泉笑道:“家里拘束。学堂里都是同龄人,肯定要比家里自在很多!” 兰眉齐一摆手,引得手腕上套着的一只金镯子滴溜溜的颤着。她顺势一抚金镯子,把那只手搭在了金镯子上,缓缓的摩挲着明晃晃的赤金,道:“自然是这个道理!毕竟是读了大学、前途辉煌的人了,肯定都有自己的主意!还能怎么办?只好由着俩人吧!” 其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连带着原本晦暗的脸色也变得好看了些。焕铭和细烟是她的骄傲。 文泉笑道:“我听梦锦说起,俩人还参加了学堂里的话剧社呢。我倒觉得,年轻人就应该活波些、交友广些!我真觉得梦锦太过于自闭了,当初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总喜欢独来独往的。” 兰眉齐道:“还是你明白!其余的人都是糊涂油蒙了心!偏偏又趁机嚼舌根,胡思乱想,真真的邪魔外道!梦锦就是太过于死板了!总喜欢拿富家小姐的架子,眼睛长在头顶上,望见的只有高贵的老天爷!她哪里能体味到三五好友把盏共醉的欢快!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文泉毕竟是梦锦的男人,虽然对她的缺点有些不满,可不能由着兰眉齐肆无忌惮的说下去,随即说道:“梦锦有些太古板。焕铭又有些太外向。过度了,都不太好!” 兰眉齐明知道文泉偏袒着梦锦,有些不高兴的道:“你瞧一瞧你!刚哄着我开心了一会儿,一听见我贬低梦锦那蹄子,你就立马袒护起老婆来了!真没劲儿!” 文泉道:“我还要上去洗澡呢!姨娘快回房里歇着吧!这么晚了!寒气上来了!”说毕,便起身上楼了。 兰眉齐觉得有些扫兴,本来还打算让他陪自己多呆一会儿呢。她虽是文彬的长辈,可毕竟是个风韵犹存的长辈。要不是碍着苏家上下的脸面,她恨不得能和文泉来一场老少恋。 这会儿,他已经上楼了,面前的沙发空着。兰眉齐不由得叹息一声,喃喃的骂了一句难听的。 “你要是优伶子弟,老娘肯定会花大钱买你的!” 客厅里的落地钟发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报时声。 兰眉齐打了个哈欠,真的觉得身上萦绕着一股子寒凉。 夜已深,花已睡。唯独这朵临近夕阳的美人蕉还没睡。 兰眉齐站起身,抱着胳膊,在空寂的客厅里踱步。她的右眼皮微微的跳着。按照她老家迷信的说法,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所以,她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肯定有人在背地里算计着她!哼!除了大太太和梦锦,还能有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兰眉齐在苏家混到这份儿上,岂是省油的灯? 那晚,大太太和梦锦回来的时候,已是夜里两点多了。 回来的时候,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下人们一叠声的嚷嚷着倒茶倒水。 文泉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了。他穿着睡衣下了楼。路过兰眉齐房门的时候,他看到那扇棕漆雕花木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兰眉齐正抱着白皙的胳膊,喃喃的咒骂着。 “三更半夜,咋咋呼呼的!真见鬼!” 文泉来到楼下,见大太太一脸伤感,她还在唏嘘哽咽着。梦锦显得不耐烦,对文泉使了个眼色,要他不要多问。角落里,倪月,顾妈,乔妈,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各自都在心里抱怨着。 文泉来至角落里,把顾妈和乔妈打发走了,单独留下了倪月,随即问道:“大太太怎么了?这会儿才回来?深更半夜的哭哭啼啼!让隔壁公馆里听见了算什么?” 倪月生怕大太太会看见自己,急忙蹲下身,藏在一簇阴匝匝的多本菊花瓶的后面。 文泉也蹲下身,又低声问了一遍。 倪月道:“真真的说不得!大太太带着合家上下去了老爷的墓前。她又是哭,又是叫的,折腾了整整一下午。小姐被她揉搓的像面团一样,衣服上全是大太太的鼻涕眼泪。好不容易折腾完,大太太又发了疯似的硬跑到姑子庵里,跪在菩萨的面前,一个劲儿的忏悔!又迫着师太念了一百单八遍忏悔咒,大太太自己又念了一百单八遍忏悔咒,折腾到深更半夜,才大发慈悲的让小厮开车回来!” 第39章 姨太太溜出了公馆 文泉听了倪月一叠声的抱怨,心里明知大太太的折腾分明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其实又何必呢?不过便是自欺欺人的鬼把戏而已! 他起身来至大太太的身边,劝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大太太唉声叹息,一改往日对文泉的骄横态度,和颜悦色的道:“我听梦锦说起,苏家的生意有了很大的起色!这还是你的功劳!上次的事情,实在是我事先没有弄清楚真相,让姑爷受了委屈。都是一家人,姑爷也不见得会跟我怄气的!” 文泉道:“您过虑了。我哪里会和长辈怄气呢?” 大太太微微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梦锦,催促道:“你快回去歇着吧!我也就上去了!”扭头朝向倪月、顾妈和乔妈,道:“你们跟着我操劳到这会儿,也实在不容易!这个月的俸禄都加一倍!你们去告诉外面的小厮们一声!” 三人听闻这等好消息,当即争先恐后的给大太太道谢。 此时,二楼楼梯口的廊柱后面,有一个窈窕的身影匆匆一闪。她的身影迅疾的消失了,留下了一声“哼”,还有一股子法国香水的淡雅清香。 兰眉齐回到房里,咬牙切齿道:“花几个小钱,借此笼络下人,真可笑!下人们落了双份儿的俸禄,背地里照旧议论着她当年的缺德。可笑。” 文泉和梦锦回到房里。 梦锦卸着残妆,眼瞅着镜子里的脸上多了几丝皱纹,便唉声叹气道:“真是过于操心了。你瞧,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真该死。” 文泉凑到她的面前,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笑道:“我怎么看不到呢?” 梦锦指着生出皱纹的地方,道:“你瞧!这都是什么?” 文泉道:“很浅的几道。” 梦锦道:“那也不成!显在脸上,不管深浅,刻在心里!” 文泉道:“想必是你这些时日忧虑太过了!都是大太太闹得!” 梦锦叹息道:“谁说不是呢?一边是亲爹,一边是亲妈,要我怎么办呢?” 文泉道:“我劝你还是想开些。刚好了几天,好不容易淡忘了,今儿又被大太太提起来了!” 梦锦起身,用手勾住文泉的脖子,撒娇道:“我累到这时候,你帮我捏一捏身子骨吧!”说完,便走到钢管床前,蹬掉拖鞋,扑到床上柔棉丝滑的床垫上,弹了几下子。 文泉觉得她方才娇滴滴的模样很妩媚,随即便上前为她揉捏着脊背。 她浑身酸疼,被文泉揉捏着脊骨,不由得发出了沉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文泉偷眼看到,她竟然哭了,眼泪晕湿了枕巾上绣着的那朵西府海棠花。 文泉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劝道:“刚才还好好的,又怎么了?想必是我的手劲儿太大了些?” 梦锦哽咽道:“分明是找事!又是忏悔,又是超度,闹了个人仰马翻,又有什么用呢?真是够了!” 文泉道:“大太太有自己的想法。做儿女的只好将就些吧!” 梦锦不吭声,发着呆。过了一会儿,她呢喃道:“明儿下午还有事儿呢!她要我陪她去大学学堂!” 文泉听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梦锦转过身子,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 大太太肯定是要算计兰眉齐的一双儿女了!岂有此理。文泉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文彬好不容易忙完了车间里的事情。他的心里惦记着雁翎,便急匆匆的去了会计室。雁翎刚好从会计室里出来,看见文彬,登时笑了。 俩人来至外面,走到僻静的地方。 她自然提到了昨晚上打电话的事情,又和文彬回味了一番那时的乐趣。 文彬问起奕祥动身去英国的事情。雁翎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相玫最钟爱的一个老情人的儿子会和奕祥一起去。 文彬笑道:“真想不到你姑妈结识的那些人还能帮的上正经忙!” 雁翎道:“那一家子靠做珠宝生意起来的!姑妈一辈子就喜欢结识那样的人家。只可惜,她一辈子都不能嫁入那种烈火喷油的豪门世家!其实,她也够可怜的!好不容易熬出了奕祥,算是给她最大的安慰吧!” 文彬道:“可见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她早年为了家里的生计被迫入了那种行当,算是把狄家一辈子的清白都毁了。如今,奕祥为狄家光宗耀祖,算是给狄家最大的安慰吧!” 雁翎点了点头,远远的看见梦川来了。她对文彬使了个眼色。文彬回头看到了梦川,情知车间里肯定又有事情了。 他匆匆的和雁翎告辞了。临走的时候,他低声道:“下午放工的时候等着我!” 雁翎笑着答应了。 文彬上前迎着梦川,梦川告诉文彬,主任正四处找他呢!文彬急忙和梦川回到了车间里。 那个主任有些无事忙。方才冷不丁的想起了一件事情,硬催着梦川去找文彬。可等俩人回到了车间里,主任又觉得那件事情可以暂且的放一放。 俩人都觉得有些扫兴,可都不敢说什么。 上司的脾气总是这样的令人捉摸不透,显得高深莫测。 梦川见文彬的脸色有些微变,随即便和主任说起了笑话。梦川是一个爱说笑的人,因为雁翎的事情而低迷了这些日子。现在,他又渐渐的恢复了往日活波的兴致,有说有笑的,讨得了主任的欢心。 那天早起,苏公馆里沉寂了很长时间。 文泉一早就出门绸缪生意了。大太太虽然起得早,却不似往日那样的咋咋呼呼,而是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面前虽然挡着晨报,可心思却压根不在报纸上。 兰眉齐知道大太太在客厅里,她不便下来,只在房里的阳台上坐着。乔妈送来了早茶和糕点,放在兰眉齐面前的那只小圆桌上。兰眉齐察言观色,见乔妈的眼睛里分明藏满了话,不由得心下好奇。 她把乔妈带到卧房里的衣架旁。那里僻静,压根不会被人听墙根。此时,她低声问道:“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乔妈故意不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儿的意味深长的笑着。 兰眉齐情知乔妈的心里藏着一肚子的话,便许诺道:“你男人的关节炎好些了吗?看你实在可怜见的!眼瞅着下个月初就要过农历春节了,我私底下也多赏你一个月的俸禄!” 乔妈眉飞色舞,声音里似能滴下蜜,感激道:“多谢二太太的赏赐!还是二太太对下人们实心实意的知疼知热!在我们的眼里,您才应该是这里的正房太太。” 兰眉齐道:“哎!谁让我的命苦呢!”说完,故意不往下说了,瞅着乔妈,等着她开口。 乔妈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二太太,有件事情您得心里有数!” 兰眉齐很好奇,当即问道:“怎么了?” 乔妈道:“昨儿,大太太领着我们回公馆的路上,路过了小姐和少爷的大学学堂。当时,大太太跟大小姐打听过!” 兰眉齐的心一沉,道:“她还说什么了?” 乔妈道:“那时候,我就坐在大太太的旁边。我看见,大太太的脸色阴沉着,心里好像正琢磨着什么事情呢。所以,二太太是不是要多加防范呢?少爷和小姐都在圣约翰大学里念书呢!” 兰眉齐咬牙切齿的道:“哼!她要敢对细烟和焕铭怎么样,我就跟她拼了这条老命!” 乔妈眼瞅着兰眉齐脸上的懊恼,低声下气的道:“二太太,没什么事情了。那,我先下去了。” 兰眉齐点了点头,眼瞅着乔妈出门了。 她心事重重的,抱着胳膊在屋里来回的踱步。 她决定,她必须立即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细烟和焕铭,要俩人多加小心。 那天下午,大太太和梦锦出门了,带着倪月一起走的。苏太太说是去百货公司逛一逛,看有没有最时新的裘皮大衣。临走前,苏太太叮嘱顾妈和乔妈看家。当然,苏太太暗地里叮咛过顾妈,要她密切注意兰眉齐的动静。 过了一个多钟头,兰眉齐下楼了,打扮的极其精致。 她告诉乔妈,她也要到百货公司里去逛一逛。晚饭前回来。她叮咛乔妈去买扇贝肉,她晚饭的时候准备吃胡萝卜炒扇贝肉。乔妈自然满口答应,心事重重的瞅着兰眉齐出门了。她情知兰眉齐肯定去了学堂。她不由得跟着担心起来。 大太太用了公馆里的车。兰眉齐只好拦住了一辆洋车,口口声声的要洋车夫把她送到百货公司。 顾妈眼瞅着洋车匆匆的走了,正在琢磨兰眉齐到底去了哪里,却听闻背后传来了乔妈的吆喝声:“死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过来帮着擦玻璃!你的眼里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活计!大太太要是看见了,又该骂我不勤快了!你倒是逍遥自在,挨不上大太太的一声骂!” 顾妈沉着脸,欲待回嘴,却想起了大太太叮咛过的话,少不得忍耐住火气,一声不吭的帮衬着乔妈擦玻璃。 乔妈故意扔下抹布,道:“二太太叮嘱我去买扇贝肉。我这会儿先去买扇贝肉。你把玻璃擦出来。”说着,便扔下抹布,急匆匆的走了。 顾妈暗地里骂娘,冷眼瞅着乔妈挎着竹篮匆匆的出门了。顾妈朝着乔妈的背影啐了一口。 第40章 帅男靓女是姨太太的儿女 半路上,兰眉齐时不时的瞅着洋车后面,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她要洋车夫把她送到圣约翰大学的校门口。 洋车夫送她来至圣约翰大学的校门口。兰眉齐下了洋车,递给车夫赏钱,随即便进了学堂的门。 她循着曲径,来至细烟的寝室楼前,向看守楼门的老妈子打听苏细烟。老妈子告诉眉齐,细烟去礼堂里排练话剧了。 兰眉齐来至礼堂里。 观众席上空寂无人,一排排座椅正发着森森的光。兰眉齐来至第一排,坐在了最中央的位置,眼瞅着台上热闹的话剧排练。 苏细烟和苏焕铭兄妹正沉浸在罗曼蒂克的剧情里。小提琴的小嗓子正咿咿呀呀的唱。荡气回肠的乐音悠悠,揪住了人的心。 按照那出原创悲剧的虐心剧情,苏细烟扮演的舞女正和苏焕铭扮演的贵族打情骂俏。 眉齐眼瞅着兄妹二人的深情投入,心里觉得很别扭。等按照既定剧情的发展,俩人紧密的搂抱在一起的时候,眉齐终于忍无可忍,随即拍案而起,喊道:“两个孽障!真是伤风败俗!” 台上的演员们都被眉齐高亢的嗓音吓了一大跳。情人生离死别的剧情当即终止了。小提琴的小嗓子也喑哑了。 话剧的剧情终止了。可在现实里,兰眉齐和焕铭兄妹的戏却刚开始。 真像戏!焕铭兄妹万想不到,母亲竟站在台下。兄妹俩人回想起方才在剧情里的热切拥抱,大为尴尬,急忙跑下台,来至母亲的面前。 细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孩子。梳着马尾,显出一张略瘦的小瓜子脸。眉毛很细很淡的勾勒在额两侧。典型的杏眼,鼻翼凝脂。一张精致的小嘴,涂成枣红色。 此时,她正穿着戏服,一件玫瑰红的晚礼服。她的样子和舞女有很大的反差,压根不像风韵迷人的时代交际花。假如她扮演大家闺秀,那绝对是本色出演了。 兰眉齐看到细烟,立即挑起眉梢,恶狠狠的道:“你们竟然不学好!竟当着众人的面搂搂抱抱!真是败坏了苏家的脸面!” 细烟笑道:“妈,这是演戏!不当真的!” 兰眉齐吼道:“那也不行!” 焕铭正在一旁抿嘴笑着。 他拥有阔少的傲慢气质。在男孩子里不能算细腻,但也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粗线条。他折中了两种味道,在细腻中又透着一丝粗犷。 梳着大背头,鬓角剔的只剩下青青的头皮。无论在戏里,还是在生活里,他都本色出演着一位富家少爷!可是,在现实里,他又是一个踌躇满志、不按牌理出牌、准备大干事业的富家少爷。 此时,焕铭见细烟窘着,便笑道:“妈!你别错怪了妹妹!是我主动提出来演史密斯商人的。在剧情里,史密斯商人和舞女凯瑟琳是情人!我总不能和一个陌生女孩搂抱吧?免得让她占我的便宜!所以,在演戏的时候,我抱着自己的亲妹妹,实在很自然!” 兰眉齐听闻焕铭的解释,哭笑不得,道:“不许再演戏了!” 焕铭倔强的道:“我们已经排练很久了!马上就要登台演出了!这是最后的排练!你就别在这里捣乱了!” 细烟问道:“妈,你有什么事情吗?” 眉齐扭头往后排走,俩人跟在后面。来至最后一排,眉齐坐在斜坡边的座椅上,低声道:“你们最近要格外的注意!” 细烟和焕铭都觉得很奇怪。眉齐便把大太太和她大闹一场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细烟道:“这可奇怪了!大太太怎么知道我们排练话剧的事情呢?难道,公馆里有人暗中盯着我们?” 焕铭也跟着细细的回想,道:“可能是我们没有注意!” 眉齐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劝你们俩人千万要多加小心!还是别参加话剧演出了!让那些是非精们趁机抓住了把柄,在外面散播闲言碎语!妈还有什么脸面做人呢!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们俩人了!” 焕铭恶狠狠的道:“大太太要是敢对妈怎么样,我饶不了她!” 眉齐急忙劝道:“你可切莫冲动!那样会更坏事的!你这么年轻,血气方刚的,哪里晓得世道的险恶!你要是动手打了大太太,那可真的被她赖上了!到时候,可真的被她们母女拿捏住了把柄!” 焕铭忍住火气,道:“我没有那么傻。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加倍留心身边的所有人。” 细烟急忙道:“妈,我们会小心的。我倒是担心你。在公馆里,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大太太母女要是合起伙来欺负你,你肯定要受委屈的。” 眉齐趁机道:“所以,我时常劝你们搬回公馆里去住!那样,你们可以过得舒服。妈也跟着有伴儿。你们偏又不听!喜欢在学堂里自由自在的。” 细烟道:“妈!等话剧演出结束,我和哥哥立即搬回公馆里。” 焕铭有些不情愿,没有吭声。 眉齐到底有些重男轻女,见焕铭的脸上分明显出不情愿的样子,便故意唉声叹气道:“你的意思呢?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焕铭道:“有妹妹陪着你,你就不寂寞了。我还照旧住在学堂里吧。” 眉齐道:“我劝你还是趁早收一收心吧。今年六月底,你就要和细烟一起毕业了。苏家的生意现在完全落在了文泉的手里。你还不趁早回公馆,紧赶着打理苏家的生意?你可是苏家传宗接代的男人,岂能让文泉这个外人霸占了苏家的生意?” 焕铭恍然大悟,道:“我学商科的目的就是想继承爸爸的生意。” 眉齐道:“对呀!你还不趁早学着打理?文泉现在折腾的热火朝天,渐渐的笼络了商贾们。你要是还不赶快打进去,将来哪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呢?” 焕铭郑重的点了点头,道:“等下礼拜话剧演出结束,我和妹妹立即搬回公馆。”顿了顿,道:“大太太什么意思?” 眉齐的心里正恨着大太太,见焕铭这么问,登时咬牙切齿道:“她又生不出儿子。你是苏家的少爷,难道还由着她瞎胡闹?我告诉你,你必须能自己拿起来。” 焕铭早有垄断苏家产业的野心,道:“你放心!大太太要是不肯让我照看苏家的生意,我就和她闹个天翻地覆,把苏家族里的人都叫来,大家伙儿好好的评评理!” 眉齐眼瞅着焕铭的雄心勃勃,不由得喜上眉梢,夸赞了焕铭几句,却又转头朝向细烟道:“你也是妈的一块儿心病!眼瞅着大学就要毕业了,身边连一个喜欢你的男孩子都没有!” 细烟道:“妈!你怎么又扯到我的身上了呢?在大学里,我只顾着用功读书了,哪有时间谈男朋友?我要一门心思的谈恋爱,功课成绩肯定会一落千丈的,怎么能对得起你呢?你岂不是也跟着我丢脸?” 眉齐道:“这话也是。不过妈还是盼着你能尽快找到喜欢的男孩子。” 细烟反感的道:“妈!先不要说这些了。” 眉齐见细烟一副羞涩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道:“你瞧一瞧你。哼!我看你将来不找婆家。” 礼堂深处的舞台上响起了细细的乐音。小提琴的小嗓子又咿咿呀呀的唱。照旧是荡气回肠的调子,揪着人的心。 焕铭笑道:“我们还要继续排练呢。妈,你先回去吧。” 细烟挽着眉齐的胳膊,俩人来至礼堂外。 眉齐叮咛道:“你多留心焕铭!等下礼拜演完话剧,紧赶着收拾回家。” 细烟道:“妈,你放心,我会多加留心哥哥的。你在公馆里要是受了气,先不要计较。你毕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连个知疼知热的人都没有。凡事忍让。” 眉齐不由得哽咽了几声,道:“还是你关心妈。妈眼巴巴的盼着你回去呢。” 细烟又劝慰了一番,眼瞅着母亲心事重重的走了。 直到母亲的身影彻底的消逝了,她才缓缓的回转身,推门进了大礼堂里。 眉齐循着曲径缓步走着。突然间,远处有人影匆匆一闪。虽然很快就消逝了,可兰眉齐还是一下子看见了大太太的身影。兰眉齐抄着小路,绕到了路前面。 一座荒废的西洋喷泉正孤零零的立在路旁。底座上站着四位坦胸露背的安琪儿。原本是大理石雕琢成的白皙身子白皙胳膊腿,可却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兰眉齐的眼里,可怜的孩子们分明被欺辱了。 日色昏暗。凉阴阴的台阶路,一级一级的下去,通到远处的灌木林里。 大太太,梦锦,女学生正藏在黝黝沉沉的昏光里。看不清各自的脸。 那女学生正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大太太不住的问着,压低了声音。 隔得远,眉齐压根听不清楚。那情形明摆着是在合谋算计。 眉齐恨得咬牙切齿,待大太太和梦锦走后,她便远远地跟着那女学生。 那女学生进了一座古朴、无阳气的旧书院。旧书院被紫藤劈头盖脸的遮掩着,蓊蓊郁郁,阴沉透骨。 眉齐稍等片刻,也悄悄的走进旧书院。 眼瞅着无人在旁,她递给看门的老妈子几张赏钱,细细的打听起方才那女学生的底细。 老妈子捏着赏钱,冷眼打量了眉齐一番,觉得她像富家太太,轻易不敢得罪。于是,她便透露了那女学生的底细。原来,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学生而已,没有特殊的家事。 她名叫韩怀玉。 眉齐故意问道,怀玉是不是也是学堂话剧社演戏? 老妈子点了点头。 眉齐冷笑几声,叮咛老妈子不要多管闲事。老妈子得了赏钱,哪还会多管闲事呢?当即对天发誓,不会泄露半个字。 眉齐离开了旧书院,心事重重的向学堂外走着。她琢磨着,大太太不过花钱买通了一个女学生罢了,很可能让这个女学生暗地里观察焕铭兄妹的动静。 眉齐决定,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细烟,让她留心那个韩怀玉。 她转身去了大礼堂,故意不声不响的坐在台下的僻静位置。 那些学生们看起来都本分老实。待排练间歇,她朝细烟挥了挥手。那时候,焕铭去化妆间里换衣服了。细烟跑到眉齐的身边,问道:“妈?你怎么回来了呢?” 第41章 相玫的深情献唱 小心翼翼的,眉齐对细烟附耳嘀咕了好一阵。 细烟听闻,心里觉得很不踏实。 万想不到,韩怀玉竟然是苏公馆里派来的奸细!平日里,她总是显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和细烟的关系很亲密。细烟甚至把怀玉视为闺蜜!谁能想到,怀玉竟然如此阴险,实在是人心隔肚皮。 眉齐悉心叮咛着细烟,要她从此以后多长心眼,切莫再把那个怀玉当成是闺中密友。 细烟点头答应着,清澈的眸光里多了几丝簌簌的凄然。人心叵测。她竟然被骗了许久。 眉齐叹息道:“从小到大,你太柔细善良了。哪里知道世道的险恶和人心的恶毒呢。” 细烟道:“从此以后,我会多加小心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乍一听闻,实在觉得心里寒凉。” 眉齐道:“你也不必故意对她冷淡,装的和往常一样,别让她看出来什么!但千万记住,你的事情不能再让她知道了。你告诉焕铭一声,要他也留心。” 细烟依依的点头应着,送心事重重的母亲出去了。 兰眉齐回到公馆里,见大太太和梦锦正分坐在沙发的两头。 苏太太穿着紫蓝色的织金盘花旗袍。梦锦穿着大红的棉毛立领背心。那一红一紫的色调吼叫着,冲到兰眉齐的眼里。兰眉齐觉得,紫色像流脓的颜色,红色像流血的颜色。苏太太和梦锦裹在杀气腾腾的颜色里。 苏太太打量着兰眉齐,故意问道:“姨太太也上百货公司里了?可看中了裘皮大衣?” 眉齐笑道:“觉得样子有些过时了,实在老掉牙了,所以压根没买!我走的有些累了,不能陪大太太聊天解闷了!”说毕,装作无事的样子,缓缓的上楼了。 苏太太没搭理她,对梦锦使了个眼色。 其实,早些日子,苏太太便要梦锦暗地里派人盯着焕铭兄妹。梦锦派顾妈去了学堂。顾妈花钱买通了一个看起来很平常的女孩子,也就是韩怀玉,要她在暗地里盯着焕铭兄妹的一举一动。 此时,大太太看见兰眉齐上楼了,便凑到梦锦的身边,冷笑道:“我已经想好了主意!光靠韩怀玉是弄不成事的!” 梦锦自从得知母亲逼死父亲之后,便对母亲的所作所为起了很大的看法。这会儿,她看到母亲的眸光里闪烁着耐人寻味的阴沉,不由得白了她一眼,板起脸,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大太太情知梦锦还生着她的气,立即收敛眸光里的阴沉,逼出一丝丝黯然,沮丧的道:“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倒是伺候好姑爷是正经的。妈要是不在了,你就没有眼中钉了。” 梦锦觉得母亲分明又在找茬,忍不住回嘴道:“我当然要伺候好自己的男人了!男人要是没了,我不得守寡?” 大太太情知她的一语双关,压不住火气,在梦锦的脊背上擂了几下子,咬牙切齿的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和你爹是一条心!你爹在的时候,你就和他合起伙来故意气我!动不动就给我脸子看!” 梦锦愈发的觉得母亲的话蛮不讲理,实在不屑再和她争辩,便气鼓鼓的上楼了。 苏太太孤零零的守着偌大的客厅,忍住气,心里盘算着种种念想。 在回公馆的路上,她看见一副情境。 教会医院的修女护士们正呼吁路人们献血。 看到那一幕,苏太太心里的计划便有了影子。这会儿,经过深思熟虑,她盈盈的笑了。她决定,明儿一早,立即去找韩怀玉! 文彬的心里记挂着送雁翎回家。下午放工后,他刚准备往外走,冷不丁的看见梦川和主任进来了。 主任又想起了上午的那件公事,要文彬和梦川做好准备。他要领俩人出一趟短差。今晚就紧赶着动身,明天下午就能回来了。 文彬大吃一惊,觉得主任的安排实在令人沮丧。可主任确是倔强的脾气,一旦拿定了某个主意,很难再更改。 梦川猜,文彬很不情愿出短差。他试着替文彬说了几句,却立即被主任驳回了。梦川只好无奈的对文彬伸了伸舌头,表示他也无可奈何了。 文彬落寞的走出车间,看到雁翎已经站在车间门口了。 文彬急忙上前,把主任临时要求出短差的事告诉了她。雁翎觉得无所谓,反过来安慰了文彬几句。 他和她来至厂外,在熟悉的馆子里吃了一顿便饭。出了馆子,他把雁翎送到电车站,眼瞅着她上了电车。他真恨不得自己也能跨上电车。 雁翎坐在后排的靠窗位子上。她打开车窗,居高临下的和文彬说着话。 文彬道:“奕祥回来了吗?” 雁翎道:“前天晚上就已经回来了!” 文彬道:“我等会儿给他打一个电话吧。我不能亲自去送他,就在电话里送别吧!” 雁翎笑道:“随你便。” 文彬刚要再说什么,却见电车已经缓缓的开动了。 雁翎“哎呀”了一声,喊道,手套忘在办公室了。 文彬立即摘下手上的羊皮手套,从半开着的玻璃窗里丢了进去。 雁翎笑着,正好接住了那副羊毛手套。她把它们一左一右的举起来,调皮的向文彬挥了挥。 文彬笑着挥手。电车叮叮当当的一路远去了。 他回到车间里,用车间的电话给狄家打了个电话。 相玫接听了电话。她知道文彬要短期出差,所以不能前去送奕祥了。她不以为意,招手叫来了奕祥,要他和文彬说几句告别的话。 奕祥显得很兴奋,和文彬聊了许久。后来,文彬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相玫的喊叫。她要奕祥快去吃晚饭!别让外人浪费电话费了! 文彬急忙和奕祥道别了。 他放下电话,心里很不高兴。他和雁翎已经熟到那种程度,相玫竟然还认定他是外人,真是岂有此理! 带着愤闷的心绪出了车间,他再次来到电车站,坐上另外一条线路的电车,叮叮当当的回到了爸妈租住的那一区。 回到狭隘的出租房里,他说了要出短差的事情,随即便匆匆的整理着行包。 廖太太在一旁紧锣密鼓的帮衬着。廖老先生正在看报纸,只是简单的问了几句。 文彬临走的时候,廖老先生道:“等你结了婚,这些琐事就不用你母亲替你打理了!” 文彬的心里一热,想象着雁翎为他整理皮箱时候的情境。 他出了门,竟然把母亲想象成了雁翎。此时,她正站在筒子楼外面,对他依依不舍的挥手。 廖太太回到楼上,从半开半掩的木窗里张望着文彬匆匆而行的背影,道:“明儿上午,趁着文彬不在厂里,我们不妨去厂子里转一转?” 廖老先生情知廖太太的意思,放下手中捏着的旧报纸,摘下黑框大眼镜,意味深长的道:“厂子里的同事应该知道穆小姐的底细。哼,趁早别指张梦川了。他和文彬是一伙儿的。白白的请他吃了一桌子的饭菜。” 廖太太笑道:“可也不能得罪了梦川。文彬将来要和他共事多年的。” 廖老先生道:“文彬在厂里也不见得能混出什么出息。依照我的主意,他不妨随文泉料理生意吧!” 廖太太嗔怪道:“文泉已经受尽苏家的气了!你何苦再拉扯上文彬呢!” 廖老先生道:“穆小姐要真的是南洋橡胶大王的女儿,我真怕文彬以后拿不住她呢!你难道还看不明白?有钱人家的小姐们都桀骜不驯的。别看穆小姐现在和颜悦色,只怕也和梦锦一样,在结婚前装老实,可等结婚后,就立即原形毕露。” 廖太太觉得丈夫实在有些过于担心了,便分辨道:“我瞧穆小姐倒真的是温柔可亲。那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廖老先生道:“还是先暗地里打听一番吧!她既然在厂子里做会计,同事们肯定会晓得她的脾气秉性。身为富家小姐,那么有钱,竟然还要抛头露面的在厂子里做事?这些天,我仔细琢磨起来,总觉得实在蹊跷。” 廖太太偏袒道:“梦锦嫁给了文泉,不照样打理着苏家的生意,处处抢着出风头?她为什么不养尊处优的过清闲日子呢?” 廖老先生不再吭声,继续抓起那张旧报纸,缓缓的戴上了黑框大眼镜。 雁翎回到狄家,未进门,早已听见小客厅里的笑语喧哗声。 众人见她回来,便催促着她赶快入席。奕祥正等着姊姊归家呢! 雁翎脱掉那件新作的绒毛大衣,小心翼翼的挂在木衣架上,坐在奕祥的身边。 相玫早已为她倒好一杯红葡萄酒,亲自递到她的手里,盈盈的笑道:“奕祥明儿一早就要上船了!你说几句送别的话,也是你们姊弟之间的情谊。” 雁翎接过酒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引得奕祥喋喋不休的和她攀谈起来。 相玫和利俊都已经喝得醉眼迷离了。小贝从来不碰酒水,可因为要送别哥哥,也喝完了大半瓶红葡萄酒。 相玫的兴致愈发的高了。她站起身,唱起了风靡一时的电影歌曲。 其实,她年轻的时候,在交际场合应酬,时常要为客人们献唱靡靡之音。可她却从没当着利俊和孩子们的面风情万种的唱过。 利俊破天荒的第一次听到老婆唱着电影歌曲。一时里,他显得兴致勃勃。 相玫撇着婉转的喉,像一只啼鸣的黄莺,歌声曼妙,百转千回,如潺潺流水叮咚作响,悄然泄于世外桃源之深处,激起涟漪阵阵,微波袅袅,说不尽春暖花开满画楼的曼妙绝伦。 其实,相玫在送子留洋的场合唱男女相思曲,实在显得不伦不类。 可她只会唱醉生梦死情意缠绵的情人调。雁翎和奕祥,甚至小贝,都觉得好笑,可又怕扫了相玫的兴致,只好各自忍着嘴里的窃笑。 唯独利俊不管不顾,觉得老婆的歌声足以绕梁三日! 第42章 送别前的小闹一场 散席之后,奕祥随着雁翎来到楼上。奕祥有话跟姊姊说。雁翎觉得,不过是他临别前的万般不舍而已。 可出乎雁翎的意料之外,奕祥竟然提到了佟安迪。 雁翎早就知道安迪会和奕祥同时奔赴英伦。 可奕祥却告诉她,安迪曾问过雁翎小时候的琐事。那时候,他觉得碍于情面,只好略微的泄露了姊姊的童年正传。 雁翎没想到安迪会在暗地里打听她的事情,并且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心里顿时觉得厌烦。 奕祥看出了姊姊的不高兴,没有继续往下说。 雁翎打发奕祥回房歇息了。她独自抱膝坐在床上发呆。明天早上,她必须随狄家前去码头送行,肯定会遇见讨厌的佟安迪的。她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决定不会搭理安迪的。另外,当着那些人的面,安迪想必也没有机会和她多说话。 第二天清晨,狄家五人及早的来到了码头上。 过了一会儿,佟肇源和佟安迪来了。 肇源和利俊寒暄着。利俊的心里虽然百般痛恨肇源。因为,老婆当年曾靠着肇源养家糊口过。可肇源毕竟帮扶了奕祥的留洋学费和生活费用。所以,为了儿子,利俊只能对肇源笑脸相迎,假惺惺的阿谀奉承了一番。 安迪早已和狄家的人打过招呼了。 相玫拜托他一路上照看从未出过远门的奕祥。 安迪自然满口答应。他试着跟雁翎说话,可雁翎只对他客气的笑了笑,随即便闪身走开了。 相玫觉得脸上实在挂不住,可也无可奈何。 此时,雁翎缓步沿着码头边的铁链围栏走着,像是散步。安迪竟然死皮赖脸的跟在后面,并且故意和她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盯着雁翎的背影,嘴角盛开了笑,坏笑。他白白的赏析着雁翎娉婷的背影,雁翎却压根不知道。 安迪不由得感慨。晨曦粲然里,她窈窕的背影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他的心里洋溢着感动,当然也洋溢着冲动。 如果这会儿他能作油画,定会把她在海边迎着旭日踽踽独行的背影画下来。除了她的背影,周围的一切景致,旭日,朝霞,浪奔浪流,全都用强烈的暖色调涂抹。 当然,他会在那副油画里添上自己的身影。他会站在她的不远处,向她张开手臂。她正向张着手臂的他走去。 走到碧蓝的海跟前,雁翎不由得停住脚步,呆望着泊在港湾里的那艘巨轮。 她曾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巨轮,并且在梦里看见父母登上那艘巨轮、双双向她挥手告别。 其实,在现实里,她曾在这座码头上送别过生身父母。 相玫曾告诉她,那时,她不过才三岁,还不太能记事呢! 从儿时起,在雁翎的心里,她生身父母的长相,名讳,生辰八字都被刻在了甲骨上,只是几道苍凉的符号罢了。 此时,她再次来到这座码头上,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了刻在甲骨上的那几道符号。 为了她和文彬的婚事,南洋那头的人会在旧历年前回香港。 想到这里,她一挥苍凉的手势。 巨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那呜咽在空旷的海面上播散的格外的远,余音袅袅,凄凄断肠。 “这里的海风大,小心着凉!” 雁翎被身后蓦然传来的磁性声音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正好迎见了安迪火辣辣似焚似灼的眸光。 他竟然跟着她!她竟然压根没有察觉! 雁翎没有搭理他,准备立即往回走,逃走。 此时,她的心里很后悔,方才为什么要独自来这里散步呢! 本来打算避开安迪,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厚皮老脸的跟着她,反而让他逮住了机会接近她。实在可恶! 安迪眼瞅着雁翎满怀懊恼的从面前走过,不由得规劝道:“过去的终究都过去了!再纠结,只能徒留伤感而已!直觉告诉我,你刚才在怀旧,并且沉浸其中,心里定是翻江倒海!” 雁翎蓦然站住了,琢磨着安迪的话。 他竟然猜到了她方才的心境。这没什么奇怪的。昨晚,奕祥不是告诉过她吗?安迪曾背地里打听过雁翎儿时的琐事。再加上他父亲佟肇源和相玫的多年情人关系,安迪岂能不深知她幼年被父母抛弃的境况? 此时,雁翎冷笑道:“这关佟先生什么事呢?” 安迪双手插在浅灰色的修身大衣的口袋里,显出一副凝重的神色,道:“太喜欢纠结过去的人,其实是性格的悲剧!” 安迪实在过分。他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的评判。当即,她反驳道:“不喜欢怀念过去的人,其实也是性格的悲剧。因为,这样的人冷血!” 安迪笑道:“不喜欢怀旧的男人娶了喜欢怀旧的女人,正好可以互补!你说对吗?” 雁翎恨不得能把这厮扔到海里,让海盐封住他的这张油嘴。这人实在太大胆,太老脸厚皮,太没自尊了! 安迪接口道:“我曾接触过很多的女孩子,包括国外的女孩子,我总擅长发现她们各自的缺点。然而,我偏偏又都有她们没有的优点。所以,我和她们的认识是建立在性格互补的基础上。很奇妙!” 雁翎愈发觉得这厮简直疯了。她疾步往回走,迎着凌冽的海风,顾不上短发纷飞起来。 安迪跟在她的身后。他擅长打网球,并且曾经也是橄榄球爱好者,完全可以毫不费力的追上雁翎。可他却故意和她保持着距离,不近不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她完全能清楚的听到他的说话。 安迪迎着海风,抬高嗓音道:“穆小姐,你这是在惩罚自己。明明是我的错误,你偏要用我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这么大的海风,你这么拼命的走,实在是折磨自己。何必呢!” 雁翎停下脚步,等安迪走到她的面前,忍不住祈求道:“我郑重的告诉你,我不是你要寻找的性格互补品。对不起,你看错人了。请你离开我,不要再纠缠我。” 安迪笑道:“对呀!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在外面停留至少半年的时间呢。” 雁翎道:“将来回来,也不要再纠缠我了。也许,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 安迪道:“也许只是你的小想法而已。有些时,你心里期待的,和你真正能得到的,会大相径庭。这就是生活里的无奈。不是由你我决定的,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因果。你不要生气骂我。” 雁翎气极而笑,道:“按你的逻辑,我遇见你这孽障,难道也是因果使然?而不是你存心捣乱?你为什么要故意跟着我?” 安迪道:“你本来想避开我,所以独自一人朝这里走。这给我创造了接近你的机会!面对机会,我当然要立即把握住。这难道不是因果?” 雁翎喊道:“真浑蛋!假如真的有因果,我恨不得你掉进海水里,被海龙王招为驸马。那样,你这辈子的因果就彻底圆满了。”说毕,便不管不顾的跑了起来。 起先,她故意疾步走着。心里觉得,这实在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现在她不管不顾的跑起来,不光狄家的人,码头里所有送行的人都会看到她的奔跑的。 果然,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聚在她身上。大家自然也能看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一脸痞气十足的坏笑,双手闲闲的插在修身大衣的口袋里,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 雁翎的心里满是羞愤,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佟家赴宴时的情形。也是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她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她觉得,她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女子罢了。偏偏,她频频在大庭广众之下吸引人的注意。她不是故意的。每次都是安迪制造的麻烦。 佟安迪浑蛋!他已经害了她两次。 雁翎跑回到奕祥的身边,借着送别之时恰如其分的情境,不由得搂住了奕祥,低声啜泣起来。 她这么做其实是掩人耳目。众人以为,她的哭是因为送别。当然,这只是一部分理由。另外一部分理由确是自私的。因为,她刚才受了极大的屈辱。 相玫一直暗地里打量着方才的情境。她盼着安迪能施展笼络女人心的手段。可她眼瞅着雁翎竟不管不顾的逃了回来。相玫的心里冷笑几声,觉得雁翎真的很傻,安迪又实在性急。 假如换成相玫,还要等安迪主动开口吗? 两个不同小世界里的小女人,在面对同一男人的时候,心境的差别竟如此的巨大。简直毫无道理可讲。 安迪来至近前。人群里的女孩子们齐刷刷的向他行注目礼。 见多见滥了这样的场景,安迪不以为然,昂着头,自顾自的吹着口哨。 他和利俊攀谈了起来,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 余光里,他再次看到雁翎娉婷的背影,心里乐着。 他又想起了心里的那副油画。窈窕的背影,浓烈色彩涂抹成的旭日,朝霞,浪奔浪流。 红蓝交织,红颜色是女人的胭脂痣,蓝颜色是男人的罗曼蒂克。 利俊瞅着安迪,察觉到安迪谈话时的三心二意。他见多了浮华的富家子弟,憎恶却又艳羡安迪! 快开船了,奕祥和安迪上了巨轮。俩人来至头等舱的包厢里。送行的人也跟着进到了船舱里。 相玫婆婆妈妈的絮叨起来,要奕祥从此以后照顾好自己。 她絮叨着:妈妈不在身边了!要是饿了,给自己买一只面包。要是冻了,给自己加一件衣服。要是想家了,就蒙着被子哭一场。遇到事情往明处想。万一与人起了争执,一定要记得忍让,退一步海阔天空!吃亏是福啊! 当然,她对安迪又是一番拜托,祈求着安迪一路照看好奕祥。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相玫实在是低三下四的。 安迪的心里虽憎恶眼前这卑贱的女人。要不是因为她,当年,父母也不会感情破裂成玻璃渣。可这会儿,他眼瞅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竟生出几丝怜悯。实在可怜天下父母心! 利俊急忙上前拉劝相玫。相玫好不容易止住婆娑的离别泪,对奕祥又是一番悉心叮咛。 雁翎站在包厢外,瞅着里面的情境,也不由得隐隐的啜泣。她有些舍不得奕祥。可她又觉得,作为男孩子的奕祥需要去历练一番!走出这一步,才是海阔天空。 肇源自然也对安迪一番悉心叮咛。当然,他除了要安迪照顾好自己之外,还要他在生意场上机灵些。安迪鼻子里应着。 送行的亲眷们依依不舍的下了巨轮。 码头的喇叭里偏又响起送别的乐音。细听,是口琴独奏着的乐音。细细的、柔嫩的小嗓子,像稚嫩的婴孩声。尾音拽的很长、很渺,很苍莽。渐渐的起,逼尖了,又渐渐的落,倾诉着,悲悯着。如泣如诉。 在那个小时代里,全世界的车站和码头,在开车和开船的紧要时刻,喇叭里总会放送别曲。令远行的人,送行的人,都一股脑儿的触景生情,心跟着揪了起来。 相玫突然想起大衣口袋里的吉祥锁。她不管不顾的冲到正要收起的漫长甲板上,对拦住她的水手们哀哀的哭道:“送给头等舱三号包厢的狄奕祥。给你小费!大兄弟,帮一帮忙。带上平安符,我儿子就会平安的。求求你,大兄弟!” 第43章 打听她的故事 一声轰鸣,巨轮起航。 码头上送别的人群渐变稀疏,只留下狄家的四人和佟家的一人。 相玫直待巨轮驶入苍莽大海,彻底的不见了踪影,才慢慢回转身。看得出,她对奕祥的离别挂念重重。 雁翎觉得,相玫竟然一改往常的泼辣,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实在是因为母子情深。 她再次想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在对待儿女情长上,真的不如相玫一片深情。 再过半个月就是农历新年了。南洋那头的人就要回香港了。雁翎上了心事。 肇源就在码头告别了。虽然,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和相玫倾诉,可当着利俊的面,他只能把万千言语磨成粉末。他准备再次邀请相玫去公馆里,但肯定不在这几天。时间长着呢。肇源没有了安迪的管束,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 相玫一家回到了筒子楼里。 小贝去温习讲义了。雁翎也回到了房里。她只向厂子里请了半天假,所以等会儿还要赶回厂子里。相玫和利俊躲在屋里,叽叽喳喳了好半天。陈妈听到,俩人正念叨着奕祥。 雁翎换完衣服,刚一出门,正好瞅见陈妈鬼鬼祟祟的听墙根。 她十分厌恶陈妈的这种行径。要是换成平常,她肯定会装作看不见的。何必多事呢?可早晨的时候,她在码头上受了安迪的气,实在忍不住,便当即嗔怪道:“这么大岁数了,总喜环听一些不关自己的闲话。实在讨厌。” 陈妈被雁翎抢白了一句,脸上实在下不来,却又不敢得罪了雁翎,只好嘟囔着下楼了。 她眼瞅着雁翎一脸怒色的出门了,暗地里谩骂了几句。 “哼!装什么大小姐!不过是爹不疼娘不管的拖油瓶罢了!” 相玫早都听到门外的动静了。 此时,她下楼来,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故意挑唆道:“你也真是的!总也改不了听墙根的毛病!人家可是知书达理的上等人,岂能看得惯你那种乡下婆娘的做法?” 陈妈的脸上发着烧,一直烧到了耳根。她一声不吭的走了,可脚上的那双旧皮鞋却发出了很大的动静,像要把木地板踩出几个大窟窿似的。 相玫冷笑几声。送走了奕祥,她的心事便再次回到雁翎的身上了。自从雁翎答应给南洋那头发电报之后,一直过了半个多月了,可一丁点儿的消息都没有。 雁翎压根没有提起南洋那头的回信。因为忙着奕祥的事情,那时候,相玫还顾不上打探缘由。可现在,她的心闲了下来,便又开始琢磨起南洋那头的事情了。 佟安迪走了。佟家的事情暂时先搁一搁。等安迪回来后,她再想法子让雁翎对他回心转意吧。 关键是文彬这头的事情很棘手。雁翎上次提起,文彬的父母已经来香港了。可文彬压根就没提起他父母的意思。谁知道廖家的人都安得什么心思? 她决定亲自问一问文彬。 雁翎回到了厂里。 她竟然远远的看见了文彬的爸妈。俩人正和几个厂工们窃窃私语着。雁翎觉得很奇怪,万想不到他们竟然来到了厂子里。看那架势,分明在问询着什么。那些厂工们连连摆手,似乎都不愿意多管闲事。 雁翎走了过去,听到廖太太还在问询着。 “那个穆雁翎小姐到底怎么样?” “真的不晓得!她是财会室的,和我们没有过多的来往!” 厂工们看见了雁翎,都立即转身走了。 廖老先生和太太想不到雁翎会突然出现,也吓了一跳。惊吓之余,俩人便倍觉尴尬。 最后,还是雁翎先开口笑道:“伯父伯母来厂子里逛一逛?” 廖太太道:“文彬在这爿厂里做事这么长时间,我们老夫妻俩还没有来过呢!正好遇见你!真是巧!” 廖老先生道:“我们实在闷得无聊。你快忙吧。别耽误了你做事。” 雁翎见廖老先生发着窘,可他又倚老卖老的故作镇静,索性笑道:“那好!伯父伯母逛一逛吧。文彬出短差了,不在车间里。” 廖太太急忙道:“你快忙去吧。别因为我们耽误了你做事。我刚才瞧见,这里的老板凶神恶煞的。实在不好对付。” 雁翎含笑点头告辞了。 她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发觉俩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她回过身,心里忐忑难安。看样子,俩人是专门前来打听她的消息的。他们会不会去会计室呢? 会计室里,只有对面的乔小姐和她的关系熟。可乔小姐压根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情。即便打听,也实在打听不出来什么。 雁翎虽然分析的很理智,可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她回到办公室里,看到乔小姐正百无聊赖的翻阅着当天的报纸,发着哗啦哗啦的动静。 雁翎坐在她对面,低头整理起需要核对的账目清单。她拨拉着算盘珠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时不时的抬头打量一眼乔小姐。乔小姐很不高兴,板着脸,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心思压根就不在看报纸上,而是用在了蹂躏报纸上。 雁翎满腹狐疑,一分神的功夫,拨乱了算盘珠子。她只好把算盘珠子统统的回归到原位,重新核算起了账目。好不容易核算完所有的账目,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后了。 此时,乔小姐撂下报纸,目光定定的看着雁翎,道:“你忙完了?我有话问你!” 雁翎吓了一大跳,嘴唇有些微微的发抖,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她觉得,文彬的父母肯定来找过乔小姐了! 乔小姐故意沉默了片刻,冷不丁的道:“你说,我喜欢上了一个比我大十岁的男人,是不是很荒唐?” 雁翎听到乔小姐这么说,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她登时变得轻松起来,方才的那股子紧张已经荡然无存了。她情知乔小姐陷入了恋爱的情网里,所以才会变得烦躁不安,借着揉搓报纸来发泄心里的郁闷。 想到这里,雁翎笑了,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缓缓的溜出。 廖老先生和太太回到租住的地方。 廖太太埋怨道:“都是你!你非要去那条路上。否则,我们也不会撞到穆小姐!这下倒好,她的事情没有打听到半分,反倒让她起了疑心。” 廖老先生急火攻心,急着要说话,却被唾沫呛到了,大咳了几声。 廖太太一翻白眼,紧赶着上前为他捶背。 廖老先生缓了过来,道:“已经弄砸了。还能怎么办呢?” 廖太太冷笑道:“幸亏你在报馆里做了半辈子的事情,竟然连穆小姐的小道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廖老先生道:“挖新闻是记者们的事情。我只负责编辑的事情。” 廖太太灵机一动,不由得笑道:“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你在报社里不是有熟人吗?为何不找报社里的老同事们帮忙呢?记者们打听小道消息可是轻而易举的。” 廖老先生一拍额头,跟着笑道:“我竟然没有想到!看来,人还是太老实了。那么便宜的法子竟然没想到呢。害得我们俩白跑了一趟。折腾了一上午的功夫,什么也没打听到。” 廖太太洋洋得意的道:“既然有了这么便宜的法子,就不用我们亲自出马了。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去挖一挖穆家的事情,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廖老先生道:“我明儿就去报馆找老同事们。” 廖太太叮咛道:“千万不能让穆小姐知道了。” 廖老先生道:“当然。” 老夫妻俩笑了起来,觉得那是一件很能逗笑的事情。 半开半掩的木窗外传来了叽喳声。 廖太太凑到木窗前,立在那里,在细细的喜悦里,赏析着木窗外的景致。 对面,红瓦白墙的二层木楼沉寂着,像许久都没人住了。 木窗紧闭,冻着一室的晦暗。几只不知名的野鸟正立在窗台上,依依的排着队,迈着笨拙的八字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它们忍不住好奇,把玲珑脑袋转向玻璃窗,一个劲儿的往里瞅。时而叽喳的叫几声,聒噪不休……像神秘兮兮的探子……分享窥视到的秘密。 廖太太觉得,对面那座偌大的木楼荒废了实在可惜。比起她租住的这几间陋室,那里实在是理想之中的养老之所!可惜,她没福气。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厌恶,登时掩上了那半开着的棕漆木窗。 她呢喃道:“文泉要是能拿起来,把苏家的生意都弄到手,让咱们也住公馆。” 廖正源微微的撇着嘴,道:“趁早别指望大儿子了。”灵机一动,嘿嘿的笑道:“那位穆小姐要真的是橡胶大王的女儿,我们也许还有福气住公馆呢。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廖太太呆了一呆,嘴角挂出了笑。 那天放工的时候,文彬和梦川出短差回来了。 因为已经有些晚了,文彬便没有回车间,直接去财务室找雁翎。 雁翎正等着文彬。她闲得无聊,把手里的钢笔丢在红笺上,吧嗒一声,捏起来,再次丢在红笺上,又是吧嗒一声。 文彬看她玩弄着钢笔,笑道:“这么有意思!” 雁翎见是文彬,笑道:“出短差的人回来了?” 文彬迫不及待的走到她身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硕大的紫红石榴。 雁翎接过那只石榴,觉得很新鲜。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文彬接连又摸出了三只石榴。怪不得他的大衣口袋显得鼓鼓囊囊的,像塞满食物的两只腮帮子。原来藏着秘密呢! 第44章 烟花局 雁翎笑问道:“哪里弄来的石榴?香港很难见到这东西!” 文彬笑道:“我们去见了一个北方来的客人。他送给主任一大筐石榴。主任很小气,给了梦川六个,给了我四个。” 雁翎把硕大的石榴放在鼻子底下,仔细的闻了闻,笑道:“真香!舍不得吃。” 文彬笑道:“一只当摆设,剩下三只都吃了吧。” 雁翎道:“现在就出去吃了吧?剩下的这只放在这里当摆设。” 文彬眼瞅着雁翎迟疑了几秒,他抓起三只石榴跑出了门。 雁翎笑着追了出去。俩人一路嬉笑,来到车间后面的一处小丘上,藏在一大堆废弃轮胎的后面。 坐在软塌塌的轮胎上,俩人比赛啃咬着石榴皮。 文彬的嘴都麻了,可眼瞅着还是雁翎先啃完了石榴皮。 雁翎一边笑着,一边举起手里的石榴,把那团透明的紫红珍珠簇举到文彬面前。 文彬作势准备咬一口,却扑了个空。雁翎又是一阵笑。 此时,文彬也剥完了手里的石榴皮。他觉得嘴里实在太麻了,便催促着雁翎立即啃咬了起来。 甘甜的味道,载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小清新,萦绕在舌尖之上,让人欲罢不能。 那晚,文彬照旧送雁翎回家。 相玫正等着文彬上门呢!勉强吃完晚饭,相玫便迫不及待的问起文彬父母来港的事情。 文彬说,他已经把他和雁翎的事情告诉了爸妈。 相玫等着文彬继续往下说。可文彬却不再吭声了。 雁翎和文彬互看一眼。没想到相玫竟然不管不顾的开始威逼了。本来,雁翎和文彬商量过,不准备把南洋那头回港的事情告诉相玫。可眼瞅着眼前的情境,如若不让相玫死心塌地,依她的脾气,肯定会借此让文彬难堪的。 果然,相玫等不及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直截了当的问起了廖家准备的彩礼? 此时,雁翎实在忍不住,幽幽的道:“南洋那头已经回电报了。过一段时间,那头的人就回来了。当然,因为良心过不去,专门为我和文彬的事情回来的。” 相玫大吃一惊,双手揪着金丝绒的沙发坐垫,竟然觉得手指有些微颤。 利俊也在场,看了一眼相玫,匆匆问道:“真的?” 雁翎道:“电报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因为忙着奕祥的事情,我没顾上给你们看!”说完,便匆匆的上了楼,拿下了那封南洋发来的跨洋电报。 相玫抢着看完了那纸电报,确定弟弟即将回港,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远处传来了唢呐的清脆吹奏声。因为快临近旧历新年了,总有内地来的杂耍艺人们前来表演。 本来是欢喜的调子,却因为唢呐独特的音色,而让相玫觉得那声音实在是凄凄的。那凄凄婉婉的声音吹进相玫的心里,凝聚成一小撮儿。 当然,她实在对弟弟和弟媳这些年的变化很好奇。另外,她对弟弟两口子的家资更感到好奇。以前隔得远,她实在不能当面盘问弟弟。眼瞅着他就要回来了,她终于能和弟弟促膝长谈了。 可她毕竟也恨着弟弟两口子。她恨着两口子当年的狠心,生生的把雁翎这个拖油瓶撂给了狄家。 利俊觑着眼看完了电报,身体像是通了电,恨不得能手舞足蹈。当然,他惦记的只有明晃晃的东西。 雁翎眼瞅着夫妻二人,一言不发,隐忍着,急忙收起了电报纸。她引着文彬上楼了,回到房里,立即掩上房门,把楼下小客厅里夫妻二人的叽叽喳喳声挡在了门外。 雁翎把电报放回到写字台抽屉里,道:“真讨厌!” 文彬道:“她知道了也好,不用再说一些让人难为情的话了。” 雁翎道:“眼瞅着那头就要回来了,我现在已经开始失眠了。我真的不中用,心思太细了。我倒是很羡慕那些大咧咧的女孩子,比如坐在我对面的乔小姐。” 文彬笑道:“世上只有一位穆雁翎!你便是唯一!你应该珍惜。” 雁翎跟着笑道:“你难道喜欢我彻夜的失眠吗?我要不是穆雁翎,就没有失眠的烦恼了。” 文彬道:“我倒是有一个治疗失眠的好办法。睡觉前,你不妨听着英语录音!保证你会很快入睡的!” 雁翎笑道:“这果然是一个好办法。抽屉里正好有一只录音机,奕祥留下的。还有好几盘英语演讲的磁带。我正准备把它们送到床下的皮箱里,听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用收拾了。” 文彬道:“该来的总该来!你这么想着,我们过了这一关,就该绸缪着结婚的事情了。所以,现在吃点儿苦不算什么。” 雁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勉强笑道:“那我们就开始倒计时吧!” 又聊了一会儿,他实在还想继续聊下去。 雁翎担心他还要坐电车赶回爸妈那里,所以便匆匆的催着他走了。她把他送到门口。那条街上正放着焰火,喷出的一团团火焰升腾到半空,先是发出一声轰鸣,紧跟着便绽放出一朵又一朵儿的花来,五彩缤纷。 文彬情不自禁的捏起雁翎的手,拉着她跑到焰火的跟前,随着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相玫和利俊也夹在人堆里看热闹。俩人和小贝早就跑出来了。这样不花钱的热闹场面,夫妻俩岂能白白的错过? 文彬兴高采烈的欢呼雀跃。可雁翎的心里竟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绽放着的靡靡烟花不过如同昙花一现,即便粲然如织,缤纷如梦,不过便是暂时的光鲜和虚荣罢了。烟花易冷,浮生若梦,绚烂之后,照旧是一片沉甸甸的晦暗。 与此同时,富人山的山顶上也正燃放着易冷的烟花。 佟肇源呆立在公馆的天台上。红黄蓝绿紫的粲然烟花时开时落。可他寥寥的身影却总是黝黑,像一只皮影。这只皮影做戏多年,老迈了,疲倦了,折腾够了,正守着孤凄。此时,这只皮影感触万千,想到了曾与他做戏的另一只皮影。那只皮影的名字叫穆相玫。 年轻时代,当然,细细的算,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他曾和相玫在维多利亚港看过漫天的烟花。那时的你侬我侬早已淡如云烟了。 肇源目睹着此时的漫天烟花,不由得感慨起悄然流逝的青春。安迪走了,没有人故意给他脸子看。肇源却觉得无人作伴的伤感。 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新的烟花顿时绽放开来。你方唱罢我登场。新的烟花,新的味道,新的愿望,连颜色都是新鲜的白色。纯白的烟花,拽着一道道颀长的白流苏,占据了天幕。 肇源看到,一道白流苏正缓缓的坠落,滑过山下面的一所宅院里,登时灭了,冷了。 白流苏熄灭的地方正好是苏公馆的天台。 苏太太,梦锦也正仰望着烟花。文泉站在梦锦的身边。他本想着和梦境独自分享这漫天绚烂的烟花。可偏偏苏太太一直不走。俩人都觉得苏太太有些碍眼,可又不能故意闪离了她。 兰眉齐和所有人都保持很远的距离,独自抱着胳膊赏析着烟花。她当然是故意的远离众人。 倪月,顾妈,乔妈凑在一起,指点纷纷,时而露出笑声。 大太太看了几眼,觉得漫天的白流苏好似在讽刺她居孀。刚才还是漫天的红黄蓝绿紫,临到尾声的时候,竟然变成了白流苏。好比她的人生,繁华过后,孀居终老。岂不是故意捉弄人? 她冷笑几声,扭头回去了。她这一走,引着正看得兴高采烈的倪月和顾妈也必须跟着回去,实在扫兴。 兰眉齐的心里也有苍凉的想法。她的心里想着一个男人,却不是苏老爷子! 文泉和梦锦竟然拌嘴了。 兰眉齐吓了一跳,急忙打量着俩人。 原来,苏太太走后,文泉的手情不自禁的搭在了梦锦的美人肩头。他压住了她披散开来的半长发,弄疼了她的头皮。她生气了,骂文泉总是毛手毛脚的。 文泉急忙道歉。 兰眉齐窃笑着,觉得小夫妻俩人真有意思。 看完烟花,三人回到了公馆里。 梦锦突然喊叫了起来。她的一只手套丢在了天台上。文泉只好转身回到天台。天幕上早都没有了烟花,天台上黑漆漆的一片。文泉无奈,只好走进公馆里,喊着倪月送一只手电筒来。 倪月听到了文泉的招呼,送来了一只小手电。 倪月用手电照着天台,文泉找到了梦锦落下的那只粉红色的毛线手套。 俩人并肩朝屋里走去。 突然间,倪月的脚崴了,不由得一把捏住了文泉的胳膊。 文泉问道:“怎么了?” 倪月一手扶着文泉的胳膊,一手脱去了右脚上的新皮鞋。她用手揉捏着脚踝,抱歉的道:“姑爷,实在对不住!我不小心把脚崴了!这双新皮鞋实在穿着不舒服!” 文泉用手电照着她的脚。 光影里,她的脚小巧,裹在白棉袜里,简直像用玉石精雕细琢出来的。 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赏析她的玉足,不由得看呆了。 倪月揉搓了半天,觉得脚踝还有些不舒服,便拎着皮鞋,金鸡独立,翘起右脚,一步一步的跳着,跳到了墙边。文泉觉得,眼前像有玉瓢飘过。她的足像一只小巧的白玉瓢。 倪月扶着墙,又揉搓了半天脚踝,觉得好些了,慢悠悠的穿上了那只新皮鞋。 她不由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文泉。紧跟着,她举起手电照着文泉的脸。蓦然发觉,他的脸色有些绯红。倪月不由得一笑,温婉可亲。 文泉醒过来了,立即把幽幽的目光移开。倪月低着头,含笑立在那里,幽幽的一声也不吭。 俩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里。 梦锦正站在前面,冷着脸,一把拽过文泉手里的粉红色手套。 文泉觉得有些尴尬。倪月照旧幽幽的一声不吭。 梦锦故意对倪月喝道:“这么大的丫头了,竟然不知好歹!连鞋码都搞不清楚!这样的糊涂蹄子哪会有男人要?”说毕,便硬搀扶起文泉的胳膊,拖拽着木呆呆的文泉,匆匆走了。 倪月窘在那里,噘着嘴。 第45章 小姐和丫头的大闹 回到房里,梦锦气鼓鼓的坐在梳妆镜前,怒气冲冲的喊道:“那丫头是不是故意犯贱?” 文泉急忙凑到了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美人肩头,解释道:“哪有?她崴了脚而已!” 梦锦气的打掉了文泉的手,恨道:“真是个贱蹄子!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了?” 文泉哭笑不得,道:“哪有?你总喜欢瞎想?” 梦锦愤然起身,隔着木椅推了文泉一把。文泉没站稳,坐倒在了床上。 梦锦喊道:“我瞎想?哼!你以为我的心是瞎的?明摆着的情境都看不出来?” 文泉早已爬起身,坐在床上,喊道:“哪里调情了?” 梦锦冲过去,立在文泉的身前,指着他的鼻子喊道:“你要为什么守在一旁瞅着呢!她不过是个丫头,即便崴了脚,你为什么浪费时间管她的闲事呢!” 文泉道:“不过是无心的。你真的想多了。” 梦锦冷笑道:“想多了?你真的是想多了?故意在你跟前一蹦一跳的,装什么顽皮!分明没安好心。偏偏你这个傻子上当了。” 文泉羞惭的道:“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可没有这邪念。” 梦锦恨道:“你心里要是没邪念,就不让雷公霹雳了你!可好?” 文泉白了梦锦一眼,抬高声音道:“胡说八道。” 梦锦听闻,眼瞅着文泉,足足瞅了有半分钟。随后,她冲到房门前,一把拉开房门,对外面喊道:“倪月!倪月!给我做一碗银耳莲子汤!” 倪月远远的答应着。 梦锦摔上屋门,对文泉道:“你今晚睡书房里吧!让顾妈给你准备被褥。”说着,冲到床边,一把拖拽起文泉,把他硬搡到了房门前。 文泉有些生气的喊道:“你真不讲理!” 梦锦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紧跟着喊道:“我这几天倒霉了!” 文泉愤然转身出门了,觉得梦锦实在刁蛮。她刚温存了几天,竟然又变得如此凌厉。 他闷闷的朝楼下的书房走着。 刚好路过兰眉齐的卧室。兰眉齐的声音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溜了出来,吓了文泉一跳。 “姑爷,你真是个好性子!” 文泉没吭声,低头疾步过去了。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在楼梯的半腰,他竟然撞见了倪月。她准备厨房里炖一碗燕窝银耳汤,正心绪落寞的往回走。她岂能不晓得梦锦是在故意找茬生事? 这会儿,她眼瞅着文泉一脸无奈的下来了,不由得侧身站住了。 文泉看到倪月,回想起方才在天台上的那幕,不由得怨恨自己当时实在多事。 他耷拉着眼皮,没有搭理倪月,落寞的走了。 倪月愣在那里,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不住文泉。其实,不过就是主仆二人玩笑了一场罢了。偏偏让梦锦逮了个正着!她冷笑几声,心里嘲讽着梦锦的小题大做。 文泉让顾妈收拾了书房。他闷坐在书房里,决定彻夜读小说书解闷。 梦锦独自仰躺在床上,愈想愈气。过了好一会儿,足足有半个多钟头,倪月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汤。 梦锦当即喝道:“你这蹄子死哪儿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倪月吓得一哆嗦,碗里的汤洒到了木地板上。不过只是洒了几滴而已。她当即蹲下身,用垫着燕窝碗的抹布擦拭起来。 梦锦正好抓住了理由,立即起身,撒拉上那双红绒拖鞋,疾奔上前,对倪月的额头捣了一锤。 倪月“哎呀”一声,随即蹲坐在红木地板上,手里端着的燕窝碗也跟着摔了下去。那碗燕窝汤溅洒了一地,弄得湿漉漉的,一片狼藉。 倪月本以为梦锦会劈头盖脸的打,急忙蜷缩起身子,用两只胳膊挡着脸。 可梦锦并没有再动手打她。此时,她蹲下身,捏起倪月的下巴,冷笑道:“用舌头把地上的脏东西舔干净!” 倪月听闻此言,羞愤至极。情急之下,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梦锦眼瞅着倪月这蹄子的顽固倔强,气的浑身微颤,当即给了倪月一耳光。 倪月匍匐在地。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登时大哭大嚷,甩胳膊蹬腿,以至于在地上打滚。她虽然不敢还手打梦锦,可她的那副撒泼无赖的劲儿着实让梦锦招架不住了。 公馆里的上下都听见了倪月的歇斯底里声。 苏太太,兰眉齐,文泉,顾妈,乔妈纷纷赶来。 苏太太当即呵斥倪月。倪月顿时偃旗息鼓,可还一个劲儿的抽抽搭搭。 梦锦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缘由。苏太太把文泉叫到了僻静处,问清楚了真正的缘由。 文泉虽然觉得梦锦闹得实在不像话,可毕竟不能向着下人说话。 苏太太要顾妈和乔妈收拾了地板上的残局。她要文泉回卧房里睡。 兰眉齐冷笑道:“苏家可是世代忠厚人家!今儿竟然责罚起下人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看我们苏家!是不是觉得老爷子不在了,苏家的某些人就乱世为王了!” 苏太太喝道:“快闭上你的鸟嘴吧!你要是不出去胡说八道,哪有人扯闲话!” 梦锦正在气头上,眼瞅着兰眉齐的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不由得接口道:“姨娘真是迂腐!下人做错了事情,难道不应该被主子责罚?都像姨娘那样的糊涂想头,这世道早就乱套了!姨娘既然是一副菩萨心肠,趁早出家当姑子去吧!” 兰眉齐反唇相讥道:“下人即便犯了错,也要当众说清楚事情的缘由才对呀!总不能关起门来滥用私刑吧!苏家又不是晚晴皇宫,你又不是小型慈禧太后,何必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逞威风呢!小心佛菩萨怪责你!” 苏太太喊道:“你这张刁嘴真是喝过猴尿的!什么叫滥用私刑?” 兰眉齐质问道:“大家的眼睛难道看不清楚?倪月腮帮子肿了老高。这难道还不是滥用私刑?真能下的去手。幸亏还是念过书留过洋的人物。” 梦锦冷笑道:“姨娘说这话实在不明黑白。这丫头犯了错,杵逆主子,难道不应该领受责罚?要都像姨娘这样不分黑白是非,天下岂不乱套了?这么大岁数了,活到头竟然不分黑白。真是苟活一世!” 兰眉齐道:“那还要看犯的是什么罪过!不过就是不小心摔碎一只碗罢了。至于下这么重的狠手吗?大小姐是不是责罚过度了!反倒说我不分黑白?我倒是怀疑,这辈子,大小姐的心里是不是总是阴天,压根就没有晴天的时候?” 梦锦道:“依照姨娘的想头,我该怎么责罚这蹄子呢?” 兰眉齐道:“骂几句不就完了!还至于动手吗?” 梦锦急促道:“那就请姨娘替我骂这蹄子几句吧!姨娘要是不骂,就是口是心非了!” 兰眉齐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责骂倪月呢?”。 苏太太趁机道:“姨太太一项口是心非惯了。你还把她的话当真?” 梦锦笑道:“我哪里把她的话当真呢?不过就是听个响罢了!” 苏太太和梦锦笑的前仰后合,分享着斗嘴的胜利。 兰眉齐铁青着脸,双眉确是红的,憋红的。 文泉急忙上前劝解,引得苏太太又跟着抱怨了文泉一番。 梦锦眼瞅着文泉跟着受了气,心里很不受用。她虽然对文泉和倪月的调情大动肝火,可这会儿却又偏袒起文泉了。 她当即截断了母亲的牢骚,喊道:“妈穿着睡衣出来,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过堂风吹来吹去的,小心冻着了!姨娘,你也真是的,三更半夜的不睡觉,鬼魂似的出没,尽说一些不三不四的鬼话!都别说了,烦不烦!睡吧!”说毕,便把兰眉齐推搡了出去。 苏太太又叮咛几句,便气鼓鼓的走了。 兰眉齐眼瞅着苏太太走了,一翻白眼,冷笑道:“母女俩人狼狈为奸,等恶贯满盈的时候天谴吧。慌慌张张的逃了,鬼赶着似的!” 文泉刚要再次催她回去,她早扭头走了。 文泉让顾妈收拾完地上的残局,掩上屋门,倚靠着屋门,长叹一声。 梦锦没搭理文泉,用被子盖住头。她折腾了一宿儿,让文泉端茶倒水、揉肩捏背的折腾到了后半夜。 倪月回到下人房里,坐在那只硕大的木床的紧里头,抱着膝盖,一个劲儿的发呆。 顾妈和乔妈也跟着上了床。 俩人对倪月方才的撒泼大为赞赏。因为,倪月这蹄子胆敢在主子面前撒泼,着实替下人们出了一口恶气。 上次被苏太太赶走的几个下人们,分明都是受了满肚子的委屈,可最后都忍气吞声的离开了。这让顾妈,乔妈,还有外面的小厮们都大为愤慨。可毕竟事不关己,即便看不过去,可谁又敢出头呢? 此时,顾妈对倪月夸赞道:“这丫头真有胆量!” 倪月懒得搭理顾妈,照旧发着呆。 乔妈道:“真解气!别以为我们做下人的好欺负!我要是回到年轻的时候,仗着一股子血气方刚,肯定也和苏梦锦大闹一场!虽不敢打回去,可也要闹得鸡飞狗跳!恨不得能把她房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 顾妈历来和乔妈不和,况且她又是苏太太的人,当即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少啰嗦几句吧!深更半夜的,还不赶快挺尸!明儿还要早起去采买年货呢!太太吩咐了,在腊月二十之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鸡鸭鱼肉,鞭炮灯笼,酒水茶点,瓜果蜜饯,茶杯碗碟,哪一样不都得操心买?” 乔妈道:“不过就是说了几句,你偏偏能说上一大车!你睡觉才像挺尸呢!” 顾妈又嘟囔了几句,乔妈又反驳了几句,叽叽喳喳的一阵小型吵闹。 屋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熄了灯,屋里更显得沉寂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不再沉寂,传来了顾妈和乔妈此起彼伏的鼾声,鼾声也像是在较劲儿。 倪月把头钻进青布窗帘里。她盯着窗玻璃。 玻璃窗上蒙着繁霜,显出蒙蒙稀稀的橙黄,是被冻住了的街灯的颜色。 倪月用掌心抹着寒凉的玻璃,手腕上的那只铜镯子碰到窗玻璃上,发出了一阵响动。 窗玻璃上显出一团不规则的几何图案,那是她方才用手掌擦出来的。周边照旧被朦胧灰白的繁霜浸染着,中间擦出来的地方显出了一团铮亮,像冰窟窿。 倪月从冰窟窿里向外瞅着。这间下人房位于阁楼,在公馆的最高处,自然能望得很远。远处有一座山丘,遍体黑黝黝的,像是俯着一只兽。 山丘的轮廓和墨蓝的天幕分界的很清楚。那道蜿蜒曲折的天地界线凌厉如锋! 那晚的月亮只有可怜兮兮的一撇。离十五的满月还早着呢!渐渐的,那一撇月亮升到了天幕和山丘的交界处,正好停在那道凌厉如锋的界线上。 倪月顿时觉得,那一撇月亮肯定很痛。它正被那道凌厉如锋的界线割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那撇月亮心里的痛正好是倪月心里的痛! 她的心也被一道凌厉如锋的尊卑界线割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她岂能咽下那口恶气?大小姐苏梦锦简直欺人太甚! 倪月的脑子里又流出了方才那幕的情境。她不由得捏紧拳头,恨得咬牙切齿。 她有些后悔。当时反正已经闹了起来,为何不再闹得大些呢!把苏梦锦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扯断,把她妆台上的高档化妆品摔破,把她心爱的那些洋摆设浪玩意砸碎! 即便她倪月滚蛋了,也不吃亏! 此时,她觉得右腮帮子上胀疼,不由得用手摩挲起那里。真吓人!肿胀的腮帮子竟然填满了她穹隆的右手窝。 她沉浸在痛彻里,咬牙忍着。不知不觉中,她的手背上觉得湿漉漉的一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被闷痛催逼出的眼泪罢了! 她的眼睛模糊了,被界线割着的一撇月影模糊了,山丘更模糊了,玻璃擦亮的地方再次蒙上了繁霜……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是混沌的!她眼前一黑,侧身栽倒在粗棉褥子上。 过了许久,她从痛彻里缓了过来。痛定思痛。她发誓,她不能一辈子做丫头!她要出人头地! 不奢求能嫁给商贾巨富当正房太太,没那命!可她也不屑给穷酸人家的男子当正房! 兰眉齐便是她的榜样! 第46章 兰姨娘儿子的亲爹故事 苏太太对梦锦和倪月大闹一事很愤怒。 她明知是梦锦故意找茬生事,开又实在不能责备梦锦。为了她父亲的事情,梦锦已经对苏太太抱有很大的想法了。苏太太岂能火上浇油?更不能责备倪月。因为那蹄子实在还有用处。更何况,苏太太刚带着合家上下去庙里忏悔过,这会儿岂能责罚下人呢? 于是,她压下火气,不再提起这件事情。私底下,她把倪月叫到了跟前,叮咛她不要再和梦锦吵闹,并且赏赐了她几样首饰。 倪月本以为她和梦锦大吵后,肯定会被苏太太辞退的。可苏太太的话让倪月大吃一惊。 倪月心里琢磨着,苏太太肯定还觉得她有用处。因为,她一直是苏太太的心腹。 梦锦自从那次大闹之后,事后回想,觉得实在小题大做。她觉得很没意思,对倪月搭带不理的。端茶倒水的事情也不用倪月掺和。 相玫正巴心巴肝的盼着弟弟从南洋回来。小贝已经放假了。雁翎本来打算搬回厂里的宿舍里。文彬也是这个意思,竭力的催着她尽快的搬回宿舍里。 相玫知道了,趁着晚上雁翎得闲,便破口婆心的劝道:“我的儿,这会儿你要是搬回厂宿舍里,岂不是故意把姑妈弄得尴尬?” 雁翎知道相玫又有了故事,便问起缘由。 相玫拉着雁翎的手,劝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爸爸马上就要回香港了!你要是搬出去,岂不是故意让我冷场了?好像我容不下你似的!我的儿,你难道就不能为姑妈想一想?” 雁翎揣摩着相玫的话,觉得她的话实在有道理。 相玫见雁翎犹豫了起来,继续道:“干脆等过完年再搬回厂宿舍里吧。我岂能不知道?你为了方便和文彬见面!” 雁翎见她说的直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当即打消了搬回宿舍的主意。 文彬听说,没有吭声。他实在觉得相玫多此一举。 每晚,他照旧送雁翎回狄家。俩人都很喜欢坐着电车聊天的情调。在电车上聊天,听着叮叮当当的响,看着窗外的风景,实在另有一番味道。 一个礼拜后的一天。 梦锦因为前夜看小说书,直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她起的有些迟了。起床后,梳洗完毕,准备下楼去吃早饭。却见客厅里只有兰眉齐一个人独坐着。顾妈和乔妈正忙活着掸尘。 梦锦立在楼梯的半腰,问道:“大太太呢?” 顾妈回道:“大太太出门了。” 梦锦又问道:“去哪里了?” 顾妈道:“大太太说是去闺蜜家里打麻将了。” 梦锦没在意,顺着盘旋的镂空楼梯下来了。 兰眉齐看到梦锦有了黑眼袋,不由得笑道:“黑眼圈都出来了!想必是昨晚睡迟了!” 梦锦不由得用手揉搓着眼睛,道:“昨晚用功看书了!我们这些有文化的人都喜欢夜读。兰姨娘就体味不到夜读的乐趣。” 兰眉齐道:“只怕读的不是正经书吧!” 梦锦道:“在姨娘的眼里什么是正经的?也许压根就没有正经的!” 兰眉齐冷笑道:“我倒是觉得,你和文泉也该要一个孩子了!这难道不是正经的想法?” 梦锦的心一沉,立即想起了她在国外流产的那个可怜的孩子,愤然道:“姨娘什么意思?” 兰眉齐道:“好意思呀!姨娘心疼你呀!” 梦锦啐了一口,道:“不用你瞎操心!”说毕,便故意哼唱着流行歌曲,对着兰眉齐一搓响指,啪的一声。 她撂下兰眉齐,转身去了厨房,招呼着顾妈张罗起她的早饭。 兰眉齐眼瞅着梦锦的无礼,嘟囔了几句。她落寞的回到了房里,在藤条躺椅上坐下,摇摇晃晃了起来。 虽然是清晨,可因为起的实在太早了,觉得有些乏乏的。摇着摇着,她在摇椅上打起了盹。迷迷糊糊中,她瞧见了已故的苏老爷子。苏老爷子凶神恶煞,对她吹胡子瞪眼的嚷嚷着。她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他脸上狞恶的表情。 窗户外面传来了鸽哨声,尾音拖拽的很长,像是正拉着防空警报。 兰眉齐惊醒了,觉得额头上汗涔涔的。 真是奇怪。自从苏老爷子过世后,她很少在睡梦里梦见他。刚才竟然梦见了他,并且还看到他正对她怒目而视。兰眉齐回味着梦境,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都说纸包不住火。苏老爷子真的地下有知,岂能饶的了兰眉齐和伶人牛半百造的孽! 对面的玻璃屏风上显出了兰眉齐坐在摇椅上的影子。兰眉齐望着屏风上的影子,觉得那分明是两个人的影子。她站在前面,牛半百的影子在她的身后。她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像一个人。多年前,兰眉齐和牛半百曾是结发夫妻,活成了一个人。 兰眉齐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哪有他的影子呢?再回过头细看那架屏风,上面只有她坐在摇椅里的影子,哪有他的影子呢?他已经死了,死去多年了! 兰眉齐不由得泪眼模糊。她觉得,屏风上绣着的唱小生的伶人,正是他的魂。他的身子死了,他的魂绣在落地屏风上,一直守着她,伴着她,瞅着她的喜怒哀乐。她望着他的“魂”,瞪大了眼睛看着。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哭了。湿漉漉的模糊里,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尚待字闺中,整天替爹娘和哥嫂照看杂货店。 杂货店位于胭脂镇的中央。店门前有条十字路。眉齐整日坐在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吃着蜜饯,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一天,外面来了一个卖拨浪鼓的货郎。货郎停在那里,吆喝着拨浪鼓的生意。 她看中了一只拨浪鼓,招呼着货郎把她相中的那只拨浪鼓送了过去。 偏偏杂货店里没零钱了。她准备送货郎几包手信饼。偏偏这时,一个男子为眉齐垫付了拨浪鼓钱。不过只是几个小钱罢了,那男子丝毫不以为意。眉齐反倒觉得自己的诚挚道谢声实在多余了。 出乎眉齐的意料之外,他亲自把那只红灿灿的拨浪鼓送到了她的手里。 眉齐光顾着打量那男子,竟忘了接那只红灿灿的拨浪鼓。 眉齐的眼里,男子看起来很小,正值青春年华,长得实在清俊,儒雅翩翩,稍带一丝女气。他一个劲儿的冲她微笑,露出两行白笋似的牙。 兰眉齐看得呆了,恍惚觉得曾经见过这人。她从来不信命,可那时,她却不得不信了。她能遇见他实在是运命使然。否则,她也不会和他闹出荡气回肠的一段故事。 男子告诉眉齐,他在徽剧班里做戏,唱小生,徒弟们都称呼他为牛老板。他就住在旁边的宅院里。方才,他听到货郎抑扬顿挫的吆喝,信步出门看一看,却正好看见眉齐为几枚小钱烦恼着。 眉齐自然知道徽剧班子。她曾和哥嫂去戏园里听过戏。那时,牛老板扮作小生的模样,穿着戏服,涂着胭脂油彩,压根看不清他真正的长相。可那会儿,他早已盯下了眉齐,并且对她一见倾心。 后来,眉齐又去听过几次戏。她压根不知道小生打扮的牛老板正对她眉目传情。在台上,他娓娓的唱着曼妙芬芳的戏词,分明是唱给眉齐的。那时候,眉齐压根领会不到。 这会儿,眉齐回过神,对牛老板微微的一笑,没有说什么。她把玩着拨浪鼓的大红流苏,微微的耷拉着眼皮。他的影子一个劲儿的在她的眼前晃悠着。 他对她说了好些肉麻的话,像戏词一样的艳丽。眉齐听得心花怒放,时不时的抬起眼皮温存脉脉的看他一眼。看得出,他很会哄女孩子开心。从少年时代就做戏,戏里戏外,他早已是情场老手了。 眉齐上了他的当,被他的甜言蜜语哄的彻夜失眠了。 从那以后,他和她经常在杂货店里闲聊。日久情深,终究惊动了眉齐的父母和哥嫂。 兰家的人对眉齐和伶人的来往大为鄙夷。眉齐被爹打了一顿,关在了宅院里。杂货铺子由一个雇来的婆子照看。 眉齐哭的惨兮兮的。后来,她竟然绝食了,即将毙命。兰家的人大为惊慌,送她去了教会医院,用西医的法子捡回了她的命。临出院的前一晚,眉齐趁着护士打瞌睡,溜出了医院。她连夜跑回到胭脂镇,披头散发的冲到了牛半百的宅院里。 牛半百和眉齐哭的肝肠寸断。眉齐得知,半百被她的哥哥痛打一顿,幸亏被弟子们救了下来。眉齐当即发誓,要一辈子跟着半百,当即拜堂成亲。 等兰家的人得知眉齐逃匿的消息,赶到戏班子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眉齐的哥哥把戏班子砸了个稀巴烂。 眉齐眼瞅着凌乱不堪的场面,当即歇斯底里的哭叫道:“我已经是半百的女人了!从此以后,和兰家的人一刀两断。” 兰老爹气的晕厥过去。眉齐娘哭天抢地。 自那以后,眉齐便和半百一心一计的过日子。小夫妻倒也夫唱妇随,日子过得还算红火。 可谁能想到,半年后,半百带着戏班子去外镇做戏,回来的路上遇到台风,正好被飓风吹倒的树砸中了。半百被徒弟们七手八脚的抬到教会医院的时候,大夫们早已经回天无力了。 半百走后,戏班子便散了。眉齐继承了他的所有家产。那些徒弟们都认眉齐是师娘,哪敢放半个屁! 兰家的人见眉齐实在可怜,有打听到她继承了半百的家产,便亲自上门慰藉,央着她回了兰家。 眉齐和半百闹得故事早已传遍坊间。兰家实在受不了闲言碎语。唾沫星儿真的能杀死人! 万般无奈,兰家举家搬离了胭脂镇,在城里租了一所宅院。当然,搬家的花费都是眉齐包揽的。 又过了一星期,眉齐的哥哥去绸缪生意。也是机缘巧合,正好遇见了苏老爷子。眉齐的哥哥和苏老爷子做了一笔小买卖。 眉齐的哥哥得知,苏老爷子正琢磨着娶一房姨太太呢。归家后,眉齐的哥哥便试探着向眉齐提亲,把苏家夸赞的天花乱坠。 眉齐觉得,她这样一个寡妇只有做姨太太的命了。这辈子,她已经轰轰烈烈的爱过一场了。况且,半百走之前,挣扎着留下过遗言,要她再嫁一个男人,千万不要为他守着! 所以,眉齐便嫁进了苏家,做了苏家的姨太太。距离她守寡不过才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苏老爷子压根不知道眉齐是寡妇。眉齐的哥哥对眉齐以前的事情守口如瓶。况且,兰家刚搬到城里,周围的人压根不知道兰家的底细。 大婚之夜,眉齐故意把苏老爷子灌的酩酊大醉。待苏老爷子睡下后,她用土办法伪装了新婚之夜的现场。 过了一段时间,眉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一推算,发觉孩子应该是半百的! 她把这个秘密深藏在心,却瞒天过海的向苏老爷子报喜。苏老爷子哪里知道其中的猫腻,满心欢喜!后来,眉齐便生下了焕铭。又过了一年,她又生下了细烟。 苏老爷子直到死都不知道,他一辈子没有生出儿子。 第47章 各自心里的迷惘 那日下午,文泉开车归家,正好路过圣约翰大学。 因为有男女学生们穿过马路,他放慢了车速。 远处有两身衣服一晃而过。很熟悉那两身衣服,一件讲究,一件普通,一件庸俗的华丽,一件平淡的清新。实在太熟悉了。要是在苏公馆里见到,不足为奇,可偏偏在圣约翰大学的门口见到了。多少透着奇怪!文泉看到,苏太太和倪月正拦住了一辆洋车。 俩人神神秘秘的。 他眼瞅着苏太太和倪月上了洋车,又眼瞅着洋车匆匆离去。 他想了想,在圣约翰大学的门口拐弯了,没有跟着那辆洋车往前走。 等他回到公馆的时候,梦锦正坐在沙发上吃荔枝。 梦锦见文泉回来了,向他丢去了一只彤红的荔枝。只不过,她的手劲儿有些大了,把那只荔枝甩的像一只殷红的飞镖似的。文泉接住了那只红彤彤的飞镖,笑道:“你愈发长进了,功夫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梦锦被这话逗笑了,道:“我打发顾妈下去买了荔枝!专门等着你回来!” 文泉笑道:“真谢谢你的好心。” 他心里琢磨着,梦锦肯定是为了上次大闹一场的事情而愧疚。她肯定觉得有些对不住文泉,所以用荔枝讨好他。文泉故意不提起话头,和她一起吃着荔枝。他在心里抱怨着梦锦,觉得她的脾气实在惹人生厌。当时暴风骤雨的胡闹一场,过后她又觉得实在难为情! 梦锦替文泉剥着荔枝,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即便把话题引到了她和兰眉齐的斗嘴事情上。 兰眉齐嘲笑她和文泉没孩子! 文泉心里的愧疚又回来了。往事历历在目。他不由得耷拉下头,脸上涌出羞愤。 梦锦见文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动了气,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道:“抓紧时间生个孩子!堵上那女人的臭嘴!” 文泉抬起头,像是被梦锦的话感动了,怔怔的瞅着她。梦锦把头偎依在他的肩头,陶醉在幻想里。文泉的鼻子里满是她头发上散着的茉莉香味儿。他觉得,梦锦终于说了一句让他高兴的话。他是多么渴望能有个孩子啊。 文泉摩挲着梦锦浮着暗香的头发,微微的闭着眼。梦锦在他的耳朵边说了什么,引得文泉呵呵呵的笑着。他在她的鼻头上捏了一下,引得她也跟着笑了。俩人分享着属于俩人的小秘密,牵着手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俩人又牵着手下了楼,有说有笑的出了公馆。 苏太太和倪月回来后,顾妈和乔妈正张罗着晚饭。 苏太太脱下了外面的驼色细绒大衣,要倪月小心的送到楼上去。 苏太太坐在沙发上,四顾环望,见梦锦不在眼前,便问起了梦锦两口子。 顾妈低声说,小姐和姑爷出去吃西餐了,晚上就住在海边的大饭店里。 苏太太觉得诧异,“哼”了一声,笑道:“准是文泉勾引的梦锦!好端端的公馆不住,非要去外面住!这些留学生满脑子都是洋人的那一套浪漫!” 顾妈忍住笑,一声不吭,急忙上前替苏太太捶着背。 苏太太又问道:“那个妖精呢?” 顾妈情知“那个妖精”指的是兰眉齐,随即低声道:“姨太太抽风了!整整一白天,她都在屋里唉声叹气!” 苏太太冷笑道:“可有什么新闻?好端端的,怎么出那副不死不活的浪样子!还没到伤春的时候!” 顾妈摇了摇头,道:“实在猜不到缘由。” 苏太太道:“管她呢!等她把自己号丧死了,她就不叫唤了。” 正说着,倪月下来了,故意凑到顾妈的身边,暗地里稍微一用劲儿,把顾妈挤到一旁,对苏太太附耳道:“我刚才路过姨太太的房间,听到里面哭哭啼啼的!” 苏太太听闻,冷笑道:“管她呢!”说毕,对顾妈使了个眼色。 顾妈会心的一笑,对倪月撇着嘴。倪月本想着讨好苏太太,可苏太太却已经从顾妈的口里知道了。倪月干冷着。 那晚,在一座鼎鼎有名的大饭店的套房里,文泉正坐着喝咖啡,梦锦正用吹风机吹着湿漉漉的头发。 文泉的心里一直犯嘀咕。 苏太太和倪月为什么会去圣约翰大学?难道是为了细烟和焕铭?这些时日,在公馆里,苏太太和兰眉齐明争暗斗,闹得公馆上下人尽皆知。苏太太输了面子,岂能善罢甘休! 可细烟和焕铭俩人确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文泉决定把看到的那幕告诉梦锦。 梦锦听到之后,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吧?说好了的!今晚,我们只谈自己的事儿。”说完,放下吹风机,打开了西洋留声机,放着柔软的交响曲。 她飘飘然的来到文泉的身边,拉起了他,要他陪她跳一支舞。 文泉倒也来了兴致,和梦锦缓缓的跳着舞。 房间在大饭店的最高处,落地玻璃窗对面是苍莽的海。没有掩上窗帘,故意迎接渺无边际的天与海。 天与海连成一片凄迷,黑黝黝的。上面是闪烁的星光,下面是皱褶似的浪花。宁谧里透着动感,动感里又镶嵌着宁谧。 文泉和梦锦觉得,他和她正披在满室的离离星光里。 星光里的梦影总令人沉醉。文泉不再说别的,和梦锦回味着昔年留学时候的种种小情调。 梦锦想到一件小事,不由得笑道:“还记得吗?那年的感恩节,我们去玩了一晚上。我回到书院的时候,书院的老修女已经睡下了。没办法,我只好爬过了那道矮墙,悄悄的溜到门口。可顿时傻了眼,发觉楼门已经上锁了。没办法,我只好把老修女叫了起来。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她早就看见我爬墙头了!真是的!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文泉跟着笑了起来,道:“她故意整你。谁让你大半夜才回去的呢?坏了书院闺女们的规矩!嗯?”顿了顿,又紧跟着笑道:“说起来,还是那时候的日子无忧无虑。只可惜,那些日子溜的那么快!” 梦锦意味深长的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老了?有人说,女人一结婚就马上变老。” 文泉笑道:“即便到了七老八十,在我的眼里,你还是少女。” 梦锦噗嗤笑了,一把推开了文泉,可她还拉着他的手,又把他牵回到身边,笑道:“在老妖精的眼里,老妖精还有一颗少女心。” 文泉笑的前仰后合,舞步早已凌乱。他和梦锦跌坐在绣着五彩牡丹图纹的波斯红地毯上,俩人笑的前仰后合,继续叽叽喳喳的回顾留学时代的往事。远远的看过去,俩人像坐在姹紫嫣红的牡丹丛里,欢喜着,喜欢着。 第二天,晚饭后,苏太太和梦锦照例要吃水果喝茶。 兰眉齐懒得多坐半分钟,冷着脸上楼了。过了一会儿,文泉说回房换衣服,准备晚上的应酬。路过兰眉齐房间的时候,他把提前写好的一张字条送到了门缝里。他下定决心要提醒兰眉齐! 走廊里并无人看见。文泉回房换衣服了。等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兰眉齐正忧心忡忡的在房门口站着。 文泉走了过去,对兰眉齐低声道:“小心些!我亲眼见的!” 兰眉齐没吭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感激。文泉不能再多说什么,疾步走了。 兰眉齐看着文泉走了,转身回房,反锁死房门,立即冲到了电话旁。 她给焕铭打去了电话。 因为是宿舍里的公用电话,过了好一会儿,焕铭才接听了电话。此时,兰眉齐已经显得焦灼万分了。直待听到焕铭的声音,兰眉齐才渐渐的放下心,问道:“有什么事情?” 焕铭告诉母亲,压根就没有什么事情。他和细烟都安然无恙。先生们对俩人照旧关切。同窗们也都是往常那副样子。 兰眉齐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你确定没有什么事情?也许是你没有察觉。” 焕铭道:“真的没有。” 兰眉齐道:“你看见大太太和倪月了吗?” 焕铭道:“没有。她们来学堂了?奇怪!她们来干什么!” 兰眉齐道:“有人亲眼看见她们去了学堂!真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跟细烟说一声,要她一定要多加小心!对了,你们的话剧演出完了吗?还不赶快搬回公馆里!” 焕铭道:“话剧演出还有最后两场!本来应该提前结束,可因为临时有事情,所以延后了几天。这几天又正好赶上大考,所以压根没时间演出。熬过这最后一星期,我和妹妹就搬回去了。” 眉齐道:“哦!是这样。你们可要多加小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即给我打电话。” 焕铭答应着。 兰眉齐挂断电话,心事重重,难以入眠,只好在摇椅上晃悠着。 墙跟前的案几上已经没有了相框。眉齐伤心看见牡丹亭的剧照,害怕看见苏老爷子的遗像。 现在,案几上摆着一副大手笔粗线条的油画,色彩浓烈,大红大蓝大黄的颜色。图案像一只抽象的硕大罗网,覆着一只守望的稻草人。 面对那副意味深长的油画,她觉得那大红大蓝的色泽实在刺眼。她使劲儿的摇着摇椅,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她像坐在一只轮船上,在惊涛骇浪的洋面上浮沉着。 第二天清晨,文彬早早的来到了厂子里。 昨晚上,他突然接到梦川的电话。今早有紧急的事情商量。 他心急火燎的去了车间里,梦川正等着他。见到文彬,梦川低声道:“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主任在外面揽了一件私活,要我们俩去帮忙!他说了,咱们都有分红的!” 文彬道:“我早就听说他在外面揽私活。马上快过年了,看来又有了生意。何苦拽上咱们呢!” 梦川道:“还不是要咱们帮忙设计工艺图纸?在这爿厂里,哪还有第三个懂合成化学的人才呢?再说了,我们也不是白费神!有分红拿的!” 文彬道:“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家里还有很多事情。” 梦川道:“主任说两天就回来了!我本来打算回老家过年的,结果也临时更改了计划。我们在主任的手底下做事,岂能由着自己的小性子!等拿到分红,然后骂主任是个王八蛋吧!” 文彬被梦川的话逗笑了。过了一会儿,主任匆匆的来了。俩人沉默着,随主任进去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文彬去了雁翎那里。 雁翎正打着电话,看见文彬,对他一笑,朝对面的空位子指了指。 文彬没有坐下。雁翎打量着文彬的神情,知道他的心里肯定藏着什么着急的事情。 打完电话,她问道:“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文彬道:“又要临时出差了!主任在外面揽了私活,要我和梦川去帮忙验看图纸。要出去两天呢!估计会在除夕的前一天赶回来!” 雁翎听到文彬临时出差的消息,觉得实在有些意外,不由得抱怨道:“你们那个主任实在多事!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偏偏又要生出事!” 文彬道:“主任承诺了,我和梦川都有分红拿的!当场就能拿到!” 雁翎道:“总算还有良心。” 文彬道:“梦川本来打算回老家的。这会儿,他只好临时改变计划了。” 雁翎“哦”了一声,并没有过多的关注梦川的事情。 文彬道:“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雁翎从抽屉里摸出一纸电报,送到了文彬的手里。文彬接过电报,看到是从南洋那头发来的。南洋那头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就在明天! 文彬惊讶道:“这么快!偏偏在我出差的时候回来!” 雁翎抱着胳膊,背对着文彬,默默的站在寂寥的窗前。 窗台上放着一盆阴绿的仙人掌,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阴绿的干上爬满了细细密密的毛刺,远望去,像变形的狼牙棒。 雁翎觉得心里刺痛。她真的要一个人面对南洋那头的人了。她本想着有文彬在身边守着,和她一起面对突如其来的人和事。可她的希望却落空了。 第48章 派记者打探她的底细 文彬知道,雁翎马上就要面对南洋那头的人了,心里肯定是苦乐参半。 她的父母当年抛弃了她。这是一段血海深仇,像仙人掌的毛刺,刺的人心滴血。可是,雁翎为了她和文彬的事情,抛弃了恪守多年的自尊,低三下四的祈求了南洋那头。南洋那头答应为雁翎绸缪嫁妆。这岂不像那团明晃晃的光影?停在仙人掌上面的光影! 文彬道:“我答应过你,会和你一起见南洋那头的人的!可这会儿,我竟然食言了!我还是跟主任请假吧,就说家里有急事吧。” 雁翎道:“你还是跟着主任出差吧。千万不要惹到了他。我自己能应付南洋那头的!” 文彬听到雁翎说这话的口气实在有些勉强,知道她的心里其实是填塞着惧怕的。 他不由得来至她的身后,从背后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肩头。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温暖。 雁翎回过身,趴在了文彬的怀里,把头深深的埋在他的暖怀里。 文彬察觉,她竟然哭了。 她抛下了一贯的坚强,此时,变得那么的柔弱。文彬摩挲着她的短发,心里很痛。 雁翎哽咽道:“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和南洋那头的人大吵大闹的!我实在不愿意发疯大闹,觉得那样很傻很可怜很无能,可我真的害怕会控制不住自己。” 文彬道:“你一项是个坚强的人。答应我,再坚强一次好吗?算是我求你!”说毕,便用手背擦干了她脸上闪烁的泪。 雁翎凄苦的道:“我答应你!” 文彬又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的声响。 雁翎道:“我们还是出去吧。乔小姐估计回来了!” 文彬松开雁翎,随着她出去了。 乔小姐满面怒色,向雁翎喊道:“我把那人甩了!”说毕,便懊恼的冲进办公室,气闷的坐在椅子上发呆。 雁翎没吭声,引着文彬走了。 去馆子的路上,雁翎告诉文彬,乔小姐失恋了。 文彬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没有议论什么。 雁翎本来打算借乔小姐的失恋转移方才的悲凉情绪。她准备向文彬说乔小姐的事情。可她眼瞅着文彬照旧沉浸在方才的悲凉情绪里,便一直沉默着。 那天中午,俩人很快的吃完了饭,在馆子里没有说话,回厂子的路上也没有说话。 因为,俩人说的再多也于事无补了。文彬已经答应了主任出差的事情。雁翎也已经收到了南洋那头即将来港的电报。阴差阳错。虽然不是俩人的错,但非要俩人承担结果。这实在很不讲理! 文彬把雁翎送到财会室的门口,低声道:“晚上送你回去。我们半夜十一点多的火车,来得及!这会儿,我先回爸妈那里收拾东西!主任给了我半天假准备。” 雁翎想了想,道:“干脆我也请半天假吧。其实也不用请假,会计室主任提前回老家过年了。” 文彬点了点头。 雁翎和乔小姐打了声招呼。 俩人又再次往厂子外面走。 一路走到电车站,压根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位卖芝麻糊的小贩吆喝着路过。 小贩间歇的吆喝着,尾音拽的很长,凄凄的。 文彬和雁翎听着渐渐远逝的凄凄之音,心里已是凄凄一片。 文彬道:“你还没有去我爸妈那里看过呢!我一直想着邀你去,总没时间。这会儿有时间了,偏偏又是这样的一副情形。” 雁翎道:“都怪我。方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赶着似的把电报拿给你看,又莫名其妙的发了一顿脾气,竟然糊里糊涂的哭了一场。害得你也跟着难过。我真不应该。” 文彬道:“要是换成我,我的心里肯定也会紧张的。你把我当成最亲的人,遇到突如其来的事情,肯定会向我这个最亲的人倾诉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更用不着自责!我是你的男人,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这会儿,我正琢磨着办法呢!” 雁翎沉浸在文彬的这番话里,心里暖洋洋的。 文彬道:“我觉得,爸妈要是给主任打一个电话,亲自给我请假,主任不见得不答应!” 雁翎吓了一跳,急忙道:“何必惊动二老呢!本来是一件小事情,你要弄得惊天动地了!” 文彬道:“主任那头的事情才是小事情,起码对于我是很不起眼的事情。可你的事情于我确是很重要的!” 雁翎道:“这样一来,你爸妈也许会多想了。按照我的主意,你还是不要惊动二老吧。南洋那头的人毕竟要和我单独谈的。其实,我也想着找南洋那头单独谈一谈呢!” 文彬踌躇了很长时间,最后无奈的道:“那你小心些吧!” 雁翎憧憬道:“也许结果会出其不意的好呢?” 文彬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俩人坐上了另一条线路的电车,晃晃悠悠的来到了终点站。 文彬引着雁翎朝爸妈租住的房子走去。 来到那座筒子楼前,文彬刚要揪门铃,却见门开了。廖老先生和太太送着客人们出来。文彬认出来,客人都是父亲以前报馆的老同事们。 廖老先生和太太万想不到文彬和雁翎来了。俩人显得有些紧张。 客人们都仔细的打量着雁翎,看得雁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文彬向他们问了好。廖老先生催促着客人们离开了。 文彬和雁翎进了筒子楼,来至二楼的小会客室里。廖太太收敛仓惶的神色,送来茶点。 廖老先生端坐在沙发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问道:“穆小姐还是第一次来家里!文彬也不提前说一声!” 文彬道:“我临时又要出差了。”说着,便把主任让他出差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 廖老先生和太太也觉得主任有些多事。 廖太太打量着雁翎,笑道:“穆小姐第一次来家里,我去给馆子打电话定一桌饭菜吧。” 雁翎急忙道:“伯母,不用麻烦了!” 廖老先生也跟着笑道:“何必客气呢!正好我们也要为文彬践行。” 雁翎见二老盛情难却,只好笑着答应了。廖老先生去楼下的厨房里打电话了。廖太太陪着俩人说话。 文彬问道:“爸报馆里的老同事们都来了?肯定是爸叫来的!方才在门口,他们看到我都觉得有些惊讶!” 廖太太的心里有些慌乱,却满面堆笑道:“你爸爸想那些老同事了,所以请他们来家里坐一坐!也没什么事情。他们许多年没见你了,自然觉得很新鲜。况且,你的身边还站着穆小姐这样标志的女孩子。” 文彬笑了笑,看了一眼雁翎,雁翎也抿嘴笑着。 廖太太说起了别的事情,故意不再提报馆同事们的事情。 其实,廖老先生专门请报馆的老同事们前来,实在是为了打听雁翎家里的底细的。上次,他和廖太太盘算着要找小报记者们暗中打听雁翎的底细。所以,他专门把老同事们请到了家里。 他和最要好的老主编私底下聊了聊,要那位老主编派记者暗地里打听雁翎的消息。 没想到,文彬和雁翎正好迎见了报馆里的那伙儿人。那位老主编正好看到了雁翎的模样,算是对她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这时候,廖老先生上楼了。他告诉太太,已经给馆子里打去电话了。饭菜在下午的时候就送到。 文彬点了点头,觉得雁翎有些心不在焉,准备引着雁翎去他的屋子。 偏偏廖太太的话说起来没完没了,不停的向雁翎问长问短的。 雁翎只好打起精神和廖太太聊着天。 廖老先生把文彬叫到了一旁,和文彬聊起了出差的事情。文彬和父亲聊着,可目光却时不时的停在雁翎的身上。他知道,雁翎的心里藏着心事,正为南洋那头的事情焦灼,偏偏又被母亲缠住了。 待父亲说话稍微一停顿,文彬便趁机说道:“雁翎给我整理行李箱吧!上次我出短差,爸不是说我将来的生活琐事都由雁翎照看了吗?现在,就让雁翎先实习一次吧!” 雁翎听到文彬的话,抿着嘴笑了起来。 廖老先生和太太也跟着笑了起来。廖太太笑道:“可不是吗?我哪儿还用操心文彬的事情!以后,他的事情都由穆小姐操心了!” 这样一来,雁翎的脸色更红了,一直烧到了耳朵根。 文彬引着雁翎去了他的屋子。刚关上门,门里就传来了他和雁翎的笑声。 廖老先生和太太来至楼下,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碟杯盏。 廖太太低声道:“那位老主编刚看见了穆小姐。他的心里肯定更有数了。” 廖老先生道:“我告诉老哥们,穆小姐在橡胶厂的财会室里做事。老哥们会派记者们前去打听的!这件事情只有老主编一个人知道,其余的人都不知道!另外,我也嘱咐了老主编,要他暗中小心行事,不会让穆小姐察觉到蛛丝马迹的!” 廖太太道:“她真要是南洋橡胶富商的千金,那文彬真的太有福气了。我总觉得,雁翎要比梦锦强!” 廖老先生笑道:“你话是自然的。” 廖太太想了想,道:“文泉好些天没有来了。都是你闹得。他的心情本来就不好,你偏偏又要说上一大车没用的话。” 廖老先生道:“我发愁那俩人要孩子的事情。结婚都快一年了!” 廖太太道:“梦锦以前流过产,会不会身子出问题了。我要是她亲妈,肯定会逼着她去医院里查一查的。” 第49章 车站送别恋人 廖太太思前想后,忍不住絮叨道:“千万要仔细!要是让那位穆小姐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她要真的是南洋橡胶大王的亲生女儿,文彬可真真的碰到妙人儿了!她长得标志,又有显赫的家事,并且又是个自食其力的女孩子!” 廖老先生道:“你放心!那些记者们都是跑江湖多年的!不会暴露身份的!” 廖太太又疑虑的道:“假如那位穆小姐扯谎了,那可如何是好呢?” 廖老先生道:“只要她的家世清白就好了!咱们何必嫌贫爱富呢!就好比文泉,他倒是娶了一个富家小姐,可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廖太太道:“也是!文泉好些天都没来看我们了!连个电话都没打!” 廖老先生道:“随他去吧!当初,他要是不害得梦锦流产,何苦现在这般低三下四呢?” 廖太太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好端端的孙子没有了!真是作孽!” 廖老先生跟着叹息一声,没有吭声,心里凄凄的。 楼上,雁翎正给文彬收拾着皮箱。 不过就是出差两天而已。雁翎却想的非常的周道,并且体贴入微的为他整理着皮箱。 文彬倚靠在窗台上,看着雁翎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涌动着脉脉的温存。 收拾完行李箱,雁翎把它立在门边。 接下来,俩人一递一递的聊着。不知怎么了,雁翎和文彬都觉得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文彬不过只是出去两天而已,雁翎竟然能体味到小离别的滋味。那一股子离别的滋味萦绕于心尖,剪不断理还乱。爱之深,情之切,偏在朝朝暮暮的陪伴和守候中…… 文彬也是这样的感觉。相处的久了,一旦分开,即便是短暂的两天,也会觉得心里依依不舍的。 晌午的光线很慵懒,闲闲的钻进窗玻璃,停在床头柜上的闹钟的玻璃罩上。 因为有簌簌的光线拂扫着,看不清已经是几点几分了,唯能听到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让俩人的心里都觉得异常的寂静。 木楼梯上传来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廖太太上来了,笑眯眯的,端着一盆新鲜的水果。她竟然把水果盘直接送到了雁翎的手里,催着她吃各色水果。紧接着,廖太太又笑眯眯的下楼了。木楼梯上又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响动。木楼梯也热情似火,一个劲儿的响着。 雁翎端着水果盘,手心里湿漉漉的沾着盘底的清水,喃喃的道:“明儿的这个时候,我也许已经见到南洋那头的人了!到那时候,也许压根就没有我想象的那般惊天动地。” 文彬压根不敢提起南洋那头的事情,生怕雁翎的心里会更忐忑。可这会儿,她自己主动提起来了。文彬只好劝道:“我明晚会抽空给你打电话的!我知道,到那时,你肯定会觉得有很多话跟我说的!你等着我的电话。” 雁翎道:“我等着你的电话。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盼着你来电话!” 文彬放心释虑的道:“那就好。你的心里有了盼望,就不会惧怕了。” 俩人又都沉默了。 木楼梯上又传来了吧嗒吧嗒声,廖太太上来了,叫俩人下去吃饭。馆子已经把定的饭菜送来了。 文彬和雁翎下了楼。 那只方桌上堆满了碗碟。看得出,廖老先生对雁翎的第一次登门是很重视的。他特意叫来了美味佳肴,专门款待雁翎。 四人围着方桌吃饭。怎么看,都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那顿饭一直吃到临近傍晚。 文彬急着送雁翎回去。雁翎说什么都不让。她惦记着文彬晚上的旅程,要他养精蓄锐。 弄到最后,俩人决定一起去火车站。 廖老先生给车行打了电话,要了一辆出租车。 车很快就到了。文彬和雁翎坐出租车赶到了火车站。离火车开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梦川和主任还没赶到呢。 文彬看到,车站旁正好有一家咖啡馆。他告诉雁翎,他会在咖啡馆里等着梦川。梦川约好和他在火车站门口见面。 雁翎放下那只棕褐色的皮箱,为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并且把他脖子上的那条棕格子围巾仔细的围好。 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显得格外的细心。 整理完,她叮咛道:“路上注意些。临近年关了,估计会有很多扒手。不过你和梦川同行,梦川是个机灵人,不会吃别人亏的!” 文彬点了点头,觉得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不由得为她理了理头发。 她显得那么的温存,垂着头,耷拉着眼皮,微微的笑着。 雁翎道:“我该回去了!” 文彬道:“我把你送上电车吧。” 雁翎知道电车站就在旁边,实在隔得不远,随即点了点头。雁翎再次提起了那只皮箱。文彬觉得那只皮箱很碍事,便把它寄存到咖啡馆里。他给了侍者小费。 俩人向不远处的电车站慢腾腾的走着。 那条街的两侧摆满了各色小摊,鳞次栉比。卖吃食水果的占据了大半。文彬偏偏看中了一处首饰摊子。他拉着雁翎来至首饰摊子前,眼瞅着琳琅满目的首饰,细心的为雁翎挑了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是由细珍珠串起来的,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它正发着银白色的灼灼的光,像沾着白月光。 文彬很喜欢这条珍珠项链,不由得拿起它,仔细的端详了一番。 雁翎道:“我也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细细的珠子,小巧玲珑的。尤其喜欢银白色的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的喜欢。” 借着煤油灯的光影,文彬把那条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正围着一条紫红色的羊毛围巾。那条细珠子的项链衬在紫红色的围巾上,愈发的显出了一股耐人寻味的怀旧味道。 老板在一旁啧啧的夸赞不已,对雁翎高举着一面亮闪闪的圆镜子。 雁翎微微的含着笑,从圆镜子里打量着那条项链。 文彬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钱。老板一个劲儿的夸赞着雁翎,引得几个过路的女孩子们也守在一旁细细的打量着。 雁翎把项链小心翼翼的送进围脖里,完全沉浸在那时的欣喜之中。 围着的女孩子们也都纷纷买下了项链,引得老板眉飞色舞。老板一高兴,退还了文彬的项链钱。文彬只好收下。雁翎笑道:“老板可要财源广进了。” 老板紧赶着嬉笑道:“多子多福。” 雁翎觉得老板肯定是高兴的傻了,竟然胡说八道起来,随即便和文彬牵着手笑着走开了。 到了电车站,文彬把雁翎送到了电车上。俩人隔着半开的玻璃窗说话。 电车开了,俩人都觉得依依不舍。 文彬看到电车没影了,才转过身慢腾腾的走了回去。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长鸣声,呜呜……呜呜……呜呜呜…… 文彬觉得心里空茫茫的,不由得停住脚步,又向电车消逝的地方看了看。 路过首饰摊子,文彬又停住了脚步。 他又看中了一只银白底镶紫罗兰丝的铜发卡。他把它拿在手里,想象着雁翎戴上发卡时候的样子。他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有发现这只发卡呢?没有和老板还价,他买下了那只紫罗兰色的发卡,放到大衣口袋里,决定等回来的时候再送给雁翎吧。 他知道,她定会喜欢的。因为,他和她相处的这么久了,早已熟知她看东西的眼光和品味了。 雁翎回到狄家的时候,相玫正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相玫戴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头发卷,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似的怪谲。 自从相玫得知弟弟两口子即将回港的消息后,这些天,竟然变得魂不守舍了。 这时候,她从发呆里醒来,眼瞅着雁翎进了小客厅。她故意往旁边坐了坐,让雁翎坐在了她的身侧。 雁翎道:“南洋那头的人明天就回来了!已经来过电报了。” 相玫凄凄的道:“该来的总该来!一走就将近二十年,还不知道认不认识这里的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拖曳的很长,听着像舞台回音…… 雁翎看到相玫的眼圈红润,知道她肯定是哭过的。雁翎觉得好奇,心想,相玫应该觉得欢天喜地才对,为什么反而会伤心呢? 相玫看见雁翎正打量着她红润的眼圈,索性不再隐瞒,呢喃道:“我哭了一场!你知道为什么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没心没肺,压根就没有儿女情长?” 雁翎没吭声,觉得相玫这样的女人竟然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实在很稀罕。 相玫愈发的撇着一副悲凉的小嗓子,呢喃道:“这些年……过去的这些年……你们都不知道……我在人前欢笑人后哭!所以,你们总觉得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顿了顿,抽搭了几声,继续呢喃道:“当年……那两口子狠心丢下你……我在你祖母临终前的榻前发过誓……要把你养大成人!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实在是咬牙切齿的发誓。” 相玫的这席话让雁翎顿时觉得心里酸酸的。相玫说的很实在。雁翎自然能体味到相玫此时的心境。对于相玫的抚养……苦心孤诣的抚养……雁翎一直埋在心田的最深处……生根发芽…… 相玫惆怅道:“那时候,我怀了奕祥,并且还要照看你,家里真的是纷乱如麻!回头想一想,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顿了顿,道:“这会儿,南洋那两口子就要回来了。我倒要看一看,那两口子见到我开口说什么!难道只是几句感谢的话就能赎罪?” 雁翎喃喃的道:“我也正为此烦恼呢。真不知道那两口子见了我会说什么!” 相玫冷笑道:“怕什么?我们难道反而害怕了不成?我们就冷眼瞅着吧!以为用臭钱就能把我打发了!那两口子必须给我下跪!”说完,便忿忿的上了楼,引得木楼梯一阵吱呀乱响。 相玫当然记挂着南洋那头的金钱补偿。可她也记挂着南洋那头对她的良心忏悔!她虽然是走过江湖的女人,可她毕竟也是女人! 雁翎感染了相玫的悲愤情绪,独自在小客厅里坐了许久。她又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心里的恨和怨袅袅的升腾着。 那副塑料珠帘时不时的被夜风撩起,时而打在门上,吧嗒一声,吧嗒一声,簌簌的抖动着。地上的影子也簌簌的颤抖着……渐渐的停歇了…… 雁翎觉得身上有些寒凉,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到子夜了。真没觉得!时间真是贱!求它走慢些,它却飞逝如梭。求它走快些,它却故意像蹒跚的老妇。天意难违! 她叹息着,琢磨着明天……不……是今天的麻烦事,落寞的起身上楼了。 后半夜,雁翎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只好起身站在玻璃窗前。 后半夜有月亮,是一轮偏月,像肿着的半边脸。周围是稀薄的云,奇形怪状的一片狰狞。偏月在浊云里游走……委屈的走着……时而晦暗,时而明澈……待浊云散却,又是黎明。偏月的影子渐模糊,像被热水烫了似的浅淡。 雁翎看了半晚上惨淡的月,迎来那天的黎明。 她去了厂子里。因为马上就要放年假了,财会室里实在没有事情可做。 对面的乔小姐打来了电话,她因为失恋导致心情不好,不想去厂子里了。反正主任都提前回老家了,也没人察觉到她的旷工。 雁翎放下电话,无聊中,觉得有些困倦,不由得趴下了身子,伏在红笺上想着心事。 昨晚上压根没睡。近晌午,她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朦胧睡去了。睡眠竟沉稳,像被熨斗熨平了,未见一丝皱褶……未见一丝梦影。实在奇怪。她的心里本存着纷乱如麻的心事,于她忐忑难安。可万般愁绪偏未入梦。梦像是故意躲着她。 过了许久,她听到有人敲打着玻璃窗。 笃笃笃…… 她惊醒后,看到玻璃窗外正站着收发室的梁叔。 雁翎推开木窗,听梁叔喊道:“穆小姐,有人给你送来一张字条!你们的楼门反锁了,我进不去,只好从窗户里给你吧!” 雁翎急忙道谢,接过了那张纸条。 梁叔走后,雁翎掩上木窗。她理了理被风拂乱的头发,迫不及待的看起了字条。看完后,她立即把字条揉碎了,深呼吸一口,慢慢的往外吐着那口气……那口气实在是太长了。 南洋那头的人已经下船了……偏偏不来见雁翎……像梦一样的躲着…… 第50章 她生女儿的时候难产 相玫正在卧室里烫头发,陈妈上来了,说雁翎打来了电话,要相玫去接电话。 相玫戴着满头的塑料发卷,抽着香烟下了楼。她接听了电话。雁翎告诉相玫,那对夫妻已经回香港了,派人给她送去了一张纸条。那对夫妻正住在港湾附近的一处大饭店里,要雁翎和相玫去大饭店里会晤。 相玫气的干瞪眼,骂道:“好大的来头!我是他们的姊姊,凭什么要我去看他们!岂有此理!再说了,既然都已经回香港了,为什么不直接来家里?是不是瞧不起我这个当姊姊的了!” 雁翎也觉得那对夫妻实在太不懂礼数。分明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臭架子! 她安慰了相玫几句。相玫忍气吞声的道:“我现在就收拾,紧赶着就去了!” 雁翎道:“我在港湾的码头边等你。我们一起去那家饭店。饭店的名字实在太拗口,你估计也记不住!我和你一起去吧。” 相玫答应着,气鼓鼓的放下电话听筒。她是那对夫妻的姊姊。并且,她把雁翎含辛茹苦的拉扯大。到头来,她竟然还要低三下四的去拜谒南洋那两口子!岂有此理! 相玫狠命的吸完了残剩的香烟,把烟头抛到窗户外面。 她扭头上楼了,要陈妈立即给车行里打电话,叫一辆车租车停在楼下。她摘下满头的塑料发卷,精心的梳妆打扮了一番,穿上最值钱的那件驼绒大衣,戴上了一条宝石项链,珠光宝气的。 她绝不能让那对夫妻笑话她! 汽车来了,相玫拎起一只奶白色的小洋包,对陈妈叮咛了几句,便匆匆的下楼了。 此时,雁翎已经离开了厂子。她坐着电车前往港湾的码头。她的心里五味陈杂,竟觉得像奔赴战场似的壮烈,忐忑,悲愤,苦涩,却又盼着黎明后胜利的喜悦。 电车从闹市中央路过。人群熙攘。 雁翎的眼睛里挤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裳。她的心里本来凄凄的,看到五颜六色的衣裳,觉得心里凌乱不堪。 这时候,电车停下了,等着绿灯。 马路边竖着献血的大幅标语。圣约翰大学话剧社正为病患们积极踊跃的献血。 焕铭和细烟正在献血。不一会儿,俩人献完血,问修女护士要红糖水。眼错不见,一个女学生记下了两只采血管的号码,随即便闪身走了。 雁翎压根不认识焕铭和细烟,更不认识后来的那个女孩子。她只是觉得很好奇,觉得那个女学生鬼鬼祟祟的!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韩怀玉!按照你的吩咐,大家伙儿都已经献完血了!义务献血活动结束了!咱们回去吧!” 那个鬼鬼祟祟的女孩子喊道:“好勒!等我跟修女护士长打声招呼!”说毕,便凑到一个带护士帽的老嬷嬷跟前,和她叽叽咕咕的说着英文。 看热闹的路人们围拢上前,遮掩了雁翎的视线。 雁翎回过目光。看到那些学生们,她不由得想到了奕祥。不知道奕祥怎么样了?他应该快到了吧?将近一个月的海上航行实在很寂寥。 此时,电车又晃晃悠悠的走了起来。 雁翎的心思又回到了即将到来的会晤上。她的心忐忑着。尽管她曾答应文彬要平静和坚强的面对,可这会儿,她有些不争气了,心里着实慌乱。实在由不得自己! 电车来到了港湾的码头。那是最后一站,只有雁翎一位乘客缓缓的下了车。 远处飘来了一阵巨轮的呜咽,让雁翎的心里顿时觉得悲壮。那巨轮的呜咽像奔赴疆场的号角,低沉,幽怨。 相玫已经在码头边站着了,心事重重的抽着香烟。她的身旁正停着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戴礼帽、穿黑西服套装的司机正自顾自的抽着香烟。 粲然的阳光底下,相玫,车,蹲着的司机……贴在银光闪闪的海面上,全都变成了黑影子。雁翎觉得,那些黑影子像海市蜃楼似的缥缈着。 走到相玫身前,雁翎觉得头有些晕乎乎的,是被阳光晒得。 相玫一声不吭,簇拥着雁翎上了出租车。 相玫道:“我也刚来一会儿。直接坐车租车从家里赶来的。穆相楠两口子分明瞧不起我们了!早都不把我这个姊姊放在眼里了!竟然要我大老远跑去参见他们!” 雁翎道:“那对夫妻给我发了一张纸条。”说完,便把那张揉搓成团的纸条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递到相玫的手里。 相玫不屑一顾,恨道:“岂有此理!那对夫妻要真的还有良心,为什么不直接去厂里看你?我看呀,我趁早别想好事了!还指望那对夫妻能拿出像模像样的嫁妆?哼!” 雁翎不吭声。她的心里琢磨着,那对夫妻早都和她恩断义绝了。实在是她求着那对夫妻回来的! 刚一回来,就摆出这幅臭架子!当初还盼着那头能拿出丰厚的嫁妆。这会儿,雁翎觉得那份想法像海市蜃楼,虚无缥缈着。 相玫见雁翎心事重重的,道:“到时候,我先对付他们!我要和两口子讲一讲道理!你看我的!我反倒害怕了不成?” 出租车来到那家大饭店。 大饭店建在港湾附近的一座山丘上,位于岩峰的最顶端。拜占庭风格的楼宇,遍体棕褐色,中间是椭圆形的主楼,两侧对称连接着配楼。远望去,像一只大雕,正张开了羽翼,霸道,张狂,不可一世。 相玫和雁翎来至大饭店的门口。 穿着西服马甲戴着高帽的男侍们上前笑脸相迎。 相玫冷冰冰的说找穆相楠夫妇。侍从们引着二人进了里面。来至大厅里,单独留下相玫,要雁翎去楼上的小会客室里等候。 相玫当即发了火。侍从说,那是穆老板的特意嘱咐。相玫本想继续发火质问,可觉得侍从们也不过是代为传话而已,索性暂时压住火气。她要雁翎不要害怕,有什么事情,立即下来告诉她。 雁翎随侍从来至二楼的一间小会客室里。 那间小会客室成椭圆形。一扇百叶推拉门隔开了外面的畅厅。 落地窗上镶着红蓝相间的彩色玻璃,偏偏又都被茶色的金丝绒窗帘遮掩。只开着屋顶的一盏吸顶灯,泛着凉匝匝的蓝光,阴郁,凄冷。 窗户跟前陈列着沙发,茶几,花架,朦朦的阴沉。墙上挂着一些西洋油画,抽象的意境,在晦暗的光线里透着高深莫测。 雁翎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此时,她竭力镇静着。在心底里告诫自己,不能激动,那种大哭大闹的歇斯底里实在是于事无补的。 过了许久,没有人进来。雁翎觉得很奇怪,索性站起身,刚要往外面走,却猛然瞅见了角落里的一只摇椅。 那只摇椅藏在西洋留声机的后面,蒙在阴郁的光线里,正颤颤巍巍的摇摆着。 一个瘦削的女人正仰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翘起来的那只脚上拖着一只白皮鞋。 实在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正用一把折扇遮掩着脸。 雁翎吓了一跳,问道:“你是谁?” 那女人的声音从折扇后面幽幽的溜出,道:“我就是你要见的人!” 雁翎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赵念慈!” 那女人道:“我就是赵念慈!你应该喊妈。” 雁翎后退几步,觉得浑身正发着抖,连带着声音也抖动着,定了定神,道:“你真无耻!你不配!” 赵念慈冷笑道:“你不配给我做女儿!” 雁翎气急而笑,道:“天底下竟有你这种狠毒的女人!竟然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念慈此时移开了折扇。雁翎恍然大悟。原来,念慈一直从扇柄的缝隙里偷窥着雁翎。 雁翎一直在明处,念慈一直在暗处。 念慈戴着镂空网眼面纱,黑色的面纱,遮掩了她的容。雁翎照旧看不真切生身母亲的长相。 念慈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缘由吗?” 雁翎立即接口道:“你必须说清楚!否则,你一辈子的良心都过不去!” 念慈沉吟着,用力的摇晃着躺椅。 雁翎眼瞅着念慈的欲言又止,一把扶住了摇椅,逼问道:“你说呀!” 她本想着不发火,可还是情不自禁的抬高了声音。 念慈迅疾起身,道:“因为我当初生你的时候差点儿送了命!”顿了顿,哽咽道:“那时候,接生婆给我接生,发现我难产了,立即要狄家的人送我去教会医院!洋大夫问狄家老太太,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狄家老太太口口声声的保孩子!她以为,我怀的是男孩子!所以,她宁可我送命,也必须保她的孙子!” 雁翎怔怔的,眼瞅着念慈的声泪俱下。 念慈缓了缓,继续道:“可谁能想到,我竟然捡回来了一条命!孩子也生出来了!老太太看见是个女孩子,扭头就走了!我产褥感染,得了败血症,又差点儿送命!” 雁翎哽咽道:“所以,你恨我!” 念慈的声音恢复了镇静,又是先前的那股子冷漠,道:“这难道还不够吗?我自从生下你,一直到现在,身子留着后遗症!从年轻的时候一直折腾到现在!我要是当初不生你,也不会受这大半辈子的折磨!后来,在南洋,我又怀了孩子,并且是个男孩子,生产的时候极为顺利!可见,你实在是一个谬种!” 她把雁翎狠命的一推。雁翎一头撞到了留声机上。 第51章 富豪老爸的补偿 念慈又一把将雁翎推搡到摇椅前。雁翎颓然的倒在摇椅里,随着摇椅摇颤起来, 念慈照旧不依不饶,上前扳着雁翎的脸,阴惨惨的道:“所以,当年,我丢下了你,不管不顾你的死活!现在,你明白了吗?嗯?”说完,一阵神经失常的笑,又悲戚的淌眼抹泪着。 雁翎昏昏沉沉的躺在摇椅里,脸上湿漉漉的,一波接着一波的滚烫。现在,那股滚烫渐变寒凉,像是冰棱似的贴在她的脸上。 念慈倦了,慢腾腾的坐在猩红的地毯上…… 小会客室里愈发的晦暗,所有的一切都被冻在了那团晦暗里。 过了好一会儿,雁翎挣扎着坐了起来。她觉得,天像是黑了……已经是傍晚了! 雁翎呆望着念慈……母亲。眼前是真真切切的母亲。虽然,她裹在面纱里,没有露出她的面容。可她真的是母亲。 雁翎的睫毛动了动,眸光闪了几下。晦暗里,她看到了一张温存美兮的脸,郁青青的眼,淡雅的笑。这是她想象中的母亲的样子。睫毛又动了动,眸光又闪了几下,雁翎看到的还是裹在面纱里的阴沉的脸。幻想中的母亲和现实里的母亲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雁翎只能面对现实里的母亲。她心里的天也已经到了傍晚了。那名正言顺的理由……像一只锥……二十年前,在念慈的心里搅着……如今,它钝了、锈了,又在雁翎的心里搅着…… 相玫早已来到了相楠的卧室里。 方才,雁翎跟着侍从走后,相楠就出现在了楼下的大会客室里。相玫看到弟弟的第一眼,自然是怒火中烧。她疾步上前,当着侍从们的面,给了弟弟一记耳光。 她就那么咬牙切齿的站着,打过他的那只手也正微微的颤着。 相楠没有吭声,转过身,缓缓的向电梯前走去。 相玫回过神,跟着他走进了玻璃圆筒电梯里。 电梯缓缓的上行。 透过椭圆形的落地透明玻璃,相玫看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大理石地面,正飞速的上升着。她觉得一阵眩晕,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恍恍惚惚的。她已经二十年没有看见弟弟了。弟弟也老了。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相楠的卧房的。相玫不住的擦拭着泪,手帕很快就湿了半边。 那是一间奢华的套房。情调依依的棕漆家具,文艺的摆设,铜臭的大俗……混杂在一起。 相楠引着姊姊来至落地玻璃窗前,让着她坐在了暗红丝绒沙发上。 一左一右的沙发,隔着一只小圆茶几。落地窗外,望得见浪奔浪流的海……黑压压的海,傍晚的海。 相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啜泣着。憋在心里近二十年的委屈终于可以宣泄了。她用最直接、最粗鄙、最愤恨的话宣泄了她对相楠夫妇的抱怨。 相楠的自尊被击的支离破碎。 他不由得抱头痛哭起来,委屈的哭着,瑟缩起身体。 相玫好不容易发泄完,呢喃道:“你这孽障!天知道,我是怎么煎熬过来的!”说到这里,挣扎着起身,推开了通往阳台的那扇玻璃门。 海风袭来,肆无忌惮的吹进了屋里,把墙上挂着的油画吹的作响……哗啦哗啦…… 相玫的头发翻飞着。相楠的头发也翻飞着。 迎着傍晚的寒凉,相玫的声音凄厉的不成调子了,一股子悲怆,一股子挣扎,道:“我嫁给了狄家,真是上辈子造了孽!利俊喝五邀六,把家业败光!那时候,雁翎和奕祥都快饿死了,两只小手紧紧的拉着,哭得惊天动地的!我一咬牙,只好……”说到这里,冲回到红丝绒沙发前,颓然的仰倒在沙发上,又是泪如雨下。 相楠双手捂着脸,呜咽不已。 袭来的海风拂尽了他的热泪,一股寒凉浸入骨髓。 相楠道:“那时候,你们一走了之,哪里能知道我的苦楚?哪里能知道雁翎的苦楚?”顿了顿,呢喃道:“反正雁翎是个拖油瓶的丫头,于你们,不过便是累赘罢了。你们哪里肯顾及她的死活呢?我身为穆家的长女,岂能不听妈当年的吩咐?我是忍辱负重的成全了妈的遗嘱。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相楠耷拉着头,默默的啜泣,像一只软塌塌的布偶。 相玫继续道:“你只顾着在南洋淘金!哪里顾得上老娘的死活,哪里顾得上雁翎的死活!你以为,你每月寄来生活费就能让你的良心安定了?呸!” 相楠沙哑着嗓子啜泣道:“我和念慈去了南洋,也是九死一生的打拼!” 相玫道:“那是你们自找的。没有人逼你们!即便你们九死一生的讨生活,可你们的境况好转之后,你们为什么不回来接走雁翎呢?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呢?” 相楠挣脱了姊姊的铁手,站起身来至阳台上,迎着凛冽的海风,迟迟不语。 很快的,他的脸已经被冻僵了,彻底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套房的下面便是那间小会客室。 雁翎呆呆的。楼上的吵闹声传了下来,很清楚。雁翎和念慈自然也听见了相玫的吵闹。 雁翎倒是觉得,相玫实在为她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念慈气鼓鼓的站起身。她觉得腿有些麻,不由得一把扶住了身旁的留声机。 临出门之前,她对雁翎撂下一句话,道:“不管怎么样,你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会给你一笔钱,算作给你的嫁妆。可我不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因为,我有儿子,你不配!” 雁翎狠命的用手抓着摇椅的扶手,恨不得能掰断两只藤条缠绕的木扶手。 她的自尊死了……被念慈嘴里吐出的子弹击穿了……支离破碎。 眼圈又是一阵潮热。隔着泪光,眼前的母亲的身影扭曲变形,水汪汪的一片,像被洪水漫过。 为了文彬,她必须咬牙切齿的忍耐此时的万箭穿心。 念慈来到楼上的卧室里。她兀傲的站在相玫的身前,脱口而出道:“给你一笔钱,算是补偿你!” 相玫乍然听闻这话,微微的一愣,紧跟着冷笑道:“我现在有钱!” 念慈掩上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转身用手摩挲起相玫乱糟糟的烫发,意味深长的道:“若干年前,你最需要的就是钱。现在,你有钱了,最不屑的也是钱。很荒诞,也很无奈!” 相玫别过脸,心里惘惘的。那些年的旧事又要来了。此时,她害怕旧事在心里闪烁,急忙收敛了神思。 相楠道:“姊姊!我和念慈亏欠你的,怎么还呢?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还。” 相玫长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真奇怪!在相楠两口子没回来之前,相玫对这两口子的家财万贯羡慕嫉妒恨。可当相楠两口子真正的回来了,并且这会儿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又不屑提到钱了!她要的是自尊! 人的心思真奇怪! 那晚,相玫和雁翎没有回家,就在那座大饭店里歇息了。 相玫给利俊打了个电话,要他照看好小贝。她和雁翎不能回去了! 利俊假惺惺的问候着相楠,紧跟着便问起钱的事情。相玫告诉他,相楠两口子亲口答应会给她经济补偿的。利俊喜不自禁,颠三倒四的说着感激的话。相玫觉得心里很烦躁,应付了几句便紧跟着挂断了电话。 相楠有话要和雁翎单独谈。俩人站在套房的弧形阳台上。弧形阳台里摆着白塑料小圆桌,白塑料椅。遮阳伞收了起来,被一条麻绳绑缚着。雁翎望着白惨惨的塑料圆桌,心里也是白惨惨的。 相楠此时可以定下心来打量雁翎了。当然,雁翎也可以把他和想象中的他做对比了。 相楠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显得老气横秋。他穿的很时髦,一副成功富翁的打扮,可并不让人觉得盛气凌人。雁翎以前总想象着,父亲定是猥琐卑鄙的嘴脸。直到见了他,她才发觉,父亲竟这么的温文尔雅,像读书人。 相楠眼里的雁翎比他想象的还要标志。她的容颜像梵婀玲奏出的名曲……曼妙,精致,美不胜收。 寂寂中,雁翎百感千愁,实在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是一个只有月亮、没有星辰的晚上。月亮照旧肿着半边脸,显得委屈至极。那缺着的一小块儿像是被邪神啃掉了。假如月亮是一颗天心,可啃掉的一块儿定会成为心上的疤,并且是永生永世的疤! 雁翎的目光停在那一小块儿疤上,觉得自己和月亮都很可怜。 二十年来,她一直猜测着母亲当年抛下她的万千理由。她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想到了。可偏偏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悲怆的缘由。当年,念慈为了生雁翎,差点儿送了命!命虽然捡回来了,可毕竟落下了大半辈子的病痛! 外面传来了口琴声,细细的乐音,像婴孩的呱呱啼叫,一副悲凉的小嗓子,逼尖了,缥缈了…… 相楠终于开口了,道:“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对得起自己!” 雁翎感慨道:“我不明白你的话!” 相楠道:“廖文彬真的对你很好吗?他真的是那个能照顾你一生一世的男人吗?” 雁翎听到父亲提到了文彬,眼前立即显出了文彬的样子,斩钉截铁的道:“如若不是因为被逼的无路可走,我岂能抛开二十年的自尊给你们写信呢?我必须嫁给文彬,文彬必须娶我!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我和他的情谊!” 相楠被女儿的话感动了,道:“这就好!我彻底的放心了!我想着见一见他。” 雁翎道:“他刚好出短差了!本来,他已经打算陪我前来见你们了!” 相楠迫不及待的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雁翎接口道:“明天就回来了。” 相楠道:“那太好了。你的信里提起过,他是学橡胶工艺的大学生。我在南洋开了一爿橡胶厂,正需要那样的人才。我想着,将来让你和文彬主管一部分事情。你愿意吗?” 雁翎冷笑道:“我何必背井离乡呢?难道也为了去淘金?” 相楠急忙解释道:“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总想着能补偿你!” 雁翎沉默片刻,淡淡的道:“天晚了,我要去睡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相楠望着雁翎的背影,觉得那窈窕的背影实在可怜兮兮的。 他不由得眼圈红润了,紧跟着,便落下了簌簌的泪。 第52章 与父共舞 那晚,雁翎和相玫都没有入睡。 套房里的陈设尽显匠心,彰显出贵族的风华绝代。 相玫本是一个极爱奢华的人,那晚却提不起任何的兴趣,只是一个劲儿的默默的发呆。雁翎的心里更是五味陈杂,像敲着一面铜锣,时不时的响一声,心里跟着痛一下。 雁翎实在受不了心里的痛,不由得捏着相玫的手。相玫虽然只是她的姑母,养母,可毕竟是眼瞅着雁翎长大的人 雁翎告诉相玫,当年的事情,实在不是她的错。可是,她却要承受生身母亲对她的指责。她觉得,假如念慈当年没有生下她,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的痛苦了。 相玫情知雁翎的心里难过,一把搂住了她,道:“我看顾你长大,我就是你妈!” 雁翎哭了。 相玫忿忿的道:“她不过是找借口罢了。你别信她的话。我倒是觉得,她当年要是咽了气,哪有我们今天的烦恼。我们穆家出了那样没人心的媳妇,实在让我这个做姊姊的想骂娘。” 雁翎叹息道:“她那样的人岂是讲理的人?”顿了顿,看了相玫一眼,道:“要不是你逼问文彬要结婚彩礼,我也不会给这对夫妻写信。这会儿,不光我受委屈,你也的陪着我受委屈。早知如此,何必呢!” 相玫的心里窘着,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雁翎止住了泪。 相玫低声道:“我也是一番好意,生怕你吃亏了,所以才问文彬要彩礼。” 雁翎喃喃的道:“这会儿,赵念慈回来了,岂是好打发走的?我看她那样子,实在不像善罢甘休的。” 相玫道:“赵家渔船上的人都是一副小鸡肚肠!当初,你外祖母家的渔船和赵家渔船是紧邻!我和赵念慈算是发小,岂能不知她的那副心肠?一丁点儿的小事都会斤斤计较半天!哼!偏偏这样的女人竟是阔太命。” 雁翎没有开口,惘惘的发着呆。她觉得,相玫把所有的缘故都推到了那对夫妻身上,她自己反倒没有过错了! 要不是她逼问文彬要彩礼,哪会惹出现在的麻烦。 雁翎又想到,文彬也许已经给狄家打电话了。可她偏偏又不在狄家。文彬肯定会急死了。 相玫打了个哈欠,道:“今儿算见过了!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了!以后,那对夫妻就凭良心吧。看样子,那对夫妻是不会再管你的事情了!正好!你也省得为那两口子养老送终!” 雁翎照旧不吭声。 相玫自言自语的道:“应该让那两口子见一见文彬!免得他们瞧不起人!” 雁翎听到这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相玫自顾自的絮叨着,许久才渐渐的住嘴。 此时,相楠和念慈正议论着雁翎。 念慈虽然恨着雁翎,可毕竟觉得雁翎实在是一个温婉的女孩子。她对雁翎和文彬的事情感兴趣了。这会儿,她静下心,和男人细细的讨论着。 相楠告诉太太,他准备见一见廖文彬。念慈倒也赞成。她很好奇,雁翎相中的男子是什么水准? 相楠道:“听相玫说起,廖文彬是学橡胶工艺的大学生。厂里仅有的两个大学生之一!” 念慈听闻此言,眉头一皱,乜斜着眼,冷冷的问道:“你的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不等相楠开口,她立即抢着道:“我告诉你!你趁早别打南洋橡胶厂的主意!那爿厂子是留给儿子一个人的!跟这丫头没关系!再说了,女婿毕竟是外人!” 相楠听太太如此说,便不再说什么,转移话题道:“你想多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一说罢了!” 念慈道:“我是给你敲过警钟的!你趁早打消心里的邪念!” 相楠道:“好啦!我们还是商量雁翎的嫁妆吧。还有补偿狄家的事情。” 念慈不耐烦的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雁翎是你的女儿,相玫是你的姊姊!至于补偿多少,你一个人拿主意吧!反正我已经把支票准备好了!总共那么多钱,雁翎和相玫各分多少,你自己琢磨去吧!我实在懒得管这些闲事……管不起你们穆家的事儿!” 相楠急忙道:“你歇着吧。不用你费心了。” 念慈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道:“我告诉你,这次,我们算把欠的账都还清了!以后,那丫头和姊姊休想问我们要半个字儿!反正家里的存款都捏在我手里,你也不能肆意胡为!” 相楠道:“将来难道不和这头来往了?” 念慈瞪着相楠,恶狠狠的道:“你还指望那丫头养老不成?她嫁给姓廖的,便是廖家的人了。” 相楠道:“但愿下辈子……能把亏欠雁翎的……彻底的补回来!” 念慈恨道:“这辈子,她害得我难产差点儿死掉。下辈子,她竟然还要折腾我!” 相楠不耐烦的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把那事儿忘了?” 念慈恨道:“忘不了!带到坟里!” 相楠没吭声,起身来至门前,摁铃叫来了侍从,要侍从准备上好的海鲜宵夜,法国红葡萄酒。 他和念慈下船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饭呢。他决定醉酒,让酒精麻痹他心里的百感千愁。念慈也盼着能喝醉……醉了……心里的烦恼一切都淡了…… 翌日,两口子见到了雁翎和相玫。 念慈没有戴面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她和雁翎的长相很接近。可是,她没有温存尔雅与世无争的气质。相反,念慈的眸光里总是闪烁着兀傲。看得出,念慈实在是一个善斗的女人! 母女俩人反差的极为强烈。 雁翎拉着相玫的手,压根就不愿靠近念慈。她实在有些惧怕念慈。 相玫当然故意问道,是不是去家里坐一坐呢? 念慈看了一眼相楠,相楠道:“还是把利俊和小贝请来吧!你和雁翎既然大老远的赶来了,何必再折腾着回去呢!” 相玫冷笑着一摆手,道:“直接说你们不屑去我们家里!何必东拉西扯呢!你们都是上的了台面的有钱人,要是硬逼着你们去我那里,岂不是我缺心眼了!” 相楠不吭声。念慈冷傲的道:“姊姊说的是实在话。狄家毕竟是三教九流云集的地方。要是乍然有贵客登门拜访,岂不惹得街坊们多心了?” 相楠立即道:“你瞧一瞧你!昨晚上喝多了红酒,到现在都有些晕乎乎的!” 念慈冷着脸。 相玫眼瞅着念慈的那副瞧不起人的架势,想起了昨儿她让雁翎受的委屈,当即咬牙切齿道:“弟妹真是糊涂了!当年,弟妹不也是从渔船上出去的姑娘吗?就算是去了南洋,起初的时候,不也穷的叮当响。” 念慈冷笑道:“姊姊总是喜欢看顾过去。可这会儿,我毕竟是大富人家的太太了。” 相楠急忙拦住了念慈,道:“你昨儿不是闹腾够了吗?何必再说这些没用的话呢!我们毕竟是做长辈的!要有长辈的样子!” 相玫和念慈都不吭声。雁翎窘在一旁,真想逃出去。 相玫给狄家打了个电话。利俊答应着带小贝前来。那时候,小贝已经放假了,正在家里闲着无聊呢。 相楠特意要大饭店准备酒席,一切都要上档次的。 利俊和小贝来了。利俊打量着相楠和念慈,打心眼里生出了仇恨。按照利俊的人生哲学,这对夫妻实在混账。当年狠心的抛下亲生女儿,非但没有遭天谴,反而发了大财。 相楠和利俊客气的寒暄。念慈只简答的问候过几句,实在懒得搭理利俊。她更不屑和相玫说话,更把雁翎当成是眼中钉。 相玫仔细的听着相楠和利俊的谈话,生怕利俊胡说八道得罪了相楠。利俊却显得谨小慎微的,除了真心实意的巴结和奉承,便是假惺惺的嬉皮笑脸。 幸亏有小贝在,雁翎和小贝说着闲话。小贝告诉她,昨晚,文彬打电话来了。雁翎详细的问了文彬打电话的事情。小贝说,文彬知道她不在狄家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很迟疑的放下了电话。 雁翎没有再继续问,心里五味陈杂。此时,她真想趴在文彬的怀里大哭一场。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心里一直苦楚着。她决定,咬牙忍耐这几天,盼着文彬出差回来。到那时,她会在他的怀里狠狠的哭一场的。 赴宴之后,相楠琢磨着,要是回套房里坐着,相玫和念慈肯定又要吵闹。索性,邀众人去打网球。雁翎和相玫压根没心情。念慈更是冷着脸。唯独利俊兴致勃勃的。相楠悉心的教着小贝打球的姿势。看得出,他很喜欢侄子。 打完网球,相楠又邀着众人去跳华尔兹舞。 大饭店里有现成的歌舞场。 临近旧历新年,有不少名流们都在里面消磨着无聊的时光。 穿着燕尾服的富家少爷,穿着精致晚礼服的富家小姐,俊男美女,在柔软的圆舞曲调里转着圈……梳着油光闪亮偏分头的侍从,端着颤巍巍的托盘,把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和糕点送到客桌前,深深的一鞠躬。 念慈本来不打算跟着来。可她转念一想,决定监视着相楠。此时,她正坐在相楠的身边,冷着脸,眼瞅着舞池里转着圈的红男绿女们。 雁翎孤零零的坐在一簇百合旁。百合还没有盛开,合拢着白瓣。她沉寂着,百合也沉寂着。她的心事藏在心里,百合的心事藏在花苞里。文彬要是见了这对夫妻,他会怎么看这对夫妻呢。这对夫妻又怎么看他呢!一切都是惘惘的。 相楠请雁翎跳华尔兹舞。雁翎从没有来过跳舞场,哪里会跳华尔兹舞? 念慈趁机冷笑道:“她哪里会跳圆舞曲呢?那都是富家小姐们钟爱的娱乐,她哪里有机会见识呢?” 相玫反唇相讥道:“你别忘了!你当初可是从赵家渔船上出去的!我倒是觉得,当年,你是不是在渔船上跳过华尔兹?嗯?” 相楠觉得念慈的话很让人伤心。他坚持要教雁翎跳华尔兹舞。雁翎见实在却不过父亲的盛情,便勉强的学着。 第53章 与父共舞后 起初的时候,她不得要领。可她毕竟是个聪颖的女孩子,很快的就掌握了动作的要领。 相楠一边带雁翎跳舞,一边低诉道:“你知道吗?我刚去南洋的时候,贫困的每天只吃一顿饭。很简单!从海边捡海带吃。最可怜的时候,我和你母亲饿了两天,只好去馆子里吃别人的剩饭菜!” 雁翎看到父亲的眼圈红润,觉得他实在不容易。可是,她却不能轻易原谅他当年的无情,觉得他和念慈的饥肠辘辘、贫苦交加实在是自找的。可是,她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相楠道:“后来,我去橡胶厂当工人,从最简单的工种做起。再后来,我给老板当司机。有一天晚上,我送老板回家,路上遇到帮派火拼!我誓死拼命,总算护着老板逃了出去!”顿了顿,继续道:“从那以后,老板就对我另眼相看了。他死的时候,把一部分股份送给了我!等我能自立门户,已经是十年后了!现在,我守着自己的橡胶厂,算功成名就了。” 雁翎听着父亲的昔年打拼经历,觉得有些晕乎乎的。也许是因为相楠加快了舞步的原因,雁翎有些跟不上趟,所以觉得晕乎乎的。相楠的经历很传奇,足足可以写进奋斗教科书了。 雁翎反倒觉得,真是何必呢!难道为了能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就必须割舍亲情,甚至要付出半辈子的代价吗?两口子过着简单平淡的日子,但能恩爱到头,彼此照顾,岂不是也是一种辉煌?她和文彬都觉得,这也是一份辉煌。 相楠忍不住提到了念慈。他告诉雁翎,念慈也实在不容易。她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的性格,实在是因为磨难造成的。 相楠说,念慈是个太过要强的女人,觉得既然好不容易出去了,便死活都不愿回这里。所以,那时,他经常求她,求她再咬一咬牙,再坚持半年,再坚持半年……半年之后,他的境况就会好转……后来,她怀孕了,并且生下一个男孩。从那以后,她的生命里就又有了盼望。她必须为儿子坚强的活着。 雁翎听到这些悲凉的事情,眼瞅着父亲早已泪花萦绕。她抽出手,为他擦拭了盈盈的热泪,温存的说了一句,道:“好在,都已经是过去多年的事情了。” 相楠点了点头,拉着雁翎出了舞池。俩人来至吧台前,坐在了高脚凳上。舞池顶的宇宙灯滴溜溜的回转,将红蓝绿紫的耀眼光芒靡散开来。雁翎觉得光线刺眼,眼睛里火辣辣的。她微微的一闭眼,竟然挤出了几滴泪。 相楠点了两杯鸡尾酒。雁翎只是抿了一口。相楠却早已经喝光了,又要了一杯,又很快的喝光了,又要了一杯。 他告诉雁翎,他的嗜酒已经改不掉了。生意上的应酬总是在杯盏的碰撞之间摩擦出火花的。 紧跟着,他又问起了雁翎在狄家的情形。 雁翎说了许久,想停下来却实在停不下来。她说着从小到大寄人篱下的情境,用最平淡的口吻说着,像是正讲着别人的故事。因为,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苍凉的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人生就是这样。不好事情来临的时候,觉得愤懑不公,甚至痛彻肺腑。可多年以后,偶尔再想起那时的情境,却觉得实在不值得伤心。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心痛呢?人生就是这样,由许许多多后悔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却由不得人。 相楠听着女儿的话,觉得她所说的经历实在都是他意料之中的。 雁翎的心里微微的觉得,父亲竟然有些像文彬。那天,在厂子外面的小馆子里,她向文彬讲述着自己的身世,文彬不也这么的淌眼抹泪吗? 她生命里的两个男人,都在她过去的故事里流着泪。 文彬因为深爱她,所以悲悯着她!相楠因为亏欠她,所以也悲悯着她。而她自己也悲悯着自己……出于对自己昔年经历的惋惜和无奈…… 想到这里,雁翎情不自禁的端起高脚酒杯,缓缓的喝下了杯中蓝沉沉的鸡尾酒。 那丝滑的忧郁,萦在舌尖,滑落心中,激起千愁万绪,散成微涟,一晕一晕。 相玫和利俊还在舞池里共舞。 相玫本是歌舞场上的老前辈,可她却难得有机会和利俊共舞。此时,利俊搂着她,随着管弦乐队实时吹奏的乐音起舞。 俩人的身边有许多陪舞的女孩子们。那些女孩子们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用娇媚的容颜和玲珑的身段满足自己渴慕的虚荣。在任何一个小时代里,女孩子们的虚荣永远是她们生活里的小情调,像与生俱来的缺点,不可能被轻易改变。 相玫眼瞅着那些虚荣的女孩子们,她心里的往事不由得回到了多年前……也就是她昔年风华绝代之时。那时,她也靠娇媚的容颜和玲珑的身段成就过鼎鼎盛名。 假如,那时,弟弟相楠要是发迹了,衣锦还乡了,她岂不是能早些脱离苦海? 可弟弟夫妻即便发迹了,也不过是每月寄钱回来罢了。发迹了,心凉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正在吧台前闷坐的相楠。她的眸光很复杂。 利俊眼瞅着相玫,猜不透她此时的心境。他不由得低声问道:“怎么样了?可有表示?” 相玫回过神,道:“弟弟答应给我一笔钱……算补偿!” 利俊喜出望外,全身像通了电似的,飞快的带着相玫起舞。 相玫眼瞅着自己男人的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心里一叹。她紧跟着道:“我告诉你!那笔款子是留给奕祥和小贝的!” 利俊幽幽道:“那当然啦!只要奕祥和小贝能过上有钱人的日子!我就彻底的安心了。” 相玫觉得利俊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随着他飞快的旋转着。利俊美滋滋的,有些晕眩了。 相玫冷眼瞅着面前的男人……她的老公……心里五味陈杂。利俊就是这样的一块儿料,她能怎么办呢?他难道没有想过,相楠两口子欠下的一笔良心债,岂能用钱弥补?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都能用钱解决,人生岂不是太简单了?尽管钱是世界上最不容易赢得,并且也是最易失去的东西。可钱毕竟是单薄的纸罢了,岂能承载人的心? 雁翎和父亲从吧台前转过身,瞅着舞池里的相玫夫妇。雁翎呢喃道:“当初,姑妈为了养家……你看到她这会儿的样子,也许能想象到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相楠默默的,百感千愁萦绕心尖。 雁翎道:“我的生身母亲也是一个可怜人。我要是能亲眼看到她历经的磨难,也许会原谅现在的她。” 相楠道:“现在的她凝聚着过去的她!” 雁翎深深的看了一眼父亲,道:“我会试着原谅她的。” 相楠情不自禁的捏住了女儿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舞会结束后,狄家三口和雁翎要回去了。 相楠要大饭店的司机送四人回家。因为明天就是除夕了,相楠和狄家的人约好,明晚前来大饭店团圆守岁。 回到狄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文彬已经在狄家等了近两个小时了。一下火车,他就迫不及待的赶到了狄家。 陈妈告诉他,一家子都去大饭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也许,晚上就不回来了。 雁翎看见文彬,满眼睛里都是话。可当着狄家人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 相玫和利俊都有些喝高了,和文彬客套了几句便都上楼休息了。雁翎催着小贝也上楼了。 陈妈伺候完茶水,便告辞回家了。她要在家里过完十五才回来上工呢。 小客厅里只剩下雁翎和文彬。 雁翎想出去走一走,引着文彬出去了。 俩人走到了电影院前面,看见那家小馄饨馆子还没有打烊,只是没有一个客人。 她知道文彬肯定没顾上吃晚饭,索性把他引到了那家小馆子里。 文彬就是在这家馄饨馆子里遇到雁翎的。 现在重新回到这里,实在有些恍如隔世了。 雁翎要老板快些准备大碗馄饨和紫菜汤。文彬肯定已经饥肠辘辘了。 文彬仔细的打量着雁翎,觉得她应该喝酒了。 雁翎不由得摸了摸脸,觉得有些火辣辣的,无奈的笑了笑。文彬觉得,酒精像是把她的身体,她的魂魄,她的喜怒哀乐都固定住了! 雁翎紧紧的攥着文彬的手……只有攥着他的手,她才会觉得踏实。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文彬聚精会神的听着,嘴唇一直微微的张着。他的心里满是感慨和惊讶。他实在没想到,雁翎的母亲竟然是因为那样的缘由抛下了雁翎。后来,他又听到雁翎父亲苦心孤诣打拼的经历,愈发的感慨着,觉得发生的一切都太挣扎。 其实,那时,他和雁翎也正身处挣扎里。直待三十四年后,丧妻的他和居孀的她,在法国的普罗旺斯度蜜月的首夜,俩人才真正的觉得,这辈子所有的挣扎都真正的过去了……该迎来踏实和安稳了。 雁翎本想着,她见到文彬后,肯定要大哭一场。可这会儿,她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喝过鸡尾酒的缘故,酒精固定了她心里的千愁万恨,像福尔马林固定标本。 文彬安慰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当时,我不在你的身边。现在,我在你的面前。” 雁翎道:“我一直盼着你在我的跟前。” 文彬反过来捏住她的手,劝道:“你早些歇息吧。我知道,这两天,你闷里愁肠,哪里顾得上歇息呢?” 雁翎点了点头,道:“昨晚,我和姑妈住在一间套房里。她哭一会儿,我哭一会儿,闹了一夜。今天又闹腾了一整天,又是吃饭,又是打网球,又是跳舞。爸其实也是好意,免得我们闲着无聊又想起伤心事,甚至又要吵闹。” 文彬好奇的道:“你姑母真厉害。在关键时刻,她站在你这边。毕竟,她把你养大,就像妈一样。” 雁翎道:“姑母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我的生身母亲才是嘴冷心冷的人。” 文彬叹道:“伯母变成现在这样,肯定和她的经历有关系。经历真可怕,能彻底的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雁翎道:“等我们老了的时候,我想,我们不会变化太多的。” 文彬感慨道:“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 雁翎淡淡的笑着,温存的低着头。跑堂的小伙计端来了馄饨和紫菜虾皮汤。 雁翎松开文彬的手,从竹筒里捏出一双筷子,掏出手帕擦干净了,然后送到文彬的手里。她自己把玩着一双木筷子。她把木筷子在方桌上滴滴答答的敲着,道:“赵念慈是悲剧!自己拯救不了自己。外人更拯救不了她。由她去吧。”顿了顿,道:“好在,她的身边有爸在。”说着,把手里捏着的筷子放到了桌上,两只筷子头比齐了。 她觉得,那一双筷子像一对夫妻。 文彬低头吃着馄饨。他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吃馄饨时候的情境。他和雁翎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雁翎也想起了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的情境。她和他都在岑寂中沉默着。俩人坐在方桌的两头。馄饨碗里的热气把俩人朦朦胧胧的隔开了。 雁翎故意吹了一口热气,笑道:“还记得那次吗?你,我,梦川……” 文彬正要开口说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境,紧跟着笑道:“当然记得。我正想着呢。我总觉得,我们像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顿了顿,脱口而出道:“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的结婚吧!” 雁翎蓦然听到这句话,像跌进了热泉里,澎湃的泉水让她觉得晕乎乎的。她定了定神,声音颤着,道:“我们尽快结婚,结婚,结婚!” 文彬把馄饨碗端到旁侧。隔着不宽的桌面,他站起身,捧起了她的脸。紧跟着,他吻了她的额头。她的额头上正靡着一层白月光。他的吻停在那团凄迷的白月光里,深刻的烙印着。 雁翎俏皮的笑了,催文彬吃完剩下馄饨。文彬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送到雁翎嘴里,自己狼吞虎咽的吃完了剩下的。 雁翎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狼吞虎咽的吃着。” 文彬想起了那日的情形,用筷子点着雁翎,笑道:“都是你害得。” 雁翎“哦”了一声。 文彬笑道:“都是因为你,我才紧张兮兮的。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很不喜欢见女孩子。一见女孩子,肯定会脸红的。” 雁翎笑道:“原来如此。”顿了顿,道:“其实,那晚,我回去后,也一直想着你呢。我巴不得天赶快亮,然后跑到对面那家旅社里找你和梦川。” 文彬幽幽的道:“那晚,我压根不是择席,而是想着你……所以才失眠了一夜。倒让梦川着实打趣了我一番。” 雁翎默默的出着神,过了一会儿,有些抱歉的道:“明晚,我和姑母全家还要去大饭店。你肯定要陪着伯父伯母守岁的。” 文彬道:“没关系。你不要顾虑我。我会和爸妈哥嫂在一起过年的。” 雁翎道:“那我就安心的去大饭店了。有姑母一家人在,我也不会吃亏的。”顿了顿,道:“我倒是觉得,我爸爸是个好人。那种感觉很强烈。我看见了他,就觉得心里很踏实。尽管他没有看着我长大。” 文彬放下筷子,解释道:“这也许就是父女天性吧。女儿总是和爸亲!” 雁翎点了点头,温存的笑道:“我开口喊他爸爸,实在是心甘情愿的。并不是假惺惺的。可对赵念慈,我死活也喊不出一声妈。” 文彬道:“你不要勉强自己。” 雁翎无奈的笑道:“不提她了。你要是闲了,不妨去见一见我爸爸吧。” 文彬很好奇,也有些紧张。 雁翎笑道:“我爸爸开着一爿橡胶厂,知道你是学化学工艺的,对你很好奇呢!” 文彬道:“我肯定会去见他的。他算是老前辈了,也值得我学习。” 雁翎点了点头,道:“反正厂里已经放年假了。一直到十五,有的是时间。爸爸要等过了十五才回去呢。” 文彬道:“你的弟弟没跟来?” 雁翎道:“哦,你是说冠豪?他本来要跟着来的,可赵念慈不让他来。” 文彬道:“伯母肯定害怕他坐船受苦。” 雁翎淡淡的道:“她很偏袒冠豪的。冠豪简直是她的命!” 文彬害怕雁翎心里失落,急忙说道:“你知道吗?我爸妈其实很疼哥哥的。我虽然是最小的孩子,可受的宠爱压根不如哥哥受的宠爱多。是不是很奇怪?” 雁翎“噗嗤”笑了,道:“这可真奇怪。” 文彬笑道:“因为哥哥已经结婚了。我们要是结婚了,爸妈肯定也会偏爱我的。” 雁翎道:“为什么呢?” 文彬笑道:“我们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并且有很多孩子,爸妈就不孤单了。” 雁翎故意生气的瞪着文彬,可没坚持多久,她就“噗嗤”一声笑了。 文彬停下筷子。他用手帕擦干净了手上沾着的油腻。 雁翎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托着腮笑问道:“怎么了?一本正经的。” 文彬先抬起眼皮看了雁翎一眼,眸光温存,仿佛荡漾着两片春水,明晃晃里流着咕咕的暖意。 雁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发卡。他把那只发卡送到了雁翎的手里,然后默默的等着她开口。 雁翎先是“咦”了一声,随即捏起发卡,端正的戴在了头上。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面圆镜子,抿嘴含笑的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笑道:“你从哪里买来的?像变魔术似的。” 此时,文彬笑道:“那晚,你送我去火车站。你坐电车走后,我又路过了那家首饰摊子,一眼就看到了这只发卡。实在稀罕。我紧赶着买下来了。”顿了顿,继续笑道:“我总觉得奇怪。我们俩人当时为什么没有看到呢?” 雁翎温存的笑道:“那时候,我们都把目光对准那些银闪闪的项链上了。” 文彬道:“幸亏被我抢到了!要是晚一步,肯定会被别人买走了。” 雁翎收起小圆镜子,就那么戴着发卡,舍不得摘下来,抿嘴一笑,故意对文彬摇了摇头,用手摸着头上的发卡,道:“是我的,总也跑不了。” 文彬跟着笑了起来。他补充道:“是你的,总也跑不了。是我的,总也跑不了。” 雁翎情知他话里的意思,幽幽的笑道:“那我们就混到老吧。” 文彬愈发的笑的开心起来。 这时候,跑堂的小伙计撩开蜡染布帘出来了。他前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雁翎道:“我们回去吧。这里也该打烊了。” 文彬付了饭钱,连带着多给了跑堂的小伙计几枚赏钱,引得小伙计一叠声的笑道:“多谢先生和太太!” 文彬和雁翎互看一眼,暗自一笑。 雁翎道:“你是新来的。我们是这里的常客了,我认识你们老板。” 小伙计点头哈腰的道:“我们老板回乡结婚了。” 雁翎觉得出乎意料之外。那个老板看起来年龄很大了。 小伙计道:“老板娶了个小娘子,算是老少夫妻吧。蛮有意思的。” 文彬打趣道:“老牛吃嫩草。” 雁翎捂着嘴笑着,拉着文彬匆匆的出门了。 来到门外,她笑道:“小心小伙计告诉老板!等你以后来吃馄饨的时候,他肯定会在你馄饨碗里多加醋的。” 文彬牵着雁翎的手,道:“我们算是提前沾一沾喜气吧!” 雁翎刚要说什么,却见小伙计跑出来了。他递给雁翎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糖果花生蜜枣。 小伙计搔着头,笑道:“老板的喜糖!既然是老顾客了,就沾一沾喜气吧。老板娘临走前交代的!” 雁翎和文彬急忙道谢了。 小伙计一晃跑回到店里。 雁翎和文彬慢悠悠的朝电车站走着。俩人吃着糖果,嘴里含着糖块,说话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文彬笑道:“你听到没有?小伙计说,那是老板娘交代好的!看来,这爿店以后就姓老板娘的姓了。” 雁翎笑了几声,道:“老板肯定是个疼老婆的人。我猜,老板肯定是把这爿店和他自己都许给太太了!” 文彬道:“所以,他那么大岁数的半老头子,才能顺顺利利的娶到媳妇。” 雁翎笑道:“梦川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大发评论了!” 文彬道:“我回去就告诉他。” 雁翎想了想,不由得问道:“梦川也没有遇见合适的女孩子。我之前倒是留心过,可总没有发现合适的。” 文彬故意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问道:“你是说乔小姐吗?” 雁翎又笑了起来,道:“乔小姐哪里配得上梦川呢!” 文彬叹息道:“看来梦川要一直打光棍了。” 雁翎故意一捏文彬的鼻头,道:“他听见了,肯定会罚你多做事情的。” 俩人说着梦川,实在觉得梦川孤身一人有些可怜。 轰隆声传来…… 明天就是旧历除夕。照例会有烟花庆贺新年。年年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半空里盛开了朵朵烟花,五颜六色,形态各异。有大黄的多本菊,红玫瑰,白玫瑰,紫罗兰,白流苏……乍然显现……乍然凋零……又乍然显现……引人入胜,令人目不暇接,欢呼雀跃。 文彬指着天上的一朵黄玫瑰,道:“我真觉得那朵红玫瑰是送给我们的。真的是太奢侈了。” 雁翎搀着文彬的胳膊,赏析着那朵红玫瑰,道:“小说里有一句很深奥的话:每个男人都有心里的红玫瑰,也有心里的白玫瑰。” 文彬不假思索的道:“这部小说我也看过。可我的心里只有一朵红玫瑰。” 雁翎故意打趣道:“真的没有白玫瑰?” 文彬故意对雁翎调皮的一笑,道:“你是一朵红玫瑰,也是一朵白玫瑰。” 雁翎抿嘴笑着,道:“我成全你心里的念想。我即是一朵红玫瑰,也是一朵白玫瑰……都开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等到我们老了……那两朵玫瑰还开着呢!” 文彬不由得一把捏住了雁翎的手,对她附耳笑道:“我记着你的话,装到水晶瓶里。等到我们老了,我再拿出来给你看。” 雁翎幽幽的道:“我想起了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了。我们各自的心就是水晶瓶,能盛满所有浓情蜜意的回忆。” 文彬紧跟着笑道:“真的感谢说这话的人。这正是我心里想说的。很奇妙。” 雁翎把头倚靠在他的肩头,凝眸于天上时而绽放的红玫瑰和白玫瑰。 文彬不由得把手停在她头上的发卡上,随着她的眸光看着天上的红玫瑰和白玫瑰。 俩人就那么站在息壤的人堆里,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时而说笑着。可因为息壤人群的欢呼喝彩,俩人的话音被沸腾的喧闹掩盖了。 从俩人脸上洋溢着的欢喜看出,那时,俩人的心里定是欢喜的。 第54章 被盯梢了 看完烟花,文彬送雁翎回到了狄家。 俩人正要进门,雁翎无意中一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年轻的男子正窃窃私语着。那两个男子戴着灰色的鸭舌帽,穿着黑呢子大衣,显得有些神秘。细看,俩人的眼神里都透出一股子精明和狡猾。 文彬也看到了那俩年轻男子,认为是路人,也没有多想。 他随着雁翎回到了狄家。 相玫告诉雁翎,相楠来电话了,已经在大饭店里订好了年夜饭。雁翎微微的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文彬。相玫道:“不知道文彬什么时候闲着?厂里要放好多天假吧?不妨去见一见雁翎的爸妈!” 方才在馆子里,文彬已经听雁翎说起过,相楠正准备见一见他呢。此时,他听到相玫的话,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道:“厂里一直放假到十五呢!” 相玫道:“那就约到年初三吧。这几天,你肯定要陪着爸妈哥嫂过年,我就不打扰你了!”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我和弟弟不妨也去见一见你的爸妈?将来总要见面的!” 雁翎急忙插嘴道:“南洋那头想着先和文彬见面。到时候再说吧。” 相玫情知雁翎害怕文彬会为难。这会儿,雁翎的生身父母都在身边,哪还用的着相玫这个姑母呢!况且,相玫也不是什么体面人,白白的前去丢人现眼! 想到这里,相玫一摆手,道:“我反正也管不着了。随你们吧。反正有你的父母在。”说完,便满不在乎的哼唱着电影歌曲,心里却气鼓鼓的,自顾自的上楼了。 雁翎低声道:“趁着南洋那头的人回来了,不妨让伯父伯母和他们见一见面吧!我总觉得,你爸妈肯定对我说的话有所怀疑。两边要是见了面,你爸妈心里的疑惑就会自动打消了。” 文彬道:“说的很是。我也这么想。可我隐隐约约的觉得,你的母亲实在不好说话。” 雁翎烦闷的道:“不管她了!我爸爸是个脾气平和的人。到时候,就让他单独和你爸妈见面吧!” 文彬紧赶着道:“这样最好不过了。我等会儿就过去,把见面的事情告诉他们。” 雁翎急忙道:“你现在就回去吧。到现在,你爸妈还不知道你出差回来了呢!你不妨先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放心。” 文彬觉得雁翎对他实在体贴入微,心里顿时觉得暖洋洋的,笑道:“那好吧。”说完,便去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文彬告诉雁翎,他准备回去了。文泉夫妇已经去了。 雁翎道:“你哥嫂肯定要和你爸妈一起过年的!你爸妈难得来一趟这里!” 文彬叹息道:“爸妈倒是很想和大哥一起过年。可明儿,哥嫂只是来吃一顿饭,晚上的时候还要回到苏公馆里。爸妈有些不高兴,可说不出口。刚才在电话里,妈一个劲儿的跟我发着牢骚呢。” 雁翎踌躇道:“你哥哥其实也挺难的。” 文彬笑道:“我们要是结婚了,爸妈肯定就不寂寞了。” 雁翎心里默认了文彬的话,掩嘴笑了几声。 文彬出门了。雁翎送文彬去了电车站。一路上,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上了电车,电车紧赶着就要开了。文彬爬到窗玻璃上,道:“我明天上午还来看你。过年了,肯定要给你姑父和姑妈拜年的。” 雁翎迟疑片刻,道:“我们明晚要去大饭店里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陈妈也回家了,连个接电话的人都没有。我不妨提前给你打个电话吧。免得你白跑一趟。那么远的路!” 文彬笑着点了点头。他坐了下来,隔着玻璃窗看着雁翎。雁翎也是依依不舍,也正昂头看着他。最后,俩人都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电车叮叮当当的走远了。 雁翎独自往回走。 路过糖果行的时候,她看见了五颜六色的各色糖果……像冻着的五彩玻璃球。她越看越喜欢,停下脚步,要小伙计称了几斤糖果。 小伙计称完糖果,把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到了一只精致的纸袋子里。那只纸袋子上印着大大的火红福字。 雁翎接过纸袋子,付了钱。小伙计迟疑的接过钱,目光停在雁翎的身后。 雁翎觉得有些奇怪,回头一看,见那俩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俩人凝神向这里打量着,鬼鬼祟祟。 小伙计当然认识雁翎,毕竟都是街坊。 此时,小伙计低声道:“雁翎姐,那俩人已经在这里晃悠两天了。他们曾经打听过你的住处!” 雁翎吓了一跳。小伙计也不知道缘由,只是要雁翎小心点。 雁翎匆匆的回到家里。她的心里琢磨着,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正好利俊下楼梯,迎着雁翎。雁翎不由得想到,会不会是利俊认识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难道利俊又欠人钱了? 利俊对雁翎笑脸相迎,百般奉承,一个劲儿的夸赞文彬的懂事。 雁翎听着,客气的点着头。相玫正催促着小贝早睡,一叠声的叫嚷,惊天动地的。 正闹腾着,肇源拎着水果点心进门了。 利俊看到肇源,心里实在厌恶。可肇源毕竟是奕祥的大恩人,并且他又看中了雁翎做儿媳,所以,利俊不得不和肇源寒暄。 雁翎很讨厌佟肇源,简单的问候一句,随即冷着脸,匆匆的上楼了。肇源的目光停在雁翎的身上,有些失落。 雁翎加快脚步上了楼梯,她正好迎着相玫。相玫已经听到了肇源的声音,紧赶着下楼了。相玫眼瞅着雁翎铁青着脸,情知雁翎不待见肇源。她要雁翎催促小贝早睡。雁翎答应着,去了小贝的屋里,深掩上屋门,和小贝聊着闲话。 时不时地,楼下的笑语喧哗一波一波的传来。 小贝已经钻到了被窝里,眼瞅着雁翎的眉头紧蹙,不由得笑道:“姊姊,你肯定很讨厌姓佟的!” 雁翎在小贝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故意嗔怪道:“贫嘴!” 小贝一伸舌头,把脑袋缩进被窝里。被窝里传来了小贝一叠声的笑。 在楼下的小会客室里,相玫正和肇源闲聊着,她问起了安迪奕祥的航程。肇源拿出一份电报,送到了相玫的手里。 相玫看到,安迪和奕祥正在埃及度假。那艘巨轮从香港出发,途径红海,再转向爱尔兰,要在埃及停歇三天。所以,安迪和奕祥便准备在埃及过旧历新年了。 相玫看着看着,心里有些酸涩。奕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过年,并且还是在异域他乡过年。利俊接过电报纸看了看,立即劝道:“在家里过年有什么意思呢?要是换成我,我巴不得能去埃及玩一玩。” 相玫觉得利俊的话很有道理,便转悲为喜,向肇源问起埃及的风土人情。 肇源眼瞅着相玫眸光里的担忧,不由得笑着劝慰,要相玫放心。安迪是个旅行老手了,会照看好奕祥的。 利俊晚上吃多了油腻,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咕噜的乱响。他起身登东了。 相玫趁机问道:“你一个人过年会很冷清的!” 肇源苦笑道:“已经习惯了。不过,我有生意上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大家一起喝酒娱乐,倒也不寂寞。” 相玫点了点头,道:“你自己过得开心就好。我这几天过得很累!” 肇源问道:“怎么了?” 相玫道:“雁翎的爸妈从南洋回来了。” 肇源很好奇,不由得问道:“是吗?我倒是听说,那对夫妻现在已经垄断了南洋的橡胶产业。实在很了不起。我倒是想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那位才俊!” 相玫客气的道:“弟弟两口子要过了十五才回南洋。我不妨跟弟弟说一说。” 肇源笑道:“那太好了。”顿了顿,低声道:“正好借着见面的机会提一提我心里的愿望。” 相玫情知肇源惦记着安迪和雁翎的事情,便跟着笑道:“那就看你的能耐了。我实在管不着!当初,你既然说给我听了,并且送给我那么好的玉佩,我总得还你一个人情吧?我带着雁翎去了你家里,让雁翎和安迪见面了。这会儿,又安排你和她爸爸见面。我已经尽力了。” 肇源啧啧了几声,笑道:“你和我还这么客气。” 相玫幽幽的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你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我的心里实在难安!虽然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可毕竟不是一家人。” 肇源低声笑道:“安迪将来要是真的娶了雁翎,我们就成一家人了!” 相玫一摆手,叹息道:“我真不想给你泼冷水,雁翎好像并不喜欢安迪!” 肇源低声道:“安迪却对雁翎很巴结。你知道吗?元旦那天晚上,安迪喝醉了酒,哭了很长时间。他觉得雁翎不信任他,把他当成是坏人!” 相玫忍不住笑道:“谁让他油嘴滑舌的?他是情场老手了,一下子变得清纯,有谁能相信呢?”顿了顿,看到利俊已经朝小客厅走来了,急忙抬高声音道:“我会安排你和弟弟见面的!一切就看缘分吧。相亲的事情实在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肇源也看见利俊走来了,早已知趣的收敛了脸上凄然的神色。 利俊来到近前,听见俩人正商量着安迪和雁翎的事情。 相玫和肇源又简单的说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说着庆贺旧历新年的事情。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肇源觉得天色很晚了,便起身告辞了。相玫两口子把他送到门外,眼瞅着他钻进了小汽车里。 汽车司机正从瞌睡里醒来。他问利俊要香烟。利俊紧赶着把一只香烟递送上去,又为司机点了火。 肇源笑道:“我这个司机跟着我跑了一天,也实在累了。回去后,我会赏他红包的!” 司机急忙说着喜庆的话。待他吸完香烟,随即便发动了汽车。 利俊撇着嘴,道:“真有福气,车接车送的。” 相玫白了利俊一眼,讥讽道:“人家毕竟在年轻的时候奋斗过!”说完,便独自进去了。 利俊的心里酸溜溜的,也跟着进去了。 回到房里,利俊一边换着纺绸睡衣,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他想和弟弟见面?” 相玫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道:“就让他和弟弟见一面吧!至于成不成,那就看他的本事了!到时候,他也怨不到我们了。奕祥留学毕竟花了佟家的大钱,我们岂能白白的得罪人?我们仁至义尽,即便那事儿不成功,佟肇源也怨不得我们了!” 利俊换好了睡衣,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他的心里也金光闪闪的。他走到相玫的椅子后面,为她揉捏着肩头,笑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说,相楠竟然能和念慈过一辈子?实在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要是相楠,早把那个邪门娘们儿甩了!” 相玫冷笑道:“这就是夫妻缘分。打都打不散的。”顿了顿,笑道:“我倒是觉得,像你这样的男人就应该娶念慈那样的女人。这叫什么?这就叫半斤对八两!”说完,便掩嘴笑着。 利俊瞪着鸳鸯镜里的相玫,故意生气的道:“胡说。” 相玫眼瞅着镜子里利俊铁青的脸,抓起粉铺扑子,在镜子上涂抹了一小团,白惨惨的遮掩了利俊的脸。 利俊却故意把脸凑到相玫的面前,龇牙咧嘴的道:“我有那么讨厌吗?” 相玫愈发笑的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道:“说真的。你也觉得念慈那种女人很讨厌!其实,我压根也想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不把她打发了!难道因为她生了儿子?” 利俊抬起头,翻着白眼道:“你不妨直截了当的问一问你弟弟。他肯定会跟你说实话的。” 相玫道:“你说的也是。我是他的姊姊,当然要听一听弟弟的苦衷了。” 利俊意味深长的道:“但愿是他心甘情愿的守着念慈。否则,真真的又是一出悲剧。” 相玫唉声叹气着,道:“我抽空问一问弟弟吧。但愿他能跟我说实话。” 利俊道:“很多男人都喜欢装傻……装一辈子。” 相玫道:“你呢?” 利俊故意停顿片刻,认真的道:“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要是有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 相玫突然间觉得眼睛湿漉漉的。她赶紧抓起香水瓶子,朝脸上喷了喷。 利俊把两只胳膊撑在她的木椅头的两端,耷拉着脑袋,呢喃道:“当年,我是个傻男人……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让你也跟着错误……” 相玫道:“别肉麻了!”顿了顿,用手掌抹掉了鸳鸯镜上的脂粉,露出了利俊的镜像,道:“夫妻是打不散的。等我死了,你给我驮碑吧!” 利俊笑了起来,对相玫耳语了几句,引得相玫呵呵笑着。 鸳鸯镜里显出了一对老夫老妻的脸,越看越有夫妻相。 雁翎已经哄谁了小贝,正在自己房里坐着。她听到相玫夫妻间的玩笑话,心里不由得想到了她和文彬的事情。 她和文彬要是结婚了,肯定也会分享着属于俩人的小情调的。 她披上大衣,悄悄的来到楼下。她给文彬那里打去了电话。 廖太太听到是雁翎的声音,笑着问了几句。雁翎提前给廖太太一家拜了年,又问起了文彬。 廖太太笑道:“文彬正等着呢!” 雁翎听到文彬接听了电话,笑道:“你到家了,我就放心了。” 文彬道:“刚进门。手还是冷的。” 雁翎匆匆道:“你快歇着吧。” 文彬道:“我和你聊着,心里一热,身上就不觉得冷了。你要是挂断了电话,我就要抱暖水袋了。偏偏家里还没有暖水袋。” 雁翎笑道:“瞧你可怜见的!” 文彬道:“我的爸妈看到我回来,都高兴的了不得!” 雁翎的心里真替文彬高兴,她巴不得廖家的人都喜洋洋的。 文彬道:“我和爸妈说了,俩人都很想见一见你的爸爸。” 雁翎笑道:“这就好。” 文彬道:“就照你姑妈定的时间见面吧。” 雁翎答应着。她想到了那两个神神秘秘的年轻男子,琢磨着是不是要告诉文彬一声。可文彬却一个劲儿的说着廖家全家的喜气洋洋。雁翎随即打消了主意,不愿意破坏文彬的大好兴致。反正,她会格外小心的。 文彬又和雁翎聊了一会儿,才放下了电话。 雁翎披着大衣回到楼上。她竟然不觉得疲倦,躺在床上看起了小说书。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不由得放下文彬送给她的小说书,撩起身侧的窗帘,瞭望着玻璃窗外面的天幕。 那晚照旧有月亮。 那晚的月亮瘦瘦扁扁的。雁翎眼瞅着那一撇月影,心里替月亮惋惜。不过转念一想,还有半个月就是十五了。到那时,月亮会灼灼其华的。想必,月亮的心里也存着这样的盼望吧。毕竟否到了极致! 雁翎的心里也存着这样的盼望……为了她和文彬的月圆而盼望着…… 第55章 她的心神不宁 第二天便是旧历除夕。 天刚蒙蒙亮,街坊们便燃起了爆竹鞭炮……噼里啪啦的。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是舞龙舞狮队的锣鼓声韵。 狄家的人都早起了。 相玫张罗好了早点……都是现买来的奶油蛋糕,肉松面包,牛奶咖啡,牛排洋葱。 只有每年的除夕,相玫才舍得花钱买这些西餐。 狄家的人吃过早饭,便去大饭店了。 当天早上,趁着廖老先生还没升帐,文彬和母亲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文泉和梦锦来了,拎着很多上档次的吃食酒水。 梦锦替苏太太问好。廖太太本来心花怒放的,可乍然看到大媳妇脚上的那双时髦的白皮鞋,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背地里更文彬嘟囔着:“留洋的人都是新派人,大过年的竟然穿白皮鞋。” 文彬笑道:“由着她去吧。” 廖老先生和太太提前一天预订好了饭菜,俩人忙乱着去楼下的小厨房了。 文泉显得很开心,和文彬喋喋不休的攀谈了起来。梦锦呆呆的坐在一旁,显得心事重重的。 文彬余光里打量着大嫂的神色,心里觉得很好奇。看样子,她并不像和文泉闹矛盾的样子。否则,文泉不会那么的轻松愉悦的侃侃而谈的。文彬也不好多问,知道梦锦有些喜怒无常。 过了一会儿,文泉觉得说累了,起身去窗户跟前吸烟。文彬借此去了厨房里。 廖老先生和太太正张罗着丰富而花哨的年夜饭菜。虽然都是现成的鸡鸭鱼肉,可都有些凉了。俩人正忙乱着热饭菜。廖老先生被太太伺候惯了,对厨房里的事情很生疏,反而给廖太太添乱了。文彬忍俊不禁,急忙上前帮忙。 廖老先生腾出手,责备道:“梦锦竟然让文泉穿着白衬衣。” 廖太太接口道:“还说呢!梦锦自己脚上还穿着白皮鞋呢!” 文彬道:“哥嫂都是留洋的人。” 廖老先生生气的道:“那圣诞老人不照样穿着红袍子!” 廖太太跟着冷笑一声。 文彬打趣道:“圣诞老人的胡子是雪白的。” 廖老先生道:“岂有此理!”说完,便不吭声了,帮着廖太太张罗着锅碗。 文彬笑道:“昨晚,雁翎电话里说了,就按约定的时间见面吧。” 廖太太急忙接口道:“我们可要穿的体面一些。总不能空着手去吧?”说毕,向廖老先生使了个眼色。 廖老先生故意幽幽的道:“礼轻情意重!” 文彬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实在没必要买一些奢侈的东西!” 廖老先生道:“还是文彬是明白人。过年过节的,除了点心吃食,哪有什么新鲜别致的东西呢?倒是俩家人谈的投机是要紧的。”说毕,便对廖太太微微一笑。 文彬见爸妈都对见面的事情上心,心里觉得很安慰。他觉得,他肯定马上就会和雁翎结婚了。只要两家人一见面,婚事就会正式上到议程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伸手捏了一块儿烧鸡肉,送到嘴里细细的嚼着。 楼上传来了梦锦的咳嗽声。她像是被文泉的香烟呛得。紧跟着,她抱怨了几句。说话的声音很大,楼下厨房里的人都听到了。 廖太太皱着眉头,恨道:“没见哪家的媳妇如此不懂规矩!来了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尊佛似的!一点眼色也没有!厨房里这么忙乱,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廖老先生道:“还是留洋念过书的大家小姐!竟然不懂规矩!” 文彬道:“嫂子看起来不高兴。可又不像是和哥哥吵过架的样子。究竟为什么呢?” 廖太太不屑的道:“谁知道她抽了什么疯!文泉也莫名其妙的!估计是苏公馆里的家事吧!那个兰姨太真可怜!”说毕,深深的一叹。 文彬听到母亲抱怨,试探着道:“雁翎要是过门了,肯定不像嫂子那样。这会儿,您二老肯定正喝着茶水吃着水果蜜饯,她肯定在这里忙乱着呢!” 廖老先生和太太都笑了。俩人都觉得文彬的话实在有道理,和文彬聊着雁翎的爸爸,渐渐的打消了对梦锦的抱怨。 聚在一起吃年饭的时候,梦锦故意向文彬问道:“听说你认识了一位穆小姐。” 文彬道:“哦!雁翎是我的女友。” 梦锦觉得很好奇,又继续问道:“听说她的父亲是南洋的橡胶巨贾?” 廖老先生紧跟着道:“是呀!她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女孩子。” 梦锦看到文彬的脸上洋溢着得意洋洋的神色,觉得公公像是故意嘲讽着她。她当即道:“这就奇怪了。按理说,那种人家出来的小姐应该很有魄力才对!为什么心甘情愿的在厂里做普通会计呢!” 文彬的心里有些窘迫,讨厌爸爸多说了那句话,急忙掩饰道:“她对生意场上的事情很反感,只喜欢做一些普通的事情。不是所有的大家闺秀都热衷于做生意的。” 梦锦笑道:“看来就是没有魄力了!” 廖太太对梦锦的话很反感,当即说道:“女人最起码的任务是照看家庭!个个都成了女强人,岂不是很荒唐?” 梦锦接口道:“妈上次不是跟姨太太说起过吗?桂林城里有一位留洋回来的女孩子,竟然独自开办了工厂!这会儿,你又说女人不能太要强了!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嘴?” 廖太太道:“我们廖家有你这个女强人还不够?还要再出一个女强人?你平日里绸缪生意,日理万机。我倒是指望着文彬的媳妇多陪陪我们,在我们跟前多尽孝呢!”说着,把一块儿沾着青辣椒的鸡肉送到了梦锦的碗里。 梦锦冷笑道:“那就看那位穆小姐的表现吧!她既然自食其力,在厂里做会计,精打细算的,岂能有时间顾及到你们?”说着,瞅了文彬一眼。 文彬忿忿不平的接口道:“大嫂!爸妈已经见过了雁翎,都深知雁翎是个很顾家的女孩子。她将来嫁进廖家,肯定会抽出时间照看爸妈的。” 梦锦笑盈盈的道:“哦?那干脆让她辞职算了?当廖家的老妈子岂不是更好吗?” 文彬道觉得梦锦的话很让人气愤,可他看到文泉一脸窘迫的样子,便忍住气,不再开口说话了。 文泉道:“你听隔壁家里一片笑语喧哗。偏偏我们家里就争风吃醋的。” 廖老先生分明袒护着大儿子,道:“媳妇一进门就气鼓鼓的。我刚才就想说,任凭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也不应该带到婆家。况且今儿是除夕!” 廖太太趁机问道:“梦锦分明是带着气来的!谁都能看得出?难道是因为糊里糊涂的穿了双白皮鞋而觉得丢人现眼?” 梦锦的心里本来就憋着气,听见公婆如此说,愈发的懊恼。她很快的吃完了饭,催着文彬赶快回苏公馆。 廖老先生眼瞅着梦锦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实在看不惯,却也不敢多言,免得儿子出门后受气。他约着文彬来至窗户前,俩人抽着香烟。 廖太太见不惯梦锦那副豪横霸道的样子,故意佯装着笑脸,拉着梦锦的手,问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惹得你这么的不高兴呢?你是不是和文泉闹别扭了?” 梦锦不耐烦的一摆手,道:“没有!我和文泉好好的,老夫老妻的,能闹什么别捏呢?” 文泉急忙接口道:“妈!您想多了!我也不知道梦锦为什么气鼓鼓的。从昨儿下午开始,她就变得心神不宁的。我问了好几次,她也不肯说出缘由。” 廖太太愈发的迷惑了,问道:“可是苏公馆里出了什么事情?兰姨娘和大太太闹别扭了?” 梦锦听到婆婆提起兰眉齐,跟着叹息一声,却始终守口如瓶。 文泉想了想,道:“兰姨娘这些天都很安分。哪里和大太太闹别扭了呢?” 梦锦叹息道:“你别瞎猜了!等过完年,你就明白了!反正不关你的事情。” 廖太太“呦”了一声,冷笑道:“什么事情呢?我看你这幅气鼓鼓的样子,担心你实在过不好年的!说出来,婆婆给你出一出主意。” 梦锦不耐烦的道:“这真的没法说出口。妈没猜错,这事儿确实和兰眉齐有关系。你们以后就知道了。现在,趁早别打听了!” 廖太太和文泉互看一眼,都没有作声。 梦锦想起了什么,对文泉问道:“孝顺爸妈的心思给了吗?” 文泉一拍脑门,笑道:“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的忘了!”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红丝绒盒子,递给了正觑着眼看的廖太太。 廖太太接过红丝绒盒子,打开来,看到里面乘着一只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 梦锦嗔怪道:“你瞧一瞧你!现在才想起来!” 廖太太笑道:“真稀罕!媳妇是从哪里买来的?肯定很贵吧!” 梦锦笑道:“我知道婆婆喜欢金首饰。上次,我和妈去逛珠宝行,一下子就看中了这只戒指。古董行的老板和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按成本价卖给我们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廖太太早已经戴上了那只戒指,眯缝着眼,笑眯眯的。听到梦锦这么说,故意客气的道:“何必花钱呢!” 梦锦道:“不过是我们做小辈的一点儿心意罢了!” 廖太太急忙拉着梦锦的手,亲切的和她攀谈了起来。她暗地里后悔方才说的那些话,觉得真不应该问梦锦为什么懊恼。文泉要是早早的拿出这只金戒指,她何苦白白的得罪了大媳妇呢? 此时,廖老先生也凑了过来,附和着廖太太和梦锦说笑。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让梦锦有些下不来台。 文泉暗地里后悔。他要是早些记得把那只戒指交给母亲,也不会引出母亲对梦锦的一番牢骚。 文彬看着爸妈那副谄媚的样子,心里冷笑着。爸妈实在有些势利眼,见财眼开。幸亏雁翎的爸爸从南洋回来了,并且是商家巨贾。否则,雁翎嫁到了廖家,肯定会受爸妈欺负的。 梦锦又说了几句话,便催着文泉回去了。 廖太太虽然不知道梦锦到底为了什么事情生气,可她却一个劲儿的劝梦锦不要再生气。那一份殷勤简直让人觉得很肉麻。 文泉夫妇走后,文彬回到屋里躺着。 他觉得身子疲倦,不由得朦胧睡着了。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感觉到有人正摇晃他。他蓦然惊醒,看到母亲正立在床前。 廖太太告诉她,雁翎来电话了,正等着呢。 文彬急忙起身,来到楼下的厨房外。电话挂在小厨房外面的墙上,旁边挂着一幅印着牡丹花的挂历。文彬拿起电话听筒,听到里面传来了雁翎的声音。 她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就听不清楚了。文彬听到,话筒里传来了礼花轰然炸响的声音。过了好长时间,那阵轰鸣才渐渐的停歇了。雁翎道:“我正在大饭店里,外面正放着礼花呢。很闹腾!你明天不要去狄家了。我们一直要到年初三才回去呢!” 文彬笑道:“那你就替我向狄家的人问好吧!顺便带我向你爸爸也问好。” 雁翎道:“好的。另外,我已经跟父亲谈过了。他想尽快见到你。所以,你明天下午要是有时间,不妨来大饭店一趟吧。” 文彬紧赶着道:“哦!那我明天下午就去吧。你把大饭店的地址告诉我。” 雁翎笑道:“父亲会派车去接你的。我已经把伯父伯母的住处告诉他了!” 文彬道:“我是不是要带着爸妈一起去呢?我想,还是另约时间吧!毕竟狄家的人都在。” 雁翎道:“你先独自来吧。父亲的意思,他先和你谈一谈,然后过两天再单独见伯父伯母。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 文彬笑道:“那样就太好了。”顿了顿,待电话听筒里的嘶啦电流声滑过,继续道:“其实,我的心里是有一些紧张的。等见了你父亲,我真的害怕会怯场呢!” 雁翎安慰道:“我爸爸是个和蔼的人,比不得那些狂三诈四的势力人!你要是和他聊起化工专业,他肯定会心花怒放的!他倒是盼着你快些见他呢!” 文彬笑道:“我明天下午就见到他了。到那时,我会滔滔不绝的和他讲化工专业的。那样一来,他就顾不上考察我别的方面了!” 雁翎笑道:“随你便。” 文彬试探着问道:“她怎么样了?没有为难你吧?” 雁翎情知文彬说的是她的母亲赵念慈,道:“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有见到她……估计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会见到她……好在有姑母一家人在……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文彬道:“哦!这就好。” 雁翎道:“你说话的声音有些囔囔的。” 文彬道:“我刚睡觉呢。我家里有守岁的习惯。我今晚要熬一夜呢!” 雁翎笑道:“你熬夜的时候想着我。我估计也一夜不睡的。我们两个守夜的人虽然隔得远,但都彼此牵挂着。” 第56章 少爷是孽种 雁翎微微的一笑,再次提起了她的父亲,道:“他是一个很平和的人。也许,在南洋背井离乡这些年,把年轻时候锋利的脾气都磨平了吧。所以,你不必担心。有我在。” 这时候,文彬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吵闹。雁翎说话的声音也开始低沉着。文彬猜到,雁翎可能正受着念慈的气,便忍不住问道:“是你母亲的吵闹吗?她要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雁翎叹息道:“她正和姑母吵闹着。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她却故意闹得惊天动地的。爸和姑父都劝着呢。” 文彬道:“我恨不得能立即飞到你的身边。” 雁翎苦笑道:“我其实不觉得生气。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一种人。” 文彬紧赶着道:“幸好我明天就能见到你了。不过就是这一晚上的时间罢了。” 雁翎道:“偏偏是除夕夜。父亲倒是一片好意,邀着我们去他那里过年守岁,偏偏被念慈搅和了。” 文彬道:“你姑妈也不是好惹的。我已经听到她高八度的声音了。” 雁翎道:“姑母偏要和她一般见识,非要争个高低上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文彬道:“她没有找你的麻烦就好。你和小贝作伴吧。明儿,我倒是要会一会你的母亲。” 雁翎道:“你快陪着伯父伯母吧。我也就挂了。外面又开始放烟花了。对了,替我问候伯父伯母!” 文彬听到电话里果然又传来烟花爆竹的嘈杂。他知道,雁翎已经听不清楚他的声音了,便缓缓的放下了电话听筒。 他心绪落寞的回到了楼上。可当着爸妈的面,他故意佯装着很开心的样子,告诉爸妈,雁翎特意打电话问候了一番。 廖太太笑道:“还是穆小姐知书达理。” 文彬趁机道:“我明儿下午先去一趟她父亲那里。她父亲住在港湾旁边的一座大饭店里。离这里其实也不远。” 廖老先生道:“哦。我还想让你陪我去拜年呢!算了,你去见穆小姐的父亲吧。那头的事情要紧。我这头不过都是多年的老同事们罢了。都是一群上了岁数的人,你去了也觉得别扭。反而倒拘束了你。” 廖太太急忙道:“文彬去的时候一定要多买些点心水果之类的。他那样一个有钱又体面的人,虽不稀罕什么点心水果,可毕竟事关礼数。一定要周道。千万别让人家笑话咱们不懂规矩。” 文彬急忙应着。 廖家有守岁的习惯。那一晚,文彬陪着爸妈,三个人正围在一起裹汤圆。 廖太太觉得丈夫和文彬包的汤圆实在有些难看,便催促着二人歇着,她独自一个人包着汤圆。 廖老先生为文彬沏了一杯浓茶,给他端来了瓜果蜜饯。父子俩人说着闲话,讨论着文彬升副总工程师的事情。 文彬告诉父亲,梦川明年上半年就会升任副总工程师了,而他还需要等一年的时间。因为,他比梦川晚进厂一年,还需要度过明年的助理工作期。 廖老先生道:“张梦川是个机敏的人。你跟着他好好的习学,肯定不会吃亏的。”顿了顿,道:“我倒是觉得,你千万不要因为和穆小姐交好,就耽误了做事情。” 文彬紧赶着笑道:“哪里有那么严重呢。梦川倒是想着能认识女孩子,可总没有遇到合适的。” 廖老先生端起茶杯,呷着茶水,道:“我们和穆小家爸爸见过满之后,肯定就要紧跟着定亲了。” 文彬的心里一亮,笑道:“是呀。我倒是盼着能早点娶到雁翎呢。老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 廖老先生放下茶杯,幽幽的试探道:“你也知道。你哥哥结婚的时候,家里是出过婚钱的。他虽然是入赘,可我们家里也拿出了积攒多年的心血钱。你是知道的,我以前在报馆里做事,每月的俸禄只有那么多。你母亲又是家庭主妇,没有半个子儿的俸禄。”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故意留着一大片白开水似的空白。 文彬猜到了父亲的意思。父亲肯定不愿意拿出婚钱……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文彬虽然能体谅到家里的贫苦,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随即道:“总不能让雁翎爸一个人出婚钱吧。这让人看着算什么呢!毕竟是我们狄家娶媳妇,我们要是不掏钱,实在说不过去呢!” 廖老先生叹息道:“我是个知书达理的人,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可家里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文泉上大学花费了家里不少钱。文泉出洋留学,虽然是勤工俭学,可毕竟也花了家里不少钱……” 文彬立即插嘴道:“哥哥留洋,我又没有留洋。他留洋的钱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廖老先生的右手掌往下一压,武断的道:“毕竟都花了家里的钱。家里的积蓄豁出去了大多半。剩下的钱是给我和你母亲养老用的。” 文彬的心里憋着气,觉得自己很吃亏。他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偏偏不如哥哥受的宠爱多。 廖老先生道:“你和文泉做事后,每月都没有给家里送钱。当然,我和你母亲也不愿意要孩子们的辛苦钱。所以,我们用剩下的积蓄过日子。这样一来,你也就不要惦记着家里剩下的积蓄了。” 文彬没吭声,觉得父亲算得实在精明。可他和雁翎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家里岂能一个子儿也不出? 廖老先生道:“这套房子的房租还是文泉出的呢。” 文彬忍不住道:“他算是偿还出洋留学花的钱吧。两不相欠了!” 廖老先生“哼”了一声,脸上蕴着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文彬气鼓鼓的站起身,道:“精打细算的话!”说完,便闪身离开了父亲那里,回到母亲跟前,一句话也不说。 廖太太听到父子斗嘴,紧赶着把剩下的几只元宵包完了,道:“你爸爸也有难处。你要体谅他。” 文彬忿忿的道:“我结婚娶媳妇,竟然还要雁翎家单独出婚钱!爸爸是不是糊涂了!” 廖太太用沾着元宵粉的手背擦拭着额头,劝道:“雁翎爸是有钱人,婚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咱们家里的境况实在萧条。再说了,两口子过日子,只要真心相爱,何必计较谁花了多少婚钱呢!不都是花在自己身上吗?” 文彬本想着向母亲诉苦,可眼瞅着母亲和父亲都是一条心。他干脆一言不发的回房了。他心里想着,幸亏雁翎爸是个有钱又体面的人,否则,他和雁翎真的要走投无路了!雁翎要是知道廖家拿不出婚钱,压根不会抱怨一句的。这一点,文彬很放心。想到这里,他叹息一声,紧跟着又微微的笑了。幸亏遇到的是雁翎!这是他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此时,苏公馆里正是一片笑语喧哗。 在昨天一早,焕铭和细烟兄妹就已经搬回到了公馆里。兰眉齐见儿女平安归家,便彻底的放下了悬着的心。 她吆喝着顾妈,乔妈,倪月为俩人打扫屋子,惹得苏太太很是看不惯。 苏太太想起了昨天下午的那件事情。 昨天中午,圣约翰大学的韩怀玉打来了电话。苏太太接听了电话,问韩怀玉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韩怀玉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便要苏太太去港湾。 苏太太要小厮开车送她去了港湾,然后便把小厮打发回去了。 苏太太稍待片刻,便见一辆洋车跑来了。 韩怀玉下了洋车,递给车夫赏钱,看着车夫跑远了之后,才凑到苏太太的身边。 俩人沿着港湾走着。一侧是红顶白墙的洋楼洋房,一侧是浪奔浪流的海面。海面上静谧的舶着一艘艘渔船。远望去,那些渔船像是一只只梭,两头尖,发着寒森森的光。 苏太太问道:“我安排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韩怀玉道:“昨儿下午,按照您的安排,教会医院在街头设立了献血处。我们的话剧社在剧院演出结束后,立即去了献血处。苏焕铭和苏细烟兄妹都献血了!我暗地里记下了俩人的鲜血管号码,要修女护士长留心!” 苏太太听到这里,停下脚步,催促道:“说下去!” 韩怀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三张白惨惨的纸,一言不发的递给了苏太太。 苏太太立即接过去,看到焕铭的血型化验单上盖着鲜红的章。那只红惨惨的章里,“ab”字母显得格外的刺眼! 再看细烟的血型化验单,上面只有一个“b”字母。 另外一张纸上列着苏老爷子的病历纸,还有兰眉齐生产时候的住院记录。 教会医院的证明书上清楚的写着,苏老爷子是“b”型血。兰眉齐也是“b”型血。焕铭怎么可能是“ab”型血! 苏太太吓了一跳,当即喊道:“焕铭不是我们苏家的种!” 韩怀玉道:“修女护士长反复查阅了封存的病历记录,并且她反复核对了焕铭的血型分析单。苏太太可以亲自去问修女护士长。” 苏太太喊道:“我现在就去教会医院!” 韩怀玉道:“苏太太,修女护士长也正好盼着您能亲自去一趟呢。因为,这毕竟是天大的事情!” 苏太太情知那修女护士长心里的念想,故意冷笑道:“哦?我答应她的事情绝不会食言!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她的!” 韩怀玉眼瞅着苏太太的面色铁青,不敢吭声。 苏太太道:“你不许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从此以后,我和你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彼此都不认识!”说完,打开手里拎着的那只奶白色的小皮包,从里面摸出一张签好字的支票,送到了韩怀玉的手里,道:“拿着吧!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成之后,不会少你一分钱的。” 韩怀玉对苏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道:“苏太太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永远记得太太对我的大恩大德!有了这些钱,我弟弟的病就有的治了!”说完,便眉飞色舞的走了。 苏太太待她走远,她急忙把那几张白惨惨的纸叠好,小心翼翼的装到了小提包里。随后,她拦住了一辆过路的洋车,要车夫立即送她去教会医院。 …… 等她回到苏公馆的时候,只有梦锦在。 兰眉齐带着焕铭和细烟去看马戏表演了。文泉还在和生意伙伴们应酬,要很晚才回来。 梦锦看见母亲满面愤慨,便不由得问起了缘由。 苏太太拉着梦锦去了楼上的房里。她反锁死屋门,把教会医院开具的化验单一股脑儿的丢在了梦锦的手里。 梦锦看完后吓了一大跳。万想不到,苏焕铭竟然不是苏家的种!兰眉齐竟然瞒了苏家整整二十多年! 苏太太冷笑道:“哼!那个野种长得压根就不像你爸爸。你爸爸在世的时候,我就明里暗里的提醒过他!可他偏偏不听,反过头来抱怨我吃醋!这下可好!他在地下要是有知,岂不得气活了!” 梦锦道:“焕铭到底是谁的孩子?” 苏太太咬牙切齿的道:“我哪里知道?只有兰眉齐的心里明白!哼!当初看在她为苏家生养过男孩子的份儿上,留下了她们一家三口!可那个野种根本就不是我们苏家的后代,在这里混吃混喝,竟然还妄想插手我们苏家的生意!真是可恶至极!” 梦锦催促道:“这个节骨眼上,必须查清楚焕铭是谁的孩子!” 苏太太冷笑道:“兰眉齐能说嘛?你就算是把她逼死,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梦锦寻思片刻,试探着问道:“她的娘家人会不会知道?” 苏太太想了想,道:“她的爹妈早都撒手归西了!娘家那头只有哥嫂!” 梦锦低声道:“我们不妨向她的哥嫂打听一番。” 苏太太听闻,眉头紧蹙,抱着胳膊踱步片刻,缓缓的转身,对梦锦狞笑道:“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不妨就从她哥嫂的身上下手!” 梦锦有些担心的道:“她的哥嫂会泄露吗?” 苏太太意味深长的道:“我们当然不能亲自出面!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实在不算问题!” 梦锦道:“妈的心里肯定有了主意。我就等着看热闹吧。” 苏太太接口道:“我不光要查清楚那野种的来路,还要把他赶出苏家!这件事情,你必须藏在心里!连文泉都不能告诉!这毕竟关系到我们苏家的风化!要是让外面那些生意伙伴知道了,肯定会趁机抓住把柄,把我们苏家的名声搞臭的!到那时,你就等着哭吧!” 梦锦当即发誓会守口如瓶。 所以,从昨天到今天,梦锦总是心事重重的。她去廖家的时候,也是带着这件心事去的。反而惹得公婆猜疑重重。 除夕那天下午,离开廖家,她和文泉回到苏公馆后,看见苏太太竟然一改往昔的冷脸,亲自陪着兰眉齐、焕铭兄妹有说有笑的。梦锦知道,母亲害怕打草惊蛇,所以不得不佯装着笑脸。 梦锦也跟着装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 兰眉齐觉得苏太太和梦锦实在有些反常,便不得不顿时起了疑心。她暗地里给焕铭和细烟使了个眼色。焕铭和细烟也觉得很奇怪,看到母亲的眼色,都心里存着戒备。 梦锦故意凑到细烟的身边,问道:“妹妹眼瞅着就要从学堂里毕业了,可有什么打算呢?” 细烟笑道:“暂时还没有打算。姊姊对妹妹的将来有什么想法?不妨跟妹妹说一说?” 梦锦知道细烟心存戒备,故意笑道:“我倒是想着,你应该和焕铭出洋留学。出去历练一番,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不知道妹妹可有这样的打算?要是有这样的打算,姊姊会为你联系学校的!姊姊当年留学的那所大学很不错!” 细烟笑道:“多谢姊姊的关照。姊姊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倒是不太想出洋留学。” 梦锦打趣道:“那就是想着尽快的嫁人了?” 第57章 又见宅斗 细烟绯红了脸,道:“姊姊说的是什么话?” 梦锦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不成留在公馆里一辈子不成?像妹妹这样正值芳华的女孩子,竟然还没有男朋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要说以前在学堂里专心读书,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这倒也罢了。可眼瞅着马上大学毕业了,要是还不尽快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岂不是显得有些古怪了?” 细烟的心像浸在了酸梅汁里,那一咕咕浓烈的酸涩在血里撕咬啃噬着。细烟挣扎道:“婚姻之事要看缘分!岂能强求?” 梦锦笑道:“但也不能太被动了。姊姊不妨为你介绍一个男孩子吧?保证门当户对,并且和你般配的!” 细烟颤声道:“姊姊要是有这样的心思,妹妹实在感激!但这毕竟是妹妹的私人事情。即便姊姊看中了某个出色的男孩子,妹妹还不一定觉得合适呢!所以,姊姊还是不要为妹妹操劳了。” 梦锦捂嘴笑了半天,幽幽的道:“眼瞅着妹妹是害臊了!妹妹自小就生的腼腆。但愿妹妹能尽快的找到婆家吧。” 兰眉齐眼瞅着俩人的交谈,觉得梦锦的话实在恶心。梦锦岂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细烟的婚事?她催着细烟尽快嫁人,远离苏家,岂不是除掉了一个心头之患?到那时候,细烟身为别人家的媳妇,岂能继承苏家的部分产业? 兰眉齐心里想着,可却始终不动声色。她冷眼瞅着苏太太母女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焕铭坐在单独的沙发上,把两条腿都翘到了面前的小圆茶几上,露出了他的花格袜子和老人头皮鞋。他故意显出这幅懒散的姿态,因为他在学堂里实在散漫惯了。 梦锦看了焕铭一眼,道:“弟弟呢?有什么打算呢?” 焕铭道:“有什么打算?我自己心知肚明就好了。” 梦锦见焕铭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她暗自想着,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呢!在苏家搅和了这些年,装什么少爷派头!等把你的身世查的水落石出,到时候再给你颜色看。 梦锦故意笑道:“都怎么了?眼瞅着都要从大学学堂里毕业了,竟然还没有想好自己的将来?这是不是有些对各自的前途不负责任了?” 焕铭双手抱头,道:“姊姊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呢?看来,结过婚的女人变化都很大!将来要再生了孩子,肯定还会变得更婆烦的!姊姊操心了这么多,难道就没有操心和姐夫要孩子的事情?眼瞅着都结婚快一年了,肚子里竟然还没有动静。我还盼着能当小舅舅呢!姊姊可要尽快成全我的心意。” 梦锦的心里一个劲儿的抽着,她蓦然想起了她在英国流产过的那个男孩子。 兰眉齐、焕铭、细烟压根就不知道梦锦当年流产的事情。 此时,梦锦咬牙切齿的压下了心里火气,却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盈盈的笑道:“弟弟说的很是!我倒是能盼着早日怀上孩子呢。你姊夫整日家操劳苏家的生意,苦心孤诣的!我真真的盼着他能功成名就。到那时,我和他可以舒舒服服的要孩子。” 焕铭道:“姊夫整日里打理我们苏家的生意,肯定操劳过度。我倒是盼着,能尽快帮着姊夫打理一部分事情呢!” 梦锦早都料到焕铭会这么说。她岂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正巴心巴肝的惦记着接手苏家的生意呢!方才,她试探着提起让焕铭兄妹出洋留学,可焕铭兄妹分明显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焕铭明摆着惦念苏家的生意,所以不愿出洋留学。这会儿,他简直直截了当的说出口了! 梦锦笑道:“他作为大房的半子,当然要为苏家的生意殚精竭虑了!过完年,我也会再次帮衬着他的!上次,姨娘也提起,要焕铭弟弟帮衬着文泉照料生意?太太和我都想着,焕铭弟弟毕竟年轻,况且尚未从学堂里毕业。所以,焕铭弟弟还是暂时不要帮忙了。等到我们需要你搭把手的时候,我们肯定不会让弟弟闲着的!这会儿,实在还太早了!” 焕铭顿时觉得沮丧,可又不甘心的道:“我既然当初学了商科专业,肯定是为协理家里的生意做准备的。我现在也有二十二岁了。眼瞅着马上就从学堂里毕业了,正应该学着照看生意才对。姊姊定是害怕让我操劳了?姊姊放心,我是一个吃得起苦的人。” 苏太太正捧着一只紫金盘龙吐珠手炉,笑道:“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志气。你这份为苏家生意敬忠效力的心意实在难得!可事情绝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苏家生意上的事情,都靠你爸爸当年好友们的悉心照应。那些人都已经认可了梦锦和文泉。你要是冷不丁的插手,老生意伙伴们肯定会生出想法的。” 焕铭不服气,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忿忿的道:“我毕竟是苏家唯一的男孩子,姐夫毕竟是外人。生意人不认可我这个名正言顺的苏家后人?姊姊千万别生气,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梦锦看了母亲一眼,俩人都心照不宣。梦锦笑道:“这只是弟弟个别的想法而已。那些生意人还是和我们夫妻熟悉。下次要是有机会,不妨带弟弟去和那些人应酬一番。弟弟要是凭白的去讨了臊,别怪姊姊没有事先跟你讲大道理、苦口婆心的提醒过你!” 焕铭冷笑道:“我倒真不信这个邪。等姊夫回来,我倒要问一问他,看他哪天出门应酬生意,不妨把我也带上。我倒也想着出去见识见识。既然是爸爸当年结交下的老伙伴们,岂能平白无故的让我下不来台?何况,我又没招惹他们?” 兰眉齐此时立即插嘴道:“大小姐说的实在有些吓人。哪有那么严重呢?不妨就让焕铭跟着去见识一番吧。焕铭可是个机灵的人。我看,他要比文泉机灵许多。苏家结交的那些生意伙伴们肯定会喜欢焕铭的!” 苏太太拨拉着手炉里的炭火,见燃着的点点火星压了下去,笑道:“既然姨太太求着让焕铭去生意场上见识一番,不妨就带着他去吧。算是成全姨太太的恳求!可焕铭毕竟没有经历过那些场合!文泉虽然不如焕铭机灵,可毕竟和那些人都熟了。焕铭要是不懂事,弄出了差错,可得请姑爷在一边指点伺候着。” 梦锦笑道:“妈说的很是!我会让文泉加倍留心焕铭的一举一动的。焕铭弟弟可千万别多心!我毕竟是为了我们苏家的生意着想。你初出茅庐,要是无意中得罪了哪位老朋友,可真真的要让人家看我们苏家的笑话了。好像,我们苏家的男孩子不懂得规矩,没人教导似的!” 焕铭抬高声音嚷道:“我毕竟是从大学学堂里出来的人,岂能不懂规矩呢?大太太和姊姊的话虽然有道理,可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多此一举了。我岂能是那种不知道分寸的人?大太太和姊姊趁早不要瞎担心了。你们倒是让文泉哥变得机灵些吧!” 苏太太恨不得能捏碎手炉,脸上却盈盈的笑着,道:“那就好。少爷既然胸有成竹,我们就拭目以待少爷的精彩表现吧。” 梦锦故意凑到母亲的身旁,低声道:“我会叮咛文泉的!哪能由着小孩子胡闹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故意压低声音,可还是故意让焕铭听见了。 焕铭对兰眉齐冷笑道:“姊姊真擅长管男人。可惜,我不是姊姊的男人,否则真要被她的细心唠叨死。” 兰眉齐故意掩嘴笑了起来。细烟也跟着笑了起来。 兰眉齐止住笑,道:“肯定是继承了大太太的脾气秉性。有其母就有其女!当初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可没少被大太太唠叨。老爷子时常跟我说,他很讨厌大太太在他的耳朵跟前念经。” 苏太太接口道:“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可是对你宠爱万分。任凭你做了多少荒唐无理的事情,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你现在的这幅姨太太的脾气完全都是被老爷惯出来的!真拿你没办法。” 梦锦跟着道:“谁说不是呢?兰姨娘毕竟年岁也不小了,岂能轻易改的了身上的坏毛病?就这么将就着过吧,反正关起门都是一家人!哪有外人笑话我们呢?” 兰眉齐笑道:“哪有外人笑话我们?我们不自己窝里斗就没得人笑话。” 苏太太冷笑道:“妹妹真是小鸡肚肠。竟然把姊妹之间的玩笑话当真了,岂不是心胸狭窄了?” 兰眉齐故意翘起兰花指对苏太太一点,笑道:“都是多年的老姊妹了,哪有那么多无聊的笑话讲?难道都成了老妖精?” 苏太太道:“妹妹的话实在言重了。哪家子的太太们不都整日家讲笑话?难道要死气沉沉的等死不成?” 兰眉齐笑声短促凄厉,幽幽的道:“老爷子已经过世了,我们做太太的岂能不存个忌讳?由着自己的性子大笑大闹的?老爷子要是地下有知,心里岂能不生气?” 苏太太的心里暗自咒骂着。苏老爷子要是地下有知,知道苏焕铭不是亲生的骨血,岂能过的安生? 可苏太太毕竟是个识大体的人,强压住火气,笑道:“妹妹既然记挂着老爷子,不妨去祠堂里给老爷子上一炷香吧。顺便跪在老爷子的相片前念叨念叨,超度老爷子早日超生。岂不是你兰眉齐对老爷子的孝敬?” 焕铭接口道:“妈的心里一直记挂着爸爸。爸爸在天之灵岂能看不明白?大太太倒也不必多事了。” 梦锦的心里早已把焕铭骂了千万句“杂种”,却不露声色的道:“姨娘说了这半天话,嗓子眼里难道不拧巴着?要不要喝杯茶顺一顺嗓子!” 偏偏倪月过来了,当即问道:“二太太,现在把药给您煎上?大夫说了,那副中药必须服够六个疗程。您可千万别嫌苦!良药苦口!” 兰眉齐立即收敛满脸假惺惺的笑容,厌恶的瞅着倪月,喝道:“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的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像白日里的鬼一样!那药不吃了!送给你吧。” 苏太太摩挲着手炉壁上的细丝纹路,接口道:“姨太太,倪月这丫头也是一番好意。你可不能拿着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那药岂能是随便送人的?我倒是劝妹妹还是坚持服完那几幅药吧。千万不要弄小性子。焕铭,细烟,都劝一劝你妈!那么大岁数了,竟然还弄小孩子的脾气。哎,真是让你们兄妹俩人看笑话了。” 焕铭道:“大太太倒不必操心了。药还是让倪月这丫头留着吧,万一您或者姊姊着凉了,正好能用的上现成的药,省得再跑出去买,折腾着倪月这丫头跑出去老远。另外,还得赔上不必要的闲钱!” 兰眉齐听闻此言,又捂嘴笑着,对倪月摆了摆手。 苏太太道:“少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把剩下的药送到祠堂里吧。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镇着!” 兰眉齐气的“哼”了一声,刚要再反唇相讥,却见梦锦拉着苏太太起身了。俩人故意不再搭理兰姨娘,挽着胳膊上楼了,有说有笑的。 兰眉齐干瞪着眼,眼瞅着倪月也满面不屑的转身走了。 此时,焕铭却实在气不过,对倪月喊道:“倪月,我还有事情吩咐你!回来!” 倪月只好转身回来,问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焕铭故意用双手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眯缝着眼,道:“你记得晚上给我做一碗火腿虾皮紫菜汤。” 倪月的心里一阵厌烦,道:“我跟顾妈说一声吧。” 焕铭喊道:“我让你做!你拉扯上顾妈干什么?” 倪月见焕铭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忍住委屈,一声不吭。 兰眉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呀!丢了魂似的。我真讨厌倪月这蹄子不死不活的样子。” 倪月乖巧的退下了。此时,苏太太和梦锦正停在楼梯的半腰,眼瞅着楼下客厅里的情境。 倪月刚好走到楼梯半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苏太太,满眼睛里都是不屑。苏太太对她使了个眼色。倪月会意,故意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我送大太太和大小姐回房吧。” 苏太太故意笑道:“难得你一年到头的伺候着公馆里的老小!我正准备赏你呢!随我来吧。” 梦锦早已扭头上去了,压根就不搭理倪月。她在心里暗自骂着倪月“犯贱”。 倪月听闻,眼瞅着苏太太的神色,盈盈的笑道:“多谢大太太赏脸!公馆里的婆子连带着小厮们都替你念佛呢!大太太是一副慈悲心肠,见不得下人们受半点儿委屈,怜贫惜老的!能伺候大太太,真的是我们的福分呢!” 苏太太心满意足的笑着。 兰眉齐道:“姊姊讲的那些笑话实在是笑话。我当妹妹的没有雅兴陪着了!明儿一早,我还要带着少爷去百货大楼呢。我们先上楼歇着了。”说着,便款款的起身,对焕铭兄妹一招手,点了点头。 焕铭站起身,道:“明儿大年初一,儿子陪着妈去逛百货大楼。妹妹也跟着一同去。我们三个人有说有笑的,真热闹!”说完,便上前搀扶着兰眉齐的胳膊,得意洋洋的上楼了。 细烟毕竟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向苏太太拜过年,随即便小鹿似的跑到了楼上。 苏太太冷笑声短的刺耳,像玻璃刀割着空气。 倪月道:“大太太,祠堂里已经把贡品摆上了。请大太太去上香吧。” 大太太点了点头,随着倪月走进会客室旁的小型祠堂。她打发走了倪月,想要独自静一静。 她手里擒着香,在苏老爷子的相片前絮叨了许久,泪眼婆娑的。 自然而然,她絮叨起了苏焕铭不是苏家骨血的事情。 那只棕漆回文相框被烟火遮掩。苏老爷子的照片大睁着眼,看得清楚,却说不出了。 带着满身的疲倦和心里的惨淡,苏太太默默的回到房里。 梦锦正抱着胳膊立在门口。苏太太让着梦锦进了屋,深掩屋门。 在套间的里屋里,苏太太把一翡翠荷叶盘的金桔送到梦锦手里。 梦锦道:“真不要脸!分明是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成苏家的少爷!哼!” 苏太太冷笑道:“先让那个野种得意几天!等我查清楚了兰眉齐以前的破烂事儿,再和三个祸害算总账!哼!兰眉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梦锦端着荷叶翡翠盘来至窗前,捏起一只金桔,狠命的丢了出去。 黑漆漆的夜色里,金桔偏偏砸中桂花树桠里歇着的一只红头绿嘴鸟。那只鸟惊飞了,从此以后,也许会流浪天涯。 苏太太一阵冷笑。 隔壁公馆里飘来了麻将声和男女老少的笑声。不过便是很平常的除夕团聚而已,却令苏太太倍觉艳羡。她倍觉艳羡却只能艳羡。 兰眉齐自然也听到了那欢喜着的声音。 自从苏老爷子过世后,每年的除夕这夜,苏公馆里压根就没有吃年夜饭这一情境,更别提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守岁了。 老妈子和小厮们也习惯了苏家的死气沉沉。只要赏钱能领到手,不愁买不来欢喜。 在响彻云霄的爆竹声里,苏家的黑漆雕花大铁门内外各悬一对红灯。 远远的望过去,那对红灯像是委屈人哭红的眼。 兰眉齐望着门里的那对红灯,愈发的触景生情。她打电话叫来了焕铭和细烟兄妹,要兄妹俩人说着学堂里的故事。 她需要立即制造欢喜,然后带着焕铭兄妹沉浸在欢喜里。 第58章 见到了未来女婿 正月初一那日晨间,兰眉齐领着一双儿女去了洋货街。 鳞次栉比的洋货商行字号逶迤到街尽头。一眼望去,年轻伉俪,懵懂孩童,老叟主妇……身影依依走过。 光看形色各异的路人,便是一道风景。时而有洋车吱呀跑过。洋车上坐着珠光宝气的富家小姐。不同味道的香水味儿在春晨的空气里靡开。引得不少单身的年轻男子们望穿秋水,徜徉的眸光痴痴追随。 焕铭兄妹在学堂里过着线条式的书香生活,将近半年没来洋货街散心解闷了。俩人手牵着手,不放过一家商行,只是看一看,却并未买下什么。兄妹俩人享受着旧历新年时的小清新。 兰眉齐也跟着进了每一家商行,动不动就会买点儿什么。她享受着旧历新年时的物质虚荣。 走着走着,兰眉齐觉得累了,便招呼着一双儿女们在咖啡馆里小憩。 兰眉齐想起了昨夜在苏家的那场闹剧,不由得冷笑道:“苏家那对母女的嘴脸真真的让人受不了!偏偏倪月那蹄子也跟着瞎掺和!” 焕铭笑道:“何必跟一个下人见识呢?她不过就是想着多讨几个赏钱罢了。” 眉齐道:“不提这些烦心事儿了!”顿了顿,道:“我琢磨着,你还是悄悄的和苏家结识的生意人们谈一谈吧。你爸爸在世的时候,也时常领着我去串门子。我倒也记得那些生意人的住处。趁着现在是新春佳节,我领着你去给那些人拜年。趁着这个机会,你和那些人套一套近乎,把苏梦锦生意上的事情弄清楚。” 焕铭的眼睛一亮,紧跟着笑道:“妈的主意真好。不妨就在这两天吧。” 眉齐道:“索性等到了大年初五再去。这几天,那些人家里肯定都要招待亲眷们的。不差这两天的功夫。” 焕铭道:“也是。” 眉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焕铭和母亲聊着,欢天喜地的。 细烟一直沉默着。因为,她一直回想着梦锦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在学堂这些年,她赢得过奖学金,上台发过言,参演过话剧演出,发表过散文诗词……最大的遗憾竟然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男朋友,导致现在还孑然一身。 昨晚在苏家,梦锦当面向细烟说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话,实在让细烟的心里倍觉伤感。 自小到大,她总是那么的弱不禁风,多愁善感。在学堂里,她的绰号叫“苏小妹”。暗讽她像苏东坡的妹妹……才华横溢的才女。还有个外号叫“小型黛玉”……多愁善感的清高女。所以,细烟是集“才女”和“清高女”于一身的复合型闺秀。 她正因为这样的一种复合性格,不得不清高,不得不单身……没有男学生敢自告奋勇的追求她…… 男学生们其实是在故意惩罚细烟。她的单身,是对她最好的惩罚。谁让她太过清高呢? 而女学生们自然也都妒忌细烟的相貌,家事,才气,细腻……总之,嫉妒细烟的一切…… 细烟的孑然一身,也让那些女学生们得了意。 此时,她沉浸在愁闷里。桌上的那杯咖啡凉了。她压根不想喝咖啡。因为,咖啡是苦的。她的心里已经很苦了,岂能再添上苦! 兰眉齐看到细烟一脸凄然的神情,猜到她此时的心境,道:“别听梦锦那蹄子的胡言乱语!她倒是早早的结了婚!哼!有什么好处呢?” 细烟呢喃道:“不管她怎么说,我的心里一直觉得不好受呢。眼瞅着就要从学堂里毕业了,竟然还是孤身一人。” 焕铭笑道:“你实在是高不可攀!假如我是外人,整天瞅着你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子,我肯定也觉得你实在没有意思!你难道没听说吗?你只能远观不能近玩!” 细烟捏起柔细的拳头,羞愤的道:“妈!你瞧一瞧哥哥。他实在太坏了!” 兰眉齐被焕铭方才的玩笑话逗乐了,笑的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一把搂住细烟的肩头,道:“谁让你太过孤傲了呢?男孩子们都觉得你高不可攀呢!你要是平易近人,怎么可能单身到这个时候呢?” 细烟的心病被母亲一语道破。 兰眉齐拉着她的手,劝道:“不过是玩笑罢了。不当真的。不是还有半年才毕业吗?趁着这个功夫,赶快的放低身价,抓住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孩子!”转头朝向正看热闹的焕铭,对他轻轻的一点,道:“你呢?难道也是单身?” 焕铭笑道:“妈怎么又拉扯上我了呢?我真的不要妈操心。” 细烟趁机道:“哥哥已经有女友了。不过,她是一个小家子的女孩子。” 兰眉齐听闻,心里很好奇,不由得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焕铭对细烟挤鼻子弄眼的,嗔怪她泄露了他的私密。此时,他笑道:“不过便是平常人家的姑娘罢了。模样和性情都很不错。只不过,她的家里是清贫了些。父亲是中学的先生。母亲闲赋在家里。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兰眉齐愈发的感兴趣了,道:“只要模样和脾气好就行了。再说了,父亲是学堂里的先生,书香门第出身,多体面!” 焕铭见母亲兴致勃勃的,便和兰眉齐贴身而坐,俩人叽叽咕咕的。 细烟的心里愈发的气闷,觉得母亲实在有些重男轻女。 她站起身,去角落的书架子上抽出一本杂志,无聊的翻着。偏偏那些杂志里印着时髦男明星们的电影海报,细烟瞧着,恨不得能一把拉扯下男明星身边的女孩子。她填补空缺! 在廖家,文彬刚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正在镜前仔细的端详自己。其实,他已经收拾的很体面了。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精致。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他准备去见雁翎的父亲,心里其实是存着紧张的。 廖太太上楼来了,看到文彬还在照镜子,便催促道:“大饭店已经派车来了,正在楼下等着呢。你快去吧。免得让穆小姐的父亲等久了。” 文彬急忙随着母亲下楼了。廖老先生又叮咛了文彬几句,要他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廖老先生觉得,生意人,尤其是做大生意的人,都是百般圆滑的。 廖太太催着文彬出门了。 文彬上了大饭店里派来的车,对母亲摆了摆手。 穿着欧仆装的司机请文彬上了汽车。汽车循着蜿蜒曲折的柏油马路而行,半个钟头后,来至港湾附近的那座大饭店。 文彬下了车,随着侍从来至相楠的套房里。 进了套房,他看到狄家三口,雁翎,还有一位中年男人正在闲聊着。 雁翎看见文彬,急忙跑了过去,搀着他的胳膊,笑道:“这就是我的男朋友廖文彬。文彬,这就是我的父亲。” 文彬急忙向相楠深深的鞠躬。相楠仔细的打量了文彬一番,觉得他正是理想中的女婿的模样。 雁翎趁机对文彬耳语道,她母亲去听新春交响乐了!文彬松了一口气。 相楠笑道:“真是一表人才,和雁翎真是男才女貌。” 相玫笑道:“弟弟看着喜欢?真是有缘分。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位张梦川是雁翎的男朋友呢!后来,我才知道,文彬才是雁翎的男朋友。” 雁翎厌恶相玫的多嘴多舌。 相楠只顾着和文彬交谈,压根没听清相玫方才的话。 雁翎看见父亲很喜欢文彬,便簇拥着俩人坐下了。 她觉得相玫和利俊实在碍眼,便邀着俩人去旁边的小厨房里吃海鲜饭了。 相玫盈盈的笑道:“看得出,你爸爸很喜欢文彬。我早就瞧出来了,你和文彬真的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雁翎正吃着一块儿鱿鱼,觉得鱿鱼在嘴里打滑。 相玫实在势力。当初要不是她逼着文彬家里出大彩礼,文彬岂能愁肠满腹的接连好几天寝食难安! 这会儿,相玫竟然又全然忘了她之前说过的、做过的,实在很可恨! 相玫见雁翎没吭声,又试探着问道:“你爸爸是不是想着让文彬接管南洋橡胶厂的事情?” 雁翎道:“姑妈,你都想到哪里了?我和文彬怎么可能去南洋呢?你实在多想了。” 利俊趁机道:“难道放着老板不做,心甘情愿的做小职员?” 雁翎用叉子叉着三文鱼,道:“姑父别忘了,南洋那头有我的弟弟冠豪在!他是穆家的男孩子,岂能轮得到我操心穆家的橡胶生意?另外,我那个妈岂是好惹的?” 利俊看了相玫一眼。相玫紧赶着笑道:“我们不过是随口说一说罢了。你偏偏当真了?” 雁翎不吭声,和小贝说着话,故意不搭理相玫两口子。 文彬和相楠聊了很长时间,先说了廖家的情况,最后便聊到了橡胶工艺。俩人越谈越投机。起先的时候,文彬还觉得有些紧张。可这会儿,他已经觉得和相楠相见恨晚了。 雁翎和小贝回到了旁边屋里。她看到俩人情投意合,心里真觉得安慰。 等到临近晚饭的时候,文彬和相楠才结束了谈话。那时候,俩人已经洋洋洒洒的谈了近四个小时。 相楠携着文彬的手,缓步朝套房外走着。他在餐厅里订好了一桌子晚宴。 门开了。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吸顶灯的柔光白凄凄的,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不肯散的大方些。 对面的墙壁前竖立着一座棕漆雕花屏风。四面曲折的屏风上绘着独钓寒江雪的景致。 念慈自然看到了文彬,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细绒大衣。那猩红的身影衬在屏风上,远望去,她的身影像是绣在屏风上的像。 白凄凄的光里,屏风上的像纹丝不动,像是冻在了寒江冰雪里。 雁翎实在看不惯母亲的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勉为其难的喊了念慈一声“妈”。 念慈的像照旧凝固在漫天的寒江雪里。她像是中了定身法。 相楠也跟着招呼了一声。 念慈回过神,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眼镜。那是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用一只细银链子拴着眼镜腿。她慢悠悠的戴上眼镜,近前几步,仔细的盯着文彬的脸,看得文彬胆战心惊的。她凌冽的眸光锐利如冰凌,冻结着憎恶。 文彬窘在那里,觉得眼前这女人实在古怪,令人胆战心惊。 因为他曾听雁翎说起过这女人的厉害,所以心里很紧张,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不自然了起来。 念慈冷声问道:“你姓廖?” 文彬笑道:“伯母,我姓廖,叫廖文彬。给伯母拜年!”说着,便鞠了一躬。 念慈待文彬起身,问道:“你的父亲曾在这里的报馆里做事?” 文彬道:“是的!家父一直在报馆里做到退休。” 念慈紧跟着问道:“是哪家报馆?” 文彬道:“时新报馆。” 念慈听闻,登时板起脸,涂着紫罗兰唇膏的双唇微颤。 相楠看不过去,逼问道:“怎么了?” 念慈恶声恶气的道:“你们都下去吃饭吧。叫侍从把饭给我端上来!我实在懒得下去!”说完,一把推开文彬,踩着脚上的高跟皮鞋进了套间,随即“哐啷”一声甩上里间的屋门。 所有人都觉得纳闷。 相玫冷笑道:“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了!” 相楠满脸尴尬,急忙劝慰文彬道:“她身体不舒服。都是老毛病了。你不要见笑。呃……她的脾气实在有些古怪。在南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相玫道:“她好像对文彬爸爸做事的报馆有看法?” 文彬实在觉得莫名巧妙,百思不得其解。 利俊试探着问道:“报馆招惹弟妹了?”说着,便忧心忡忡的打量着文彬的神色。 文彬愈发的尴尬了,垂下头。 相楠不耐烦的道:“别管她!我们下去吃晚饭吧。”说毕,便气鼓鼓的抢着出门了。 雁翎和文彬走在最后面。雁翎捏着文彬的手,低声道:“你千万别生气。那女人就是喜怒无常!她对谁都那样!” 文彬声音凄凄的道:“没什么!你已经给我打过预防针了。我倒是觉得,你初次见她的时候,肯定也是倍觉难堪的。” 雁翎回想起那日初见念慈的情境,长舒一口气,苦笑道:“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分明透着一股子无奈。文彬自然察觉到她眸光里隐隐的黯然,反过来捏住她的那只柔弱的手,道:“幸亏,我们将来不和她生活在一起。” 雁翎打起精神道:“好歹忍耐这几天。等她回南洋了,一切就都风平浪静了。你刚才和我父亲聊了那么久。他很喜欢你的。于我,实在是很安慰的。” 文彬淡淡的道:“想不到竟然那么投缘。你的父亲实在是个亲切的人。” 雁翎道:“这实在是我们的福气。” 文彬点了点头。 俩人来至餐厅的包厢里,看到相楠和狄家三口已经就坐了。 文彬和雁翎坐在最下手,紧紧的挨着。 相楠看到俩人坐在对面,不由得把眸光停在了俩人身上。 相玫和利俊的心里都觉得气闷,实在都是被念慈闹得。本来,在喜气盈人的节日里,相玫两口子打算和相楠觥筹交错,喝个一醉方休,却偏偏让念慈搅了局,引得相楠郁郁寡欢的。 相玫偏不信这邪。她故意有说有笑的,亲自为众人添加酒水。她年轻的时候在江湖里修炼多年,肚子里满是古灵精怪的趣闻笑话,索性放量的大讲特讲,引得众人不由得脱离了闷闷不乐的心境,跟着她欢喜起来。 利俊趁机劝酒。 相楠巴不得能借酒消愁,招呼着文彬碰杯。 文彬却不胜酒力,勉强敬过长辈。利俊却豪饮,和相楠觥筹交错。 雁翎借口透气,引着文彬出去了。 俩人并肩走到大饭店外面,顺着牙香树遮掩的曲径徐徐而行,来至路的尽头……礁崖上的一座圆形天台里。 那座天台是大饭店的一道景致……专门为情侣们准备的休憩之处。 天台曲折的围栏被纺锤型的矮柱支撑着。崖上满是牙香树,郁郁葱葱的,岑寂着。高处是天幕,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前面是海,苍莽莽的黑不见底。唯有浪奔浪流的滔滔声间歇传来。 雁翎道:“她竟然问起了你爸爸做事的报馆,实在让我觉得纳闷。” 文彬迷惘的道:“就像你姑父说的,她难道和那家报馆有过交涉?” 雁翎摇了摇头,道:“她很早就去南洋了,怎么会和报馆有交涉呢?” 文彬道:“真的不清楚了。” 雁翎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你大可不必回去问你爸爸。” 文彬道:“怎么了?我还想着回去问一问爸爸呢。” 雁翎忍不住攥紧了文彬的手,道:“我的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你还是不要回去问你爸爸了。” 文彬道:“那你这头怎么办?” 雁翎道:“不管她。那个女人喜怒无常的!谁知道她的心里又生出了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呢!我爸爸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问。爸爸既然都不知道,我们何必管她呢!” 文彬道:“好吧。我不问爸爸了。” 雁翎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和我爸爸肯定会相见如故的!果然,你们谈的很投机!” 文彬跟着笑道:“真是相见恨晚!我一直后悔没有早些认识你。这会儿,我竟然也觉得没有早些认识你爸爸。” 雁翎拉起文彬的手,放在她的唇边,她朝文彬的手哈了一口热气,笑道:“这哪能让我们自己做主呢?”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祝福的鞭炮声…… 在祝福的鞭炮声里,雁翎和文彬守着眼前苍苍莽莽的大海,寻觅着天幕上的月影。 此时,有谁会想起看一眼天上的月亮呢?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喜里,哪里会顾得上看一眼月亮呢? 可那晚上压根就没有月亮! 即便俩人想看,也压根看不到。 雁翎笑道:“我好傻,竟然还在找月亮。哪里有月亮呢?” 文彬也笑道:“有我这个傻子陪着你,两个傻子一起作伴。” 雁翎抿着嘴笑了一会儿,转过身,倚靠着汉白玉围栏,道:“书上说,热恋中的人会变傻。” 文彬道:“那结婚之后呢?会变得清醒吗?” 雁翎意味深长的道:“肯定会的。否则,也不会有人觉得结婚像枷锁了。” 文彬不甘心的道:“我却觉得,不管是热恋中,还是结婚后,我都是傻子。” 雁翎看了文彬一眼,道:“这也是我心里的念想。” 文彬道:“老天也许会爱傻小孩!” 雁翎道:“让我们这一对傻小孩白头到老吧。这就算是我许下的心愿吧。” 文彬道:“今晚,你的感触很深。” 雁翎苦笑道:“实在是因为触景生情了。” 文彬道:“你看到你妈妈那副样子,有些可怜你爸爸。对吗?” 雁翎点了点头,道:“以前,我恨着爸妈。现在,我照旧恨着妈,可觉得爸其实很可怜。” 文彬紧赶着道:“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爸爸也算是苦中有乐吧。更何况,南洋那头还有你的小弟弟。” 雁翎眨了眨眼,道:“听爸爸说,冠豪实在是个懂事优秀的孩子。他要是来了,肯定会和我们有说不完的话的!奕祥不知道怎么样了!” 文彬道:“在狄家,奕祥和我很谈得来。我实在是把他当成弟弟看待的。” 雁翎笑道:“他这会儿正在大洋彼岸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春节的。他孤身在外,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不过外国人也不过春节,他倒也不一定觉得想家。” 文彬道:“留洋的孩子有很多。他肯定会找到同乡的。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听哥哥说起,他留洋的时候,一到旧历新年,就和同乡们疯玩一宿儿。他就是在同乡聚会上认识我嫂子的。” 雁翎笑道:“真的吗?但愿奕祥也能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孩子。” 文彬笑道:“奕祥要是找到心爱的女孩子,肯定让你姑妈念阿弥陀佛的。” 雁翎道:“可不是。姑妈最偏疼她的两个孩子了。当年,要不是因为养活我们,她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文彬道:“不说这些了。” 雁翎感慨道:“说真的。我倒是觉得,姑母其实要比我妈强很多。” 文彬道:“我也这么觉得。只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 第59章 不许结婚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觉得寒气下来了,便回到了宴席堂的包厢里。 利俊喝高了,舌头发麻,说话吞吐不清。相楠倒看不出醉酒。他在生意场上交际多年,早已修炼成了海量。 相玫正和相楠嘀咕着。小贝正津津有味的吃着冰激凌蛋糕。 雁翎和文彬归座,逗着小贝说笑。 相楠看了雁翎一眼,却对文彬道:“我们正说着呢!实在不明白,念慈为什么会那么问。” 文彬紧跟着道:“我也实在不清楚缘由。我爸爸在那家报馆做事多年,应该不认识雁翎母亲。” 相楠道:“我们去南洋多年,压根没有和这头来往。她怎么会莫名其妙的问起你爸爸做事的报馆呢!” 相玫道:“看弟妹那股子懊恼的架势,好像和那家报馆有仇似的。吃饭前,我还和利俊嘀咕着呢。总不明白为什么。文彬不如回家问一问你爸爸吧。也许你爸爸知道其中的缘由。” 雁翎匆匆道:“还是算了吧。也许是妈随口问一问呢?文彬要是回去问他爸爸,岂不是让人家觉得滑稽?” 相楠解释道:“我和你姑母商量了着,觉得还是把缘由打听清楚吧。万一念慈又要找茬生事,我们岂不是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大家都不明就里,反而很被动了。” 这么一说,雁翎愈发的上了心事。她真的害怕念慈会给她和文彬亏吃。正如父亲所说,要是还蒙在鼓里,岂不是很被动了?可方才,她毕竟已经叮嘱过文彬,要他不要回家问了。这会儿,文彬岂不是会觉得穆家的人实在多事了吗? 想到这里,她缓缓的道:“我刚才还要文彬放下心,不让他回去问他爸爸呢。” 文彬紧赶着道:“没有关系。本来,我已经打算回家仔细询问爸爸了。我也觉得应该把缘由搞清楚。” 相楠担忧的道:“请你不要多心。我们实在也是为了你们的事情担心。你和雁翎毕竟还没有结为夫妇。” 雁翎看了文彬一眼,俩人心里的惧怕再次冉冉而升,萦绕于各自心尖,像是一只箍,勒紧了心头。 相楠紧跟着道:“当然,我回去后,也会立即问念慈的。” 相玫此时插嘴道:“雁翎,我们以前都误会你爸爸。其实,你爸爸真的很艰难。方才,他跟我仔细的说起这些年的苦闷,我才得知他这些年过的艰难。整日家守着赵念慈那样的老婆,岂能过的舒坦?很多事情,不是你爸爸没想到,而是那个女人实在蛮不讲理。”说完,深深一叹,觉得心里烦闷,不由得点起了一支香烟,缓缓的抽着。 烟雾缭绕里,雁翎看到对面的父亲眼圈红润。相楠见相玫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心里觉得她说明白了也好,免得让雁翎不明就里。当然,他也打算单独和雁翎说一说他受的辖制。 落地珐琅自鸣钟叮叮当当的敲过十下,已经是深夜了。窗玻璃上靡着一层白霜,有寒气正一丝一丝的钻进来。 相玫撂下烟头,打了个哈欠,道:“我们也该散了吧。”说完,冷不丁的觉得这话实在不吉利,紧跟着笑道:“欢喜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雁翎和文彬觉得相玫的那句“散了”实在惹人生厌,恹恹的站起身。 相楠道:“夜深了,不要回去了。索性就在这里住一夜吧。” 文彬道:“伯父,那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相楠笑道:“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文彬道:“我已经和爸妈说过了,等过两天,他们就会来看伯父的。” 相楠点了点头,觉得文彬实在是个懂事的青年。 雁翎陪文彬去打电话了。 走廊里立着一只棕漆木雕……戴着礼帽,浓眉大眼,留着大胡子,叼着雪茄烟的绅士……他一只手正拄着拐杖,另一只手上托着电话机。 雁翎和文彬来至木雕身边,文彬拿起了电话听筒,拨通了电话号数。 廖太太接听了电话,道:“我正等着你呢。一切可好?” 文彬笑道:“雁翎把对我很满意。我和他都觉得相见恨晚。” 廖太太听到文彬的笑声,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还一直担心文彬会不会被未来岳丈相中呢! 文彬道:“雁翎爸觉得天色晚了,要我们住一夜。我就不回去了。” 廖太太笑道:“好。我就不用为你守着家门了。” 文彬试探着问道:“爸爸睡了吗?要是还没睡,我想和爸爸说两句。” 雁翎听闻,悄悄的拉了拉文彬的衣服角。 廖太太道:“他还没睡呢。我叫他听电话。” 文彬此时摁住电话听筒,对雁翎低声道:“早晚要问的,问清楚了,我的心里就不觉得忐忑了。” 雁翎叹息一声,耷拉着眼皮,心里也跟着一阵紧张。 廖老先生接听了电话。文彬先和父亲说了几句无关的,随即便试探着问道:“爸,你们报馆可曾和一个叫赵念慈的女士打过交代?” 廖老先生纳闷的道:“没有啊!我在报馆做事多年,压根就不认识赵念慈。” 文彬又问道:“你是不是忘记了?那位女士找你办过登报的事情?” 廖老先生认真的回想了一遍,道:“肯定没有。怎么了?” 文彬笑道:“没什么。雁翎的母亲问起你在什么地方做事,我告诉她,你在报馆做事。她很熟悉那家报馆。我还以为她认识你呢!” 廖老先生笑道:“没有打过交道。” 文彬又说起了无关紧要的,过了一小会儿,他便和父亲结束了通话。 文彬放下电话听筒,扶着身侧的西洋天使,对雁翎长舒一口气,道:“爸爸不认识你母亲,压根就眉打过交道。” 雁翎也长舒一口气,道:“这就好了。俩人既然不认识,肯定也不会有什么过节的!” 文彬道:“我们去跟你爸爸说一声吧。” 雁翎道:“他肯定会回去问那女人的。” 文彬觉得雁翎的脸上还存着一丝担忧,不由得指着旁边的棕漆木雕,笑道:“瞧,这个大叔多可爱。” 雁翎看了一眼木雕,竟然觉得惧怕。那只老绅士的木雕显得高深莫测,瞪着一双痴痴的眼,毫无灵魂,毫无人味! 文彬领着雁翎回到了宴席堂的包厢里。 文彬把父亲的话转述给了相楠,相楠略微的放下心,道:“这就好。” 他领着众人回了套房。他要侍从送来水果夜宵。 相玫和醉醺醺的利俊坐在一起,听小贝讲述着他刚复习的地理知识。奕祥坐船去国外会途径哪些地方。他讲的津津有味。相玫也听得津津有味的。利俊时而打一个酒嗝,也附和着笑。 相楠,雁翎,文彬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 雁翎不由得问起了她的弟弟。 相楠便详细的讲述起了冠豪的事情。看得出,他在说冠豪的时候,目光里流露出极大的喜悦和慰藉。 雁翎没想到,她的弟弟冠豪竟然是那么的优秀,实在令她觉得很欣慰。父亲的晚年有靠了。冠豪将来是能承担起父亲橡胶生意的。并且,他又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相楠告诉雁翎,冠豪本来打算跟着来这里的。可念慈不许他跟着来。雁翎知道,父亲的心里肯定有些失望,便急忙把话岔开了。 相楠却照旧说着冠豪的事情。他说,文彬要是见了冠豪,肯定会和他谈得来的。 文彬微微的笑着,问起了冠豪的专业,相楠便和文彬滔滔不绝的谈了起来。 雁翎起身,来至套房的落地窗边。她紧了紧脖子上的那条红褐色的薄纱围巾。 眼前是星辰凄迷的天幕,还有黑黝黝的海。从天到地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像一桶墨劈头盖脸的挥洒而下,浸满了天地。 相玫托着一碟子的杨梅,来至雁翎身边,把相楠这些年的难处统统的告诉了雁翎。 相楠发迹后一直想回来,把雁翎接到南洋那头去。可念慈却竭力的阻挠他心里的想法。他无可奈何,心里苦闷了许多年。 雁翎听完,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爸爸,觉得爸爸实在也是个可怜人。而她竟然误会了他这么多年。假如他没有回来探亲,她肯定会一直误会下去。那样,对于他和她,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相玫把一只杨梅送到了雁翎的嘴里,雁翎的嘴里顿时酸溜溜的。那股子酸涩滑到了心里,凝聚成一小撮儿,在心血里沸腾着。 相玫劝道:“我们既然都明白了你爸爸的不容易,就不要再怪责他了。趁着这半个月他在这里,我们不妨多陪一陪他。你知道吗?他告诉我,他以前经常盼着能和我们说笑呢!就这么一丁点儿的念想,就让他盼了好些年。”顿了顿,道:“他收到你的来信后,紧赶着要回来,可偏被那个女人拦着。弄到最后,他坚持要回来!真不容易!” 雁翎道:“爸本来打算带着冠豪一起回来的,也被那女人拦着。” 正说着,却听到套房最深处的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那扇雕花木门仿佛是一道禁门!它隔离着里外两个不同的小世界。 念慈立在棕漆雕花木门前,身影像贴在上面似的。她面无表情的脸木肤肤的,透着一股子深邃的冷和邪! 大家都眼瞅着念慈。蓦然听到念慈的咬牙切齿声:“我不答应雁翎嫁给姓廖的王八蛋!” 雁翎被念慈的话吓了一跳,顿时觉得魂飞魄散。她不由得往前倾倒,一把扶住了落地玻璃窗。寒凉的玻璃像是海浪,正抖动着。眼前的天与地愈发的黑黝黝的,薄云蛇一样的游走在半空,遮掩了迷离的星辰……彻底的没有一丝光影了! 念慈从棕漆雕花木门前走了过来,走到文彬的身前,咬牙切齿。 文彬骇的双手握拳,拳头却微颤不休。 念慈故意笑道:“我不答应你和雁翎结婚。你们休想从我这里拿到半个钱!你要是自己有能耐,何苦来求我?” 文彬的嘴唇抖动着,连下巴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相楠被念慈的话吓坏了。他紧赶着上前,准备质问念慈。 雁翎回过神,跑到父亲的身旁,一把拉住了父亲的手。她的手在拼命的颤。她一字一顿的道:“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相楠抬高声音道:“不要理她。她简直不可理喻!” 相玫和利俊都觉得念慈的话实在令人抓狂。 相玫道:“岂有此理!” 利俊道:“这是怎么说呢?好端端的!” 相楠冷声道:“你们都不要搭理她的发疯。” 文彬挣扎着问:“伯母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念慈故意沉默着,可她眸光里的恨和怨却照旧灼灼闪烁。 相玫嘲讽道:“弟妹真是厉害!发起疯来,简直像要吃人嚼碎骨头渣子似的。”说毕,便冷笑了几声。 利俊道:“这大晚上的,像魂一样的飘了出来!” 相楠道:“你们先都歇息吧。为你们定的房就在隔壁。” 相玫催促道:“让这女人把话说清楚!” 相楠苦笑道:“从年轻的时候吵到现在,我哪有心静的时候呢!” 雁翎愈发的可怜父亲。她攥着父亲的手,把身体紧紧的贴在父亲的身边。她实在很惧怕念慈。 念慈惹了这一场,却撂下众人,缓步走回到最深处的套间里,深掩屋门,再也不出来了。 相楠颓然坐在沙发上,不住的叹息摇头。雁翎和文彬守在旁边,都垂着头。 相玫催着利俊去歇息。小贝随着利俊去了隔壁的屋里。 相玫忿忿的走到最深处的套间门口,笃笃笃的敲打着房门。她不管不顾的嚷道:“赵念慈,你把话说明白!” 那擂鼓似的敲门声惊天动地。 那扇棕漆雕花木门开了,念慈捏着一只大肚子的翡翠绿鸡尾酒瓶子,醉醺醺的道:“雁翎要是打算嫁给姓廖的,我不会给她半个钱。她要是不嫁给姓廖的,我会巴心巴肝的送她丰厚的妆奁的!” 相玫一把夺过酒瓶子,逼问道:“你为什么不同意雁翎嫁给文彬。你是不是故意捣乱?哼!我岂能猜不出你的心思!你分明不想让我弟弟过的安生,所以整日家生出事端!我们穆家怎么偏偏娶了你这个祸害呢?” 念慈一把夺过酒瓶子,冷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你掺和什么?回去管好你的男人吧。” 相玫再次夺过酒瓶子,一把撂在了木地板上,道:“我偏要管你们的事情!我看顾雁翎长大成人,我有权利过问她的婚事!你虽然是她的妈,可你看顾她长大了吗?她穿过你的一针一线了吗?好不要脸!” 念慈踢开的木地板上的酒瓶子,道:“可你别忘了,雁翎低三下四的写信给我们,要我们准备她的嫁妆。我猜,这肯定也是你的主意。你不就算计着我们的万贯家财吗?谁不要脸?你才不要脸!” 相玫道:“你既然好意思说你是雁翎的母亲,难道好意思要我们狄家出嫁妆不成?外人要是知道了,还不知你多恶毒刻薄呢!你要脸,你的脸又白又嫩的,唾沫星子都能穿破!” 念慈道:“我刚才说的很清楚。雁翎要是嫁给别的男人,哪怕是给人做姨太太,我都巴心巴肝的给她准备丰厚的妆奁!可她要是打算和姓廖的结婚,她趁早死了问我要嫁妆的贼心!” 相玫喊道:“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看不上文彬!你必须说出理由,否则,我一巴掌打过去!” 念慈一把推开了相玫,相玫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相楠急忙上前,推着念慈进了屋子,嚷道:“你还要疯闹到什么地步。你怎么能对姊姊无礼!姊姊为我们照看雁翎长大,她的恩德一辈子都还不完!你太不懂事了!” 念慈把相楠推搡出屋门,随即摔上了那扇棕漆雕花木门,发出“哐啷”一声响。 雁翎和文彬早已搀扶起了相玫。相玫竟然哭了起来,嚷道:“赵念慈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们穆家的列祖列宗绕不了她!” 第60章 她反对女儿结婚的缘由 相楠劝相玫回去歇息了。 他看到雁翎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道:“有爸爸在,任何人都不会阻挠你和文彬完婚的。” 雁翎的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重重的点着头。 相楠已定好两间客房,苦劝雁翎和文彬各自歇息。 文彬觉得应该和雁翎出去走一走,便拉着雁翎出门了。 俩人来到楼下的小会客室里,愁眉苦脸的闷坐着,一直到了天亮。 相楠看见雁翎和文彬出去了,便敲开了最深处的房门。 念慈正等着他进来。 相楠火冒三丈的道:“你这是要干什么?疯疯张张的。” 念慈冷笑道:“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 相楠恨道:“你真是不可理喻。” 念慈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可以讲理的!嗯?当年,你妈逼着我生儿子,害得我差点儿难产丧命!她讲理吗?嗯?那时候,你守在旁边,一声不吭。你不也盼着我能给你生儿子吗!你在乎过我的生死了吗?” 相楠道:“那时候的事情实在是意外!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要一直纠结呢!” 念慈道:“我要纠结!我偏要纠结!我还要纠结一辈子!” 相楠做出了投降的手势,道:“好吧。我由着你纠结。反正我们现在是南洋的大富翁。你养尊处优的,闲得无聊,就把你的那份纠结当成解闷的法子吧!”顿了顿,祈求道:“你为什么偏偏和雁翎过不去呢?她和文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你为什么要无理取闹呢!” 念慈的目光阴沉,仰躺在角落的摇椅里。那里避光,她的脸隐在晦暗凄迷的光线里,像是正戴着一层厚厚的壳。她的心也正戴着一层厚厚的壳。 相楠坐在了她的对面,定定的看着念慈。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反对俩人的结合?难道是因为文彬爸爸做事的那家报馆?这真的很奇怪。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刚才,文彬也已经给他爸爸打过电话了,他爸爸压根就不认识你!” 念慈冷笑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相楠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当着众人的面说那样的狠话!你伤了雁翎的心,也伤了我的面子。” 念慈咬牙切齿的道:“好!我告诉你!你听着!廖文彬应该是廖正源的儿子!” 相楠诧异的问道:“廖正源?你竟然知道文彬的爸爸叫廖正源?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年,你压根就没有提起过这个人。” 念慈呢喃道:“你还记得当年的新闻报道吗?” 相楠冥思苦想,压根想不起来什么新闻报道。 念慈冷笑道:“你记不清楚了。因为,那毕竟不关你们穆家渔船的事情!可我是赵家渔船上的姑娘,岂能忘了那段惨痛的事情!” 听闻此言,相楠的脑子里顿时闪电似的显出一段往事。可那段往事毕竟隔着近廿年的漫长时光,不过便是几个支离破碎的影子罢了。很难再把那些碎裂成渣的影子拼接起来。这便是时光的杀手锏,让过去的事情变成回忆,又让回忆都变淡了! 念慈道:“想起来了吗?” 相楠道:“那时候,我还没娶你。压根就记不清楚了……只是听人说过几嘴罢了!” 念慈的眸光凝重,沉沉的道:“当年,我们赵家渔船仰仗着祖上的德行,在渔业里享有盛名。鱼贩子们都争前恐后的采购我们赵家渔船上的水产。这样一来,势必会引起同行们的嫉妒,甚至暗中陷害。” 相楠没有吭声,等着念慈继续往下说。 念慈站起身,一把撩开了落地窗前掩着的枣红织金丝绦绒窗帘,把整个身影埋在了黑压压的天海之中。 天幕里没有半点星光,更没有月亮,飘摇着奇形怪状的游云,像是浮动着无数的怨魂。 天幕与海混沌的融为一体,都是黑漆漆的。天幕静谧的诡异。海面巨浪翻腾,像怨魂的咆哮。 念慈咬牙启齿的恨道:“在我们赵家渔船生意烈火烹油之时,有杂种暗地里买通了报社的记者,要那王八蛋记者在报上胡说八道,污蔑我们赵家渔船欺行霸市!新闻发表后,引起了渔界的轩然大波!我们赵家渔船的声誉一夜扫地,从那以后,生意萧条,接连做着亏本的买卖!弄到最后,简直就要破产了。万般无奈,爹只好让我嫁到你们穆家!靠你们穆家出的那笔彩礼钱转行做起了瓜果生意!” 相楠恍然大悟的道:“怪不得我娶了你不久,你们赵家渔船就解散了呢!我还一直纳闷,赵家的人为什么转行做起了水果生意,并且又紧跟着搬出了渔村呢。” 念慈转过身,抱着胳膊,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凄然道:“爹千方百计的打听出来,正是廖正源写的新闻!他收受了徐家渔船的好处,昧着良心干了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我本以为,廖正源已经被天谴了!可他竟然还活在世上!并且还生了廖文彬那样的儿子!” 相楠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这会儿,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万万想不到,事情的缘由竟然如此的惨烈、荒诞。文彬的父亲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毁灭了岳丈家苦心孤诣积攒起的信誉。他的所作所为实在该遭天谴! 相楠是一个心存正义的人,岂能不恨得咬牙启齿。可他毕竟也是雁翎的父亲,甚至会成为文彬的父亲。为了雁翎……他已经亏欠她太多了……必须要拯救她和文彬的婚姻。 相楠站起身,来到太太身边,用手指轻轻的抹去她脸上停着的两行泪,道:“竟然是这样惨烈的缘由。我听了,恨不得能把佟肇源千刀万剐。”顿了顿,道:“可雁翎和文彬是无辜的。赵家渔船的这笔血海深仇怎么能算到雁翎和文彬的头上呢?” 念慈瞪着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沉沉的道:“我们岂能把女儿嫁给仇人家的儿子?你说我疯了,你自己是不是也跟着疯了?天底下,难道还有你这样迂腐的爸爸?” 相楠道:“可文彬待雁翎是真心实意的。两个人好的就像是一个人。我们已经亏欠雁翎够多的了,她唯一对我们渴慕的……只求着我们能出一幅像样的嫁妆……让她心爱的男孩子结为伉俪。就这么简单,我们为什么不成全她的这微不足道的念想呢?” 念慈冷笑道:“微不足道的念想?你嘴里的微不足道也太微不足道了吧!在雁翎的谈情说爱面前,我们赵家渔船的血海深仇竟然微不足道!你身为赵家渔船的女婿,岂能对得起我们赵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相楠急忙解释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恨不得廖正源能被千刀万剐!可两件事情不能掺和到一起。雁翎和文彬哪里知道赵家渔船的惨事?你为什么非要把上一代人的恩怨报应到下一代人的身上呢?” 念慈道:“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上赶着和廖家结为亲家,对他斯抬斯敬的!你是不是也要和廖正源称兄道弟!你觉得,这可能吗?你是不是糊涂油蒙了心?你要是连最起码的善恶都分不清了,一味的糊涂,你就是我们赵家的仇人!” 她恨不得能用眸中的流火把相楠烧成灰烬。 相楠叹息一声,道:“我们大不了不和廖家来往。只要雁翎和文彬过得好!” 念慈冷笑道:“难道两家不用见面定亲?难道两家不出席结婚仪式?你觉得可能吗?嗯?你告诉我,我见了廖正源那个畜生,我应该怎么做?你说吧,我应该怎么做?” 相楠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不必出面了。一切都由我和廖家的商量吧。” 念慈恨道:“你真混蛋!照你这么说,我们赵家的血海深仇就白白的算了?非但没有让廖正源这个畜生受到惩治,反而让他咧着嘴笑嘻嘻的眼瞅着媳妇进门?天底下竟然有这样放屁的事情!你们穆家的人是不是都太滑稽可笑了?” 相楠红着眼睛,祈求道:“我实在是为了雁翎好。她要是不好,我的后半辈子岂能过的舒坦?” 念慈道:“我说过,只要她不和廖文彬结婚,我愿意给她出像模像样的妆奁!到时候,我穿红戴绿的参加她的婚宴!” 相楠反问道:“你觉得,她除了廖文彬,还能喜欢哪个男孩子?” 念慈一摆手,像是刀片切割着空气,冷漠的道:“那是她的事情。她的身上既然流着赵家的血,这辈子就不能和廖文彬结为夫妇!在这个大道理面前,她难道还要反抗吗?” 相楠叹息道:“你这是要逼死她!除了文彬,她肯定不会再和第二个男人谈情说爱了!” 念慈吼道:“那就让她守女儿寡一辈子吧!” 相楠气的浑身微颤,道:“你真的不配做她的母亲!” 念慈伸手给了相楠一记耳光,哆嗦着手,颤声道:“你真的不配给赵家渔船做女婿!赵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你!” 相楠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念慈颓然的坐倒在摇椅里,也像是死过去了。 立地西洋珐琅自鸣钟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报时声,已经是子夜了。 落地窗外的海咆哮着,巨浪接二连三的拍击着崖角,浪花飞溅,飞溅了千愁万恨。 相楠缓过神,从酒柜里抓出一瓶墨绿色的鸡尾酒。他大口的喝着,任由墨绿色的酒水顺着下巴流淌到脖颈。 辛辣的酒水凝聚于心,被心里愤懑的火花引燃,瞬间烈焰升腾。 他晕乎乎的坐在木地板上。墨绿色的酒瓶子落到木地板上,一阵闷响,随即沉寂。 墨绿色的鸡尾酒水流了出来,顺着瓶口滴答滴答的落着。一滴,两滴,十滴……一年,两年,十年……倒计时……倒退到廿年前……显出一面红锦商号旗,正中书着楷体的“赵”字……那旗正在颀长的桅杆顶飘摇……乡音浓烈的买卖吆喝……念慈梳着羊角辫,正随着爹娘兴高采烈的吆喝……一篓篓竹筐里盛满银渔,正活蹦乱跳着……周围的贩商簇拥…… 念慈眨了眨眼,发觉眼前的情境不见了。她看到的还是那只落地西洋珐琅自鸣钟。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 念慈咳嗽了几声,不由得用手揉搓着胸口。 相楠喃喃的道:“廖正源欠了良心债,他的儿子廖文彬深爱着雁翎,岂不是把他父亲亏欠的良心债补了回来?” 念慈低声道:“你说的轻巧。赵家祖宗苦心孤诣换来的声誉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父亲临去世前,在我和弟弟的面前念叨,要我们永世铭记赵家的血海深仇!妈在去世之前,又一次叮咛我和弟弟。” 相楠祈求道:“可我们亏欠了雁翎,我们欠了良心债!这对雁翎来说,也是血海深仇!现在,我们为了赎罪,成全她和文彬的婚事,这实在是最能对得起良心的赎罪!” 念慈念叨道:“雁翎决不能嫁给廖文彬!她可以杀了我,我心甘情愿!可她决不能嫁给廖文彬!否则,她就是赵家的仇人,我就杀了赵家的仇人!” 相楠吓得目瞪口呆,他喝进去的酒水化作冷汗,好不容易镇静下来,他悲凉的道:“你真的疯了!” 念慈吼道:“我不管!我就要这么的不讲理!” 相楠跟着喊道:“你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有多恶毒和荒唐吗?” 念慈咬牙切齿的道:“我就是这么的恶毒!我就是这么的荒唐!你能把我怎么样?” 相楠不管不顾的嚷道:“我是雁翎的父亲!我支持她和文彬的婚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念慈紧闭着眼,毒辣的道:“你要是敢这么做,你就和冠豪一刀两断,独自留在这里,让姓廖的为你养老送终吧!我独自回南洋,和冠豪过我们的日子!” 相楠再次颓然的坐在木地板上,抓起墨绿色的鸡尾酒瓶,咕嘟咕嘟的灌了好几口残剩的酒。 他已经铁定了心,决不能让念慈染指雁翎的婚事。他是她的父亲……唯一能靠得住的人! 翌日,大年初二。 苏公馆的人照常起的很早。 兰眉齐给认识的几家太太打去了电话,借着拜年的机会,和那些太太奶奶们套着近乎。她想着和那些太太奶奶们约时间,领着焕铭前去拜年。 可那些太太奶奶们都好像串通一气了似的,对兰眉齐只是一个劲儿的客气着,压根不提起让她和焕铭拜年。 兰眉齐的心里很纳闷。打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那位太太好心提醒兰眉齐,隐隐约约的告诉眉齐,苏太太早都提前打过招呼,要太太奶奶们不要和兰眉齐来往了。当然,苏太太是出了血的! 兰眉齐气呼呼的挂断电话,把苏太太咒骂了不下百遍。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焕铭。焕铭闷闷不乐,愁眉苦脸。 趁着吃早饭的时候,焕铭凑到文泉的身边,试探着问起苏家生意上的事情。文泉听梦锦说起,焕铭准备插手生意。当然,梦锦曾私密叮嘱过文泉,要他的心里有数。所以,文泉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自顾自的吃着早饭。 焕铭觉得很泄气,情知梦锦肯定和文泉商量好了,故意合起火来冷落他。 兰眉齐看不下去了,对文泉道:“你的小舅子跟你说正经的事情呢!你瞧一瞧你,只顾着吃饭!我倒觉得,焕铭真应该随你出去见识一番。过年这几天,你肯定要和生意伙伴们喝年酒。索性就把焕铭带上吧。” 文泉看了梦锦一眼。梦锦又和苏太太交换了眼神。 苏太太微微的笑道:“姨太太既然亲自开口求着文泉,就叫焕铭跟着去吧。” 兰眉齐眼瞅着苏太太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心里虽憎恶苏太太方才说的“求着文泉”,可为了焕铭,没有还口。 苏太太没搭理兰眉齐,看了正喝着咖啡的细烟一眼,笑道:“细烟不妨也跟着去吧。” 细烟应了一声。 兰眉齐想着,兄妹二人一起前去,好歹有些照应,便没有吭声。 吃完早饭,文泉便催促着焕铭兄妹出门。 趁着俩人上楼换衣服的空档,兰眉齐悉心叮咛了兄妹二人一番。 兄妹二人随文泉夫妇去了一家大饭店。那家大饭店正好是相楠住的那家。 雁翎和文彬一夜没睡,心事重重。这会儿,俩人决定前来见相楠,问清楚念慈昨晚发疯胡闹的缘由。 相楠见了俩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压根不敢提起念慈说过的那些话。 文彬此时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父亲当年曾为蝇头小利、诋毁赵家渔船的行径。 狄家三口也来到了套房里。 相玫看到弟弟的黑眼圈,忍不住道:“摊上那样的女人做老婆真倒霉!我们穆家怎么娶了那种女人!她要是觉得没办法活了,索性剔了头发当姑子去!别整天出那副不死不活的浪样子!” 偏巧念慈从最深处的屋里出来了。她听到相玫的嘲讽,冷笑道:“你们穆家不照样出了不三不四的女儿吗!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喊大叫!我要是换成你,早剃度出家当姑子忏悔了!”说完,啐了一口。 相玫准备上前大动干戈的质问,却被利俊好歹劝住了。 相楠双手捂脸,觉得耳朵里嗡嗡嗡的乱响。 相玫反而和利俊吵了起来。她把当年的事情又都翻了出来,指着利俊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番,骂的利俊顿时蹲在地上,没命的吸着烟,一根接一根。 念慈冷笑着,走到文彬的身前,恨不得能把文彬嚼碎骨头。文彬紧紧的捏着雁翎的手,两只手都发着抖。 寂寂里,雁翎实在受不了念慈疯子似的眼神,拉着文彬出门了。 俩人离开了天台,朝楼下走去,准备去海滩上走一走。 刚来到楼下的大堂,却迎头遇见了文泉。 文彬觉得很惊讶,急忙上前给哥哥拜年。文泉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文彬,紧赶着拉住文彬的手,说笑了起来。 文泉看到了雁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雁翎。此时,他正好奇的打量起雁翎。 梦锦早把雁翎打量了好几遍。她的心里想着,文彬倒有些福气,竟然寻觅到了长得如此标志、气质如此淡雅的女朋友。只不过,这位穆小姐看起来很伤感。 第61章 瞧不起他是姨太太的儿子 焕铭和细烟守在一旁,正低声嘀咕,对雁翎的相貌和气质评头论足。 文泉又向雁翎介绍了焕铭兄妹。雁翎也向焕铭兄妹问候着。 焕铭觉得,雁翎比梦锦强多了。和雁翎一比,珠光宝气的梦锦简直显得太俗气了,简直俗不可耐。 待文彬和雁翎走后,文泉夫妇便引着焕铭兄妹去了包厢里。 包厢里正坐着清一色的男宾们。那些人都是苏家的生意伙伴,衣冠楚楚,财大气粗。 文泉和众人寒暄之后,便郑重的介绍了焕铭兄妹。 其中,有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大腹便便的胖子顿时笑道:“这就是苏家姨太太的儿子!这位少爷看起来长得不像苏老爷子。大家看到没有?” 焕铭听闻此言,恨得咬牙切齿,脸上登时露出愤慨,道:“这位胖子是谁?是不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文泉发着窘,刚要打圆场,却见那胖子站起身,向在场的宾客们嬉笑道:“瞧!姨太太生养的孩子就是这么的无礼!不知道这对兄妹念过学堂没有?眼瞅着一点儿教养都没有!真给那位姨太太丢人现眼!” 焕铭气的面色铁青,抓起桌上的一只酒瓶子,扔手榴弹似的砸了过去。胖子一闪身,躲过了那只手榴弹。手榴弹砸在墙上,顿时碎裂了,酒水在棕漆墙裙上小型瀑布似的流。 诸位宾客们急忙拉劝,大家的口风都一边倒,说着焕铭的不是。 分明是那胖子无缘无故的挑衅,却要焕铭承担罪过。明摆着,那些生意人都是一伙儿的。 文泉抱住了欲要冲上前的焕铭,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到了包厢外面。 梦锦和细烟紧随其后。 焕铭骂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傻王八蛋!分明是故意的!” 梦锦冷笑道道:“那人喝醉了!弟弟切莫往心里去。闹到这个份儿上,眼瞅着没办法再呆下去了。你和细烟还是先回去吧。” 细烟吓得白色煞白,不住的拉劝道:“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乌烟瘴气的,都是些醉眼迷离的酒鬼!” 梦锦故意叹息道:“你们现在知道我和文泉的不容易了吧?整天和这些酒鬼们打交道,实在心累啊!” 文泉没有议论什么,叫司机把焕铭兄妹二人送回公馆。 看到焕铭和细烟坐车离开了大饭店,文泉不由得微微的一叹。他岂能猜不到其中的缘由?他深深的看了梦锦一眼,发觉梦锦的眸光里竟涌出胜利的欢喜。 在方才出门前,梦锦借口换衣服,独自回到了卧室里。那时候,文泉偏偏想起来没有带上香烟,也转身回了卧室。 在房门口,他听到梦锦正打着电话。隐隐约约的,他听到了梦锦像在安排什么。后来,梦锦打完电话,打开了反锁着的屋门。文泉故意问起缘由。梦锦当即扯谎,说是给苏太太的闺蜜拜年。 文泉没有再问,暗地里为焕铭兄妹担心着。他虽然料到会有一场故事,可毕竟不敢声张。 果然,焕铭兄妹吃亏了,当众遭受了众人的好一顿抢白和侮辱。 梦锦扭头进了包厢里。文泉也跟着回到包厢里。梦锦兴高采烈的端起酒杯,笑语温存的向宾客们敬酒。带头起哄的胖子好端端的,压根没有醉酒。都是久经沙场的生意人,岂能轻易的喝醉呢?方才,分明是故意演戏! 众人见了文泉,急忙和他说起了无关紧要的新闻。文泉看了一眼梦锦,发觉她正洋洋得意着,目光里溜出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小胜利。文泉实在觉得梦锦很过分。 文彬和雁翎沿着如同曲折钢丝绳的海岸线走着。那道钢丝绳分割着海与沙滩,生生的切出来的。 俩人的脚步留在海岸线上,像是正踩在绳刃上。 在海边走路真奇怪!分明是一段漫长曲折的海岸线,不知不觉的走着,竟然已经走了那么远。只因身边是冷奔浪流的海面。 俩人都心事重重的。很长时间都沉默着,只顾着踩在软绵绵的沙子上走路。 最后,还是文彬先开口了,道:“真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会那么说。看她那副样子,简直像是疯了。在她跟前,我竟然情不自禁的发抖。” 雁翎道:“就当她是个疯子罢了。本来,我一直把她说的话当成疯话。”顿了顿,道:“她不过为了让我觉得难堪罢了。” 文彬冷笑道:“你爸爸也问不出缘由,可见,那女人是无理取闹。” 雁翎道:“所以,我的父亲很可怜。他要是愿意留在香港,我们三个就能像一家人似的。我巴心巴肝的愿意为他养老。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文彬道:“我们不妨劝一劝他吧。也许,他会遵从你的想法的呢!” 雁翎道:“等过两天,他的心里平静了再说。” 文彬感慨道:“他肯定会一直站在我们这头的。” 雁翎委屈的道:“不知怎么了!自从她昨晚闹了一场之后,我的心里就一直觉得忐忑。隐隐约约的,感觉像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我一直害怕,害怕她会接二连三的疯闹!” 文彬坚定的道:“不会有事情的。没有人会搭理她的无理取闹的。连你的姑母和姑父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不搭理她,她能怎么样呢?即便心里藏着邪魔歪道的念想,也只能疯闹罢了。” 雁翎忐忑的道:“我也知道她实在是无理取闹,不过为的是发泄她心里的怨气罢了。可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直觉得心里惶惶然的。” 文彬停下脚步,搂住了雁翎,道:“没事的。不要害怕。有我和你爸爸在,即便天塌下来,我们两个男人也会为你撑住的!” 雁翎把头贴在文彬的怀里,在那里停歇了好长时间。文彬摩挲着她浮着暗香的短发,呢喃道:“我倒是觉得,我应该尽快安排爸妈和你爸爸见面了。两边的人坐下来,尽快商量我们的婚事。” 雁翎抬起头,红肿着眼圈,道:“最好明天就能见面。” 文彬捧着雁翎的脸,道:“就在明天。其实,我恨不得能在明天就能娶你!” 雁翎感慨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早些嫁给你,免得担惊受怕的。” 文彬摩挲着她红肿的眼圈,道:“真是苦了你。” 雁翎道:“很快就会苦尽甘来的。” 文彬默默的点着头,引着雁翎往回慢腾腾的走。 细密的海滩上,天地之间,唯有他和雁翎的身影踽踽而行。 位于崖顶之上的大饭店早已化作一团影子。影子里的人,影子里的事…… 身旁,浪奔浪流。这里的海岸风景是很有名的。那片亘古的蔚蓝色泽细腻,荡漾着水晶瓶里的魔幻之水。传说里的爱神手捧着水晶瓶,瓶里的水为情侣们咕咕的涌出,汇聚成了汪洋大海。 文彬携着雁翎的手,任由头发被海风吹乱。在空阔的天地间,俩人恨不得能一直携手走在细软的沙滩上,身侧永远是浪奔浪流的海面。永远走不到远处崖顶的大饭店里,永远不走进那团影子里,不遇到影子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活在影子里,停在无光的所在里……活在坟里。 等回到大饭店套房里的时候,相玫正和相楠密切的交谈。利俊和小贝去打高尔夫球去了。 相玫看到雁翎回来了,对她招手。雁翎和文彬过去了,坐在一旁听着。 相玫道:“我倒是觉得,你还不如搬回到这里。” 相楠道:“我倒是也有这样的念想。只不过,南洋那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呢!远的不说,我还是有些舍不得冠豪的。他毕竟还小,不能独立打理那爿厂里的事情。要是再过上三年五载,等他有些历练了,我便彻底的放心了。” 雁翎道:“我正要问爸爸呢。不知道能不能在香港常住呢?爸爸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回来的念想了。我倒是盼着,三年五载之后,爸爸和我们常住呢!” 相楠道:“不过便是三年五载罢了。很快就会过去的!你们要是想我,不如去南洋看一看。” 相玫插嘴道:“那干脆让雁翎和文彬去南洋那头做事得啦。要是有可能,我和利俊带着小贝也一同前去。到时候,我们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身边都是亲人,免得你尽受那女人的窝囊气!” 相楠笑道:“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雁翎和文彬什么意思呢?” 文彬觉得实在有些唐突,便说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在觉得太意外了。这头,我的爸妈毕竟也上了年纪。我虽然有哥嫂在,可俩人还要照料苏家的生意。其实,我的爸妈是指望我为他们养老的。” 雁翎看到文彬实在显得很为难,便说道:“文彬说的都很在理。他的哥哥入赘到了苏家,帮衬着苏家打理生意上的事情,很难抽空去他爸妈那里。所以,只有文彬和我俩人能在跟前尽孝了。文彬要是去了南洋,他爸妈肯定会很不方便的。” 相玫见雁翎和文彬很为难,私心一起,便趁机说道:“那我和利俊移民到南洋吧。有我在,那个女人也不敢太张狂了。” 相楠眼瞅着姊姊,觉得姊姊实在有些贪心,可又怕驳了她的面子,道:“我倒希望你们都能去南洋呢。” 相玫情知弟弟压根是为雁翎和文彬考虑,对她和利俊移民的事情不过便是客套而已。况且,他岂能私自做主,让相玫和利俊带着小贝移民南洋呢。念慈毕竟是个厉害的女人。 想到这里,相玫便不再吭声。她把玩着小圆桌布上垂着的白流苏,两股扭成一股,像是拧麻花。她的心里也跟着拧起了麻花。 正说着,小贝和利俊上来了。相玫见小贝一脸脏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嗔怪道:“怎么回事?闹得满脸都是泥点子。” 利俊笑道:“小贝摔了好几个跟头。” 相玫拉着小贝去了盥洗室。利俊也觉得脸上黏糊糊的,沾着干了的热汗,便随着二人去了盥洗室。 此时,雁翎见身边没人,便对父亲笑道:“文彬的爸妈想着和你见一见面。明儿正好有时间。” 相楠听闻,心里五味陈杂。 文彬的父亲曾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靠着一段不实的新闻报道,让赵家渔船多年的声望一夜扫地。 可文彬压根不知道他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雁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天都要塌了。 雁翎见父亲沉默着,便问道:“爸怎么想的?” 相楠回过神,装作无事的样子,勉强笑道:“那好吧。” 文彬和雁翎都觉得相楠答应的很勉强,觉得相楠肯定藏着心事。 相楠打起精神,道:“我也正想着见一见他的父母呢!正好赶着新春佳节,我们不妨就坐在一起商量你们的婚事吧。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吧。” 文彬试探着问道:“我回去就要爸妈准备。” 相楠看了文彬一眼,催促道:“那就约时间吧。” 雁翎不由得担心起念慈会不会再发飙,随即道:“妈那头怎么办呢!” 相楠立即道:“她就不必出面了。她的身体不舒服,不能和亲家见面。我看,我们还是另外找一个地方吧。这附近有很多不错的地方。” 雁翎放下心,道:“这样就更好了。文彬的父亲在报馆里做事那么多年,是个体面斯文的知识分子。妈要是不管不顾的撒泼胡闹,简直会让人家笑掉大牙的。所以,她还是不要出面的好。” 相楠觉得万箭穿心。雁翎竟然还以为文彬的父亲是“体面斯文的知识分子”。他当年害得赵家渔船声誉扫地,实在卑鄙无耻!恐怕时隔多年,文彬父亲也早已忘记昔年的这段旧事了吧。 相楠想到这里,凝神看着一脸茫然的文彬,心里纵有万千言语,也不能说出一句。 文彬要是得知他有那样一位父亲,肯定会伤心难堪的。雁翎也会跟着伤心难堪。也许,会给俩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造成裂痕。所以,相楠觉得自己必须坚持心里的想法,忘掉那件惨痛的事情。 雁翎看父亲正发着呆,不由得笑问道:“爸爸想什么呢?” 相楠回过神,笑道:“没什么。我昨晚上没睡好,觉得有些乏。” 雁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看到狄家三口从盥洗室里出来了。 相玫还在一个劲儿的嗔怪着小贝和利俊。说着说着,她竟然又笑了起来。 最深处屋子的门开了又掩上,传出了念慈的冷笑声:“真是活见鬼了。” 相玫恨道:“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就是鬼,身上哪有人味?” 利俊劝道:“少说几句吧。弟弟够烦心的了。” 相玫转眼看着相楠,道:“真是苦了弟弟。好在真相大白了。可见神佛长眼!” 第62章 打抽风的舅爷来了 焕铭回到公馆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油头滑脑的生意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他甚至气的摔碎了一只景泰蓝茶杯。 苏太太眼瞅着焕铭的那副怒气冲天的模样,心里实在解气。因为,梦锦方才来了个电话,把焕铭当众被侮辱的事情说了一遍。苏太太听到后,夸赞梦锦干得漂亮。 此时,当着公馆下人们的面,苏太太假惺惺的劝道:“你毕竟年轻,哪里知道生意场上的较量呢!商场如战场!血雨腥风!你之前还不信!这会儿,你的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事了?要是不吵着闹着跟了去,岂能白白的当众被人抢白一场?如今,也只好忍气吞声罢了。” 焕铭骂道:“都是一些势利眼。姊姊姊夫和那样的人做生意,简直是贬低了苏家的身价。” 苏太太冷笑道:“这话可不对!在生意场上,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挑人呢?难不成一辈子不和那些商贾们打交道?你压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遇到一丁点儿的挫折就暴跳如雷的!这哪里能成就大事呢?所以,以后,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学问吧!千万别再插手生意上的事情。” 焕铭察言观色,压抑住内心的烈焰蒸腾,故意道:“我总觉得,那伙儿人像是提前串通好了的!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我会去,怎么可能临场发挥的那么的默契呢?” 苏太太的心微微一沉,觉得焕铭实在精明,故意笑道:“你还是想多了。你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和那些年轻子弟的父辈们来往。那些人家都知道我们苏公馆的事情。” 焕铭岂能轻易相信,道:“但愿如大太太所说,只是一场误会。假如真的是某些人故弄玄虚设下的圈套,那我真的就要骂娘了。趁着过年迎春的时候,我不妨许个愿,谁要是在背地里设计圈套,谁就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苏太太听闻,气的浑身微颤,喊道:“你胡言乱语什么!瞧一瞧你,还像个大家子弟吗?为了一丁点儿的偶然事情,竟然像市井无赖似的满嘴胡扯!我们苏家是不兴少爷骂娘的。那岂能是男人干的事情?” 兰姨娘正站在盘旋楼梯的半腰偷听,此时,她居高临下的喊道:“焕铭说的好!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最讨厌那种背后算计人的卑鄙小人。”说完,便疾步下了楼,来至焕铭身边,故意酸辣的喊道:“你为什么不打烂那王八蛋的臭嘴!” 焕铭恨道:“要不是被文泉哥拉着,我肯定上去抽那王八蛋的嘴巴子。” 细烟急忙劝道:“算了。妈和哥哥何必和那种人一般见识呢!要是真和那种人一般见识,斤斤计较起来,我们岂不是也和那种低贱的人没两样了?” 苏太太的心里憋着火,道:“你们娘母子都是怎么了?平白无故的胡思乱想起来。我真被焕铭的无理取闹弄的头昏脑胀了。本来是一片好心的领着你去见识一番,你却反过来埋怨我们!真是瞎了我们的一片苦心。真让那些多年的老朋友们笑话我们苏家的少爷没家教!我上去歇着了。”说毕,便缓缓起身,搀扶着顾妈的手,摇摇颤颤的上楼了。 兰眉齐对着大太太的背影啐了一口,道:“焕铭说的对!谁要是在背后使坏,故意合起火来糟践人,谁就断子绝孙!” 焕铭懊恼的坐着,把身侧的报纸揉搓成团,狠狠的砸在木地板上。乔妈急忙上前捡起了报纸团,劝道:“我们做底下人真真的为少爷抱不平。分明是故意欺负人,反而找出一大堆理由!” 兰眉齐呆坐了片刻,愈想愈气,道:“在哪家饭店?” 焕铭说了那家饭店的名字。兰眉齐顿时站起身,双手叉腰,恨道:“老娘现在就去!估计酒席现在还没散,老娘替你出这口气!” 细烟急忙劝道:“妈!你这是干什么呀!没得让人笑话!” 兰眉齐一摆手,喊道:“我不管!姨太太生养的孩子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倒要当面问一问那个王八蛋!你别管!焕铭,我们走!乔妈也跟着去!” 焕铭当即起身,随着母亲出门了。陈妈紧跟其后,一路上絮絮叨叨的。 那时候,倪月,顾妈都在楼上,守在苏太太的身边。所以,压根没人知道楼下客厅里兰眉齐唱的那出戏。 司机送兰眉齐和焕铭去了那家大饭店,眼瞅着俩人怒气冲冲的进去了。 来至那间包厢门外,兰眉齐一摆手,示意焕铭站在那里别出声。她把耳朵贴在那面绘着太白醉月图纹的木门上,听到里面笑语喧哗一片。梦锦正高谈阔论着,引得诸位宾客们时不时的拍手叫好。 兰眉齐咬牙切齿,一脚踹开包厢门,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视桌面一圈,一眼瞅见角落里的那胖子。兰眉齐冲过去,伸手给了那张胖脸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场面登时大乱。众人纷纷的上前拉劝。那胖子挨了打,自然不能善罢甘休,正准备回手。焕铭早已上前,一把掐住了胖子的喉咙,狠命的跺了胖子一脚。他曾在话剧演出排练里习学过武打的动作,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胖子当场跌倒在地,疼的龇牙咧嘴,哭爹喊娘的叫唤不休。 梦锦万想不到兰眉齐竟带着焕铭来砸场。她眼瞅着眼前凌乱不堪的闹剧,羞愤至极。文泉也吓了一大跳,实在不能多少什么,只能一个劲儿的拉劝着兰眉齐和焕铭。 兰眉齐大骂道:“不知道从哪滚来的小王八蛋们,毛还没长齐全,竟敢在老娘的头上动土!老娘就是苏公馆的姨太太,你们哪个王八蛋不服气!老娘当初闯江湖的时候,你们这些崽子还在婊子娘的怀里吃奶呢!姨太太怎么啦?姨太太生养的孩子怎么啦?”说完,双手叉腰,昂起头,挑起一只眉头。 文泉急忙上前劝解。兰眉齐继续不依不饶的骂道:“灌丧了黄汤长能耐了是不是?浪崽子们,有娘生没娘教育的杂种们,竟敢当众欺负苏家的少爷!在老娘眼里,你们和王八憋出来的蛋有什么区别!王八憋出来的蛋都比你们高贵!”说完,抓起桌上的一只满腾腾的酒杯,朝蹲在地上的胖子泼了过去。 梦锦忍不住喊道:“你干什么!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疯话!” 兰眉齐指着梦锦的鼻子喊道:“长辈在这里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你倒是大太太生养的,竟然这么的不懂道理!辛亏还是出洋留过学的人,竟然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焕铭跟着喊道:“一群仗势欺人的王八蛋们!我们苏家怎么和你们这些混蛋玩意们谈生意!我还以为苏家结交的人有多高贵呢!今儿算见识了,简直都是一些饭桶!一个个油头粉面的,哪有什么正经货色!” 兰眉齐插着腰,冷笑道:“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爹娘生出这样的孩子!看来,这些崽子们的娘也都是一些贱坯子!有其母必有其子!没得让人恶心!”说完,故意对梦锦大翻白眼。 那个胖子此时挣扎站起,骂骂咧咧的准备冲上前。 兰眉齐趁势掀翻了桌子,生生的把胖子砸到桌子底下。 兰眉齐笑道:“他娘的趁早滚到地底下朝阎王去吧!你要是敢爬起来,你他妈的就不是你娘生养的!什么稀罕杂种!一身膘!等着挨宰吧!下贱!”说毕,便拉着焕铭昂首挺胸的出去了。 梦锦早已气的浑身乱颤。文泉守在一旁,心里不住的怨恨梦锦。如若不是她故意设下圈套侮辱焕铭,何苦白讨没趣呢!这会儿,兰眉齐前来大闹一场,把生意场上的人得罪了个一塌糊涂,将来还怎么和他们做生意呢! 文泉想到这里,急忙上前赔罪。那伙纨绔子弟们的心里都有愧,反而觉得对不起文泉。文泉本来是一番好意,宴请他们一起贺年。可他们却又和梦锦合起火来欺辱焕铭。他们实在罪有应得。 梦锦眼瞅着混乱不堪的情境,恼羞成怒,对文泉喝道:“走!我们回公馆!” 文泉情知梦锦回去后肯定要大闹一场,便作好作歹的劝着她。 梦锦强压下心里的怒火,打起精神安慰了胖子好些话。众人都没有继续吃喝的兴致,各自闷坐着。梦锦把兰眉齐和焕铭骂了个一钱不值,承诺会照顾各位的生意。 那些纨绔子弟们白白的讨了没趣,搀扶着胖子走了。 梦锦和文泉回到公馆里,却见公馆里只有苏太太,顾妈,倪月在。兰眉齐和焕铭回来后,紧赶着接走了细烟,说去散心了。 梦锦扑了个空。苏太太眼瞅着梦锦怒火冲天,拉着她回到了楼上的卧房里。梦锦哭一阵,骂一阵,把兰眉齐砸场子的事情诉说了一遍。苏太太听闻,登时气的破口大骂,荤的,腥的,唾沫星子乱喷乱溅。文泉从苏太太的房门前路过,听到里面的谩骂,加快脚步过去了。他回到房里闷坐着,想了想,便给那些生意伙伴们打去了安慰的电话。 苏太太正闹腾着,听闻笃笃笃的敲门声。 梦锦开了门,看到顾妈正惊慌失措的站在门外。 顾妈颤巍巍的道:“大太太,您的娘家兄弟来了。” 苏太太眼瞅着顾妈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喊道:“舅爷来了是好事啊!你干什么蚊子哼哼似的!感情没吃饱饭!” 顾妈道:“我听见您正生着气呢!” 苏太太压下火气,道:“给舅爷端茶倒水,好生伺候着!舅爷肯定是来拜年的。”顿了顿,道:“但愿没别的事情。” 顾妈答应着下去了。 苏太太对梦锦道:“先把事情放一放。当着你舅舅和舅母的面,别让人家看我们的笑话。” 梦锦掏出手帕擦干眼泪,道:“我先回去梳洗,换一件衣裳。” 苏太太道:“但愿那两口子没别的事情。那么大岁数了,经常为一些小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你也知道,以前,俩口子只要一闹别扭,就立马跑到我这里淌眼抹泪的。实在闹心!” 梦锦道:“肯定是拜年来的。”说着,便神情落寞的回到了房里。 苏太太叹息一声,道:“白白的让兰眉齐那个贱人占了便宜!这口恶气先忍着!等我查清楚焕铭是谁的孽种之后,新账老账一起算!先让他得意几天!” 一边嘀咕着,一边缓缓的下楼了。 她刚走到楼梯半腰,就听到初夏一叠声的笑道:“姊姊,弟弟拜年了!” 初夏的太太招娣也紧赶着笑道:“姊姊,你的气色看起来真好,心里肯定藏着太多高兴事儿。我猜,文彬和梦锦的生意是不是发了?” 苏太太的心里一阵厌恶,觉得弟妹的话很刻薄。本来,招娣也是一番好意。可她却偏偏赶在苏太太的气头上说这些奉承话。实在没有看清楚苏太太的心情风向标。倒是初夏看到苏太太的脸上还隐约残存着余怒,不由得对招娣使了个眼色。 苏太太紧赶着道:“都快坐下吧。我想着你们就要来了。我正准备打电话请你们呢。娘家人里,只有你们了。倒是陪我说一说话吧。” 招娣急忙把带来的烧鹅水果糕点送到顾妈的手里,笑道:“梦锦和文泉在家里吗?” 苏太太道:“俩人都在楼上呢。听说舅舅和舅母来了,都要精心的收拾打扮一番。” 招娣笑道:“都是一家子的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苏太太道:“小辈们见长辈,理应收拾的体面一些。” 苏太太本来厌烦弟弟两口子的来。可她看到两口子之后,不由得在心里顿时升起了沧海桑田。娘家人里,只有初夏两口子和她算是至亲骨肉了。 初夏笑道:“那个姨太太和孩子呢?” 苏太太皱起眉头,撇着嘴,道:“还说呢!你不提起她,我还不觉得心烦呢。” 招娣急忙道:“我们都觉得那个姨太太妖里妖气的,脸上一股子邪气。姊姊千万不要和那种女人生气。我们不在身边,也不能为姊姊抱打不平。梦锦毕竟是个刚出阁的小姐,岂能辖制的住那娘们?姑爷也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岂能镇得住那娘们的野性子?” 苏太太拉着弟妹的手,叹息道:“谁说不是呢?整日家的挑唆生事,岂是个善茬?” 正说着,倪月端来了时新的瓜果蜜饯,把茶几摆的满当当的,五颜六色。 苏太太客气的让着,觉得玻璃茶几上的五颜六色实在杂乱。 倪月退下了。 招娣眼瞅着倪月的背影,砸吧着嘴,盈盈的笑道:“长得真水灵!” 初夏接口道:“我们正准备向姊姊提亲呢!” 苏太太顿时来了好奇心,问道:“可是说的那丫头?”说着,朝倪月的背影努了怒嘴。 招娣眉飞色舞的道:“姊姊也知道。我那外甥到现在还没娶亲。我弟弟两口子实在心焦火燎的。我打量着,倪月和我那外甥倒是很般配。所以,我把这意思告诉了弟弟两口子。那两口子自然是满心欢喜,央求着我前来跟姊姊商量呢!” 苏太太乍然听闻,也来了兴致,道:“这是一桩美事!我倒乐意做这个媒!只不过,倪月只是个丫头,岂能轻而易举的攀高枝呢?白白的便宜了那丫头!” 招娣笑道:“那丫头仗着一副标志的长相和好身材,足足的可以胜任太太了。” 苏太太笑道:“那丫头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谢天谢地的。竟然有这等美事。实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招娣道:“姊姊先不要告诉那丫头。等过完年,请姊姊直接带那丫头去我家里,让她和我外甥见一见面。” 苏太太点头道:“那就等着弟妹的消息吧。” 初夏紧赶着笑道:“真是劳烦姊姊了。” 正说着,文泉和梦锦下楼了。 俩人向初夏夫妇问候着,初夏夫妇啧啧的赞叹着,声音里似能滴下蜜。 第63章 调查私生子的底细 俩人落座后,初夏拉着梦锦的手,夸赞道:“外甥女出落的愈发标志了。我看着真喜欢。” 招娣笑道:“是呀。我们看着梦锦自小长大,如今又成家立业的,心里真觉得喜欢。 梦锦道:“表弟和表妹们都好?我倒是时常想着他们呢。” 招娣急忙笑道:“托福,都安好。这几天,他们都去外面度假了。等他们回来,我让他们来这里拜年。他们都巴不得能来呢。” 梦锦的心里冷笑着。她岂能不知,表弟和表妹们哪里是记挂着她这个人,分明是记挂着苏家的红包。 初夏正和文泉聊着生意上的事情。初夏对苏家的生意很感兴趣,眼神里涌出明晃晃的光。 苏太太听见了,眉头一皱,故意对文泉使了个眼色。她很反感初夏打听苏家生意上的事情。 初夏愈发的刨根问底,甚至问起了苏家这一年的利润。文泉当然不敢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 梦锦眼瞅着舅舅眸光里闪烁的贪婪,不由得白了他一眼。 此时,苏太太故意对文泉道:“你和梦锦去定一桌子饭菜来。初夏和招娣大老远的来一趟,肯定还没有吃饭呢!也难怪,俩人每次来公馆,哪一次是吃过饭来的?夫妻俩心急火燎的盼着见我呢,哪里能顾得上吃饭呢!” 这席话说的初夏和招娣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 文泉答应着,拉着梦锦上楼了。 苏太太端起青瓷盖碗,略微的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意味深长的道:“弟弟每次都会问到苏家生意上的事情。我倒是觉得,我们都不必操心年轻人的事情了。我由着梦锦和文泉外出应酬,压根不掺和俩人的事情。” 初夏和招娣愈发的窘在那里,眼瞅着苏太太的脸上正蒙着一层阴冷。 苏太太要顾妈把常坐的摇椅搬到窗前,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缓缓的坐在了摇椅上,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的点着地。摇椅微微的颤着,发着吱呀的声响。 初夏舔着脸笑道:“阳光底下,姊姊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苏太太冷笑道:“每一次来,你都说我的气色不错。看来,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故意哄着我!哼,我岂能不知道你的心思。” 初夏心里的气不顺,道:“我能有什么心思?过年了,我和招娣前来拜年问候。不过随口问起了苏家生意上的事情罢了。倒是姊姊想多了。” 苏太太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只核桃夹子,从小箩筐里捏出一枚核桃。她咬牙启齿的夹着核桃。噼啪一声,核桃裂开了,碎渣子落到红木地板上。苏太太根本无心吃核桃仁,把核桃夹子放到小箩筐里。紧跟着,她把手心里捏着的碎核桃丢到了木地板上,一叠声的叫嚷着顾妈来收拾碎渣子。 顾妈来了,清理着红木地板上的碎渣子,问道:“太太,这核桃是陈年的。味道不太好。” 苏太太一语双关的道:“皮真厚!没得让人恶心!” 顾妈察言观色,情知苏太太正跟她的娘家兄弟生气呢。她忍住笑,紧赶着收拾了,便一声不吭的退下了。 初夏和招娣窘在那里,心里都气鼓鼓的。招娣暗地里埋怨初夏,觉得他不该过问苏家生意上的事情。 初夏低声道:“一家子的亲姐弟,难道不应该说说笑笑的?” 苏太太抱着胳膊,恨道:“你惦记着我就算了,实在不必惦记苏家的生意。” 初夏道:“刚才还说的热火朝天的,这会儿,竟然冷下脸来。我不过随口问了几句罢了。至于这么反复絮叨吗!” 苏太太一摆手,斩钉截铁的道:“趁早别惦记了。” 初夏羞愤的道:“我能惦记什么?” 苏太太口不择言的道:“你明知故问!何必藏着掖着呢!每次来,你岂能空着手回去?” 初夏站起身,面色潮红,嚷嚷道:“姊姊难道好意思要我空着手回去?今儿,我和招娣是实心实意的前来拜年的。偏偏撞到了姊姊的气头上!反而成了我们多此一举了。我们现在就走。免得让人说我们夫妻贪图苏家的东西,没安好心!” 苏太太眼瞅着初夏动了真气,遂叹息道:“你要是走了,这公馆里的下人们会怎么看我?” 招娣听到苏太太明显有留恋的意思,便作好作歹的劝住了初夏。 三个人聊起了无关紧要的琐事,吃着瓜果蜜饯,讨论着邻里家的隐私。苏太太的心渐变平和,脸色也恢复了先前的暖意。过了一会儿,文泉下来了,催促着顾妈和倪月做事。 初夏眼瞅着文泉的干练,感慨道:“这家里多亏了文泉。我看那孩子心地厚道。” 苏太太道:“我当初招赘了他,就想着让他操劳家里的事情。在家里,哪能没个男人。要是没有文泉,苏焕铭岂不是要一手遮天了?” 招娣道:“只要文泉和梦锦一条心,哪里有姨太太唱戏的天地?” 苏太太叹息道:“外人觉得我身为苏家的大太太,风光无限。可只有你们才能看懂我的各种苦楚!”说着,便不由得用手帕擦拭起盈盈热泪。 初夏看了一眼招娣,半同情半嘲讽的道:“我时常劝姊姊多保重。外人看不出来你的苦楚,亲弟弟我岂能看不出来你的苦楚。那个姨太太岂能是个好对付呢?偏偏她又为苏家生了儿子,更是了不得了。” 招娣接口道:“谁说不是呢?那个姨太太打扮的像个妖精似的,整天出那个死样子!没得让人恶心!姊姊看开点儿,千万别和那种下贱的人一般见识!即便生养了男孩子,不照样是个姨太太!哪能比得过姊姊的尊贵呢!” 苏太太趁机道:“你们觉得那男孩子长得像谁?” 初夏和招娣互看一眼,觉得苏太太话里有话,便没吭声,故意等着苏太太往下说。 苏太太低声道:“坊间众人都觉得苏焕铭长得压根就不像苏老爷子。” 初夏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孩子才三四岁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像姊夫。那时候,我还和招娣嘀咕呢。” 招娣撇着嘴,道:“真不知道姊夫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糊涂油蒙了心。他在的时候,对那孩子真是偏袒。” 苏太太听闻,正中心事,觉得文泉和下人们碍眼,当即邀着弟弟两口子上楼了。 三人来至苏太太的房里。苏太太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欲言又止。 招娣正端详着梳妆台上的珠光宝气的首饰,夸赞着苏太太眼光毒辣,看中了这些好东西。 苏太太道:“我现在老了,用不了许多金银首饰了。我现在捡几样送给弟妹吧。” 招娣喜出望外。苏太太弯腰拉开梳妆台的一层抽屉。招娣觑着眼,打量起抽屉里的珠宝首饰,不住的啧啧赞叹着。初夏远远的瞅着,只觉得眼前一阵眼花缭乱。 苏太太挑选了几样,送给了招娣。招娣感激涕零,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苏太太幽幽的道:“你们先别高兴!我还有事情请弟弟帮忙呢!”说着,便凑到初夏的身前,跟他低声耳语了很长时间。 初夏听完,恨道:“竟然有这等事!那个姨太太竟然瞒天过海了这么些年!实在委屈了姊姊!姊夫在的时候,经常抱怨姊姊没有生养男孩,把那个野杂种视为掌上明珠!到头来,竟然是别人家的种!这还了得!” 招娣不知就里,紧赶着问起了缘由。苏太太又对招娣低声说了一遍。招娣嚷道:“天理良心!竟然有这等荒唐的事情。那个姨太太真不要脸!呸!真真的委屈了姊姊!天理良心!我们真真的觉得姊姊冤屈。” 苏太太叹息道:“弟弟可要为我出一口气啊!这口恶气憋在我的心里这些年,实在让我难受!”说着,又开始淌眼抹泪的。 初夏和招娣紧赶着劝慰一番。 苏太太道:“苏家的产业要是落在那个野杂种的手里,我和梦锦,连带着你们,哪里还能享福啊!文泉毕竟是女婿。” 初夏咬牙切齿的道:“姊姊放心!等过完十五,我立即去找巡捕房的欧阳蓝,把那个野种的来历查的水落石出!” 苏太太听闻,心里燃起了星星之火的希望,问道:“弟弟认识巡捕房的欧阳蓝?这敢情好!要是欧阳蓝愿意出面,肯定会查出那个孽种的真相的。我正发愁呢。弟弟真是及时雨。” 初夏拍着胸脯,仗义的道:“姊姊放心,这件事情包在弟弟的身上。非要替姊姊出心里的那口恶气不成!只可惜,我那糊涂的姊夫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会儿去祠堂里,我要在他的相片前念叨念叨。” 苏太太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呢喃道:“毕竟是至亲骨肉!你们要是不替我出气,还能有谁能帮衬着我呢?这些天,我和梦锦愁闷连连,压根就没有主意。” 招娣道:“姊姊先暂时煎熬几天。姊姊千万要保重!即便兰眉齐胡闹,你也暂且忍耐着。等初夏把那野种的来历查的水落石出,到时候我们一家子就联合起来,把兰眉齐的丑事登到报上,让她一家三口在这里没地方立足!” 苏太太拉着招娣的手,道:“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和梦锦毕竟都是女流之辈。虽有个文泉,他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焕铭要是知道了,狗急跳墙,舞刀弄杖的,我们娘们岂不是要白白的吃了亏。” 初夏紧赶着道:“放心!事情没有查的水落石出之前,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即便见了欧阳蓝,我也会叮咛他暗地里调查,不会打草惊蛇的。” 苏太太叹息一声,对初夏道:“这就放心了!姊姊绝不会让你白白的操劳的。你去打点欧阳蓝,只管由着你的意思办。只要能弄清楚兰眉齐的来历和苏焕铭的底细,我不会白白的让你和欧阳蓝劳烦的。” 初夏故意谦让了一番,跟着便满口答应了。 三人照旧说着闲话。 苏太太又把当初苏老爷子偏心的往事细说了一遍。 正说着,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招娣开了门,看到是文泉和梦锦。俩人进了屋,说已经向馆子里预定了一桌上档次的饭菜,过两个钟头就会送来的。 方才,苏太太暗地里叮咛过初夏两口子。初夏两口子不再文泉跟前提起焕铭的事情。 初夏问起了文泉的爸妈。 文泉说,他的爸妈已经准备在这里定居了。 初夏当然满口说好,客气的问起廖老先生和太太的身体。 苏太太对梦锦使了个眼色,又悄悄的拉了拉招娣的衣襟。三人来至里间屋里,深掩上屋门。 苏太太把初夏愿出面相助的事情告诉了梦锦。梦锦紧赶着对舅母道谢。 招娣道:“外甥女真的不容易。分明样样都能拿得起,可偏偏是个女儿身。当初你爸爸在的时候,我们眼瞅着他一个劲儿的偏袒那孽种,我们的心里都觉得很不平。那时候,毕竟有你的爸爸在,我们哪敢多话呢?可这会儿不一样了,姊姊当着家,又拿捏住了把柄,我们当然得要鼎力相助了。” 苏太太感慨道:“毕竟是血浓于水。” 梦锦道:“谁说不是呢?有舅舅在,我们就等着看兰眉齐娘母子的笑话吧。” 那晚,苏太太对初夏两口子盛情款待。梦锦叮咛文泉陪着初夏喝酒,一定要让初夏喝的痛快。 文泉本来和初夏谈的很投机,也心甘情愿的劝酒。 初夏夫妇临走前,苏太太令顾妈准备果篮点心包,又叫来了出租车。 苏太太把弟弟两口子送到公馆门口,眼瞅着汽车开走了。 她回到公馆里,推说累了,便匆匆的回房了。她锁死房门,拉开梳妆台的一层抽屉,心疼的数着劫后的首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初夏能查清楚焕铭的来历,她心甘情愿的在银钱方面当傻子。 倪月送来了夜宵。 苏太太想起了初夏夫妇提亲的事情,不由得对倪月微微的一笑。 倪月把那只枣色棕漆描金托盘放到小茶几上,奉承道:“太太,累了一天了,快吃些滋补品吧。”说完,端起托盘里的一只白瓷碗,用银勺搅着里面的煲汤。 苏太太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倪月听闻,放下那只细瓷碗,紧赶着问道:“太太怎么想起来这么问呢?” 苏太太看到倪月紧张兮兮的神色,不由得笑道:“你别害怕。我不过是随口问一问罢了。总不见得,你要在苏家做一辈子的使唤丫头。我岂能白白的耽误了你的前途?” 倪月以为苏太太是要惩治她上次和梦锦大闹之事,故意委婉的要她滚出苏家,当即撅着嘴道:“上次,实在是奴婢一时冲动,顶撞了大小姐。事后,奴婢已经忏悔过了。” 苏太太一摆手,笑道:“你多想了。上次的事情早都过去了。这会儿,我是巴心巴肝的为你的前途着想呢!” 倪月微微一愣,低声试探着道:“太太既然如此说,肯定有了想法。为何不跟奴婢说明白了?省得让奴婢的心里存着疑!” 苏太太拉起倪月的手,缓缓的摩挲着,道:“你生的这么的水灵,心眼又灵巧,难道没有心上人?” 倪月听闻,眼前蓦然闪现过文泉的模样。迎着苏太太好奇的眸光,她立即收敛神思,笑道:“哪有什么心上人呢?” 苏太太道:“也是!公馆里的小厮们虽然年轻,可毕竟都是粗蠢的人物。哪有人能配得上你呢?”顿了顿,道:“也罢。我留心替你做个媒吧。” 倪月听到苏太太这番话,心里也动了好奇,不由得问道:“太太的心里肯定有了合适的人?” 苏太太端起细瓷碗,用银勺搅扰着碗里的煲汤,道:“天机不可泄露。”说完,故意抬起眼皮看了倪月一眼,眸光里饱含着高深莫测。 倪月忍不住笑了,道:“太太真是的。引着奴婢心花怒放的,最后竟然不告诉奴婢。” 苏太太没有搭话,喝了几口煲汤,笑道:“要是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等过完年,我就领你去那家子相亲。事先告诉你,那家子可是大户人家。你看到了咱们苏公馆,你就看到了那家子。” 倪月倒吸一口冷气,觉得如在梦里。她缓了缓,心急火燎的道:“太太,奴婢肯定是去做小?” 苏太太一摆手,挑起一只眉头,道:“怎么可能做小呢?你是要做正房太太的。” 倪月眼瞅着苏太太脸上的盈盈笑意,一时间,竟懵懂了。 苏太太道:“其实,是那家子的人看中了你。那家子的太太让人来提亲。我不过是传话的。你这小蹄子真有福气。真是前世修来的。” 倪月道:“太太索性把那家子告诉奴婢吧。” 苏太太道:“那家子的太太嘱咐了,暂时先不告诉你,不过是害怕你羞臊了。不过就是这几天的功夫!等过完年,你就随着我去相亲吧。”说完,咯咯咯的笑着。 倪月满心欢喜,伺候着苏太太吃完夜宵,她端着那只枣色棕漆描金托盘走了。 房门深掩。 苏太太对着棕漆雕花木门冷笑一声,眸光里涌现恶毒,鄙夷,当然还有嘲讽。 倪月回到下人房里,又是一夜辗转反侧。她思前想后,先是欢喜,随后又觉得忐忑。 真要是哪个大家子的太太相中了她,这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可如果是苏太太故意安排,那就吉凶未卜了。 她和苏梦锦大闹过一场,苏梦锦岂能饶的了她?只怕苏太太是口腹蜜剑! 倪月拿定主意,到时候随着苏太太去那家子相亲,看一看情境。总不见得,刚一相亲,她就被逼着入洞房吧? 可天底下的事情很难说。到时候,在袖筒里揣着一把剪刀,以防不测。 倪月想毕,用手捏起身侧素布窗帘的一角,向玻璃窗外瞅了一眼。哪有月亮?漫天游走的浊云,幽灵的怪谲诡异,肆无忌惮的霸占了天幕。 她松开素布窗帘,冷笑一声。 顾妈的枕头里塞着菊花碎瓣,她一翻身,引得枕头里的碎菊花瓣吱呀吱呀的响动。倪月嘟囔了一句,却引得顾妈低声道:“还没睡呢?” 倪月吓了一跳,低声道:“你也没睡着?” 顾妈缓缓的道:“兰姨娘出去好几天了,连带着乔妈也跟着出去浪荡!” 倪月冷笑道:“人家的主子心眼活泛。不像咱们的主子,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顾妈道:“过年的赏钱还没发下来呢。外面守门的小厮们也都抱怨。” 倪月道:“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 顾妈酸溜溜的道:“她的娘家人又来打抽丰了。每次走,都是大包小包的。” 倪月叹息一声,道:“谁让人家的命好呢?我们只能眼瞅着,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顾妈没吭声,一侧身,又引得枕头里的碎菊花瓣子吱呀吱呀的响。 倪月也不再出声。 顾妈冷不丁的道:“谁知道大太太又和她的娘家人捣什么鬼?肯定算计着兰眉齐。” 倪月道:“要是老爷不过早离开,兰眉齐的日子肯定过的烈火喷油。只可惜,老爷子早早的走了。” 顾妈笑道:“你这蹄子是不是想当姨太太了?” 倪月道:“要是能当上大家子的正房太太,谁还愿意做姨太太呢?” 顾妈冷笑道:“你有那命吗?” 倪月嚷道:“那也说不定。”说完,便侧过身,不再搭理顾妈。 那晚,文彬回到家里的时候,敲了半天的门竟然没人开。 他在筒子楼下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腿乏了,便走了进去,坐在矮楼梯上。 屋顶有一只电灯泡,在寒气里发着沉沉的昏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文彬坐在沉沉的昏光影里,身上披着一层昏黄的光。 寂寂里,他细细的回想着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抬眼一望,看见爸妈立在面前。 廖老先生和太太像是受了惊吓,有些失魂落魄的。 文彬急忙起身,笑着打招呼。 昏黄的灯影停在老夫妻的脸上,俩人脸上的皱纹沟壑显得很清晰。 文彬看到,父亲腮上的皱纹竟在微颤着。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由得聚精会神的打量着。 岂能有错?昏沉沉的光影里,老夫妻的嘴唇正发着抖,连带着下巴也发着抖。 老夫妻分明着了极大的气恼。 文彬吓了一跳,正准备问缘由,却见俩人脚步沉重的上了楼梯。 来至楼上,母亲掏出钥匙开了门。她的手一哆嗦,钥匙竟然落在了水泥地上。 文彬急忙捡起钥匙,亲自打开了屋门。 老夫妻竟然忘记了进门,呆呆的站在门口。 文彬愈发的迷惘。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廖老先生叹息一声,簇拥着廖太太进了屋。 第64章 知道未来媳妇的私密 文彬进了屋。廖老先生和太太呆坐在沙发上,各自一言不发。 文彬觉得十分奇怪,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哥哥文泉惹爸妈生气了。 文彬问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哥哥和嫂子又吵架了呢?” 廖老先生冷笑道:“你比我们都明白。” 文彬愈发的糊涂,问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廖老先生起身冲到文彬的身边,一把捏起他的衣领,咆哮道:“那个穆小姐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文彬下了一大跳。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会这么问。 廖太太急忙起身,拉劝着丈夫,道:“还是先把事情问清楚吧。别着急上火的。” 廖老先生松开了文彬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竟然撒谎!你老实交代,那个穆小姐的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文彬愣在那里,瞠目结舌。看样子,父亲已经知道了雁翎家里的事情,所以才会生这么大的气。他吱呜道:“雁翎的父亲是南洋巨贾。她是富商家的小姐。” 廖老先生啐了一口,骂道:“放屁!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真是下贱!”说毕,便冲回到沙发前,气鼓鼓的坐下。 廖太太哭道:“你瞧一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呢!竟然招惹了一个低贱人家的女孩子!简直是丢人现眼!幸亏你是堂堂大学毕业生,竟然糊涂无耻到如此地步!” 文彬急忙喊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廖老先生恨道:“我一开始就觉得那个穆小姐不像是大家闺秀。果然,她满口胡言乱语!” 廖太太接口道:“我们还真的以为她是商贾的女儿呢!如今看来,她是撒谎成性的。白白的哄着我们赔上了一顿饭钱。” 廖老先生道:“她的家里要是清贫,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也不是那种特别嫌贫爱富的人。可她的姑母和姑父竟然是那种下三滥出身!文彬啊,你怎么偏偏认识了那种低贱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呢?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她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笼络了你的心?” 廖太太咬牙切齿的道:“文彬,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被那个狐媚子给赖上了呢?要不然,你怎么这么的执迷不悟呢?” 文彬忍不住道:“够了!你们都说的是什么呀!” 廖老先生指着文彬的鼻子恨道:“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执迷不悟!你是不是要把这条小命送到那娘们的手里才甘心?” 廖太太一把拉住文彬的手,哭道:“文彬,你难道要逼着我们去死吗?” 文彬早已经把眉毛憋红了,挣脱了母亲的手,嚷道:“你们都是听谁说的!你们不要听信外人的闲言碎语!” 廖太太忍住眼泪,哽咽道:“你爸爸报馆的老同事暗地里派手下打听清楚了。” 文彬蓦然想起了那两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子。怪不得俩人经常在相玫住所附近徘徊,原来是父亲派去的探子。 廖老先生骂道:“早知如此,我压根就不应该让老主编帮忙打听!这下可好,我们廖家的丑事肯定要闹得整个报馆都知道了。我在报馆里做事多年,真把我的这张老脸丢尽了。” 文彬立即分辨道:“这只是部分事实!雁翎的爸爸确实是南洋商贾!他明儿就要和你们见面呢!地点定在港湾附近的一家大饭店!要不是商贾巨富,岂能住得起那么奢侈的套房?” 廖老先生和太太听闻,互看一眼。 廖老先生冷笑道:“你不要再袒护那个女人了。老主编派去的人已经亲眼看到了,她家里住在那种三教九流云集的地方。” 文彬道:“明儿下午,你们亲自去见了雁翎的父亲,一切就都明白了。” 廖太太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是不是那个狐媚子教你这么说的呢?” 文彬道:“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不过就隔着这一晚上,你们难道等不了这一晚上了吗?” 廖老先生道:“可她毕竟是在她姑母家里长大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文彬继续分辨道:“雁翎只不过寄居在她姑妈家里而已。她姑妈当年走上那条路也是被穷困逼迫的!” 廖老先生迷惘的道:“你把话说清楚!” 廖太太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擦干眼角的泪,明晃晃的目光停在文彬的脸上。 文彬便详细的把雁翎的身世详细的诉说了一遍。并且,他还告诉父母,雁翎爸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笔款子,专门用来补偿雁翎。廖老先生和太太也是半信半疑的。 文彬道:“明天见了雁翎的父亲,你们就会心安了。”顿了顿,咬牙切齿道:“那两个探子难道没有打听出穆相楠在南洋的橡胶产业?他们不是神通广大吗?” 廖老先生喃喃的道:“岂有此理。”说完,看了一眼廖太太。 廖太太接口问道:“我们都实在太担心了。你方才说的,可都当真?” 文彬冷笑道:“雁翎爸对我千叮万嘱,要我领你们去见面。刚一进门,我正准备告诉你们明儿见面的事情。偏偏被你们劈头盖脸的大吼大叫打断了。” 廖太太擦拭掉粘在腮上的泪滴,拉起文彬的手,道:“我们也是吓糊涂了。那……我们明儿就去见一见那位穆先生。” 文彬道:“雁翎爸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单独和你们见面的。雁翎姑父一家都不在场。你们大可以放心。” 廖老先生道:“既然如此,那就等明儿见面吧。”顿了顿,叹息一声,又重复方才的话道:“她的父亲虽然是商贾巨富,可她毕竟是在她姑妈家里长大的!她自小在那种氛围里长大,骨子里是不是沾染了那种低贱的习气!” 文彬双目通红,颤声喊道:“爸爸!你不能这么胡乱猜测!你的分析完全没有道理!你难道没有看见过雁翎吗?她的身上哪里有你说的那种习气?你不能侮辱她!” 廖太太见文彬急了,急忙上前拉扯住丈夫,劝道:“我看那位穆小姐实在是知书达理的。” 文彬道:“不光雁翎出类拔萃。她姑母的两个儿子也都很优秀。大儿子狄奕祥上了大学,年前去留洋了!小儿子也是个进步的孩子,聪明伶俐,善解人意。那两个探子不是能耐大吗?他们可以去打听啊!难不成,他们的耳朵有问题,只听见不好的,听不见好的吗?” 廖老先生被文彬的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廖太太对丈夫道:“不妨让那两个探子再去打听吧。免得你心里还犯嘀咕。” 廖老先生有些羞惭的道:“真要是如文彬所说,我们就不怕输面子了!” 此时,廖太太反而偏袒起雁翎,劝道:“穆小姐毕竟有自己的生身父母在。那个姑母即便抚养雁翎长大,不过也是外人罢了。再说了,你已经退休了,又不继续在报馆里做事。即便老主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不和他来往罢了!他不过便是个报馆的老主编罢了。我们将来也几乎没有机会再用到他。” 廖老先生也酸溜溜的道:“这话也是个道理。老主编上次来家里,听说文泉掌管苏家生意的事情后,说了很多吃醋的话。我也有些厌烦他了。” 廖太太道:“所以,趁早别再搭理他了。关起门来过日子,管外面的人说什么闲话呢。闲话又不能当饭吃。” 文彬很讨厌爸妈的喋喋不休的絮叨,觉得俩人实在是没事找事,当即道:“我先回屋了。”说毕,便气鼓鼓的冲到自己的屋里,随手掩上了屋门。 他奋然的躺倒在床上,把头压在枕头底下,愈想愈气,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终于,他实在透不过气来了,便一把揪开枕头,大口的呼吸着。 木窗半开半掩。 起风了,不是很大,但夹杂着咕咕寒凉。木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呢喃……一副悲凉不堪的小嗓子发出的呢喃。 文彬觉得心里实在气闷,便准备去楼下的酒馆借酒消愁。 出门的时候,他压根没有和爸妈打招呼。廖太太不放心,问了几句。文彬蓦然转身,无礼的喊道:“我不会死在外面的!你们大可放心!真要是死了,你们请的宝贝探子也会给你们通风报信的!”说毕,便疾步下了楼梯。 他气鼓鼓的走在街上,差点儿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货郎的身上。 街上有陌生的行人,小摊贩,修自行车的匠人,卖年糕的婆子。文彬的眼里觉得很拥挤,低着头,疾步走到斜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里。 在靠窗户的位置落座。他要了好几瓶红葡萄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他哭一场,笑一场,诅咒一场。 在大年初二的夜晚,小酒馆里没有多余的顾客。小伙计自小便在社会上混生活,见多了像文彬这样借酒消愁的男女,所以对文彬此时的啜泣也见怪不怪了。小伙计自顾自的吹着口哨,哨音确是欢乐颂的调子。 文彬发泄完了心里的委屈,强打起精神,可实在无法集中精力。酒馆外的霓虹灯一亮一亮的闪烁着,瞬间红灿灿的,瞬间又黑漆漆的,就那么交替轮回着。 到了打烊的时间,小伙计不耐烦的催促着文彬离开。文彬走路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挣扎出小酒馆,踉跄几步,一把抱住了电线杆。 小伙计放下了门板,继续吹着欢乐颂的口哨,看也没看文彬一眼。 文彬拼命的吐了几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用沾着霜雾的袖子擦拭掉逼出的清泪,耷拉着眼皮,默默的缓着神。 过了好长时间。 文彬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眼前像是正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老女人。廖太太正呜咽着,头发翻飞。文彬微微的一闭眼,觉得身边有人正搀着他。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廖太太正搀扶着他。 廖太太心疼的道:“你也真是的。竟然动这么大的气,喝酒伤身啊。爸妈其实都是为了你好,害怕你被人骗了,所以才不得不多事。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我们还有什么不乐意呢?你这么糟蹋自己,实在让我觉得心里翻江倒海的。反而是我们对不起你了。” 文彬醉醺醺的道:“爸爸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背后搞鬼……真……真……” 廖太太劝道:“别说了。你爸爸的身体也不好。为了你的事情,他难过了好一阵呢。我好歹劝说着,才让他歇息了。等会儿回去,你千万不要再和他理论了。” 文彬没吭声,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 他随着母亲缓缓的往前走,一直挣扎到家里。廖老先生已经歇息了。 文彬回到房里,紧赶着躺在床上,彻底的放松身心,眼前一黑,陷入了混沌的晦暗里。 那一晚,他做了一宿儿的乱梦。他在梦里呻吟,凄凄楚楚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临近晌午了。他想起下午的见面,慌忙起身。起得有些猛了,他竟觉得头疼。 廖太太听到文彬醒了,道:“你压根不能喝酒,偏偏又喝的烂醉如泥!昨晚上,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弄回家。” 文彬揉搓着眼睛,道:“也只有你还心疼我。” 廖太太叹息道:“昨天后半夜,你爸爸又犯病了,胸口闷着。你也别怪罪他!谁听到那离奇的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那人还是你的女朋友,将来是要给你做太太的人!” 文彬觉得父亲分明是故意的,冷冷的道:“爸要是身上不舒服,大可以不必去见雁翎父亲了。” 廖太太叹息道:“他已经换好衣服了,正等着呢。” 文彬出了屋门,看到父亲正立在穿衣镜前静心的收拾呢。 廖太太低声道:“你爸爸是个要体面的人。早起的时候,他要我把他的那件呢子大衣用熨斗烫过了。又嫌弃裤子不笔挺。” 文彬巴不得父亲能穿的体面一些。这毕竟是两头的第一次见面。 廖太太下楼了,从小厨房里端来一碗小米稀饭,叮咛文彬喝着稀饭。 她絮叨着:“昨晚,你喝了那么多酒,简直要伤胃的。” 文彬喝完了小米稀饭,觉得胃里舒服了一些。 廖老先生问道:“时候差不多了吧?” 廖太太道:“索性吃完饭再去吧。总不至于饿着肚子去见亲家吧。好像我们专门是去吃饭似的。” 廖老先生道:“文彬不妨给那头去个电话吧。要是亲家有空闲,我们就紧赶着出门。” 文彬匆匆的道:“哦,我这就去打电话。”说着,就要下楼打电话。 刚走到楼下,听到门外传来了叭叭声。文彬打开门,看到大饭店的司机正隔着玻璃窗向他微笑着呢。 文彬知道,雁翎父亲派车来接他了。肯定是雁翎告诉的地址。文彬急忙跑回到楼上,催着廖老先生和太太下楼了。 下楼梯的时候,廖正源的脚步有些蹒跚。文彬眼瞅着,又凝神打量起父亲的神色,觉得父亲的起色确实有些不太好。 他情知母亲方才的话没有夸张。这会儿,他竟然又觉得有些愧疚。转念一想,父亲要是见到了亲家,父亲心里的猜疑肯定会立即打消的。心里的疑虑荡然无存,也就没有忐忑的病源了。 一路上,廖老先生故意和司机闲聊着。他从司机的嘴里得知了雁翎父亲这些天的吃穿用度。 廖太太听着,看了丈夫一眼。俩人都恨不得能立即见到雁翎的父亲。那份谆谆的期待,着实令俩人心急火燎。 文彬一项反感商贾巨富们的土豪做法。可那会儿,他却觉得司机的话实在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他微微的打量着爸妈的神色,发觉俩人的脸上正洋溢着浅淡的微笑。看得出,俩人对雁翎父亲实在很感兴趣了。 文彬顿时觉得爸妈实在世俗的可怜。 汽车来至港湾旁的一家西餐厅里。为了避开念慈,相楠特意安排在那家西餐厅里见面。 那家西餐厅位于半山腰上,哥特式的一座城堡,美轮美奂,彰显出时光蜕变的极美。 棕色的花岗岩墙体,上半截堆砌着暗红的方砖,错落有致的排列,显出无数精致的格子。清新素雅的白框窗,镶嵌着红蓝马赛克玻璃,透着贵族的尊贵和热切。门口摆放着成簇的玫瑰,如火如荼,彰显出醉生梦死的华贵与雍容。一条猩红地毯延续进去,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显出一簇簇的牡丹图纹。 侍从们的穿着打扮极其斯文考究,其中不乏有洋人侍从们正说着优雅的法语。 廖家三口下车后,侍从们彬彬有礼的邀着客人们一路而行。走进转门,眼前豁然开朗。 偌大的厅堂富丽堂皇,大红,大黄,大绿,大蓝的颜色热情的迎了上来。红的是如火如荼的玫瑰、波斯地毯;黄的是西洋吊灯散出的粲然的光;绿的是热带植物的欣欣向荣;蓝的是落地玻璃窗外一望无垠的海面。 强烈的颜色冲击令人叹为观止。廖老先生和太太目瞪口呆,不肯放过寸寸景致,凝神赏析眼前的情境。 屋顶的吊灯像绽放的白莲,数层流苏婆娑拖挂,清辉一泻千里。立地铜雀烛台上红烛森列,一派暖阳粲然。墙壁上的古朴壁画彰显诗情画意或浓烈的抽象。 廖老先生和太太啧啧的赞叹着。文彬跟在二人身后,心里涌出骄傲。 文彬本不是一个图慕虚荣的人。可那时候,他却觉得眼前令人醉生梦死的物质虚荣为他赢得了极大的颜面。 他不由得感慨,世上的凡夫俗子们有几个不是生着一双富贵眼,一只体面心呢? 嫌贫爱富本是人性的弱点。这份悲哀世代相传。 廖老先生和廖太太故意拖延着脚步。 廖老先生对廖太太低声耳语道:“我以前听说过这里。只是听说,压根就没进来过。今儿,倒是跟着文彬沾了光,也进来见识一番。” 廖太太低声道:“文彬能摊上一个有钱的丈人,实在是福气。他和文泉的情况不一样。文泉是入赘到了苏家,虽然也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毕竟是上门女婿,处处受到苏家母女的辖制。文彬和穆小姐是要单独过的。” 廖老先生笑眯眯的道:“也是这个道理。穆小姐的父亲要是能拿出一笔大钱,我们也不用操心文彬的婚钱了。” 廖太太道:“谁说不是?我还一直发愁文彬的婚钱呢。” 廖老先生道:“等会儿,我们听一听穆小姐父亲的口气。” 廖太太道:“那是自然的。总不至于在亲家面前失礼吧。” 廖老先生道:“我们竟然没有带上礼物。他虽然不稀罕糕点水果酒水,可毕竟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这么空着手进去,岂不是让人家觉得我们廖家没有规矩?” 廖太太道:“我也是糊涂了。这会儿,到哪里弄来点心水果酒水呢?” 廖老先生道:“干脆,我们还席请亲家吧。也在一个像样的地方包桌子。” 廖太太低声笑道:“这也是个主意。我们肯定要还席的。” 来至套房前,侍从彬彬有礼的敲门,随后便让着廖家三口进去了。 客厅里西洋风格的陈设自然也免不了大富大贵。雁翎的身影娉婷,即便身影衬在金碧辉煌里,可照旧彰显出与世无争的单薄素雅。相楠站在雁翎的身侧,正用满心的赤诚和欢喜,等候着文彬爸妈的到来。 廖老先生和太太眼瞅着穆相楠一副有钱人的衣着打扮,顿时堆上笑脸,紧赶着和相楠问候。 相楠早已迎接上前,紧握着廖正源的手,嘘长问短。 文彬早已来至雁翎的身边。 雁翎看到文彬的起身有些憔悴,便关切的问着。 文彬没有把昨晚的事情告诉雁翎,免得雁翎也跟着伤心。他告诉雁翎,他只是没有休息好而已。雁翎放下心。她急忙上前,随父亲招待着文彬的爸妈。 廖老先生和廖太太看到雁翎,先是微微的一愣,却又立即堆上笑脸。 第65章 同意儿子娶她 相楠的心里一直好奇廖正源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他近距离的打量着正源,觉得眼前这人油滑却故作稳重。 当年,正是眼前这厮害得赵家渔船身败名裂。如此卑鄙小人,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斯文打扮。正源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眸光明晃晃的,眼镜框的金光也明晃晃的……直刺相楠的眼! 假如念慈在场,她肯定会和廖正源拼命的。人生如梦似戏。相楠要忍辱负重的佯装笑脸……只为成全雁翎和文彬……也算是还债。 相楠笑道:“亲家可来了。我正和女儿念叨着你们呢!” 廖正源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相楠。他万想不到,相楠竟然如此儒雅稳重。他不由得喜笑颜开。在报馆里做事多年,阅人无数,他在心里暗自叹服,眼前这人果然气场不凡,定是商贾巨富。正源的心微微的一动,某个念头随之而升。 雁翎急忙上前问候。廖老先生和廖太太笑的有些勉强。 雁翎微微的察觉到俩人神色里潜伏着的忐忑,不由得看了文彬一眼。 文彬正站在爸妈的身后,和雁翎面对面。此时,他对雁翎递了一个眼色,微微的摇了摇头。 雁翎不解,心里存着迷惘。 相楠让着客人走进套房的敞厅,坐在靠窗的红木座椅上。 相楠的木椅正好迎着粲然的阳光。而廖老夫妇坐的地方背着光。 相楠急忙调换了位置。廖老夫妇谦让一会儿,也就四平八稳的坐在了粲然的光影里。可粲然的阳光让廖正源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反而让他觉得很难受。他是见不得阳光的人! 相楠一片待客诚意。正源和太太正襟危坐,戒备的看着雁翎。 落地窗外便是浪奔浪流的海面,浩瀚无垠,像是凭空里擘下的一只蓝瓷棋盘。白色或黑色的轮船便是棋子。 雁翎送来了热茶和糕点,随即便立在父亲的身后。 廖正源仔细的想了想心里的念头,拿定了主意,清了清嗓子,故意沉沉的笑道:“听说,雁翎是在她的姑母家里长大的。” 这句话刚一出口,雁翎和父亲便立刻觉得发窘。雁翎一声不吭,侧过头,瞅着窗外。礁崖上立着两只海鸟,迎着风浪,羽毛翻飞着,楚楚可怜。 琢磨着正源的下马威,相楠缓缓的道:“都怪我和内人去了南洋做生意,只好把雁翎托付给她姑母一家。” 文彬瞪着父亲,像是和父亲有仇似的。 正源笑道:“我之前在报馆里做事,有一位同事的家现在正好租住在雁翎姑妈家附近,所以我们就听说了。” 文彬来至雁翎身边,捏住雁翎的手,他自己的手也正微微的发着抖。 雁翎的睫毛动了动,用晶莹剔透的东西闪烁。 相楠故意佯装懵懂的道:“哦,是这样。” 正源道:“我们又问起过文彬,文彬把雁翎客居姑母家里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顿了顿,紧跟着道:“当然,我们两口子也对雁翎小时候的遭遇感到悲伤。”说完,故意把谴责的眸光投向相楠。 相楠心里的千愁万恨又油然而生,道:“只因我们年轻的时候糊涂,让雁翎吃了很多的苦楚。” 正源故意叹息道:“你亏欠雁翎太多了。雁翎遇到文彬,文彬遇到雁翎,都是俩人的福分。从此以后,文彬照顾着雁翎,不会让雁翎再吃苦的。你作为父亲,也应该觉得心安了。” 相楠早已明白正源的意思,斩钉截铁的道:“我已经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了今后的生活用度。算是我对雁翎的补偿吧。当然,如有可能,我倒是希望文彬能去南洋,在我的那爿厂子里做事。” 这句话正中肇源的心怀。肇源斗胆说了那么多,分明是故意要逼出相楠的话。听到相楠愿意负担雁翎以后的生活用度,并且愿意要文彬去南洋那头做事,正源便彻底的放心了。他对廖太太笑了笑,廖太太也会意。 文彬听到这里,眼瞅着爸妈那副欢喜的神情,心里愈发生出了厌恨。 相楠打量着正源,觉得他和文彬的性格简直天壤之别。正源是这么的阴损势力卑鄙,文彬又是那么的阳光正派聪颖。此时,相楠忍不住感慨道:“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们好。做父母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呢?我倒是觉得,只要文彬和雁翎能恩爱到白首,就是我们最大的安慰了。我们倒也不存着什么私心,妄想着从孩子们的身上得到什么。对于我,我要赎罪。对于亲家,是成全你们的愿望。皆大欢喜!” 正源没吭声。廖太太笑道:“我们的心里也是这样的愿望。难得亲家能想的周道。” 相楠笑道:“我们不妨就把婚事议定了吧。” 正源紧赶着站起身,上前握住相楠的手,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趁着新春佳节,再添一件喜事吧。” 相楠和肇源兴高采烈的细谈着。廖太太在一旁听着,脸上洋溢着欢喜。 此时,文彬早已拉着雁翎出了套房。 俩人来至旁侧的一间钢琴厅里。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青年正舒缓的弹奏着烂漫却又悲怆的曲调。 那分明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曲调。缠绵悱恻,凄凄娓娓中倾述着传奇里的缠绵。多舛的运命,无常的世事,刻薄的世俗,在曲调的荡漾中依依铺展,令雁翎瞬间热泪盈眶。 方才,她听闻廖老夫妇的那些话,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廖老夫妇竟然已经得知她自小被低贱的姑母抚养长大。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那份羞赧从她的脚底心一直流窜到脑际。 一扇古屏风立在厅堂的角落里。屏风上描募着寒塘碧水。于蓊蓊郁郁的花木之中,绣着一只孤鸟的影子。那只孤鸟便是孤雁。它从烂漫而又悲怆的钢琴曲调里飞来,落在这架古屏风上,死在了上面,沾染了岁月的尘、斑驳的霉、凄婉的沧桑。那绣着的孤雁的影子,便是孤雁的魂。 雁翎躲在那架古屏风后面,哭得肝肠寸断。文彬默守在一旁,苦劝着。 文彬索性揭穿了爸妈的谎言。他把父亲暗地里派人打听她姑母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万想不到,文彬的爸妈竟然会派探子暗中打听她的底细。那两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子竟是盯梢她的探子。她和俩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被他们盯梢,然后被他们恶语相加的荼毒呢? 这实在不讲理。 文彬劝道:“我们实在没有想到!暗地里中了招。好在,爸妈对你父亲很感兴趣。” 雁翎止住泪,呆望着古屏风上绣着的孤雁的魂,惆怅道:“天底下有那么多对恩爱的情侣,为什么偏偏要我们经历这么多的烦恼和磨难。我实在搞不懂,我和你究竟做错了什么?假如,我的爸爸没有钱,你爸妈难道要硬着心肠拆散我们吗?” 文彬呢喃道:“你……我……都没有错!可我们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必须要面对世俗里的人。” 雁翎抬高声音道:“如果颠倒过来,你换成我,我换成你,我的爸爸绝不会低看你的家庭出身的。” 文彬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爸妈的世俗。” 雁翎悲苦的摇了摇头,道:“我们苦心孤诣的瞒了半天,终究一切徒劳!将来,我嫁进廖家,你爸妈会怎么看待我呢?在他们的心里,肯定会留下或大或小的阴影的。” 文彬斩钉截铁的道:“我必须告诉你……为了你……我必须自私!结婚后,我们不会和爸妈住在一起的。以前,我还想着和爸妈住在一起。现在看来,我必须义无反顾的抛弃那种想法!为了你,我必须自私!” 雁翎叹息道:“以前,我曾幻想着……能在你爸妈的身边尽孝。” 文彬道:“我岂能不知你的一片苦心?岂能感受不到你心里的那份热忱?可是,现实就是这么的无奈,甚至冷酷!我们必须要学会自私!求你跟我一起自私吧。我们这么做,实在是因为我的爸妈自私在前,我们不得已才跟着自私的。” 雁翎踌躇了很久,呢喃道:“好吧,让我们再做一次坏孩子吧。” 文彬看到雁翎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觉得万箭穿心,情不自禁的搂抱着雁翎。此时,他对她温暖的拥抱胜过万千安慰的言语。她需要他的拥抱! 那首《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钢琴曲照旧凄凄娓娓的,饱含着传说里的殇,逼尖了俩人的心。 直待多时,文彬才缓缓的松开雁翎。雁翎去了盥洗室。她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压根看不出自己哪里沾染了污浊和低贱?她是那么的冰清玉洁,温柔宁谧。 俩人觉得不便回到套房里,出了西餐厅,缓缓的朝山下走去。 一条不宽的柏油马路蜿蜒而下,两侧是蓊蓊郁郁的热带植物,照旧是苍翠的绿。一年四季都是苍翠的绿。 雁翎道:“瞧这些繁茂的植物,密匝匝的挤在一起,很热闹。人是高级生命,却没有植物这样的胸襟。人要是长时间凑在一起,各种矛盾就会潜移默化的出现。” 文彬道:“书上说,人性都是自私的。”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爸妈觉得,哥哥和嫂子是一对体面人,又都很有钱,所以指望着哥嫂为他们养老。” 雁翎道:“我以前听你说起,你爸妈对你的哥哥很疼爱……一直很偏向他。” 文彬道:“谁说不是呢?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过是说法罢了。很多时候,都不当真的。” 雁翎道:“我姑母虽然是个低贱的女人,可她对两个儿子却不偏不倚。我自小在姑母家里长大,看得一清二楚。在这一点上,姑母实在要强过我母亲,也强过你的爸妈的。” 文彬点了点头,道:“我也能感受到。” 沿着山路走了一会儿,雁翎觉得身上有些冷,便提议回去。 俩人循着旧路往回走。方才下坡的时候不觉得艰难,可这会儿上坡的时候却觉得吃力了。文彬想起那次路遇囚徒的事情。那时候,梦川背着受到极度惊吓的雁翎。文彬的心里一直存着遗憾。这会儿,他提议背着雁翎回去。 雁翎吓了一跳,急忙掩嘴笑道:“你干什么呀。你要是背着我爬坡,岂不是要累的够呛。” 文彬很认真的道:“我不是开玩笑。” 雁翎抬眼望着山顶上的那座洋楼。那座洋楼已经成了棋子般大小。她不解的问道:“你怎么冒出来了这样的念想?都怪我,刚才和你感慨了半天,让你多愁善感起来。” 文彬笑道:“这其实是我心里的愿望。”说完,便对雁翎附耳呢喃了几句。 雁翎听闻,笑的前仰后合,道:“你真是孩子气。”顿了顿,道:“当时遇到囚徒,我简直吓傻了。可现在想一想,竟然觉得很好笑。” 文彬故意蹲下身。雁翎却飞快的跑走了。文彬追了上去,雁翎又跑了起来。就这么追逐着,俩人回到了那座洋楼里。 相楠正和正源夫妇聊的火热。 正源正自吹自擂的道:“我们廖家毕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了好几代读书人,光宗耀祖。雁翎要是能嫁到廖家,也是她的一份福气。” 相楠的心里很厌恶正源的话。正源实在虚伪。 当年,如果他没有为了一己之私、重伤赵家渔船的声誉,怎么会让赵家渔船的生意瓦解,又怎么会让念慈憎恨半生呢?这会儿,他竟恬不知耻的提到什么书香门第,什么廖家的脸面,什么光宗耀祖……实在让人觉得恶心。 相楠看到雁翎进来,对她招了招手。雁翎走到近前,听父亲说起议定的婚事。她打量着廖老夫妇的神色,看到俩人正满心欢喜。尤其是廖正源!他笑的很大方,脸上的皱褶深陷,像皴皱的核桃皮。 廖太太笑道:“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就筹备你们的婚礼。” 文彬故意刺道:“房子当然要由我们准备。我们廖家是娶媳妇!” 廖正源瞪了文彬一眼,觉得他分明不知好歹。 廖太太急忙接口道:“雁翎爸爸的盛情难却!他会为你们准备婚房的。我们廖家要是准备婚房,肯定要让雁翎受委屈的。” 相楠安抚文彬道:“只要你和雁翎能过的好,何必在乎是哪家准备的婚房呢?” 文彬道:“我们廖家难道什么都不管?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外人笑话廖家不懂规矩,白白的辜负了祖上读书人的虚名了吗!” 正源生气的道:“长辈们决定的事情,岂能轮到你多嘴多舌?” 相楠劝道:“文彬不要多说了。既然是我们长辈商量好的事情,你和雁翎就遵命吧。” 文彬觉得爸妈实在丢人现眼,可碍着雁翎,只好忍气吞声。 雁翎也觉得廖老妇的做法实在过分。她曾听文彬说起,文泉入赘苏家的时候,廖家也是花过钱的。如今,她和文彬结婚,廖家竟然一毛不拔,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她和文彬默默的走开了。 廖太太眼瞅着雁翎的脸色不好,心里“哼”了一声,在心里冷笑道:“被那种女人养活大的女孩子,还觉得自己高贵?” 相楠察觉到廖太太脸色的微变,半认真半嘲讽的道:“亲家一大早的赶来,估计还没吃饭吧。我倒是已经订好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请亲家这会儿就去吧。” 廖老夫妇急忙起身。正源笑道:“过几天,我们会请亲家赏光的。我们虽然不能和亲家的大排场比,可也算是我们的一片穷心。” 相楠只是笑了几声,没有开口,让着廖老夫妇出门了。 文彬和雁翎跟在后面。五个人去了宴席厅的包厢里。 第66章 男友为爱疯狂 赴宴结束,两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廖老夫妇随即便告辞了。 相楠送廖老夫妇出了洋楼。他叮咛司机送廖老夫妇和文彬回到住处。汽车走后,相楠和雁翎回到了西餐厅的套房里。俩人刚走了进去,廊柱后就有一个身影闪出。那是个女人的身影,裹在一件带帽的厚袍子里,显得格外的神秘。 那女人是赵念慈。今早,她看到相楠匆匆出了大饭店后,便暗地里跟着他。她跟到这家西餐厅里,一直躲在楼下的咖啡厅里。 后来,文彬陪着爸妈来了。念慈暗中见到廖正源的时候,心头起火,恨不得能上前抓烂他的脸皮。要不是因为他当年在报上诋毁赵家渔船的名誉,赵家渔船也不会弄到破产的田地。这王八蛋男人竟还精神矍铄的活着。并且,他的儿子还正准备娶赵家的外甥女!这实在荒唐! 念慈恨得咬牙切齿。 她猜到,相楠是要约文彬父母面谈……肯定为的是文彬和雁翎结婚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雁翎和文彬并肩而出,俩人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往下走。又过了一会儿,文彬和雁翎又追逐着跑了回来。念慈眼瞅着雁翎和文彬,心里诅咒着。 待廖老夫妇和文彬坐车走后,念慈便等着司机的回来。 大约一个钟头后,那辆汽车回来了。司机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正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 念慈迎上前。 那胖子浑圆的脸被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挡住了。 他不由得倒吸冷气一口。 念慈低声道:“方才的客人住在哪里?说出来,这些钞票就是你的了。” 胖子眼瞅着周围无人,便掏出便笺,写下了廖老夫妇家的住址。念慈接过地址看了看,低声问道:“没错?你要是敢糊弄我,我就找你们的老板。” 胖子急忙道:“太太,地址千真万确,我哪敢骗你呢?” 念慈收起小纸条,把花花绿绿的钞票送到了胖子的手里。 胖子点头哈腰。念慈道:“不许说出去!” 随后,她便让胖子把她送回了大饭店。回到套房,她倒了一杯鸡尾酒,慢腾腾的喝完了,眉头一皱,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临近傍晚的时候,相楠回来了。 念慈故意问起相楠去了哪里?相楠告诉念慈,他和狄家的人出去走了走。他觉得狄家的人可能会惹念慈生气,所以没有带上念慈一起去。 念慈倒也没多问。 相楠也没再多话,暗地里长舒一口气。 廖老夫妇回家后,老夫妻俩人兴高采烈的好似浑身通电。文彬觉得爸妈的那副样子实在惹人生厌,冷眼看着,一声不吭。 廖正源见文彬沉默着,不由得想起了文彬要廖家准备婚房的话。他嗔怪道:“你不分里外。竟然当众让我们难堪。” 文彬道:“有什么难堪的呢?本来就是我们廖家娶媳妇。偏偏要女方家里准备婚房。说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们不懂得礼数?” 廖正源道:“雁翎的爸爸那么有钱,准备婚房还不是九牛一毛的事情?” 文彬生气的道:“我娶媳妇,你们做父母的难道什么都不管了吗?哥哥娶嫂子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上赶着求着苏家!” 廖正源听闻,强词夺理的道:“文泉是要入赘!苏家心甘情愿的为他的婚事绸缪。你和雁翎的事情不一样,雁翎能嫁到我们廖家,实在是她的福分。为此,她的父亲当然要心存感念!” 文彬觉得父亲的话很刺耳,抬高声音道:“你不就是想说雁翎是被低贱人抚养大的吗!” 廖正源恨道:“本来就是嘛!难道还有错?她本来就是被暗门子抚养大的。” 文彬气的双手发抖,道:“你们也真好意思问她的爸爸要东要西。也没见你们嫌弃穆家的钱脏!” 廖正源骂道:“畜生!你真不知好歹!” 文彬觉得父亲实在不可理喻,料想着即便再争执也毫无结果,便气鼓鼓的回到房里,一把摔上了屋门。 廖太太劝道:“本来也是。我们廖家娶媳妇,偏偏要女方家里绸缪婚事,也实在说不过去。” 正源吹胡子瞪眼的道:“你懂什么?我们廖家娶了那种人家出身的姑娘,我们廖家是要掉价的!穆家不过就是出点儿钱。再说了,那点儿钱对穆家来说算什么呢?文泉去年刚娶亲,我们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呢?” 廖太太见男人动了真气,便顿时压低声音,呢喃道:“我总得送雁翎几样首饰吧。” 正源道:“那随你的便。等过几天,我们还席,你就送给她几样首饰吧。家里要是没有多余的,不妨去买些新的。可我告诉你,不能太浪费!”顿了顿,叹息一声,道:“我随着你去!免得你胡乱花钱。” 廖太太不敢吭声,紧赶着给丈夫端茶倒水的。 正源想起了什么,道:“你去劝一劝文彬。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压根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你看一看他方才那个样子,恨不得能吃了我!” 廖太太道:“文彬以前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怎么变成了那副嘴脸呢?他的心里还不是憋着气,觉得我们偏心了文泉!” 廖正源道:“文泉是家里的长子,是要为我们养老送终的。” 廖太太道:“那就等着文泉两口子给我们养老吧。我们既然没再文彬的婚事上花大钱,以后要是有个三病九痛的,也实在不好意思要文彬两口子伺候。”说着,抖擞着抹布,气鼓鼓的擦拭着方桌上的碗底迹子。 正源喝完茶水,放下茶杯,蓦然说道:“我们不妨亲自去她姑妈家附近打听一番。穆雁翎在那里长了二十年,周围的街坊邻舍们肯定都知道她的脾气性格。她要是有不干不净的地方,肯定会有闲话落在坊间的。” 廖太太觉得丈夫实在多事,可又觉得丈夫的话实在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正源琢磨着道:“就在这几天吧。一旦订婚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廖太太嘟囔道:“那你就琢磨着时间吧。这世上的骗子多,总是花样百出,弄得人实在不敢轻易相信。”说完,便凑到窗台跟前,用干抹布拂扫着窗台上的细细的一层尘。 枣红木窗台上顿时扬起一阵迷离的烟尘,呛得廖太太不由得微微的咳嗽了几声。 正源偏又起身凑了过去,低声道:“明儿,我们就去她姑母家附近打听。那两个记者给了我一张地址,好像放在我大衣口袋里!” 廖太太急忙来至木衣架前,从黑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字条。 正源低声道:“没错!就是这张字条!” 这时候,文彬拉开了屋门。他已经穿好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皮箱。 廖太太眼瞅着文彬的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不由得紧赶着跑到近前,一叠声的问着。 文彬冷着脸,道:“我决定从家里搬出去,搬回厂宿舍里去!” 廖太太急忙拉劝道:“你这是何必呢!非要和你爸爸置气?” 文彬道:“自小到大,我便逆来顺受,从来不敢和爸妈起争执。可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坚持我的做法。我早都猜到了,你们压根不指望我养老……反正有哥嫂在……我简直是多余的……”说完,便匆匆的下楼了。 正源气的一叠声的叫嚷着,引得廖太太瞻前顾后的一阵忙乱。 文彬回了厂宿舍里。梦川吓了一跳。他眼瞅着文彬的起色不善,便问了几句。 文彬没顾上说,又匆匆的出门了。 他去了狄家。 雁翎正和相玫说着文彬爸妈的事情,眼瞅着文彬气鼓鼓的进来了。 文彬和狄家三口打了招呼,便对雁翎使了个眼色。 雁翎急忙引着文彬出去了。 俩人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电影院放假了,要到了十五以后才开始放映电影。 门前冷凄凄的,一个小贩的身影都没有。倒是远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绵绵不绝,显得格外的热闹。 俩人走到电影院最高处的台阶上,并肩坐了下来。 文彬把他和爸爸吵架的事情说了一遍。雁翎站在文彬这一边。她实在觉得文彬爸有些过分。 文彬道:“爸妈已经明说了,不用我为他们养老。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雁翎道:“老人都有些倔强,认准的事情总也改不了。” 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跑来了。各自的怀里都捧着花炮。两个孩子把花炮摆到下面的台阶上,随即便用红香引燃了花炮。火树银花升腾着,四溅着。 两个孩子虔诚的许愿……随后便欢笑了起来。愿望许完了,笑声停歇了,烟花也沉寂了。 雁翎望着俩孩子跑远的背影,心里惘惘的。 她的心里想着,这一对兄弟会不会能得到爸妈的均爱呢?他们的爸妈是不是也有所偏爱呢? 假如,她将来有了孩子,肯定会做到不偏不倚的。想到孩子,她不由得把头靠在文彬的肩膀上。 此时,文彬的心里正盘算着他的念想。已经和爸妈闹翻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和雁翎尽快的完婚。不必有宏大的结婚仪式,不必有亲朋好友们的纷纷祝贺,更不必有华而不实的宴席捧场,他和雁翎私自度一场蜜月,从此以后就结为夫妻了。 这样的一种想法实在不是出于浪漫,而是出于万般无奈的逃避。没有别的选择,唯有做一双坏孩子,逃避! 好在,雁翎的父亲是竭力支持俩人的婚事的,并且会在金钱上竭力相助的。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文彬想到这里,便情不自禁的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了雁翎。 雁翎听闻,抬起眼皮,望着文彬眸光里扑闪的谆谆期待。她不由得拉住了文彬的手,道:“你在气头上,所以看什么都是悲观的。” 文彬道:“等到我将来悲伤的时候,反过来会生气的。所以,我们还是趁早私自结婚吧。” 雁翎劝道:“本来,你爸妈就已经对我有了成见。这会儿,我们要是私自结婚了,他们会怎么想我呢?请给我留一份自尊,好吗?” 文彬沉默着,眼瞅着雁翎的楚楚可怜,心里不忍,道:“好吧,为了成全你的自尊,我委曲求全。” 雁翎没有说什么。她的心里其实还燃着一丝希望。假如,文彬父母心里的怨恨被时间冲淡了,接受她作为儿媳的事实,于她,实在是值得感恩的。虽然,那一天的到来还遥遥无期,可是,那毕竟是她心底里闪烁的一丝希望。 俩人站起身,刚要走下台阶,雁翎却觉得眼睛里迷了沙子。文彬引着她来至旁侧的光影里。有一座别致的长杆灯。 黑漆漆的钢柱,基座上雕琢着盛世清莲的图纹。颀长的杆头悬着镂空铁花篮,里面乘着一只黄灿灿的灯泡。 雁翎背靠在黑漆漆的钢柱上,由着文彬翻起了她的右眼皮。文彬轻轻一吹,雁翎眨巴着眼。她竟然流泪了。 文彬用手指揩去了那行热泪,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口。 她照旧闭着眼。 文彬再次在她的额上吻了一口。 黄橙橙的光影里……黑色的呢大衣,米黄色的呢大衣……他……她……曳的很长的身影……粲然的烟花……远处靡靡的许愿声…… 那晚,文彬送雁翎回到了狄家。 楼下的小客厅里,相玫和利俊正吃着蜜饯,讨论着赵念慈 相玫看见俩人,笑问道:“私房话说完了?” 雁翎勉强打起精神说了几句,便引着文彬往楼上走。 相玫和利俊眼瞅着俩人的神情忧郁,不由得窃窃私语了起来。 按照相玫的想法,念慈肯定又找茬生事了。利俊趁机又挖苦了念慈几句,觉得那种女人实在古怪透顶。 相玫道:“我弟弟摊上那样的货色实在倒霉!这也是我们穆家造孽。以前,我竟然还冤枉了弟弟。” 利俊道:“如今看来,相楠发迹后没有回来,实在是因为赵念慈的阻挠。” 相玫低声道:“我眼瞅着,相楠倒是满心欢喜雁翎和文彬的婚事。所以,我们之前商量的那桩事情也就没有太大的希望了。” 利俊道:“你说的是佟家的事情?我劝你还是趁早别操心了。放着南洋这头这么大的财主,你何必再贪得无厌呢!要是得罪了弟弟,我们可罪孽深重了。” 相玫冷笑道:“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不是要想方设法的要佟安迪先斩后奏吗?” 利俊道:“那时候,我们压根没有摸清楚南洋这头的情况。”顿了顿,道:“你不是也想着里外通吃吗?” 相玫反驳道:“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弟弟对雁翎婚事的意思。我还以为他和赵念慈一条心呢,对雁翎的事情带搭不理的呢!要是早知弟弟铁了心赞成雁翎的婚事,我岂能在佟家多搭腔呢。” 利俊疑心道:“佟家不会白白的劳烦你吧?” 相玫冷着脸,道:“你什么意思?” 利俊情知相玫的性子不好惹,索性做出了投降的动作。 相玫瞪着利俊,道:“你趁早收起你的鬼心眼。” 利俊心有不甘,酸溜溜的道:“哎,继续装糊涂吧。反正已经装糊涂装了大半辈子。” 相玫喝道:“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弃老娘了?” 利俊嬉皮笑脸的道:“别动怒。我说的是实话呀。谁让我是窝囊废的呢?” 相玫道:“你要是娶了赵念慈,你还能舒舒服服的过完大半辈子?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利俊顿时耷拉下脑袋,蚊子哼哼似的道:“不上不足比下有余!” 相玫瞪着一双丹凤眼,尖酸的逼问道:“谁是上?” 利俊对楼上努了努嘴,道:“还能有谁?” 相玫冷笑道:“你也不瞧一瞧你的模样?你竟然还敢痴心妄想娶雁翎那样的女人?哼!” 利俊自嘲的道:“下辈子要是有福气,也许会遇到雁翎那样的女人。” 相玫用手指戳了利俊的额头一下,恨道:“你这没良心的种子!下辈子,老娘绝不会嫁给你。” 利俊笑道:“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相玫叹息一声,道:“算是倒了霉了。” 利俊嬉笑着起身,慢腾腾的往门口走,引得相玫一叠声的嚷道:“干什么去?嗯?又想溜出去干什么?” 利俊做了一个揖,笑道:“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不过是出去吃酒而已。” 相玫乜斜着眼,道:“你要是敢出去吆五喝六,老娘绝不饶你!老娘可有眼线!” 利俊一吐舌头,撒腿跑了出去。 相玫暗自一笑,摇了摇头。 她想起来了奕祥,决定给奕祥写一封信。每次写信都有雁翎代劳。可这会儿,雁翎正和文彬在楼上闲话。相玫觉得很不便打扰雁翎,便唤来了小贝,要小贝带着钢笔红笺下楼来。 小贝下来了,在小圆桌上铺展开红笺。他很乐意给哥哥写信。 相玫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堆,结忍一忍果被小贝概括为一行字:奕祥,我们都很牵挂你。你在外面吃好喝好,有了难事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吃亏是福。 相玫看到只有一行字,忍不住责备道:“你为什么不把我说的话都写下来呢?他孤身在外,看到信纸上的话,就像是听到我说话!你这孩子。偷懒!” 小贝道:“要是照你说的写下来,恐怕要把这些红笺都用完了。” 相玫催促道:“你别管了,都写下来。”说完,又絮絮叨叨的把方才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并且还临场发挥添加了新的内容。 第67章 心真疼 小贝刚写完信,利俊就进家了。 相玫问道:“怎么不多喝几盅?” 利俊道:“喝了两杯意思意思就可以了。都是老朋友了。不过是拜年罢了。” 相玫道:“我让小贝写好了信,你明儿出去寄了吧。呃,直接寄到奕祥留学的学校。等他赶到那里,就能马上看到我们的去信了。小贝那里有奕祥学校的英文地址。” 利俊笑道:“我早些天就想着给奕祥写信了。” 相玫撇着嘴,冷笑道:“要是等着你,黄花菜都凉了。” 利俊道:“过几天再寄吧。” 相玫又瞪起了一双丹凤眼,骂道:“又准备偷懒了?你不去我去。” 利俊笑道:“邮电所歇工了。要等到大年初五才上班呢。你糊涂了。” 相玫紧跟着笑道:“我竟然忘了。”说完,便要小贝把写好的信仔细的收起来。 小贝上楼了。 相玫伸了个懒腰,道:“在弟弟哪里闹了两天,身上有些累了。” 利俊站在相玫的身后,为她揉捏着肩膀,道:“咱们到现在都不明白赵念慈为什么要反对雁翎的婚事?她真做得出,竟然当着文彬的面说出来。” 相玫迷惘的道:“真不清楚。我暗地里问过弟弟,他什么也没说,只说那女人胡搅蛮缠。” 利俊撇着嘴道:“那种女人偏偏嫁了个好男人。你瞧一瞧她穿的衣服,都是稀罕货。我倒是想着什么时候给你也置办几件。” 相玫笑了,温情的看了老公一眼。她一声不吭,耷拉着眼皮,嘴里含着笑靥,摩挲着手指甲上的蔻丹。 利俊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充斥着极度的嫉恨的。利俊眼红着念慈的阔太日子,所以趁机发泄心里的妒火罢了。 利俊眼瞅着相玫的那副温存脉脉的神情,坐在她的身侧,从果碟里捏起一枚蜜饯,送到了她的嘴里。 相玫嚼着蜜饯,含含糊糊的道:“我那古怪的弟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当年因为生雁翎而难产,差点儿丧命,岂能轻易的忘记深仇大恨!别人不知道她的脾气秉性,我是深知她的脾气秉性的!”顿了顿,微微的咳嗽了几声,是被蜜饯呛得,继续道:“你知道吗?那女人刚嫁给相楠的时候,连一个礼拜都不到,就开始在我妈面前抖威风!那时候,我陪着我妈去给她算过命!算命的先生说了,那女人的命硬,要是生在唐朝,肯定是第二个武则天!” 利俊把一只蜜饯送到自己的嘴里,呢喃道:“只可怜你的弟弟守着那样的女人一辈子。” 相玫故意在利俊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恨道:“你摊上那种女人才算般配!当年,要不是因为你吆五喝六的败了家,我何苦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讨生活!你这辈子亏我的,等下辈子做牛做马的还我吧!” 利俊满面愧疚,道:“跟你说弟妹的事情,你怎么又扯出你当年的事情了。我真是多嘴。” 相玫叹息一声,道:“同样是女人,同样是渔船上出去的姑娘,命怎么差别那么大呢!老天爷真是个浑蛋!” 利俊只顾着一个劲儿的吃着蜜饯,没再吭声。 相玫发了一会儿呆,从伤悲里回过神思,冷笑道:“念慈肯定不会让文彬娶到雁翎的!我虽然可怜雁翎,甚至为她抱打不平,可毕竟是她的姑母,实在不能为她做主。 利俊试探着问道:“相楠可曾开口许诺我们什么?我们含辛茹苦的把雁翎拉扯大,他肯定要有所表示的!” 相玫的脸色变了变,道:“他压根还没提起呢!” 利俊乜斜着眼,冷笑道:“这两天去大饭店的时候,我私下里和他聊过!” 相玫情知利俊背地里向利俊打听过,心里愈发的反感,道:“我告诉你!即便有了好处,也是留给奕祥和小贝的!你休想得到半个子儿!” 利俊劝道:“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你瞧一瞧你的脸色!” 相玫一摆手,显得不耐烦。 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相玫去接听了电话。利俊也跟了过去。俩人都以为是相楠打来的电话。 利俊眼瞅着相玫朝他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利俊急忙抽出一只香烟,塞到了相玫的红唇里,并且替她点上了火。 相玫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佟肇源的声音。 佟肇源像是喝醉了,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疯话,引得相玫骂道:“利俊正等着给你拜年呢!” 肇源听到利俊在旁边,立即收敛了疯话。 利俊早已听到电话里的嬉皮笑脸声。他的心里蕴着怒,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径直的吹响电话听筒。 要不是因为肇源大力资助奕祥留洋,利俊早夺过电话听筒破口大骂了。 肇源提到了安迪和奕祥。 相玫急忙问起奕祥的消息。 肇源告诉相玫,安迪发来了电报,他和奕祥已经离开埃及,继续坐船去英国了。最迟一个星期的功夫就会抵达目的地了。 相玫放了悬着的心,在电话里道了谢。 肇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挂断了电话。 相玫放下电话,对利俊笑道:“总算要到了。那么远的路,我想一想都觉得心焦。” 利俊感慨道:“出去留洋哪有想象的那般风光。奕祥准备吃苦吧。”说着,竟眼圈红润了。 相玫也掌不住的抽泣了几声。可她和利俊很快的又恢复了喜悦的兴致,畅想着奕祥留洋归来后的前途无量。 俩人来至楼上,路过雁翎房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竟然死气沉沉的。 相玫摆了摆手,要利俊先过去了。她趴伏在紧锁的门上,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先是听到了文彬的叹息声,紧接着又听到了雁翎的呢喃声。 相玫蹑手蹑脚的离开了雁翎的屋门,回到自己的房里。 雁翎和文彬回房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俩人都觉得无聊,可又实在提不起说话的念头。该说的话刚才也已经在电影院门口说完了。 文彬看到书桌上放着小说书,不由得翻看着。那些书都是他借给雁翎的。雁翎在他原先批注过的地方又重新批注了。他用的是蓝色的笔,而她用的是红色的笔。红蓝的字迹间隔开,像花纹。 文彬道:“等我们老了,把这些读书笔记都规整在一处,也出一本集子。” 雁翎道:“等我们老了,再回头看一看我们走过的路,肯定会觉得很有意思的。那时候,肯定会觉得很轻松,毕竟已经把年轻时候的困难扛过去了。” 文彬道:“也是。” 雁翎接过那本小说书,把书页翻的哗啦哗啦的,道:“小说里的事情总是那么的巧妙,要是在我们的生活里多一些巧妙,我们也不会觉得太过艰难。” 文彬道:“你爸爸从南洋回来,算不算巧妙呢?有他在,我们本不应该害怕的。” 雁翎淡淡的一笑,道:“幸亏有爸爸在。他又是那样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文彬道:“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过了一会儿。 雁翎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厂子里吧。不知道梦川在不在呢?要是不在,宿舍里冷凄凄的,只有你一个人,偏偏又是在年假里。” 文彬道:“梦川在宿舍里呢。他还觉得很奇怪,我怎么突然间搬回去了。我还没跟他说呢。” 雁翎道:“这就好。有梦川陪着你,我就放心了。”说完,便送文彬下楼了。 她坚持要送文彬去电车站,文彬却急忙拦住了她。她立在门口,一直看着他往前走。 文彬回了头,看到雁翎还站在门口,便急忙朝她挥了挥手。为了让雁翎早些回去,他匆匆的加快脚步,很快就隐没了身影。 他来到电车站。电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压根就没有乘客。 文彬孤零零的坐在电车的最前面,斜对面便是司机。他不敢坐在后面,实在受不了晦暗的光线和冷凄凄的空冷。 一路上,电车司机和文彬聊着新闻,热乎朝天的。文彬的心里倒也高兴,要是无人说话,一路挨到厂子,实在很令人沮丧的。 回到厂里,他沿着凄迷的路灯往宿舍的方向走。 厂子里寂静无声。楼宇晦暗,导弹树狰狞,统统的隐在晦暗里,像畸形的怪胎。一只野狗远远的跑着,发着低吠。 望着眼前怪诞的景致,文彬的心里浮出一种想法。念慈抛弃雁翎是十足的怪诞。相玫年轻时被迫陷入江湖是十足的怪诞。念慈对雁翎婚事的反对更是怪诞。 他的心里憋闷至极,停下匆匆的脚步,狠命的踢踹起路旁的一棵导弹树。树干上发着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文彬愈发疯狂的发泄着心里的怨气,直待许久,才缓缓的停歇下来。他觉得脚底一阵酸疼,略微走了几步,脚尖刺痛。 他坚持走回宿舍楼,回到宿舍里。 梦川还没有回来。看样子,他不会回来了。文彬没有脱衣服,直挺挺的躺倒在床上,瞪大眼睛,回想着白日里所发生的一切。黑暗里,他不知不觉的流泪了。最让他难过的是他爸妈的冷漠!那是一份锥心的痛,深入骨髓,撕扯着血脉。 第二天,他醒来后,觉得身上有些发热。他倒也不介意。正准备站起身,却觉得脚尖钻心的疼痛。他脱下皮鞋和袜子,看到花格袜子上竟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脚尖上的血也已经干涸了,透着暗红和青紫。 这时候,梦川的口哨声传来了。随后,他便开门进来了。 他对文彬喊道:“快下去接电话。我刚才路过门房,宿管马叔让我给你带话。” 文彬听到后,撒拉上自己的拖鞋,随即便一瘸一拐的出门了。梦川看到文彬的样子,吓了一跳,立即上前搀扶着他。 在楼下的收发室里,文彬接听了电话,听到是哥哥文泉的声音。 文泉道:“你干什么和爸妈吵嘴?” 文彬冷笑道:“爸妈肯定在你跟前搬弄是非了!” 文泉道:“不管爸妈做错了什么,他们毕竟是你的爸妈。” 文彬口不择言的道:“你说的轻巧。你自小到大都被爸妈宠着,哪里知道当弟弟的一肚子的委屈呢?” 文泉反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文彬气鼓鼓的道:“你结婚的时候,虽然是入赘,可毕竟是花过家里的钱的。可爸妈对我的婚事简直是草率,完全由着雁翎爸张罗。这像娶媳妇吗?” 文泉道:“爸妈已经把事情跟我说了。我倒是觉得,爸妈实在拿不出钱来。你要体谅爸妈的难处。穆小姐家里既然有富裕的条件,况且也是九牛一毛的事儿,就由她家里操办婚事吧。反正都把钱花在你们俩身上。你何必较真呢?” 文彬冷笑道:“较真?真要较真,爸妈完全可以拿出养老的钱为我筹备婚事。” 文泉愤然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文彬气急而笑道:“自私?那我就自私的告诉你,爸妈已经决定了,由你和苏梦锦负责为他们养老。” 文泉沉默了一会儿,厉声道:“你放心,我和梦锦会把爸妈照顾的舒舒服服的。你和你的那位穆小姐就相敬如宾吧!” 文彬也抬高声音道:“我和雁翎当然要相敬如宾。她要比苏梦锦强千百倍。在我的眼里,苏梦锦不过便是个大俗之人罢了。虽身在富家,有过留洋的经历,可她的行为举止和小门小户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尖酸刻薄,调三斡四,势力算计……哪里像是受过教育的人呢?” 文泉的声音颤着,道:“穆雁翎不过是被暗门子抚养长大的女人罢了。在你眼里,这样的女人竟然称得上是金枝玉叶?幸亏你是个大学毕业生,连最起码的善恶美丑都不分!没得让人恶心!” 文彬恨不得能用手指捏碎电话听筒,道:“她的姑母是被生活所迫。你凭什么瞧不起穷人?她姑母即便是个低贱的人,可也是个自食其力的人。这要比苏梦锦当寄生虫要好。再说了,你的岳母生的那副嘴脸,简直连姨太太兰眉齐都不如。你自己也是个上门女婿。简直了!” 文泉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希望你对你自己的前途负责。你瞧一瞧你现在这幅走火入魔的样子,目无尊长,简直是被穆雁翎勾引的失魂落魄了!” 文彬喊道:“不许你侮辱雁翎。” 文泉冷笑道:“是你先对你嫂子大加鞭笞的。” 文彬道:“是你先挑衅的。” 文泉道:“我不管了!我对你刚才所说的话很生气。你要是坚持不跟我道歉,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虽然你是我的弟弟,可我不能迁就你的任何错误甚至是荒谬。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便“哐啷”一声挂断了电话。 文彬放下电话,对梦川冷笑道:“我的哥嫂真是占了便宜卖了乖!” 梦川眼瞅着文彬的面色铁青,不由得劝慰道:“一家子的亲兄弟,何必要弄僵呢?” 文彬挣扎着冲出传达室,可脚尖一阵刺痛,他一头撞向了门框。 梦川急忙搀住了他,驾着他往前走。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文彬仰躺在床上,觉得天地倒置。空气里仿佛有无数只嘴在喋喋不休。他揉搓着红肿的眼睛,觉得那无数只嘴像变成了注射器,正对着他的皮肉刺着……刺的他浑身血淋淋的…… 梦川从抽屉里摸出紫药水,细心的为文彬处理着脚尖上的伤口。 文彬疼的龇牙咧嘴,竟逼出了眼泪。 梦川关切的问道:“疼?” 文彬点了点头,哭道:“真疼!” 第68章 亲家打架 梦川叹息道:“你何必自虐呢?” 文彬忍痛道:“心里的疼憋不住了,只好发泄出来。谁能想到,心里的痛未愈,又受了皮肉之苦。” 梦川为文彬上好了紫药水。 文彬问起了梦川的爸妈。梦川笑道:“我已经安排爸妈哥嫂住进一家旅社了。”说着,便和文彬仔细的聊了起来。 文彬看到梦川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极其艳羡梦川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偏偏他的爸妈和哥嫂如此势力! 梦川却叹息道:“我爸妈和哥嫂都盼着我能找到心仪的女孩子呢。” 文彬道:“真羡慕你。” 梦川笑道:“你的话说反了。我应该羡慕你才对呢。你和雁翎浓情蜜意的,让很多人都羡慕呢。” 文彬惆怅道:“可我家里人都用很冷漠的眼光看待我和雁翎的婚事。廖家娶媳妇,竟然要雁翎家里准备一切。” 梦川劝道:“不管是哪一方出的婚钱,都是花在你和雁翎的身上。何必较真呢。再说了,雁翎肯定也心甘情愿。” 文彬道:“可我总觉得的,爸妈实在偏心文泉。” 梦川道:“我爸妈也是一样的。做父母不可能把一碗水都端平。往左边偏,右边就要少一点儿。往右边偏,左边就要少一点儿。” 文彬噘着嘴,执拗的道:“可也不能差的太离谱。” 梦川笑道:“你瞧!你的嘴上都能挂得住油壶了。” 文彬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梦川道:“等会儿,我的爸妈哥嫂要来宿舍里看我。你不妨和他们聊一聊吧。到时候,你看一看情形吧。我爸妈肯定一门心思的偏疼着我哥嫂的。” 文彬不信,觉得梦川是在故意安慰他罢了。 且说文泉撂下电话后,在楼下的小厨房里闷坐了一会儿。他强压住心里的火气,装作无事的样子,缓缓的上楼了,对爸妈简单的说了说打电话的事情。 廖太太得知文彬已经回了厂宿舍里,并且和梦川在一起,便彻底的放心了。 廖正源还在不停的絮叨着,觉得文彬愈发变得蛮横无礼。 文泉眼瞅着父亲大动肝火的样子,安慰了几句,紧赶着便催促着俩人去苏家。 廖正源和廖太太也觉得闷在家里无聊,也觉得应该去苏家拜望新岁,便随着文泉去了苏家。 当然,廖老夫妇没有空着手,拎着时新的糕点水果。 苏太太和梦锦紧赶着下来了。苏太太热情的招呼着下人们端茶倒水。 廖正源打过招呼,便显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只顾着和文泉闲聊。 苏太太和梦锦陪着廖太太闲聊。 廖太太客气的问起了兰眉齐,引得苏太太抱怨道:“还说呢!那个妖精领着一双儿女出去度假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苏太太听见兰眉齐不在家,便打消了准备和兰眉齐深聊的念想。她和苏太太虽为亲家,可并不觉得苏太太亲切。 这会儿,苏太太因为心里烦闷,倒巴心巴肝的愿意和亲家母聊一聊。所以,她放下了往日兀傲的架子,和廖太太亲昵的聊了起来。廖太太眼瞅着苏太太并无恶意,便放松了心里的警惕,也自自然然的说笑了起来。 梦锦时不时的插几句笑话,引得廖太太笑了起来。 苏太太吩咐文泉去打电话,要馆子送一桌子的好菜,捎带着送两瓶洋酒。 文泉兴致勃勃的打了电话,他巴不得爸妈能在苏家吃一顿体面的饭。他放下电话,刚转身,就看见倪月引着苏太太的弟弟初夏两口子进来了。 文泉打过招呼。初夏夫妇和廖老夫妇见过面,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苏太太情知初夏有事情,定是为了苏焕铭的事情而来。她要梦锦好生陪着公婆说话,她引着初夏夫妇上了楼。 梦锦刚说了几句,却见兰眉齐带着焕铭兄妹回来了。乔妈跟在后面,喜气洋洋的,对看着热闹的顾妈翻了个白眼。 自从那天去大饭店里大闹之后,兰眉齐便带着一双儿女海玩了几天。这会儿,她带着焕铭兄妹回来了,脸上还照旧蕴着怒色。 文泉笑着问候了几声。兰眉齐倒不责怪文泉,情知文泉也是蒙在鼓里。她紧赶着上前和廖老夫妇说笑着。 廖太太笑道:“刚才还念叨着姨太太呢。” 眉齐笑道:“多谢姊姊想着。我也许久没见姊姊了。今儿,可得和姊姊好好的叙叙旧。”说着,便催促着焕铭兄妹拜年问好的。 焕铭和细烟都问过好,廖正源笑着从裤兜里摸出两只红包,塞到了兄妹二人的手里。 兄妹二人紧赶着道谢了。 眉齐拉着廖太太坐下了,一叠声的说笑了起来。眉齐把这两天在外面度假的经过仔细的说了一遍。顾妈和倪月听见了,心里都艳羡嫉恨乔妈跟着沾了光。 焕铭准备引着细烟上楼了。俩人正好迎着梦锦。焕铭立即冷笑道:“姊姊去哪里?还去招呼那些狐朋狗友们?嗯?”说着,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兀傲,流出如梭的冷锐。 细烟悄悄的拉扯着焕铭的衣袖,焕铭不管不顾的道:“姊姊千万要小心点儿!”故意顿了顿,补充道:“小心被那伙儿恶人们欺负了!” 梦锦忍气吞声,竟佯装出笑脸,道:“弟弟还为那场意外生气呢?姨娘和你闹了场子,算是出尽了心里憋屈着的一口恶气了!按照我的意思,何必跟那些醉酒的泥鳅们一般见识呢?可姨娘和弟弟的气性实在太大了!” 焕铭道:“倒是连累姊姊也跟着难堪出丑受屈了。弟弟在这里赔不是。姊姊海量!”说着,一翻白眼,冷笑几声,拖拽着细烟的衣袖,扬长而去了。 梦锦恨得咬牙切齿,心里骂道:“等查明真相,有你这个小王八蛋好看的!先让你得意几天吧。” 兰眉齐早都看到了这一幕,当着廖太太的面,她只能装作没看见。她虽然憎恶梦锦,可毕竟不能把文泉也牵扯进去。 梦锦上了楼,径直的走到母亲的房门前,看到房门反锁着,便伸手敲了敲房门。 苏太太开了房门,见是梦锦,便对她一点头。梦锦立即进了屋子。苏太太锁死了屋门,引着梦锦来至里间屋里。 初夏和招娣笑着打了招呼。梦锦也跟着问候了。 苏太太显得心神不宁的,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初夏低声道:“我已经联络了巡捕房的欧阳长官,把兰眉齐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欧阳蓝已经找好了干练的兄弟们,打听出了兰眉齐哥嫂的下落。她的哥嫂现在就住在大青山旁边的一所宅院里。” 苏太太道:“真是辛苦弟弟了。也麻烦欧阳蓝和他的弟兄了。为了我的事情,他们的年都没好生过。” 初夏笑道:“我和欧阳蓝曾经是八拜之交。我曾给他帮过很多忙。他自然肯出力相助的。已经打听明白了!兰若虹正经营着香料生意呢。欧阳蓝已经查明了,兰若虹经营的香料都是不值几个钱的次品,他竟在次品香料的外面裹了一层上好的香料,借此转手卖给小商小贩们。” 苏太太听闻,冷笑道:“真不要脸。” 初夏道:“谁说不是?欧阳蓝得知此事后,就以此为借口,派弟兄们暗地里找到了他!就在昨天半夜!这会儿,兰若虹正老老实实的呆在欧阳蓝那里呢!听说,他老婆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蝼蚁。哼,岂不是一切白搭!” 苏太太盈盈笑道:“干的很好!尽快打听出兰眉齐以前的事情!她的哥哥肯定知道!”顿了顿,凝神一想,眸光里邪火升腾,阴冷的道:“依我看来,不妨派人去吓唬他的老婆!听一听他老婆是怎么说的!夫妻二人要是说法不一致,其中必有一人撒谎!” 初夏道:“姊姊放心。我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欧阳蓝的。不出两三天,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苏太太起身,抱着胳膊缓步来至玉兰花架前,伸手掐落了一朵白玉兰花,揉搓成泥。她脸上溢着的得意笑容愈发的明晰。而她手里揉捏的白玉兰花的碎屑已零落于地。 梦锦正和舅母低声说着什么。招娣戴上了苏太太送她的那些珠宝首饰,明晃晃的,直刺人的眼。梦锦眼瞅着那些熟悉的首饰,心里鄙夷舅母的贪心。 那晚,初夏夫妇先告辞了。廖老夫妇吃过晚饭,便坐着出租车回去了。 兰眉齐故意和焕铭兄妹说笑着外出度假的曼妙和乐趣。苏太太和梦锦互看一眼,俩人都没吭声。 兰眉齐笑道:“大太太不妨也出去散一散心吧。整天闷在这里,小心把心眼憋坏了。” 苏太太道“妹妹的话不无道理。妹妹的心眼已经憋坏了……是在出门后才发现自己的心眼已经烂掉了……” 兰眉齐道:“姊姊,我累了,先上楼歇着了。焕铭不妨陪着大太太说笑一会儿,把那天咱们娘母子砸场子的笑话再讲一遍,让大太太和大小姐也再次高兴一番。” 焕铭接口道:“罢了。咱们就行善积德吧。免得气的大太太和姊姊早早的去西天朝佛爷!那时候,笑话可真成了笑话了。” 兰眉齐朗声笑着,一手叉腰,一手捏着银耳挖子指点着苏太太,道:“可不是这话!姊姊要是真成了笑话,我们不得跟着笑掉大牙。”说着,便搀着焕铭的胳膊,引着他上楼了。 细烟一伸舌头,满面的无奈,也跟着上楼了。 苏太太和梦锦一声没吭,由着兰眉齐母子上去了。文泉觉得有些奇怪,猜不出苏太太为何缴械投降了。 翌日晌午,相楠吃过午饭,回到套房的时候,发觉念慈竟然不见了。 他问了侍从们。侍从们说,念慈已经坐车走了,就在相楠方才独自去吃午饭的时候。 相楠问念慈去了哪里?侍从们说,念慈坐的那辆出租车像是从车行里叫来的。不清楚她的去向! 相楠的心里觉得有事情可能会发生,不由得忐忑难安起来。 念慈坐车来到了廖老夫妇租住的筒子楼斜对面。 她没有下车,隔着玻璃窗向那所老旧的筒子楼张望着。 偏偏,廖太太的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把竹竿上晾晒的衣物收了起来,随即便掩蔽木窗户。 念慈下了车,刚要朝那座筒子楼走来,却见楼门开了。廖老夫妇出来了,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念慈故意闪身到道旁,冷眼瞅着廖老夫妇。 一辆洋车来了,停在了廖老夫妇的身前。俩人上了洋车。念慈立即奔回到车里,要司机紧紧的跟着前面的那辆洋车。 司机觉得很奇怪。可他看到念慈递来的钞票时,二话不说,立即踩下油门,加足马力。 廖老夫妇坐洋车来到狄家所在的那条老街上。 下车后,廖老先生立即压低了礼帽,廖太太也早已用羊毛围巾蒙住脸。 夫妇俩像是做贼似的,钻进距离狄家不远处的一家小馆子里。 老板娘和廖太太仿佛年纪。看样子,她在这里已经做生意多年了。 俩人点了几蝶小菜,却付给老板娘五倍的饭钱。老板娘觉得很奇怪。廖太太便向她打听起了雁翎的事情。 老板娘自然熟悉狄家的人,便把相玫当年的那段风光并且卑贱的经历详细述了一遍。 廖老先生和太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万想不到,雁翎的姑妈竟然已经成了坊间的一部传奇! 俩人“啧啧”的感慨着,面上显露出夸张的鄙夷。 老板娘笑道:“你们没瞧见!穆相玫年轻时候真的是风韵靓丽,甚至有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大打出手过呢!热闹的时候,狄家的筒子楼底下都是脑袋,伸长了鸭脖子,一个劲儿的往里面瞅呢!很多人都是从外乡慕名前来的,只为了看一眼穆相玫,不惜成宿儿的守在外面!” 廖老先生听够了,便问起穆雁翎的事情。 老板娘摸了摸头上颤巍巍的紫红色剪绒花,道:“雁翎可是个清白的姑娘。” 廖太太接口道:“她自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竟然能洁身自好?” 老板娘叹息道:“说来真奇怪!不光穆雁翎,连带着狄家的两个男孩子都出落的斯文标志,压根没有爹娘身上的臭毛病!听说,狄家的大儿子已经留洋了,就在年前走的。街坊们背地里都琢磨着,狄家的祖上既做了孽,又积了德。做的孽报应到了相玫的身上,积的德回报在了那俩男孩子身上!” 廖老先生道:“这都是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老板娘道:“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这都是真真切切的。” 廖太太故意问道:“那位穆小姐可有男朋友?像她那样标志的女孩子,肯定有不少男孩子围着她吧!” 老板娘道:“偏偏只和一个男孩子交往。听说是橡胶厂里的大学生呢!” 廖太太听闻,心里忍不住欣喜,笑眯眯的看了丈夫一眼。 廖老先生撇着嘴,不再吭声,低头吃起了饭菜。 廖太太待老板娘走后,低声道:“看来文彬说的都是真的。我感觉穆小姐也不像那种没羞没臊的女人!” 廖老先生道:“可她姑妈是江湖女子确实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件事情就像苍蝇似的,简直让人犯恶心。” 廖太太道:“这毕竟是廖家的事情。” 廖老先生道:“雁翎要是能和她姑妈姑父断绝往来就好了。 廖太太低声道:“她是那么的喜欢文彬,非文彬不嫁的样子。文彬更不用说,非雁翎不娶!真要把她逼急了,她肯定会答应和狄家这头断绝往来的。” 廖老先生道:“我们上次和穆相楠见面,竟然没有打听雁翎母亲的情况。这次回来,穆相楠竟然没把他老婆和儿子带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猜,她的生身母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廖太太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身侧有一团黑影子遮掩了晌午的光线。 俩人不由得侧头望着,瞅见一个裹在深蓝色斗篷里的半老徐娘。 她的眸光里射出万箭,箭头上涂抹着火辣辣的怨毒。 廖老先生和廖太太正觉得奇怪,心想这半老徐娘是谁呀? 念慈吼道:“廖正源!你个王八蛋!老娘活的好好的!”说着,甩手给了廖正源两个嘴巴子。 这两个嘴巴子扇的正源从圆凳上跌坐在地。廖太太一边搀扶着丈夫,一边喊道:“你干什么!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竟敢动手打人!” 念慈一把推开廖太太,对着正源的半秃顶脑袋一顿噼里啪啦的打。 老板娘闻声而出,瞅着眼前的情境,喊道:“这是怎么说!哎呀,你们千万不要砸烂了我的碗碟,那都是花钱买的。” 念慈听闻,一把扯下了圆桌上的塑料布。一桌子的细瓷碗碟稀里哗啦的落到地上。 老板娘心疼的哎哟叫唤着,紧赶着上前,随着廖太太拉开了念慈。 此时,馆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撮儿人。偏偏狄家三口和雁翎正准备去大饭店,正要上车,瞅见念慈在馆子里发疯。 雁翎急忙跑来了,吓得目瞪口呆。狄家三口也跟着跑来了,眼瞅着眼前糊涂的情境。 第69章 打架余韵 正源恼羞成怒,当众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做什么发疯?” 念慈冷笑几声,道:“无冤无仇?廖正源,你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正源道:“你把话说清楚!” 念慈一字一顿的道:“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赵家渔船吗?” 正源听到“赵家渔船”四个字,目瞪口呆。他凝神打量着赵念慈,眸光虚飘飘的。 念慈忍不住心头萦绕的悲悯,啜泣道:“二十年前,你收受了好处,在报上胡编乱造赵家渔船欺行霸市的绯闻,害得赵家渔船声誉一夜扫地,被迫背井离乡。你还记得吗?” 正源一声不敢吭,眸光愈发的畏缩。 念慈面上的泪光被过往的风拂扫而干,脸上像敷着一层冰棱。 廖太太搀扶着丈夫,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雁翎忍不住问道:“这是不是真的?” 念慈恨不得咬碎满口牙齿,道:“住嘴!没有你这孽障多嘴的份儿。” 相玫正和利俊低声嘀咕着。 正源颤巍巍的道:“你是赵家什么人?” 念慈恨道:“我是赵家渔船的大姑娘!” 正源继续颤巍巍的道:“我是被陷害的。” 念慈反问道:“陷害的?谁陷害的?嗯?我们赵家要是打听不出缘由,岂能白白的冤枉你?” 正源摘下眼镜,又胡乱的戴上,对围观着的街坊们嚷道:“你们不要相信这疯子的话。她已经疯了,说的都是疯话。” 念慈抓起身侧木柜台上的一只算盘,朝正源的身上掷去。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算盘珠子早已凌乱了加减乘除,咕噜噜的落在地上。 正源一声不吭,拉着廖太太的手匆匆而出。 念慈冷笑道:“你能跑出良心债吗!我岂能饶了你。” 没走几步,正源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随即冷汗淋淋,面色如霜。 廖太太紧赶着一叠声的问候,却见丈夫颤巍巍的倾倒。 老板娘生怕连累到自己,张牙舞爪的叫嚷起来,随即又奔出门槛,拦住了一辆过往的出租汽车。 坊间众人搀扶着廖正源进了汽车,廖太太淌眼抹泪的跟着上去了。 念慈凑到车窗玻璃前,居高临下的冷笑道:“廖正源,你要是泯灭过良心,就不要再睁开眼睛。你要是活着,我就和你没完。你当初害得我们生意萧条,我作为赵家的后人岂能饶了你!我要让大家伙儿都看一看你的卑鄙嘴脸。你这厮,死有余辜!” 汽车一溜烟的走了。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不休,一时间,鼎沸之声盈盈灌耳。 在嗡嗡嘈杂的议论声里,念慈去了狄家。 她迫不得已的去了狄家。 她把昔年廖正源诋毁赵家渔船的事情又详细的诉了一遍。在诉着昔年那段恩怨的时候,她用的是一股极其悲悯的口气,一改往日的辛辣。 相玫和利俊都气鼓鼓的,觉得廖正源实在该遭天谴。当年,相玫曾经听母亲说起过这件事情。那时候,压根没有人知道竟然是廖正源在背后捣的鬼。可阴差阳错,雁翎竟然要嫁进廖家,给廖家做媳妇。这岂不是荒唐? 当着雁翎的面,相玫和利俊都不敢流露出心底的愤慨。 俩人只是一个劲儿的劝慰着念慈……实在觉得雁翎可怜。 雁翎也觉得文彬爸当年的所作所为伤天害理。她觉得心里苦闷至极。本来,她和文彬的婚事就已经出现了阻碍,偏偏念慈又在这时抖出她和廖家的恩怨。 真是雪上加霜。 念慈沉默了很长时间,独自淌眼抹泪的。雁翎和狄家三口也沉默着。小贝觉得很无聊,便出门找同窗们了。 不知过了多久,雁翎觉得天像是黑了……天已经黑了。压根没人想起来开灯。 此时,念慈抬起头,在凄迷的光影里呆望着雁翎,冷笑道:“这会儿,你知道我反对你们婚事的缘由了吧!你要是嫁给廖文彬,你就对不起你外婆家的列祖列宗。” 雁翎祈求道:“文彬爸当年的所作所为确实泯灭良知。我身为赵家渔船的后代岂能不怨恨他?可是,文彬是无辜的。他虽然是廖正源的儿子,可他却是一个心地纯良的人。他压根就不知道爸爸当年的所作所为。求你不要把上一辈人的恩怨强加到文彬的身上。” 念慈恨道:“住口!常言道,父债子还!他既然是廖正源的孩子,就必须和他作孽的爹一起承担罪责!你不要再替他开脱了。我绝不会答应你和他的婚事的。” 雁翎悲苦的道:“我知道,你的心里肯定对廖正源恨之入骨……反对我和文彬的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多年前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了吗?你丢下我不管,让我寄人篱下……这是不是也是一份罪孽呢?” 念慈不讲理的道:“我已经跟你说过,我当年为了生你,差点儿送命。” 雁翎抬高声音道:“可我是无辜的。那时候,能由我做主吗?你身为母亲,只考虑到自己的痛苦,有没有考虑到孩子的痛苦?” 念慈武断的一摆手,道:“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管,我就是要记恨你。经过这一场大闹,我想,你也没有颜面再进廖家的门了。你和廖文彬趁早都死心吧。” 雁翎觉得双眼火辣辣的,情不自禁的一眨眼,眼泪簌簌的落下,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我和文彬的婚事付诸东流,赵家渔船的悲剧和你的悲剧就都能弥补吗?” 念慈沉沉的道:“我不管。我就是这么的不讲理。我就是这么的铁石心肠。我就是这么的为所欲为。” 雁翎悲苦的摇着头,觉得眼前的这女人实在疯了。 相玫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把雁翎拉扯长大,算是雁翎的半个母亲。此时,她苦口婆心的劝道:“弟妹,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呢?就像雁翎说的,她即便和文彬没有成就花好月圆,于赵家、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当年的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吗?你何苦生生的造孽?雁翎和文彬都是无辜的。” 利俊叹息道:“弟妹,你这是何苦呢?你闹也闹了,骂也骂了,也把廖正源气病了,还要怎么样呢?你虽然和雁翎没有母女的缘分,可我们毕竟是眼瞅着雁翎长大的。” 念慈冷笑道:“哼!你们既然看顾着雁翎长大,算是她的半个爹妈,那请你们廖家操心她的嫁妆吧。何必通知我和相楠呢!” 相玫忍不住道:“好吧,我们负责给雁翎置办嫁妆,你也别掺和雁翎和文彬的婚事了。” 念慈冷笑道:“相楠已经许诺过你们了。对不对?你不要拿着我们的钱做好人!” 相玫分辨道:“你们欠的良心债岂能用几个钱偿还?” 念慈接口道:“你们不是惦记着我们南洋那头的万贯家财吗?” 相玫和利俊被这句话呛得实在难堪,便都不再言语,唯有在心里抱怨念慈的铁石心肠。 雁翎觉得支撑不下去了,决定回房躺着。 念慈眼瞅着雁翎的悲苦,愈发高声冷笑道:“你趁早死心吧!廖家的那个老不死的要有个三长两短,廖家肯定会对你恨之入骨的。到那时候,廖文彬岂能娶你为妻?当然,你要是愿意和别的男孩子成亲,我巴心巴肝的祝福你们,并且愿意给你准备丰厚的妆奁,供你吃穿用度后半辈子。” 雁翎正慢腾腾的上着楼梯,觉得眼前的楼梯像钢琴的琴键,抖动着,抖动着……奏着悲悯的调子……一股子苍凉…… 她不由得伸手扶住了木栏杆,却觉得那冰凉的棕漆木板也正抖动着。 相玫起身开了灯。光影溜在木栏杆扶手上,岑寂着,像是在棕漆上涂抹着一层霜…… 相玫上前搀扶着雁翎。她送雁翎回到了房里。 雁翎挣扎到床跟前,觉得身上实在没有力气了,软踏踏的躺在床上,竟觉得床板像甲板,也正上下起伏着。 相玫替她盖上了薄毯子,叹息一声,掩门出去了。 雁翎觉得,她身上的薄毯子像卸下来的皱巴巴的帆……搁浅的船上卸下来的皱巴巴帆…… 相玫郁郁寡欢的下楼后,发觉利俊正呆呆的站在门前。念慈已经不在了。 相玫道:“她走了?” 利俊冷笑道:“好大的架子!对我压根不搭理,摔门走了!” 相玫抱着胳膊,疾步走到门外,冲着念慈远遁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我们穆家怎么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是作孽啊!我爹娘要是在天有灵,岂能不伤心?只可怜我那弟弟,真不知道他怎么和她过了这些年!” 利俊道:“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顿了顿,问道:“雁翎怎么样了?” 相玫道:“睡下了。” 利俊低声道:“看样子,她别想着能嫁给廖文彬了。廖正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廖太太岂能让雁翎进廖家的门!”顿了顿,道:“也许弟弟早知道缘由了,故意瞒着。” 相玫放下胳膊,叹息道:“他真艰难。”说着,便转身进屋了。 雁翎一直躺了一晚上……她像是变成了一个植物人……思维早已停滞……眼前的世界也早已停滞…… 那晚的月色凄迷。凄迷的月光像模糊的冰棱,紧巴巴的敷在月亮的脸上。天幕上唯有密匝匝的浊云弥补,压根没有星光。 雁翎渐渐的清醒了。她的心里闪烁着两个男人的影子,一个是文彬,一个是父亲。她紧咬着一缕头发,眼巴巴的盼着黎明的到来。 这只搁浅的船要靠着两个男人的助力才能回归洋面,否则便会深陷泥淖,在沉寂里死去。 那晚,念慈回到大饭店的时候,压根没有向相楠提起她的闹剧。 相玫私底下给相楠打了个电话。相玫便一五一十的把念慈大闹一场的事情说了一遍。 相楠跟着唉声叹气的。相玫劝了相楠好半天。相楠很关心雁翎怎么样了。相玫告诉他,雁翎已经睡下了。相楠要狄家三口带着雁翎明儿一早就去大饭店。 那时候,廖太太已经送丈夫去了教会医院。 廖正源发作了心脏病,病情十分的危重。 廖太太吓得哭天喊地的,情急之下,只好给苏公馆里打去了电话。 文泉得到消息,立即和梦锦赶到了教会医院里。 正源还在抢救。文泉问清楚了父亲生病的缘由,心里翻江倒海。 廖太太道:“我也是今儿刚知道他干的那些事情。他压根就没有跟我提起过。我眼瞅着那个女人疯闹,真恨不得能钻到地缝里头去。”说着,便呜呜咽咽的啜泣着。 文泉道:“爸爸都已经重病了,我们就不要再责怪他了。我想,他当年那么做,其实也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已。” 梦锦道:“文彬知道了吗?” 廖太太摇了摇头。 文泉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廖太太欲言又止。 文泉道:“我知道,妈的心里肯定是顾及着文彬和那位穆小姐的婚事,所以觉得很难开口。可事情已经弄到了这个地步,爸爸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文彬岂能娶那位穆小姐过门呢?” 梦锦想起了雁翎,心里生出了妒忌,附和着道:“谁说不是呢?文彬岂能娶仇人家的女儿做老婆呢!” 廖太太叹息着,心里实在后悔和丈夫去廖家附近打听雁翎的事情。她万万没想到,她和正源即便不出门,也会被念慈堵到家里的。 文泉琢磨了一会儿,道:“还是告诉文彬吧。爸爸病成这样,他岂能自在?”说着,便去医生办公室里借打了电话。 他回来后,对梦锦点了点头。廖太太发着呆,耷拉着红肿的眼皮,一言不发。 一个钟头后,文彬匆匆的从厂子里赶来了。 廖正源还在抢救室里接受治疗。 文彬从抢救室的门缝里拼命的瞅着,心急如焚,可也无可奈何。 廖太太看到文彬赶来,心里愈发的悲痛。 文彬坐在母亲的身旁,问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刚才在电话里,大哥也没有跟我说,只是说爸爸得了重病。” 廖太太抬起眼皮,眼瞅着文彬正期待着她的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压根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文泉知道母亲很难开口。可他又不能让文彬继续蒙在鼓里,索性便把父亲和赵家渔船结怨的事情详细的诉了一遍。 文彬听闻,吓得目瞪口呆。他想说什么,嘴唇抽动着,像是被繁霜冻住了。 文泉道:“谁能想到呢?真的是出乎意料。” 梦锦辛辣的道:“真是造孽!小叔子偏偏喜欢上了仇人家的姑娘。” 文彬恨道:“爸爸真混蛋!” 文泉断喝道:“爸爸其实也是为了我们好!那时候,家里的日子过的很艰难。爸爸没有办法,才违背良心收受了别人的钱财。当时家里面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难道眼瞅着我们兄弟俩人挨饿吗?你不能这么说爸爸。” 梦锦也跟着帮腔道:“爸爸当初也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你偏偏喜欢上了穆雁翎。你要是不招惹那个女人,哪有现在的这些烦恼。” 廖太太道:“你们都不要说了,我的心里已经很烦乱了。我们廖家真是作孽,竟然要娶仇人家的姑娘做媳妇!” 文泉道:“文彬彻底和穆家断绝来往吧!” 文彬嚷道:“你闭嘴!” 文泉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道:“他毕竟是我们的爸爸。我们难道帮着赵家把爸爸活活的逼死吗?” 文彬继续嚷道:“可他那么做,实在害了我和雁翎。我觉得,真是报应。可为什么偏偏要我承受父亲造的孽呢!” 第70章 坚决娶她 文泉道:“世上的很多事情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你今天必须明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要爸爸,还是要穆雁翎。” 梦锦紧跟着道:“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那位穆小姐的心里岂能没有想法?将来,她能心甘情愿的在廖家做媳妇吗?” 文彬奋然道:“我觉得哥哥问这样的问题很愚蠢。我不能回答!至于雁翎……她不会怨恨我们廖家的。因为,她是由姑母带大的,和那个赵念慈压根就没有母女的情分。即便赵家渔船和我们有深仇大恨,雁翎也不会随着赵念慈怨恨我们的。她是深爱我的……为了我们的爱……她会心甘情愿的忍受一切的。” 文泉喊道:“你想一想,爸爸还能接受她吗?” 文彬痛苦的闭上了眼。 廖太太呢喃道:“文泉的话没有错。你爸爸还能认她做儿媳吗?” 文彬猛然睁开眼,喊道:“你们竟然狠心的逼我抛弃雁翎?” 文泉道:“不是我们让你抛弃她,是伦理要求你这么做。” 文彬愤然,站起身,退后几步,指着文泉道:“伦理?你当初让嫂子婚前怀孕流产是不是讲伦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们的面前提到伦理!” 于惭愧之中,文泉沉痛的低下头,一言不发。 梦锦挣扎道:“事情的性质不一样。也怪我当初不小心。” 文彬冷笑一声,站起身,面朝着坑坑洼洼的墙壁。 廖太太悲愁的道:“你们都不要吵了!你爸爸生死未卜,你们就不要给我的心里添乱了!” 这时候,抢救室的大门打开了。 洋大夫摘掉口罩,用中文对廖太太道:“病人的情况很不好,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廖太太急忙问道:“还没有脱离危险?” 洋大夫道:“这种心脏病实在很棘手,病人偏偏又有高血压的毛病。所以,真的是雪上加霜。我们会尽力救治的。可病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说毕,便匆匆的离开了。 廖太太目光呆滞。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舌头一个劲儿的颤着。 文彬和文泉急忙搀扶住了母亲。 廖太太狠命的挣扎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声哀切。 这时候,修女护士们推着廖正源出了抢救室。廖太太急忙上前,颤巍巍的守在平车旁,一个劲儿的念叨着正源。 来至病房,修女护士们安顿好正源,便闪身离开了。 文泉是长子,义无反顾的承担起了首夜陪床的任务。 梦锦没有说什么。因为是春节期间,苏家暂时还没有生意可做。苏公馆里也暂时没有什么事情。 文彬看到父亲的脸色煞白,双目紧闭。他的心里顿时涌出悲悯之情。虽恨着父亲当年的荒唐卑鄙,也恨着父亲的自私浅薄,可眼瞅着重病的他卧于病榻之上,文彬的心里酸楚难耐。 廖太太也不停的擦拭着眸中的清光。 文泉苦劝着母亲。廖太太好不容易止住婆娑的泪,道:“但愿正源能度过这一关。” 文彬劝道:“妈也不要太着急。大夫总喜欢把病情往严重里说!我看爸不像他说的那么严重。” 廖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儿的瞅着正源。 文泉眼瞅着母亲在这里帮不上忙,唯有伤心,便要文彬送母亲回去。 梦锦道:“我顺路送妈和弟弟回去吧。” 文泉道:“路上小心些。” 文彬道:“明儿一早,我会前来替换你的。” 梦锦接口道:“我会派车去接弟弟的。这毕竟是我们一家人的情谊。” 文彬忍气吞声,搀扶着母亲出了病房。梦锦紧跟其后,一路絮叨着,引得文彬心里蕴着怒。 回到租住的筒子楼里,梦锦略微的坐了坐便起身走了。 文彬回到卧房里,心绪愁烦,面朝着留着蚊子血的墙,缓缓的闭上眼,把头贴在墙上。 父亲因为瞧不起雁翎的姑母,所以反对文彬和雁翎的婚事。 而雁翎的母亲因为昔年的家族恩怨,也坚决反对文彬和雁翎的婚事。 偏偏赵念慈又因为昔年恩怨把父亲逼到了绝路。 文彬觉得,他和雁翎也被逼到绝路上了。他痛苦的把头磕在留在蚊子血的墙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灯泡吐着昏惨惨的光。即便灯光昏惨,可还能瞧见砖墙上的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那晚上,真不知道文彬和雁翎都是怎么煎熬过去的。既然煎熬过去了,日子也只好一天一天的过了下去。 翌日清晨,梦锦派来的车来到了筒子楼前。文彬和廖太太赶早去了教会医院里,替换了一夜未眠的文泉。 正源照旧昏迷着。 廖太太的心绪愁烦,毫无办法,只好在一旁不住的念着佛。 文彬见父亲的病情没有大的好转,觉得父亲的病像是无力回天了,他决定去问一问那位负责诊治的洋大夫。 医生们都去会诊了。 文彬决定给雁翎打一个电话。他给狄家打去了电话,电话却一直没人接。他又紧赶着给大饭店里打去了电话。相楠接了电话,告诉文彬,雁翎已经来了。他正苦劝着她呢。紧跟着,相楠便把电话递给了雁翎。 两人把各自经历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彼此都吓了一跳。 接下来,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电话听筒里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最后,文彬先开口道:“我不管,我必须娶你。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将来单独过。哪怕我这个小人物落下骂名,我也会咬牙和你过日子的。” 雁翎焦心的道:“可眼下,你爸爸的病该怎么办呢?” 文彬道:“只能看他的运命了。从道理上讲,他也是罪有应得。他当初害得赵家渔船声名狼藉,难道不需要为做的孽付出代价吗?可从儿女情长上讲,他其实是一个很悲催的人。现在,他生死未卜,揪着我的心。” 雁翎叹息道:“赵念慈昨儿一闹,又惹得坊间蜚短流长。” 文彬道:“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和你总是在一起的。” 雁翎啜泣道:“为什么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总是找上我们呢!” 文彬叹息道:“昨儿晚上,我也胡思乱想了一夜。我觉得,只能怪我们太过柔细!我们要是大大咧咧的抛下一切,学会彻底的自私,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呢?” 雁翎继续啜泣道:“我只想着做一个极其普通的女人,与世无争,与人为善。这样的念想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可偏偏挫折重重。你说的很对,我们的性格毕竟太柔细了,所以才被过多的顾虑纠缠不休。可你也知道,我压根不会变的彻底的自私。你也不会变的彻底的自私。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受苦。” 文彬道:“你说的很对。要变成一个彻底自私的人,于我们定会艰难。” 雁翎道:“我和爸爸在一起,还有姑妈一家陪着。倒是你那头艰难。我猜,你家里人肯定跟你说了什么。” 文彬道:“家里人都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甚至和哥嫂大吵一架。我是绝对不会向家里人妥协的。不管家里人说什么,哪怕和我断绝关系,我也绝对不会拖鞋的。因为,家里的人都很自私,尤其是哥嫂,俩人占了便宜卖了乖。爸妈也实在偏袒哥嫂。” 雁翎呢喃道:“你要是为了我得罪了家里人,我的罪孽更深重了。” 文彬道:“这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我太逆来顺受了,所以,家里人才对我如此尖酸刻薄甚至是欺辱。” 雁翎道:“你要是觉得心里苦闷,就随时来找我。我不在狄家,就在爸爸这里。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虽然都是受苦人……可两个受苦人会彼此慰藉的……哪怕是在幻想里骗一骗自己!” 文彬道:“我恨不得现在就能和你远走高飞。以后的日子,我们两个受苦的人彼此慰藉……在我们自己的小时代里过着我们的小日子。” 雁翎劝道:“你千万别钻进牛角尖了。我倒是觉得,我们要是远走高飞了,反而是我们逃跑了。我们为什么要狼狈的逃跑呢?” 文彬道:“如果我们不逃避。那么,我们就一起坚强起来吧。” 雁翎说了一声“好”。 文彬放下了电话。他回到病房里,守在母亲的身边。 廖太太正坐在一只藤椅里,她的身体有些富态,稍微一挪到身体,便引得藤椅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她沉沉的道:“你哥嫂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你也不要觉得你哥嫂自私,他们实在是为了廖家的脸面考虑。那位穆小姐要是进了廖家的门,即便不和我们频繁往来,可毕竟也是要写进廖家家谱的。对于穆家,你爸爸是穆家的仇人。对于我们廖家,穆家的人也是我们廖家的仇人。廖家的列祖列宗岂能让仇人家的姑娘进家谱呢?” 文彬觉得母亲的话实在过于迂腐,她分明是偏袒着哥嫂。 廖太太紧跟着道:“依我看来,你长痛不如短痛。我的意思是,穆小姐即便和你成亲,你哥嫂那样倔强的脾气也不会让你们过得舒坦的。穆小姐又是那种脸皮嫩的人,怎么能经的起你哥嫂……甚至是坊间众人的闲话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到时候,她过得不自在,你也整日家愁眉苦脸心烦意乱的。这又何必呢?” 文彬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和雁翎大不了去南洋!雁翎爸在南洋那头有一爿厂子,我们正好可以去做事。” 廖太太咳嗽了一声,咬牙切齿的道:“你难道也要去做上门女婿?你难道愿意认贼作母?那个女人能让你过的自在吗?” 文彬不管不顾的道:“大不了,我和雁翎远走高飞,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和所有人都不往来。雁翎爸爸已经答应负担我们后半辈子的吃穿用度的。” 廖太太恨道:“我就当我没有生养你这个孩子。” 文彬道:“反正有哥嫂在。从小到大,你和爸就一个劲儿的偏袒哥哥。你和爸也曾商量过,愿意靠着哥嫂养老。你想一想你们的自私,你们哪里还有脸面抱怨我的自私?” 廖太太闭上眼,颤声道:“你们干脆也把我逼死算了。你爸爸现在生死未卜。你们眼瞅着我成了孤老婆子,所以狠下心糟践我!” 文彬道:“分明是你们糟践我和雁翎,硬要把我们俩人分开,我难道还像以前那样逆来顺受吗?你们分明是欺负我太老实了!” 廖太太一摆手,抬高声音道:“你走吧。这里用不着你!” 文彬当即起身,道:“我去给嫂子打电话,要她来陪着你!她是廖家明媒正娶的大儿媳!”说完,便气鼓鼓的出门了。 廖太太叹息一声,捏着正源的手,缓缓的把身子趴伏到了他的身上。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棕漆回文相框。圣母玛利亚的油画像显得朦朦的……只因阴天的缘故……她嘴角含着的那丝悲悯也朦朦的……只因眼瞅着眼前无可奈何的情境……人间世里,最难驱逐的便是人心里潜藏着的魔。 廖太太缓缓的起身,眸光停在那副油画上。只因老花眼,她实在看不清楚里面的画像。 恍恍惚惚里,她竟然觉得,那棕漆回文相框里慢慢的浮出了一张黑白照片。廖正源正炯炯有神的朝她笑着。那炯炯的目光,那丝笑,那曾经的生命的痕迹……统统的封在冰凉的玻璃板下面,像是被冻住了。 以前,她曾明里暗里的嘲笑过苏太太的孀居。如今看来,她离孀居的日子也不远了。 廖太太回过神,愈发用力捏紧丈夫的手,恨道:“穆雁翎这辈子别想嫁进廖家!” 文彬给梦锦打去了电话。他只是要梦锦起来伺候妈,随即便生冷的挂断了电话。他忿忿的出了教会医院,忿忿的在街上走着,走到哪里算哪里。他步伐匆匆又沉重,恨不得能用沉甸甸的脚步踩碎种种愁绪。 眼瞅着身边欢笑而过的人,他觉得,此时此刻,唯有自己是个可怜人。 路旁有卖黄豆糕的小摊子。一个母亲领着两个男孩子守在旁边。小贩的头上戴着鸭舌帽,嘴里斜叼着一根烟卷,灵巧的手指拨拉着秤砣,偏一点儿,偏一点儿,再悄悄的偏一点儿……分明是一斤二两,偏偏变成了一斤半。 那母亲也不计较,付了钱,接过芭蕉叶裹着的黄豆糕,送到了一个男孩子的手里,催促着那男孩子快些趁热吃。 另一个男孩子显得很不高兴。 母亲在那男孩子的脸上亲了一口,道:“先让弟弟吃吧。” 文彬眼瞅着眼前的情境,心里五味陈杂。小时候的情境历历在目。仿佛,眼前的母亲正是自己的母亲,那两个男孩子正是文泉兄弟。时光倒转了……母亲的偏爱也倒转了……母亲偏向着弟弟! 文彬眨了眨眼,发觉小摊子旁边是空寂的。母亲领着两个孩子走了……也许压根就是幻象! 小贩招呼着生意,把热腾腾的黄豆糕递到了文彬的面前,吆喝道:“新鲜的!” 文彬匆匆的过去了,又紧跟着回去了。他买下了黄豆糕,想着雁翎肯定喜欢吃。小贩照旧缺斤短两。文彬不计较,觉得讨生活的人实在不易。他抱着用芭蕉叶包裹着的热腾腾的黄豆糕,拦住了一辆过路的洋车。 他要洋车夫尽快的去大饭店。 第71章 调查清楚了姨太太的当年情事 文泉从教会医院回到苏家的时候,看到初夏夫妇又来了。 文泉的心里觉得奇怪,初夏为什么频繁来公馆里。他以为初夏是来打抽丰的,心里百般厌恶初夏的贪得无厌和老脸厚皮。 初夏得知廖正源住院的消息,客气的问候了文泉几句,便紧赶着上楼去见苏太太了。 梦锦见文泉回来了,道:“爸爸怎么样了?” 文泉道:“照旧昏迷不醒。” 梦锦没再吭声,催促着顾妈为文泉放洗澡水。文泉去洗澡了。梦锦来至母亲的房门前。房门深掩,梦锦敲了敲房门,喊道:“是梦锦。” 苏太太开了房门,对梦锦使了个眼色。梦锦看到,母亲的眸光里正涌着喜悦。梦锦猜到,初夏肯定已经得知了兰眉齐以前的事情。看来,焕铭是谁的私生子已经有眉目了。 果然,初夏说道:“巡捕房的欧阳蓝已经问明白了兰眉齐哥哥的话。另外,欧阳蓝也派人去吓唬了她的嫂子。夫妻俩人的说法一致。兰家原先住在胭脂镇上,经营着一家杂货店。后来,兰眉齐认识了一个唱小生的戏子叫牛半百,俩人私定终身。兰家的人竭力反对,可兰眉齐竟不顾廉耻,从兰家逃了出去,和戏子拜堂成亲了。后来,那戏子外出做戏遇到意外,一命呜呼了!兰眉齐继承了戏子的全部家产,解散了戏班子,回到了兰家。后来,兰家为了躲避口舌是非搬到了城里。她嫂子说,兰眉齐在嫁进苏家前,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苏太太听闻,冷笑道:“哼!可惜老爷子到死都稀里糊涂!他以为兰眉齐为苏家生养了男孩子,可以继承苏家的香火。现在看来,岂不是荒唐?老爷子要是有在天之灵,岂不是要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梦锦冷笑道:“只可恨爸爸一世糊涂!竟然把一个杂种当成心肝宝贝。” 初夏叹息道:“可怜姊姊在苏家受了那么多年的气!现在真相大白了,姊姊终于熬到头了。”说着,便把兰眉齐哥嫂的口供画押递给了苏太太,继续道:“证据在这里,兰眉齐岂能狡辩?” 苏太太接过字据,咬牙切齿的道:“现在到了我们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梦锦道:“接下来怎么办呢?” 苏太太抱着胳膊踱步片刻,幽幽的道:“请苏家合族众人来公馆。当着合族人的面,大家一起评一评理!” 初夏道:“姊姊放心。到时候,欧阳蓝会带着巡捕们前来的。当着众人的面,要兰眉齐的哥嫂把事情的原委说一遍。到那时,兰眉齐岂能狡辩?” 苏太太点头道:“你说的很是!事情完结之后,我们肯定要好好的酬谢徐长官的。这会儿,先不要惊动那个婊子和她的崽子们。” 梦锦道:“这是自然。” 初夏道:“我这会儿就去欧阳兰的家里,和他约好时间,然后再回电话告诉姊姊。” 苏太太道:“劳烦弟弟了。” 招娣道:“你快些去吧。我陪着姊姊和外甥女说会儿话。晚上,我自己回去吧。” 初夏转身出门了。 苏太太缓缓的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慢腾腾的摇晃着摇椅,微微的闭着眼,嘴角凝聚一丝报复的笑。 梦锦守在一旁,难得见到母亲涌出喜悦之色。以往的日子里,母亲总是神色凝重,眸光晦暗,心事重重。如今,眼瞅着兰眉齐即将被扫地出门,她由不得喜形于色。 梦锦低声道:“趁着这会儿捏住了兰眉齐的把柄,必须对她来狠的。决不能让她再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苏太太笑眯眯的点着头。晨光婆娑,溜在她的半边脸上。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明晃晃的,连带着皱纹沟壑也显露的清清楚楚。 招娣很好奇文泉爸得病的缘由,细细的问着梦锦。梦锦添油加醋的把雁翎妈当众疯闹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招娣啧啧的感慨着。 苏太太冷笑道:“真是有人旦夕祸福。亲家刚来我这里拜完年,紧跟着就遭遇不测。”看了一眼郁郁寡欢的梦锦,道:“恐怕你婆婆要孀居了。” 梦锦道:“那个姓穆的简直就是扫帚星,把廖家折腾的翻天覆地。偏偏我小叔子竟然鬼迷心窍,非那个女人不娶。” 招娣叹息道:“这就是孽缘。就好比那个姨太太,竟然在苏家作祟了这些年。闹了半天,她竟然是寡妇再嫁。啧啧!” 苏太太的脸上一阵难堪,气鼓鼓的道:“只怪老爷子糊涂。他当初怎么那么的糊涂。” 招娣道:“谁说不是?那时候,我们两口子都觉得姊夫太过偏宠那个野种,可也不敢多嘴。白白的看着姊姊受了那些年的气。外甥女也是可怜见的!” 苏太太道:“总算闹了个水落石出。” 楼下,兰眉齐正和焕铭兄妹用早饭。她眼瞅着初夏匆匆的出了公馆,心里正暗地里嘀咕着。她以为初夏借着过年的机会,又来公馆里寻觅银钱上的好处。她不由得对焕铭兄妹道:“有些人真没有骨气,三天两头的跑来公馆,不是要金的,就是要银的。” 焕铭道:“大太太的娘家人就是不争气。真好意思!” 兰眉齐冷笑道:“有些人的脸皮修炼的比城墙还厚。那些人岂能听得进礼义廉耻的道理?” 焕铭低声道:“我倒是觉得,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兰眉齐好奇的问道:“你想说什么?” 焕铭继续低声道:“苏梦锦一手遮天,实在让我无用武之地。” 兰眉齐听出了话头,故意没有再问。当然,焕铭也没有再往下说。 细烟听闻,没有吭声,只顾着低头吃饭。她的心思停在昨晚读过的那篇短篇小说里,觉得里面的故事很耐人寻味。 倪月端来了水果蜜饯。她正准备下去,却被兰眉齐叫住了。 兰眉齐捏着精致的小勺,故意舀着碗里的莲子汤,慢悠悠的道:“倪月,上次姑爷和你闹着玩,你白白的挨了苏梦锦的一顿打。姑爷现在一见你就躲着。真可怜见的。”说着,故意乜斜着眼,朝着倪月一个劲儿的笑着。 倪月眼瞅着兰眉齐鄙夷的神色,心里情知兰眉齐故意取笑她。谁让倪月是大太太的心腹呢? 倪月一声不吭,只装着没听见。 兰眉齐继续冷笑道:“你都被苏梦锦打了,竟然还死心塌地的为大太太卖命!哼!不过是为了那点儿赏钱罢了!真是没出息。” 倪月气的憋红了脸,照旧一言不发。 焕铭听闻,不由得细细的问起了缘由。兰眉齐像是讲故事似的把倪月受辱的事情讲了一遍。 焕铭听完,呵呵大笑了起来,道:“文泉哥也真是的,竟然招惹倪月。我猜,文泉哥因为经常和苏梦锦吵闹,所以觉得空虚寂寞了。” 倪月拼命的用手揉搓着衣服角,恨不得能用手指在绣着的凤仙花上戳出几个洞。 细烟看不过去了,道:“这里没事了,倪月先下去吧。妈,哥,你们都快些吃饭吧,眼瞅着饭都凉了!” 倪月转身走了。她失魂落魄的来到了公馆后面的小园里。 那座小园虽然不大,倒也别致,取名为“苏园”。 地上摆满了棕红色的花盆,里面栽种着蝴蝶兰。她在一簇紫红色的蝴蝶兰盆栽旁坐下,默默的出神。 兰眉齐说的没错,她确实为了多得苏太太的赏钱才忍辱负重。 作为底下人,受累受气看人脸子,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多得赏钱吗?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儿。母亲早逝,父亲是个洋车车夫。自小到大,她眼瞅着父亲靠卖苦力挣钱养家糊口,实在懂得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的道理。当初能在苏公馆里找到事情,是因为她父亲死乞白咧的求着荐头。她好不容易得到这个事情,自然要忍受一切刁难。 想起那晚上和文泉开玩笑的事情,她觉得实在是犯贱了。 要不是因为她偶尔心血来潮,和文泉开了一个玩笑,岂能被苏梦锦劈头盖脸的乱打一顿。 倪月叹息一声。 兰眉齐和焕铭的话在耳边时隐时现的。兰眉齐不过是个姨太太,仗着生养了少爷,在公馆里作威作福、张扬跋扈,连大太太都要让她三分。如此看来,生养男孩子是能彻底改变运命的。 兰眉齐就是榜样。 蝴蝶兰花丛里正好有一只椭圆形的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尾金灿灿的金鱼。 她看到的不是那些泡泡,而是吐着泡泡的金鱼。她发誓,一定要抓住金鱼。到了那时后,她就可以扬眉吐气了,出尽这些年在苏家忍受的窝囊气。 她看金鱼看迷了眼。 上次,苏太太含沙射影的和她说起了一门亲事。等过完年,她就要带着倪月去那家子相亲。 苏太太满口承诺,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看上了倪月,要倪月去做正房少奶奶呢。 她琢磨了这些天,心里想着,也许那家子的少爷有不好的毛病。否则,那家子的太太岂能看中倪月这个使唤丫头呢? 要是给小门小户人家做媳妇还说的过去,可偏偏要去大户人家做正儿八经的少奶奶。这岂不是像做梦似的? 这些天,倪月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可方才,兰眉齐和苏焕铭的嘲讽让她铁了心。哪怕那家子的少爷百般不好,恶习累累,她也要嫁到那家子去!只要能生养出男孩子,她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想到这里,倪月的心里舒服了很多,把残花碎屑丢在地上,任由过往的风把残瓣拂扫而尽。她笑嘻嘻的起身,捏起鱼缸旁的长柄铁勺,给鱼缸里添加了不少鱼食。 金鱼们争相争食。倪月脸上的笑愈发的明晰了。金鱼身上鳞片的光明晃晃的,直刺着倪月的眼。她的眼里满是金光粲然。她的心里带着几点明晃晃的金光,缓缓的回到客厅里。 顾妈正找她呢。倪月随着顾妈去了厨房里。她三心二意的,引得顾妈一叠声的抱怨道:“想什么呢?你瞧,你把豆荚皮扔到了豆子碗里!” 倪月急忙把几只脆生生的豆荚皮捡了出来。 顾妈絮叨着,倪月只装着听不见,徜徉在自己心里的小世界里。 乔妈进来了,要准备果碟。 顾妈眼瞅着乔妈趾高气扬的样子,冷笑道:“等会儿,你把厨房的地扫出来,并且用拖布擦几遍。” 乔妈道:“我还要伺候二太太呢。” 顾妈道:“你出去游荡了好几天,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和倪月干的。我们不管,这两天的打扫都归你!” 乔妈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催命鬼似的。也没见你脏死!” 顾妈嚷道:“你听听你念叨的是什么咒?你和我们都一样,都是下面使唤的。凭什么你就比我们高贵?” 乔妈故意笑道:“因为我是二太太的人。你们大太太要是能生养出儿子,你也跟着扬眉吐气。” 倪月一直沉默着,压根不愿多管两个老妈子的闲事。 乔妈见倪月不吭声,冷笑道:“倪月自从被大小姐教训过,一直老老实实的。” 倪月道:“我是不屑和那种女人计较。要是惹火了我的性子,我大闹一场,连带着也把你这个老货修理一顿。到那时时候,你们就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别让我骂出好听的。老不死的!” 顾妈笑的前仰后合。 正闹着,外面传来了兰眉齐的催促声。乔妈低声骂了几句,端着果碟出了厨房。 客厅里,兰眉齐正小资的品着咖啡。 焕铭和细烟正坐在沙发上。焕铭照旧把双腿搁在面前的小圆茶几上,双手抱头,眯缝着眼,哼唱着流行的电影歌曲。 电话响了。 乔妈接听了电话,紧赶着上楼喊来了梦锦。 梦锦接听了电话,听到是文彬的声音。文彬要她立即去教会医院里照顾妈,随即便压断了电话。 梦锦情知文彬又和廖太太闹别扭了。当着兰眉齐一家子的面,她什么也没说,放下电话,心急火燎的上楼了。 她把文彬的话转告给了刚洗完澡的文泉,文泉骂道:“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气妈。” 梦锦急忙道:“你累了一晚上,趁早歇着吧。还是我去吧。反正家里也没有事情。舅母陪着妈说话呢。” 文泉道:“我略微的睡一会儿,紧赶着就去。文彬实在不懂事,为了那个姓穆的女人,竟然不顾爸爸的重病,丢下妈独自跑了。真是岂有此理。” 梦锦道:“真是鬼迷心窍。我这就去陪着妈。妈还不知道会怎么伤心呢。文彬太不懂事了。” 文泉叹息一声,没有吭声。 梦锦去苏太太的房里告诉了一声,引得苏太太抱怨道:“文泉的弟弟竟然这样!真是没良心的种子!还没娶媳妇就已经忘了娘。哎!我那亲家真是可怜,竟然生养出如此大逆不孝的种子!” 梦锦没吭声,紧赶着出去了。 她下了楼,要司机送她去教会医院。 兰眉齐眼瞅着梦锦匆匆出门的背影,心里觉得很好奇。 她上楼了,见到正在走廊里抽烟的文泉,忍不住上前问起了缘由。 文泉把他爸爸生重病的事情诉了一遍,引得兰眉齐一叠声的叫嚷道:“这是怎么说的呢?好端端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呢?两三天前,他还在这里有说有笑的。索性,我去看一看亲家吧。” 文泉道:“多谢姨娘惦记着。昨晚,我熬了一宿儿,实在有些扛不住了,先歇一歇。过两三个钟头,我还要紧赶着去呢。到时候,我陪着姨娘一起去吧。” 兰眉齐道:“这也好。你先回房歇着吧。我也回房里准备准备。”说完,叹息一声,紧赶着回房了。 文泉把烟头扔出窗外,托着疲倦的身体回房歇息了。 第72章 姨太太被当众整治 文泉和兰眉齐去了教会医院。 梦锦看到兰眉齐竟然来了,嗔怪的瞪了文泉一眼。 文泉道:“兰姨娘听说爸爸病了,赶着来看望。” 廖太太急忙起身,神情忧郁的道:“劳烦姨娘大老远的赶来。正源的病还没有起色。” 兰眉齐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正源,对廖太太劝道:“切莫焦心。总会好起来的。” 廖太太让着兰眉齐坐下了,道:“真是飞来横祸。” 兰眉齐道:“前两天还去公馆里坐着,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我也觉得纳闷呢。” 廖太太道:“都怪文彬认识的那个女孩子。他要是不认识那个姓穆的,老爷岂能生这场重病?” 兰眉齐早已听文泉说起过缘由,觉得自己不便多话,便一直沉默着。 梦锦眼瞅着兰眉齐,心里凝聚着憎恶,趁机说道:“就是,要是不认识扫帚星,怎么可能气出这场病呢?” 兰眉齐的心一沉,觉得梦锦的话音里分明饱含着嘲讽。梦锦的意外之意分明是,苏老爷子当年得的病是被兰眉齐气出来的。 当着廖太太的面,眉齐故作听不懂,道:“姊姊要多保重身子。” 廖太太气鼓鼓的道:“偏偏文彬又不争气。方才,他竟然和我闹了好一场,扔下我不管了,硬是把梦锦叫来了。” 梦锦接口道:“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丁点儿的礼数都没有,大呼小叫的。幸亏我是他的嫂子。” 文泉窘在一旁,觉得文彬十分过分。 兰眉齐劝道:“姊姊不要生气。孩子大了都那样。他既然死心塌地的看中了那位穆小姐,肯定是意乱情迷了。” 廖太太道:“闹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脸面娶姓穆的呢?那个姓穆的要是懂得礼义廉耻,岂能照旧死皮赖脸的缠着文彬?” 梦锦冷笑道:“我看那位穆小姐不像是好对付的。动不动就哭一场,惹得文彬怜香惜玉的。” 廖太太道:“等你爸爸的病情稳定了,我会亲自去见她爸爸的,不赞成文彬和她的婚事。”顿了顿,道:“到时候,我还要去找那个赵念慈算账。她把我丈夫逼成这样,她难道还想逍遥自在?” 梦锦尖酸的道:“就是!到时候,我和文泉陪着妈一起去。非要闹个翻天覆地不可。”瞅了一眼兰眉齐,冷笑道:“我倒是要跟兰姨娘学习,把那股子张扬跋扈的蛮劲儿使出来,把桌子掀翻,又骂又打的!” 兰眉齐情知梦锦借机嘲讽她上次大闹的事情,忍不住还嘴道:“大小姐,你可不能和我比。你好歹也是念过书留过洋的人。你要是也学着我的样子,岂不是白白的让你的学堂先生丢人现眼?怎么教出你这么个野蛮无礼的学生。” 廖太太劝道:“梦锦也是一番好意。姨娘倒不要错怪了她。” 兰眉齐觉得心里很不受用,眼瞅着卧于病榻之上的正源,心里冷笑着,觉得廖太太居孀的日子不远了。 文泉劝道:“你少说几句吧。妈正在气头上,你偏偏非要添油加醋的说上一大堆。到时候,我独自陪着妈去讨还公道。” 兰眉齐的心里愈发的冷笑着。分明是廖正源当年败坏了赵家渔船的名望,赵家的人前来讨债,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廖太太的心里终究觉得有愧,道:“最关键的……一定要让文彬回心转意……绝不能再被那个狐媚子牵着鼻子走。” 梦锦咬牙切齿的道:“依照我的主意,索性把那个狐媚子揍一顿!” 文泉嗔怪道:“你说的是什么?” 兰眉齐接口道:“大小姐愈发的长进了。” 梦锦没吭声。她眼瞅着兰眉齐的那副张扬跋扈的模样,觉得眼前这人已经往坟墓里爬了。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兰眉齐见梦锦没有还口,反而显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心里顿时觉得诧异。可她毕竟想不出任何缘由。 廖太太觉得心里苦闷,便拉着兰眉齐的手絮叨了好一会儿。 兰眉齐觉得不便久坐,便寻了个借口,和廖太太告辞了。 正准备往外面走,却见苏太太领着顾妈和倪月进来了。 苏太太从兰眉齐的肩头擦过,走到廖太太跟前,一把捏住廖太太的手,道:“老亲家,真是苦了你了。我刚忙完公馆里的琐事,紧赶着就来了。”扭头朝向兰眉齐,道:“我先让姨太太来问候着。” 兰眉齐的心里觉得恶心。苏太太倒把自己说的冠冕堂皇。兰眉齐要是不来,苏太太岂能想起来看一看亲家? 廖太太信以为真,道:“多谢亲家挂念着。倒是劳烦了你和兰姨娘。” 苏太太凑近病榻,看了看昏沉不醒的廖正源,道:“真是可怜。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要遭这份儿罪。”说着,便故意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廖太太道:“不是天灾,分明是人祸。”紧赶着又把正源的遭遇说了一遍,引得苏太太不住的假装叹息着。 苏太太巴不得廖太太能尽快居孀。以前,廖太太的言语之间总是流露出对苏太太居孀的悲悯。这会儿,苏太太正等着看这位亲家的笑话呢。 兰眉齐立在门口,眼瞅着苏太太,心里一阵冷笑,道:“既然大太太来了,我不妨就先回公馆了。我还要伺候焕铭少爷呢。”说着,对廖太太客气了几句,便准备出门。 廖太太急忙催促文泉前去送兰眉齐。文泉送兰眉齐出了教会医院的大门,拦住了一辆过往的洋车,眼瞅着兰眉齐上了洋车。 兰眉齐不急着走,道:“我眼瞅着,你爸爸的病实在凶多吉少……不妨紧赶着预备下吧……算是冲一冲……” 文泉叹息道:“我也瞧着像是不好了。我只好和梦锦私底下商量着吧。” 兰眉齐道:“这些日子,你可要劳累了。瞧!你的眼圈黑乎乎的,眼睛泡也肿着。真让人心疼!我回去后,打发乔妈煲汤,让小厮给你送来。” 文泉道:“还是姨娘想着我。” 兰眉齐催促道:“快回去吧。这里的风大。你竟然没穿大衣就下来了,小心冻着。”说着,便催促车夫开路。 文泉回到病房,见苏太太正陪着母亲淌眼抹泪的。梦锦正用湿棉签给正源擦拭着干涩的嘴唇。 顾妈和倪月都在走廊里候着,正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评头论足。 倪月眼瞅着那孕妇像是小家的太太,不由得对顾妈笑道:“要是大户人家的太太,这一胎怀的是男孩子,肯定会光宗耀祖的!” 顾妈瞅了倪月一眼,道:“等将来你嫁到大户人家,也怀了孕,也能给那家子光宗耀祖。” 这句话正说中了倪月的心事。倪月压根不觉得是嘲讽,反而眉飞色舞的。 文泉拉着梦锦来到走廊里,避开顾妈和倪月,商量着准备爸爸的后事。 梦锦“咳”了一声,低声道:“还能有什么法子?这里是最好的医院了,大夫要是治不好,还能怎么办?提前预备着,给爸冲一冲也好。千万别让妈知道了。” 文泉道:“那是自然。”说完,眸光里清泪闪闪,引得梦锦一声叹息,一声悲凉。 兰眉齐回到了公馆里。 细烟斯文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报,正仔细的阅读着报上的新闻。 即便看到令人惊心的大新闻……比如某夜总会的舞女被情杀……细烟照旧沉稳的一言不发。要是换成梦锦,肯定会大呼小叫的评说起新闻了。她的那股子恬静和温存是与生俱来的。 兰眉齐和细烟絮叨着廖家的事情。 细烟道:“论理,廖家老爷子也是罪有应得。他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败坏了人家渔船多年的声誉名望。这简直是缺德。” 眉齐道:“谁说不是呢?我要是赵家的姑娘,我肯定也要把这段血海深仇记一辈子。” 细烟道:“可那位穆小姐确是无辜的。姊夫的弟弟更是无辜的。” 眉齐道:“俗话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们还是不要管人家的闲事了。我倒是操心你的事情。眼瞅着还有半年就从学堂里毕业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心仪的男孩子了?身边知根知底的大富人家的少爷们很多,没结婚的少爷们也有一大把,可都是些浮华的纨绔子弟。妈倒是觉得,还是学堂里的男孩子本分些……毕竟生活在人际关系简单的学堂里……心地都清纯些。” 细烟撂下报纸,心烦意乱的道:“看来,我要放下高姿态。” 这句话引得眉齐捂嘴笑着,道:“你要是早这么想就对了。现在也还来得及。还有半年的时间呢。你可要主动。” 正说着,焕铭来了。眉齐便撂下细烟这头的事情,紧赶着和焕铭有说有笑的。当然,她也催促着焕铭尽快找到心仪的女孩子。 那天下午,苏太太刚回到公馆,就接到了初夏打来的电话。 苏太太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喜不自禁。她放下电话,立即给苏家族里的亲眷们打去了电话,邀众人晚上前来恭贺新禧。她又给苏老爷子生前结识的好友们打去了电话,也邀着众人前来热闹热闹。 打完电话,她要顾妈和倪月去馆子里订菜,紧锣密鼓的张罗着晚上的家宴。 那天下午,苏家早早的吃过了晚饭。 在斜放着烛台的餐桌上,苏太太一边吃着牛排,一边用余光打量着焕铭兄妹。 她看焕铭就像看眼中钉似的。实在看不惯他的那副牛气哄哄的样子。好在一切都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她冷笑一声,用刀狠命的切下了一块九分熟的牛排。 苏太太看到,镶着金丝边的白盘里,那块儿九分熟的牛排红惨惨的。她仿佛能听到牛垂死挣扎时的嘶叫。 她冷冷的一笑,用叉子叉起牛排,放在嘴里狠命的嚼着。 兰眉齐耀武扬威,故意把公馆里的下人们指使的团团乱转。 苏太太道:“趁着这会儿有功夫,赶紧把公馆里打扫干净。晚上的时候,苏家的亲朋好友们都要来家里呢。” 兰眉齐听闻,知道苏太太不过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宴请苏家的亲戚罢了,倒也没有多问。她懒得管这些闲事,任凭苏太太张罗着吧。 她起身去了楼上。回到房里,她仔细一想,觉得文泉为父亲的病肯定没时间顾及苏家的生意。趁这个机会,何不让焕铭一试身手呢? 当然,焕铭不会再和梦锦结识的那些生意人打交道。他需要自立门户。 等焕铭吃完饭回到房里,眉齐便去了焕铭的房里。 屋里开着留声机,放着西洋舞曲。 焕铭正在房里练习跳舞。 兰眉齐掩上屋门,对焕铭道:“文泉的爸爸住院了。文泉这段时间肯定无心顾及苏家的生意。” 一句话提醒了焕铭。焕铭停下舞步,拉着母亲来至里间的卧室里。母子俩人搜肠刮肚的想着办法。 苏太太给苏老爷子的兄弟们打去了电话,邀着他们这会儿就来苏家。当然要携眷前来,最好连儿女们也带上。一年到头难得见上一面,所以趁着新春佳节,巴不得众人早些来呢。 众人纷纷答应立即前来。苏老爷子虽然过世了,可大嫂还健在。所以,苏老爷子的弟弟们理应前来恭贺新禧。年年如此,今年也不例外。这是苏家的老规矩。 苏太太又亲自叮咛,人手要是不够,可以叫小厮们帮忙。顾妈答应着。 安排好厨子,苏太太只瞧见了顾妈和乔妈,压根没有瞅见倪月那丫头。她不由得问起了倪月。 正问着,倪月跑来了,倒吓了苏太太一跳。 苏太太道:“你跑哪里去了?” 倪月笑道:“我刚才把后园子打扫干净了” 苏太太没吭声,要倪月随顾妈乔妈去厨房里温热已经备下的饭菜。 安排好一切,苏太太回到楼上的房里。 路过焕铭房间的时候,她听到了里面的窃窃私语声。她情知兰眉齐母子正商量着什么事情。她懒得搭理,心里冷笑着。距离公开揭穿兰眉齐不过还有两三个钟头的功夫! 那晚,苏公馆里热闹异常。 不光有苏家本家的亲戚前来贺新年,还有苏老爷子生前结交的达官贵人们携眷前来。 苏太太打扮的珠光宝气,和众人应酬着。梦锦从教会医院赶回来了,也随着母亲应酬。文泉照旧守在爸爸的病榻前。 兰眉齐带着焕铭兄妹坐在角落里看热闹。当然,也有不少女眷们凑了过来,和兰眉齐说笑。 晚宴结束,不过才九点钟。 苏太太应酬完宾客,对梦锦悄悄的递了个眼色。梦锦会意,随母亲来至僻静处。 苏太太低声道:“初夏一行马上就来了。趁着这会儿,你去把兰眉齐的罪证拿下来。在我卧房的枕头底下。” 梦锦答应着去了。 等她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初夏带人前来了。 巡捕房的欧阳长官带着一对巡捕,押解着兰眉齐的哥嫂进来了。初夏和招娣耀武扬威的紧随其后。 刚一进客厅,初夏便命令把客厅通往外面的门反锁了。巡捕们答应着,虎视眈眈的把持着客厅四周。 诸宾客们不明就里,早已停止嬉笑之音,眼瞅着眼前令人胆战心惊的迷惘情境。 兰眉齐早已看见哥嫂被五花大绑,登时吓得面色煞白,冲到哥嫂面前,喊道:“好端端的,这是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把我哥嫂抓起来。” 兰若虹眼瞅着兰眉齐,悲叹道:“妹子别怪哥。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兰眉齐正在发怔,却见徐长官来至楼梯的半腰,居高临下的对诸宾客们喊道:“趁苏家本家的亲戚都在,我徐某人向大家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苏公馆的姨太太兰眉齐曾和一个唱小生的戏子结过婚。后来,那戏子死了,兰眉齐当了寡妇。在她嫁进苏家之前,她已经怀了一个月的身孕。所以,苏焕铭压根就不是苏老爷子的儿子。” 诸位宾客听闻,顿时哗然。 焕铭觉得仿佛遭了晴天霹雳,稍微定了定神,冲到楼梯半腰,对徐长官吼道:“你信口雌黄!” 欧阳长官冷笑道:“苏焕铭,你不妨问一问你的亲妈!” 诸宾客把目光纷纷投向正浑身哆嗦的兰眉齐。 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像隔着一只无形的放大镜。无数张人脸变得扭曲不堪。 焕铭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兰眉齐,喊道:“妈!那个浑蛋简直疯了。” 隔着那只冰凉的放大镜,兰眉齐看了一眼苏太太。苏太太正和梦锦胜利的笑着。口型很夸张!鲜红的唇色!如血! 兰眉齐情知遭了苏太太的暗算,可眼瞅着徐长官天罗地网似的阵势,情知无法逃脱了。她瘫坐在旁侧的沙发之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焕铭又冲回到楼梯半腰,指着徐长官的鼻子道:“你血口喷人。” 欧阳长官一把打开了焕铭的手,冷笑道:“小王八蛋!你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你压根就不是苏家的种。你是戏子留下的孽种!我们现在有证据在手里!” 焕铭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眼瞅着苏太太笑盈盈的走上了盘旋镂空楼梯。 她停在欧阳长官的身旁,当众念了一遍兰若虹夫妇的口供。并且向大家伙儿展示了教会医院开具的血型证明。诸位宾客们再次哗然,震天动地,指点纷纷之声不绝于耳。 焕铭抢过那几页白惨惨的纸,坚持看完后,觉得身子一软,向后踉跄几步。他手里捏着的几页白纸飘到楼梯下面。 梦锦急忙上前,从地上捡起那几页白惨惨的纸,送到诸宾客们的手里。 诸宾客们凑在一起,伸长脖子看着那几页白惨惨的纸上的黑漆漆的字迹。 苏太太道:“我男人在世的时候,一直以为焕铭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到死都没弄明白焕铭竟然是戏子的种。可怜他一世的清白,竟然败坏在了兰眉齐的手里。老爷子过世后,我可怜兰眉齐母子,把三人留在了苏家,金婢银奴的伺候着他们!谁能想到,兰眉齐竟厚颜无耻到如此不堪地步。她以寡妇的身份嫁进了苏家,作威作福这些年!实在是苏家的不幸。当着苏家合族众人的面,必须还我一个公道!” 初夏道:“姊姊自从嫁到了苏家,一直没有生养男子,倍受冷眼。姊夫在世的时候,没少抱怨姊姊,让姊姊明里暗里受尽了委屈。如今看来,苏家欠姊姊一个说法。”说毕,便把目光投向苏老爷子的大弟苏浩然。 苏浩然瞠目结舌,眼瞅着诸宾客们嘲笑的脸,羞愤的道:“只怪我大哥糊涂。想当初,他要纳兰眉齐为妾,合族众人都以为是一桩美事。哪里能想到今天这一出呢。” 苏太太插嘴道:“哼!那时候,我曾当着苏家合族人的面,坚决反对他纳妾。可那时候,苏家合族的人都埋怨我。你们当初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们说我生不出儿子,又死皮赖脸的拦着纳妾,岂不是要让苏家长房的香火熄了?” 苏浩然眼瞅着大嫂的盛气凌人,不由得愈发的软了下去,颓然的坐在一把楠木太师椅上,叹息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大哥是为了延续长房的香火,所以才迫不及待的纳妾。可谁能想到,兰眉齐竟然是寡妇。更没想到,她在进苏家的门之前……竟然已经怀了身孕。” 苏太太冷笑道:“还说呢!当着诸亲朋好友的面,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兰眉齐刚进苏家的时候,整天都缠着我男人。过了一段时间,她竟然说她怀孕了。那时候,合家上下都一窝蜂的去给兰眉齐道喜。我倒是记得,我这小叔子一盆火似的来苏家道喜,把兰眉齐夸赞的像祖宗似的。哼!这会儿,我这小叔子却又装糊涂。” 第73章 姨太太惨了 苏浩然听闻大嫂的这席话,急火攻心,不由得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张牙舞爪的道:“我不管了!这是你们大房里的事情。我大哥已经不在了,把家里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大嫂,我们这些外人实在管不着长房的破烂事儿。”说着,一挥马褂的袖子。 苏太太厉声道:“小叔子虽然不是长房的人,可毕竟是和我男人平辈的人。在苏家本家里,你算是德高望重的人。你必须给我做主。当着众人的面,你倒是说一说,我们苏家该怎么惩处兰眉齐吧。” 苏浩然眼瞅着大嫂的一脸怒色,又看了一眼正窝在沙发里瑟瑟发抖的兰眉齐,唉声叹气道:“大嫂既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岂能袖手旁观?我估摸着,大嫂的心里肯定已经拿定了主意,不妨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你只要说出来,我便为你做主。” 苏太太道:“兰眉齐欺诈了我男人,欺诈了苏家,混吃混喝这些年,势必要被送到牢里的!”说着,便看了一眼正背着手看热闹的徐长官。 欧阳长官清了清嗓子,道:“兰眉齐必须承担欺诈的罪过。苏焕铭也是同谋。” 焕铭正站在旁边发呆。他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不是苏家的种。他的生身父亲竟然是个唱小生的戏子。他在苏公馆里长了二十多年,一直把自己当成是苏家的传人。可直到现在,他才如梦初醒,自己压根就不姓苏。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瞬间崩溃。这会儿,他听到他和母亲即将被关押到巡捕房之时,急火攻心,把他残存于脑中的理智彻底的烧灼成灰。他不顾一切的准备上前拼命,却被反应敏捷的欧阳长官摁到了地上。 楼下的巡捕们跑至楼梯半腰,端着手里的长枪,凶煞的指向焕铭的脑袋。 欧阳长官来了兴趣,狞笑着,掌掴了焕铭几个嘴巴子,并且用打着鞋掌的皮鞋踩着焕铭的脑袋。 焕铭自小到大养尊处优,哪里经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泪涕齐流,却又无可奈何。 模糊的眸光里,兰眉齐像是死过去了,一动不动。 细烟哪里见过如此阵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此时,她眼瞅着哥哥受苦,慌忙奔到焕铭的身前,蹲下身,拉扯着徐长官的衣袖,热泪滚滚。 欧阳长官一把推开了细烟,骂道:“滚一边去。” 兰眉齐吓醒了,从沙发上挣扎站起,跌跌撞撞的冲向楼梯的半腰,跪在欧阳蓝的面前,哭天抢地的。 苏太太对初夏使了个眼色,初夏和招娣跟着来至楼梯半腰,硬把哭哭啼啼的兰眉齐拖拽开了。 招娣嘲讽道:“我说兰大姨娘,你真是脸皮厚的要死。既然当初嫁过男人了,并且还怀了崽子,干嘛死皮赖脸的闯进苏家呢?害得我姊夫巴心巴肝的把戏子的种当成自己的骨血。” 兰眉齐早已说不出任何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流泪。滚滚热泪落了一地。 苏太太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叔子写一个字据。兰眉齐既然已经交到了巡捕房里,她的死活和我们苏家就没有瓜葛了。”顿了顿,道:“从今往后,我们苏家的长房和其余各房的人还是少来往吧,免得招惹上闲言碎语。” 苏浩然听闻,愤然道:“大嫂,你怎么处置兰眉齐是你们长房的事情。可你后面的话让人听不懂!什么叫招惹上闲言碎语?我和你们长房的人来往这些年,哪里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苏太太冷笑道:“哼!我岂能不知道你们各房的家事?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苏家其余各房不都惦记着我们长房的生意?谁不想我们长房的钱?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在一肚子的算计。” 苏浩然道:“大嫂,你这些糊涂想头都是怎么来的?我们哪里惦记过你们长房的家产?”顿了顿,冷笑道:“要是仔细说起来,当初分家的时候,你们长房多沾了便宜!那时候,爹和娘分明偏心你们长房,多给了大哥一份家产。我们都觉得大哥是长房,敬他是长房的香火。如今说来,我们各房的人是不是也要当众讨还公道呢?” 苏太太道:“你说的这些,我压根听不懂。至于你们苏家当初是怎么分的家,我一概不清楚。我男人在的时候,压根就没跟我提起当年分家的事情。” 苏浩然的太太当即驳斥道:“大嫂,做人可要有良心。你说的这些话可要对得起你的良心。当着众人的面,我们正要和你细细的算起当年的账,恐怕你会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苏太太道:“这苏家能是什么好人家?兄弟之间争风吃醋,毫无情分!少爷和小姐们除了花天酒地,就是想尽一切办法霸钱!” 苏浩然的太太道:“大嫂,你把我们招呼来,分明是拿我们当枪使。你故意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让兰眉齐难堪。这会儿,你觉得我们没有用处了,又开始窝里斗,把苏家贬的一钱不值!” 苏太太道:“没错!我今儿就是找你们来评理的。不光为了兰眉齐的事情,也为了苏家过往的恩怨!今儿,我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明说了,你们趁早都死了那份贼心,别惦记着我们长房的生意。我们苏家即便有金山银山也和你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苏浩然踹翻了那只楠木太师椅,气鼓鼓的嚷道:“大嫂,你这些疯话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好心来看你,反倒是我们各房的不是了!从此以后,我们各房的人和你们长房的人都不来往,各过各的。免得让大嫂疑心我们攀高枝,惦记着长房的破铜烂铁。”说毕,便愤然冲出了苏公馆。 浩然的太太指桑骂槐的嚷嚷了几句,气鼓鼓的带着儿女们一溜烟的走了。 苏家本家的亲戚们眼瞅着浩然一家溜了,实在觉得苏太太不可理喻,便也纷纷的告辞了。剩下的宾客们也都觉得不便久留,也都趁机闪离了苏公馆这个是非之地。 初夏眼瞅着宾客们都散尽了,便对欧阳长官嬉皮笑脸道:“大哥还是紧赶着把这娘们和这杂种带回去吧。” 欧阳长官当即勒令巡捕们押解着兰眉齐和苏焕铭回巡捕房。 细烟早已哭成泪人。 兰眉齐搀扶起焕铭,正要安慰失魂落魄的焕铭几句,却被不耐烦的巡捕们推搡着出去了。 苏太太单独留下了欧阳长官。 俩人嘀咕了半天……苏太太自然对欧阳蓝感恩戴德。 欧阳蓝顺着盘旋楼梯下来的时候,觉得脚底像踩在棉花团上。本来嘛,那道红地毯就是软绵绵的。他一眼望出去,望见了屋顶吊灯披索着的层叠流苏。光线金灿灿的,流苏上的串珠像金珠……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却都又杀气腾腾的。 初夏紧随其后,不停的念叨着讨好的话。 出了苏公馆,兰眉齐和焕铭已被押上一辆蒙着油毡布的卡车。巡捕们先上去了,硬是像拔萝卜似的把兰眉齐拖拽上去了。轮到焕铭的时候,车下面的巡捕用枪托抽打着焕铭的后腰,硬是把焕铭抽打着爬上了卡车。 细烟欲待上前,却一次次的被巡捕推搡到一旁。此时,她唯有啜泣。 苏太太和梦锦兴高采烈的看着眼前的滑稽剧。母女俩人喜笑颜开,仿佛遇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快乐。 这时候,文泉开车回来了。他刚从教会医院里归来。眼瞅着兰眉齐和焕铭被押上了卡车,不由得立即刹车。他下了车,刚要问迎面走来的初夏,却被苏太太一叠声的叫到了跟前。 苏太太道:“你怎么回来了呢?谁陪着你母亲呢?” 文泉道:“我回来带些饭菜。妈一个人在医院里。”刚要回转身去看那辆卡车,却又听到苏太太问道:“我们竟然忘记了。家里正好出事了。要不然,我肯定会打发小厮去给你们母子送饭的。梦锦也跟着忙糊涂了。” 文泉趁机回转身,看到卡车已经开动了。细烟追着卡车跑了几步,随即便定定的站住了。 油毡布的后面传来了兰眉齐的悲戚之音,不住的喊着“细烟”的名字。 夜风揪起了她身上的玫瑰黄的晚礼服,吹的裙摆翻飞了起来。文泉觉得,细烟像是一只黄玫瑰,正在寒凉的夜风里摇摇欲坠。他不由得疾步上前,搀扶起那朵黄玫瑰。 他看到,细烟已经晕眩,脸上挂着的两行水珠偎依而下,一直流淌到了脖颈里。 文泉招呼着小厮把细烟搀扶了进去。 回到屋里,梦锦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文泉听得心惊胆战的。他万想不到,兰眉齐竟闹出过那样离经叛道的故事。当着梦锦的面,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闷坐着。可他的心里却有些同情兰眉齐。更何况,焕铭实在是无辜的。 苏太太正和细烟长谈着。招娣在一旁吃着蜜饯,看着眼前的热闹。 细烟唯有啜泣,哪还有半句连贯的言语。 苏太太冷笑道:“谁让你的妈不争气的呢?她瞒天过海欺瞒了苏家这些年,实在是罪有应得!不是我狠心,实在是因为她败坏了苏家的廉耻和名声。哼!苏家的老规矩白纸黑字的写的一清二楚。要是回到老日子,按照苏家祖宗留下的规矩办,你娘这样的女人是要被沉进池塘的!她现在进了巡捕房,虽然从此以后暗无天日了,可好歹还有一口气在!” 招娣道:“你可要想清楚。你娘败坏了苏家的脸面,又被弄到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你以后还能指望上你娘和哥哥吗?姊姊念在你是苏家正儿八经后人的份上,留你在公馆里吃喝住,已经算是对你仁至义尽了。要是换成冷心肠的人,早把你赶出苏家了,让你死不死活不活的。那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呢?姑娘,听我一句劝,赶快收起这幅哭哭啼啼的样子,紧赶着巴结巴结大太太,好多着呢!” 苏太太道:“姑娘可都听见了?这些可都是巴心巴肝的好话。你要是好赖不分,真真的让我伤心了。” 招娣道:“姑娘以后还得靠着大太太找婆家呢。到时候,你的妆奁还要大太太操心呢。” 苏太太道:“姑娘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男人,不妨让妹妹操一份儿心吧。” 招娣道:“我倒是认识不少大家子的少爷们!哪怕是去做二房呢,都是一件体面的事情!我这可都是实在话。你娘和你哥哥的事情肯定会一夜之间传遍坊间的!以后哪还有人家敢要你!” 苏太太盈盈的笑着,道:“让姑娘歇一歇吧。她肯定累了。”说着,便不再搭理细烟,自顾自的和招娣有说有笑的。 细烟愈发的哭得可怜。透过凌乱的发丝向外瞅着,她觉得眼前的情境像正抖动着的狞恶的梦。 她巴不得历经的一切都是乱梦里的片段。 待到梦醒,一切又能回归先前那样。她的母亲照旧打扮的光彩照人。她的哥哥照旧能闲闲的坐在沙发上,翘起两条腿,露出花格袜子。 比起眼前的情境,之前委屈的日子实在是甜蜜的,毕竟她和母亲弟弟厮守在一起。 苏太太道:“你要是不愿意在苏家呆,我也实在没办法,只好由着你的性子。将来,你愿意嫁给什么男人,随你的便。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是不会给你准备妆奁的!”顿了顿,故意唉声叹气的道:“可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大学还有半年才毕业,孤苦伶仃的能去哪里呢!” 细烟的心里愈发的惨痛。是啊,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能去哪里呢? 她缓缓的起身,像是没有思维的人,僵着胳膊腿,慢腾腾的挪移着。乔妈急忙上前搀扶着,不住的念叨着。 她送细烟回到房里,让她躺在了床上,为她盖上一层薄毯子。 细烟死气沉沉的躺着。乔妈眼瞅着细烟的可怜,唯有深叹,哪还有别的主意呢? 文泉要顾妈准备好饭菜,他拎着一只提篮匆匆的走了。 他实在顾不上苏家发生的一切,要匆匆的赶回到教会医院里。 苏太太的兴致出其不意的好,邀着招娣在公馆里歇息。 苏太太和招娣骂一阵,笑一阵。俩人竟一夜没睡。那股子亲昵实在难得。 梦锦却惦记着文泉,给教会医院里打去了电话。文泉告诉她,他爸爸还是老样子。 梦锦问起了文彬,文泉说,文彬不知道去了哪里。 梦锦冷笑道:“真可以!” 文泉道:“大夫刚才来过了,说爸爸的病已经没有多大的希望了。这会儿,妈正哭的伤心欲绝。” 梦锦道:“你好生的劝一劝妈吧。明儿一早,我就紧赶着去看妈。” 文泉挂断了电话。梦锦叹息一声,也无可奈何。 细烟一夜未眠。她就一直僵着身子躺在床上,保持着一个姿势。 枕巾已经湿了半边。 妈和哥哥生死未卜,她一个柔弱女孩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唯有悲悯。 那晚的寒月藏在浊云后面,化作一小团朦朦胧胧的光影。浊云也模糊不清。星光也凄迷着。 天幕上的一切都是凄迷着的。 第74章 戴枷锁的月亮 翌日清晨,窗外传来了鸟啼,晨曦停在细烟的额头上,一阵火辣,一阵酥麻。 她脸上的泪早已干了,不知道已经覆盖过多少层,黏糊糊的一片,像是无形的盔甲。她眼瞅着溜在木地板上的满室晨光,刚一起身,觉得一阵晕眩,随即便瘫软的匍匐在床上。 溜进来的晨曦偏偏又停在了她的身上,像是故意在逗弄着她。 兰眉齐和焕铭已经在巡捕房里过了一夜。 昨晚,初夏眼瞅着俩人被桎梏关押,心里着实得意。他和徐长官客套了一番,便紧赶着回去了。 徐长官没有回家,在办公室里听了一夜的西洋圆舞曲。 桌上放着那只楠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的东西冻住了令人醉生梦死的蛊惑。 徐厚德只顾着近距离赏析着楠木匣子里的蛊惑,哪里顾得上兰眉齐和焕铭的死活。 地牢里,兰眉齐像是半疯了,用涂着蔻丹的长指甲狠命的抠着牢房的石头墙。她撇端了好几个长指甲,却压根不觉得疼。远望去,落在地上的那几点殷红的指甲渍子像吐出的血。 焕铭的心早已碎裂成渣。 那晚,他倚靠在牢房的笨石墙壁上,一个劲儿的发呆。眼前,像有一只水袖正在飘摇。耳边,像有一阵阵的伶人吟唱。水袖,吟唱,都是隐隐绰绰的。分明让焕铭看到和听到了,却不让他看的真切、听的真切。 他的身体寒渍渍的,已经被冻僵了。他觉得,他正灵魂出窍着。眼前的那只飘摇的水袖一个劲儿的晃悠,像招魂幡。 那晚,文泉好不容易劝住了悲痛欲绝的母亲。俩人一声不吭的守在父亲的病榻前。 廖正源。廖太太眼瞅着丈夫病情没有丝毫的起色,闷里愁肠,时常淌眼抹泪的。 文泉在心里怨恨着文彬。他给厂宿舍打去了电话,梦川说,文彬没有回宿舍。 好几个钟头前,文彬带着一芭蕉叶的黄豆糕去了大饭店,看到雁翎正心绪愁烦的闷坐着。 套房最里面的屋里,传来了相楠和念慈的吵闹声。相玫正趴伏在门前听着。利俊和小贝正下着跳棋。 文彬要雁翎吃一些黄豆糕。雁翎情知文彬是一片好意,便勉强吃了几口。 雁翎问起了他父亲的病。 文彬告诉她,父亲一直没有睁开眼,眼瞅着实在好不了。雁翎安慰着文彬,却觉得一切安慰都像是白开水似的。文彬听到雁翎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有些着了风寒而已,没有大碍。 正说着,相楠出来了。 相玫吓了一跳,紧跟着弟弟走了过来。 雁翎眼巴巴的瞅着父亲,却见父亲神色憔悴。显然,相楠受尽了委屈。 相玫道:“那女人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要是男人,肯定几个嘴巴子抽上去。” 相楠道:“由着她疯闹吧。我的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必须让雁翎嫁给文彬。” 雁翎松了一口气,心里对爸爸很感激。 相楠和文彬单独谈了许久,问清楚了文彬的打算。 文彬最后说道:“我为了能娶到雁翎,甚至愿意和她逃走。把一切都抛下!” 相楠劝道:“还不至于到了那一步。只要你真心的喜欢雁翎,真心的愿意和她过一辈子,我不会让你们过的艰难的!”顿了顿,道:“你们结婚后,雁翎还是不要和你母亲哥嫂来往吧。肯定,你母亲和哥嫂也不会让雁翎登门的。只要你对雁翎知疼灼热的,你就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了。至于你母亲和哥嫂那头,也实在没办法了。” 雁翎听到这些话,忍不住拉住了文彬的手。她什么都没有说,站在文彬的身侧,微微的低着头。 念慈在屋里骂一阵、哭一阵。 相玫觉得很心烦,便决定回家。她实在受不了念慈的哭骂,觉得头都要炸裂了。 相楠叹息道:“你们都回去吧。你们要是走了,她肯定也不会哭闹了。” 相玫本打算劝一劝弟弟,要他不要往心里去,可实在觉得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便低头走了。 倒是雁翎劝了父亲好半天,那份知疼知热的关切令相楠如沐春风。 雁翎和文彬随着狄家三口回到家。 邮差正好在家门口等着。 雁翎迎了上去。邮差递给她一只包裹。雁翎看到,包裹竟然是从埃及的开罗港寄来的。她顿时明白肯定是奕祥寄来的。邻居家里正忙乱着搬新家具呢,要利俊和文彬去搭把手。 利俊和文彬紧赶着去了。 相玫和雁翎进了家,在小客厅里,雁翎拆开了麻布包裹,看到里面放着几只精致的小盒子,还有一封信。 她拿出了那几只小盒子,看到里面乘着的都是埃及的木板雕刻品。法老和王后的木雕相,黄蓝相间的宽边发带,棕色的肤,浓浓的眉,寒星般的大眼,目光炯炯,闪烁着威严。 雁翎看了看那些稀罕的木雕,紧赶着便看起了那封信。 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雁翎,你好吗?我和奕祥已经准备启程了。在埃及的港口临上船之前,我给你寄送了这封信还有一些纪念品。希望你能喜欢它们。当初,在港口临别之时,我对你说过的话,还有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你知道吗?我的心里装着你的话还有你的模样、一路前行着。” 雁翎听闻,实在吓了一跳。幸亏文彬不在跟前,否则,真要天下大乱了。 相玫问道,信上说什么。 雁翎低声骂道,佟安迪胡说八道。他的鬼心思竟然惦记着我!岂有此理! 相玫看了一眼门口,发觉文彬还没有进来,便低声道:“真是孽障。千万别让文彬看到了。先别说了。” 雁翎又看了看第二张纸。那是奕祥写来的平安信。 雁翎把第二张纸递给了相玫,相玫接过去,在灯影底下仔细的读着。 雁翎把第一张纸揉搓的千疮百孔。她的心里上火。佟安迪实在无礼。他拐弯抹角的说了半天,真实的意思是,即便她没有随他在海上漂,可他的心里却一直惦念着她,遐想着她正一路陪伴着他同行。正是因为这份遐想,才让安迪告别了路途的烦闷。 他实在无耻。 这时候,相玫和利俊回家了。 利俊得知安迪寄送来了埃及的稀罕玩意儿,喜不自禁。他和小贝传递着那几只木刻像,仔细的打量起来。 利俊笑道:“这上面的咒语曲里拐弯的。估计是保佑我发财的吧!” 小贝插嘴道:“分明是保佑爱情的。你们难道没看见,第三只木像的底座上刻着几个英文字。” 相玫和利俊眼瞅着那几个英文字。 雁翎也仔细的看着。她分明看到木像基座上刻着“我爱你”的英文字。 小贝把那几个英文字翻译了出来,引得利俊跟着笑了起来。相玫眼瞅着雁翎的面色铁青,又当着文彬的面,一把夺过那只木像,把它掷到了木地板上。木像发出一声闷响。相玫故意骂道:“没大没小,竟然也拿老娘开心!”说着,对利俊递了个眼色。 利俊会意,紧跟着道:“真是没大没小!竟然送你这个东西。”说着,便捡起了那只木像,顺手撂到了角落里。 文彬没有多想,以为寄东西的人是和相玫开玩笑。 雁翎引着文彬上了楼。走在楼梯上,她的心里一直觉得后怕。 回到屋里,她闷坐着。佟安迪实在胆大包天,竟然把那种意思刻在木像上。雁翎猜,那几只木像也许是匠人们现场做的。按照安迪的意思,匠人们把那句话刻在了基座上。 假如安迪就在她的面前,她肯定会上去兴师问罪的。可这会儿,安迪和她远隔十万八千里。她即便心里对他恨之入骨,可也没有办法,只好独自一人生着闷气。文彬以为她是因为念慈的事情而生气,也在一旁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小贝跑上来了。 小贝喊道:“姊姊,电话。大饭店打来的。” 雁翎知道是父亲打来的,急忙来至楼下的电话机旁。文彬也随着小贝一起下楼了。 相楠要她立即去一趟大饭店。接她的汽车已经派出去了,估计会在半个钟头之内赶到。 雁翎放下电话,匆匆的回到楼上换好衣服。 相玫跟着上楼了,问清楚了缘由。雁翎说父亲要她去大饭店里。可他也没有说什么事情。她只好去一趟。 文彬安慰道:“爸爸肯定想起了什么事情。” 雁翎慌乱的道:“但愿没有出什么事情。” 不一会儿,汽车来了。雁翎和文彬上了汽车。相玫叮嘱道:“劝你爸爸不要生气。为那种女人生气实在不值得。” 雁翎答应着,心里愁闷不已。 汽车来至大饭店。 雁翎见到了父亲。 相楠引着雁翎和文彬来至一间私密的包厢里。 他把一张签好字的支票交给了雁翎。 雁翎道:“她知道吗?” 相楠道:“不要管她了。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儿心意。” 雁翎看到父亲的眸光里闪过无奈的神色,情知他肯定是背着念慈做的,不由得问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和你大闹一场的。” 相楠凄苦的道:“在家里,我还做得了主!”顿了顿,低声道:“够你和文彬以后的吃穿用度了。” 雁翎压根没有去接那张支票。她要是拿了那张支票,她的父亲肯定会没有好日子过的。念慈岂能轻而易举的饶了相楠的自作主张呢?所以,为了父亲,她也实在不能拿那张支票。 相楠见雁翎的神色惘惘的,猜到了她的焦虑。他不由得拉住雁翎的手,硬是把那张单薄的纸放到了她的手里,并且合拢了她的手指。 他紧紧的握着雁翎的手,压根就不让她松手。 雁翎快哭了似的道:“爸,我实在觉得你艰难。” 相楠道:“爸爸即便艰难,可毕竟有南洋的橡胶产业。你和文彬白手起家,要比我艰难多了。所以,你要真的已经原谅了爸爸,并且当真的喜欢爸爸,你就不要再推脱了。” 雁翎说不出话来,缓缓的低下了头。她把那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小提包里。 文彬觉得自己很无能。假如,他是一个有钱人,岂能眼瞅着眼前的挣扎? 父女俩人静静的对坐着,一言不发,可心里却都翻江倒海的。雁翎可怜父亲的艰难。相楠可怜雁翎的苦命。 沉默了很长时间。 雁翎抬起眼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到月亮的影子。月亮被百叶窗的缝隙夹着,定是被夹的很难受。窗外面有吱吱吱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一只猫发出的低吟声。雁翎却觉得,那分明是月亮发出的低吟声。 月亮定是很痛,痛彻肺腑。 相楠道:“回到南洋后,爸爸会一心一意的打理好那爿厂子的。当然,爸爸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如果有可能,爸爸会试着入股另一爿厂子,将来留给你和文彬。” 雁翎紧赶着劝道:“何必呢!这么大年纪了,何必为了我们再操劳呢?文彬要是能当上副总工程师,我们的日子就不会发愁了。不过就是这几年艰难罢了。” 文彬立即道:“我身为雁翎的男人,应该肩负起照顾家庭的责任。不过就是这几年艰难,等熬过这几年,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相楠笑道:“你不妨喊我一声爸爸。” 文彬的心潮澎湃,郑重的喊了一声“爸爸”,引得相楠泪花萦绕。 相楠拉起文彬的手,又拉起雁翎的手,把两只手重叠在一起,笑道:“爸爸有你们这一双儿女,也没有遗憾了。” 雁翎忍不住哭了起来,道:“何必说的这么的伤感呢?我和文彬是要给你养老的。” 相楠道:“将来,你们要是能和冠豪一起守着爸爸,那就是爸爸的福气了。爸爸正盼着呢。” 雁翎点着头。 又聊了一会儿,相楠便催着俩人回去了。 回到狄家,相玫正心急火燎的等着呢。看到俩人归家,她急忙迎上前,问起了缘由。 雁翎看了一眼文彬,觉得不便告诉她拿到一大笔钱的事情,便委婉的道:“爸爸没有事情。他不过是觉得委屈了,想要我再去陪一陪罢了。” 相楠放了心。 雁翎想起了什么,对文彬问道:“你还要紧赶着去教会医院?” 文彬别过脸,没有吭声。 雁翎问道:“怎么了?” 文彬道:“我和妈闹翻了,和哥嫂也闹翻了。反正有哥嫂照看我爸妈。我不管了。” 雁翎紧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相玫紧赶着走开了,觉得不便多言。她招呼着利俊和小贝上楼了,故意把小客厅留给雁翎和文彬。 俩人却没有走进小客厅,一直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面。 后来,雁翎劝道:“你还是去陪着你爸妈吧。我知道,你妈和你哥嫂都抱怨我,肯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要是撩开手不管你爸爸的病了,我岂不是更罪过了?” 文彬愤然道:“妈不光说了难听的话,竟然还要逼着我离开你。哥嫂也是这样的主意。” 雁翎倒吸一口冷气,道:“竟然闹得这么严重了。” 文彬接口道:“所以,我们不要再搭理他们了。我难道为了成全孝道,做出让你伤心的事情?” 雁翎没有吭声。在如此凌乱不堪的时候,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要由着文彬吧。 第75章 他对她的莫大安慰 俩人终究觉得站累了,便上楼了。 回到屋里,雁翎放下了百叶窗,抱着胳膊站在寂寥的窗前,望着天上的那轮月亮。 文彬随着雁翎的目光看着窗外。他眼里的月亮正经受桎梏。月亮被夹在百叶窗的条纹之间,它的上下都是枷,一道道的枷,细密的枷。她触景生情,感慨道:“过完元宵节之后,爸爸就要动身回南洋了。南洋那头的事情很多,实在离不开爸爸。所以,我即便想多陪一陪他,可也只有这几天的光阴了。” 文彬道:“你不要觉得悲伤。以后见面的日子有的是。” 雁翎回过目光,不忍心再看那正受煎熬的月亮,道:“这些天,我们每天都去陪爸爸吧。我们在他的身边,他肯定会开心一些。” 文彬也回过了目光,点了点头。他静静的盯着雁翎,总也看不够她的那副脉脉温存的样子。 雁翎缓缓的坐在木椅上,从小提包里拿出那张支票,在小黄台灯的灯影里仔细的看着。 她和文彬都吓了一跳。俩人一直没有看支票上面的数字。这会儿,俩人仔细的看清楚了那一行数字,觉得十分的惊讶。父亲竟然给了她很大的一笔钱,足足够她和文彬吃穿用度到老了。 她把支票夹在一本空日记里,又把日记本压在杂志的最底层。写字台的抽屉总是上锁的。 写字台上的小闹钟发着滴滴答答的响声。 这只小闹钟已经陪雁翎过了好些年,至少有十年了,算得上是她的闺蜜了。 在闺蜜的滴答呢喃里,雁翎想着心事。 以前,她和文彬最担心的莫过于银钱了。那时候,相玫催逼着文彬准备聘礼,让文彬百感焦灼。俩人想着,只要南洋那头能在经济上帮衬着,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这会儿,钱的问题解决了。可雁翎和文彬却照旧烦闷着。眼前这些纷乱如麻的事情可不是能用钱解决的了。 世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现在看来,这句话实在是有道理的。 雁翎只顾着发呆,蓦然听到“闺蜜”发出了惊叫声。不知道谁设定了闹钟的时间,这时候竟然叮铃大响了起来。实在吓了雁翎一跳。她急忙用手指摁灭了闹铃。 她认定是小贝的恶作剧。 文彬道:“刚才真吓了一跳。这只闹钟也奇怪,突然间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就像那些突如其来的麻烦事。” 雁翎抬高嗓音道:“这肯定是小贝的恶作剧。” 果然,隔壁的屋里传来了小贝的窃笑声,像把头蒙在枕头下发出的闷笑。 雁翎道:“我突然间很羡慕小贝。他那种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性格实在让我羡慕。我要是能放下一切顾虑,肯定也会过的兴高采烈的。” 文彬道:“我们都是从那种懵懂无知的年龄过来的。当时的年纪小,在懵懂无知里享受着没心没肺的乐趣。如今,想回到那样懵懂的年龄,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雁翎道:“所以,书上说‘沧海桑田’。” 文彬道:“随手一翻书页,故事里的挣扎很快就过去了。可现实里,这份挣扎却像抽丝。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雁翎道:“我们已经有了结婚的资本……我的意思是,我们结婚吧。” 文彬看到她的眸光里亮晶晶的。他的眸光里也顿时涌出亮晶晶的眸光。唯有结婚,才能拯救他和她。 他早想和她结婚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再一次让他觉得结婚的迫切性。 他当即说道:“我们紧赶着结了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们必须做一次坏孩子!” 雁翎道:“前些天,在大饭店里,你跟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因为念慈的阻挠,我虽然嘴里答应着,可心里还留着一丝希望。”顿了顿,道:“可这会儿,我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没有了。因为,不光念慈反对我们结婚,连你的家人也反对我们的结婚。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下定决心……和你一起逃学……做坏孩子!” 文彬拉着她的手,道:“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结婚的资本。现在,我们不再为钱发愁,需要做的就是当机立断的下定决心了。” 雁翎抬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不见了,估计升到了更高的地方。月亮像是逃妇。周围的星辰照旧寂寥,一声不吭。压根没有喋喋不休的议论……对月亮的逃跑。 她和文彬要是逃了,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所在,也不会听到喋喋不休的议论的。 文彬忍不住抽了一根香烟。烟雾缭绕中,雁翎觉得,她和他都像是被烟雾祭奠着。 此时,在相玫的屋里,她正和利俊嘀咕着。俩人没完没了的说着安迪和奕祥的事情。楼下的电话响了。相玫下楼接电话。 电话是佟肇源打来的。他告诉相玫,他刚才收到安迪发来的加急电报。他和奕祥已经抵达了。奕祥已经入住了学校的书院,一切安好,勿念。 相玫彻底的放心了,不住嘴的夸赞着安迪,声音里都能滴下蜜水。 肇源盛情邀请相玫去他的公馆里赴宴。相玫告诉肇源,她这几天还要去哥哥那里,实在没有时间。 相玫的心里想着,安迪走后,肇源肯定会觉得空虚的。所以,他想把她哄了去,陪他解闷。因为奕祥的事情,相玫理应义无反顾的前去慰藉肇源的。因为,毕竟是佟家负担了奕祥留洋的所有费用。可她却实在走不开。所以,她这次没有找借口撒谎。 不管她有没有找借口撒谎,肇源都觉得有些失望。他觉得相玫是故意找借口撒谎。 相玫放下电话,呆呆的望着电话机,发了一会儿呆。她觉得有些对不住肇源,可她真的身不由己。相楠那头的琐事很多,再加上念慈的上次大闹,她真的焦头烂额。哪里还能顾得上去佟家有说有笑呢?这一次,就让佟肇源抱怨她吧! 她带着略微凄凄的心绪回到楼上。利俊问是谁打来的电话,相玫告诉他,奕祥已经平安抵达了,入住了学校书院。 利俊自然也跟着欢喜了一番。小贝也跑来凑热闹。相玫的屋里顿时笑语喧哗。 雁翎还在写字台前坐着,听着外面的笑语喧哗声,猜到狄家三口肯定是得到了奕祥的消息。 她对文彬道:“肯定是奕祥平安抵达了。我正好也不用担心了。” 文彬道:“我们不妨也去奕祥的那个地方吧。” 雁翎终究觉得有些吃惊,道:“竟然要走那么远。” 文彬道:“那样,我们的身边就有亲人在。” 雁翎道:“这倒也是一个主意。姑母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欢天喜地的。” 文彬道:“你知道吗?我的心里一直有留洋的念想。当年,哥哥在爸妈的赞助下,独自去留洋了。他花了家里的钱,可并没有学出多大的出息。” 雁翎道:“如今,我们有能力出去留洋。我倒也羡慕小说里的那些恋人们,身居洋人的小世界里,一边读书,一边恩爱。” 文彬笑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看来,我们的想法要实现了。” 雁翎紧跟着道:“这样一来,我们既逃离了口舌是非,又可以光明正大的享受二人的小世界。于我的爸爸,于你的家人,也都是一份安慰。” 文彬点了点头,笑道:“所以,我们先是变成了坏孩子,又从坏孩子变成了好孩子。” 俩人又细细的聊了一会儿,畅想着留洋时的小时光。雁翎觉得时候不早了,要文彬及早的回厂宿舍。 文彬没有让她送下来,自己匆匆的走了。 坐在电车上,他没有心情和电车司机聊天,心里的苦闷像是顽石,沉沉的压着他的心。 雁翎去了相玫屋里。 相玫又把奕祥平安抵达的消息告诉了雁翎。雁翎告诉姑母,她已经听到好消息了。 且说佟肇源放下电话后,一直闷坐着。他觉得自己有些犯贱,上赶着把奕祥平安抵达的消息告诉了相玫,本想着相玫会兴高采烈的答应来家里,可她竟然找借口推辞了。肇源的心里生气了。 文彬回到厂宿舍里,梦川正在收听无线电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欢快的音乐剧。 文彬摁灭了无线电收音机,坐在木床上,准备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 梦川问道:“你是不是丢了钱?怎么愁眉苦脸的?” 文彬道:“我家里人真自私。” 梦川问清楚了缘由,感慨道:“这件事情真的是太麻烦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 文彬道:“偏偏让我们摊上。” 梦川想了想,道:“如今,你和雁翎也实在无路可走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结婚。你们只要结了婚,就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到时候,即便再也阻挠,你们毕竟已经是夫妇了。” 文彬道:“这句话正好说在了我的心里。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结婚的资本,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我和雁翎商量好了,决定去留洋。” 梦川道:“真是很妙的主意。等过上三年五载,事情冷了,你家里人也许会回心转意了。” 文彬倔强的道:“即便家里人回心转意了,我和雁翎也不会上赶着回去巴结奉承的。” 梦川其实是为了慰藉文彬,所以才故意附和着说了几句。这会儿,他却又立即改口道:“可眼前,你总不能撂下你的爸爸不管不顾吧?伯父现在病重,你偏偏又置气走了,实在不应该。你可以不顾及你母亲和哥嫂,可你不能不顾及你的爸爸。将来,你会很后悔的。听我的,回去伺候你爸爸吧。他毕竟把你拉扯长大,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文彬没吭声。 梦川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很要强的人,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的回头。可你想过没有,你和你爸爸置气,实在是很让人伤心的。将来,你和雁翎去留洋了,三年五载的见不到家里人。你爸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肯定又会钻牛角尖的,觉得当初自己怎么那么的糊涂,没有守着爸爸呢!” 文彬抹了抹眼睛。 梦川道:“听我的!你和雁翎的婚事由着你们做主。你们留洋的事情也由着你们做主。大不了,雁翎将来不和廖家的人来往。可为了你的爸爸,你就暂时忘记你妈和你哥嫂说过的难听的话,去伺候你的爸爸吧。” 正说着,楼下传达室的小伙计要文彬下去接电话,说是穆小姐打来的。 文彬去接了电话。 电话里,雁翎道:“我觉得,你还是去医院里伺候你的爸爸吧。你的心里虽然觉得很生气,可那毕竟是你的爸爸。我们既然已经有了结婚的资本……又想出了留洋的主意……为了这样的恩典,你还是去医院里尽孝吧。刚才,你在的时候,我一直没开口。我要是当面劝你,你肯定又要和我争辩的。” 文彬冷笑道:“你竟然向着那些人说话?” 雁翎道:“你知道,我是一个慈悲的人。” 文彬沉默着。 雁翎道:“为了成全我的慈悲,你就去伺候你的爸爸吧。” 文彬道:“梦川也劝了我半天。” 雁翎紧赶着道:“明儿一早,你就去吧。不要让我和梦川都觉得伤心。” 文彬答应着,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宿舍里。梦川问起他打电话的事情。文彬把雁翎的话说了一遍。 梦川笑道:“你就成全我们俩人心里的慈悲吧。” 文彬忍不住笑了起来。 翌日清晨,他早早的起来了,紧赶着去了教会医院里。 廖正源还是老样子。 文泉已经疲倦不堪了。昨晚,他在病房里支了一只竹塌,让母亲躺在上面歇息。他自己只好坐在木椅上,趴伏在父亲的病榻上。一晚上,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可又不敢开窗户,生怕加重父亲的病。 这会儿,他见到文彬,本想着教训文彬一顿,可实在没有力气和文彬争执了。 文彬没有打招呼,径直的走到父亲的病榻前,端详着父亲的神色。哪里有大的起色呢?照旧是昏昏沉沉的老样子。 廖太太眼瞅着文彬来了,心里真替文泉感到慰藉。她巴不得文泉能早些回去歇息。她和正源都那么的偏宠文泉,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很难更改了。所以,廖太太不再和文彬提起旧话。 苏梦锦打发公馆里的小厮送来了饭菜。 只有两份饭菜。 文彬急忙躲出去了,让妈和哥哥吃完了饭。 文泉本来打算让文彬吃饭,他自己宁可挨饿。可他眼瞅着文彬一言不发的昂头出去了,觉得文彬故意出那副兀傲的模样,瞧不起苏家的饭菜。他的心里窝着火,招呼着廖太太吃完了饭。 过了一会儿,文彬进来了。 文泉看见文彬进来,故意对身边伺候着的小厮说:“我等会儿和你一起回去。以后,我要是不在,你就不必来送饭了。” 小厮答应着。 文彬当即气鼓鼓的道:“我会叫来医院里的饭菜的。我来是为了照顾爸,不是来占便宜吃你们苏家的山珍海味的。” 文泉也恼火的道:“那正好。” 廖太太没有吭声,站起身,叮咛了文彬几句,便随着文泉回去了。 文彬坐在竹塌上,眼瞅着父亲,想起了梦川和雁翎说起的“子欲孝而亲不在”的话,不由得垂下了头。 父亲眼瞅着已经奄奄一息了,真不知道还会在世多少时候。文彬不由得捏住了父亲的手,头低的很深。 第76章 处置姨太太女儿的想法 文泉送母亲回到了家里。他催着苏家的小厮回去了。 他情知母亲没有心情做饭,便从馆子里叫来了饭菜,要母亲温热了吃。 廖太太早已上床歇息了。起初,她还和文泉说着正源的病情,过了一会儿,她就昏昏沉沉的睡熟了。 文泉也觉得身上酸痛难耐,给苏公馆打了个电话,要梦锦不要等他了。 挂断电话之前,他很好奇的问了兰眉齐的事情。梦锦道:“我也不清楚。都是妈和舅舅办的。这会儿,兰眉齐和苏焕铭怎么样了,我也实在不知道。” 文泉挂断电话,回到了楼上。他仰躺在文彬的床上,胡思乱想着。身子已经很劳累了。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想着事情。他反而睡不着了,只好辗转反侧。 临近中午的时候,文彬给狄家打了个电话。 狄家没有人接听电话。文彬觉得很落寞。他本打算和雁翎在电话里长谈的,可她却不在家里。想必,狄家的人都去了大饭店了。 文彬放下电话,随即便回到了病房里。 狄家三口和雁翎正在大饭店里守着相楠。赵念慈去听交响乐会了,压根不在套房里。 相楠当着雁翎的面,把一张签好字的支票交给了相玫,算作对她苦心孤诣抚养雁翎长大的酬报。 相玫道:“说真的,在你没有回来之前,我有很多的想法。可自从我知道你这些年受过的委屈之后,我心里的想法就跟着变了。你其实很不容易的。我们以前都错怪了你。都是赵念慈闹得。这钱还是算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和你大闹的。” 相楠道:“你要是不收下,我的心里会更不好受的。你别担心,念慈知道这张支票的事情。她答应给你的。” 相玫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了那张支票,放到了随身带着的小白手提包里。利俊眼瞅着那张支票进了相玫的手提包,心里立即生出了种种物质上的幻想和虚荣。他的心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彩的顶上。 相玫从余光里看到利俊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白了他一眼。 利俊收敛贪婪的目光,故意和小贝说着闲话。 相楠看了雁翎一眼,道:“你没休息好。眼睛红通通的。” 雁翎道:“昨晚实在没怎么睡。这会儿,我倒也不觉得有多累。” 相楠道:“你随着我去外面走一走吧。”说着,便缓缓的起身,对相玫一点头,引着雁翎朝套房的外面走去。 雁翎跟在父亲的身后,一直随着他走到了大饭店旁边的海滩上。 海面上风平浪静。没有船舶,没有海鸥,也没有号子的吆喝,纯净宁谧的犹如原始大荒时的那片寂寂的海。 相楠道:“我听小贝说,有一个叫佟安迪的人送奕祥留洋了。这会儿,奕祥已经到了。那个佟安迪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和狄家有那么深的交情呢?” 雁翎有些微微的吃惊,觉得父亲竟然提起了佟安迪,随即道:“哦!那是一个很无聊的人。他是佟肇源的独养儿子,仗着家里有钱,游戏人间。分明是个浮华的纨绔子弟。” 相楠道:“佟肇源是谁?” 雁翎笑道:“一个珠宝首饰商人。他是姑妈年轻时候认识的朋友之一。前不久,奕祥准备留洋,佟家资助了奕祥的留洋费用。姑妈却不过佟家的情面,带我去佟家赴宴。邀请的都是这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乱糟糟的。” 相楠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相玫一个劲儿的夸赞着佟家父子呢。” 雁翎道:“姑妈拿了人家的好处,当然要说几句好听的。” 相楠道:“你刚才好像对生意上的事情很反感,觉得那种觥筹交错的应酬场面乱糟糟的。” 雁翎道:“所以,我压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爸爸还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冠豪弟弟身上吧。” 相楠笑道:“冠豪自小到大耳濡目染,对做生意很热衷。可他毕竟年轻,哪里知道险恶呢?” 雁翎看了一眼父亲,心里有些伤感,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悲凉,道:“世道确实险恶。我倒不是说的生意界的险恶。我总觉得,我和文彬从认识到现在经历了很多事情。在别人身上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我和文彬的身上却总是曲折。” 相楠道:“你和文彬现在不会为经济问题发愁了。可这会儿,竟然又生出了更大的麻烦。我夜里睡不着,为你们的事情思前想后,觉得真的没有办法。”顿了顿,道:“你和文彬怎么打算的呢?” 雁翎微微的一笑,道:“昨晚,我们倒是想出了一个让大家皆大欢喜的办法。当然,我说的皆大欢喜是不包括念慈在内的。文彬觉得,他应该和我去留洋。他专心致志的读书做学问,我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这样一来,我们既可以远离廖家,又有生活的目标,也不会让廖家的人觉得难堪。说出去,我们是去留洋了,不是私奔了。” 相楠笑道:“这个主意好。成全了你和文彬的花好月圆,也避免了廖家人的刁难。” 雁翎叹息道:“除了这个主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会儿,文彬爸还昏迷不醒。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相楠道:“假如,文彬爸不在了,你和文彬反而会好过一些。你不要觉得爸爸很冷酷,爸爸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好。父母都是自私的。” 雁翎点了点头,道:“我懂你的意思。那话虽然很冷,可你的心却是热的。” 相楠忍不住捏住了雁翎的手,道:“你能体谅爸爸的一番苦心,爸爸觉得很知足。” 雁翎淡淡的笑着,偎依在相楠的身边。此时,她需要依靠着父亲的肩头。 小时候,曾在午夜梦回之际,她幻想着能被父亲牵着手,她倚靠在父亲的身上卖弄乖巧。 那时,她的幻想不过是幻想,所以她的心里觉得惆怅。而这会儿,她真的被父亲牵着手,并且正依靠在父亲的肩头,所以,她的心里流淌着浓浓的欢喜。 方才还是一片静谧的蔚蓝。这会儿,因为刮起了海风,所以海浪一波一波的大了。 雁翎的头发被海风拂乱。 相楠问道:“你冷吗?”说着,便脱下身上的那长款灰呢大衣,小心翼翼的披在女儿的身上。 雁翎急忙道:“爸,我不冷!哪里有那么娇气呢?” 相楠笑道:“这是爸爸的一份心意,你收下可好?” 雁翎不再说什么,温存的一低头。海风再次拂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摩挲着头发,很快的,又把手送到了父亲的手里。她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相楠道:“你的手竟然有些湿。” 方才,她摩挲着头发的时候,手正好从脸上滑过。她的手上顿时沾满了涌出的热泪。现在,她手里捏着的热泪一股脑儿的沾到了父亲的手上。 雁翎没说什么,别过了脸。 相楠松开雁翎的手,直接把她搂在了怀里。她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很快的,相楠毛衣的胸口聚着一小团湿漉漉的图纹。他觉得,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图纹像图腾,铭刻着父女天伦的咕咕温情的符号。 此时,在大饭店的音乐厅里,趁着管弦乐队中间休息,念慈站在走廊里的一面落地玻璃窗前,望着海滩上的两个遥远的影子。 苍莽的天,苍莽的海。莽莽苍苍的天海连成一片水晶蓝,和金黄的沙滩分隔清晰。金灿灿的沙滩上,他的影子,她的影子,正紧密的挨在一起。远望去,实在像一个人的影子。念慈的心里有一个声音正低诉着:她男人的影子,她女儿的影子,紧密的像一个人的影子。而她这个母亲确是一个局外人! 念慈的身体微微的前倾着,额头上顿时感到一阵寒凉。她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玻璃上的寒凉沾到了她的额头上。那股子寒凉丝丝浸润,像是恶瘤,流窜到了她的血脉里,冻住了她的血、冻住了她的心、冻住了她的三魂七魄。 身侧是一棵橡皮树,正伸展着苍翠的肥大的叶片。念慈用手揉捏着一只无辜的叶片,硬是在叶片上戳出几个洞。 伴着一声“哼”,叶片的碎屑落到了花格子的大理石地面上。而念慈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在套房里,狄家三口正开心的听着无线电里的电影歌曲。 唱到最欢喜的时候,突然间变哑巴了。 相玫瞪着一双丹凤眼,瞅着念慈森森的立在门口。 相玫忍不住道:“听说弟妹去听音乐会了?我们难道就不能听一听电影歌曲?” 念慈冷笑道:“这是我花钱包下的套房,你好意思在这里不花钱就享受吗?” 相玫道:“我愿意。我当然好意思。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念慈道:“那你就赖在这里吧。” 相玫道:“上次,你在我们家门口浑头浑脑的大闹一场,惹得我们狄家被街坊们议论着。你倒是报仇申冤了,我们可遭罪了!” 念慈道:“按照你说话的口气,我愿意,你能把我怎么着吧?我闹也闹了,吵也吵了,你们狄家也被街坊们议论了,你能怎么样吧?” 相玫道:“我早都和街坊们解释清楚了。说你得了疯病……当初,你刚去南洋的时候,穷疯了!街坊们都劝我替你找个大夫看一看。” 念慈呵呵的笑道:“我是不是要紧赶着去给你的街坊们发红包啊?街坊们是觉得红包有分量,还是觉得你的放屁有分量呢?” 利俊冷着脸,道:“弟妹。你说话不能这么的恶心!分明是你去胡闹一场,你反过来说这些恶心的话。” 念慈拿腔拿调的“哎呀”了一声,道:“恶心?你年轻时候,还有你老婆年轻时候,都是体面的风光人。左邻右舍的有谁不知道你们的风光体面呢?趁早别让我说出好听的。” 利俊羞愤至极,道:“那时候,还不是为了养活孩子。你虽然干净,可你当初像个当妈的吗?左邻右舍有谁不知道你的狠心。” 念慈道:“当初,你们要是觉得雁翎难养活,大不了把她送到孤儿院里。” 相玫指着念慈的鼻子骂道:“听一听!这还说的是人话吗?我们穆家怎么娶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媳妇?” 念慈道:“你瞧一瞧你!你吃着我的,喝着我的,拿着我的,竟然在我的地盘上耍威风。你要是还有自尊,就趁早别让我乱棒打出!” 利俊愤然起身,拉着相玫和小贝就往外面走。 却见相楠和雁翎疾步进来。俩人早都听见屋里的吵闹,紧赶着跑到了门前。 念慈进了最深处的屋子,甩上了房门。 相楠做好做歹的劝住了狄家两口子。相玫和利俊眼瞅着相楠的可怜,便忍气吞声的坐下了。 雁翎早已把小贝拉到了一旁,和他玩着跳棋。 苏公馆里,苏太太正和梦锦分享着胜利后的欢喜。 母女俩人细嚼慢咽着蜜饯,猜测着兰眉齐和苏焕铭的惨状。 听初夏说,欧阳蓝采取了冷战的态度,对兰眉齐和焕铭不闻不问,任由俩人在地牢里哭闹。每日里,巡捕们只给兰眉齐和焕铭送几片干面包和烂菜叶,不会让俩人饿死。 苏太太冷笑道:“这些年,我的心里憋着一股恶气,总算出尽了。” 梦锦道:“想当初,爸在世的时候,压根看不惯妈。他一门心思的巴结兰眉齐,总觉得她为苏家留下了香烟后代。现在想来,爸真的是糊涂透顶。” 苏太太幽幽道:“以前,你总觉得我对不起你的爸爸。大家都以为,当初是我气的他急火攻心吐血身亡。可你们知道吗?我和他压根就没有夫妻的情分。我虽然是苏家明媒正娶的大太太,不过是个摆设,已经摆设了很多年。” 梦锦替母亲惋惜,道:“真是可怜见的。我以前总觉得,你和爸的大吵大闹实在很让我闹心。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还小,听到你们又大吵大闹了起来,就觉得天像是塌了。直到我结婚以后,我才慢慢的明白了你和爸各自的苦衷。”顿了顿,道:“你可怜,爸也可怜。” 苏太太一把捏住了梦锦的手,叹道:“谁说不是呢?我可怜,他也可怜。他可怜,可他毕竟已经解脱了。我可怜,还要守着孀居的日子。” 梦锦觉得眼泪即将涌出,急忙收敛了泪,强颜欢笑道:“有我和文泉陪着你呢。” 苏太太感慨道:“你不再恨我当年逼死了你的爸爸,我就觉得很安慰了。以前,兰眉齐把公馆里折腾的天翻地覆,哪能过一天心静的日子呢?现在好了,那个孽障滚蛋了,我们娘儿们可以好生的过安稳的日子了。” 梦锦担忧的道:“细烟怎么办呢?她整日家哭哭啼啼的。实在惹得人心烦。” 苏太太冷笑道:“念在她是苏家后代的情分上,暂时留她在公馆里吃住。可毕竟也不是长远的法子。我琢磨着,不如替她找个人家吧,彻底的让她出了苏家的门子!她也很不必要在学堂里混到毕业了。虽然只有半年,可她哪还有心思念完呢?倒是白白的可惜了半年的学费!” 梦锦称愿的道:“这才是正理!留着她实在是麻烦。万一她邪魔外道的害了我们,岂不吓人?” 苏太太道:“我也虑到了这里。她虽然柔弱,可毕竟人心隔肚皮。” 第77章 姨太太在巡捕房的愁肠 梦锦问道:“妈觉得应该怎么防着细烟?” 苏太太道:“她既然觉得心里委屈,不妨把她的屋子封起来!从外面钉上木板。每日里,给她送去饭菜吃食。等到有了合适的人家,她解脱了,我们也解脱了。” 梦锦觉得母亲的话实在吓人。 苏太太道:“没办法!狗急了还跳墙呢!细烟虽然柔嫩,可要是把她逼急了,她肯定也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说着,一叠声的叫来了顾妈,要她通知外面的小厮,把细烟的屋门用厚木条封起来。 顾妈吓了一跳,不敢多言,只好唯唯诺诺的去外面通知小厮了。 乔妈暗地里为细烟捏了一把汗。她淌眼抹泪的,可压根不敢让苏太太看见。 小厮们带着厚木板进来了。楼上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嘈杂声响。 苏太太觉得声音刺耳,便领着梦锦去逛洋货行了。临走之前,她对倪月叮咛了一番。 过了两个钟头,文泉从母亲那里赶回来了。 他上了楼,看到细烟的房门外横七竖八的钉上了厚木板。他拉住了一个小厮,问清楚了缘由。 小厮只说按照苏太太的吩咐,别的不肯多说一句。 小厮们退下后,文泉从木条的缝隙里伸进去手,敲打着屋门。 细烟开了门,披头散发的呆望着眼前的禁锢。 文泉叹息道:“这是怎么说!好端端的,竟然闹到了这个地步。” 细烟哭道:“我妈和哥哥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文泉摇了摇头,一声不吭。他的一只手撑在墙上,头垂着。 倪月偏偏过来了。 她沉沉的道:“姑爷,大太太刚才吩咐了,要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样做,也是为了小姐着想。大太太说,兰姨娘闹了那一出,实在让小姐没办法出门了。小姐的学堂也别念了,还是歇一歇吧。每日家好茶好饭的伺候着小姐,等有了合适的人家,紧赶着让小姐嫁过去呢。到那时候,小姐可就要享清福了。” 文泉道:“这可是大太太说的?有没有梦锦的主意呢?” 倪月眼瞅着文泉脸上威严的神色,当即道:“这都是大太太一个人的主意。” 文泉道:“大太太真是胡闹。她这么做,简直是铁石心肠。细烟的心里已经够苦闷的了,她竟然还要被禁足!” 倪月叹息道:“姑爷!你要是能在苏家当家做主,你说的话当然算数了。可你毕竟不能当家做主,说的再多也都是白搭。” 文泉喝道:“你住嘴!” 倪月道:“我知道,自从那晚上我和姑爷开了个玩笑,你就对我没好脸色。我不过是个使唤丫头,哪里能有什么自尊呢?倒是细烟小姐娇生惯养的,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能不能熬过去呢?姑爷还是别管闲事了!要是让人看见了,在大太太跟前胡言乱语,又要让你白白的受一场气。大小姐要是知道了,保不住会胡思乱想呢?” 文泉本来就讨厌倪月,听到她的话,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便匆匆的走了。 倪月故意对细烟笑道:“小姐还是回屋吧。这里有过堂风!”说完,便盈盈的哼唱着,蹦蹦跳跳的走了。 她历来憎恶苏细烟的清高。同样是女孩子,凭什么让细烟的一双手白嫩,而倪月的手已经长了茧?凭什么让细烟养尊处优,对月吟诗,多愁善感。凭什么让倪月只是些微认得几个字,整日里做粗活。 这会儿,细烟被关了起来,看她还清高不清高了?她不照样又哭又嚎的? 倪月想到这里,美滋滋的笑了。 文泉回到房里,思索半天,实在放心不下兰眉齐。他决定悄悄的去巡捕房跟前打听。 这样想着,他换好衣服下了楼,趁着楼下没人的功夫,他出了公馆,开车去了巡捕房。 他实在不便自作多情的进去,便向看门的人打听到了兰眉齐和焕铭的消息。 兰眉齐和焕铭的事情早已闹得整个巡捕房都知道了,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守门人告诉文泉,兰眉齐和焕铭被关在地牢里,每日里的饭菜只能果腹。众人都料想着,兰眉齐肯定很快就撑不下去了。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惨哭了一两天,便不再发出一声悲戚,咬牙切齿的熬着。至于焕铭,他反而有些招架不住了,状况很凄惨。 文泉觉得俩人实在可怜,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关切的意思。他知道,初夏在巡捕房里有眼线,他实在不必要多此一举的前去探望兰眉齐。他随即回到了汽车里,缓缓的开着汽车。 离开了巡捕房,他把汽车缓缓的停在僻静处。此时,他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呆坐了很长时间。 他决定去母亲那里看一看,便开着车去了廖太太那里。 廖太太正淌眼抹泪的,瞧见文泉进来了,道:“刚才,文彬来了个电话。洋大夫说,你爸爸的病又添了一样。哎!反正我也不懂,你去问文彬吧。” 文泉紧赶着来至楼下,给教会医院里打去了电话。 在电话里,文彬道:“爸爸又添了肺部感染。” 文泉道:“为什么呢?” 文彬道:“洋大夫说,爸爸昏迷不醒,不能自己呼吸,所以导致了肺血循环不通,引起感染了。” 文泉嗔怪道:“我和妈在的时候还好好的,你刚去了不到一天,爸爸的病竟然又加重了。” 文彬抬高声音道:“洋大夫说了,爸爸的肺部感染不是立即引起的。实在是因为这些天卧床昏迷导致的。真要追究责任,你应该负责任。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去问洋大夫。”说完,便气鼓鼓的挂断了电话。 文泉懊恼的回到楼上,对母亲道:“爸爸得了肺部感染。是因为长期昏迷不醒造成的。” 廖太太叹息一声,道:“眼瞅着你爸爸实在不像能好了,我倒是觉得,我们还是早些给他预备下吧。” 文泉听见母亲这么说,道:“我和梦锦已经商量过了。前两天,我们就已经预备下了。这里有做红白事生意的铺子,东西都是现成的。” 廖太太道:“多亏了你和梦锦。要是指望文彬,还不得把你爸爸的事情耽误了!” 文泉道:“都是那个姓穆的祸害的。你说文彬为什么非要看中那个姓穆的!简直就是造孽。” 廖太太的心事又被勾了起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我倒是琢磨着,你爸爸要是归天了,我们决不能饶了穆家。倒时候,我要去穆家大闹一场,找那个赵念慈算账。实在不行,就依靠法律解决。” 文泉道:“我和梦锦也是这么想的。穆家的人实在欺人太甚。逼死了人命,竟然还能逍遥法外!” 廖太太道:“到时候,不管文彬怎么闹,我们都要一条心!” 文泉点了点头。 廖太太道:“桂林那头的亲戚们就不必通知了。实在也没有太近的亲戚了。那些人即便知道了,也只能感慨一番。白白的让那些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文泉道:“实在没必要招惹那些人了。”顿了顿,问道:“那头的房产怎么办呢?” 一句话引得廖太太不由得眼圈红润,淌眼抹泪的道:“我和你爸爸临走之前,把家交给了锁匠,要他好生照看着。我们本来还打算回去呢。可谁能想到,你爸爸竟然回不去了。” 文泉劝道:“都是我不好,说了那句话,引得妈淌眼抹泪的。” 廖太太道:“你没错!我倒是觉得,那处房产也没必要留着了。卖了它,换来的钱给我养老吧。我以后住在这里,总不能只靠着你和梦锦吧?” 文泉道:“妈这是说什么话。我和梦锦是要给你养老的。苏家那么大的家业,还养活不了你?” 廖太太道:“我趁早不指望文彬了。” 文泉道:“我们不靠着他,照样过的有滋有味的。” 廖太太道:“他不知好歹,我也当没生他那个儿子。” 文泉道:“弟弟要是能迷途知返,我们还是一家人。要是继续鬼迷心窍,他就和我们不再是一家人了。他娶了仇人家的姑娘,和我们就是世代的仇人。” 廖太太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看,他肯定要和我们世代为愁了。除非那个穆小姐死了,否则,他肯定一辈子鬼迷心窍了。” 文泉道:“等忙完爸爸的事情,我和梦锦会想办法逼她离开文彬的。” 廖太太道:“还是先顾虑你爸爸的事情吧。那家教会医院是这里最好的医院。那里的大夫要是看不好,还有哪里能看好你爸爸的病呢?要是能让你爸爸好起来,我宁可以后吃长斋!” 文泉道:“真的没有再好的医院了。” 廖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晚,让文彬守着吧。你操劳了这些天,早些回公馆里吧。” 文泉道:“我先去馆子里叫菜吧。” 廖太太道:“你早上叫来的菜,我到现在还没吃呢。实在没有精神吃饭。等会儿,我去热一热吧。” 文泉急忙道:“你歇着吧。我去厨房里热菜。”说完,便紧赶着下楼了。 廖太太听着木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心里叹息着。她守着满室的寂寥,眼瞅着一簇阳光正在木纹理地板上缓缓的挪移。 那簇阳光挪移到了她的绣鞋边,她下意识的缩回了脚,心里害怕那簇阳光。 此时,在巡捕房里的地牢里,兰眉齐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趴在那条没有被褥的石头板上,她像一只搁浅的美人鱼,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照人,变得干涸。时间久了,她肯定会变成木乃伊的。 这会儿,她最担心的便是细烟了。焕铭虽然也身陷囹圄,可他毕竟不在苏家。而细烟正在苏家,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受了各种惨绝人寰的精神折磨。细烟是那样的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自小到大,哪里受过外人的冷脸和冷眼呢? 想到这里,兰眉齐再次觉得万箭穿心。她终于忍无可忍了,随即疲软的爬起身,跌跌撞撞的来至牢门前,拍打着那副黑漆漆的铁门,喊道:“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巡捕们懒得搭理她,正自顾自的吸着香烟。 烟火缭绕,像焚香,飘向凉匝匝的深邃走廊里。 兰眉齐眼瞅着无人前来,情知自己即便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她缓缓的坐下来,倚靠着铁门。外面走廊里的光线很渺茫,昏惨惨的,溜到她的身上。从远处看,那道溜着的惨淡光影像一道凝固的清泉。清泉死了,不再流淌,唯有躯壳凝固。 她抱着膝,头耷拉的很低,像是能咔嚓裂开,一下子掉到地上。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觉得眼前金星闪烁。胡乱窝成髻的头发散乱开来,耷垂在她的眼前。隔着那一道道的韧丝,她低头看着身上那道凝固的清泉,觉得清泉像抖动了起来。她闭上眼,喘息片刻,再次睁开眼,发觉那道清泉还是凝固的。 此时,她又把头哀哀的爬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头照旧耷拉的很低,像是能咔嚓裂开,一下子掉在地上的草垫上。 恍恍惚惚的觉得,有人正咿咿呀呀的哼唱着《牡丹亭》的片段。 多年以前的声音,那熟悉的声音,已经死去的声音,再次萦绕于耳边。 听着熟悉的细细的乐音,兰眉齐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了起来。二十年前,在戏班子租住的宅院里,她坐在此生第一个男人的身边,学着他的哼唱,也附和着哼唱。 那时候,她觉得,她和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恩爱到头是跑不了的。可谁能想到,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短,短的可怜,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那些日子。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年,早已是沧海桑田了。二十年前的事情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时光真狠,一下子飘过了二十年……她准备在苏公馆里养老的……却又让她流落到了地牢里。 耷拉在她眼前的头发挂着水珠。虽然咸涩,可并不是汗珠,而是沾上的泪珠。 她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流眼泪的? 她再次抬起头。对面黑乎乎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霉绿。仔细一看,那霉绿像浮萍,那黑漆漆的墙壁像玄色的湖波。湖波里缓缓的浮出一副情境。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副情境。 牛半百穿着小生的戏服,脸上涂着红胭脂,眼波幽幽,像是藏着魔,正对她巧笑如醉。 细细的杨柳风中,他舞动身段,张扬水袖,瞅着俊俏的她一个劲儿的笑。 她眨了眨眼,不由得伸出手。她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她不由得一头栽倒在草垫上,向他伸出手。 牛半百也向她伸出了手。那水袖随风飘摇,一个劲儿的在他的眼前晃悠。其实就隔着很短的距离,她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只飘摇的水袖。 正在发急,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闭眼,再一睁眼,还是那堵黑漆漆的斑驳墙壁。二十年前的人儿的影子没了,二十年前那细细的唱腔也没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绝望里,她一头栽倒在草垫上,觉得腮上一阵刺痛……是被稻草扎的。 她没有死……她要是死了,她和欧阳蓝的故事岂不是没人唱了?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声,一听就是男人的脚步声。渐渐的,脚步声临近她的身边。隔着那道黑黝黝的铁门,她听到了外面的呼吸声。 她不由得蓦然惊醒,转过身,抬起头,又抬起眼皮,瞅着门上的那只已经被打开的小方窗户。 那只规规矩矩的小方窗户里,不俊不丑的脸正对着她。脸上的那双冷峻的眼正盯着她。 那一刻,她倔强的别过头。可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心里升出了某种念想……那份念想像救命稻草一样的沉浮着。她再次昂起头,抬起眼皮,对着小方窗户里的那张不俊不丑的脸,溜出了一个沉沉的笑。 第78章 风波 兰眉齐和焕铭离开巡捕房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的前一天了。 焕铭眼瞅着母亲哀婉的神色,又冷眼盯着欧阳蓝长官含情脉脉的的神色,心里翻江倒海。 焕铭是个聪明人,岂能猜不出他和母亲被赦免的缘由。 兰眉齐叹息一声,耷拉着头,拉着焕铭钻进了汽车里。欧阳蓝上了另一辆汽车。 两辆汽车从巡捕房的偏门开了出去,一直开到了苏公馆门口。 兰眉齐和焕铭下了汽车,呆望着苏公馆,觉得自己像魂魄归来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闪烁着的悲欢离合,像上辈子的记忆,惨淡,冷凄凄的。 苏太太和梦锦万想不到兰眉齐竟然回来了。 苏太太正要发作,却见欧阳蓝叼着烟斗趾高气昂的进来了。 苏太太道:“欧阳长官,这是怎么说!” 欧阳蓝用手拔出了烟斗,鼻子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烟,径直的飘向苏太太。他笑道:“苏太太,得饶人处且饶人。兰眉齐和苏焕铭已经遭罪了。” 苏太太瞠目结舌,道:“难道就这么放了?” 欧阳蓝道:“你想要怎么着?非要眼瞅着母子俩饿死在牢房里?” 苏太太愤愤不平的道:“按照法律,岂能轻易的饶恕?欧阳长官,你答应过,要为我们苏家铲除祸害的。你怎么又出尔反尔了呢?” 欧阳蓝道:“你放心,兰眉齐和苏焕铭不会再在苏家过日子了。从此以后,她和苏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这趟回来,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太太觉得实在岂有此理,刚要开口,却见欧阳蓝不耐烦的一摆手,道:“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我既然是巡捕房里的长官,我就说了算。” 苏太太颓然坐在沙发上,憋红了眼睛。她眼瞅着欧阳蓝的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知道他实在不是一个讲理的人。 他从苏家得到了很大的好处,让兰眉齐和苏焕铭也吃尽了苦头,算是打发了苏家的人情,也算是让兰眉齐母子受了惩治。 兰眉齐一叠声的喊着细烟,随即便跑到了楼上。 她来到细烟的房门口,眼瞅着房门被横七竖八的厚木条封堵的严严实实。她忍不住泪如雨下,笃笃笃的敲打着房门。 焕铭也跟着上来了,眼瞅着眼前可怖的一幕,气的浑身发抖。 细烟开了房门,目光迷离,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楚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母亲和哥哥。 欧阳蓝上来了,眼瞅着苏太太设置的牢笼,立即吩咐随身的巡捕拆除了桎梏。 兰眉齐和焕铭奔进房里。 房门自动缓缓的掩上了。里面传出了悲凉的小嗓子和喃喃的细语声。一副悲凉的小嗓子问着,一副悲凉的小嗓子答着。没完没了,完不了! 过了许久,焕铭红着眼睛出来了,他急匆匆的去了自己的房里,反锁死房门,把橱柜抽屉翻的乱七八糟。他积攒多年的值钱的东西都还在。他一股脑儿的把那些值钱的东西装到了皮箱里。随后,他坐在皮箱上啜泣了很长时间。 红木地板上,商科讲义凌乱不堪。那些商科讲义……他的真爱……已经死去了…… 那些年的雄心壮志……准备继承苏家雄厚的生意……如今已经死去了。不光是耀眼的东西,即便是他这个人,这个人的身子骨,身子骨上的经络血脉,都已经在苏家死去了。 他压根就不是苏家的后代,却在苏家做了二十多年的梦。一辈子,他都需要背负野种的骂名,不得安生。 晌午过后,原本阴沉的天气稍微变得清澈了一些。天上显出了一枚惨淡的太阳。远望去,那轮惨淡的太阳像月亮,凄迷着,光芒瑟缩着。 兰眉齐领着一双儿女出了苏公馆的门。三人的身边立着很多只大皮箱。 欧阳蓝吹了一声口哨。停在不远处的汽车开过来了。巡捕把一地的大皮箱统统的搬到汽车上。 欧阳蓝叼着烟斗,凝眸打量着凄凄楚楚的兰眉齐。他觉得,兰眉齐此时的悲悲戚戚实在让人心生怜悯。难得见到在愁绪中依旧美妙的女人。 欧阳蓝走到兰眉齐的面前,关切的道:“走吧。我已经给你租好了房子。我手下的弟兄送你去。从今往后,你就彻底的逃脱牢笼了。祝你快乐。” 兰眉齐走到汽车前,忍不住回了头。她看欧阳蓝的目光很复杂。里面饱含着感激,充斥着羞愤,凝聚着仇恨。 欧阳蓝迎着她复杂的眸光,压根没有说话,用手拿着烟斗,把嘴里的烟雾簌簌的吐了出来。他的嘴角停着一丝微笑。 隔着那道蒸腾的烟雾,兰眉齐觉得,那道烟雾像是一炉香火,正祭奠着她从苏家超脱,也悲悯着她从此以后不得安宁。她和眼前这男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以后的恩怨无常还早着呢。 很多年后,当俩人都彻底的老了的时候。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晌午,他一边品着一壶茉莉香片,一边回顾着往事。 许多年前,他心里的念想得逞了,得到了他垂涎过的东西。再没有得到之前,他对那样东西十分的渴慕,曾醉生梦死的盼望过。可当他真正的得到之后,便觉得没有味道了。也不过如此。 对她的喜欢,他的心里其实存着私念。对他的喜欢,她的心里更是存着私念。因为那份私念,俩人厮守了后半辈子,一股子不得已,更是一股子凄凉。 此时,苏太太,梦锦,文泉,当然还有倪月顾妈等下人们,正诧异的望着外面的情境。 苏太太和梦锦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可文泉却觉得心里很安慰。他巴不得兰眉齐和一双儿女能重新团圆,从此以后,远离苏家,过着独门独户的日子。 倪月悉心打量着兰眉齐和欧阳蓝,心里冷笑着。明摆着的耐人寻味的意思,她岂能瞧不出来? 这会儿,她竟然觉得兰眉齐实在是好命,竟然逢凶化吉,甚至从此以后金玉富贵。 焕铭闷坐在车上,头耷拉着,恨不得能咔嚓一声断裂。他的自尊早已死去。他恨不得能和欧阳蓝拼命,恨不得掌掴母亲几个嘴巴子。可是,当着苏家众人的面,他决不能这么做。他决不能让苏家的人再看他的笑话。所以,他即便心里凝聚千愁万恨,可唯有咬牙切齿的忍耐。忍字头上一把刀!那把刀正吱呀吱呀的割着他的心。 兰眉齐和细烟上了汽车。细烟觉得如在梦里。她在苏家被禁锢了几天,感觉已经和外面的世界脱节了。此时,她惘惘的眸光停在马路边的黑影子上。那是苏公馆别墅投映在水泥地上的影子。细烟觉得,苏公馆不过便是个黑黝黝的影子罢了。这些年,她活在影子里! 兰眉齐瞪着苏太太,故意对她冷笑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那股子冷笑径直的刺到苏太太的跟前,苏太太不由得倒退几步……是被一股过路的冷风逼退的。梦锦搀扶着苏太太,瞪着眼,一言不发。 兰眉齐和一双儿女搬到了一处小宅院里。宅院不大,里面有一座年代久远的二层小楼。窗玻璃凉匝匝的,透着一股子沉沉的寂和惨淡的冷。 兰眉齐打量着这所宅院,心里冒出了想法。 她给了巡捕一些好处。那巡捕告诉她,这所宅院是欧阳蓝私人的宅邸。原来,这里曾住着他的三姨太。可三姨太因为得了疯病死掉了。这所宅院一直闲着。 兰眉齐冷笑着。她呢喃道,死掉的三姨太还魂了。她的魂附在了兰眉齐的身上。兰眉齐已经死了!现在,她是欧阳蓝的姨太太!不知道是第几个! 巡捕摸出钥匙,打开了别墅下面的棕漆雕花木门。 兰眉齐回头看了一眼焕铭和细烟。焕铭的脸正扭曲着,像是兽。细烟正发着呆,像是木偶。 在苏公馆里,苏太太正骂天骂地。她已经摔碎了好几只咖啡杯,引得顾妈和倪月手忙脚乱的收拾着。 梦锦和文泉实在劝不住,只好由着苏太太发泄完心里的怨气。 初夏和招娣夫妇紧赶着来了。梦锦在电话里已经把欧阳蓝出尔反尔的事情说了一遍。 初夏和招娣自然是满面愧疚,眼瞅着苏太太的怒气冲天,只好闷坐着。 苏太太安静了下来,觉得身子很劳乏,便坐在了沙发上,道:“这就是你的结拜兄弟。他从苏家得到了大好处。不光得到了我的珠宝首饰,也得到了苏家的姨太太。这都是弟弟办的好事。” 初夏羞红了脸,道:“姊姊,我也是一片好心。可谁能想到欧阳蓝竟然里外通吃。” 苏太太冷笑道:“你的结拜兄弟是个机灵人。他把兰眉齐母子折磨了好些天,算是还了我们的人情。他又因为贪念,威逼着兰眉齐进了他的罗网,算是成全了他的心思。” 初夏道:“真要把兰眉齐母子弄得三长两短,他实在担不起责。你也别怪他。” 苏太太截断道:“你说的轻巧!既然害怕担责,他当初为什么愿意搭理这糟闲事呢!分明是存着很大的私心。” 初夏劝道:“兰眉齐母子已经受了整治,即便俩人脱离了牢笼,以后也很难再做人了。我们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苏太太道:“这口气可没出到底!现在有欧阳蓝罩着她,我们只好眼巴巴的认栽吧。可就像你说的,唾沫星子能杀死人。” 招娣接口道:“是呀。兰眉齐母子真的没法做人了。再说,姊姊上次也当着苏家合族人的面说清楚了。苏家合族的人都不敢惦记着大房的好处了。” 苏太太冷笑道:“弟妹说的是,没人再惦记我们的好处了。我们的好处也拿去了不少!” 这句话让初夏和招娣夫妇顿时觉得满面羞惭。俩人一言不发,望着大红地毯上绣着的富贵牡丹。那股子鲜红色刺着俩人的眼,也刺着俩人的心。 文泉在家里呆不住,心里惦记着父亲的病。他去了教会医院。文彬正用热毛巾擦着父亲的脸。 廖太太一大早就赶去了。这会儿,她见到文泉来了,道:“我刚才问过大夫了,你爸爸的肺部感染确实是因为长期昏迷卧床招来的。” 文泉道:“大夫说怎么办?” 廖太太道:“大夫说,已经用上消炎药了。” 文彬拿着毛巾出去了。文泉低声问道:“他没说什么?” 廖太太低声道:“他什么都没说。我看他一直冷着脸,对我带搭不理的,我也没上赶着跟他说话。” 文泉道:“简直把我们当初仇人了。” 廖太太撇嘴道:“将来,我们要是去穆家算账,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没良心呢。” 文泉气鼓鼓的道:“管他做什么!哪能由着他的性子?大不了,我们找巡捕房的人帮忙,把赵念慈和穆雁翎都弄起来!” 廖太太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正源,叹息道:“上次,我和你爸爸去见穆相楠,听说他过完十五就要紧赶着回南洋了。” 文泉道:“妈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不能让那女人跑了。” 廖太太催促道:“我的心思都在你爸爸的病上。” 文泉道:“我这会儿就去巡捕房。”说完,便匆匆的出门了。 文彬回来了,眼瞅着哥哥不在了,也没多问。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下去买饭,顺便给雁翎打了个电话。 雁翎正陪着父亲。她告诉文彬,她爸爸眼瞅着就要回去了。 文彬道:“明儿就是正月十五了。” 雁翎点了点头,道:“爸说,等过了十五,再过三天,他就和念慈回南洋了。船票都已经托大饭店里买好了。一想起他要走,我就觉得不是滋味。”顿了顿,道:“他没回来之前,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瞅着他要走了,我的心里照旧是七上八下的。” 文彬道:“南洋那头毕竟有你的弟弟在。冠豪会照顾好你爸爸的。” 雁翎道:“姑母也劝过我。我爸爸既然和那女人过了这些年,肯定也能咬牙过下去的。这话虽然很硬,可也有道理。” 文彬道:“我爸爸又添了肺炎,是因为长期昏迷不醒引起的。我眼瞅着,爸爸也就在这几天了。” 雁翎的声音有些沉重的道:“你肯定会很难受的。我实在不能过去,只能在电话里跟你讲一讲。” 文彬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好听天由命了。昨晚,我想了很长时间,把前因后果又仔细的想了一遍,也实在想通了。” 雁翎道:“苦了你。” 文彬道:“你不照样苦着吗?” 雁翎打起精神道:“我把我们的想法和爸爸说了。爸爸觉得我们准备留洋的打算很好。” 文彬道:“这就好。我想着,你爸爸肯定会喜欢这个主意的。至于我这头,我压根还没跟家里人说起。我实在不愿意跟他们多说话。只好先斩后奏了。等我爸爸的事情弄完,我们紧赶着就去留洋,然后再通知我家里人吧。反正,早说晚说,我家里人都是那副死脾气。” 雁翎道:“只好这样了。你昨晚上没休息,今天可能回去歇着?” 文彬道:“我哥哥连着陪了两晚上,我肯定也要多呆一天的。” 雁翎道:“你可千万要记得吃饭。” 文彬淡淡的笑道:“我趁着下楼买饭的功夫,给你打了这个电话。明天是十五,我肯定会去大饭店的。” 雁翎道:“那我等着你。” 文彬要她先挂断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匆匆的去买了饭菜,紧赶着就回到病房了。 第79章 父女俩的维多利亚港之夜 文泉去了巡捕房,见到了欧阳蓝。 他把赵念慈逼迫廖正源发作心脏病的事情诉了一遍。 欧阳蓝听闻,问起赵念慈和廖正源吵架的缘由。文泉含糊其辞,把责任都推到了赵念慈的身上。 欧阳蓝因为私自放了兰眉齐和焕铭,正对苏家愧疚呢。他索性决定还文泉一个人情,便决定当面盘问赵念慈。 他决定亲自带着巡捕们前往大饭店面见赵念慈。文泉情知欧阳蓝觉得亏欠苏家,便趁着这机会,火上浇油,要欧阳蓝对赵念慈严惩不贷。 欧阳蓝带着众人去了大饭店。 相楠和雁翎正在套房里聊着,狄家三口在一旁吃芦柑。眼瞅着欧阳蓝带着人进来,相楠情知这伙人肯定是冲着赵念慈而来的。 他急忙迎了上去,问道:“不知长官有何贵干呢?” 文泉抢着道:“你老婆把我的爸爸逼成重病,奄奄一息,你还装什么糊涂呢?” 欧阳蓝打量着相楠,道:“请问赵念慈女士在哪里?我们有话要问她。” 念慈早已从最深处的屋里出来了。她面无惧色,甚至流露出不屑一顾和鄙夷。她缓缓的挪步到欧阳蓝的身前,一路高跟鞋声叮咚。她昂着头,抱起胳膊,乜斜着美目,盈盈的笑道:“这位是?” 欧阳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眼前这女人容貌姣好,可眸光之中却萦绕凌厉,气场阴沉,令人不寒而栗。 他笑道:“穆太太,我是巡捕房的长官欧阳蓝。” 念慈打断道:“得了!我告诉你,你要是识相,就从我这里请吧。免得你到时候后悔!” 欧阳蓝笑道:“穆太太,我希望你能放下这种傲慢的姿态。免得你将来后悔。” 念慈呵呵的笑了起来,道:“我早就料到廖家的人会来这一手!今儿上午,我刚好去拜见了一个老姊妹。我们二十多年不见,她真的变化很大。” 文泉道:“你不要废话了。你必须跟我们回巡捕房。” 念慈对文泉一撮响指,道:“我的那个老姊妹冷金蝶现在可是这里的最高长官的如夫人。巡捕房的长官见了她也要胆战心惊的!” 欧阳蓝听闻,吓了一跳,情知念慈说的那位姨太太冷金蝶是当今都统的如夫人! 念慈道:“巡捕房的长官不妨给都统大人打个电话吧。我这里有电话。”说着,便来至电话旁,拨通了电话,对电话里客气了几句,便对欧阳蓝怒了努嘴。 欧阳蓝急忙上前,接听了电话。在电话里,他被冷金蝶一顿臭骂! 欧阳蓝好不容易听完了电话那头的河东狮吼,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他放下电话,垂头丧气的道:“穆夫人,实在得罪了!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希望您不计较我们的冒昧起来。我们这就回去,绝不再打搅夫人和先生的兴致。”说完,便沉着脸,带着巡捕们出门了。 文泉追了出去,问道:“这是怎么说呢?” 欧阳蓝拉着文泉到了一旁,对文泉道:“我可惹不起!那女人认识都统的如夫人!那冷金蝶是都统最宠爱的姨太太,对她言听计从的!我哪里敢惹呢?刚才,她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简直能要了我的命。” 文泉恨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欧阳蓝道:“兄弟!我无能为力!你们苏家以后还是不要给我添麻烦了吧。”说完,便领着巡捕们匆匆走了。 文泉干瞪着眼,情急之下,觉得胸中愤懑至极,遂冲回相楠的房里,对念慈骂道:“你这恶毒的女人,逼得我爸爸重病不起,你却逍遥法外!” 念慈道:“他活该!我巴不得他早点儿去死!当年,他害得我们赵家渔船声明扫地、生意破产!这深仇大恨岂能白白的算了?他有今日,也是天理昭然。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我跟前讲究理法?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得让人恶心!趁早滚出,免得我用乱棒打出。” 文泉瞪着雁翎,冷笑道:“你要是还有礼义廉耻,就不要死皮赖脸的缠着我的弟弟!我弟弟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你这狐媚子勾引的失魂落魄的!要不是因为你,我爸爸也不会遇见这讨债鬼。” 相楠喝道:“住口!” 念慈冷笑道:“我告诉你,我压根就不愿意让我的女儿嫁到仇人的家里。只怪你弟弟自己糊涂,没钱结婚,竟然死皮赖脸的给我们写信,求着我们给雁翎置办嫁妆!你们廖家但凡有点儿出息,也不会让两个崽子一前一后的当上门女婿、吃软饭!” 文泉正要还嘴,却被利俊死活劝了出去。他闪离了大饭店,一路飙车回到教会医院里。 文彬正端着父亲的痰盂走在走廊里。 文泉冲上去,一把掐住了文彬的脖子,把文彬推搡到强跟前。 文彬吓了一跳,手里捏着的痰盂落到了大理石地面上。 文泉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嘴唇颤着,下巴也颤着。他的心里有千万句悲愤之言,可一句也说不出。 最后,他松开了文彬的衣领,转身去了病房里。 廖太太眼瞅着文泉怒气冲冲的进来,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文泉把历经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廖太太顿时啜泣起来。 文彬在门外听到了哥哥的话,木呆呆的,一言不发。 廖太太缓缓的抬起头,泪眼婆娑的道:“文彬!你真作孽。你为什么要认识穆雁翎呢?你要是不认识她,你爸爸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幅样子呢。” 文泉道:“弟弟!你难道眼瞅着爸爸归天,继续铁石心肠吗?你为了仇人家的姑娘,竟然泯灭了良心。” 廖太太悲苦的道:“今儿,你必须把话说明白。你是要穆雁翎,还是要我们?” 文彬道:“我没法选。因为,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我会照顾爸爸的。当然,我也要对的起雁翎。” 廖太太彻底的绝望了,双手捂着脸,任由滚滚热泪从指缝中滑出。 文泉恨道:“你还是走吧。爸爸要是能说话,看到你这种吃里扒外的样子,肯定也要赶你走的。你已经不是我们廖家的人了!从现在开始,廖家的人和你是仇人。你既然誓死要娶仇人家的姑娘,你就是我们廖家一辈子的仇人。” 廖太太松开了双手,抽抽搭搭的瞪着文彬。 文彬觉得眼前白惨惨的。雪白的墙壁,留着几点蚊子血。雪白的床单,枕头,被褥。一切都是白惨惨的。 他竭力的忍着头晕目眩,道:“我说过,我要守着爸爸。” 文泉狠命的推了文彬一把。文彬后退几步,撞到修女护士的身上。修女护士端着的治疗盘落到地上。药瓶子碎了,白花花的药片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文彬扶着床头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父亲,眼泪簌簌的滚落下来。 他一咬牙,愤然转身出了病房。 大饭店里,相楠正独自站在套间的落地窗前。 念慈早都回到了最深处的房里。她故意大开着西洋留声机,放着的乐音确是锣鼓点密集的京戏。 铿锵有力的“急急风”响彻套房。 偏偏落地窗外的海面上也是巨浪涛涛,像被“急急风”的铿锵声催着,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潜着魔。 雁翎颓然的坐在沙发上,觉得头简直要炸开了。 文泉方才的谩骂之言在“急急风”的铿锵声里回荡,一浪高过一浪。 狄家三口沉默着。 相楠沉思了一会儿,转过身,沉沉的道:“你还是和文彬尽快办理结婚登记吧。然后,紧赶着去留洋。” 雁翎缓缓的抬起头,眸光里涌出迫切的憧憬,道:“我巴不得和文彬立即结婚。” 相楠道:“廖家的人岂是讲理的?文彬爸来见我的那天,我就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势力并且冷漠的人。如今,他即将一命呜呼,于你,实在是一份福气。不要怪爸爸的话冷,爸爸对你的心却是热的。” 雁翎道:“我岂能不知爸对我的一片苦心?”顿了顿,悲怆的道:“我因祸得福了。忍一忍眼下的痛,能换来以后的风平浪静。于我,也是一份莫大的慰藉。” 相玫忍不住道:“买有婆家更好!免得受气不讨好。” 利俊一声不吭,觉得相玫的话音里也饱含着对狄家的嘲讽。 相楠道:“你陪着爸爸出去走一走吧。” 雁翎答应着,从棕漆衣架上拿下大衣穿好。她又亲自给父亲穿上了大衣。她随着父亲往外面走,往海滩的方向走。 一边是黄惨惨的海滩,静谧着。一边是墨蓝色的海水,翻滚着。 海滩和海面的界限很清楚。可生活里的许多事情却总喜环如乱麻般缠绕,哪里能分的清楚,理的顺呢? 父女俩人沿着海岸线缓步走着。海风凌冽,时而掀起了俩人的大衣下摆,时而又吹落了大衣的下摆。一起一落,凝聚着寒凉。 相楠道:“记住!不管廖家的人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文彬体贴关心你,于你,于我,便是最大的福气。” 雁翎道:“正是这话。只要文彬对我好,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相楠道:“将来,你们有了孩子,一定要让孩子们过得快乐些。” 雁翎想到孩子,心里更好受了些。她的脸颊虽然冻得白惨惨的,可嘴角却流露出一丝微笑。 相楠道:“我和你母亲从年轻的时候吵闹到不惑之年,维系我俩感情的就是孩子。” 雁翎道:“以前,我总在想,你和她到底是怎么熬过这些年的?每天都冷脸冷眼的,哪还有夫妻之间的恩爱情分呢?都说婚姻是枷锁,生生的把一男一女捆绑在了一起。可你和她都没有拧断枷锁,恢复自由。这实在是一份毅力。为的确是孩子。” 相楠道:“也许那条枷锁正是救命绳索。扯断了枷锁,救命绳索也就跟着断了。” 雁翎道:“这话很深奥,只有过来人才能懂。” 相楠道:“你将来会懂。等你真正的懂了的时候,一切都以白发苍苍结束了。” 雁翎道:“我们还是不谈这些深奥的东西了。”眼里都是话,可却说不出。 父女俩人往回走。 太阳已经彻底的沉下去了,只在西边的天底下留下了一抹嫣红,浸润道蓝黑色的海水里,烧红了铜钱大的小块儿。另一头,一轮近圆形的月已经爬到了半空。那灼灼的清辉一泻千里。一头是殷红,一头是银白。红的是喜果,白的是苍苍白发。从喜果这头滑到苍苍白发这头……这漫长的婚姻之路……需历经几番风平浪静、几番波涛汹涌? 雁翎想到这里,欲言又止。 相楠看到她的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你想说什么呢?” 雁翎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引得相楠也感慨了起来。 雁翎道:“我和文彬正停在喜果的前面。真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么曲折漫长呢。” 相楠道:“等你们走到白月亮那头,你们就会觉得时光过得简直太过了。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小时光。” 雁翎郑重的点了点头。 相楠道:“我想着去外面走一走。回来这些天,还没有出去好好的走一走呢。” 雁翎笑道:“应该去最热闹的地方走一走。” 相楠道:“你说的很是。那我们明天就去最热闹的地方走一走吧。” 雁翎赶快点了点头,笑道:“你肯定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孩子气。可你知道吗?我却很在乎这简单的事情。小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每天都有爸爸陪着,一起走在热闹的街上。所以,那时候,我很眼红。” 相楠笑道:“原来是这样。爸爸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这里了。现在,爸爸不能领着你四处走动了,得要由你领着爸爸了。那些年,爸爸没有牵过你细嫩的小手。明儿,你的手要牵着爸爸的糙手了。” 雁翎侧过脸,肩头耸了几下。 大饭店的出租车把父女俩人送到了最热闹的街上。 父女俩人夹在熙攘的人堆里,实在显得并不特别。在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们的眼里,这对父女不过便是一对普通的父女罢了。可父女俩却是此生第一次携手逛街。 雁翎期待了很多年的愿望……在普通人眼里压根不是愿望…… 那天,雁翎随父亲从街头吃到了街尾。一家挨着一家的小摊子都试过了。虽都是不起眼的零食玩意儿,却让雁翎一路欢喜着。她憋在心里二十年的愿望……在她盈盈的笑靥里绽放了……开出了一朵儿沾着雨露的春花。 相楠的耳边回响着雁翎盈盈的笑。他真的觉得,她正真心实意的欢喜着。眼瞅着走到那条买卖街的尽头,他却故意搀着她的胳膊往回走。又路过了那一家挨着一家悬着粲然煤油灯的小摊子。 繁华里,一眼望不尽的繁华!窄街两侧的十几盏煤油灯像是春花。 起雨了。毛毛细雨。雨滴落在棕榈树的叶片上,被针叶筛过,蓦然落在头上,竟然感到一丝凉意。街边有一家伞店。相楠买了一把绅士用的大黑伞。他举着绅士伞,遮掩着雁翎的头发,随着她从街头吃到了街尾。有雨滴落在了吃食上,雁翎不嫌弃,照旧吃的很欢喜。 相楠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过,搂起了她的肩头。可他心里的那丝苍凉顿时又消融了,是被煤油灯幻化成的春花的光消融了。他回到南洋后,雁翎会和文彬出现在这里。他会在她的心里点一盏灯。 那晚,父女俩人又去维多利亚港看元宵花灯。孔雀灯,宝瓶灯,福字灯,元宝灯,牡丹灯……灯火把港湾照耀的如同白昼,连带着海面上也都粲然如织。浪花抖动着,粲然的五颜六色也抖动着。那五颜六色像人间世里五彩斑斓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雁翎故意来到了僻静处,趴伏在栏杆上,看着海里的那轮月亮。天上一个月亮,海里一个月亮,隔着天与海的万丈距离,像血浓于水却分隔东西的双胞胎。 雁翎指着水里的月亮,笑道:“哪一个月亮才是真的?” 相楠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曹公曾这么说过。我们身为凡夫俗子,想不出别的话,只好用曹公的话来感慨。” 雁翎微微的笑了。 相楠道:“你知道吗?我在南洋的时候,一到月亮圆的时候,总喜欢看月亮。我们在南洋的别墅就在海边。隔着落地窗看海上的月亮,很容易让我产生各种念想。那时,我总在想,你是不是也正在看月亮呢?” 雁翎道:“我有时候会看月亮的。躺在床上睡不着,揪开窗帘的一角,隔着玻璃窗看月亮。” 相楠道:“爸爸回去以后,你要是想念爸爸,在每月十五的晚上十点钟,你就去看月亮。那时候,爸爸即便再忙碌,也会抽出时间看月亮的。你看到了月亮,就看到了爸爸。当然,爸爸也看到了你。” 雁翎笑了起来,戴着红绒线手套的手掩着嘴。她觉得父亲的想法正是她心里想的,便开口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总能想到一起。真奇怪!” 相楠笑道:“我总觉得,你很像我。从长相到性情,都像我。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雁翎笑道:“谁说不是呢?假如我是赵念慈的那副样子,岂不是要嫁不出去了?” 相楠跟着笑了起来。 第80章 元宵夜的各家悲喜 那晚,雁翎和父亲回到大饭店的时候,狄家三口正等的心急火燎的。 相玫眼瞅着雁翎进来,不由得嗔怪道:“你们去了哪里?让我们等到这会儿。我们一直担心呢。” 相楠笑道:“我和雁翎去逛街了。” 相玫道:“你们父女俩人倒是逍遥自在,让我们在这里干耗着。” 雁翎笑道:“爸爸回来这些时候,还没有出去转一转呢。” 小贝插嘴道:“肯定去维多利亚港了。那里很热闹。” 雁翎和相楠都忍不住笑了。 雁翎道:“我们要回去了。我想着,明儿,你还是到我们家里吧。” 相楠道:“我已经订好了桌子,你们还是过来吧。”顿了顿,笑道:“明儿一早,我去姊姊家里坐一坐,然后和你们一起回来。” 相玫笑道:“那也好。我倒是觉得,你回来这些时日,还没有去过家里呢。”朝着最深处的屋子怒了努嘴,冷笑道:“那位倒是去过了!在街坊跟前大闹一场,惹得满城风雨的!” 相楠道:“快别说了。我的心里还不容易舒坦了些。偏偏又提起她。”顿了顿,道:“你们知道吗?这些天,我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懒得搭理她。” 这句话引得雁翎和相玫顿时觉得心里难过起来。相玫急忙道:“我们眼巴巴的瞅着你,实在无能为力。” 相楠惨淡的笑道:“好歹已经过了这些年,为了冠豪,我们就这么过下去吧。” 狄家三口和雁翎回去了。 念慈从最深处的房间里出来了。 相楠道:“怪不得你一大早就出去了,原来去了都统姨太太的家里。” 念慈道:“我们原来是发小。她的命比我好,竟然嫁给了都统。她还认得我这个姊妹!” 相楠冷笑道:“恐怕,那位好命的姨太太是只认得黄白之物吧。反正你现在有钱。可以为所欲为。” 念慈恨道:“我不能让廖家的人有反击的机会!当初,廖正源害得我们赵家渔船生意破产,这笔血债一直刻在我的心里。好不容易得住机会把廖正源逼得快死了,我怎么能眼瞅着自己被巡捕房的人弄去!” 相楠道:“我不管你的事情。你只要平安就好。毕竟冠豪不能没有你这个母亲。” 念慈道:“等过完元宵节,我们立即离开这里。这一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相楠道:“你不再管雁翎的事情,可雁翎是我的女儿。她将来结婚的时候,我肯定要回来,并且还要带冠豪回来。” 念慈不耐烦的道:“今儿,廖家的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廖家是绝对不会让雁翎进门的。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要真为雁翎着想,你难道愿意眼睁睁的瞅着她被廖家的人荼毒?” 相楠道:“雁翎和文彬决定留洋,远离廖家那个是非之地。我既然是雁翎的爸爸,我就有资格为她的将来做主!” 念慈听闻,瞪着相楠的凌冽眸光,终究有些心虚,定了定神,道:“我不管。回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反正就那么多钱,雁翎和相玫各分多少,你自己看着办吧。本来,我不打算给雁翎半分钱!除非她和别的男孩子结婚!可这会儿,廖正源已经奄奄一息,廖家的人也把雁翎视为仇人……所以,我就成全她和文彬吧。哼!留洋的滋味可不好受。也让俩人尝一尝背井离乡的难受!”说完,打了个哈欠,缓步走回了最深处的房间里。 相楠没搭理念慈,仰躺在沙发上歇息。他回味着和雁翎开心逛街时的情境,心里涌出咕咕暖意。 翌日,元宵节。 同样是元宵夜,苏公馆里却没有了昔年的那股子热闹。 文泉刚才教会医院里回来,神情显得很憔悴。昨晚,他让廖太太坐着洋车回去了,他独自守了一夜。 今儿一早,廖太太就愁肠满腹的来了。文泉紧赶着回来歇息几个钟头。 苏太太和梦锦夫妇吃完汤圆,随口聊着天,可压根就提不起兴致。 初夏和招娣来了,带着过节时能买到的点心和时令水果。 前天回去,初夏便紧赶着给欧阳蓝打了电话。当然,欧阳蓝的理由是害怕闹出事情承担风险。初夏听闻,觉得欧阳蓝肯定有了别的意思,可又不好意思说破,便含糊着过去了。他觉得,犯不着为了苏家的事情得罪了欧阳蓝。也许以后还有事情用得着欧阳蓝帮忙呢。 这会儿,他正和苏太太窃窃私语着。苏太太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对初夏两口子也不大喊大叫了。她把亲眼瞅见的情境统统的告诉了初夏夫妇。 初夏和招娣都觉得欧阳蓝实在不懂分寸,竟能看中兰眉齐那种结过两次婚的女人。 苏太太冷笑道:“咱们可真小瞧了兰眉齐。她厉害着呢!” 招娣撇着嘴道:“欧阳蓝的妻妾成群,哪里能真的看上那种货色?” 苏太太道:“要是兰眉齐因祸得福了,岂不是让她看了咱们的笑话?” 招娣道:“我们走着瞧吧。不过按照我的想头,她这辈子都别想咸鱼翻身了。上次来,我们说过,她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她哪里还有脸出门呢?昨儿,我和初夏出去打听了一番。姊姊不知道!坊间的闲话都炸锅了!” 初夏道:“听说她临走之前带走了好些私藏的珠宝首饰?” 苏太太一翻白眼,道:“有欧阳蓝亲自守着,我还能说什么呢?算了,就当家里进了强盗。” 招娣自言自语的道:“真是白白的便宜了她。” 苏太太道:“我本想着给苏细烟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呢!真是白白的操了心。苏细烟倒是个有造化的。” 初夏道:“话可不能说的太靠前。谁知道那娘们领着俩崽子会过成什么样子呢?” 招娣道:“真是!哎,人的命真是千差万别。就比方我,嫁给你这些年,本想着能享荣华富贵,可熬到了这把年纪,也才混了个吃饱穿暖。” 这席话招惹的初夏立即吹胡子瞪眼的。 招娣冷笑道:“哼!当姨太太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好比你当初看中的那个贱人。到头来,把家里折腾的鸡飞狗跳,她倒是一病呜呼的解脱了,白白的赔上了我的私房钱。” 苏太太听弟媳又提起以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情知弟弟两口子又准备闹别扭了。她劝了一会儿,把俩人都劝的不吭声。俩人临走前,苏太太没忘记送给招娣好些东西。苏太太知道,招娣要是捞不到东西,回去后肯定又要和初夏闹的。两口子从年轻的时候闹到现在,真不让人省心。为了让亲弟弟过的自在,苏太太又一次在银钱方面当了傻子。 梦锦眼瞅着初夏两口子走了,觉得心里烦躁,嘟囔着,拉着文泉上楼了。 文泉把文彬和廖家断绝往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梦锦一个劲儿的啧啧叹息着。 她冷笑道:“真想不到。你弟弟竟然为了仇人家的姑娘,忘记了爹娘兄弟,实在大逆不道。” 文泉道:“他已经无可救药了。今儿早上,我和欧阳蓝去了那家大饭店……就是上次焕铭砸场子的那家大饭店……当众把穆雁翎羞辱了一顿。” 梦锦道:“那种脸皮厚的女人岂能在乎你的几句羞辱?” 文泉道:“只可恨欧阳蓝一副欺软怕硬的嘴脸,一听到都统姨太太的电话,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的带人跑了。我倒是白白的生了一肚子的气呢。” 梦锦道:“这能有什么办法?既然有都统的姨太太出面,这件事情哪里还能有挽回的余地呢?只好认倒霉吧。” 文泉道:“我回来换件衬衣。紧赶着,我还要回教会医院呢。妈孤苦伶仃的守着爸。” 梦锦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这就下去叫顾妈准备吃食。真是可怜见的。”说完,便出去了。 苏太太听说了文彬闹得众叛亲离的事情,冷笑道:“廖家的事情也真多。你婆婆眼瞅着就要守寡了,偏偏又和儿子闹了这一大场。真是家家都有难事呀!” 梦锦冷笑道:“我实在看不惯那个穆雁翎!要我和她做妯娌,简直是贬低我的身价。这下可好,我用不着见那女人的面了!落得心静!” 苏太太道:“可你和文泉就要给廖太太养老送终了。” 梦锦道:“那是文泉的事情。我那婆婆也烦人,岂是个省油的灯?等她真正的居孀了,我肯定不会常去的。” 苏太太微微的笑着,催着顾妈准备吃食。 兰眉齐自从搬到欧阳蓝的私宅之后,整日里郁郁寡欢的。 两层楼的窗户都深掩着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小时代。 不敢开灯。兰眉齐和一双儿子们藏在晦暗的烛光里,身影凄迷。 一日三餐都是让馆子里送来的。当然,小伙计只是把乘着饭菜的木桶放到门前,并未进去过。 欧阳蓝没有来过。没顾上来。况且焕铭和细烟兄妹都在,他即便来了,也觉得不自在。 焕铭和细烟神情落寞。尤其是焕铭。 兄妹俩人都心知肚明,母亲那么做是为了拯救兄妹俩人。可兄妹俩人的心里却都觉得万箭穿心。俩人感念母亲,也都痛恨母亲。 元宵节那晚,焕铭想出去走一走,却被兰眉齐拦住了。她实在担心焕铭会遇到麻烦。苏家的人岂能轻易的放过他。 焕铭的心里正憋着气,不由得把咖啡杯掼碎在木地板上,道:“我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兰眉齐哭哭啼啼的,道:“我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做什么对我又摔又打的?真没良心。” 焕铭气急攻心,口不择言,道:“是呀!我这个野种哪好意思出去抛头露面呢?我干脆死在这里算了,免得出门被人戳烂脊梁骨。” 兰眉齐愈发哭得凄凄的,道:“你干脆先杀了我。” 细烟早已坐在母亲的身边,劝道:“都别说了!妈已经够难受的了,哥就少说几句吧。” 焕铭道:“你是苏家真正的骨血,我不过是个野种。你当然说的轻松了。” 兰眉齐哆嗦着手指,抽抽搭搭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道:“瞎了心的。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 焕铭冷笑道:“我哪里佩说妹妹呢?我不过是戏子和你的野种。要不是苏家闹出来,我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兰眉齐苦凄凄的道:“我告诉你,你的生身父亲可是个良善的人。他虽然是做戏的,可对我百般的疼惜。我和你爹恩爱一场,日子虽不长,可我能把他记一辈子。只有在你爹的跟前,我才活的像个人。在苏家,我不过是苏家大少爷的姨太太罢了。苏家大少爷对我再好,我不过是个姨太太。” 焕铭撅着嘴,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道:“我压根没见过他。你说的那些,于我,不过便是唾沫星子罢了。” 兰眉齐好像没有听到焕铭的话,照旧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喃喃的道:“我把心嫁给了你爹。他给不了我金银珠宝,能给我的只有他的那颗心。当初,在苏家,我把苏老爷子想象成了你父亲,稀里糊涂的过了这些年……简直是熬过来的!” 细烟替母亲拭着泪,她自己也掌不住哭了。她虽是苏家的骨血,可眼瞅着母亲说的如此可怜,便也跟着伤心。作为女孩子,她自然要比焕铭更能体味母亲话里的凄凉。 兰眉齐愈发的觉得,她应该把她和牛半百的事细细的说一遍了。 在烛火摇曳的寂寂里,她缓缓的讲起了俩人的恩爱,俩人的无奈,俩人的生离死别。隔着二十多年的辛苦路往回看,那时的恩爱、无奈、生离死别都幻成模糊的影儿了,真的无奈了。 她的热泪披了一脸,像倾泻而下的瀑布……伴着呜咽声的瀑布。 焕铭眼瞅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相信了母亲和牛半百的恩爱。可他的嘴上照旧不饶人,抱怨道:“你们俩人倒浓情蜜意的恩爱一场,可我却要跟你们遭罪。” 兰眉齐回过神,隔着眼前模糊的瀑布,道:“你好歹也长到二十多岁了。以前在苏家,你养尊处优,过着少爷的日子,哪里对不起你呢?” 焕铭道:“可往后的日子怎么办?我已经不是苏家少爷了。以前,我还想着能接手苏家的生意。现在看来,全他妈的都是胡扯淡了。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苦心孤诣的念商科呢?” 兰眉齐眼瞅着焕铭,觉得也实在不能劝了。 细烟却觉得哥哥不争气,立即道:“你是大学毕业生,难道不能自食其力的闯出一番天地吗?你是男孩子,为什么没有志气呢?” 焕铭觉得妹妹的话很刺耳,但又很有道理。他默默的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 兰眉齐觉得细烟的话很对,便紧跟着道:“你作为成年的男孩子,难道不如苏梦锦吗?” 焕铭接口道:“我哪有本钱绸缪生意?苏梦锦享现成的!她有金钱资本和人脉资本。我有什么?你们说,我有什么呢?” 兰眉齐道:“我从苏家带出来的东西值很大一笔钱。留出来给你们一娶一嫁的钱,留出来给我养老送终的钱,剩下的钱,你拿一部分,去学做生意吧。”顿了顿,道:“眼瞅着就要毕业了。你和细烟咬牙切齿的念完最后半年吧。我会想方设法的求人罩着你们兄妹的安全的。你们可要给我争口气啊!” 第81章 她的母亲是疯子 大饭店里,相楠设下的元宵宴已经结束了。 那天早上,他去了狄家,总算见识了狄家的家具生活。 他住惯了大房子,实在觉得狄家的屋子局促。相玫倒是一片热情。 当然,相楠也去雁翎住的屋子看过了。他对写字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相片很感兴趣。 雁翎从小到大的黑白照片,让相楠觉得倍感亲切。 雁翎拿出影集,挑出了好几张照片,要父亲带回南洋。 相楠把那几张照片小心翼翼的包好,放到了大衣口袋里。 他蓦然想起了什么,道:“我们还没有拍过合影呢。不妨拍几张合影吧。” 雁翎笑道:“我去楼下拿照相机。”说着,便匆匆的下楼了。 等到她上来的时候,狄家三口也跟着上来了。 小贝的手里捧着照相机,正熟练的摆弄着。 雁翎和相楠站在一起,站的很近。小贝给俩人照了很多张照片。随后,相玫夫妇也和相楠合影。小贝咔嚓咔嚓的摁着照相机的快门,显得很熟练。最后,小贝也和相楠照了几张。 相玫道:“我们还没有照一张合影呢。要隔壁的芳邻帮忙吧。” 小贝跑下楼,带来了一个孩子。看得出,那孩子和小贝是很亲密的伙伴。小贝教会了那孩子怎么用照相机。那孩子给五个人照了很多张合影。 相玫笑道:“我紧赶着去冲洗出来。弟弟上船的时候,照片肯定就有了。” 利俊笑道:“你陪着相楠坐一坐吧。还是我去冲洗照片吧。”说着,便领着小贝和那孩子下楼了。 相楠道:“雁翎还要靠姊姊照看。等她和文彬结婚了,你就不用操劳了。” 相玫笑道:“我也正用着雁翎呢。她每晚要给小贝辅导功课。” 相楠道:“等雁翎和文彬结婚的时候,我还会赶回来的。我这一回去,你们时常给我写信吧。我也会时常给你们写信的。” 相玫道:“那肯定的。” 相楠道:“明儿,我想着去爸爸妈妈的墓地上看一看。” 相玫惆怅的道:“我早就料到你会去爸妈那里看一看。我们明天一起去吧。” 雁翎抱歉的道:“我恐怕不能去了。厂子明天就正式开工了。” 相楠立即道:“你还是去忙你的事情吧。我和相玫利俊一起去吧。” 雁翎点了点头。她的心里隐隐的升起了沧海桑田的感触。父亲即将远离这里,实在令人觉得感伤。相玫眼瞅着雁翎神色里凝聚的感伤,生怕弟弟也跟着伤心起来,便急忙说起了别的高兴的事情。 雁翎让俩人谈着,自己去了楼下的电话机旁边。 她想给文彬打一个电话,便拿起了电话听筒。她给厂宿舍去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文彬接了电话。他告诉雁翎,他马上就会赶到狄家的。 雁翎放下电话,盼着文彬能早些来。 过了一个钟头,文彬来了。 雁翎觉得,这几日里,文彬竟然清瘦了好些,连带着眼窝也深陷了。 昨天,他带着满心的殇、从病房里逃出去后,他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厂宿舍里。 他把廖家和他断绝关系的消息告诉了梦川,引得梦川也为他忿忿不平。 这会儿,他觉得心绪平和了些,便缓缓的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雁翎。 雁翎听完,紧咬着下唇。 粲然的晨曦穿过玻璃窗,从小客厅的塑料珠帘里一缕缕的筛了进来,停在红木地板上,像是一道道枷。 她和文彬的身上,心上……也正桎梏着一道道枷…… 有风拂过,紫蓝色的塑料珠帘摇曳,哒啦哒啦的响着。 文彬缓缓的道:“幸亏有梦川陪着我。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煎熬呢。” 雁翎呢喃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文彬苦笑道:“家里人已经和我闹翻了。这样一来,我压根就没有顾虑了,铁了心要和你留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雁翎道:“我本想着,还让你伺候你爸爸的病呢。如今看来……” 文彬叹息道:“实在由不得我。我倒是真心实意的想着伺候爸爸,可妈和哥嫂却非要把我当成是仇人。” 雁翎低着头,沉寂着。 相玫和相楠从楼上下来了。俩人看到文彬,紧赶着上前说话。 俩人装作无事的样子。 雁翎情知文彬肯定没有顾得上吃早饭,便紧赶着去了厨房里,盛了一碗海米紫菜鸡蛋煲汤,另外拿了一盘子叉烧包。 她拉着文彬去了楼上,要文彬先吃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文彬吃着早饭。 雁翎索性不再说起方才的话。因为,廖家的人已经闹破了。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文彬也不再提起方才的话。 窗外,一群鸽子正飞过来、飞过去。鸽哨尾音曳的很长。 雁翎坐在床头,缠着毛线球。她机械的缠着毛线球,听着鸽哨的尾音。 过了一会儿,她惋惜的道:“你要是早些来,就能和爸爸照几张照片。等会儿,再让小贝拿来照相机吧。这会儿,他和姑父去了照相馆冲洗照片了。” 文彬道:“我本来打算天不亮就赶来。偏偏,起来的有些晚了。” 雁翎道:“你肯定和梦川喝酒解闷了。” 文彬道:“梦川看我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硬是把我灌醉了。幸亏醉了,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一晚上呢。” 雁翎惆怅道:“我倒也盼着能醉一醉。眼瞅着明天就要上工了,简直连醉酒的时间都没有了。” 文彬道:“梦川说,我们要是忙起来,肯定就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雁翎道:“他肯定要故意给你安排很重的任务的。” 文彬道:“那样也好。” 雁翎缠完了毛线球,道:“以后,我们就自己照顾自己吧。” 刚一说完,她手里捏着的毛线球滚到了地上,滴溜溜的往前滚着。 她起身弯腰捡起了毛线球,又把松开的毛线缠了回去。 文彬道:“好在,我也不靠着家里!” 小贝和利俊回来了,正在楼底下大声的说笑呢。 文彬已经吃完了早饭。雁翎端着碗筷下楼了。文彬跟在后面。 雁翎抱歉的道:“文彬还没有和爸爸合影呢。” 小贝道:“胶卷已经用完了。” 利俊道:“干脆去照相铺子里照吧。我们等会儿出去的时候,顺路去照几张。” 雁翎笑道:“也好。” 相玫道:“我正想着给弟弟践行呢。这里倒是有一家很不错的馆子。” 相楠道:“还是去我那里吧。我已经都订好桌子了。” 相玫附和着笑道:“那好吧。” 众人刚要动身,听见电话响了。 梦川打来了电话。他告诉文彬,文彬的哥哥刚才给宿舍里打了电话,心急火燎的找文彬呢。 顿了顿,梦川沉痛的告诉文彬,文彬的爸爸已经过世了。 文彬伤心欲绝,热泪滚滚,簌簌而落。 雁翎催着文彬赶快去教会医院里。利俊拦住了一辆洋车,催着文彬上了洋车。 洋车匆匆而行,隐没在凄冷的晨曦里。 雁翎呢喃道:“正好赶在今天。” 相玫道:“我们还是去大饭店吧。你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等文彬忙完了,你再好好的劝一劝他吧。” 相楠拉着雁翎的手,低声道:“你别跟着难过。想一想廖家的人是怎么待你的?我们准备过节呢。” 雁翎收敛了眸光里的苍凉。 利俊给车行里打去了电话,叫来了出租车。众人去了大饭店。 文彬赶到教会医院。 一进病房的门,他就看见了病床上蒙着白布单的父亲。 文泉正失魂落魄的守在一旁,道:“妈晕倒了。在隔壁病房里躺着呢。” 文彬冲到父亲的病床前,揭开了那层单薄的白布单,眼瞅着父亲,热泪簌簌而落。 此时此刻,往事历历。文彬小时,他曾很好奇父亲的文案工作。有一次,在一个周六的午后,正源正伏案写作,文彬凑到写字台前,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珠,盯着红笺上的墨迹。 写字台前是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鱼缸,鱼缸里养着一只从野塘里抓住的乌龟。 文彬一心想要用手捏一捏乌龟,便站在小木凳上,向鱼缸伸着胳膊。一不小心,鱼缸翻倒,顿时淹没了红笺。 正源却没有怪责文彬。 廖太太嗔怪着,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残局。正源却笑道:“孩子对小动物很好奇,将来可以报考大学的生物系。” 那时,文彬虽是孩童。可他却觉得,爸爸没有责怪他,是出于对他的一份关爱。 这是一件小事。文彬记得这件小事。此时,他不由得摩挲起父亲那只冰冷的手。 他要为爸爸暖和那只冰冷的手。 文泉默默的看着文彬,没有说一句嗔怪的话。他随着弟弟伤心。 廖太太因为伤心过度,正在病床上躺着。她一叠声的叫嚷着心里难受,实在憋闷。梦锦守在旁边,不住的替她揉搓着胸口。 她已经通知了医生。医生紧赶着就来了。他告诉梦锦,廖太太没有大碍,只是伤心过度了。 过了许久,文彬默默的退出了病房,独自坐在冷凄凄的走廊的长椅上。 他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可怜兮兮的鸵鸟。这会儿,他真的希望能趴在雁翎的怀里痛哭流涕,可他的身边确是空寂的。 后来,他去了母亲的病房里,一言不发的守着母亲。 廖太太道:“你的爸爸走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他为什么不把我也一切带走呢?省得我难过。” 文彬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梦锦在一旁不住嘴的劝着,愈发的让廖太太哽咽难耐,似要窒息。 廖太太叹息道:“等把你爸爸的事情忙乱完,你还是少回来吧。我看见你,就想起了姓穆的!昨儿,我们都已经说清楚了。” 文彬心如刀绞。他索性直截了当的告诉母亲,他忙乱完爸爸的事情,就立马带着雁翎去留洋。 廖太太闭上了眼睛,呢喃道:“你们走的越远越好。我眼不见心不烦。” 梦锦白了文彬一眼。文彬出了病房,和哥哥商量起父亲的事情。 大饭店宴席厅的一处包厢里,雁翎正陪着父亲说话。包厢的门缓缓的开了。 包厢外是敞厅。屋顶金碧辉煌的吊灯散着粲然的光。 一个身影正站在粲然的光芒里。因为迎着光,雁翎看到的反而是一个裹在斗篷里的黑影子。 那个晦暗的身影缓缓的进来了。包厢的门又缓缓的关上了。 这会儿,雁翎看到念慈正站在面前。念慈的脸上荡漾着一股子得意。 她笑道:“后天一早,我和相楠就要回南洋了。趁着这会儿,我也跟着热闹热闹。”说着,便坐在了相楠的身旁。 她穿着一件紫蓝底绣满细纹竹叶的修身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颗粒的珍珠项链。 相玫故意讥讽道:“弟妹的兴致不错嘛。眼瞅着就要上船了,竟然心里好受起来了。实在难得。不妨陪着我们多喝几盅吧。” 念慈笑道:“姊姊说的是,我真应该多喝几杯。回来这半个月,每日家愁眉苦脸的,好像不是来这里探亲,倒像是来这里凭吊似的。这会儿,我难得喜上眉梢,自然要和你们多喝几盅。”说着,拿起葡萄酒瓶子,给桌上的酒杯都斟满了酒水。 相楠道:“你又要干什么?” 念慈放下葡萄酒瓶,道:“不干什么!我是来寻开心的。”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端起面前的高脚酒杯、缓缓的呷着葡萄酒。 隔着高脚酒杯的玻璃,她眼瞅着雁翎正心神不宁的呆坐着。念慈微微的冷笑几声,缓缓的放下酒杯,又给自己斟满了葡萄酒。 这次,她对雁翎笑道:“来,母女俩喝一杯吧。不见得你不给你的亲妈一些面子?” 雁翎看了一眼念慈。当着爸爸的面,她只好心不在焉的和念慈碰杯。 她缓缓的干了杯中的葡萄酒。 念慈也干了杯中的葡萄酒,对相玫利俊笑道:“一起喝一杯吧。”说着,又拿起葡萄酒瓶添满了酒水。 相玫和利俊冷眼瞅着念慈,觉得她的举止十分的怪异。 相楠道:“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念慈道:“难得高兴啊?怎么?你难道不想看着我高兴?非要让我愁眉苦脸的?” 相楠对狄家三口道:“既然这么高兴,大家不妨都喝一杯吧。算是成全了念慈心里的意思。” 待喝完酒,念慈盈盈的笑道:“刚才,我给教会医院里打了个电话。”顿了顿,起身来至雁翎的身旁,摩挲着雁翎的短发,笑道:“都说母女连心。你难道猜不到我心里的念想?妈实在高兴……听到廖正源死了的消息……简直高兴坏了!” 雁翎惘惘的看着念慈旗袍上绣着的细纹竹叶。那一片片单薄的竹叶像梭,两头尖,能割破皮肉! 相楠道:“你这是何苦?” 念慈道:“我们赵家渔船二十年的深仇大恨终于完结了。我对得起爹娘!”说完,对雁翎意味深长的道:“妈答应你嫁给廖文彬!但愿,廖家的人能待你好。” 雁翎简直都要晕厥了。 念慈微笑道:“不过,你和文彬是要留洋的。那种背井离乡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你还年轻,文彬也还年轻,你们两个年轻人应该去尝一尝。”说完,便沉沉的笑着,缓步出了包厢。 包厢的门缓缓的掩上了。念慈身上的那股子暗香还荡漾着。她说过的话,她的笑,她的称愿……浮在那股子暗香里……荡荡悠悠着。 雁翎已经听不清劝说了。 第82章 新的故事 那晚,回到狄家,雁翎心烦意乱的在床上辗转反侧。 漆黑的天幕上有一轮饱满的月亮。月亮肥腻腻的,像一个泛着白光的洞穴。洞穴深不见底,好比念慈的心。 谁要是觉得好奇,不明就里的凑到跟前看,一失足掉进去,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肥腻腻的月亮和念慈的心都是陷阱。 雁翎叹息一声,烦闷的闭上了眼。 翌日,是厂子里开工的日子。 雁翎一大早就赶到了厂子里。财务室里没有人。 她收拾着蒙着尘埃的办公室,直待乔小姐喜气洋洋的来了。 乔小姐滔滔不绝的说着她在年假里的欢喜。最后,她问起了雁翎。雁翎只是笑了笑,淡淡的说道,一切安好。 那一上午,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做。会计室的主任还没有从老家赶回来。乔小姐和前来办事的同事们谈笑风生。 雁翎没有搭话的兴致,只好蒙着头看报纸。偏偏报纸上都是很有意思的新闻。可雁翎却长时间只盯着一行字看。 油墨的清香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扑。那股子油墨清香竟然有醒脑的作用,雁翎从发呆里醒过来了。 真不知道文彬怎么样了。 这会儿,他肯定是在悲痛里忙碌着。 那天下午放工的时候,雁翎刚准备离开会计室,文彬却打来了一个电话。 他告诉雁翎,他父亲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实在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只等着三日后送行。 这会儿,廖家的人都已经回去了。他还在教会医院里。 雁翎在电话里告诉文彬,她马上就会去教会医院的。 放下电话,她匆匆的出了厂子,坐着洋车来至教会医院里。 一路之上,雁翎的目光一直定定的停在窗外。流逝的风景里有郁郁葱葱的树,树顶上靡着的青烟,坟包似的山丘,鬼怪般的礁石,咆哮的海。一切都像是硬生生的贴上去的,毫无人气。 洋车来至坡上,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看到的还是那些景色。照旧是没有人气的风景,凄然,萧瑟。只能冷眼瞅着,却压根没有能力干涉……不讲理的荒诞! 她来到了教会医院里。 文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头深埋在双膝里,一动也不动。 雁翎站住了,远远的看着那瑟缩着的身体,心里顿时涌出百感千愁。 她跑了过去,搂着文彬的头。他听得见她的心跳,听得见她的呼吸,听得见她心里涌动的悲悯。他是深知她的心的。 他在悲怆里感受到了温存。 雁翎没有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她说的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冷凄凄的走廊里,雁翎一直站着,文彬一直坐着。 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短襟绸棉袄。细看,那一朵朵白花是雏菊。文彬的头正埋在雏菊丛里。 过了许久。 文彬缓缓的抬起头,道:“我们还是出去走一走吧。旁边的病房里已经住上新病人了。” 雁翎随着文彬来至楼下。 正好迎着正西的方向,眼睛被落日的余晖刺着。殷红的一片,烧灼着西边的天空。 雁翎眨了眨眼,眸光从殷红的血红色滑向渐渐逼近的两个影子。 文泉和梦锦来了。 文泉看到雁翎,眼里直冒火。梦锦眼瞅着雁翎微微的垂着头,拉了拉文泉的衣襟。 文彬急忙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文泉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笔账没有结呢。” 梦锦接口道:“旧的账简直太讨厌了。整天缠着人!” 雁翎自然听得出梦锦话音里的嘲讽,捏着文彬的手,没有吭声。 文彬故意催促道:“哥嫂还是去结账吧。我们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说完,便拉着雁翎往前走。 文泉却偏偏挡在了俩人的身前,道:“我还有话说呢。忙什么。” 文彬问道:“我们还有急事呢。” 文泉道:“穆小姐难道要抢着去死吗?” 雁翎的身体抽了一下。 梦锦接口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女人是仇人家的姑娘,偏偏死皮赖脸的缠着文彬!” 文泉道:“这女人实在恶毒!简直是不要脸!她和她妈合起伙来逼死了爸爸,现在反过来又装狐媚子哄骗文彬。只可惜文彬执迷不悟!” 文彬嚷道:“你们都胡说八道些什么?雁翎是无辜的。她和她的母亲压根就不往来。她怎么能替她母亲承担责任呢?再说了,爸爸当年确实做过对不起赵家渔船的事情。这是一笔良心债。你们都是留过洋的人,难道不明黑白是非!” 梦锦却不管不顾的冷笑道:“真好意思。亲妈已经把人逼死了,竟然还老脸厚皮的跑来看笑话。” 文彬回嘴道:“大嫂,雁翎和她那个妈压根就不来往的。她妈做的事情,和雁翎有什么关系呢?” 梦锦嚷道:“怎么没关系呢?你要不和她做男女朋友,爸怎么可能被她妈盯上呢?她岂能脱得了干系?” 文彬道:“大嫂。爸毕竟做过对不起赵家渔船的事情。说到底,还是爸先造的孽。” 梦锦冷笑道:“哼!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亲儿子呢?今儿,我算是见识了。” 文泉冷笑道:“我们都已经说好了。忙完爸爸的事情之后,我们廖家和你就恩断义绝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文彬道:“我和雁翎准备去留洋!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当然,我和雁翎是一门心思的出去学能耐,不是出去风花雪月的鬼混!” 梦锦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文彬道:“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要不是因为你男人酗酒,你也不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流产。” 梦锦跺着脚,拉扯着文泉的衣袖,嚷道:“文泉,他实在放肆!” 文彬接口道:“我既然不是廖家的人了,我们就是路人!对一个路人,我何必要讲礼数呢?” 文泉道:“简直是无耻。你都是被这女人教坏的!” 梦锦冷笑道:“这样的女人连最起码的自尊都没有,实在令人不齿。”说完,便啐了一口,拉着文泉匆匆走了。 雁翎正闭着眼。她的头皮上火辣辣的。那股子火辣一直从头顶烧到了脚底心。 文彬劝道:“你千万别生气。你要是生气了,就真的让那对男女得逞了。” 雁翎挣扎着张开眼,道:“害得你们兄弟反目,母子不和。我实在罪过。” 文彬道:“你这是说什么呢?那些破烂事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那都是你母亲和我父亲之间的恩怨。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的事情承担罪过呢?” 雁翎忍住泪,道:“我真想赶快离开这里。” 文彬道:“我们暂时熬一熬吧。” 雁翎打起精神,道:“我们还是去大饭店吧。后天一早,爸爸就要登船了。” 文彬道:“我有些时候总在想,我的爸爸要是和你的爸爸一样就好了。我的意思是,我的爸爸要是有你爸爸那样儒雅温存的性格,哪里会惹出现在的这些麻烦事呢?” 雁翎道:“书上说,性格决定命运。要是所有人都千篇一律,这个世界上就少了太多的故事!” 文彬道:“我知道,你的心里也抱怨着我爸爸。如今,他已经不再了,我们就不要再抱怨他当年做过的亏心事了吧!” 雁翎道:“只能咬牙切齿的忘了吧。”顿了顿,道:“我觉得,你哥嫂一直就对我存有很大的偏见。” 文彬道:“都是梦锦挑唆的。你知道吗?苏梦锦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她之所以对你心存偏见,实在是因为你各方面都要强过她很多。” 雁翎道:“我却不觉得自己有多好。为什么总是招人嫉妒呢?” 文彬道:“世人的心都是千差万别的。要是世人的心都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就少了太多的故事。” 雁翎微微的笑道:“你学着我说话的口气。” 文彬道:“所以,你不要为那种女人伤心动怒。实在不值得。她即便被妒火焚身,你照旧是你,她照旧是她。你和她的故事还是两个天壤之别的故事。” 雁翎道:“我也觉得,实在不必和那种女人一般见识。实在没有意义。” 文彬道:“以前,我总觉得你姑母有很多缺点。可自从你爸爸回来后,我冷眼观察她,发觉她其实很豪迈仗义!她要比苏梦锦强多了!” 雁翎道:“所以,在大的波折面前,总会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文彬道:“以前,我还对家里人抱有很大的幻想。可我现在才蓦然发觉,以前的自己简直很傻。” 雁翎道:“现在,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再受委屈的。” 文彬默默的点着头。 俩人缓缓的朝电车站走去了。 在欧阳蓝的那所洋楼里,兰眉齐正和焕铭兄妹吃晚饭,蓦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小汽车的叭叭叭声。 过了一会儿,笃笃笃的敲门声便传来了。 兰眉齐来到棕漆雕花木门前,打开了上面的一个小圆窗。 门外面站着一个巡捕。 巡捕笑道:“欧阳长官想和您聊一聊,派我来接夫人。请夫人换衣服。” 兰眉齐向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看到焕铭兄妹正专注的听着,随即回过头,低声道:“他在哪里?” 那巡捕道:“欧阳长官在他常去的那家咖啡厅里” 兰眉齐微微的点了头。 巡捕笑道:“我在外面等着。”说完,便扭头下了门前的台阶。 兰眉齐觉得胸口有些微微的刺痛,不由得伸手摩挲着那里。她一直站在门前,对着两面深掩的棕漆雕花木门。乌沉沉的颜色,挡在她的眼前。她的眼里是一片混沌的棕漆。分明雕琢着花纹,她的眼里却压根看不到花纹,看到的只有阴沉沉的棕漆。 混沌的棕漆上有东西在晃悠。那是她的影子。她觉得,她的魂早已被封存在了棕漆里。 细烟跑来了,搀着兰眉齐的胳膊,问道:“妈?怎么了?” 兰眉齐抬起眼皮,盯着细烟的那双纯嫩的眼睛,心里像是发了洪水。洪水把她心里闪烁着的羞愤,凄楚,挣扎和罪责统统的冲刷的支离破碎。为了她的一双儿女,她必须咬牙切齿的忍耐。 细烟又紧跟着问了一声。 兰眉齐勉强的答应道:“我有事情出去一会儿。不过是去喝咖啡罢了。”说完,便匆匆的跑到了楼上。 焕铭早逃到了楼上。他冲到自己的卧室里,猛然拉开密密遮掩着的金丝绒窗帘,整个身体扑到窗玻璃上,大口的喘息着。 他也觉得心里憋闷至极,索性推开窗户。 那辆汽车停在远处的树影里。隐隐约约的,那巡捕正悠悠的抽着香烟。 焕铭睁着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那辆黑漆漆的小汽车,一直盯了很久。 街灯亮了,发着昏黄的光。 兰眉齐裹在咖啡色的驼绒大衣里,匆匆的走进了汽车里。 汽车缓缓的开走了。 焕铭颓然的坐在木地板上,抓起地上的一张报纸撕扯着。 嘶啦一声,嘶啦又一声。 随着那一声声嘶啦,他觉得,他的心也撕裂了。 细烟进来了,带着眸光里的挣扎、哀怨和悲悯。 她坐在哥哥的身边,道:“妈为了我们,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我们绝不应该颓废。上次,你也答应过我和妈,也振作起来。你决不能食言。” 焕铭道:“我自然记得说过的话。”顿了顿,呢喃道:“可我总觉得,妈对欧阳蓝并不是绝对的敷衍。” 细烟吓了一跳,懵懂的问道:“这是怎么说呢?我瞧着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焕铭道:“昨天中午,妈躺在摇椅里午休。她竟然说梦话了。那时候,我正巧从她身边路过。” 细烟道:“妈说什么了?” 焕铭冷笑道:“妈竟然说……欧阳蓝很像牛半百……” 细烟缓缓的摇了摇头,道:“简直是造孽啊。世界,怎么可能有两个很像的人呢?” 焕铭狐疑的道:“妈从来没有让我看见过牛半百的照片。趁着这会儿她不在,我们试着找一找。”说完,便站起身,匆匆的出了屋子。 他来到兰眉齐的房门前,发觉屋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方才,兰眉齐匆匆的换好衣服,忘记了锁门。 焕铭兄妹进了屋子,俩人细心的找着相框之类的东西。 在兰眉齐的衣柜里,焕铭发现了一张剧照。 那张剧照是牛半百当年唱《牡丹亭》时候的剧照。他一副斯文的小生打扮,神采飞逸,眉目传情。 焕铭和细烟打量着那张发黄的旧照,发觉牛半百和欧阳蓝确实长得有些像。 细烟呢喃道:“这就是你的亲爸爸。” 焕铭紧赶着把相框放回原位……厚重的衣物底下……默默的退出了母亲的房间。 细烟的话让他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那就是他的亲爸爸! 焕铭实在觉得牛半百是个温存婉约的男子。看得出,牛半百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男子。 细烟道:“他和欧阳蓝长得有些像。难怪妈会那么说呢!” 焕铭冷笑道:“偏偏妈是在梦话里说出来的。她藏着的心事在梦里溜了出来。这很奇怪。不要怪我多想。我实在不能不多想!”说完,便匆匆的回到自己的屋里,深掩上了屋门。 细烟叹息一声,回到了楼下的客厅里。 她没有开灯,而是点燃了烛台。 红烛摇曳,光影沉沉。她静静的蜷缩在沙发里,埋首于一本经典的小说里。 经典小说里写的是爱情故事。细烟觉得,她好像是在看母亲的故事……一个还没有结局的悲剧。 焕铭歇息了。可歇息不过是装恍子。他哪里能真的睡得着呢? 牛半百的那张旧照像是剃须刀片,正一下一下的割着他的心。 第83章 她恨他 兰眉齐来至那家咖啡馆里。 欧阳蓝正西装笔挺的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里。 兰眉齐站在他的背后。他却很机敏,立即回转身,对她露出了笑脸。他的长相并不讨厌,冷峻,理性,兀傲。 她坐在了他的对面,耷拉着眼皮 欧阳蓝关切的问道:“还住得惯吧?” 兰眉齐点了点头。 欧阳蓝若有所思的道:“那所宅子原本是我的一位姨太太的私宅。她不在了。我是说,她不在人世了。那所宅子一直荒着。一时半会儿,我给你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只好委屈你住在那里吧。” 兰眉齐面无表情的道:“我已经听送我去的那人说过了。能有地方住就很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还能住在洋楼里。” 欧阳蓝笑道:“我岂能委屈了你?” 兰眉齐意味深长的道:“要不是苏家的那场大闹,我和你岂能认识?” 欧阳蓝往前倾身,用手捏住了她玲珑的下巴,笑道:“这就是缘分。我倒是很感激苏太太的那场胡闹。” 兰眉齐倔强的把头侧向窗外,却又被欧阳蓝扭了回来。她叹息一声,道:“真是胡闹。以前,她和我胡闹。现在,你和我胡闹。” 欧阳蓝眼瞅着她眸光里涌出的悲悯和凄婉,觉得眼前的这风韵犹存的女人愈发的令人心旷神怡,意味深长的道:“我只恨,我没有早些遇见你,没有机会早些和你胡闹。” 兰眉齐缓缓的闭上眼,心里嗔着怨着惨淡着。 欧阳蓝松开了手,把身体倚靠在沙发上,远距离的赏析着她,一言不发了。 兰眉齐于无奈之中,端起桌上的那杯咖啡。咖啡不烫,正和她的心意。她一股脑儿的把那杯咖啡灌了下去。那苦闷的味道瞬间弥散,一丝一丝的向心里面滑着。滑到心里,又重新聚成一团,泛滥着,咆哮着,加倍的苦涩,偏偏又停在心尖。 不讲理的烂漫的乐音响起。中间的舞池里渐渐的被一对一对的身影填塞。 他邀她跳一支舞。 她只好随着他跳舞。她的身子软踏踏的。他很用力的带着她共舞。看得出,她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舞步都很生涩了。她细细的想,细细的想……上次跳舞还是在二十年前。 那时,她和她此生唯一心爱过的男人跳着舞。 牛半百的身段玲珑,舞姿自然娴熟。结婚后不久,她跟着他学会了跳舞,并且入迷了。她不记得曾和他跳过多少场了。总之,是很多次。 这会儿,她和欧阳蓝跳着同样类型的舞,恍然若梦。已过不惑之年,她本应该大梦初醒。可如今,她却又重新跌入了大梦里。 因为,她隐约看到,欧阳蓝的脸变成了牛半百的脸。幻觉里,她正和她此生唯一爱过的牛半百共舞。她以为,牛半百会对她哭。可偏偏,他却对她一个劲儿的笑。 眨了眨眼,眼前还是欧阳蓝的模样。 兰眉齐不明白为什么总会出现幻觉?在巡捕房地牢的那天晚上,她在见到欧阳蓝之前,分明看到了牛半百的样子。昨晚,在依稀的夜梦里,她再次看到了他的模样。梦一而再的告诉她,欧阳蓝和牛半百长得有些像,性情也有几分相似。 也许,她这辈子的故事还没完。也许,欧阳蓝这辈子的故事也还没有完。否则,兰眉齐为什么偏偏要遇到欧阳蓝呢?并且,俩人的相遇之初是那么的惊天动地。简直是吓人! 细细流淌的乐音里,她细细的盯着他的脸。 看到最后,她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他带着她跳舞,她觉得有些晕眩。 跳完舞,欧阳蓝邀着兰眉齐去维多利亚港走一走。 俩人坐着汽车来至维多利亚港。 那里简直没有什么行人。仿佛,眼前浩瀚的海,还有头顶浩瀚的天,都是专门给俩人留着的。 欧阳蓝觉得奢侈。兰眉齐觉得荒诞。 在维多利亚港,她有着绝对痴心的记忆。当年,她嫁给苏家大少爷之前,曾不止多少次来过这里。她和苏家大少爷在这里逍遥过。那时候,她是下定决定当姨太太的了。并且盼着能在苏家养老。如今,照旧是浪花滔滔的海,她心里浪花滔滔的海早已是沧海桑田了。她不由得怨恨着欧阳蓝。他偏偏想起到这里来。 欧阳蓝的余光里一直悄然打量着兰眉齐的神色。他看到她的脸上浮出阴霾,猜到她的心里肯定有万千感慨凝聚着。他笑问道:“是不是有些触景生情了?” 兰眉齐想不到他会这么问,不由得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呢?” 欧阳蓝笑道:“很多女人在结婚之前,也就是恋爱阶段,都喜欢来这里看一看。” 兰眉齐冷笑道:“与其说女人喜欢来这里,不如说女人是被男人骗来这里的。”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瞪着欧阳蓝。 欧阳蓝情知兰眉齐说的男人里也包括他,于是故意装着听不懂,问道:“为什么呢?” 兰眉齐解释道:“在结婚之前,也就是恋爱的阶段,男人总喜欢骗女人,满足她物质上的虚荣,满足她心里渴慕的浪漫。可等到结婚后,男人就会加倍的从女人身上索取,连本带利的把赔出去的东西夺回去。” 欧阳蓝笑道:“我们都是结过婚的人了,对婚姻的看法肯定不再稚嫩。这样,我们在一起生活,会更有味道。因为,我们都懂得分寸,知道对方忌讳什么,所以不会轻易的触碰到禁忌。” 兰眉齐撇着嘴,道:“你确是一个不懂得分寸的男人。” 欧阳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趁火打劫,然后这会儿又和你弥补恋爱。” 兰眉齐的心事被他说中了。她冷笑道:“既然结婚和恋爱颠倒了,你就顺理成章的亏欠了我许多。” 欧阳蓝笑道:“你说的很有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开始弥补你的。当然,我会一边弥补、一边索取,两不耽误。” 兰眉齐恨得咬牙切齿,眼瞅着他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道:“由着你的性子胡闹吧。反正,我毕竟是你的阶下囚。”顿了顿,叹息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随你吧!” 欧阳蓝笑道:“别说的那么可怜。我总觉得,我和你在巡捕房地牢里的邂逅实在是运命注定的。我们都是结过婚的人,历经那样的一场惊天动地的邂逅,实在别具一格。” 兰眉齐痛苦的道:“当初,你很残忍!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的残忍?” 欧阳蓝神色凝重的道:“因为,你以前毕竟做过孽。你欺瞒了苏家那些年,实在也是罪有应得。我因为在乎你,所以才对你说实话。” 兰眉齐道:“你助纣为虐!” 欧阳蓝道:“那时候,我也是没有办法。苏太太咄咄逼人,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细数着你的罪状,我岂能不做出反应?” 兰眉齐恨道:“我既然已经被关进了地牢里,你为什么要继续折磨我?每日家,我食不果腹,不死不活!” 欧阳蓝道:“假如你换成我,你会怎么办呢?周围的兄弟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兰眉齐道:“你倒是做给外人看了。我可苦了。那时候,我要是撞墙死了,我的故事就完了。” 欧阳蓝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你的心里还惦记着你的儿女。” 兰眉齐毒辣的瞪着欧阳蓝,冷笑道:“你可真毒辣!” 欧阳蓝道:“我刚才说过,我已经是结过婚的男人了,岂能看不懂女人的心思?” 兰眉齐道:“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些没用的了!” 欧阳兰道:“我倒是觉得,我们在地牢里私定终身,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兰眉齐白了他一眼,道:“于你当然是很有意思的。你反正妻妾成群,又哪里会在乎多我一个呢?很多年前,我总想着这辈子只嫁一个丈夫,随着他白首到老。可那不过是我心里的念想罢了。老天爷对我很残忍。却总是成全你的心思!” 欧阳兰笑道:“可你和我的妻妾们都不一样。假如我没结婚之前就遇到了你,我这辈子肯定只会和你长相厮守。只可惜,老天爷对我也很残忍。它让我这个本想着专情的人变得滥情了,直到最后遇到你。没办法!我是被逼的!” 兰眉齐定定的望着他,过了半晌,往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个滥情的人岂能专情?这不过是你哄劝女人的鬼把戏罢了。哪里见得有半句真话呢?” 欧阳蓝笑道:“我们毕竟刚认识没多长时间。你要是熟悉从前的我,肯定会懂得现在的我。” 兰眉齐的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那股子冷气径直的钻到他的脸上。她冷笑道:“我将来会懂得现在的你。” 欧阳蓝故作懵懂的道:“什么意思呢?” 兰眉齐恨道:“和你相处的久了,我就会知道……你这人是伪善还是诚实……还是在诚实里伪善!” 欧阳蓝笑了起来,道:“那你就等着吧。时间还长着呢。我们不过才四十岁。等到八十岁,一齐往回看,就知道我们这会儿其实还很年轻的。” 兰眉齐一个劲儿的往前跑着。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一条栈桥伸到了海里。兰眉齐跑到栈桥的尽头,眼瞅着前面是海,她无路可跑了。 她趴在栏杆上喘息着。欧阳蓝站在她的身旁,一言不发。他默默的看着海。 兰眉齐缓过劲儿来,祈求道:“也许,退一步海阔天空。求你饶了我吧。” 欧阳蓝眼瞅着她眸光里泛起的波光嶙峋,心里没有软,嘴上也没有软,道:“我不答应,任凭你怎么求我!” 兰眉齐绝望的闭上了眼。 欧阳兰坏笑着,陶醉在那时的小胜利和小欢喜里。 那晚,他送兰眉齐回到了那座洋楼前。 兰眉齐下了汽车,没有回头,一个劲儿的往前走。欧阳蓝摇下玻璃窗,悠然的抽着香烟,盯着她匆匆的背影。他朝着她的背影做了一个飞吻。 兰眉齐回到楼里。 客厅里黑漆漆的,压根没有开灯。 她摸着黑来至楼上的房里。透过窗户,她看着楼下。 路灯伸长了脖子,顶上垂着大肚子的灯泡。蒙尘的灯罩上又涂着一层凄迷的霜雾,把里面白灼灼的光过虑成了淡青色。那淡青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钻进来,靡在窗子跟前的陈设上。 欧阳蓝对兰眉齐挥了挥手。他坐着汽车走了。 焕铭兄妹正呆坐各自的房里。也都坐在窗户跟前,身上都笼着一层青光。焕铭穿着银白的纺绸睡衣。细烟穿着浅灰的绣着银色雏菊的缎子袄。俩人像沉沉的石膏像,一动不动的停在青光里。 焕铭还是忍不住,决定找母亲谈一谈了。他去了兰眉齐的房里。 屋里顿时光线粲然。焕铭开了灯,屋顶的吊灯光华万丈。 兰眉齐停在粲然的光影里,觉得晕眩,她不由得缓缓的坐倒在窗前的摇椅里,眼瞅着焕铭神色凝重的走了过来。 这时候,在大饭店的套房里,雁翎和文彬正陪着相楠说话。 狄家三口已经回去了。因为小贝第二天要早起上学。 相楠见无人,拿出了三只红丝绒首饰盒子。 他告诉雁翎,这是他为她准备的。早上的时候,他独自去金店里淘来的。 雁翎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三只红丝绒首饰盒,看到里面乘着一副金耳环,一枚金戒指,一条金项链。 分明是最新的款式,小巧玲珑,正发着明晃晃的光。 明晃晃的光影里藏着心事。 雁翎缓缓的摩挲着父亲的“心事”,有一股子想哭的冲动。 相楠问道:“喜欢吗?” 雁翎伤感的笑道:“喜欢。” 相楠笑道:“爸爸花了一上午的功夫淘到的。” 雁翎深深的看了一眼父亲,道:“其实,你不管送我什么,于我,都是一份深刻的欢喜。” 相楠知足的点了点头,抿嘴笑着。 文彬在一旁默默的赏析,托着腮,目光幽幽。 相楠拉过文彬的手,道:“以后,雁翎就交给你照顾了。我不在她的身边,你就是她身边的男人。” 文彬反过来握住相楠的手,道:“爸爸放心吧。我会照顾雁翎一辈子的。” 相楠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温存的男孩子。我把雁翎交给你,于我,也是一份满足。” 雁翎笑道:“文彬说,他爸爸要是能像你,那该多好啊。” 相楠叹息道:“其实,文彬的爸爸做了爸爸没有完成的事情。他毕竟把文彬拉扯大。而爸爸当年却很自私,没有照看雁翎长大。所以,爸爸并不是完美的。” 文彬没有作声,心里凄凄的。 第84章 托付 相楠道:“时候不早了。雁翎明儿还要上工呢。”说完,便把那三只红丝绒首饰盒子收拾好。 雁翎起身穿上大衣,把那三只红丝绒首饰盒子送到大衣口袋里。她的手一直停在大衣口袋里,覆着那三只红丝绒盒子。 文彬和她告辞而去。 相楠默默的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欣慰着。 不知什么时候,念慈从最深处的房间里出来了,悄悄的站在相楠的身后,冷笑道:“俩人不会恩爱到头的!” 相楠觉得念慈实在不可理喻,没有搭理她。 念慈道:“我的感觉罢了!以后的事情,走着瞧吧!” 相楠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母亲的样子。” 念慈道:“对待冠豪,我这个母亲难道不合格吗?” 相楠道:“可你对亲生女儿竟然如此恶毒。” 念慈冷笑道:“我们后天一早就回去了。眼不见心不烦!”说完,便扭头回去了。 相楠白了她的背影一眼,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焕铭在兰眉齐的房里。 他咬牙切齿的望着母亲的满脸憔悴,道:“我和妹妹恨不得去死。” 兰眉齐猛然抬起头,眸光里早已是波光嶙峋,挣扎道:“原谅妈。妈都是为了你们。” 焕铭道:“我和妹妹真的巴不得能去死。” 兰眉齐踉跄的来至沙发前,缓缓的坐下,喘息急促。 细烟进来了,眼瞅着母亲像是病了,急忙跑过去。 她坐在母亲的身边,用手摩挲着她的脊背,一叠声的唤着。 焕铭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疯疯张张的踱步。他脚底下的皮鞋恨不得能把木地板踩出几个窟窿眼。然后,他跳进窟窿眼里,把自己陷进去。 眼前的这个母亲为了拯救一双儿女,竟如此荒唐。作为儿女应该感恩?还是应该陨灭? 兰眉齐睁开眼,哭道:“妈已经够惨了,你们何苦还要来逼我呢?” 焕铭呢喃道:“与其这种活法,还不如去死。” 兰眉齐咬牙切齿道:“我们死了,苏家的人岂不是称心如意了?你们难道愿意眼瞅着苏家的人在我们仨的坟上欢呼雀跃吗?”顿了顿,道:“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什么都不要管,等毕了业,拿着妈妈的私房钱去学做生意,为妈争一口气。这才过了几天,你竟然忘了?” 焕铭的心抽了一下。他呆了呆,眼前显出苏太太和苏梦锦的癫狂嘲笑。 兰眉齐坐起身,恨道:“你们难道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去死吗?嗯?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就那么窝囊的去死?”顿了顿,继续恨道:“妈毕竟是已经结过两次婚的女人了,到了这个岁数,早都老皮厚脸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们可还年轻。妈牺牲了自己换来你们的安宁,妈难道有错吗?” 焕铭和细烟都没有吭声。 兰眉齐蓦然起身,冲到焕铭的身前,抓住他的衣领,喊道:“你要是男人,就从今往后卧薪尝胆,做出一番事业,让妈跟着你扬眉吐气!听见没有!男人!上次,你口口声声的答应过妈。” 焕铭的声音像是从血里抠出来似的,喊道:“我要为你争一口气!” 兰眉齐扑倒在焕铭的怀里,呜咽了起来。焕铭搂着母亲,没有流一滴泪。他心里涌出的泪变成了血。 细烟也凑了过去,陪母亲一起啜泣。她哽咽道:“妈,还有我呢。从今以后,我也要学会坚强。” 兰眉齐听闻一双儿女的话,觉得心里十分宽慰。她擦干眼角的清泪,淡淡的笑了。可却笑得勉强,挣扎。 那晚,兰眉齐躺在床上,压根不可能睡去。 她撩开头顶的茶色织金百褶丝绒窗帘,瞅着高挂穹苍的月亮。月亮也正冷静的瞅着她。天地之间,此时,仿佛只有她和月亮凝眸彼此,算是同病相怜。 高处不胜寒,月亮寒彻入骨。地上的兰眉齐也倍觉心冷。所以,她和月亮都很冷。 她不忍再看月亮,手一松,揪着的丝绒窗帘一角轻飘飘的落了。那一角正好从她的脸上拂扫而过,擦过两行滚烫的东西。 翌日。 文彬正料理着父亲的后事。 本来,他和文泉都很忙乱的。梦锦毕竟是媳妇,虽也帮着料理,岂能尽心尽力?苏太太去看过廖太太了,说了一些没有丝毫营养的客套话。 廖太太哪里有心思应付苏太太,便推说身上不好,匆匆的把苏太太打发走了。 廖正源这一走,实在让廖太太觉得麻烦。按照廖家祖宗的规矩,廖正源寿终正寝之后应该归入祖茔的。可谁能想到他竟客死他乡了。这里离桂林相隔那么远,怎么可能把他送回老家然后再大肆的祭奠呢? 所以,廖太太只好独自做主,要文泉兄弟尽快为正源料理后事。等一切事情办完,她在发电报通知桂林老家的亲朋好友们吧。她已经拿定了主意,打算在这里常住了。桂林那头,不过只剩下一处老宅院了,倒也没有值钱的东西。至于那些亲朋好友,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对于正源生前结交的那些人,廖太太也实在没有感情了。 相楠马上就动身了,就在明早。 文彬忙乱完,实在觉得看着母亲哥嫂的脸色很难受,便离开了母亲那里。 他给梦川打去了电话,偏偏梦川不在。 他刚放下电话,就看到梦川和车间主任敲门进来了。 文彬急忙上前迎接,迎着俩人上了楼。 廖太太和文泉看到是梦川,又见车间主任亲自前来拜祭,也都急忙迎接。 梦川和主任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把带来的礼金送到了廖太太的手里。 主任要文彬不必挂心车间里的事情。反正刚开工,车间里实在没有什么事情。 不一会儿,梦川便和主任起身告辞了。 文彬送俩人到了楼下。梦川要文彬不要远送。文彬只好眼瞅着俩人走了。 待俩人的身影消逝,文彬便离开了廖家的家门。 他缓缓的走到弄堂口,上了一辆洋车,要车夫送他去大饭店。 他知道,雁翎还在厂子里做事。所以,他去陪一陪相楠。 相楠看到文彬,便和他讨论起了橡胶工艺。他情知文彬的心里正为父悲伤,所以故意和文彬讨论专业上的问题。文彬打起精神,和岳父仔细的讨论着。 到了晌午的时候,雁翎来了。 她告诉父亲,她请了半天假,专门来看一看父亲。 看到文彬正陪着父亲,雁翎道:“你还来干什么呢?你家里那样的忙乱,快回去吧。” 文彬道:“我想来送一送伯父。家里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雁翎点了点头。 相楠道:“雁翎也不能一直住在狄家,住在厂宿舍里也很艰苦。我想着,你们趁早物色一处房子吧。将来,你们肯定也要去物色的。” 文彬赞许的道:“伯父考虑的很是。我很早就觉得,雁翎住在姑母那里不太合适。等忙完我父亲的事情,我就和雁翎去看房子。” 相楠拍了拍文彬的肩头,用的力气很大。看得出,他是全心全意的把雁翎托付给文彬了。 他不再打搅文彬和雁翎,独自看着晨报。 晨报上登着一条消息:南洋和这里很快就要通飞机了。 相楠看到这个好消息,立即招呼着雁翎和文彬看了起来。 雁翎笑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和爸爸就方便往来了。” 相楠道:“周末来回都可以了。” 雁翎道:“总算遇到一件好事。我倒是盼着能立即开航呢。” 文彬道:“报上说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能盼来的。” 三个人又说笑了一会儿。 文彬和雁翎去了大饭店旁的海滩。俩人沿着海滩并肩缓缓的走着。 文彬道:“梦川和车间主任去了。” 雁翎道:“梦川一项很热情。有他在车间里照看,你就安心准备家里的事情吧。” 文彬道:“我觉得,我的哥哥竟然还不如朋友。” 雁翎看了一眼文彬,道:“你不要难过了。兄弟之间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反而没有了顾虑。朋友之间即便亲密,可各自的心底总还存着一丝顾虑。” 文彬道:“这话很对。通过这次的事情,我才真真的看透妈和哥哥的自私。当初,我爸爸在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有小九九。为了打听你的事情,竟然暗地里叫探子跟着我们。” 雁翎道:“当时,我实在觉得气闷。这会儿,我静下心,觉得你爸爸也是一番好意……毕竟为了你着想。当初,我们毕竟在他的面前撒过谎。” 文彬道:“现在想一想,我不觉得我们当初的撒谎是错误的。相对于爸妈哥嫂的自私透顶,我们为什么不能自私呢?” 雁翎没有吭声。 文彬道:“我觉得,等忙完我爸爸的事情,我们一边看房子,一边去办理结婚登记吧。” 雁翎道:“看房子倒是其次,紧赶着把结婚登记办了吧。” 文彬道:“听你的。” 俩人觉得有些累了,便转身往回走。 雁翎道:“乔小姐欢天喜地的。她和她的第二任男朋友过的很自在。” 文彬道:“想一想我们,偏偏这么多的磨难。” 雁翎道:“她毕竟失恋过一次。上午,她说漏了嘴。其实,根本不是她甩了第一任男友,是她被人家给甩了。” 文彬笑道:“原来如此。她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吧。” 雁翎道:“所以,她也不容易。我们没必要觉得别人好命。” 文彬点了点头。 回到大饭店套房的时候,看到相玫夫妇已经来了。 相玫特意买了很多烧鹅卤肉之类的吃食,装满了五个大提篮。 另外,她还特意去求了两枚平安锁,一只是给相楠的,一只是给冠豪的。 相楠自然喜不胜收。 赵念慈去听音乐会了。这几天,她的兴致实在很不错。 众人见不到念慈,实在觉得轻松了许多。 相楠把飞机即将通航的消息告诉了相玫,相玫也兴奋了起来。她甚至准备拖家带口的去南洋那头看一看呢。 相楠当然表示欢迎。 利俊趁机笑道:“我们要是能在南洋常住就好了。” 相楠没吭声,觉得利俊这人贪得无厌。 相玫急忙给利俊使了个眼色。利俊讪笑着。 雁翎和文彬瞧见利俊的尴尬,都暗自一笑。 那晚归家,相玫刚在小客厅里坐下,就听到电话响了。 她接听了电话,听到是佟肇源的声音。 她笑道:“好些天不见了。可好?” 肇源叹息道:“家里冷清清的,只有我和几个下人在。你什么时候得闲,陪着我聊一聊天。我倒是巴心巴肝的盼着呢。” 相玫咯咯咯的笑着,道:“瞧把你说的可怜见的!我岂不知道?你和生意伙伴们整日家喝酒娱乐,岂能觉得孤单?” 正源跟着笑了几声,却立即叹息道:“毕竟都不是知心人。你不一样!我们可是多年的老熟人了。你要是来了,我的心里就不觉得孤苦了。” 相玫“嘘”了一声,道:“瞧把你说的。明儿一早,我去码头送弟弟回南洋。等闲下来,我就去看你。我们算是老相识了,坐在一起聊一聊,也是多年老相识的情分。”说着,便盈盈的笑着。 肇源道:“你知道吗?安迪紧赶着回来了。” 相玫觉得有些意外,不由得问道:“为什么呢?” 肇源道:“那头没有生意做,干等着实在浪费时间。不过你放心,他已经安顿好了奕祥。” 相玫道:“哦,我知道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安迪。” 肇源接口道:“我们上次商量的事情难道真的没戏了?” 相玫情知肇源惦记着要雁翎做儿媳的事情。她觉得很难启齿,拿了肇源送的玉佩,竟然让他白白的空等了一场。 其实,那时,相玫本来就觉得事情棘手,不过还留着一丝希望。等相楠回来之后,他悉心的安排了文彬和雁翎的事情,又诚心诚意的酬报了狄家,相玫愈发觉得事情毫无挽回的余地了。 肇源听到那话那头不做声,情知相玫心里的为难,便忍不住说道:“真要是不行,就不必勉强了。我也知道你的难处。雁翎的事情毕竟有他的父亲做主。” 相玫接口道:“谁说不是?事情真的不是我能说的算的。” 肇源有些不甘心的道:“其实,我还是喜欢雁翎那孩子。远的不说,单凭她的那股子待人的热忱,心里的温存,就能让我感动。” 相玫道:“多谢你的夸赞。雁翎已经和男友准备谈婚论嫁了。当然,这也是他爸爸的主意。” 肇源道:“我真后悔没有提前一两年说那话!” 相玫不吭声。她的心里琢磨着,即便肇源早些年提亲,雁翎也未必能看得上佟安迪。 肇源又说了几句别的,便失望的挂断了电话。 相玫放下电话,悄悄的回到了楼上。 她路过雁翎房间的时候,发觉房门紧闭,想着雁翎肯定已经睡下了。她明儿还要起早去送父亲呢。 相玫回到自己的房里,看到利俊正躺在床上吃山楂糕。床头柜的精致台灯底下放着一碟子的山楂糕。一块一快儿豆腐乳似的,上面插着牙签。 相玫忍不住也捏起了一只牙签,把那只小红方块送到了嘴里,细细的嚼着。一股子酸甜的味道萦绕舌尖,瞬间刺的口水愈发的涌出。 第85章 送父回南洋 为了消磨嘴里的口水,相玫和利俊说起了佟肇源惦记雁翎的事情。 利俊一摆手,道:“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没用了。你弟弟已经认准文彬做女婿了。我们毕竟是外人,岂能多管闲事?佟家那头的事情,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相玫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可佟肇源一家对咱们可不薄。” 利俊道:“佟家财大气粗,资助奕祥出国的情分其实也微不足道。”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你年轻的时候,可满足了佟肇源极大的虚荣心的!算扯平了。” 相玫气的用牙签戳着利俊的脚底心,恨道:“我当初还不是为了养活你和孩子!你这没良心的种子,瞎了心。说起那话简直很轻松。” 利俊咯咯咯的笑着,做起了投降的动作。 相玫道:“我听佟肇源的口气不好。他肯定生了大气。我隐隐约约觉得,他肯定不会放手的。” 利俊劝道:“他即便心里惦记着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上门来抢吧?” 相玫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佟家的人情。” 利俊道:“已经这样了,也只好冷眼瞅着吧。” 相玫道:“我倒是觉得,应该给佟安迪物色一个女孩子。我们算是做一个媒!”利俊道:“这倒是一个主意。只是要劳烦你了。” 相玫道:“谁让我们欠了佟家的人情呢。我也只能操心了。” 利俊道:“你认识不少大户人家的太太们。那些太太们整天闲的没事干,肯定愿意管做媒的闲事的。” 相玫打了个喷嚏,道:“这话也是。”顿了顿,道:“我觉得有些冷,不会着凉了吧?”说完,紧赶着换上银白纺绸睡衣,钻到了锦缎被子里。 利俊道:“我下去给你冲一碗姜汤吧。瞧你可怜见的。”说着,便起身下楼了。 相玫呢喃道:“总算还知道心疼老娘!” 第二天清晨,雁翎和狄家三口去码头送行。 文彬也匆匆的赶来了。 雁翎情知文彬会来送行。她急忙迎了上去,俩人凑在相楠的身边。 相楠拉着雁翎的手,说了半天的话,不过是要她和文彬互相照顾,争取能早日结婚。 雁翎和文彬不住的点着头,也对父亲千叮万嘱的。 相楠道:“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很快就有从这里到南洋的飞机了。到那时,我来这里,或者你和文彬去南洋,都会很方便的。所以,你不必觉得伤心。” 雁翎笑道:“真想象不出坐飞机的滋味。真要通航了,那可真的方便了我们父女见面。” 相楠道:“你有什么事情,就给我写信或者发电报。这是我厂里的地址。”说着,便把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纸条交给了雁翎。 雁翎情知父亲这么做是为了避开念慈,便急忙把纸条放到了大衣口袋里。 念慈远远的站着,显出一副兀傲的神情。 相楠转身对相玫道:“你们都回去吧。这里的风大。我听着,你好像有些伤风了。” 相玫道:“昨晚上有些微微的发烧,想必真的伤风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看着你的船起航再走吧。”转头对雁翎笑道:“上次奕祥走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里送别。” 雁翎听到相玫的话,笑道:“奕祥走的很远。爸爸的路近。” 相玫道:“也是。这里和南洋很快就会通飞机了。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常来常往了。” 相楠笑道:“我们就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吧。” 相玫盈盈的笑着。 雁翎的心里本来存着送别父亲的伤感,这会儿也跟着打消了伤感。她的眸光里显出憧憬。 利俊拉着相楠去了旁边,递给相楠香烟,俩人一边聊着一边抽着香烟。 这时候,念慈故意凑了过来。那天,她戴着一副黑色的镂空网眼面纱,身上裹着蓝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沉郁着。她笑道:“马上就要走了。二十年前,我们两口子从这里坐船去南洋。二十年后,我们还是从这里坐船去南洋。二十年前,雁翎压根不懂事。二十年后,雁翎懂事了。” 雁翎紧咬着下唇,听出母亲话音里的嘲讽。她提到了二十年前的事情,分明是要雁翎把二十年前的前因后果再在心里过一遍。这二十年的辛苦路……辛苦的二十年路……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天知道! 雁翎没有搭理母亲,捏着相玫的手。相玫冷笑道:“我要是换成弟妹,不光这辈子要记住那时的情形,下辈子也要记住那时的情形。这辈子牛心古怪,做人不懂得道理,没想着要还亏欠的良心债。下辈子良心发现,肯定要还这辈子亏欠过的。” 念慈道:“姊姊这话说的实在没有道理。姊姊不妨想一想自己?当初为了养活没用的男人和可怜的孩子们,竟然沦落到江湖里。这真的是造孽!你下辈子岂不是要还!” 相玫瞪大眼睛,气冲冲的道:“我不管有多卑微,好歹养活了男人和孩子们。你高贵,不过是靠着男人罢了。你瞧一瞧你!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竟然不知足,非要生出心病,算是给自己解闷?你这是造孽!” 念慈道:“我们毕竟都是快老了的人了。可雁翎毕竟是年轻的没结婚的姑娘。有些话,当着姑娘的面实在难以说出口。我这辈子不过就跟过一个男人罢了。你算一算你认识过多少男人?俊的,丑的,胖的,瘦的,三教九流的,什么样的货色没领教过?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说完,便扭头走上了颀长的甲板。 相玫喃喃的骂了几句,紧跟着啐了一口。 雁翎眼瞅着那只黝黑颀长的甲板,觉得念慈走着的身影极其孤独。 她虽然结过婚,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小型慈禧太后似的日子,可其实她是孤单的。 因为,她的心孤单。相楠不爱她的心!她的心没有嫁出去。成功的女人既能把身子嫁给男人,也能把心嫁给男人。 文彬长舒一口气,觉得赵念慈终于走了。她这一走,雁翎可省心了,不再担惊受怕的看念慈的冷眼和冷脸了。 相楠和利俊说完了话,也抽完了烟,俩人紧密的握着手。 相楠再次走到雁翎的跟前,把她搂抱在怀里,笑道:“爸爸该上船了。等回到南洋,我就把冠豪的照片寄过来。” 一句话提醒了相玫。她紧赶着喊道:“你瞧我。我竟然忘了。上次拍的照片都带来了。”说着,便从小提包里摸出一沓照片,送到了弟弟的大衣口袋里。 相楠笑道:“我也差点忘记了。这些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觉得,我们都有些老了。人一老,记性就差远了。” 相玫道:“照顾好自己。别理那个没人心的!你和冠豪一心一计的过,让她没趣的闹吧。为那种女人生气实在不值得。”顿了顿,恨道:“我们穆家怎么偏偏娶了那样女人做媳妇。真是祖宗造孽。” 相楠道:“姊姊不要生气了。我记得你的话就是了。” 利俊劝道:“船快开了。弟弟还是上去吧。”说着,悄悄的一拉相玫。 雁翎替父亲整理好大衣的领子,对父亲挥了挥手。 相楠因为坐的是豪华舱,把身边的行李都交给了船上的侍从们。他空着手上了甲板,临进船舱的时候,他转过身,一个劲儿的朝下面挥着手。 雁翎往前跑了几步,也朝父亲挥着手。渐渐的,她用一只戴着红绒线手套的手捂住了嘴。那只红绒线手套正微微的抖动着。她强忍着呜咽,可还是有一两声呜咽露出来了。 巨轮走了。雁翎的父亲走了。一走就是一生! 三十四年后,五十五岁的雁翎回想起昔年的这场送别,想到了父亲说过的话,情不自禁的去看天幕上的月亮。 月还是三十四年前的月,夜还是三十四年前的夜,此月此夜不变,变的是世事沧桑、生死沉浮。 雁翎的心里不由得悲悯。那时要能料到以后的事情,她肯定会哭着求着父亲留下的。 送走父亲,雁翎问文彬去哪里。 文彬说,他要回厂宿舍里。虽然不用上工,可要在宿舍里帮梦川准备图纸。 俩人赶回厂子里。 赶到厂子的时候,厂子里还没开工呢。文彬送着雁翎去了会计室。她和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见乔小姐喜气洋洋的进来了。文彬告辞了,对乔小姐一点头。 雁翎告诉乔小姐,她的父亲已经回南洋了。乔小姐告诉雁翎,南洋和这里很快就要通飞机了。雁翎笑道,她已经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会计室主任进来了。雁翎和乔小姐急忙问候着。会计室主任交代着俩人做事。雁翎和乔小姐忙乱了一上午,整理着各个车间送来的繁杂的账目。 下午的时候,俩人又忙乱了许久。乔小姐抱怨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事情多。 雁翎道:“这就是给老板打工的难处。” 乔小姐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你爸爸的厂子里呢?你要是去了,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养尊处优,哪用这么的辛劳呢?” 雁翎道:“我弟弟正帮衬着我爸爸呢。我要是去了,文彬怎么办呢?” 乔小姐道:“也是。所以,你这位千金小姐就陪着我操劳吧。” 雁翎笑道:“那我就奉陪到你出阁吧。” 乔小姐笑道:“哎,说真的。我那位已经决定要和我结婚登记了。我听他说,结婚登记要准备许多材料。” 雁翎听闻,有些上了心事。 乔小姐笑道:“可千万别让我抢在你的前面结婚。” 雁翎回过神,笑道:“我和文彬也要紧赶着去办登记。” 放工的时候,文彬来了。他送雁翎回了狄家。 陈妈回来上工了,给雁翎文彬拜晚年。 雁翎和文彬回拜了。 陈妈带来了自己家里蒸的年糕,还有金丝枣,芝麻糖,手信饼等桃酥点心。每个草纸包上都贴着一张小红纸。上面写着金灿灿的毛笔字。倒不是“年糕”、“金丝枣”、“桃酥”等吃食的名字,而是通俗易懂的吉祥话,像“恭喜发财”、“大吉大利”、“心想事成”等。 相玫自然没有白白的收下陈妈的东西,早已当着利俊的面把红包送到了陈妈的手里。 这会儿,陈妈和狄家三口说笑着过年时的趣闻。陈妈高亢的嗓音里夹杂着郎笑,在小客厅里回荡不休。 相玫因为送别弟弟远行,心里或多或少的存着伤感。可听着陈妈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溅的笑话,她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跟着絮叨起了家常。 雁翎和文彬听了一会儿,便上楼了。 在雁翎的屋子里,她把乔小姐说过的话诉了一遍。文彬没想到办理结婚登记竟然要准备很多材料,便也跟着焦灼起来。 雁翎道:“我们还是去问一问吧。” 文彬道:“还是我去吧。” 雁翎道:“也好。刚一开工,财会室里很忙乱,我实在抽不出时间。” 文彬道:“你可要注意身体。过年这些天,你也没有好好的休息,反倒生了很多气。” 雁翎笑道:“哪有那么的娇气?” 文彬道:“我爸爸眼瞅着就要出殡了。等忙完爸爸的事情,我的心就能静下来了。不知怎么了,这几天晚上,我经常能梦见爸爸。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却偏偏在梦里想起来。” 雁翎道:“这都是你心里想的。每个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肯定也都会回忆往事的。等过一段时间,你肯定就会觉得好些了。” 文彬道:“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雁翎呢喃道:“也许,过几年,你妈和哥嫂对我们的看法也会变了。” 文彬道:“谁知道呢?以后的事情谁也拿不准。” 雁翎摘着毛衣上的毛球,积攒了一手心。她笑道:“这件毛衣很容易起毛球。” 文彬道:“可见毛线是真的。” 雁翎笑道:“也是!”顿了顿,道:“我正琢磨着,给你和爸爸各织一件毛背心。你觉得,你喜欢枣红色的还是黑色的呢?” 文彬故意调皮的道:“我喜欢白色的!” 雁翎道:“那就白色的吧。” 文彬道:“等你织好了,我再染成深蓝色!” 雁翎跟着笑道:“贫嘴!” 正说着,听到楼下一阵大笑。 雁翎道:“陈妈一回来,姑母可是有伴儿了。” 文彬道:“你刚才注意到了没有?陈妈戴着一枚金戒指。我以前没见她戴过。” 雁翎道:“哦?我压根没发现。还是你的眼尖!” 文彬道:“我猜,肯定是她男人买的。” 雁翎笑道:“我想也是。陈妈一说起她家里的老何,总是眉飞色舞的。” 文彬道:“你听,她越发的说的起劲儿了。” 雁翎道:“我们还是下去坐着吧。听一听她讲的笑话,也能开一开心。” 文彬随着雁翎下楼了。 第86章 他离婚了 梦川看见雁翎发着窘,急忙道:“你和文彬真不容易。” 雁翎苦笑道:“这能有什么办法呢?好在,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梦川道:“你和文彬还是尽早去结婚登记吧。” 雁翎笑道:“我们正准备去登记呢。” 梦川笑道:“提前恭喜你们了。”顿了顿,收敛了笑容,道:“文彬的爸爸刚过世,你们肯定要推迟一年结婚了。” 雁翎道:“只要正式登记了,就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妇了。至于结婚仪式,不过便都是形式罢了。” 梦川点了点头,道:“也是。” 正说着,跑堂的小伙计送来了烤鸭米饭。雁翎吃着饭,听着梦川说车间里的事情。 一会儿,雁翎吃完了饭。她和梦川出了馆子,朝厂子里的方向走去。 梦川送雁翎去了会计室。他正好有事情要找乔小姐帮忙。 乔小姐和梦川说笑着。 雁翎随手翻看着当天的报纸。 午后的光线簌簌的流进玻璃窗,照在她的半边脸上,让她觉得暖洋洋中透着麻酥酥的滋味。 报上正好有一则卖房广告。雁翎想起了父亲叮咛的话,不由得悉心的看起了那则豆腐块儿似的小广告。 她觉得那所房子很合适,位置就在厂子附近,价钱也公道,便动了心思。她决定告诉文彬,和他一起去看一看那所房子。 梦川忙完了事情,告辞而去。 雁翎指着报上的那则广告,笑道:“这里正好有一处宅院,价钱还可以。” 乔小姐早都看到了那则广告,眉头一皱,担忧的道:“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以前去过那里!在半山腰上盖着不少深宅大院,里面阴气森森的。我倒是觉得,广告上的这所宅院是不是闹鬼?” 雁翎“啊”了一声,道:“怎么可能呢?” 乔小姐绘声绘色的道:“我听说,那座山上经常会发生奇怪的事情!清朝的时候,一个大富人家的小姐被姨太太逼死了……就在那座山上……从那以后,那里面就经常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后来,在那里修了好多的私人宅院。可搬进去住的人都觉得害怕。即便是在白天,那里也是阴森森的!” 雁翎道:“你就编吧!” 乔小姐一本正经的道:“真的!我有亲戚在那里住!她告诉过我……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里,正在穿衣镜前梳头发……镜子里竟然隐隐约约的显出一个影子!就站在她的背后,还朝着笑呢。她眨了眨眼,发觉身后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她竟然又恍恍惚惚的看到那个影子!” 雁翎瞅着乔小姐的那副认真的样子,随手撂下了那张报纸,心里的兴趣顿时泯灭了。 乔小姐继续道:“后来,她的先生回来了。她把那件怪事告诉了她的先生。结果,他的先生一声不吭,沉着脸。她仔细一看,餐桌前坐着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先生,而是一个压根就不认识的女人!” 雁翎不由得吓得捂住了嘴。 乔小姐道:“她大喊大叫的。结果,她睁开眼,发现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雁翎终于松了一口气。 乔小姐道:“她刚要再睡下,听到木楼梯上一直吱呀吱呀的叫唤。她吓得蒙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头,朝黑漆漆的门口看了几眼。结果,她竟然发现门口站着那个女人,竟然还在咿咿呀呀的唱戏呢!” 雁翎问道:“那女人到底是谁?” 乔小姐倒吸一口冷气,缓缓的倚靠在木椅上,引得木椅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响动。她沉沉的道:“那个女人似曾相识!” 雁翎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乔小姐浑身颤抖着,引得雁翎嚷道:“你怎么了?别吓我!” 乔小姐喘息几口,幽幽的道:“那个女人……就是我!” 雁翎不明白乔小姐的意思,呆呆的看着她。 乔小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从眼镜框的上面瞅着雁翎。不一会儿,她噗嗤一声笑了,道:“哈哈!那天晚上,我去亲戚家里做客,喝醉了酒,把亲戚家的太太吓到了!站在那太太房门前的人……其实就是喝醉酒的我!” 雁翎早就猜到乔小姐故意编故事,笑骂道:“小妮子,真坏!故意编故事吓唬我!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假的!” 乔小姐笑的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道:“哼!谁让你臭美的呢?竟然要在那里买宅院了!” 雁翎故意笑道:“你是不是眼红了?” 乔小姐撇着嘴,叹息道:“我和男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上这样的宅院。” 雁翎道:“你们要是需要钱,我可以借给你们。” 乔小姐拍着巴掌乐道:“真的?太好了!我正巴心巴肝的盼着能借到钱呢!亲爱的!你真是我的及时雨!”说完,便对雁翎做了一个飞吻。 雁翎笑道:“干脆,我们两家都在那座山上买宅院吧。最好两家还是邻居!” 乔小姐情知雁翎故意打趣她,故意笑道:“好呀!然后,等我喝醉了酒,然后再吓唬你和廖文彬吧!” 雁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乔小姐也跟着笑个不停。 苏公馆里,苏太太正呆坐着。 文泉和梦锦去了廖太太那里。 倪月正心不在焉的收拾着开败的盆栽。她正把枯黄的花瓣和皱缩的叶丢进小竹筐里。 苏太太觉得很无聊,便和倪月说起了兰眉齐的事情。 苏太太告诉倪月,她背地里打听过,欧阳蓝妻妾成群。倪月听着苏太太的话,竟然在脑海中升起了想象。那份火辣辣的念想像浮在水里的软木塞,正沉浮着。 要是能给欧阳蓝做姨太太,那可真是一桩美事。在倪月的心思里,她把做姨太太当成了事业。 可欧阳蓝压根就不会来苏公馆了。他整日里在巡捕房里,岂是倪月能轻易得见的? 倪月正为此为难。想着心事,她一不小心把竹筐从窗台上碰了下去。那些残花败叶散落到木地板上。 苏太太瞅见了,责备了倪月几句,要她当心,别慌慌张张的像鬼赶着似的。 倪月答应着。她收拾好了残花败叶,又回到了方才的心事里。 哼!兰眉齐不过像残花败叶似的女人。欧阳蓝都能看上兰眉齐,为什么会看不上倪月呢? 只不过,倪月没有机会接近欧阳蓝。总不见得,倪月也犯事被关进巡捕房里吧!那岂不是荒唐至极! 倪月微微的叹息着,从浮想联翩里回到了现实。 苏太太想起了初夏夫妇提亲的事情,眼瞅着倪月,道:“上次的事情,你肯定一直记在心里。” 倪月听出话头,不由得站起身,瞅着苏太太的那张四喜丸子似的脸,一声不吭。 苏太太道:“这会儿,年已经过完了。我们也应该准备着去那家子相亲了。” 倪月随即笑问道:“到底是哪家子呢?太太一直不肯说,让我猜了个遍。” 苏太太对倪月招了招手。倪月跑到了苏太太的身边。苏太太拉着她坐在了身侧,笑道:“你知道吗?我弟妹的外甥还未娶亲。听弟妹两口子说,那孩子想物色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的姑娘。” 倪月听到这里,没有吭声,等着苏太太继续往下说。 苏太太笑道:“这下你知道了吧?”顿了顿,继续笑道:“就这几天,我们不妨去那家子里坐一坐?” 倪月的心微微的动着。她听见苏太太说的这么好,岂能不动心?不由得问道:“多谢太太。可还不知道舅爷的外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苏太太摩挲着倪月的脊背,笑道:“你不妨去看一看吧。我说的再好,你要是不乐意,一切都是白搭。我不妨紧赶着和舅爷两口子约个时间吧!” 倪月道:“那就劳烦太太了。这真是我的喜事!” 苏太太夸赞道:“真是个柔顺的孩子。我这就去给舅爷打电话。” 倪月眼瞅着苏太太去打电话了。她在心里盘算着,招娣的外甥要真的像个人样,家资丰厚,她就趁机嫁给他吧。她在公馆里做事这些年,早都听说招娣的弟弟是个有钱人。那家子有三个男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娶亲。她要是能嫁给那家子,岂不是跟着享福了?这总比给欧阳蓝当姨太太强。 当下,苏太太和招娣通了电话,约定三天以后去那家子。具体的时间要等招娣和那头商量了再定。 倪月听闻,倒也欢天喜地的,一个劲儿的奉承着苏太太。苏太太微微的闭着眼,脸上笑着,心里也笑着,确是冷笑。 那天,兰眉齐又和欧阳蓝出去了。 这几天,每晚上,欧阳蓝都带着兰眉齐去跳舞,一直要跳到很晚。 兰眉齐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分明瞅见欧阳蓝像藏着心事的样子。 那晚,在夜总会里,俩人跳完舞,回到雅座里喝咖啡。 兰眉齐故意呛道:“你别骗我,你的心里肯定藏着事情。说出来吧。” 欧阳蓝看到兰眉齐的那副很认真的样子,叹息道:“我和你的事情被家里的知道了。” 兰眉齐冷笑道:“你害怕了?你要是害怕了,不妨和我一刀两断吧。成全了我,也成全了你。” 欧阳蓝故意挤眉弄眼的笑道:“你猜,我怎么解决问题的呢?” 兰眉齐趁机讥讽道:“花几个臭钱把原配夫人哄开心。还能怎样?” 欧阳蓝笑道:“我把她给休了!” 兰眉齐大吃一惊,觉得他像是在撒谎。 欧阳蓝一搓响指,啪啪两声,继续笑道:“我其实早就想和她离婚了。当然,她也早想和我离婚了。现在,我们俩人都重新恢复了自由。反正孩子们都大了,并且远在国外留洋。我和她一旦恢复了自由,就都能随心所欲了。” 兰眉齐诧异了,听不懂眼前这人的话。 欧阳蓝把身子靠在矮沙发上,道:“其实,我给她戴了绿帽子之后,她也给我戴了绿帽子。我的意思是,自从我娶了第一个姨太太后,她总和以前认识的一个相好的凑在一处。” 兰眉齐噗嗤一声笑了,道:“原来如此。” 身旁的舞池里又响起了管弦乐,轰轰烈烈。那轰轰烈烈的乐音震颤着人的心。 在欢喜的金属乐音里,翩翩起舞的男女们都笑盈盈的,加快了舞步。 黑色的西服,五彩斑斓的晚礼服,不停的旋转,旋转。那红黄蓝绿黑白紫的颜色掺和在了一起,分不清原来的红黄蓝绿黑白紫。在抽象的爱情寓意里,谁是谁非,掺和在一起,已经彻底的分不清了。 兰眉齐道:“感情的事情就像攻城和守城。谁胜利了,谁就有道理。” 欧阳蓝笑道:“我们都胜利了!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们又都恢复了自由。” 兰眉齐叹息道:“你自由了!我却要披枷带锁了!真不讲理!” 欧阳蓝笑道:“我说过,我待你和待她们都不一样的。” 兰眉齐冷笑道:“她们都没进过巡捕房的深牢大狱。而我是从深牢大狱里出来的女人。由着你摆布,却压根不能反抗。这……就是我和她们的不一样。对吗?” 欧阳蓝道:“你偏偏要这么想。” 兰眉齐昂起头,倔强的道:“我当然要这么想。我要不这么想,怎么能拿捏的住你呢?” 欧阳蓝叹息道:“我真的是两难。那时,我受苏家人的拜托,再加上众人都冷眼瞅着,我岂能不演一演戏?” 兰眉齐冷笑道:“我变得可怜兮兮的,然后正好让你趁机摆布。你既打发了苏家的人情,又逼着我成全了你的念想,你一举两得。欧阳蓝,你真毒。” 欧阳蓝呵呵笑了起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道:“这话……你已经在港湾边说过了……” 兰眉齐恨道:“我偏要没完没了的说!” 欧阳蓝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对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道:“再陪我跳一场吧。把过去都忘了吧。记得我对你现在的好。” 兰眉齐白了他一眼,可毕竟已经站起了身子,并且已经把手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牵着她的手,缓缓的来至舞池,来到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她照旧跟他演戏吧。因为,她有很重要的事情求他。 跳舞的时候,她低声告诉欧阳蓝,要他派人保护焕铭兄妹。眼瞅着大学学堂就要开春季学期了,焕铭兄妹眼瞅着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可不能再让苏家的人祸害了。 欧阳蓝自然满口答应了这桩小事。他会派赋闲无事的小侦探化装成进修的学生,暗地里保护焕铭兄妹的。 兰眉齐放了心。她故意加快舞步,引得欧阳蓝舞步有些凌乱。兰眉齐咯咯咯的笑着。 那晚,雁翎回到狄家之后,看到陈妈正在做晚饭。 她正在小厨房里炸黄花鱼,一股香喷喷的味道,老远就飘散着。 雁翎闻着那股子香味,笑道:“真香。”说着,便钻进了小厨房,用筷子夹了一条刚炸出来的黄花鱼,送到了嘴里细细的嚼着。 陈妈笑道:“太太去佟家了,要我们早些吃饭呢。” 雁翎知道相玫去了佟肇源那里,没有吭声,转身出了小厨房。 她刚一出去,就听见陈妈“啊呀”了一声。 第87章 亲家联手 那天下午,相玫去了佟家,见到了佟肇源。 肇源想不到相玫自己回来,有些喜出望外。他引着相玫去了二楼的小会客室里,要下人们端茶倒水的伺候着。 相玫坐在靠窗户的软沙发上,把身体浸在晌午的暖阳光线里,闲闲的翘着二郎腿,打量着肇源的气色。 肇源坐在她的斜对面,显得有些慵懒。 相玫笑道:“今儿下午没事,想着来看一看你。我倒是发现,你竟然胖了。” 肇源笑道:“过年的时候应酬太多,多喝了几盅酒。你也是知道的!我一多喝酒就容易发胖!昨晚,我又被人叫出去喝酒,到现在都觉得身上软绵绵的。” 稍微等了一会儿,相玫笑道:“我倒是想着,给安迪介绍个女孩子。我认识不少富人家的太太们。那些人家也正好有没出阁的女孩子们。” 肇源摆了摆手,叹息道:“安迪肯定不愿意。他留洋的时候,认识了那么多的女孩子,可哪有认真过呢?” 相玫道:“那些毕竟是洋人女孩子。” 肇源情知相玫因为雁翎的事情而愧疚,便笑道:“看来,我们佟家和雁翎没有缘分了。” 相玫道:“趁早被提了。” 肇源眼瞅着相玫的满面尴尬,便不再说起雁翎的事情。他告诉相玫,晚上的时候,他还要出门应酬一笔很大的生意,希望相玫也能跟着去。 相玫岂能猜不透他的意思? 他分明要相玫去应酬那些生意人,替他挡酒。 相玫爽快的答应了。她必须要还佟家一个人情,现在机会来了。这要比给安迪介绍女孩子要简单的多。 肇源料到相玫肯定会答应的。他特地要糕饼店送来了草莓奶油蛋糕和冰激凌。他知道相玫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吃这些东西。 他毕竟是个生意人,把一切事情都当成买卖。他既然资助了奕祥去留洋,岂能白白的投资没有收到任何回报?他不是个烂好人。 相玫陪着肇源说着闲话,挖掘着旁边公馆里的隐私,比如谁家的公馆买亏了,谁家的少奶奶新添了少爷等琐事。 临近傍晚的时候,肇源和相玫吃过晚饭。相玫给狄家打了个电话,告诉陈妈她要晚些回去。 肇源故意告诉相玫,那可是一笔很大的生意!按照他对那几个老友的了解,只要他们能喝的兴高采烈的,生意的事情就有希望了。说完,他拍了拍相玫的肩膀。 相玫默默的沉思着。她决定,豁出去了。 那晚,她陪着生意人们喝的很开心。有人提议要她去台上献唱几曲。肇源看着相玫,眸光里是满满的期待。 相玫不想让肇源失望,便上台献唱了好几曲。那些生意人们又提议轮流和她跳华尔兹。她也依依的陪着客人们跳了华尔兹。 肇源的生意谈成了。他送相玫回去的时候,相玫醉醺醺的仰躺在后车座上。 当然,她的红光满面是酒水催的,不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她觉得,她像回到了以前的小时光里,不由得微微的叹息一声,侧过脸,转向车窗外。 车窗外是霓虹灯的粲然交织的光芒,嘶叫着,呐喊着,热烈着。 肇源看着相玫醉酒时的凄凄神情,安抚道:“你是大功臣。我不会亏待你的。” 相玫道:“你资助了奕祥留洋的费用,我替你做成了一大笔生意。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肇源尴尬的道:“我们都已经是老相识了。你竟然还算得这么清楚。什么欠不欠的呢?” 相玫对着肇源打了个酒嗝,一股子酒精的气息扑到了肇源的脸上,冷笑道:“我们既然是老相识了,我岂能猜不透你的心思?你是个生意人,岂能做亏本的买卖?” 肇源听相玫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有些尴尬,可嘴上却倔强着,道:“你想多了!哪里有这么的冷血?” 相玫瞪着肇源,道:“你总喜环狡辩。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毛病根本改不掉。” 肇源觉得相玫的眸光锐利如钉,逼出了一股子的冷,不由得笑道:“你真是喝多了。” 相玫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声里饱含着对他的嘲讽,当然也饱含着对她自己的嘲讽。 肇源点燃了一只香烟。烟头上聚着橙红的火焰,一亮一暗的闪烁着,像灯塔闪烁的光。 相玫觉得自己像一只即将老朽的渔船,被灯塔上的光吸引着,一个劲儿的往前走,朝向他的施舍,垂怜……从年轻到现在,一直还不完的孽债! 那晚,肇源把相玫送回狄家的时候,雁翎正好在小客厅里辅导小贝功课。 肇源一眼看到了雁翎,紧赶着笑道:“过年的时候没看到你。一直想请你去公馆里坐一坐呢。” 雁翎只好客气了几句,心里却厌恶眼前的这厮。相玫醉醺醺的坐在沙发上,一叠声的要陈妈倒茶来。 雁翎情知相玫是被人灌醉了,自然疑心到肇源的身上。 肇源觉得有些下不来台,紧赶着摸出钱夹子,递给小贝一叠压岁钱,笑道:“过年的时候没见到你,这会儿,我补上吧。” 小贝不搭理肇源。肇源硬把钱塞到了小贝的手里。小贝硬生生的捏着钱,一声不吭的上楼了。雁翎趁机也跟了上去。俩人急促的脚步声引得木楼梯一阵吱呀乱响。 陈妈端来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水。她冷眼打量着相玫的醉酒,早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肇源又赏了陈妈。陈妈喜笑颜开,说了一大堆客套话,可心里照旧瞧不起肇源。 相玫觉得头疼,喝了几口茶水,便对肇源一摆手,随即便上楼了。 肇源灰溜溜的出了狄家的门,要司机送他回公馆里。 一路上,他早都忘了他在狄家遭遇的窘迫。他的心里盘算着他赚到的那笔大生意。那笔大生意的利润足以支付十倍的留学费用。他赔出去的,连本带利的赚回来了。相玫实在可怜。 相玫回房后,看到房里是空着的。利俊不知道去哪里了。 相玫叫来了陈妈。陈妈告诉她,利俊出去玩了,随着先前的几个老朋友们喝酒去了。 相玫冷笑道:“他的那些朋友不都是狐朋狗友们。有几个正经货色。我这就睡了。” 陈妈觉得她的话一语双关,情知她的心里恨着佟肇源。 陈妈安慰了几句,伺候着相玫睡下了。 她路过雁翎房间的时候,看到雁翎正在叠衣服。她把春天穿的衣物都从衣柜里拿出来了,一件一件的叠着。 陈妈敲了敲门,笑道:“小姐,太太喝醉了,现在已经睡下了。” 雁翎道:“肯定是被佟肇源灌醉的。” 陈妈道:“佟肇源真是!非要把太太灌醉。那么大岁数的人了,竟然不知好歹。” 雁翎看了一眼陈妈,道:“他毕竟资助了奕祥留学的费用。” 陈妈叹息道:“真是遭罪。”说着,便出了门。 雁翎继续叠着衣服,又见陈妈端着一碗夜宵进来了。雁翎笑道:“我正想夜宵吃呢。” 陈妈道:“我早就预备好了,等着太太回来一起用。谁知太太喝醉了。”说完,便放下碗出去了。 雁翎吃完夜宵,亲自把碗送到了厨房里。她向锅里瞅了一眼,发觉还剩好些莲子汤。她冷笑几声,觉得陈妈肯定经常揩油。 她却没有说破,匆匆的上楼了。 第二天清早,雁翎正要出门,却见利俊醉醺醺的回来了。俩人正好走了个对头。 利俊竟然夜不归宿。幸亏相玫昨晚也喝醉了。否则,相玫亲恩善罢甘休呢? 那天正好是礼拜六,雁翎坐电车去了厂子里。她来到文彬宿舍。 文彬一眼看见雁翎,急忙起身迎着她。 他拉着她的手,道:“我正盼着你来呢。” 雁翎看到他的眼睛红肿,道:“又没睡好。” 文彬点了点头,道:“爸爸明天就要出殡了。” 雁翎低头沉默着。 文彬急忙转移了话题,不想让雁翎陪着她沉痛。 俩人聊着聊着,不由得聊起了买房子的事情。 雁翎趁机把她在报上看到的那条广告告诉了文彬。 文彬道:“等忙完爸爸的事情,我们就紧赶着去看房子吧。” 雁翎道:“我们一边看房子,一边准备结婚登记的事情。” 文彬道:“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呢。” 雁翎问道:“什么事情?” 文彬道:“我爸爸刚过世……眼瞅着今年是不能举办婚礼了……” 雁翎急忙劝道:“我也早想到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先办完结婚登记,等明年的时候再正式结婚吧。” 文彬道:“其实,结婚仪式也只是形式。更何况,我和我的家里人都闹翻了。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家里人也不会出面的。” 雁翎道:“我也觉得结婚只是形式。可没办法,我们逃不脱!至少要让厂子里的同事们都看到我们的结婚仪式吧!” 文彬道:“这是自然的。” 雁翎道:“其实,只要办完结婚登记,我们就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妇了。” 文彬点了点头,道:“只是委屈你了。” 雁翎笑道:“我爸爸说过,只要我们俩人能过得好就行了。我倒是盼着能孝顺你的母亲,可偏偏不给我机会。” 文彬道:“有你的这番心意就够了。老天爷定会知道你的一片心意的。只可惜,妈没有福气。”顿了顿,道:“竟然认准哥嫂能给她养老。哥哥没的说!可大嫂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实心实意的伺候妈呢?只可惜,妈看不明白!当然,爸在世的时候,爸也看不明白。” 雁翎劝道:“又引出了你的一肚子的牢骚。你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们作为小辈,就不要再责备他了。” 文彬道:“好吧。我们不说这些了。”顿了顿,道:“梦川还单身。” 雁翎听闻,道:“怎么?他觉得孤单了?” 文彬道:“昨晚上,我听到梦川说梦话……想着能娶媳妇呢!” 雁翎道:“我们身边实在没有合适的女同事们。没结婚的女孩子很多,可都配不上梦川。” 文彬道:“梦川说,他看中了一个女孩子。可他偏偏不说是哪家子的女孩子。” 雁翎笑道:“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正说着,梦川进屋了。 他看到雁翎在,便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紧赶着告诉文彬,主任布置了好些图纸任务。 文彬道:“我们一起作图吧。” 梦川道:“你歇着吧。明儿,你还要送你爸爸呢。事情肯定很多!” 文彬道:“哥嫂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会儿实在没事情。我要是有事情做,注意力一集中,省得想起难过的事情。” 梦川道:“好吧。” 雁翎紧赶着道:“你们一忙起来,肯定顾不上吃饭的!我去给你们买饭菜吧!”说完,便出门了。 梦川眼瞅着雁翎出门了,对文彬低声打趣道:“真是一位贤妻!” 文彬道:“你昨晚上说了很多梦话,盼着娶媳妇呢!” 梦川笑道:“真的吗?” 文彬道:“千真万确。”顿了顿,道:“对了!你上次说,你喜欢一个熟人家里的女孩子。那女孩子到底是谁呢?我一直很好奇。刚才,我还和雁翎说呢。” 梦川笑道:“不过只是我心里的念想罢了。人家可不一定能看上我呢!” 文彬催着问道:“到底是哪家子的女孩子呢?” 梦川道:“苏细烟!” 文彬吓了一跳,却又兴奋的道:“原来是她?哦!我记起来了!我哥哥结婚的时候,你去过苏公馆,肯定见过细烟。” 梦川道:“那时候,我还盼着能在雁翎的跟前讨好呢!所以,对细烟只是存着一份好感罢了。” 文彬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心里顿时尴尬起来,急忙接口道:“现在,你肯定对细烟朝思暮想了?” 梦川故作沉思道:“我想着,我明天去送你爸爸的时候,找机会和文泉谈一谈。他要是肯屈就做媒,那就太好了。” 文彬道:“我会帮着你的!” 梦川笑道:“太谢谢你了。” 俩人开始专心致志的作图。梦川几乎独揽了事情,文彬只是在旁边协助而已。过了一会儿,雁翎来了,身后跟着馆子里的小伙计。小伙计把几盘鱼肉放在了桌子上。雁翎递给了他小钱,打发他出门了。 梦川笑道:“我刚才还和文彬说起,说你是贤妻!” 雁翎笑道:“我刚才听文彬说,你在梦话里念叨着娶媳妇呢!” 文彬接口道:“你知道吗?梦川喜欢的女孩子竟然是苏梦锦!就是苏家姨太太的女儿!” 雁翎想起那日在大饭店里见到的苏梦锦,紧赶着笑道:“那女孩子实在温柔可亲,知书达理的,和梦川很般配。” 梦川笑道:“我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人家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雁翎道:“我倒是觉得,那个女孩子不是狂三诈四的人。看不出她有富家小姐的冷傲。”顿了顿,对文彬道:“她和苏梦锦简直是天壤之别。” 文彬道:“雁翎说的对。苏梦锦是个很沉稳的女孩子。她要是像我大嫂那样,梦川岂能单相思呢?” 梦川和雁翎都笑了起来。 第88章 介绍女孩子给他 第二天,文彬和梦川去了廖家。 文泉夫妇正宽慰着廖太太。廖太太眼瞅着文彬进来,对他带搭不理的。 文泉夫妇和廖太太反倒对梦川表示出了很大的热情。 文彬眼瞅着父亲报馆的老同事们都在,便搭讪着和那些人说话了。 苏太太和顾妈正在女眷堆里看着热闹。她冷眼瞅着文彬,对身边的女眷们低声道:“廖家的二少爷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和家里人闹翻了!你们知道吗?他认识的那个女人的亲妈把我的亲家活活的逼死了。” 周围的女眷们都“啧啧”的感慨着。议论之声随之四起。 梦锦过来了,听到母亲正和女眷们嚼舌根。苏太太要梦锦坐在身边,讨论着文彬和雁翎。 梦锦道:“那个女人实在不吉利!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脸上有一股子妖气!偏偏我的小叔子执迷不悟,竟然把那种苦相的女人待到廖家!我那小叔子要是不认识那女人,她妈岂能遇见我公公呢?真是造孽!” 有女眷接口道:“这就是孽债!那女人的妈为什么要逼死廖老先生呢?总有缘由吧!” 梦锦低声道:“那女人的娘家是卖鱼的,经常缺斤短两、欺瞒老实人!我公公为民喉舌,把赵家渔船投机倒把的事情写到报纸上!那女人就和我公公结仇了!” 诸位女眷们哪里知道梦锦的黑白颠倒,愈发的讨论的热烈。 文彬远远的听见了几句,顿时扭过头,对梦锦怒目而视。梦锦终究心虚,不再吭声。 梦川走到文彬跟前,低声道:“你去陪你妈说一说话吧。哪怕是坐一坐也好。免得让周围的宾客们看笑话。” 文彬听闻,便随着梦川来至母亲身边,郁郁寡欢的坐下了。 当着诸位宾客们的面,文彬勉强和母亲聊了几句。廖太太故意向梦川问道:“张先生,你现在还单身?” 梦川听闻,看了一眼文泉,道:“还单身呢。” 廖太太故意道:“张先生要是认识女朋友,可千万要把她的家事打听清楚,免得吃亏。” 文彬情知母亲一语双关,没有还嘴,反而对文泉说道:“梦川想和苏细烟认识认识。” 梦川见文彬直接了当的说出口,便把期待的眸光投向文泉。 文泉虽然为父亲的事情而伤感,可他听说梦川喜欢细烟,倒也来了不少兴趣。 当着众人的面,他绝口不提兰眉齐和一双儿女遭难的事情。他在心里盘算着,兰眉齐和一双儿女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这如何让梦川和细烟见面呢?踌躇片刻,他猛然想起,细烟也许会回学堂上课的。眼瞅着还有半年的时间就毕业了,她肯定会去学堂里忍辱负重的完结学业的。 想到这里,文泉道:“梦川和细烟看起来很般配的。我倒是觉得,梦川可以和细烟在学堂里见面。你们也知道!苏家人来人往的,实在不方便。倒是在学堂里见面很便宜。”顿了顿,道:“只是……不知细烟会不会答应见面呢?” 文彬道:“不妨问一问细烟吧。梦川是很认真的。” 文泉看也不看文彬,对梦川道:“好吧。我去跟她说一说。” 梦川紧赶着道:“那就拜托大哥了。” 文泉拉着梦川到了一边,细细的问起梦川为什么会看上细烟? 廖太太眼瞅着梦川的身影,昂着脸,道:“梦川和细烟真是一对!远的不说,单凭细烟的那股子温柔可亲,就让人喜欢!不像有些女孩子,一味的装狐媚子!” 文彬沉着脸,一声不吭,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廖太太缓缓的起身,来到女眷堆里,和她们说起了闲话。 有多事的女眷不由得问道:“廖太太,你家二少爷眼瞅着就要结婚了?” 廖太太一挥手,恨道:“他的爸爸刚过世,他怎么可能结婚呢?” 梦锦冷眼瞅着文彬,撇着嘴,对身侧的一位太太笑道:“真有意思。刚认识不到半年就打算结婚了。怎么那么的急呀?啧啧!真做得出!” 苏太太接口道:“不会闹出什么故事了吧?要不然,怎么心急火燎的结婚呢?” 女眷们纷纷窃笑着。 廖太太听到了梦锦的话,白了她一眼。廖太太的心里想着,梦锦和文泉结婚快一年,肚子不照样没有动静。 梦锦看见婆婆冷着脸,便没有再往下说。 偏有多事的姑婆道:“大少奶奶一直没有喜。” 苏太太害怕听见这话,却偏偏听到了这话,随即还嘴道:“这种事情哪里能心急呢?” 那姑婆道:“我倒是认识一个老中医。不妨让大少奶奶去看一看?” 苏太太立即忿忿的道:“她又没病,不过没到时候。哪里用的着呢?” 廖太太也觉得这姑婆很让大媳妇没面子,便和苏太太站在了一条战线上,道:“两口子结婚不到一年的功夫。更何况,大媳妇和儿子整日家的操持着生意,劳心劳神的。要是小家子的媳妇,没有能耐照看生意,整日家养尊处优的,早就怀上孩子了。” 廖太太一项看不惯梦锦的操持生意。这会儿,她竟然又把大媳妇夸赞成了女强人。 苏太太接口道:“亲家说的很在理。梦锦和文泉为了苏家生意的事情殚精竭虑。我成日家念叨着,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一对懂事的孩子呢。” 廖太太微微的点着头。 那姑婆眼瞅着苏太太的脸色难堪,便闭嘴了。 梦锦也听到了方才的话,本想着还嘴,可当着众人的面,实在拉不下脸,免得让人看笑话。 过了一会儿,她故意对顾妈笑道:“这里的味道很腌臜。谁刚才放屁了。真难闻!应该去中药铺子里买些艾草烧一烧。” 那姑婆只当没听见,挨了一会儿,便拉着她男人提前走了。 刚一下楼,她就骂道:“一家子死鬼投胎!真晦气!怀不上崽子活该!” 下午的时候,廖正源的后事已经办完了。在圣约翰公墓里,廖太太哭得昏惨惨的,被几个女眷们苦劝着。 按照廖家的老规矩,办完红白事情,合家上下是要宴请诸位宾客们的。宴席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在一家大饭店里定了几桌很上档次的席。廖太太一心要体面,便叮咛文泉不要节俭。 文泉和文彬张罗着。梦锦四平八稳的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和顾妈说着闲话。文泉去劝了几句,梦锦只好勉强进去让了让。她不过是在诸位宾客们的眼睛跟前晃了晃罢了。 临近傍晚,宴席结束,宾客们都散去了。苏太太在墓园的时候,顺便去了苏老爷子的坟前。她触景生情,又被野风吹了头,嚷嚷着身上有些不舒服。梦锦只好陪着母亲先回去了。 廖太太倒是很感激梦川,邀着梦川回到了廖家。 她再次叮咛文泉,要他一定要紧赶着去问细烟的主意。梦川眼瞅着廖太太的那股子热情,心里一直感动着。 文彬孤零零的站在一边,想要插嘴,却见母亲和哥哥对他视而不见。梦川生怕文彬觉得尴尬,应酬几句,便推辞车间里还有事情,便准备告辞了。 文彬趁机跟着梦川出门了。 廖太太抬高声音对梦川道:“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不要来烦我了。你和那个穆雁翎鬼混去吧!” 文彬匆匆的走下了木楼梯,冲到筒子楼的门口,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梦川和他并肩走着,一路劝着文彬。文彬道:“从此以后,我和雁翎自由自在的,免得受这些个闲气!” 文泉眼瞅着没旁人,便把兰眉齐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引得廖太太顿时瞠目结舌。 她惶然的道:“怪不得没看见兰姨娘呢!我还在心里琢磨着,兰姨娘怎么也不来坐一坐?万想不到,她竟然出事了!” 文泉道:“苏家压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廖太太道:“那梦川和细烟的事情怎么办呢?” 文泉道:“细烟还差半年就大学毕业了。她肯定要去学堂上学的。我不妨去学堂里找她吧!” 廖太太叹息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我倒是觉得,张梦川像是个有福气的人!他比文彬要强多了!” 文泉道:“我也喜欢梦川那股子爽利的性格!” 廖太太道:“你爸爸不在了,以后,我就靠着你和梦锦了。” 文泉道:“妈放心!有我和梦锦在,绝不会让妈难受的!我倒是觉得,应该给妈雇一个佣人,每日里做饭洗衣。” 廖太太点了点头,道:“还是你考虑的齐全。这所房子空大,只有我一个孤老婆子,实在让我的心里觉得有些空。要是能找一个能干的老妈子,我也有个伴儿!” 文泉道:“我明儿就去荐头行!肯定会给妈物色一个老实能干的老妈子的。梦锦也是这个主意!” 廖太太擦了擦眼角,道:“还是你们两个孩子对我知疼知热的。” 文泉劝道:“妈怎么又伤心了?刚好一些!今晚,我不回苏家了,就在这里陪着妈!” 廖太太道:“我给你找一床新被子。”说着,便起身来至立柜前,打来了柜门。 文彬和梦川回到了厂子宿舍里。临上楼之前,文彬借用收发室的电话,给狄家打去了电话。 雁翎接了电话。她听着文彬说起今日的事情,又劝了文彬好一阵。 文彬道:“总算是解脱了!我们紧赶着去办理结婚登记,顺便看那所宅院!” 雁翎“嗯”了一声。 打完电话,文彬回到了宿舍里,看到梦川正在写字台前做图纸。 文彬刚想凑过去,梦川急忙道:“你快歇息吧。就剩一个尾巴了。你忙乱了一整天,身子累,心里也难受,快歇着吧。” 文彬点了点头,端起脸盆出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梦川已经收拾好了图纸。梦川对文彬道:“我出去买些夜宵。” 文彬道:“你一说,我也觉得饿了。”顿了顿,道:“我老家的规矩真讨厌!办完那种事情,竟然还要伺候宾客们吃饭。” 梦川道:“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说着,便披上衣服走了。 文彬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浮现着父亲的脸。他对着父亲的脸,觉得父亲就近在眼前。 不知不觉中,他流泪了。 过了一会儿,梦川捧着草纸包进来了。他招呼着文彬吃卤鸭。文彬坐起身,陪着梦川吃完了晚饭。 俩人歇息了,可都辗转反侧的。各有各的心事。 梦川道:“现在已经凌晨三点钟了。实在睡不着了。” 文彬道:“我们不妨悄悄的说话吧。” 梦川叹息道:“说真的。以前,你还没进厂的时候,我就和雁翎认识了。那时候,我还想着能把雁翎追到手呢。” 文彬道:“没想到,我来了。” 梦川道:“我倒是觉得,你和雁翎真是合适的一对儿。我和她其实很不合适的。这些日子,我冷眼瞅着你们的交好,知道你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真的觉得你们实在太不容易了。” 文彬道:“那天晚上,你瞒着我去了狄家。回来后,你的脸色难堪的很吓人!” 梦川道:“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那时候,我觉得很伤心。所以,我故意冷着雁翎。现在想一想,那时候,她肯定会很难过的。不过,幸亏有你在她的身边。” 文彬道:“现在好了。以前的事情就过去吧。” 梦川道:“还记得我们三个人秋游的事情吗?” 文彬道:“怎么了?雁翎当时被囚徒吓坏了!” 梦川道:“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总该来!”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那一次,雁翎受了惊吓,可她却看准了你和我。你是可以做老公的!我是可以做朋友的!” 文彬点了点头。 梦川突然间笑道:“我的婚姻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有些时候,我总在想,我会遇到什么样的女孩子呢?现在看来,很可能会和苏细烟打得火热。” 文彬道:“苏细烟是庶出!你真的不在乎吗?” 梦川笑道:“我以前会在乎这些。可这会儿,我眼瞅着你和雁翎的恩爱,彻底的不在乎女孩子的家事了。只要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知书达理,懂得体贴,我就心满意足了。”顿了顿,笑道:“你知道吗?过年的时候,我爸妈来看望,提起我的婚事,俩人都急的了不得。心情比我都急躁呢。” 文彬道:“我爸妈要是像你爸妈一样的通情达理,我肯定会觉得心里舒服的。只可惜,我爸妈很偏心。今儿,你也看见我在家里的情境了。哪里有我能做主的地步呢?” 梦川劝道:“等过一些时候,你妈和哥哥就会想明白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文彬没吭声,觉得梦川的话实在只是慰藉。 第89章 在电话里被骂了 翌日,文彬照旧去了母亲那里。 他的好几本工程书落在了母亲那里。 来到筒子楼,文彬发觉母亲还在床上躺着,梦锦在一旁伺候着。 他向文泉问起妈,文泉冷冰冰的道:“妈觉得心里难受罢了。” 文彬瞧见文泉对自己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硬着头皮上前搭讪着。为了梦川的事情,他低三下四的拜托着文泉。 文泉不由得叹息一声,道:“你还不知道吧?兰姨娘已经被逐出了苏公馆。” 文彬诧异的问道:“怎么回事呢?” 文泉把兰眉齐的事情说了一遍,叮嘱文彬道:“先不要告诉梦川!免得让他觉得伤心难过。他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女孩子!” 文彬看了一眼哥哥,道:“你难道不怕惹事上身吗?” 文泉低声道:“在苏家,兰姨娘和我的关系近。她总是替我说话。我是巴心巴肝的盼着细烟能认识一个优秀的男孩子。梦川和细烟的事情要是成了,我总算还了兰姨娘的一份人情。” 文彬道:“真想不到,苏家的事情如此错综复杂。难得苏细烟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竟然还保持着操守!” 他说这话的意思,也是借此夸赞雁翎。 文泉道:“苏细烟毕竟是苏家真正的后人。比不得她的哥哥!” 文彬道:“那就拜托哥哥操心这件事情吧。”顿了顿,道:“假如苏细烟没有回学堂,那可如何是好呢?” 文泉道:“那就只好另想办法了。巡捕房的欧阳蓝肯定知道苏细烟的住处!当初是他安排兰姨娘一家回公馆里取东西的!” 文彬疑虑的问道:“那个欧阳蓝会帮忙吗?” 文泉冷笑道:“你知道吗?上次,我曾去求欧阳蓝,要他和我一起去找赵念慈算账!他随着我去了。偏偏赵念慈那个没人心的买通了都统的姨太太。那个姨太太把欧阳蓝威慑住了,欧阳蓝吓得撒腿就跑了!我的意思是,他欠了我的人情,难道不想办法还我?况且这也是为了兰姨娘好。细烟要是找到了心仪的男孩子,兰姨娘肯定会乐的合不拢嘴的!当然,我会答应欧阳蓝的,绝不会泄露兰姨娘的住处的!” 文彬道:“那就试一试吧。” 文泉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格外的凝重,道:“文彬,哥哥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你和穆雁翎的事情。你难道真的愿意看着妈伤心吗?” 文彬倔强的道:“我刚才说过,在苏公馆那样污浊的环境里,苏细烟照样保持着冰清玉洁。同样的道理,雁翎虽然自小在污浊的环境里长大,可她照旧端庄贤淑。你能够接受细烟,为什么不能接受雁翎呢?最关键的,她和赵念慈虽是母女,可她和赵念慈压根就没有母女的情分。你知道吗?我曾亲眼瞅见赵念慈对雁翎荼毒摧残!所以,赵念慈犯下的罪过,实在和雁翎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文泉道:“我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对这件事情会有明智的看法。可妈能理解吗?周围的街坊们能理解吗?你要是娶了穆雁翎,周围街坊们会让妈难堪的无地自容的!” 文彬摇了摇头,道:“我和妈已经说好了,我和雁翎会紧赶着去国外留洋的。这是最好的办法。既成全了我和雁翎,也不会让你们被坊间众人的流言伤害的!另外,我和雁翎出去三年五载,妈眼不见心不烦,时间久了,说不定会淡忘了昔日的恩怨!” 文泉苦口婆心的劝道:“前几次,我对你的态度实在有些恶劣!你不要放在心上。可我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我们兄弟能不能静下心,不要发脾气,仔细的商量呢?” 文彬道:“假如,我和爸妈竭力的反对你和苏梦锦的婚事,你会怎么想呢?将心比心吧!”说完,便不再吭声。 文泉情知文彬不会再回头了,便不再劝说,只是微微的一叹,道:“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 文泉眼瞅着梦锦过来了,生怕她会继续啰嗦,便准备进母亲的房里。 梦锦道:“你先别进屋了!让妈好好的歇着吧。我去给馆子里打电话,送几盘好菜来。折腾了这几天,大家伙都累的人仰马翻的。眼瞅着,妈都瘦了一圈。” 文泉道:“还是你想的周道。我这就去给馆子打电话吧。还是你陪着妈吧!”说着,便下楼了。 梦锦眼瞅着文泉下楼了,便拦住了正准备挪步的文彬,故意笑道:“你和那位穆小姐什么时候结婚呢?” 文彬打量着梦锦的神色,觉得她没安好心,压根没有吭声。 梦锦笑道:“难为情了?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已经闹得家破人亡了!这会儿,你竟然在大嫂面前害羞了。” 文彬觉得梦锦实在烦人,咬牙切齿的道:“明年一旦定下日子,自然会告诉大嫂的。” 梦锦打了个哈欠,道:“听大嫂一句劝!平日里多教导那位穆小姐,别让她整天到晚装狐媚子!”说完,便缓缓的走了。 她走到廖太太的屋里,又和廖太太叽叽咕咕着。 文彬很难咽下心里的那口恶气。 正在气闷,听到木楼梯上传来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肯定是文泉上来了。 文彬立即收敛气闷的脸色,匆匆回屋里取出几本工程书,然后便告辞了。 文彬刚下楼,廖太太便紧跟着起床了。 她倚靠在床头上,背靠着一只棕褐色的棉绒荷叶靠枕。看得出,她的脸色很难看,白惨惨的,没有血色。劳顿这几日,身心俱疲,脸上的皱纹愈发清晰的显现,一道道的沟壑,一道道的伤感。 文泉坐在床边的小竹椅上,拉着母亲的手。 廖太太叹息道:“我一瞅见文彬就觉得心烦意乱的!方才,梦锦说的那些话实在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梦锦道:“妈千万别生气!你要是气坏了身子,可白白的让姓穆的看你的笑话了!” 文泉正给母亲削着一枚苹果。削完苹果,他把苹果送到廖太太的手里。 廖太太见文泉一片好心,便打起精神,勉强吃完了苹果。 梦锦道:“文泉刚才已经去物色老妈子了。等明儿,那老妈子就会登门的。” 廖太太道:“到时候,你和文泉就忙你们的事情吧。千万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们生意上的事情!” 文泉道:“妈放心!不会耽误的!” 梦锦趁机道:“我妈说了,你要是闷了,就去苏公馆里坐一坐!” 廖太太的心里有些不高兴,觉得苏太太分明是故意嘲弄她居孀,便道:“多谢你母亲想着!我要是得闲,肯定会去她那里的!你妈居孀的日子比我长,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梦锦干笑了几声,脸色有些不好看。 文泉急忙道:“妈还是歇着吧。” 廖太太闭上眼,没再吭声。 文彬夹着几本书匆匆走在弄堂里。 路过烟酒行的时候,他借用了电话,给厂里的财务室打去了电话。 乔小姐接的电话。她告诉文彬,雁翎和主任出去了。 文彬放下电话。他本想着和雁翎在电话里聊一聊,听一听她的声音。可她偏偏又不在。文彬只好继续愤懑的走着。 他坐着电车回到厂宿舍里,闷闷的躺在床上。 雁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乔小姐说文彬刚才来电话了。 雁翎琢磨着,文彬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否则不可能着急慌忙的给她来电话的。 雁翎以为文彬还在廖家,便趁着乔小姐出去了,铁着心给廖家打去了电话。她压低了声音,竭力的掩饰着自己的声音。 偏偏是梦锦接的电话。 她竟然听出是雁翎的声音,当即冷笑道:“穆小姐怎么一时半会儿的离不开文彬呢?有那么着急吗?” 雁翎听到梦锦的嘲弄,忍住气,问道:“文彬在吗?让他听电话。” 梦锦道:“你烦不烦啊?我们家里这两天刚办完事情,妈的精神很衰弱。你偏偏往这里打电话,惹得妈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头疼。你虽然没进过大学学堂念过几天书,可好歹也活到二十出头了!难道连这点儿为人的道理都不懂吗?有什么着急的事情非要找文彬呢?你还不是廖家的媳妇,竟然这么多事!你那个丧心病狂的妈把我们廖家祸害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们母女简直是一对吸血鬼!真是冤孽!你如果还要脸,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文彬吧!”说完,便哐啷一声挂断了电话。 雁翎一直把电话听筒放在耳朵边。她的脑子里白茫茫的,像是有大水漫过。她竟然忘记了放下电话。 好不容易回过神,迟钝的把电话听筒放下。雁翎一咬牙,硬是将即将涌出的热泪忍了回去。 雁翎听到走廊里传来了乔小姐的说话动静。她急忙抓过一沓报纸,低头装着看报纸。还觉得掩饰的不够仔细,她索性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双手挡着前额,挡住了潮湿红润的眼睛。 乔小姐进来了,整理着账目。 雁翎的目光直勾勾的停在报纸的那几行字上,压根就没有挪移。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那几行铅字上显出了图纹,先是一点一滴的圆,随后聚成一小撮儿,最后融成一小片。 雁翎故意咳嗽了几声,借此掩盖鼻子里的哽咽。 乔小姐只顾着整理繁杂的账目,压根就没有分心,自然没有注意到雁翎的啜泣。 雁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坚持到了下班。乔小姐走的时候,她也没抬头,只是鼻子里答应了一声而已。 那张报纸上湿漉漉的一团影子已经干涸了,皱巴巴的。 雁翎倚靠在木椅上,耷拉着眼皮。 光线渐变晦暗。她沉浸在晦暗的光线里,一个劲儿的发着呆。 窗外停着一只啄木鸟,用利嘴啄着寒凉的玻璃窗,笃笃笃,笃笃笃。 雁翎实在头疼那只啄木鸟犀利的聒噪,随即起身出了办公室。她重重的掩上了那扇门,刚要抬脚往前走,却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她刚才起的猛了,所以晕晕乎乎的。 她不由得扶住了墙,觉得眼前愈发的昏花起来。她不由得靠在了墙壁上。她身上穿着一件佛青盘扣对襟袄。袄袖子蹭着墙上的白石灰。她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慢腾腾的往前走。袖子上沾着两团白石灰,她压根就没有察觉。 来到电车站,她上了拥挤的电车,压根就没有位子坐,只好站着。一路摇摇晃晃的,她好不容易熬到电车到站。昏昏沉沉的回到狄家,陈妈上前接着她。陈妈眼瞅着雁翎快哭了似的难过,便紧赶着问候。 雁翎只推说身上不舒服,要陈妈把饭菜送到她的房里。说完这话,她便匆匆的上楼了。陈妈看到雁翎的脸色煞白,眼睛红肿,觉得雁翎分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相玫,引得相玫失惊打怪,紧赶着去了雁翎的屋里。 雁翎本来想着能独自静一静。可相玫却一叠声的问着。雁翎只说坐电车的时候和人吵了几句,没有大事的。 相玫哪里肯信呢?她死活逼问出了真相。雁翎看见相玫一副抱打不平的样子,急忙劝道:“你别管我了!” 相玫咬牙启齿的道:“你爸爸既然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就必须对你负责到底!不能让那个骚娘们白白的欺负了你!” 雁翎道:“何必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呢?” 相玫恨道:“我非要跟她一般见识!你别管了!” 她知道廖家的电话号数,曾听文彬说起过。 她挣脱雁翎的拉扯,匆匆的跑下了楼,拨了电话。 照旧是梦锦接听的电话。 相玫问道:“文彬哥哥的女人在吗?” 梦锦不熟悉相玫的声音,问道:“你是哪位?” 相玫道:“我是雁翎的姑妈。你就是那个骚货?” 梦锦早就听廖太太说起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穆相玫,当即冷笑道:“你就是穆家的那个风流娘们?啧啧!我听说,你当年可是有名的风流人物!骚的满城风雨!” 相玫嚷道:“老娘是不是有名的交际花关你屁事!你趁早给老娘夹着臭嘴滚到一边去吧。亏你还是留洋念书的人,竟然满嘴喷粪,真是有爹娘生没爹娘教养!也难怪,你娘就是个夜叉,能教育出什么子女?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对雁翎无礼,我就去你们苏家大闹一场,打烂你的这张臭嘴!” 梦锦气的跟着嚷道:“你这个疯子、浑蛋!穆家的人都是畜生!臭不要脸!”说着,便砸下了电话听筒,哐啷一声。 相玫也撂下电话,气鼓鼓的在小客厅里踱步。 陈妈略微劝了几句,便被相玫赶到了小厨房里。方才,她看到雁翎一脸委屈的回来,便猜到雁翎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会儿,她听到相玫的打电话,心里便明白事情的缘由。“文彬哥哥的女人”!这分明是文彬的嫂子!陈妈想到这里,噗嗤一笑,暗自呢喃道:“真有意思!” 雁翎下来了。她立在二楼的围栏后,听到了相玫方才的谩骂。 相玫转身看见雁翎,得意洋洋的道:“姑母把那个野女人骂过了?” 雁翎快哭了似的道:“廖家的人肯定以为是我让你打的电话。文彬要是知道了,他岂不要跟着难过?” 相玫道:“廖家的人都拿你不当人了,你还在乎什么呢!你被欺负了,难道白白的算了不成?我这会儿就给文彬打个电话,免得廖家的人恶人先告状!” 雁翎急忙道:“还是我和文彬说吧。” 相玫道:“也好!你可要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免得让文彬误会我挑事儿!”抬高嗓音嚷道:“分明是廖家的那个娘们挑事儿!她要是不欺辱你,我何必动怒呢?” 第90章 算账 雁翎刚要拿起电话,却见文彬来了。 文彬瞅着雁翎的脸色有些不好,又看到相玫也是一副恼怒的样子,不由得问起了缘由。 相玫不管不顾的道:“你那个宝贝嫂子竟然把雁翎给骂了!” 文彬吓了一大跳。 雁翎急忙说道:“我们还是上楼去说吧。”说完,便拉着目瞪口呆的文彬上楼了。 回到房里,雁翎掩上屋门,背靠着屋门,痛苦的闭上眼,微微的张口喘息着。 文彬问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雁翎道:“下午的时候,乔小姐告诉我,你给我打电话了!我想着,你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我硬着头皮给你家里打去了电话!结果……接电话的是苏梦锦!她劈头盖脸的把我骂了一顿!我回来之后,姑母察觉我受委屈了,便不管不顾的替我抱打不平,给苏梦锦打了电话,也痛骂了她一场!” 文彬气闷的道:“苏梦锦实在可恶!她有什么资格侮辱你呢?”说完,便要去给苏公馆打电话质问。 雁翎死活劝住了,道:“姑母已经给我出气了!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文彬道:“这口恶气怎么能轻易咽下呢?我非要替你讨还公道!” 雁翎哭道:“算了!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和那种女人一般计较!我们只要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文彬道:“我真不应该给你打电话!其实,那时候,我在家里受了委屈,一个人走在弄堂里,想着给你打个电话。真的没有什么事情。都怪我!” 雁翎擦干眼泪,走到床边坐下,叹息道:“为什么又受了委屈呢?” 文彬道:“我回家里取工程书,受了一场气!妈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难听话。我闷闷的走在弄堂里,觉得应该给你打个电话……” 雁翎叹息道:“偏偏赶上我不在!” 文彬越想越气,抬高声音道:“我一定要讨还公道的!我们不能这么的软弱!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雁翎情知文彬在气头上,料想着怎么劝都无济于事了。她拿起枕头上放着的毛线针,故意把毛线针放到文彬的胸前,比划了尺寸,道:“大小看起来很合适。我紧赶着织,很快就能织好了。” 文彬道:“这个颜色很适合我。” 雁翎道:“我先给你织完,然后再给梦川织一件吧。我总觉得欠梦川一个人情!” 文彬道:“梦川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顿了顿,道:“你知道吗?苏公馆的兰眉齐出事了!梦川和苏细烟还不知道能不能见面呢!” 雁翎吃了一惊,放下毛线针,问道:“怎么回事?” 文彬便把文泉的话转述了一遍,引得雁翎一叠声的感慨道:“真是作孽!兰眉齐罪有应得!那苏太太也太恶毒了!” 文彬冷笑道:“有其母就有其女!苏梦锦和她那个妈简直都是混蛋!” 雁翎道:“梦川要是知道了,真不知道会怎么想?” 文彬道:“暂时不会让梦川知道的!现在的问题是,苏梦锦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到头来,梦川要是空欢喜一场,岂不要难过?” 雁翎道:“先等一等看吧。也许,苏梦锦会回学堂里念书呢?还差半年就毕业了,总不见得放弃了吧?” 文彬道:“但愿她能回去读书!” 雁翎道:“我总在想,梦川怎么突然间喜欢上了苏梦锦呢?他不是对门户出身抱有很强烈的看法吗?” 文彬道:“他说,他被我们的恋爱故事感动了!” 雁翎淡淡的笑道:“真的吗?” 文彬跟着笑道:“他亲口说的呢!” 雁翎温存的低着头,嘴角照旧停着一丝笑。她拿起了毛线针,缓缓的织起了毛衣。 文彬道:“我们还是紧赶着去把结婚登记手续办了吧。另外,紧赶着买一套房产。眼瞅着就要到周末了,我们不妨先去看一看那所房子吧!” 雁翎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文彬又坐在了她的身边,一边看着她织毛衣,一边说道:“要是合适,不妨就买下来吧。” 雁翎道:“我想着,把爸爸给的支票紧赶着兑换了吧。把钱存在银行里,每月还有利息的。爸爸临上船的时候特意嘱咐我的。” 文彬道:“银行周末不休息的!把钱存在银行里,我们就心安了。”又紧跟着道:“办结婚登记的事情肯定不能在周末的!我反正在休假,不如明儿一早就去吧。” 雁翎道:“我等会儿给主任打个电话,要他给我一天假。” 文彬道:“那最好不过了!” 雁翎放下毛线针,道:“我这就去!”说完,便匆匆的出门了。 文彬随着雁翎来到楼下。雁翎给会计室主任家里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天假。 会计室主任很痛快的就答应了雁翎的请假。 雁翎放下电话,对文彬微微的一笑。 文彬等雁翎转身后,悄悄的给苏公馆打去了电话。 他要苏梦锦听电话。雁翎吓了一跳,刚要上去劝,却被相玫一把拉住了。 当着相玫和雁翎的面,文彬故意冷笑道:“你是不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混账话?” 梦锦微微一愣,听到文彬的口气很生冷。她的心里终究有些心虚,可嘴上却还硬着,当即对着电话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文彬也抬高声音道:“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清楚吗?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幸亏你是读过书的人,我都替你害臊。你满嘴里胡言乱语,真不怕舌头烂掉!雁翎要比你强千百倍!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和你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恶毒了!”说完,便哐啷一声把电话压断了。 雁翎喊道:“你做什么?你偏偏要和那种女人计较!” 相玫接口道:“说得好!凭什么她可以蛮不讲理的欺负人!” 雁翎劝道:“姑母,你也少说几句吧。” 相玫松开了雁翎的衣袖,抱起了胳膊,冷笑道:“你就是太软弱了!都要像你这样,岂不是没有公道了!” 文彬气愤的道:“那个女人实在太恶毒!当着我的面,她竟然也口无遮拦的贬损我!我要是不还回去,实在天理不容!” 雁翎叹息一声。 文彬道:“我要是不教训那女人几句,她以后更会指鼻子上脸的。” 雁翎催促道:“你还是紧赶着回厂宿舍吧。” 文彬随即告辞了。相玫亲自送着文彬出门了。 雁翎没有去送文彬,而是转身上楼了。她气闷的坐在床边,心里翻江倒海的。 过了一会儿,相玫上来了,劝道:“你就是太柔弱了!那个女人分明欺负你老实!” 雁翎反问道:“骂回去就能解气了?还不是更生气?” 相玫恨道:“也不能便宜了那娘们!让她也睡不好觉!” 雁翎道:“也都怪我!我要是不硬着头皮给廖家打电话,也不会惹出这些麻烦事!” 相玫劝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要是不给那女人一些教训,她会愈发的指鼻子上脸的!就像文彬说的那样!” 雁翎道:“反正我也不会和那个女人往来的,由着你们闹去吧!” 相玫叹息道:“你可千万不要怪罪文彬。他分明是一片好心。你心里要是怪罪他,肯定会让他更伤心的!” 雁翎道:“我不会怪罪文彬的,也不会怪罪姑妈的。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相玫看到了枕头上放着的毛线针,拿过来仔细的看着,笑道:“手艺真不错,已经织完一大半了!文彬可真有福气!” 雁翎道:“我夜里无事,织毛衣打发时间!” 相玫道:“我却不像你!你姑父穿的衣服,都是从商行里买来的现成的!还有就是让裁缝们做的!” 雁翎淡淡的笑道:“姑父穿的讲究。” 相玫冷笑道:“我是懒得伺候他!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他总想不起来给我送生日礼物!哼!他分明记不住!” 雁翎道:“奕祥和小贝的生日肯定都记得!” 相玫道:“他可不敢忘了!要不然,我早就把他乱棒打出了!” 雁翎听相玫提起了奕祥,决定把她和文彬的打算提前告诉相玫,随即说道:“我和文彬商量了,决定出国留洋!要是有可能,和奕祥在一个学校!” 相玫笑道:“那太好不过了!奕祥独自背井离乡的,实在孤苦。你和文彬要是去了,他肯定会欢天喜地的!” 雁翎道:“我和文彬离开这里,和廖家的人保持距离,就不会受廖家人的荼毒了!” 相玫道:“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廖家的人实在太可恶!” 正说着,陈妈敲门进来了。她笑道:“大小姐想吃点儿什么?晚饭竟然都没吃好!” 相玫道:“大小姐被气饱了!” 雁翎反而笑了起来,道:“真是气饱了!” 陈妈道:“要是有人给我气受,我肯定会打上门去的!” 雁翎道:“那你就替我打上门去吧!” 陈妈道:“小姐告诉我那家子住在什么地方!” 雁翎笑道:“又来一个替我打抱不平的侠士!我心领了!” 陈妈和相玫笑个不停。不一会儿,俩人下楼了。 雁翎听着相玫盈盈的唱着开心的曲子,苦笑了几声。 文彬回到了厂宿舍。 梦川正在作图,专心致志的。他看到文彬回来了,问道:“回来了?心情好些了吗?” 文彬道:“好些了!我打电话把苏梦锦大骂一顿!” 梦川笑道:“至于吗?” 文彬道:“那女人竟然在电话里骂了雁翎!岂有此理!” 梦川道:“究竟为什么?” 文彬便把雁翎受委屈的事情说了一遍。 梦川道:“实在可恶!要不是因为我还有求于你哥哥,肯定也会骂你嫂子几句的。她实在做的太过分了!” 文彬情知梦川惦记着细烟的事情,随即说道:“文泉对你的事情很上心的。当初,苏细烟的母亲对他照顾有加,他巴不得苏细烟能嫁给一个优秀的男孩子呢!” 梦川笑道:“谢谢夸奖。” 文彬道:“文泉真的是这么说的!在他的眼里,你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 梦川道:“那我更不能对你嫂子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了!”说完,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文彬道:“雁翎正准备给你织一件毛背心呢!” 梦川笑道:“太好了!倒是辛苦她了!” 文彬道:“客气什么呢?我们三个人是朋友。” 梦川给了文彬一个粲然的笑。他从写字台的柜子里拿出两盒奶油蛋糕,道:“主任赏赐我们的!” 文彬笑道:“这些天,我什么事情都没做!都是你的功劳!” 梦川笑道:“我们既然是朋友,还分得那么清楚吗?” 俩人吃着奶油蛋糕。梦川说着玩笑话,故意逗文彬开心。 文彬眼瞅着梦川的欢喜,心里叹息着。梦川要是得知了兰眉齐闹得故事,心里会怎么想呢?他还会不会对苏细烟存着极大的好感呢?文彬觉得,没有及时把真相告诉梦川,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可他必须要恪守秘密! 且说兰眉齐那头的日子照旧。 欧阳蓝时常邀着兰眉齐出去娱乐,不是跳舞就是喝酒,再就是打高尔夫球。自从他和原配夫人离婚后,他真的恢复了自由,可以随心所欲的和兰眉齐折腾着吃喝玩乐。他的那些姨太太们都嫁给了金银珠宝和房产存款,只要养尊处优的过活,哪里能顾得上搭理他和兰眉齐呢? 欧阳蓝对眉齐自然是宠爱有加,分明把她当成了太太。俩人都是结过婚的人,竟然体味到了一种好似初婚时的新鲜。 偏偏那晚,兰眉齐梦见了牛半百。牛半百好像很满意她的三婚! 兰眉齐醒来后,细细的回味着梦里的情境,不由得潸然泪下!她以为,她这辈子会老死在苏家。可谁能想到,她竟然又遇到了欧阳蓝。好似运命注定,毫不讲理! 焕铭兄妹回圣约翰大学念书了。 兰眉齐暗地里叮咛过兄妹俩人,要俩人格外的留心,一有风吹草动的情况,要立即告诉她。另外,她还告诉焕铭兄妹。欧阳蓝已经派了实习的巡捕,化装成进修的学生,暗地里看护着焕铭兄妹。 焕铭一心扑在学业上,计划等从大学学堂里毕业,拿着母亲这些年的一部分积蓄,学着绸缪生意,从一点一滴做起。 这会儿,他一门心思的攻读,把之前交好的几个女孩子都甩掉了。反倒惹得那几个女孩子为此伤心了很长时间,背地里骂焕铭是少爷脾气,并且使出了女孩子的看家本领……制造种种绯闻,把焕铭在女孩子堆里的名声搞臭了。 焕铭压根不在乎。 细烟毕竟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自从她遭遇了家庭变故,便一直被心里的枷锁束缚着。她和所有的同窗们都保持着距离,尤其对那个韩怀玉敬而远之。韩怀玉早都躲得远远的了,好像不认识细烟似的。细烟望着韩怀玉的背影,恨不得能撕裂她的身影。她想到了母亲的叮嘱,只好咬牙切齿的忍耐着心里的凄然和愤懑。 过了两天,穿着蓝布盘扣褂、黑绸裙的细烟从讲堂里出来,怀里搂抱着厚重的讲义,低头往前慢腾腾的走着。 在学堂里,所有的女学生们都穿着蓝布盘扣褂,黑绸布裙。她也不例外。可是,她穿着学堂装,却另有一番清爽可人的风韵。 文泉正远远的瞅着细烟。他叹息一声,觉得与世无争、清爽可人的苏细烟实在可怜,紧赶着就跑到了细烟的跟前。 细烟觉得眼前有人影挡着,抬起头,看到是文泉,不由得吃惊的喊道:“文泉哥,你怎么来了?” 文泉拉着细烟走到旁侧的一座喷泉旁。 第91章 使唤丫头准备相亲 西洋风格的喷泉中央站着丘比特的像。可以想象得出,要是到了夏天,这座西洋喷泉肯定会喷出轰轰烈烈的水柱的。可这会儿,冬去春来,喷泉还只能岑寂着。无论春夏秋冬,丘比特的雕像却始终饱含着温存咕咕的微笑……博爱,悲悯,谆谆的幻想…… 文泉道:“这些天没见你,你母亲还好吗?” 细烟叹息道:“她为了我们,竟然被欧阳蓝骗了,生生的成了他的姨太太。岂不是可怜至极?” 文泉道:“都是大太太闹的。何苦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细烟惆怅道:“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妈当年毕竟欺瞒了苏家。” 文泉道:“欧阳蓝对你和焕铭好吗?” 细烟道:“欧阳蓝从不进我们的住处,只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他肯定给了妈不少好处。妈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文泉道:“我这次来看你,实在不敢让苏家的人知道。” 细烟紧赶着道:“文泉哥,千万别连累了你。要是让大太太和苏梦锦知道了,肯定要和你大闹的。你在苏家已经够委屈了。我会回去告诉妈的,说你看过我了。” 文泉道:“我还有一件事情。” 细烟眼瞅着文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得问道:“什么事情呢?” 文泉笑道:“想不想认识一个男孩子?” 细烟瞪大了眼睛,实在觉得很意外。 文泉紧赶着把梦川的情况说了。细烟听闻,心里竟然微微的一动。 文泉道:“那是我弟弟的同事,名叫张梦川,才貌双全,实在和你很般配!我结婚的时候,他和我弟弟去过苏公馆的……估计你没有盯住他……他却盯住了你……我觉得,你不妨和他见一见面吧?你要是能嫁给一个好男人,也给你妈争了一口气。” 细烟似乎对梦川有些印象,竟然不知不觉的动了心思,便微微的点头答应了。可她还是有些担心,不由得问道:“苏家的人知道吗?” 文泉冷笑道:“这和苏家有什么关系呢?梦川压根和苏家的人不来往。” 细烟放下心,略微羞涩的道:“我还是回去跟妈商量一番吧。” 文泉道:“那也好。等明天的这时候,我再抽空来见你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细烟点了点头,温存的一笑。 文泉准备走了,却见旁边有一个男学生正溜达着,时不时的向他看一眼。 细烟低声道:“那是欧阳蓝安排来的人。妈求过欧阳蓝,要他派实习的巡捕来学堂里,化装成学生,为的是照看我和哥哥。” 文泉点了点头,觉得兰眉齐真的为一双儿女操碎了心,不由得叹息一声,和细烟告辞了。 细烟轻柔的搂抱着讲义,循着雅湖边掩映着勃勃新绿的青石板路,款款的来到了古朴莹然的图书馆里。她眼瞅着周围没人,借用了门房的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兰眉齐刚回家。她接听了电话,听细烟说起了缘由。她听说文泉去学堂里看过细烟了,并且要给细烟介绍男朋友。她的心里很欢喜。可她毕竟是个谨慎的人,决定第二天亲自面见文泉。 现在,她只肯和苏家的文泉来往了。 细烟放下电话,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呆坐着。她没有心思翻看木桌上沉寂的讲义,而是把幽幽的目光停在窗外。 窗外,竟然落雨了。 春雨细腻,载着一股子小清新的新鲜味道,娓娓的落在刚生发出的新绿之上。烟雨蒙蒙中,新绿,朦朦的湖面烟波,沧桑历历的古朴书院楼宇,青石板路,偶尔走过的学子们,如一首荡气回肠的诗。 细烟清澈的眸光里,浮现着两个身影。那是她和张梦川的身影。他举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她偎依在他的身边,和他呢喃着绵绵情话。烟雨朦朦,渐渐的遮掩了雅湖边的那两个你侬我侬的身影…… 细烟沉浸在想象里,泪眼婆娑。 那天早晨,文彬和雁翎去看了报纸广告上介绍的那所宅院。 俩人都觉得喜欢。那宅院是一座精致的小洋楼,一共有两侧。虽然不大,但很别致。 宅院的主人准备移民了,所以着急出售那所房子。 他和文彬细谈了很长时间。偏偏,他的太太从房子里冲出来了,疯疯癫癫的。 雁翎眼瞅着他太太的疯癫,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她对文彬使了个眼色,俩人客气的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雁翎道:“我们暂时不要做决定。” 文彬道:“那座楼里一股子中药味道,像是病房一样!让人心里觉得不舒服。” 雁翎道:“看一看还有没有合适的。倒也不差这几天。” 文彬道:“我也会留心的。这会儿,我们还是先去办结婚登记的地方问一问吧。” 雁翎道:“周六也许没人。我们问一问门房的人也可以。” 俩人去了办结婚登记的地方。果然,只有守门的阿叔在。 阿叔人倒也热情,又在那里做事多年,自然知道结婚要准备什么文件。 他依依的列举了出来。文彬和雁翎都觉得有些麻烦。雁翎要南洋父亲那头开证明信,文彬要老家那头开证明信。 雁翎道:“我们尽早准备吧。爸爸那头,我会尽快拍电报。倒是你那头不好办。” 文彬道:“我会想办法的。大不了,我们一起回一趟老家吧。”随即又俏皮的道:“算是提前度蜜月吧。” 雁翎听闻,倒也觉得开心。 第二天清晨,兰眉齐估摸好了时间,坐着汽车行里的出租车去了圣约翰大学。 她见到了细烟。细烟领着她去了约好的地方,静候着文泉的到来。 那时正值午后,光线粲然,停在喷泉中央的丘比特像上,一团灼白的刺眼,火辣辣的光团闪烁。 细烟的心里觉得很激动,有些坐立不安的。兰眉齐眼瞅着细烟的焦灼,心里暗笑着。她巴不得细烟能赶快找到男朋友,并且一锤定音,等毕业后就能立即结婚。 文泉来了,看到兰眉齐也在,不由得好奇的打量了她几眼。 兰眉齐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所料。她又瘦削了很多。 兰眉齐勉强笑道:“这些日子没见你,你在苏家还过的好吗?” 文泉道:“不过都是老样子。” 兰眉齐道:“别提苏家了!今儿,我倒是很好奇你给梦锦介绍的那个男孩子。” 文泉笑道:“那是我弟弟的一个同事。”说着,又把梦川的情况细细的说了一遍。 兰眉齐深知文泉是个沉稳的人,他不会添油加醋的夸大事实的。他要是认定好,就真的好。 当即,兰眉齐便满口答应了,道:“细烟真是我的一块儿心病。我巴心巴肝的盼着她能嫁进一个好人家。我到了这一步,唯独对她的事情最操心了。她毕竟是女孩子,岂能在我身边留一辈子?” 这席话说的细烟一阵脸热腮红。 文泉道:“那我就跟文彬那头约定时间。我等会儿去外面的商行里打电话,要文彬告诉张梦川。等约好时间,我再通知细烟妹妹。” 兰眉齐道:“就这样吧。劳烦你了。”顿了顿,道:“你可别多心。我实在不能透露我们现在的住处和电话号数。等细烟和张梦川真的谈成了,正式商定终身大事了,我再告诉你吧。张先生那头,也不必提起。” 文泉道:“姨娘说的很是。” 兰眉齐叹息道:“哎!弄到这个地步,我们倒像是做贼似的。我压根不敢让焕铭兄妹回家里住。车接车送的,万一要让人盯下了,岂不是麻烦?所以,我只好让兄妹俩人住校吧。” 文泉琢磨着兰眉齐的话。她让焕铭兄妹住校实在有别的意思。因为,她和欧阳蓝经常来往,会给焕铭兄妹招惹上不堪的闲话的。索性还是让兄妹俩人住校吧。反正有巡捕暗地里守着。 文泉故意笑道:“不过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这半年,估计课程会很轻松的。” 细烟接口道:“是呀!等下星期考完最后一门课,我们就彻底的不用上课了。闲下来的时间不过是做论文罢了。” 兰眉齐道:“趁着有功夫,你赶快和张先生谈一谈吧。我是巴心巴肝的盼着你能嫁出去。” 细烟听到母亲又唠叨起来,不由得催促道:“你还是先回去吧。” 兰眉齐看了一眼文泉,俩人匆匆的走了。 细烟转身向图书馆里走去了。 文泉陪着兰眉齐往外面走。 来到一座旧书院的楼底下,兰眉齐停住了脚步,面朝着楼墙,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文泉料想着劝也没用,便由着她哭了一场。 兰眉齐顾不上收拾残妆,道:“万想不到,我这辈子竟然结了第三次婚!以前,我总以为,我会在苏家熬到老死,可谁能想到竟然节外生枝!遇见欧阳蓝那个孽障!” 文泉叹息道:“兰姨娘真是命苦。” 兰眉齐道:“你也知道了!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个伶人。我能记他记一辈子!你很难想象出他当年对我的那股子浓情蜜意!只可惜,他路遇意外,年纪轻轻的就离我而去!后来,我嫁到了苏家,本想着能伺候苏老爷子到七老八十!偏偏他又不是个长寿的!折腾的我还不够,阴差阳错的又冒出来个欧阳蓝!” 文泉道:“太曲折了。我有些时候总在想,兰姨娘和大太太真应该换一个过子,兰姨娘当正方太太,大太太做小!偏偏老天爷非要颠倒过来!” 兰眉齐道:“也只有你能为我说一句公道话。我虽生的俊俏,喜欢打扮,喜欢虚荣,可毕竟没有那么多恶毒的心眼!” 文泉问道:“欧阳蓝对姨娘好吗?” 兰眉齐道:“他倒是实心实意的待我!按照他的意思,假如我们俩人要是很早就认识,他肯定愿意娶我,并不会再娶的!这会儿,他已经和他的太太离婚了,也不管其余的姨太太们!”顿了顿,道:“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文泉道:“只要他能善待你,我就心安了。我猜,他是想找个贴心的老伴!” 兰眉齐道:“正是如此!不知怎么了,我竟然发现,他的神情里有几分像我的第一个男人!” 文泉以为她是多愁善感了,便劝道:“只要你能过得舒服,就放下心里的纠结吧。焕铭兄妹肯定能为你争口气的!” 兰眉齐道:“焕铭将来是要学做生意的!细烟的婚事是最大的麻烦。我正为她的婚事发愁,偏偏你像是及时雨一样!” 文泉道:“这是张梦川自己的意思!我结婚的时候,他和我弟弟去过苏家,见过细烟!” 兰眉齐道:“我对他的印象不深了!明儿见面,我肯定就会想起来的!” 文泉道:“方才,我眼瞅着细烟,发觉她的心里其实很愿意!只要细烟的心里愿意,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梦川还担心细烟不答应见面呢!” 兰眉齐笑道:“细烟总算是开窍了。” 文泉道:“这里风大,我们还是走吧。” 兰眉齐眼瞅着周围有了过往的路人们,便随着文泉往前走。 俩人来至校门口。兰眉齐眼瞅着文泉开车走了,她自己拦住一辆洋车。眼瞅着周围没有人跟着,她悄悄的上了洋车,要车夫把她送到家门附近。 文泉把车开到了一家商行旁边。他下车买了香烟,顺带着借用了电话。他给文彬打去了电话,要文彬转告梦川。 文彬听到这个消息,满口答应着会和梦川商量时间的。 文泉叮嘱文彬,要他不要给苏家打电话。明儿一早,他会再次给文彬打电话的。 文彬答应着,刚要放下电话,却听到文泉道:“你是不是惹到你嫂子了?” 文彬情知哥哥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苏梦锦肯定添油加醋的说了很多无理的谎话。文彬觉得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哥哥,便简单的把梦锦侮辱雁翎的事情说了一遍。 文泉万想不到问题竟然出在了梦锦那头,心里有些愧疚。 文彬道:“雁翎的姑母替雁翎打抱不平,我为我自己打抱不平!” 文泉道:“你们都好自为之吧。可她毕竟是你的嫂子!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文彬放下电话,出了宿舍楼,去了车间里。他找到梦川,把细烟答应见面的事情转告了。梦川自然是喜出望外。 文泉开车回到了苏公馆里。 苏太太正和倪月窃窃私语着。 倪月一改下人的打扮,穿的很体面,特意化了精致的妆,显得格外的隆重。 这会儿,文泉看到苏太太和倪月神神秘秘的私语着,也实在懒得搭理,便自顾自的上楼了。 梦锦正在穿衣镜前端详着自己。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衣裳……紫色电光绸的裙子……她觉得自己穿着电光绸裙的身段定会曼妙,不由得像跳华尔兹似的转着圈……一圈……一圈……慢悠悠的转……眸光停在镜子里。镜子里像是有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也正用赏析的眸光打量着镜子外面的姊姊。 文泉坐在竹椅上,远距离的赏析着那一对双胞胎。镜子里的梦锦,镜子外面的梦锦。一个梦锦就让他招架不住了,岂能再添一个梦锦? 梦锦笑道:“漂亮吗?” 文泉当然说漂亮。本来嘛,她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电光绸裙子,又缓缓的转着圈,岂能不美? 梦锦停下转圈,静静的赏析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实在很自恋。 隔了一会儿,她脱下那件电光绸裙子,小心翼翼的把它挂在那一排衣柜里。衣柜里满是衣服,家常的,宴会的,听歌剧的,休闲的,纱的,绸的,绒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色色俱全。 梦锦很爱惜那些五颜六色的衣物,缓缓的用手指敲打了一遍,从头到尾敲打了一遍,像是弹钢琴。真要能奏出曲子,肯定是西洋高贵典雅的轻音乐,圆舞曲,田园的小清新…… 文泉一项觉得梦锦在穿衣上极其奢华。他眼瞅着她眸光中的欢喜,一声不吭。他岂能不成全她此时的欢喜? 梦锦关上衣柜的门,笑嘻嘻的道:“晚上的时候,太太领着倪月那蹄子去相亲。” 文泉吓了一跳。怪不得倪月打扮的那么的精致,原来是要去相亲。 梦锦道:“那蹄子要是出了苏家的门,你也不用整日家惦记了!” 文泉冷不丁的听到这话,当即回嘴道:“你总喜欢胡思乱想!我哪里惦记她了?我躲都躲不及!” 梦锦“啧啧”的笑道:“真的吗?” 第92章 将来的婚事 文泉懒得搭理她。 梦锦道:“她要是嫁给了舅妈的外甥,肯定会享福的!” 文泉吓得目瞪口呆,问道:“她竟然要嫁给舅妈的外甥?” 梦锦“哼”了一声,道:“难道不好吗?嗯?” 文泉实在不便多话,免得又让梦锦絮叨起来。 梦锦曾和倪月大闹一场。这会儿,她为了倪月相亲的事情,竟然变得眉飞色舞的。 文泉虽然压根没见过梦锦舅妈的那个外甥,可他却曾听苏太太说起过。文泉想到这里,终于明白梦锦为什么显得如此兴奋了!她实在是准备看倪月笑话的! 苏太太和倪月坐汽车去了初夏家里。 初夏和招娣住在一处独门独户的宅院里。那所宅院是一座旧的二层小楼。比起苏公馆的大气奢华,那座旧的二层小楼显得有些简陋。可和小门小户的普通人家相比,那所宅院的家具装饰又可以称得上奢靡了。 家里的儿女们都不在,只有初夏两口子和一个老妈子在家里。当然,这也是招娣事先安排好了的。 初夏一见姊姊领着倪月来了,急忙上前迎候。招娣也笑盈盈的,一个劲儿的问候着。 苏太太引着倪月进了客厅,坐在了上首的沙发上。初夏夫妇坐在旁边,对倪月热情洋溢的招待着。招娣把各样糖果送到倪月的手里,一叠声的让着。 苏太太问道:“那孩子还没来呢?” 招娣笑道:“我外甥马上就到了。他本想着能先来,没想到,倪月倒是来到了前头。” 苏太太道:“不妨事的!先来后来,都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招娣紧跟着道:“谁说不是呢?我倒是觉得,倪月这姑娘真有福气。要是能被我外甥相中,娶她做了正房太太,倪月就等着享福吧。” 苏太太看了一眼正微微羞涩的倪月,笑道:“我眼瞅着倪月是个有福气的。” 初夏道:“倪月!你可得好好的记着苏家对你的好。将来要是出息了,千万不要忘了太太的恩典。嗯!倪月和顾绍章很般配的!”说完,神秘的对招娣微微的一笑。 招娣和初夏分享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太太昂着脸,眯缝着眼,冷眼瞅着倪月。 倪月紧赶着抿嘴笑道:“是!我自然都记得太太的恩典呢!”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汽车响。随即又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脚步声显得有些杂沓,像是有三四个人的样子。再仔细一听,竟然还有叮咚叮咚的声音……像金属敲击地面的动静。 倪月的心突突突的加速跳着,满心好奇的等着招娣外甥顾绍章的到来。众人都说的那般的好,想必他肯定是个妙人儿。 门开了,一股凉飕飕的冷气逼进来,径直的吹到倪月的身上。倪月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坐在客厅的明晃晃的光影里,看不真切黑漆漆的外面,只能看到一堆人的森森的黑影子……有泰山压顶之势! 三四个人左右开列,正搀扶着一个拄着双拐的人。那拄着双拐的人分明矮下去半截,背上像压着一口铁锅。 顾绍章站在黑影子里,看着客厅明晃晃光影里的倪月,不由得傻乎乎的咧嘴笑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他是个瘸子,罗锅,哑巴! 叮叮咚咚的铁拐杖敲着地面,渐渐的逼到倪月的跟前。 他伸长脖子,近距离的瞅着吓得面色煞白的倪月,再次咧嘴傻笑了起来。 倪月觉得,眼前这人像一只鳖,正伸长了脖子瞪着她。 顾绍章还在咧嘴笑着,涎水顺着嘴角流出来,落在地上。 他还是个傻子! 招娣急忙上前搀扶起绍章,对陪着进来的下人们一摆手。下人们屏气凝神的退下了。 招娣搀着绍章坐在了倪月的身边,笑道:“倪月,这就是我的外甥顾绍章。” 倪月哆嗦着身子,一个劲儿的避让着。 招娣叹息道:“绍章是个畸形儿,可怜见的。从此以后,有倪月姑娘悉心伺候他,我弟弟和弟妹就彻底的放心了。” 倪月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只木筏上,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昏惨惨的起伏着。那只朽木竹筏劈头盖脸的撞到了狰狞森然的礁石上,顿时碎了,裂了,残渣满地! 倪月吓醒了。 苏太太道:“倪月,你嫁进顾家,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少奶奶了。从此以后,你不愁吃穿用度。你的弟媳们也会敬让你的!” 绍章凑到倪月的身边,嗅着她身上法国香水的淡雅芬芳。他嘴角的涎水落到紫红底缀比翼凤图纹的盘扣绸袄上。 她已经压根不在乎新衣被涎水弄脏了。她想着逃出去! 初夏道:“绍章是个憨厚的孩子,没有坏心眼。” 招娣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弟弟和弟妹虽然有好几个孩子,可对这最大的孩子真是巴心巴肝的体贴。倪月要是当上了顾家大少奶奶,肯定会享大福的。” 苏太太催促道:“倪月,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快和绍章说两句话呀?他正眼巴巴的瞅着你呢!” 招娣故意拉起倪月的手,送到了绍章的手里,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倪月的手早已被绍章死死的捏住了。 苏太太笑道:“瞧把绍章喜欢的!” 初夏笑道:“从此以后就是有媳妇的人了!” 绍章乜斜着眼睛,露出白眼仁,直愣愣的瞅着倪月白皙的脸。 倪月吓得微闭着眼,死命的挣脱着绍章的铁手,却始终徒劳。 招娣笑道:“这是头一次见面!等见面的次数多了,倪月就会变大方了!” 苏太太紧赶着笑道:“是呀!这不过才是头一次见面。” 绍章把倪月的手放在鼻子底下,仔细的闻着她手背上的那股子雪花膏的暗香。 那股子暗香径直的钻进了绍章的鼻子里,引得他嘴角的涎水愈发的流淌个不停。 倪月“啊呀”了一声,一头撞到旁侧矮几上的景泰蓝瓷瓶上。那只绘着世外桃源图纹的景泰蓝花瓶碎裂成渣……幻境里的世外桃源碎了……梦碎了……憧憬碎了……支离破碎。 绍章方才在她的手背上啃咬了一口,这会儿,他照旧咧嘴笑着。 倪月当即借机起身,一把推来了绍章,羞愤的捂着脸,呜呜的哭着,冲出了门。 她的身后传来了绍章的哭啼和他怪兽似的嘶叫。招娣和初夏千哄万哄着。屋里一片嘈杂,一片凌乱,一片不堪。 那晚,倪月失眠整宿儿。她抱着膝盖坐在木床的最里头,听着顾妈和乔妈此起彼伏的鼾声。 没有月亮的影子。 天幕上黑压压的,浊云密布,混沌一片,茫茫的,何处是岸? 倪月紧咬着一缕头发,发誓离开苏家! 此时,苏太太正在房里生着闷气。她眼瞅着事情弄砸了,倪月肯定不会再上初夏家的门了! 招娣和初夏可如何向绍章那头交代呢? 苏太太准备再次劝一劝倪月,当面给她一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只怕,那丫头的脾气秉性不是好对付的! 如若这招不行,就给倪月来硬的! 翌日,天气格外的晴朗。 苏太太眼瞅着倪月黑着眼圈,情知她夜里肯定焦灼难安。她把倪月叫到了后面的小园里,苦口婆心的劝着。 倪月当即嚷道:“太太!你不要再逼我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一个怪物!” 苏太太把准备好的珠宝首饰一股脑儿的送到了倪月的怀里,道:“你可想明白!人生在世,要是能锦衣玉食,珠光宝气,可是很多女人都求之不得的!那孩子虽然不好,可他的家里可是响当当的大富人家。你去了,当上大少奶奶,一辈子吃穿用度不愁!你看一看街上的那些乞丐们,要是能有你这样的机会,肯定会上赶着找上门的!” 倪月哭道:“可他毕竟差的太离谱了!” 苏太太道:“我是个过来人,实话告诉你,女人这辈子也就那回事,嫁给谁都一样的!我和老爷子过了那些年,虽然有夫妻的名义,可压根就没有夫妻的情分!不过也是空头夫妻罢了!现在这会儿,我一个人守着,想一想年轻时候的事情,不都是浮云吗!” 倪月没吭声。 苏太太道:“你嫁过去,其实和他也是空头夫妻!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你自己过自己的,吃好穿好喝好打扮好,让那家子养活你一辈子。你要是再能生个一男半女的,你就彻底的和孩子过活了!你可要想明白!”说完,便转身走了。 倪月的怀里捧着明晃晃的珠宝首饰。那些明晃晃的珠宝首饰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着。 文泉给文彬的宿舍打去了电话,文彬下楼去门房接了电话。他告诉哥哥,梦川想着下午就能和细烟见面。 放下电话,文泉紧赶着去学堂里通知了梦锦。 梦川上了心事。 他毕竟是个机灵的人,决定先去圣约翰大学里考察一番。那天上午,他正好闲着没事。他告诉文彬,他准备去买点儿零用的东西。文彬不以为意,专注的看着桌上的图纸。 梦川去了圣约翰大学。他去了图书馆里的自修室外面,从过往的学生们那里打听到了细烟。 学生们告诉梦川,坐在左边靠窗户位置的女孩子就是苏细烟。 梦川藏在门外,悄然的打量着苏细烟。他一个劲儿瞅着,嘴角绽出微笑。看得出,他对细烟的长相很欣赏,眸光里闪烁着细细的喜悦。细烟温存的翻着讲义,悉心的做着笔记,分明显出了淑静温婉。 梦川闪离了图书馆,又从过往的学生们那里打听到了苏细烟的情况。那些女孩子们都说,苏细烟很恬静,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只不过有些清高。 梦川听闻细烟在学堂里的口碑很不错,彻底的放下心,吹着口哨出了学堂。一路上,他满怀欢喜,觉得自己的终身有靠了。 回到宿舍里,他装作无事的样子,和文彬一起研究着图纸。 到了下午,梦川换好衣服,穿的干净体面,去了圣约翰大学。 文彬去了狄家,和雁翎满大街的找售卖的房子。 俩人又饿又累。那里正好离维多利亚港很近。一堆人正围着一个小贩。远远的,飘来了烤红薯的味道。雁翎笑道:“真香。我以前吃过几次。这是北方很有名的小吃食。” 文彬笑道:“就拿它当饭吧。”说着,便牵着雁翎的手走上前。 俩人挑了三四个硕大的烤红薯。文彬左右手倒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嘴里不住的吹着气,引得雁翎不停的笑着。 俩人就站在临近港湾的风地里,吃完了热腾腾的烤红薯。雁翎觉得手上脏兮兮的,便顺着台阶来到海边。她蹲下身,试着用海水洗着手。文彬蹲在她的身边,也用海水洗着手。 文彬笑道:“我听说,这里曾经有人跳过海。好像是一个女孩子。” 雁翎吓了一跳,道:“你别吓唬我!” 文彬笑道:“逗你玩呢!” 俩人洗完手,俩人顺着台阶上去了,沿着绚丽多彩的港湾走着。 文彬深深的看了雁翎一眼,见海风吹乱她的短发,不由得为她抚平了头发,道:“等忙完房子和结婚登记的事情,我们就紧跟着联系留洋念书的事情。” 雁翎道:“我倒是觉得,我们不妨给奕祥写一封信,托他为我们打听一番。” 文彬道:“这也好。” 雁翎道:“以前,经常看到有卖房子的!这会儿,真正等到要用了,却偏偏一家也找不到了!” 文彬道:“慢慢来吧。我们已经兑换了支票,钱存在银行里了,还担心什么呢?” 雁翎道:“上次,我们去银行兑换支票的时候,柜台里的那个女孩子很羡慕我们呢!” 文彬道:“她哪里知道我们的艰苦!” 雁翎道:“乔小姐也酸溜溜的。她一听说我竟然想买昨天看的那所房子,她竟然编鬼故事吓唬我!” 文彬道:“那所房子里倒是没有鬼狐,反倒住着一个疯女人!”说完,便情不自禁的笑了。 雁翎笑道:“真糟糕!简直了!” 文彬道:“你知道吗?梦川这会儿正和细烟相亲呢!” 雁翎笑道:“梦川从此以后就不孤独了。” 文彬道:“我倒是听说,苏细烟是一个很清高的女孩子。” 雁翎道:“上次在大饭店里,我见到那女孩子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她有些冷傲。也难怪,大富人家的女孩子,自小养尊处优,偏偏又是学堂里的高才生,肯定会带着一股子常人没有的清高的。” 文彬道:“我还一直担心苏细烟会不会答应见面呢!” 雁翎道:“她既然主动答应见面,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几分意思。我倒是觉得,梦川是个很机灵的人。有些时候很油滑,简直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肯定会说一些让细烟听着舒服的话的。” 文彬道:“他即便哄着细烟,可心里是真的喜欢她的。” 雁翎笑道:“我们就等着吃梦川的喜酒吧。” 文彬感慨道:“我们也许会在梦川之后结婚了!” 雁翎道:“我们肯定会在梦川的前面领到结婚证的!” 文彬笑道:“那倒是!” 第93章 去见女友 那天晚上,文彬送雁翎回了狄家。 俩人来到楼上。雁翎坐在写字台前,摊开红笺,用文彬的钢笔写信。她在心里问候了奕祥,紧跟着便说起了她和文彬准备留洋的事情。 写完信,她把红笺递给文彬。文彬仔细的看了一会儿,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和你姑母说一声呢?” 雁翎笑道:“还是说一声吧。我们总不能私自给奕祥去信吧。姑母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我们故意瞒着她呢!” 俩人来到楼下的小客厅里,把信交给了相玫,告诉了她信里的意思。 相玫竭力赞成,笑道:“上次,你们跟我一说,我的心里就觉得踏实。你们要是能和奕祥在一所学校,他肯定就不孤单了。我求之不得呢!正好我也给奕祥写了一封信,顺带着一起寄了吧。” 小贝正在吃草莓,听说要寄信,立即拿了过去,道:“我明儿就去寄信。” 文彬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便准备回厂子里了。 雁翎说要送他去电车站,文彬留住了她。雁翎也没有勉强,便在门口看着他独自走了。 相玫问道:“你和文彬去问结婚登记了吗?” 雁翎回转身,愁眉苦脸的道:“我们去问过了。真是麻烦。竟然要准备那么多的文件证明。我还要给爸爸那头发电报呢。至于文彬那头,他还要回老家去准备。” 相玫道:“我们那时候结婚,根本不需要什么结婚登记。只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行。” 雁翎道:“文彬说,他准备带着我回一趟老家。算是提前度蜜月吧。” 相玫笑道:“那你们可要好好的玩一玩了。” 小贝听说了,插嘴道:“别忘记给我买礼物。” 雁翎和相玫都情不自禁的笑了。 文彬坐着电车回到了厂宿舍里。宿舍的灯亮着。文彬猜梦川已经回来了。他用钥匙悄悄的打开门,果然发觉梦川已经回来了。 梦川躺在床上,正满心兴奋的回想着他与细烟见面时候的情境。 下午的时候,他赶到圣约翰大学,看到细烟已经站在图书馆旁的那座喷泉附近了。 从那天早上开始,细烟的心里就觉得忐忑难安。毕竟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式的谈恋爱。她看过了很多描写爱情的小说,对小说里经典的情节印象深刻。可那毕竟隔着一层纸。文字即便灵动,也很难让她有实实在在的身临其境的感觉。 文泉结婚的时候,梦川曾陪文彬前去贺喜。细烟对梦川的印象不是很深。她竭力的回想着梦川的模样以及性情。真不知道梦川是不是和她想象的样子千差万别。她带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提前两个钟头来到了那座喷泉边,静候着梦川的到来。 她第一眼看到张梦川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这一笑饱含了深奥的意思。她心里的声音告诉她,她对梦川的长相很满意。她心里预期的希望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就是对梦川性情的期待,这还需要时间的考验。却不是一下子就能感知到的。 梦川走到近前,对着细烟微微的鞠了一躬,绅士风度很足。 细烟也微微的向他鞠了一躬,显得温存脉脉。 梦川笑道:“苏细烟小姐,想不到你提前来了。我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细烟压根不敢提起她其实已经等了两个钟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我也是刚刚才来的!张先生,听说你也是这所大学毕业的?” 梦川故意看了那座古朴的图书馆大楼几眼,笑道:“乍然回到母校,实在觉得一草一木都动情。” 细烟好奇的问道:“张先生也是喜欢怀旧的人?” 梦川道:“我毕竟在这里度过了四年的小时光,经历过的那些人和事,仿佛就在昨天。等你毕业之后,你再重回学堂,心里肯定会觉得,还是学堂时代的日子无忧无虑。比起在社会上做事的仰人鼻息、看人冷脸,那时候的大考其实不算痛苦的。” 细烟很认真的听着,觉得梦川说的话很有道理。她搂抱着怀里的讲义,笑道:“我应该喊你师兄才对。张师兄是有过社会历练的人,所以能把学堂时代的往事看得透彻。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也能感受到。因为,我学的是中文,读过很多小说,包括纪实文学,对很多现象都有间接的经验。” 梦川的心里坏笑着。其实,他说的这番话分明是为了满足细烟多愁善感的品味罢了。他曾听文彬说起过细烟,再加上那晚亲自来学堂里打听,早已得知苏细烟实在是个文艺女。 所以,他千方百计的讨好她。可他自己是学化学的,理性的头脑,理性的眼光。所以,他必须竭力转换思维。 此时,他笑道:“苏小姐一心扑在学业上,肯定是学系里的佼佼者。按照我的分析,你肯定会被很多女孩子们暗中羡慕甚至妒忌着。” 细烟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在异性的眼光里,她战胜了身边的女孩子,实在是一件很令人欢喜的事情。可她毕竟也是个谦虚的人,当即笑道:“我哪里有那么的好呢?” 梦川意味深长的道:“世上有很多女孩子,总是陶醉在自我想象的崇高里。其实,她们压根就很烂俗。可还有凤毛麟角的女孩子,总是用谦逊的眼光看待自己。这愈发的衬出这类女孩子们的高贵。你就是后者。” 细烟深深的看了梦川一眼,觉得他说的话的确很漂亮,笑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孩子。” 梦川道:“我是一个很积极进取的男孩子。你的与世无争和我的积极进取,完全可以搭配。请不要怪我说话的直接。因为,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细烟笑道:“我以前看过那么多的爱情小说,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种男人。你算是其中的一种。如果放到小说里,肯定会被笼罩上明晃晃的光环的。” 梦川幽幽的道:“可是在现实里,我这样的男人也许不会讨那些娇小姐们的喜欢。因为,诚实的男人实在有些太老实了。” 细烟眨着眼睛,微微的笑道:“可我不是那些娇小姐们。我巴心巴肝的盼着能遇见一个对我诚实的男孩子。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梦川笑道:“我不是一个喜欢当面承诺的人。因为,我觉得,当面承诺只是耍嘴皮子。我会用自己的行动表现出我的优点的。当然,你只有和我接触的久了,才会感同身受。” 细烟岂能听不出梦川话音里的意思。他委婉的告诉她,他准备和她长相厮守。 想到这里,她微微的笑了,道:“那我就给你机会,让你用行动表现自己。当然,你也给了我很大的机会,让我表现给你看。” 梦川笑道:“那很好。我们都给了彼此机会,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妨去喝一杯咖啡吧。” 细烟温存的点了点头,搂抱着讲义的双手渐渐的放松了。其实,她刚才和梦川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难掩紧张的。这会儿,她渐渐的放松了。 俩人慢悠悠的朝着校门口走去。俩人走远之后,从旧图书馆里走出来了兰眉齐。一个钟头之前,她来了这里,见到了细烟。她暗地里告诉细烟,她暂时不会露面,藏在旧图书馆的大厅里,隔着玻璃窗看着远处相亲的细烟。 这会儿,她已经把梦川看了个够,觉得梦川无论在相貌还是在身材上都和细烟很般配。她不由得替细烟庆幸。 这会儿,她眼瞅着俩人朝着校门口走去,便不好意思跟着,转身去了商科书院,见到了焕铭。 早起的时候,焕铭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这会儿,他正在书院的楼底下候着呢。 兰眉齐把细烟和梦川约会的情境说了一遍,引得焕铭也觉得高兴。 兰眉齐道:“就不知道他的性情怎么样了。” 焕铭道:“细烟会考量的。她是个细心的女孩子,肯定会明潮秋毫的。” 兰眉齐点了点头,道:“这话也是。我们就等着看吧。” 紧跟着,她便问起了焕铭的情况。焕铭告诉母亲,一切都安好。他正用功温习功课呢。 兰眉齐放下心。她生怕会被别人注意,便紧赶着回去了。 梦川和细烟去了学堂门口的一间咖啡馆里。 那间咖啡馆位于圣约翰大学的一座旧书院里。教授们经常去那里闲坐,聊着闲天,打发休息的时间。倒是学生们很少见。因为,在学堂里,学生们都知道那间咖啡馆里的东西很贵。谁要是去了,肯定要被同窗们威逼着请客的。所以,梦川和细烟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些冷清。 这反倒合了俩人的心意。俩人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雅座里。 旁边有一面窗户,上面是半圆形的穹隆,下面是明澈的颀长玻璃窗。新年时候的窗花还照旧贴在上面。图纹精妙,象征着春回人间,四时吉庆,当然还有招财进宝。红灿灿的一朵朵,细细的喜悦,咕咕的温暖,谆谆的期待。 侍从送来了咖啡和糕点。 梦川和细烟静静的品味着咖啡。在咖啡馆里本来应该有淡如流水的音乐点缀的。可咖啡馆里因为只有两位顾客,所以没有打开那只西洋留声机。 梦川觉得周围有些太单调了,放下咖啡杯,笑问道:“想不想听我吹口哨?吹一段电影音乐。” 细烟当然说想听。 梦川便很认真的吹起了口哨。哨音是一部电影的插曲。那部电影是爱情电影,里面有悲剧,也有喜剧。那首插曲不悲不喜。 细烟放下咖啡杯,双手轻盈的托着腮,细细的听着梦川的口哨声。她分明能感受到他哨音里的意思。那股子缠绵悱恻,细细的流淌,像春日里的溪水,在山涧林丛之中幽幽吐玉,吸引着清纯的女儿心。 待梦川吹完,细烟竟然用手背悄悄的擦了一下眼皮。他的哨音分明把她感动的快要哭了。 梦川微微的笑着,一声不吭,端起咖啡杯,静静的看着细烟。他故意一言不发,让细烟的心慢慢的从他性感温存的哨音里醒过来。 细烟道:“你肯定小时候就会吹口哨。” 梦川点了点头。 细烟的眸光里闪烁着回忆,道:“小时候,我随着哥哥吹口哨,接过被爸爸痛骂了一顿。爸爸说,女孩子吹口哨是阿飞!我要是打算长大之后当阿飞,就不是苏家的姑娘了。”说完,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 梦川道:“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向淑女的方向发展。决不能沦落成阿飞。” 细烟忧伤的道:“你说的很对。以前,我妈妈一心一计的跟大太太较真,眼瞅着大太太的女儿出落的那么的好,背地里对我的要求也很严格。要是回到以前,我肯定会被修炼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板闺秀的。” 梦川跟着笑了起来,道:“我倒是听说过你的家事。” 细烟忐忑的道:“一定是文彬告诉你的。”顿了顿,鼓起勇气,紧赶着问道:“你嫌弃我是庶出的吗?” 梦川望着细烟那副极其期待答案的认真样子,故意沉思片刻,眼瞅着细烟不由得咬紧了下唇。他觉得细烟忐忑的样子愈发的有味道,笑道:“我想起了《石头记》里的一段情节。嫌弃贾探春是庶出的人没造化。有造化的人反而不在乎庶出的贾探春。” 细烟道:“哦!那是凤姐和平儿背地里议着刚当家的探春。我可没有探春那股子强势。” 梦川紧跟着道:“你毕竟也是十二钗里的某一位。” 细烟觉得心里很感动,眼瞅着梦川照旧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可她坚持要梦川明白的告诉她,他究竟在不在乎她是庶出的呢? 梦川道:“你知道吗?这段时日,我一直目睹着身边的一对妙人儿。这对儿妙人对彼此的关爱让我感动的一塌糊涂。我反思过自己,觉得应该彻底的抛弃心里的那些陈旧想法。所以,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家事。” 细烟松了一口气,道:“其实,我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傻。因为,你已经了解过我的家事。假如你看不起我,肯定不会和我见面的。” 梦川道:“我听廖文泉说,你妈妈巴心巴肝的盼着你能嫁给一个好人。” 细烟呢喃道:“谁说不是呢?妈总在我的耳朵边念叨着呢。她巴心巴肝的盼着我能嫁给一个好人家。这可是她的一大心病。” 第94章 老夫妻打架 梦川听文彬说起过兰眉齐的事情,这会儿,他很能懂得苏细烟的心境。可他还不知道兰眉齐早已被逐出苏家的事情。他以为,兰眉齐因整日里和苏家的大太太勾心斗角而让细烟愤懑。 细烟继续道:“还有半年的时间就毕业了。我倒是觉得,假如能在毕业后结婚,妈肯定会觉得欢喜的。”说着,对梦川投去了谆谆期待的眸光。 梦川道:“你准备做全职太太吗?虽然这个问题还有些早。但是,我很好奇。” 细烟笑道:“我肯定要出去做事的。如果有机会,我想着去厂里做文秘之类的事情。” 梦川笑道:“那太好了。我正好可以帮上忙。” 细烟幽幽的道:“这半年是很关键的。”说着,故意不往下说了。她想着,梦川肯定能领回她的意思的。她需要用半年的时间充分的了解他。当然,他也要利用这半年的时间充分的了解她。 梦川道:“我觉得,半年之后,我们的身份就会变了。” 细烟温存的一笑,把头转向窗户上贴着的一朵窗花。那朵窗花有着圆形的花边,里面工笔画着“吉庆有余”的小团圆图纹。 那晚,梦川邀着细烟去看了一场电影。圣约翰大学的礼堂里放电影。礼堂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臭鞋的味道。梦川和细烟规规矩矩的看着电影,各自都沉浸在电影剧情里。 中场休息的时候,梦川对细烟笑道:“现在的学生们都很放得开。在电影院里秀恩爱。我只不过才毕业不到三年而已,竟然都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细烟噗嗤一笑,道:“你那时候难道没有和女孩子恋爱过吗?” 梦川道:“我和几个女同窗们走的很近,可都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关系。” 细烟道:“也许是因为你的眼光太高了。” 梦川道:“也很难说。所以,我看中的都是价值连城的。” 细烟的心里舒服了很多,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 梦川知道她的心里其实很得意,便愈发的说起了俏皮话。俩人看完电影。梦川送细烟回到书院楼前。 临进书院大门的时候,梦川低声笑道:“你之前说的那个巡捕,就是扮作学生暗地里保护你的那个实习巡捕,肯定早都看见了我和你的谈情说爱。” 细烟绯红了脸,觉得梦川这么说分明是存心的,道:“只装作看不见他就算了!明儿是周末,你要是没有事情,一大早就来吧。”说完,便跑进了书院里。 梦川的心里洋溢着欢喜,看着细烟的背影消逝。以前,他曾经嘲笑过文彬看雁翎背影的眼神直勾勾的。这会儿,他也体味到了文彬那时的心境。他不由得后悔那时的懵懂,真不应该嘲笑文彬。 梦川从回忆里醒来,看到文彬进来了,便笑着坐起身。他不等文彬开口,便把他和细烟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 文彬坐在写字台上,认真的听着梦川的讲述。他是真心实意的为梦川感到高兴。看样子,梦川和细烟都对彼此很喜欢。 梦川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来至文彬的身后,在他的脊背上拍了几下子,笑道:“我虽然是你的师傅,可你也是我的师傅。” 文彬觉得很纳闷。 梦川低声道:“你比我先实习了恋爱。” 文彬笑了起来,引得梦川也跟着笑了起来。 细烟回到书院的宿舍后,决定应该把和梦川见面的事情跟母亲说一说。她离开了书院,去了旁边的书院,在门房里借用了电话。 兰眉齐接了电话,听细烟把她和梦川见面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眉齐听到后,心里顿时升起细细的喜悦。 她告诉细烟,她冷眼打量着梦川,觉得梦川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当然,她说的“很不错”,指的是梦川的外在条件。当然,她对梦川的人品还不确定,要细烟一定要谨慎观察。 细烟答应着。 兰眉齐放下电话,兴奋了很长时间。 她觉得,她总算摊上了一件喜事。偏偏欧阳蓝又打电话来了。他告诉眉齐,明儿带着她去听西洋歌剧。眉齐的心情好,满口答应了。欧阳蓝听眉齐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不由得和她多聊了一会儿。眉齐倒也兴致勃勃的,陪欧阳蓝聊了许久。 第二天下午放工,文彬和梦川一起出了厂子。梦川去了圣约翰大学。文彬去了狄家。 文彬来到狄家,看到雁翎正给小贝补习功课。 相玫守在一旁,和文彬聊着天。雁翎给小贝补习完,刚要引着文彬上楼,却见利俊从外面醉醺醺的回来了。原来,利俊一晚上都没有归家,和狐朋狗友们喝的酩酊烂醉。 相玫不由得骂道:“整宿儿不回来!” 利俊道:“不过是和几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们聚了聚。下不为例!” 相玫眉搭理利俊,要陈妈赶快冲一杯浓茶来。 陈妈紧赶着冲了一杯浓茶,送到利俊的手里。雁翎早都引着文彬上楼了。 回到屋里,掩上门,文彬道:“你住在这里,实在有些不方便。以前,我劝你尽早搬回宿舍。我们现在还没有买下房子,只好先委屈你住在厂宿舍里了。” 文彬把梦川相亲梦锦的事情说了一遍。 雁翎听完,笑道:“梦川总算有了心爱的女孩子了。他这一谈起恋爱,肯定会专心致志的。” 文彬笑道:“看得出,他和梦川都对彼此很满意。真要知道这样,还不如提早把细烟介绍给梦川呢!” 雁翎笑道:“这种事情哪能提前想到呢?万一俩人觉得不对眼呢?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文彬道:“所以,这种事情必须等到天时地利人和。” 雁翎道:“我已经给爸爸那头发去电报了。你那头的事情怎么办呢?总不见得,我们大老远的跑回桂林吧。” 文彬苦闷的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当是提前度蜜月吧!” 雁翎道:“偏偏会计室最近事情很多。主任好像故意加重了事情。这样一来,我就心里的主意就有些动摇了。” 文彬道:“厂子里不是有十天的公休吗?” 雁翎听到这话,一时里也动心了,笑道:“那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去桂林吧!这十天假,我必须请下来!赖也要赖下来!” 文彬道:“算是提前实习蜜月了!” 雁翎温存的一笑,道:“那就算吧。” 俩人的心里都洋溢着热情,畅聊着桂林的山水,风土人情。 相玫已经回房了,此时她正愤懑着。 利俊已经睡下了,并且发出了鼾声。相玫的心里琢磨着,利俊已经两次夜不归宿了。自从他得知相楠送给狄家一大笔钱后,利俊就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相玫琢磨着,利俊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干起了吆五喝六的没出息的勾当。她决定和利俊谈一谈。他要是敢狡辩,她就和他撕破脸,大闹一场。 偏偏她听到了雁翎屋子里的说笑声。她的心里有些嫉妒。利俊一辈子都不懂得浪漫,哪里会想着带相玫出去度蜜月呢? 相玫感慨万千,恶狠狠的盯着床上烂醉如泥的利俊,嘴里喃喃的咒骂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文彬像是要走了,便急忙出门,果然看到雁翎正送文彬下楼。 相玫笑道:“你们在屋子里叽叽喳喳了半天,肯定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我猜,是不是准备去桂林提前度蜜月的事情呢?雁翎跟我说起过。我真真的羡慕死你们了。你瞧,我活到这么大的岁数,压根就没出去度过蜜月!” 雁翎笑道:“那你就去和姑父说嘛!” 相玫指了指门里,道:“他喝的烂醉如泥,哪里还能听懂人话呢?” 雁翎笑道:“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和姑父说。他要是不答应。干脆,我和文彬去桂林的时候,顺便把你也带去。” 相玫道:“我可不愿意当电灯泡。” 雁翎和文彬都笑了。文彬走后,相玫便去了雁翎的屋里。 俩人说着闲话。 相玫的卧室里传来了利俊的鼾声。相玫生气的道:“我可受不了他的呼噜!” 雁翎笑道:“姑父的呼噜是出了名的。不光是你,奕祥,小贝,还有我,都觉得他的鼾声如雷,简直能把屋顶揭掉呢!” 正说着,小贝敲门进来了,道:“爸的呼噜太吓人了!简直了!” 相玫叹息道:“你忍一忍吧。我是没办法了,只好和雁翎挤在一起了。” 雁翎笑道:“正好有人暖被窝了。现在春寒料峭,被窝里很冷。” 小贝接口道:“就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钻进被窝前都要鼓起勇气。” 相玫和雁翎笑道前仰后合。 三个人说笑着,不知不觉过了一个钟头。 相玫把小贝打发回房了。她和雁翎也歇息了。 俩人说着相楠。相玫叹息道:“真不知道你爸爸怎么样了!他说一回去就给我们写信呢!” 雁翎道:“估计信很快就来了!” 相玫道:“赵念慈真不是东西!她要是早死了,我弟弟就彻底的解脱了。” 雁翎没吭声。 相玫道:“不提那头了,免得让你伤心。” 雁翎想起了什么,道:“我和文彬回桂林,桂林那头不会为难我们吧。” 相玫道:“怎么了?你是担心文彬老家的那些人?“ 雁翎道:“廖家的人不会给老家那头送信吧。” 相玫道:“不会。廖家老太太何必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外人呢?实在没什么好处。本来,她已经打算在这里常住了,岂能惦记着桂林老家那头的亲戚们?你不必多虑。” 雁翎觉得相玫的话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翌日。 利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他下楼吃午饭。相玫一声不吭,板着脸。 利俊眼瞅着相玫的脸色不好,情知她又有了故事。 相玫故意把一块儿沾着青辣椒的鸡腿肉送到了利俊的碗里,冷笑道:“你多吃点!吃饱了继续去吆五喝六!” 利俊的心里毕竟有愧,道:“哪里的话?我不过和老友们聚了聚罢了。” 相玫放下碗,撂下筷子,乜斜着眼,笑道:“你趁早跟我说实话吧。免得我发起脾气来不饶你!” 利俊嘿嘿的笑着,没敢吭声。 相玫抓起筷子,砸他的脑门上敲了起来,恨道:“老毛病又犯了!” 利俊不吭声,嘿嘿的笑着,道:“不过是朋友之间出去娱乐罢了。真没有什么。你不是也和佟肇源出去喝酒了吗?” 相玫瞪着一双丹凤眼,道:“我是为了还佟肇源的人情!你又不是为了还人情。你能和我比吗?” 利俊嘟囔道:“不都是出去喝酒吗。” 相玫忍不住踢了利俊的腿一下,骂道:“老实交代!喝酒请客的钱是谁掏的?肯定是你一个人掏的!” 利俊嬉皮笑脸的道:“我总不能光白吃白喝别人的吧?都是老朋友了,干什么要那么小气吗?” 相玫道:“从此以后,你不许和那些人来往了。” 利俊道:“你难道答应从此以后不和佟家来往了?反正人情也已经还完了。” 相玫道:“万一以后奕祥和小贝用到佟家了呢?我认识的都是有用的人。” 利俊道:“快吃饭吧。” 相玫照旧不依不饶,对着利俊的小腿又踢了好几下。 利俊躲闪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相玫撂下筷子,愈发使劲儿的对着利俊的小腿踢着。 利俊以为相玫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竟然来了真格的。 利俊疼的龇牙咧嘴,撩起西裤,看到膝盖上有两枚铜钱大的红紫色。待那股子钻心的疼缓解,不由得喊道:“真踢起人来了!真踢起人来了!”手一挥,把相玫推搡了一下。 相玫愈发的生气了,上前和利俊厮打了起来。 她哪里是利俊的对手?很快就被利俊推搡到了沙发上,摔得四脚朝天了。 陈妈急忙上来劝,哪里能劝得住呢? 利俊嚷道:“哪家的男人不出去喝酒?偏偏我不行?” 相玫哭道:“你去喝死吧!你去喝死吧!死在外面别回来!” 利俊对陈妈吩咐道:“你去叫大夫来,紧赶着给她瞧一瞧。”说完,便忿忿的摔门出去了。 相玫哭得稀里哗啦,哭花了妆容。 陈妈假心假意的劝了一会儿,随后便闪身躲进了小厨房里。她掩上厨房的门,暗自笑了很长时间。她来狄家这些年,还是头一次看见利俊和相玫打架。 相玫哭够了,觉得无聊,便耷拉着脑袋回到了楼上的卧室里。 她把利俊的被褥用床单包好,丢到了门口,嚷道:“陈妈!把他的被褥送到小客厅里。他要是还知道回来,就让他滚到小客厅里去睡吧!” 第95章 使唤丫头干了什么被赶走 那天晚上,文彬和雁翎回来了,看到小客厅里只有陈妈在。 陈妈看见雁翎,对雁翎微微的叹息一声。雁翎觉得很奇怪,便凑到陈妈跟前。陈妈一五一十的把相玫夫妇打架的事情说了一遍。雁翎和文彬都觉得很奇怪。都已经是老夫老妻的了,怎么会动手呢? 陈妈道:“早晨的时候,估计先生的酒还没醒,太太又一刺激,两口子就动手了。太太把自己关在屋里,连中午饭都没有吃。我上去问了好几次,她都不开门。” 雁翎道:“我等会儿上去劝一劝吧。”说着,看了文彬一眼。 文彬也觉得很奇怪,可压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的沉默着。 雁翎引着文彬上楼了。路过相玫房间的时候,看到房门紧闭。 俩人回到雁翎的房里,掩上屋门,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到相玫屋里传来了花瓶碎裂的声音。 木楼梯上一阵吧嗒吧嗒的响动,陈妈上来了,急促的敲着门,喊道:“太太,没事吧?” 雁翎和文彬听闻,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相玫打开了房门,披头散发,双目红肿,憔悴的不堪。 雁翎问道:“这是怎么说的呢?好端端的,怎么和姑父吵起来了呢?” 相玫没吭声,气鼓鼓的抱着胳膊,身子倚靠在门框上。 陈妈看见屋里的地板上散落着花瓶碎片,那一簇塑料假花凌乱不堪。她转身下楼了,拿上来扫帚,仔细的扫尽了地上的残渣碎屑。 雁翎决定劝一劝姑母,便对文彬低声道:“你先去我屋里吧。” 文彬去了雁翎的屋里。他实在无聊,便翻看着当天的报纸。 雁翎搀着相玫进屋了,随手掩上了屋门。陈妈收拾完碎花瓶后,一头扎进了厨房,准备晚饭。 雁翎劝道:“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为什么不好好说呢?非要动手打起来!” 相玫哭道:“那个没良心的分明是嫌弃我了。” 雁翎哭笑不得的道:“怎么会呢?姑母实在是多想了。你先缓一缓,别意气用事。姑父到底是为什么出去喝酒呢?” 相玫道:“他说他和狐朋狗友们喝酒娱乐。谁知道他有没有撒谎呢?” 雁翎道:“估计没错。” 相玫道:“我看他还回不回来了呢?他要是不要这个家了,我们正好清净。” 雁翎道:“这都是气话。” 相玫冷笑道:“还指望他带我出门散心!简直是白日做梦。” 雁翎作好作歹的劝慰半天,好不容易让相玫下楼吃了晚饭。 文彬趁机也劝了几句。 相玫用筷子点着文彬,笑道:“要是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文彬看了一眼雁翎,俩人都暗自笑了。 吃完晚饭,相玫回屋躺着了。 文彬觉得说话声可能会吵到相玫,便提前告辞了。 雁翎因为担心相玫,便没有把文彬送到电车站。 文彬坐着电车回家了。一路上,在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里,他的心里琢磨着赴桂林的事情。在来狄家的路上,他已经和雁翎商量好了,等下个礼拜就去桂林。他想来想去,决定把这件事情跟哥哥说一声。至于母亲那头,文彬不打算亲自告诉她。 回到家里,廖太太正呆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文泉正好也在。他正给母亲揉捏着肩膀。看到文彬进来,文泉以为文彬是为了梦川的事情而来,急忙拉着他去了旁边的屋里,道:“梦川和细烟真是相见恨晚。下午的时候,我抽空去了一趟圣约翰大学,见到了细烟,她一个劲儿的谢我呢!” 文彬道:“梦川也对细烟夸赞不尽。简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泉道:“总算促成了一桩姻缘。这实在是行善积德的事情。” 文彬伸出头,向廖太太屋里瞅了一眼,看到母亲照旧耷拉着眼皮,精神显得很憔悴,便低声问道:“妈是不是要到床上躺一会儿?我看妈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文泉走到对面的屋里。 廖太太听到这话,呢喃道:“也是。我觉得身上有些乏,还是去床上歇一歇吧。文泉,过来扶我上床歇息!不用文彬管!”说着,便缓缓的起身,搀着文泉的胳膊,慢腾腾的进了里间屋子。 文泉情知母亲见了文彬心烦,伺候她歇息后,便替她掩上了屋门。他回到对面的屋子里,看见文彬像是有话跟他说。 文彬低声道:“我正要告诉你呢。我准备回一趟桂林老家。” 文泉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为什么要回桂林呢?” 文彬便把他回桂林开证明的事情一股脑儿的告诉了文泉。文泉道:“妈知道吗?” 文彬道:“我的意思先不要告诉妈了。为了爸的事情,妈一直郁郁寡欢的。要是一提起桂林,她肯定会更觉得伤心的。她和爸从桂林来了没多久,爸就出了那种事情。” 文泉点了点头,道:“那好。我就不跟妈说了。免得妈又要跟着伤心一场?”顿了顿,又问道:“穆雁翎和你一起去吗?” 文彬见哥哥说了出来,便点了点头,道:“她随我一起去。” 文泉道:“我不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坏的!” 文彬低头道:“我和雁翎商量了。今年肯定不能结婚了。我们先把结婚证书领下来。所以……没办法……只好回老家……” 文泉没吭声,点燃了一只香烟,自顾自的抽着香烟。 文彬不再提起他和雁翎的事情,说起了梦川和细烟的事情。他借说起梦川事情的机会,暗中表达了自己对婚姻的看法。他说道,结婚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外人只是看客,没有身临其境,岂能体味两人的轻易绵长? 正说着,木楼梯上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响动,有人上来了。 文彬看到,一个稳重大方的老妈子上来了,挎着一篮子菜蔬。 文泉道:“这是安妈!已经来了两三天了。以后,她会伺候妈的。妈和她也很能谈得来!” 安妈笑着问了好。文泉告诉她,廖太太已经歇息了,要她去楼下准备饭菜吧。 安妈答应着,挎着竹篮子下楼了。走到木楼梯下面,她转身笑道:“少爷们,我马上准备水果盘,你们等着。” 文泉道谢了。 文彬道:“以后,我还是少来妈这里吧。有你和安妈在,妈就不寂寞了。” 文泉道:“你非要弄到这一步!” 文彬道:“我喜欢雁翎,这实在没有错。你们要是能接受她,我何来这些苦恼呢?” 文泉道:“我也很难劝你回心转意了。你好自为之吧。这些日子,我想了想,只要你和她过得开心就好了。” 文彬点了点头,倔强的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文泉反而有些妒忌文彬。他没再多言,吸完了剩下的香烟,便簇拥着文彬出去吃水果沙拉了。 那晚,文泉回苏公馆了。 文泉回到苏家的时候,看见苏太太正和倪月生气呢。 倪月冥思苦想了这几天,终于咬牙拿定了主意,绝不嫁给招娣的外甥! 她觉得,她这么年轻,又生的这么好,肯定会被有钱人家的少爷看上的。即便当不上正房太太,能当上姨太太也是一件美事。 苏太太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见倪月铁着心退还了她赏赐的珠宝首饰,情知倪月已经不会回心转意了,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倪月立在角落里。角柜上陈列着苏老爷子生前搜集的摆设,镶着玛瑙石的牛角型的藏刀,森森的立在棕漆支架上。 梦锦和顾妈去百货公司看珠宝展览了,还没有回来。 苏太太看到文泉回来了,便不再继续她和倪月的谈话。 可倪月却偏偏故意嚷道:“姑爷知道吗?大太太逼我嫁给一个又瘸又哑又驼背又白痴的怪胎!就是她弟媳妇的外甥!虽然从此以后穿金戴银,可要我赔上一辈子的光阴!” 文泉早就知道苏太太领倪月相亲的事情。他眼瞅着倪月的委屈,心里也觉得苏太太的安排实在荒诞。可他毕竟不愿多管闲事,一声不吭,坐在沙发上。 苏太太道:“你不过就是个丫头罢了。你即便将来嫁出去,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即便嫁给人当太太,岂能穿金戴银的一辈子?” 倪月道:“天底下的事情很难说。万一我运气好碰见个妙人儿呢?” 苏太太冷笑道:“你别以为你在苏家做过这些年,认识几个达官显贵,就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我告诉你。你要是滚出了苏家的大门,我保证你找不到事情做!” 倪月道:“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苏太太道:“那你就等着试一试吧!我在这里混了这些年,难道还治不了一个使唤丫头!” 倪月满肚子的委屈,可却尖牙利齿的道:“那我就等着试一试吧。我早都在这里呆够了!真晦气!” 苏太太站起身,怒气冲冲的斥道:“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苏家。我把这个月的工钱给你!一个子儿都不少你的!” 倪月羞愤至极,一边踱着脚,一边哭道:“我稀罕在这里呆。这里有什么好的?简直就是寡妇院!没的沾染上晦气。” 苏太太气的冲过了,给了倪月一个嘴巴子,骂道:“你趁早给我滚,免得连累了你投胎转世!”说着,一叠声的叫唤着乔妈。 乔妈正立在楼梯半腰看着下面的热闹。她历来和倪月不和,实在看不惯倪月那副抓拐卖巧的样子。这会儿,倪月和苏太太闹翻了,眼瞅着就要滚蛋了。乔妈紧赶着下来了,凑到苏太太的跟前,低眉顺眼的。 苏太太道:“乔妈,你和倪月这蹄子都走吧!你们都回去收拾东西吧!当然,我也会给你这个月的工钱的!哼!便宜了你们!白白的让你们多拿几天的工钱!” 乔妈听闻,吓得魂飞魄散,万想不到苏太太竟然如此阴损。她还没有回过神,倪月咯咯咯的笑着,嘲讽道:“乔妈以前是兰姨娘的心腹。兰姨娘不在了,乔妈竟然还想着能在这里呆长久?哼!”转向苏太太,冷笑道:“大太太,你别忘了,你当初是去庙里忏悔过的。小心佛菩萨怪罪你,罚你下辈子还守寡!” 苏太太给了倪月一巴掌,破口大骂道:“我当了这些年的家,岂能被一个使唤丫头拿捏住把柄!我打了你了,你能怎么样?不还得乖乖的滚蛋?你要是敢撒泼胡闹,我就叫巡捕房的人来。不信?你就试一试!到时候,你可别哭爹喊娘!” 乔妈忍不住对倪月啐了一口,道:“死蹄子!都是你害得我!生生的把我也连累进去了!” 倪月的心里惦记着工钱,索性咬牙切齿的忍住,道:“自从兰眉齐被扫地出门后,你迟早都要滚蛋的!谁让你是兰眉齐的亲信呢?你反倒抱怨我,岂不是昏了?” 乔妈耷拉着脑袋,暗自叹息。其实,她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文泉看着热闹,实在不好多劝。本来,他很反感倪月,巴不得倪月能早些离开苏家。 苏太太当即叫来了几个小厮,要小厮们压着倪月和乔妈出去。小厮们不敢违拗苏太太的话,只好催促着倪月和乔妈回到了阁楼里的下人房。苏太太眼瞅着俩人收拾好了包袱皮箱,当着众人的面把俩人的月俸悉数算清。紧接着,她要小厮们去叫来两辆洋车。 等洋车来了之后,小厮们帮忙抬着行李箱。苏太太押着俩人出了公馆的大门。 苏家的那座洋楼位于一簇罗汉松的后面。那簇罗汉松遮天蔽日的,阴匝匝的。 那晚没有月亮,月亮已经死掉了。 倪月立在黑漆镂空大铁门的旁边,紧挨着大理石堆砌的门柱。门柱上有一只玉米粒似的灯泡,正往外吐着昏黄的光。 她立在昏黄的光里,浑身上下金灿灿的。可她的心里却阴惨惨的。 她眼瞅着小厮们把行李箱搬到了洋车上。 她转身瞪了一眼苏太太,昂首挺胸的上了洋车,催促着车夫走了。等洋车走开一段距离,倪月回转头,扯着嗓门嚷道:“你给我记着!早晚有一天,我会给你上坟烧纸钱!你去地底下伺候你的鬼男人吧!”顿了顿,又故意朗笑道:“姑爷,你可别想我呀!我走了!” 文泉站在苏太太的身旁,听到倪月的疯话,气的浑身乱颤。她在滚蛋的时候竟然凭空栽赃陷害文泉!实在恶毒! 乔妈偃旗息鼓,憋着心里的愤恨,也催促着另一辆洋车走了。 等洋车走出一段距离,即将拐弯的时候,乔妈也学着倪月的样子,破口大骂了起来,问候了苏太太的祖宗八代。 第96章 咸鱼丫头准备翻身 苏太太一阵懊恼,扭头回了公馆。她冲到电话机旁,给巡捕房打了电话,告诉值班的巡警,苏公馆里的两个下人正坐着洋车走在富人山的山路上。那一老一少两个下人拐走了苏家的东西! 文泉跟着进了公馆,听到苏太太的嚷嚷,不由得叹息一声。他料想着,倪月和乔妈坐着洋车,在山路上七拐八绕的,至少要半个钟头的功夫才能下山。下了山只有一条颀长的柏油马路通到外面。巡捕房就在富人山附近,会很快的拦截住那两辆洋车的。 苏太太撂下电话,“哼”了一声,道:“给脸不要脸!我岂是好惹的?”看了一眼文泉,故意抱着胳膊走到文泉身边,道:“倪月那蹄子刚才说什么?” 文泉吓了一跳,立即分辨道:“你信她满嘴胡说八道的!趁着滚蛋的时候,她不过是想着陷害我罢了!” 苏太太看见文泉气鼓鼓的样子,琢磨着文泉的话,登时打消了疑虑,不再提起。 前些天新来的两个老妈子董妈和李妈老老实实的站在楼梯下面,眼瞅着苏太太的那张不好对付的老脸。苏太太故意抬高声音道:“你们要一心一意的做事。要是胆敢闹故事,那两个孽障就是你们的榜样!”说着,便昂首挺胸的上楼了,脚上的那双白皮鞋响彻一路。 梦泉叫了一杯热咖啡,闷坐着。他端着白瓷咖啡杯,任凭咖啡的热气蒸腾,一个劲儿的扑到他的脸上。他憎恶着倪月,鄙夷着倪月,当然也可怜着倪月。 那晚,梦锦和顾妈回到公馆的时候,看到文泉正在客厅里闷坐着。 文泉把苏太太赶走倪月和乔妈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梦锦兴高采烈的拍着巴掌。顾妈也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满足神态。 文泉和梦锦回到了房里,把倪月当众顶撞苏太太的缘由说了一遍。梦锦冷笑道:“那个贱人白白的讨了一场臊。哼!她还做梦等着攀高枝儿呢!以为给她介绍的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少爷呢!” 文泉道:“你舅妈的那个外甥真可怜。” 梦锦道:“听说,他母亲怀孕的时候吃错了西药,导致胎儿畸形了!” 文泉道:“终于让讨厌的人走了。” 梦锦冷笑道:“讨厌的人?你难道不觉得惋惜吗?嗯?” 文泉当即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觉得可惜呢?” 梦锦道:“你难道忘了那晚上的事情?” 文泉一摆手,道:“我早都忘了。再说了,那晚上也实在没什么!我不过用手电筒给倪月照路而已!” 梦锦故意学着倪月的样子金鸡独立,随即又故意在文泉的面前跳来跳去的,道:“我的脚崴了!” 文泉一脸无奈的看着梦锦,道:“你真无聊。” 梦锦笑道:“这多有意思啊。” 她只顾着说笑,一不留神,被拖鞋绊倒了。她跌坐在木地板上,皱褶眉头,道:“真倒霉!” 文泉急忙上前搀扶起梦锦,笑道:“真是自找的!” 梦锦恨道:“倪月那蹄子真晦气!”说着,便扶着文泉的胳膊站起身,一蹦一跳的来到床跟前。 她坐在床上,让文泉为她揉捏着脚踝。 文泉觉得很有意思,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苏太太正在吃早饭,突然接到了巡捕房里打来的电话。 巡捕告诉苏太太,昨晚上,他们已经把倪月和乔妈逮住了,已经把她们关了一晚上。这会儿,巡捕要苏太太去巡捕房里录口供呢。 苏太太答应着,紧赶着吃完早饭,便领着顾妈去了巡捕房。 到了巡捕房,录完口供,苏太太去地牢里看了倪月和乔妈一眼。乔妈正惨兮兮的哭着,一见苏太太,立即嚷道:“太太呀,求你行行好吧。放过我吧。” 苏太太恨道:“你拐走了我们苏家的钱,竟然还要我放过你!” 乔妈喊道:“那分明是你给我的这个月的俸禄!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苏太太冷笑道:“瞎说!分明是你们偷的!”说完,走到倪月的跟前,冷笑道:“等你死的时候,我会给你烧纸钱的。你到地底下嫁男人吧!” 乔妈喊道:“天理良心!太太,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你当着姑爷的面,口口声声的答应给我们俸禄!” 顾妈冷笑道:“你觉得,姑爷会出面为你这个下人作证吗?” 乔妈道:“太太,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竟然认真了。” 苏太太道:“你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乔妈道:“我家里还有男人和儿子们!这会儿,他们肯定都急死了。太太,行行好吧。” 苏太太冷笑道:“关我什么事!你好好的在地牢里呆着吧。这里有吃有喝,不比你当下人强?” 乔妈哭得惨兮兮的。 顾妈道:“倪月也真是!竟然不知好歹!太太好心好意的给你做媒,你却不愿意待见!天底下哪有你这种不识抬举的糊涂蹄子呢?” 倪月置若罔闻,木头似的呆坐着。 苏太太趁机道:“你要是回心转意了,还有机会。” 倪月照旧不言语。 苏太太道:“你要是相好了,就让巡捕通知我。” 在乔妈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声里,苏太太和顾妈头也不回的走了。 过了两天,倪月和乔妈被释放了。这倒不是苏太太的主意,而是倪月自己争取的。她把手上戴着的那只玉镯子送给了管事的巡捕。巡捕情知俩人都是被冤枉的,便自作主张放了俩人,并且把俩人的行李也放了。当然,这个消息压根就没让苏太太知道。 乔妈失魂落魄的走了。临走之前,她倒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了倪月一番。 倪月眼瞅着乔妈走了,她却并不急着走。她去了旁边的一家旅店里,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她坐在镜子前仔细的看着自己。这两天里,她痛定思痛,愈发坚定了心里的念想。她决定试一试,哪怕失败了也毫无遗憾。 她又去了巡捕房,递给巡捕几张票子。她要见欧阳蓝长官! 来到欧阳蓝的办公室里,领着她进来的巡捕们都在一旁守着。欧阳蓝去苏家办兰眉齐的时候,对倪月有些印象,认出她是苏家的丫头。 倪月一声不吭,水葱似的亭亭玉立的站着,嘴角盛放着恬淡的笑,黑亮的眸子里扑闪着邪和魔。 欧阳蓝的心里也一下子着魔中邪了。他把巡捕们打发下去了。他问倪月有什么事情吗? 倪月跪在地上,哭道:“求长官赏一口饭吃吧。我在苏家伺候过兰姨太。” 欧阳蓝问清楚了缘由,琢磨了一番。 他对这丫头的底细不了解,可又碍着兰眉齐的面子,道:“巡捕房里正缺一个买菜的,你干脆去厨房里帮佣吧。看你是个机灵人,不妨就给厨师师傅们打下手吧。” 倪月感恩戴德,收敛了泪光,嘴角再次绽放恬淡的笑靥,眸光里再次闪烁着邪和魔。 欧阳蓝眼瞅着倪月,很长时间不说话。他端着细慈咖啡杯品着咖啡。眼前正立着一副美人图。他一边品着咖啡,一边赏析着那副美人图。 倪月没想到事情竟然进展的这么顺利。当然,她知道欧阳蓝曾在苏家见过她。并且,她谎称是兰眉齐的使唤丫头,借此暂时骗过了欧阳蓝。可纸包不住火,欧阳蓝要是在兰眉齐的跟前一打听,倪月就彻底的露馅了。 所以,接下来,就要看倪月自己的本事了。她既然拿定主意要往姨太太这条路上走,就会咬牙切齿的走下去的。 巡捕们为她安排了住处,和勤杂人员住在一起。倪月得了这个所在,自然是喜出望外。 那晚,欧阳蓝见到了兰眉齐,向她略微的打听了倪月的情况。兰眉齐不明缘由,逼问着欧阳蓝为什么突然间提起倪月那丫头了呢? 欧阳蓝告诉眉齐,倪月被苏太太赶出了公馆,并且还被诬陷偷盗。兰眉齐懒得听苏家的这些破烂事儿,没再提起话头。 欧阳蓝察言观色,压根没把他收留倪月的事情告诉眉齐。他当然怀疑倪月的不轨之心,在心里琢磨了许久,决定冷眼瞅着倪月。他既然已经打算和兰眉齐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便不会再节外生枝了。 在狄家,相玫故意不跟利俊说话。 其实,在暗地里,利俊很后悔那天的冲动,真的不应该动手打相玫。他曾死乞白咧的求着相玫,把自己骂了个不是人。相玫的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她以后就指望奕祥和小贝了,压根不指望利俊。以后,随着利俊胡闹去吧。反正,钱都在相玫的手里! 雁翎正准备和文彬动身去桂林了。 那晚,俩人正在狄家的小客厅里商量事情,却见佟肇源进来了。 陈妈急忙端茶倒水的伺候着。 佟肇源和利俊客套了几句。他告诉利俊,安迪已经提前回来了。 雁翎在一旁听了几句,顿时吓了一跳,想不到安迪竟然已经回来了。 这时候,相玫紧赶着下楼了,打起精神和佟家父子说话。 肇源说道,安迪已经把奕祥安顿好了。安迪从英国坐飞机去了意大利,从意大利坐飞机到了埃及,又从埃及坐火车到了阿拉伯,又从阿拉伯坐飞机到了泰国,最后从泰国坐船回到了这里。这样一来,提前半个多月回来了。 相玫一头雾水,压根搞不清楚肇源说的那些国家的具体位置。只要安迪能把奕祥安顿好,其余的事情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肇源打量着雁翎和文彬,微微的笑着,心里却在妒着 雁翎只顾着和文彬低声说话,正眼都不看佟肇源。 俩人回到了楼上,故意很长时间不下来。佟肇源走了之后,雁翎送文彬下楼,见相玫还坐在小客厅里。相玫情知雁翎讨厌见到安迪,又当着文彬的面,她什么都没说。 雁翎送文彬出了门。 相玫站起身,立在雁翎的身后,眼瞅着文彬走远了。她笑道:“佟肇源说,他给我们带来了好些稀罕玩意儿,明儿就派人送来呢。” 雁翎一声不吭,匆匆的上楼了,引得木楼梯吧嗒吧嗒的响着。 相玫早都拿定了主意,没有事情求助,便懒得再搭理佟家父子了。那晚,她豁出命陪着肇源的生意伙伴们喝酒,为肇源做成了一大笔生意,她已经不欠肇源的任何人情了。至于雁翎和安迪的事情,压根就没戏!相玫早已把事情的厉害关系告诉了肇源。她盼着佟肇源能彻底的死心塌地呢。 雁翎回到房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皮箱,把需要的衣物都整齐的送到了皮箱里。 她和文彬要在火车上过两晚上,顺手塞进去两条旧薄毯子。她是第一次出远门,觉得好些东西都应该带上。可行李箱毕竟空间有限,只好又把带的东西梳理了一遍。 过了一个钟头,小心翼翼的收拾完行李箱,她下楼了,把她和文彬即将奔赴桂林的行程告诉了相玫。 相玫道:“趁早把该准备的文件都弄齐全了。你爸爸巴心巴肝的盼着你们能早日结婚呢!即便今年不能结婚,碍着文彬爸的忌讳,可提前办妥了结婚证,把影印本寄到南洋,也会让你爸爸高兴的。” 雁翎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相玫道:“至于南洋的那个女人,真不知道是不是又给你爸爸气受了!哼!肯定的。” 雁翎本来好端端的,听到姑母说起念慈,心一下子沉着。 相玫紧赶着道:“瞧我!怎么又提起顾念慈了!”说着,便唉声叹气的上楼了。 雁翎看见小贝疯玩回来了,便收敛起脸上的愁烦,向小贝笑了起来。 小贝告诉雁翎,他刚才和同学们去看了一场电影,看得是八十八天环游地球。 雁翎不由得想到了佟安迪。佟肇源不是说,安迪是一路辗转的回来的吗?想到这里,雁翎觉得很好笑。 她引着小贝上了楼,刚走到楼梯尽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利俊的喊叫声。 他兴高采烈的喊着:“都下来!我买了好几只黄橙橙的菠萝!” 小贝又紧赶着跑下去了。相玫把头伸出房门,翻了个白眼,又立即甩上了屋门。 雁翎噗嗤笑了,觉得姑母和姑父的冷战实在滑稽。姑父已经低三下气的认错了,可姑母却还不依不饶! 她随着小贝下楼了。她倒有些想吃菠萝了。 第97章 他病了 雁翎和小贝吃完了菠萝。利俊特意叮嘱陈妈为相玫留出一碟子。他对雁翎和小贝眨了眨眼,亲自端着那碟子菠萝上楼了。他敲开了屋门,把一碟子黄橙橙的菠萝送到了相玫的脸前。 相玫抱着胳膊,故意立在门口,一声不吭。 利俊说了半天的好话。相玫实在觉得再闹下去没有意思,便缓步走进了屋里。 利俊进去了,作好作歹的哄着相玫吃完了那碟子菠萝。 相玫用手指戳了利俊的额头一下,恨道:“你这没良心的!” 隔壁屋里传来了小贝的窃笑。相玫没有再吭声,叹息一声,对利俊一挥手,道:“回来睡吧。” 利俊道:“总算结束体罚了。我的姑奶奶!” 倪月自从在巡捕房的厨房里帮佣之后,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欧阳蓝。 她的心里拿定了主意,心甘情愿的等待时机。 那天,负责厨房事物的头要倪月去给欧阳蓝送饭菜。欧阳蓝在办公室里办公,没有时间去饭堂。倪月听到这个消息,喜的心花怒放,随即端起托盘,一路来到了欧阳蓝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只有欧阳蓝一个人在。他正在专心致志的看桌上的文件。倪月笑道:“欧阳大长官,饭菜已经备好了。请用午饭吧。瞧您日理万机,可多要注意身体!” 欧阳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倪月,道:“放在茶几上吧。”说完,便又耷拉起眼皮,仔细的阅读文件。 倪月眼瞅着欧阳蓝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心里有些失落,不由得笑道:“那您快些用吧。我一直都在厨房里,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说着,把托盘放到小茶几上,慢腾腾的往外面走着。临出门的时候,她故意在门口停了片刻,对欧阳蓝回眸一笑。 欧阳蓝照旧不吭声。倪月走出办公室,轻轻的掩上了屋门。 欧阳蓝看到倪月出去了,顿时撂下手里的文件,对着那扇棕漆雕花木门嘻嘻的笑了起来。他觉得倪月很傻! 这时候,倪月偏偏又推门进来了,眼瞅着欧阳蓝的满面笑容。她笑道:“我忘记拿抹布了。”说着,便回到小茶几前,从托盘底下抽出抹布捏在手里。 路过欧阳蓝办公桌的时候,倪月又对他微微的一笑。随即,她便匆匆的出门了。 欧阳蓝眼瞅着倪月出门了,暗地里琢磨着倪月这丫头古灵精怪。他岂能猜不透这丫头的心思?他的心里自有他的想法。倪月到头来不过是提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倪月回到了厨房里,守在炉灶前,坐在小马扎上发呆。炉灶里的火苗升腾,正发着噼里啪啦的响。 她仔细的回想着方才进欧阳蓝办公室的那幕。那时候,欧阳蓝肯定是装模作样的看着文件。倪月微微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计划不再渺茫。时间还长着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既然已经赖在了这里,不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在狄家,雁翎正和文彬说着话。文彬提着行李箱来找雁翎。雁翎也已经准备妥当了。相玫向文彬嘱咐了几句话,便和陈妈钻进厨房里了。雁翎和文彬晚上的火车,相玫决定为二人隆重的践行。 雁翎见周围没人,便对文彬低声道:“爸那头已经收到加急电报了。他紧赶着回复了,同意把他和念慈的身份证明和需要的材料寄回来。” 文彬道:“现在就剩下桂林那头了。我把我们去桂林的事情告诉了哥哥,压根没跟妈提起。” 雁翎点了点头,道:“也是。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桂林老家,肯定会觉得伤心的。” 文彬道:“爸的这一走,让妈一时半会的缓不过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雁翎道:“你跟主任请假的时候,他没有为难你吧?” 文彬笑道:“主任还拜托我去桂林给他带一些特产呢!” 雁翎道:“那就好。我还一直担心呢。” 文彬问道:“会计室的主任爽快吗?” 雁翎笑道:“开始的时候,他有些不情愿。可乔小姐在一边帮着打边鼓,他才扭扭捏捏的同意了。私底下,他竟然也问我要桂林特产呢。真有意思。” 文彬道:“厂子里管事的人都喜欢拐外抹角的。” 雁翎自言自语的笑道:“还得准备乔小姐的一份礼物。那妮子也巴心巴肝的盼着呢!” 文彬看了一眼厨房,低声问道:“你姑父和姑母还闹别扭吗?” 雁翎低声笑道:“俩人昨晚已经和好如初了。真有意思。” 文彬道:“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像小孩子似的。我们将来肯定不会像那样的。” 雁翎笑道:“我们会很模范的。” 这句话引得文彬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眼瞅着就要去桂林,俩人的心情格外的舒服,简直把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抛开了。 那晚,相玫陪着俩人吃完饭,亲自送俩人去了电车站。 小贝也跟着去了。雁翎答应给小贝买一些好吃的回来,引得小贝愈发开心的絮叨个不停。 相玫和文彬上了电车,一路到了火车站。 时间还早,俩人的身边只有一只行李箱。火车站旁边有很多小摊子,卖着各种吃食,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文彬的兴致很好,要雁翎去吃小吃。雁翎觉得,倒是应该买些年糕之类的东西带到火车上。 文彬便和雁翎凑到了卖年糕的小摊子跟前。雁翎和小贩讨价还价。文彬一眼看到了对面的两个背影。那分明是梦川和一个女孩子的背影。 文彬急忙喊道:“张梦川。” 梦川回转身,看到是文彬,立即对他招了招手。雁翎听到了,紧赶着买好了年糕,抱着草纸包,随文彬去了对面。 俩人早都看到了梦川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之前在那家大饭店里见过面,俩人都认识细烟。 梦川笑道:“我猜着你们肯定这会儿就来了。我和细烟特地赶来送一送你们!” 文彬立即道谢,笑道:“怪不得你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呢。” 梦川把手里拎着一竹篮点心送到了雁翎的手里,笑道:“我和细烟的一点儿心意。你们要走三白天两晚上呢!路上充饥吧。” 文彬和雁翎紧赶着道谢。 细烟笑道:“我倒是很羡慕你们。我在杂志上看到过桂林山水,一直对那片梦土心驰神往。” 雁翎牵着细烟的手,笑道:“等你们结婚度蜜月的时候,也去桂林吧。我猜,你们很快就会去的。” 细烟温存的看了一眼梦川,笑道:“他还有更罗曼蒂克的想法呢。他准备领着我从桂林一路玩到他老家。” 梦川道:“我甚至想,我们租一条船,在海上漂个三天三夜,飘到哪里是哪里。” 文彬和雁翎笑了起来。细烟道:“梦川就喜欢说笑话。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些奇怪的想法,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出乎意料之外。我看,梦川应该去写电影,肯定能赢得观众的。” 梦川笑道:“我就把我们四个人的事情写出来吧。好吗?” 细烟故意捏起柔细的拳头打了梦川的脊背一拳,笑道:“愈发的胡闹了。” 文彬和雁翎眼瞅着俩人亲密的样子,心里都生出了咕咕的温暖。 离火车开车还有一段时间,文彬催着梦川先回去了。梦川和细烟都愿意多待一会儿,俩人流连于卖各色吃食的小摊子。 雁翎低声笑道:“看得出,梦川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苏梦锦。” 文彬道:“梦川一旦得到爱情的滋润,肯定会走火入魔一发不可收拾的。” 雁翎道:“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文彬看了一眼雁翎,道:“我们都是中了魔咒的人。” 雁翎感触的道:“我们都是心甘情愿愿意中魔咒的人!” 文彬笑道:“所以,我们应该觉得幸福。尽管头上都戴着紧箍咒!”顿了顿,又故意开玩笑道:“你当初要是和梦川走在一起,这会儿,我肯定会伤心欲绝呢!也许,已经绝了!” 雁翎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瞪着笑嘻嘻的文彬。文彬立即收敛了笑容,抱歉道:“开玩笑罢了。你瞧你!” 雁翎忍不住噗嗤笑了。看得出来,她的心里真的是欢喜着。 站台上传来了火车的呜咽声,呜呜……呜呜……呜呜呜…… 俩人都觉得时间不早了,匆匆的检过票,随着人流往站台上走。 站台上竟然也有卖吃食的小贩们。文彬兴致勃勃的,看到有卖整只烧鸭的,便紧赶着买了一只。雁翎笑话文彬成了大肚子弥勒佛,不知道能吃多少。 文彬故意用沾着油点的手点了点雁翎的鼻头,雁翎急忙躲闪着,笑着跑到了车厢里。等到了车厢里,她才蓦然发觉,文彬买的车票竟然是包厢票。她等着文彬上了车,便拉着文彬低声责怪道:“干什么买这么贵的票呢?” 文彬笑道:“你不是说我们提前度蜜月吗?我们岂能委屈了自己呢?” 雁翎道:“何必这么浪费呢?” 文彬道:“去桂林的路很远的。我不忍心看你长途劳累。” 雁翎温存的一低头,什么也没说。看得出,她的心里一定很欢喜。 梦川听到火车离站的汽笛长鸣后,对细烟笑道:“文彬和雁翎的蜜月正式开始了。” 细烟笑道:“我们回去吧。妈不放心我这么晚还在外面。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担心的。” 梦川对不远处努力努嘴,低声道:“你忘记了?有实习巡捕专门伺候着看顾你呢!” 细烟低声道:“那更了不得了。那个巡捕肯定要把我的行踪一五一十的告诉妈的。妈要是知道我大半夜的跑出来,肯定要吓一跳的。” 梦川道:“怕什么?我不是在你旁边吗?你妈要是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有吃有喝的,肯定会高兴的多吃晚饭的。” 细烟温存的一笑,觉得梦川的话也有道理。此时,她笑道:“这会儿,你送我回学堂吧。”顿了顿,低声打趣道:“你要是敢欺负我,那个巡捕肯定会告诉妈的。” 梦川故意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指,随即便撒腿跑了。细烟追了上去,大衣口袋里装着的几只青皮橘子滚到了地上,她又紧赶着蹲下身捡橘子。梦川回过头,看到细烟正蹲在地上捡橘子,愈发的坏笑了起来。 那晚,他送细烟回到了圣约翰大学,并且亲自把她送到了书院门口。他坐电车回到了厂宿舍里,回味着这一整天的乐趣。白日里当然在车间里忙着做事,晚上和细烟在一起的那几个钟头里,他快乐的像是懵懂孩童。 这会儿,他实在有些艳羡文彬。在火车上独守二人的小世界,仿佛被时间遗忘,实在是惬意的。可他偏偏想不到,文彬这会儿竟然已经躺倒了。 这些天里,文彬为了父亲的事情操劳,又和雁翎跑东跑西的看房子,身体实在虚弱,竟然伤风发热了。刚才在上火车之前还不觉得,这会儿,他觉得浑身上下火辣辣的,实在难受,便忍不住躺倒了。 雁翎打来了一暖壶开水,给文彬倒了一杯开水。文彬挣扎着要坐起,却被雁翎按住了。她亲自端着茶杯,吹了好半天,才缓缓的把茶杯送到文彬的嘴边。 文彬喝完了热水,觉得嗓子里舒服了很多。雁翎焦灼的道:“走之前竟然没有带药。真是的!” 文彬沮丧的道:“谁能想到呢?刚上火车,我竟然不争气的躺下了。真晦气。” 雁翎道:“你操劳了这些天,身子肯定吃不消的。也都怨我,非要拉着你去看房子。” 文彬道:“这可怎么好。一路上,我成了病秧子,倒要折腾你了。到桂林要两晚上一白天呢!” 雁翎急忙道:“我很生气听见你这么说。好像我是外人似的。”顿了顿,道:“幸亏买了橘子,你吃一个润一润嗓子。”说完,便摸起一只橘子,小心翼翼的剥掉皮,一个瓣儿一个瓣儿的送到了文彬的嘴里。 文彬吃着橘子,也催着雁翎吃。雁翎哪里能顾得上自己呢?她一门心思都在伺候文彬身上。 那夜,文彬发起了高烧。雁翎吓坏了,用凉毛巾捂着文彬的额头。文彬觉得浑身发凉,甚至微微的发抖。 雁翎问列车员要退烧药。列车员领着雁翎去了值班员办公车厢,从医药箱里找出了退烧药。雁翎千恩万谢的。文彬吃了药,过了一段时间,安静的睡下了。雁翎一宿儿没怎么睡,守在文彬的身边,为他勤换着额头上的湿毛巾。 第98章 遇见发小 火车颠簸行进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文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雁翎正趴伏在铺位边,强忍着瞌睡。他虚弱的道:“你快歇着吧。我已经退烧了。” 雁翎听到文彬的话,睁开眼皮,关切道:“昨晚,你吃了退烧药之后,睡得很沉。”说着,便用手摸了摸他的手,发觉他的手心竟然还是热的。 她拿掉了他额头上的湿毛巾,发觉毛巾温热。 文彬也用手摸了摸额头,道:“已经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雁翎道:“还是再吃一片退烧药吧。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了。”说着,便拎着暖瓶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暖瓶回来,在杯子里加满热水,伺候着文彬吃了退烧药。文彬服了药,倚靠着板壁,半躺半坐的。 雁翎为他剥着橘子。文彬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竟然病倒了。这病实在来的不是时候。我恨不得能立即好了。” 雁翎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不要心急。专心养病吧。” 文彬道:“不是说好了这次算是度蜜月吗?哎!” 雁翎把橘子瓣塞到了他的嘴里,笑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文彬嚼着橘子瓣,道:“以后,我会补偿你的。我们肯定要再出门旅行一次。这一次,本来打算的挺好的,结果倒是我出了故障。” 雁翎笑道:“你又不是厂子里的机器,竟然出故障了。” 文彬道:“梦川肯定正羡慕我们呢!他要是知道我病了,肯定会笑话我们的。” 雁翎笑道:“等我们回去后,我们决不能跟他说起你病了的事情。否则,他肯定又要长篇大论很长时间了。” 文彬道:“你看车窗外面的风景。一片新绿。” 雁翎侧头看着窗外。 原野里浮着一层清脆的梦。上面是稀薄的晨雾,下面是清脆的野草。 雁翎喂完他吃过橘子,道:“窗外的景色真不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宽阔的地,新绿一片。”说着,便贴身坐在窗户跟前,一个劲儿的盯着车窗外的初春风景。 文彬道:“你没有来过内地,压根没有看到过内地的风景。这算不得什么。等到了桂林,那才是真山真水呢!我恨不得能立即好了。” 雁翎回眸一笑,道:“我们倒是紧赶着把文件办妥。至于游山玩水的事情,实在不着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文彬嘀咕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真恨自己不争气。” 雁翎笑道:“你越是心急,伤风越不会好的快。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人说,感冒了要多吃肉。正好我们有一整只烧鸭呢!我还嫌弃你买了只油腻腻的鸭子,想不到,这只鸭子竟然派上了用场。”说着,便腾出手去撕纸包里的烧鸭。 文彬道:“这有什么道理吗?” 雁翎笑道:“肉里面有免疫蛋白,正好可以对抗感冒病毒。我小的时候,经常跑到教会医院里看病人打针。有个大夫这么说过。” 文彬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大夫说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雁翎把一只烧鸭腿送到了他的嘴边,他紧跟着咬了一口,引得雁翎开心的笑着。 文彬那副听话乖巧的样子实在很让雁翎开心。 文彬也催着雁翎吃烧鸭,雁翎坐在对侧的铺位上,也跟着吃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的吃着东西,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窗外是风景,俩人吃烧鸭的情境也是风景。 文彬的身子终究虚弱,吃完饭便睡下了。 雁翎独自默默的守在窗前看风景。等到火车路过一个小站,停车半个钟头的时候,她看到站台上有卖新鲜水果和吃食的。她没有惊动文彬,悄悄的下了火车。 她来至一处水果摊前,悉心的挑着。小贩也催着她多买一些。 俩人只顾着说话,压根没注意后面来了个小乞丐。那个小乞丐趁着雁翎不注意,伸手从她的裤兜里摸出了几张小钞,随即便撒腿跑了。 雁翎反应过来,不由得喊道:“哎!你们偷钱呢!” 小贩不敢吭声。周围的旅客和商贩们纷纷的看着热闹。 雁翎眼瞅着那小乞丐跑远了,只好忍气吞声。她买下了挑好的水果,气闷的回到了火车上。 文彬还在熟睡,压根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雁翎放下水果,委屈的一个劲儿的发呆。她绝不可能把这件小事告诉文彬。免得文彬又跟着担惊受怕的。 火车开了。文彬醒过来了,眼瞅着雁翎买来了新鲜的水果,不由得问道:“你在站台上买的?” 雁翎勉强笑道:“刚才,车停靠小站,我又下去买了些水果。好多水果都没见过呢。” 文彬也不介意,和雁翎闲聊着。 突然间,他看到雁翎的眼圈有些微红,不由得问道:“你的眼圈有些红。” 雁翎道:“下面的风很大。我的眼睛里竟然迷了沙子。没事的。” 文彬道:“我给你吹出来吧。” 雁翎道:“我已经自己弄出来了。” 文彬没再吭声,照旧和她闲聊着。 火车走了三白天两晚上,抵达桂林的时候正好是半夜一点多。文彬照旧是病恹恹的,压根就没好利索。雁翎提着那只咖啡色的行李箱,茫然四顾着。 有旅社的小伙计们正招揽着生意。雁翎把一个小伙计叫过来了,问清楚了旅馆的位置和价钱。俩人随着小伙计去了旅馆里。老板有些欺生,多要了价钱。雁翎因为文彬身体虚弱,便没有还价钱。 文彬发烧烧的眼冒金星,只好由着雁翎做主了。 旅社的房间里很冷。雁翎扶着文彬躺在了油腻腻的褥子上,为他盖上了那床花被子。她觉得不妥当,又把文彬的大衣披在了被子上。她只穿着那件薄绒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 文彬眼瞅着雁翎,硬是从被子里伸出了手,紧紧的攥着她的那双冰凉的手。 文彬挣扎着笑道:“我正发烧呢。正要用身上的火暖和你的手。免得那股火白白的浪费了。” 雁翎忍不住笑了,可因为嘴唇冻得麻木,她笑的很勉强,道:“这里真冷。到了冬天,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呢!幸亏我们只在这里呆几天。” 文彬道:“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竟然也不习惯这里了!因为在香港呆长了,已经习惯那股子暖洋洋的感觉了。” 雁翎道:“我们先暂时熬一晚上,等明早紧赶着换一家旅社。那个老板很欺生。听口音,他是这里的人吗?” 文彬摇了摇头,道:“不是这里的口音,肯定是外地人。” 雁翎揉搓着文彬那双火热的手,道:“你的手简直可以当热水袋了。想不到,你的发烧竟然成全了我。”说完,勉强笑了几声。 文彬让她坐在床边,又用那双滚烫的手摩挲着她的脸。她的脸也冻得冰冷。 俩人都没有睡去。因为太冷了,根本睡不着,索性慢腾腾的说着闲话。 煎熬到天亮,俩人离开了那家旅社。旅社门口就有洋车。俩人坐着洋车去了市区。文彬要洋车车夫送到他的老宅附近。在老宅附近,有很多家不错的旅社。 雁翎和文彬并肩坐在洋车上。雁翎的头发被冷风吹拂着。她的围巾和帽子都放在皮箱里了。文彬摘下自己的围巾,裹在了她的头上。雁翎用手抚着头上的围巾,笑道:“街上的女人们都没有用围巾裹头的。我裹着枣红色的围巾,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 文彬道:“只要暖和就行。没有人会认识我们的。我本家的亲戚们都不在桂林了。” 雁翎道:“你有老宅的钥匙吗?” 文彬摇了摇头,道:“没有。” 雁翎开玩笑道:“我们干脆翻墙进去吧。人不知鬼不觉的!就像武侠小说里的高人似的,飞檐走壁。”说完,便用戴着绒线手套的手捂住嘴,笑声一叠一叠的露了出来。 文彬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干脆驮着我,然后你一跃而上。” 雁翎笑道:“你妈和哥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坏的。” 文彬抿嘴笑着。 洋车夫把俩人送到了廖家老宅附近的那条老街上。俩人下了洋车。雁翎提着皮箱,文彬搀着她的胳膊。因为是清晨,老街上简直没有什么行人。文彬引着雁翎来到廖家老宅前。雁翎看到,那座院落的铁门紧锁,矮墙里有三间灰瓦白墙的砖瓦房。一明两暗。 文彬道:“这就是我们廖家的老宅了。” 他看着门上那把新换的铜锁,想起父亲客死他乡,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那只铜锁像正敲打着他的心,在那里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雁翎情知文彬触景生情,低声道:“我们还是去旅社里住吧。” 文彬道:“我们刚才商量的主意挺好。不去住旅社了。我想着,这次要是不进去住几天,以后真的怕没有机会了呢!妈以后就常住香港了。哥嫂更不可能回来。我猜,妈将来肯定会把这所宅院卖掉的。” 雁翎没吭声,也在寻思着廖正源客死他乡的悲怆结局。廖正源离开这所宅院的时候,他压根就不会想到,一别就是一生!想到这里,雁翎的心里又有赵念慈的影子一闪而过。 真不知道南洋那头到底怎么样了。爸回到南洋后,竟然一直没有来信。上次,她给南洋那头发电报索取文件,相楠只是草草的答复了几个字。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文彬道:“我记得附近有一个锁匠。以前,我经常和他家的小儿子结伴上下学。我们不妨去找他开锁吧。” 雁翎回过神,答应着,随着文彬往前走了不长的一段路。老街旁边,有一家锁店,刚卸下来半扇门板,还没迎客呢。 店里面的一个胖墩认出了文彬,急忙出来,连声喊道:“廖文彬!你怎么回来了?” 文彬看见胖墩正是他的发小兼中学同窗,急忙上前握手。 胖墩说笑着,眼瞅着文彬的精神有些萎靡。文彬告诉他,他不过是伤风罢了。胖墩急忙引着文彬进去了,端来了胖大海茶。文彬喝着胖大海茶,向发小介绍了雁翎。胖墩早都已经把雁翎打量了很多遍,夸赞着她,觉得文彬真有福气。 后来,文彬告诉发小,他回来办事情,准备住在老宅里。 胖墩问道:“叔叔阿姨在香港都好吗?二老走的时候,特意在我这里打了一把新锁。还特意叮嘱让我们家照看这所宅院呢!想不到,叔叔阿姨没有回来,我的发小倒回来了。并且还领着女友。真是难得一见。” 文彬没有把父亲离世的消息说出来。他情知,他要是说出来,肯定会引得街坊们大为感慨的。索性还是不提起那件悲伤的事情吧。 他告诉发小,他的爸妈都很好。简单的说完,他便要发小去开锁。 胖墩满口答应着,拎着工具箱,招呼着文彬和雁翎出门了。 回到老宅前,胖墩熟练的打开了大门门锁,又打开了里面屋子的门锁。他笑道:“你们进去看一看吧。文彬已经多少年都没有回来了!叔叔阿姨走之前,把这里收拾的井井有条的。” 听到这句话,文彬的心里愈发的觉得酸楚难耐。他情不自禁的捏紧了雁翎的手。 雁翎正打量着屋里整齐划一的陈设,这时候,她不由得看了文彬一眼,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文彬故意指着书桌旁的文竹,道:“爸爸很喜欢文竹。我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在书桌右边摆一盆文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老习惯。” 胖墩插嘴道:“我隔三差五的来给花草浇水。这些花草可是廖老先生的宝贝。正好你们回来了,我就不用操心了。” 文彬沉默着,若有所思。 胖墩眼瞅着文彬一副不开心的神情,便随口问道:“你哥嫂没有回来?” 文彬呆了呆,道:“我哥嫂还有些事情。哥哥照看着嫂子家里的生意,俩人真是一对大忙人,正经事情不少,闲事也不少!” 雁翎自然听得出文彬话音里的嘲讽,可当着胖墩的面,她不便多说什么。 胖墩觉得文彬的脸色有些难看,心里猜到他可能和哥嫂闹别扭了。于是,他没有再问,笑道:“你们舟车劳顿,肯定都累坏了。我到馆子里定一桌子饭菜。晚上的时候,我们聚一聚吧。” 文彬客气的笑道:“何必麻烦呢?” 胖墩大方的一摆手,笑道:“多少年都没见你了。你这一回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呢!你就别客气了。” 第99章 准备离婚 文彬见盛情难却,便紧跟着笑道:“那好吧。可说好了。饭菜钱必须我付!” 胖墩死活不答应。文彬忍不住道:“我爸妈交代我的!你总不见得不听二老的话吧?” 胖墩一挥肉嘟嘟的胖手,道:“多谢叔叔阿姨的好意。我们都是街坊多年了,何必计较呢!” 文彬脸上的笑僵僵的。他急忙转移了话题,不再提起他的爸妈。 胖墩又说了几句,便知趣的走了。 雁翎和文彬坐了下来,眼瞅着屋里的整齐,心里都惘惘的。 文彬住在了爸妈的卧室里。雁翎睡在隔壁的明间里。俩人在火车上颠簸了三天两夜,又在小旅社里煎熬了半晚上,都实在支撑不住了,早早的歇息了。 雁翎睡得很警醒,准备随时起来伺候文彬喝水吃药。她听到文彬已经睡熟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他开始啜泣着。她起身,披上大衣,来至隔壁屋里,看到文彬正在睡梦里啜泣着。 她上前为他擦拭起额上的冷汗,心里叹息着。文彬定是想起了他父亲,所以才会在睡梦里倍觉凄苦。 又过了一会儿,文彬安静了。雁翎回到隔壁房间里,躺在木床上,勉强睡了一会儿,又紧赶着醒了。她又去看了文彬,看到他正沉睡着,她才彻底的放心。这样一来,她便睡沉了。 晚上的时候,胖墩来了,邀着俩人去了不远处的馆子。 胖墩喝着酒,文彬以茶代酒。文彬趁机打听了办理出生文件的地方,在哪条街哪条巷。 饭后,胖墩便告辞了。 文彬和雁翎往回走着,商量着明天去办事。 那晚,文彬坐在摇椅上,雁翎坐在小马扎上。雁翎的膝盖上摊着廖家的影集,里面有文彬小时候的黑白照片。文彬依依的讲述着,讲着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因为实在隔得太久远的年代了,他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 雁翎听得津津有味。在狄家,她也曾让文彬看过狄家的影集,也像文彬似的,慢悠悠的讲着黑白老照片背后的故事……人的故事……昔年定格的那一刹……往事如烟。 雁翎笑道:“我发现,我们俩小的时候都骑在木马上照过相。都是一只枣红色的木马。马头上都系着大红的中国结。很有意思。” 文彬也跟着笑了起来,道:“那时候,我要是遇到你,肯定会把你当成小妹妹的。” 雁翎把头倚靠在文彬的胳膊上,望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木马和孩童,笑道:“假如真是那样,我早早的遇见你……在懵懂孩童时代就遇见你……我们岂不是……”说到这里,故意没有往下说,眸光里流出温存。 文彬接口道:“真要那样,我们便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雁翎眸光里闪烁的温存愈发的明晃晃的,笑道:“只可惜,我们小时候隔着万水千山呢。” 文彬幽幽的道:“假如认识你早了,我们这对老夫老妻就会觉得没有意思了。” 雁翎故意捏了文彬的鼻头一下,笑道:“贫嘴!” 文彬想了想,道:“等回去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所有的影集都带回去。到时候,我要问一问梦川,看他有没有骑木马的照相?假如他也有那么一张照片,然后细烟也有那么一张照片,那岂不是更有意思?” 文彬道:“我曾经看过一本外国杂志。一家三口在同一个地方、每隔十年拍一张照片。” 雁翎道:“这样的想法倒是挺别致的。不过,我总觉得,这样的一组照片让人觉得心里有些凄凉。年轻的时候无所谓,到老了,再在同一个地方拍照片,实在让人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文彬道:“所以,珍惜眼前的年轻是最关键的。” 雁翎笑道:“那是肯定的。” 俩人一直看到很晚才各自休息。当然,雁翎睡得很警醒,生怕文彬的发烧会再犯。文彬没有再发烧,已经要痊愈了。 第二天清晨,偏偏雨雪纷纷。 半空里浮着稀薄的云,袅袅的游走。细雨斜斜的落在携着手的俩人的肩头。 文彬戴着一顶宽边的黑呢子礼帽,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脚上的皮鞋铮亮。雁翎戴着一只咖啡色的绒线麻花帽,穿着一件驼色的细绒大衣,紧紧的搀着文彬的胳膊。她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油纸伞,米黄的底色,绘着一片片粲然的梧桐叶。 她和他正站在粲然的叶影里,心里也粲然着……尽管那是一个雨雪纷纷的凄晨…… 老街上的青石板蜿蜒,两边显出老宅,独轮车,半新半旧的箩筐,开花的树,不知名的花…… 压根没有看到行人。 文彬回想起上大学离家时的情境。那时,他独自拎着皮箱,低着头,脚步也很低的走着。 老街上的青石板蜿蜒,两边显出老宅,独轮车,半新半旧的箩筐,开花的树,不知名的花…… 那时,未来的渺茫,漫长,沉重压住他柔嫩的肩头,惶然里,他的心湖里浪奔浪流。前一浪推着惧怕,后一浪推着挣扎,再后一浪推着决心……浪奔浪流…… 如今,他走在阔别多年的古道上……人生的古道上,心湖里照旧浪奔浪流。前一浪推着期许,后一浪推着期许,再后一浪推着的还是期许…… 俩人去了办事的地方。 还有一个钟头才办公。旁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小贩正戴着狗皮帽子,双手笼在油腻腻的蓝布袖筒里,用方言吆喝着生意。俩人买了几只烤红薯当早饭。文彬因为病了这些天,口里淡淡的。蓦然吃到烤红薯,觉得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实在令人惬意。 雁翎瞅着文彬狼吞虎咽的样子,发觉他竟然不觉得烫舌头,忍不住指着他的嘴,笑道:“你都快成花猫了。” 文彬用手背抹着嘴上黄腻腻的红薯屑,呼着嘴里热腾腾的气。 小贩也跟着笑个不停。 等到了办公时间,文彬和雁翎走进了那座用石头砌的老楼里。办事情的人是廖家的老街坊。他乍然见到文彬,竟然一下子就把文彬认出来了。他急忙起身拉住文彬的手,问长问短。 文彬喊他“张叔”。他顺便介绍了雁翎。张叔打量着雁翎,一个劲儿的夸赞着文彬有福气,连带着也羡慕廖老夫妇有福气。文彬的心里觉得惘惘的,想起了爸妈对他和雁翎婚事的百般反对,微微的叹息一声。 张叔还一个劲儿的问着廖老先生的情况。文彬强打起精神,说他的爸爸一切都安好,可能要在香港养老了。 张叔又啰嗦了半边,最后才问道文彬有什么事情。 文彬把他准备办理结婚登记的事情说了,要张叔为他准备证明信。 张叔笑道:“我是不是要提起吃你们的喜糖呢?” 文彬和雁翎都笑了。 很快的办完了事情,文彬拿到了需要的一沓证明信。他把那沓纸交给雁翎,她仔细的放在了大衣口袋里。 俩人告辞而去。 兴致勃勃的走回到廖家老宅,文彬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份期许即将实现了。 一路上,文彬告诉雁翎,张叔原先是廖家的老邻居。后来,张叔寻觅到了一处更好的宅院,便合家搬走了。 文彬小的时候,他爸爸经常和张叔下象棋。有一次,文彬和文泉把几枚象棋棋子藏了起来,害得张叔和爸爸找了好半天。 雁翎道:“你爸爸的人缘很好。只可惜,他当年做了一件糊涂事。” 文彬道:“我哥哥曾说过,爸那时候其实也是为了贴补家用。可这样的理由即便再充分,也不能为他的罪责开脱!” 雁翎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回头想一想,只能徒留伤感罢了。” 文彬道:“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在事情办完了,我们不妨出去散散心吧。免得在家里闷着,我总是触景生情的。” 雁翎道:“昨晚上,我听到你说梦话了。你在梦里念叨着你爸爸。” 文彬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回到老宅,文彬把证明信小心翼翼的放到皮箱里,俩人对视了一眼,停顿了片刻,然后便携手出了门。 那一整天里,雁翎和文彬都坐在竹筏之上,在漓江上漂游了很长时间。雁翎不放心文彬,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她自己也捂得严严实实的。引得艄公俏皮道:“看样子,你们都好像七老八十了!” 雁翎笑道:“等我们活到七老八十,然后再一起坐你的竹筏子。” 艄公道:“谢谢这位小姐预祝我长命百岁的。” 艄公的山歌荡荡悠悠,清新如洗,回味悠悠,令沉浸在崇山碧水之中的那对恋人心怀荡漾。 等到从竹筏上下来,雁翎不由得惋惜的道:“竟然忘了带照相机来。” 文彬也跟着惋惜道:“走之前,我倒是想着带上照相机。我都已经从衣柜里翻出来了。偏偏忘了!” 雁翎道:“我们已经玩得很开心了。何必在乎照片呢?” 文彬道:“毕竟是一份遗憾。” 雁翎宽慰道:“等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们再补照吧。到那时候,我们也许已经结婚了。那会儿要是再补照相,是不是会更有意义呢?” 文彬只好点了点头。他和雁翎压根没想到,俩人再也没有一起去过桂林。那时的遗憾确是一生的! 一连过了三天,俩人去各处走了走,觉得过得很开心。终于到了走的时候。 文彬拜托胖墩照看廖家老宅。胖墩满口答应着,为老宅重新换上了一把新锁。随后,他叫来了洋车,文彬和雁翎上了车,胖墩把棕色皮箱送到文彬的身前。文彬一只手扶着皮箱,一只手向胖墩挥着。 胖墩笑着,脸上油光闪闪的。那只肉嘟嘟的小胖手一直挥着。 文彬扭头看着发小,觉得发小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文彬学着小时候跟胖墩告别时的样子,对胖墩吹了一声口哨! “嘘”的一声…… 胖墩也俏皮的还了一声口哨! “嘘”的一声…… 他和文彬都笑了。 胖端自从送走文彬后,便和她的女朋友闪婚了。 雁翎和文彬回到香港之后,直接从火车站去了狄家。 陈妈一看见俩人,立即凑上前,非但不觉得欢喜,反而显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低声道:“可了不得了!太太要和先生闹离婚呢!” 俩人吓了一跳。雁翎本想着把从桂林带来的特产拿出来,可这会儿也实在顾不得了,细细的问着缘由。 陈妈道:“你走了之后,太太和先生本来过的挺好的。可大前天晚上,先生问太太要零花钱。太太又大吵大闹的。先生一生气,摔门出去了。从那以后,太太就嚷嚷着闹离婚。”顿了顿,道:“太太自从又闹过之后,反而不哭哭啼啼了,而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时不时的往佟家跑。我眼瞅着太太的那股劲儿,实在是故意气先生!” 雁翎道:“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打打闹闹的,有什么意思呢?刚好了几天,老毛病又犯了!” 文彬道:“竟然发展到了要离婚?” 陈妈道:“我看太太那架势,不像是善罢甘休的。太太害怕先生动家里的钱,所以才不管不顾的大闹了起来。” 雁翎道:“这倒是!姑妈说过,她的钱都是留给奕祥和小贝的。” 陈妈一伸舌头,道:“我和我男人也时常大吵小吵的,可我压根就没想起来和男人离婚!”说着,便转移话题道:“你们快坐下吧。我给你们拿汽水喝。太太从佟家带回来一箱子汽水,说是安迪从泰国带回来的菠萝汽水。”说完,便一边叹息着,一边匆匆的进了厨房。 雁翎听到陈妈提到了佟安迪,心里一阵厌恶。她要文彬坐在了沙发上。她拖过来那只皮箱,蹲在地上,打开了皮箱,和文彬一起把带回来的特产拿了出来。小贝神情忧郁的回来了,一眼瞅见小圆茶几上堆满的各色糕点吃食,喜不自禁。 雁翎招呼着小贝吃着糕点。她和文彬都不提起相玫的事情,生怕小贝觉得心里烦恼。 偏偏小贝自己提起来了。他抱怨着爸妈吵架的事情,表示无可奈何。 雁翎劝道:“你别跟着伤心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呢?” 小贝执拗的问道:“你和姊夫从来就没有吵过架。” 雁翎和文彬都忍不住笑了。 文彬道:“不是每对夫妇都像我们这样有涵养的。” 小贝道:“所以,你们是模范夫妻。” 第100章 老夫老妻和好如初 相玫下来了。她听到楼下小客厅里的动静,知道雁翎和文彬回来了。 雁翎看见姑母肿着眼泡,道:“姑妈还没睡?正好一起吃桂林特产吧。” 相玫问道:“你们的事情都办妥了?我倒是一直担心着呢!” 文彬笑道:“都已经弄好了。就等着南洋那头的证明信了。” 相玫点了点头,眼瞅着小贝正美滋滋的吃着糕饼,叹息道:“那个没良心的!竟然不看在小贝的份儿上,整日家没心没肺的。” 雁翎忍不住道:“我听陈妈说起了。何必呢?都这么大岁数了。” 相玫恨道:“谁知道那个没良心的抽了什么疯!”看了一眼雁翎,道:“自从你爸爸回来后,他知道了那件事情,便开始不安分了。” 雁翎情知姑父惦记着那笔钱,心里不由得鄙夷起了他。他要是胆敢动了邪魔歪道的心思,那简直会要了姑妈的命的。雁翎道:“那笔钱是留给奕祥和小贝的。他们将来的娶妻生子都指着那笔钱呢。” 相玫接口道:“你真真的看得很明白。哼!他除了惦记着那笔钱,哪还有别的惦记呢?” 雁翎劝道:“姑父要是犯了老毛病,惦记着吆五喝六的败家营生,那可真真的对不起我爸爸的一片苦心了。” 相玫啜泣了几声,道:“谁说不是呢?所以,这会儿,我坚决不能让他的心里自在。他的心里哪怕起了蝇头大小的念头,我也要紧赶着掐灭!” 雁翎点了点头。她情知姑母不过是故意放出离婚的话,准备让姑父彻底的死心塌地罢了。倒不像陈妈说的那么的严重。 相玫道:“你放心吧。那个没良心的很快就会回心转意的!” 小贝撅着嘴,道:“告诉妈一声。爸背地里和我说,要我站在他的那头。” 雁翎看到小贝那副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搂抱着他,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相玫也正期许着小贝的回答。 小贝道:“我当然向着这位啦!”说完,便靠在相玫的肩头上,吧嗒吧嗒的嚼着糕饼。 相玫跟着笑了起来,又跟着哭了起来,哽咽道:“总算没白养!真是妈的心头肉。” 雁翎和文彬都笑了。 文彬看到天色不早了,决定回母亲那里。 相玫道:“别回去了。你睡在客厅里吧。我们一家人聚一聚,算是姑妈为你接风。” 雁翎看了文彬一眼,笑道:“姑妈盛情难却,你就住一晚上吧。我们一家人聚一聚。” 文彬满口答应着。他难得听到相玫的那句“我们一家人聚一聚”,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当即答应了。以前,他总觉得,相玫实在把他当成是外人的。这会儿,相玫既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一家人,她的心里肯定已经认可了他。 相玫要陈妈出去买一些卤味吃食。陈妈在小厨房里听见了,觉得又可以趁机昧下小钱了,便一叠声的答应着。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正好围在方桌前。陈妈站在一旁伺候着。文彬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暗地里对雁翎笑了笑。雁翎察觉到了文彬的笑,也回报给他一个微笑。俩人心照不宣,沉浸在那时的欢喜里。 吃过晚饭,相玫问起了桂林的风土人情。文彬和雁翎一递一递的说着。小贝也听得津津有味。陈妈也时不时的插一嘴。这样一来,文彬便口若悬河的说个不停。 利俊回来的时候,文彬的声音戛然而止。 利俊早就听见屋里的笑语喧哗了。他趁机也插嘴和文彬聊了起来。他时不时的暗中打量相玫一眼,每次打量,他都发现相玫正恶狠狠的瞅着他。他情知文彬雁翎都知道他和相玫吵嘴的糗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雁翎眼瞅着姑父的那副惭愧模样,抿嘴笑着。她觉得,姑父姑妈这样的老夫老妻,因为琐事而大吵大闹过,这会儿又都暗地里回心转意了,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和文彬要是结了婚,也过了不惑之年,会不会也吵架拌嘴呢?想到这里,雁翎看了一眼文彬,愈发的笑的粲然了。 那晚,利俊在小客厅里打好了两个人的地铺。他暗地里告诉文彬,这些天,他一直在小客厅里打地铺呢。文彬觉得很有意思,故意打趣道:“今晚,我陪着姑父打地铺。” 利俊笑道:“我是准备开夜谈会的。这会儿才刚十点钟。我们好好的聊一个钟头。” 文彬紧跟着笑了。他想起了梦川,梦川也热衷于卧谈。在厂子里的宿舍里,梦川经常和文彬卧谈。 雁翎担心文彬的被褥不舒服,准备下去看一看。她来至楼梯半腰,看到小客厅里已经熄灯,听到文彬正和姑父低声聊着。她微微的一笑,随即又上楼了。 相玫正站在她的身后。 雁翎把中指放在嘴唇上,对相玫做了个“嘘”的动作。 相玫转身走着,嘀咕道:“倒把他美的!要文彬陪着他卧谈。” 雁翎笑道:“姑父已经知错了。刚才,我们一起闲聊的时候,他一直暗地里打量你的脸色呢。” 相玫得意洋洋的昂着头,抿着嘴,一声不吭。 雁翎正要回屋,相玫却拉起她的手,道:“陪着我睡吧。我们也开卧谈会。” 雁翎觉得姑妈还在闹小性子,便满口答应了。 她先回到自己屋里,换好睡衣睡裤,紧赶着便去了相玫屋里。 相玫要雁翎帮她撞上塑料头发卷。相玫喜欢戴着塑料头发卷睡觉,第二天,头发差不多就能卷好了。 相玫坐在梳妆台前,眼瞅着鸳鸯镜里的自己。雁翎从梳妆台上的小竹筐里拿出塑料卷,悉心的为相玫卷着头发。 相玫道:“等你和文彬结了婚,你就会发现,两口子过日子真的很麻烦。柴米油盐,一切的琐事都很麻烦。将来有了孩子,又要操心孩子的吃喝拉撒。等孩子大了,操心的事情更多了。简直了!” 雁翎笑道:“我倒觉得,这些麻烦事其实都很有意思。两个人在一起分担着,帮衬着,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愁眉苦脸强。” 相玫从鸳鸯镜里看着雁翎眸光里闪烁的憧憬,翘起兰花指,故意点着鸳鸯镜里的雁翎的脸,笑道:“当然,你和文彬肯定会和我们不一样的。你们都是有情调的人。”说着,忍不住笑了,引得头发上的塑料发卷也颤巍巍的。 雁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相玫,笑道:“偏让你说出来。” 相玫想起了佟安迪,忍不住道:“你和文彬在桂林的这几天,佟家父子时常上我这里来。也都怪我!自从我和你姑父闹过之后,我就时常去佟家喝咖啡。为的是气一气你姑父。佟家父子借着机会,也紧赶着到我这里来了。” 雁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声不吭。她的手不知不觉的重了,引得相玫嚷道:“慢一点儿,扯住头发了。” 雁翎回过神,抱歉了一句。 相玫叹息道:“当初,都怪我多管闲事。不过,我也替佟肇源做成了一大笔生意,算是还了他的人情,两不相欠了。” 雁翎恍然大悟。原来,元旦那次去佟家,相玫是和佟肇源商量好了的。实在可恶。 雁翎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去佟家。都是你惹得。” 相玫尴尬的笑道:“何必认真呢?就当是去散一散心罢了!总不见得佟家少爷捏住了把柄,非要三媒六娉的!” 雁翎生气了,把手心里捏着的塑料发卷扔到小竹篮里。 相玫扭过头,用食指对雁翎的鼻头一点,笑道:“开句玩笑罢了。假如你没遇见文彬,佟安迪真的是不错的选择。可你既然遇到了文彬,佟安迪就等着下辈子献殷勤吧。这辈子,文彬守着你。下辈子,佟安迪守着你。” 雁翎气的转身就走,却被相玫一把托了回去。相玫笑道:“我这是好话,把你两辈子的因缘都预定了。” 雁翎道:“贫嘴贱舌的!真真的让人恨得牙痒痒。” 相玫往身上喷着法国香水,浑身一股淡雅的茉莉味儿。她也给雁翎的睡衣上喷了几点,对雁翎低声笑道:“晚上做个好梦。在火车上睡觉,肯定巅的骨头疼。” 雁翎打了个哈欠,笑道:“你不说不觉得。你一说,我真的觉得骨头酸疼。” 相玫起身,催促道:“快歇着吧。真是可怜见的!” 俩人睡下了。 雁翎因为一路颠簸,很快就睡熟了。 梦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竟然看到了安迪。 安迪还是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他凑到雁翎跟前,嬉笑道:“你还记得你子啊码头边说的那些话吗?你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你已经结婚了。可你还没有结婚。这就和我当初说的似的,任何事情都要讲究因果。” 雁翎呢喃道:“我当时跟你说过,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你如果还有自尊,你就不要再在我跟前油嘴滑舌的。我讨厌你。真心实意的讨厌你。” 安迪没有吭声,一个劲儿的笑着。 雁翎抬脚跑了几步,却一下子惊醒了。不过便是一个梦罢了。 雁翎的心里涌出厌烦。她暗自恨着安迪竟然跑到她的梦里来。都是相玫的一番话招惹的。入睡前,相玫提到了佟家父子。所以,雁翎的心事跑到了她的睡梦里。这就是因果。雁翎一转身,随即又朦胧的睡去了。 第二天清早,利俊送小贝去学堂了。 陈妈做好了早饭,请雁翎和相玫下楼了。文彬拉过雁翎,低声道:“吃完早饭,我就回厂里了。” 雁翎道:“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俩人紧赶着吃完早饭,便和相玫告辞了。 回到厂里,文彬先把雁翎送回到财务室。雁翎刚一进门,乔小姐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紧赶着上前搂着雁翎,笑道:“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 雁翎眼瞅着乔小姐一副开心的样子,猜着她肯定遇到什么好事了。果然,当着文彬的面,乔小姐眉飞色舞的告诉雁翎,她又认识了一个新的男朋友。雁翎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把从桂林带来的一包点心送到了乔小姐的怀里,笑道:“尝一尝。” 乔小姐看了一眼正微笑着的文彬,很认真的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喝你们的喜酒呢?千万不要让你们提前喝了我的喜酒哦!” 雁翎笑了起来,用手指在乔小姐的额头上轻轻的戳了一下,笑道:“讨厌。” 文彬搔了搔头,笑着出去了。 他拎着两大包特产回到了车间里,先找到梦川,把一包特产送给了梦川。然后去见了主任。主任免不了问一些桂林的风土人情和山水景致。文彬细细的说着,引得主任的心里也痒痒着。主任笑道,等有机会,他也要去一趟桂林玩一玩。文彬当然客气的道,主任要是去了,他肯定会热情的做向导的。 应付完主任,文彬便去做事了。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和梦川一起去找雁翎。三个人去了厂子外面的那家老馆子里,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午饭。 吃饭的时候,文彬要梦川老实交代他和细烟的爱情进展。梦川笑道:“现在完全处于情感巩固期。巩固一段时间,我们就要谈婚论嫁了。” 文彬笑道:“你很会哄女孩子。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一把抓住细烟的芳心的。” 梦川故意看了一眼雁翎,笑道:“像雁翎这样的女孩子,肯定不喜欢我这种油嘴滑舌的家伙。可像细烟那样的女孩子,偏偏喜欢我这样油嘴滑舌的家伙。所以说嘛,谈对象,一定要找到对象。要是脾气性格对不上,那就不叫对象了!” 雁翎和文彬笑了起来。偏偏旁边桌子坐的厂工们也听到了梦川的俏皮,也跟着笑个不停。 雁翎眼瞅着梦川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真替他高兴。 此时,兰眉齐正给细烟打着电话。 兰眉齐细细的问着细烟和梦川的事情。 细烟告诉眉齐,她已经准备和梦川谈婚论嫁了。眉齐听闻,心头涌出细细的喜悦。她巴不得女儿能尽早定下终身,免得夜长梦多。可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梦川,决定亲自和梦川谈一谈。细烟满口答应着,她说她会尽快告诉梦川的。眉齐又问起了焕铭。细烟说,她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哥哥了。她料想着,哥哥肯定正发愤图强的用功呢。 第101章 丫头打了太太和小姐 眉齐听闻,实在不放心焕铭,紧赶着挂断了电话,又立即给焕铭的宿舍打去了电话。 焕铭接了电话。 眉齐问道:“这几天,你也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刚才问了你妹妹。她光顾着谈恋爱了,压根就没注意你的事情。” 焕铭道:“没什么。我一直都在图书馆里准备毕业大论文呢。我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的谈情说爱?” 眉齐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恨着我。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办呢?你发愤图强的用功读书当然是好事。我已经考虑好了。等你一毕业,我就拿出这些年积攒的积蓄,让你当做生意的本钱。” 焕铭停顿了片刻,道:“就算是我先借你的吧。等我赚钱了,肯定会连本带利的还给你的。” 眉齐道:“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呢?” 焕铭道:“其实,分清楚了也挺好。中间有一条界限隔着,你是你,我是我。” 眉齐不吭声,心里五味陈杂。这时候,她听到窗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她情知是许厚德来了。 她对着黑漆漆的电话听筒说道:“不管有没有那条界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焕铭“嗯”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他已经听见了电话那头的汽车喇叭声,情知肯定是许厚德来了。他紧赶着撂下电话,扭头出了宿舍。他气闷的来至图书馆里,摊开红笺,用钢笔奋笔疾书着论文。 兰眉齐放下电话,出着神,又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她索性推开半扇木窗,对着楼下的那辆黑色汽车招了招手。 欧阳蓝摇下车窗,对她笑了笑。 眉齐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 欧阳蓝下了车,走进了楼里。他来到客厅里,发觉兰眉齐正在楼梯的半腰上站着。她一手扶着棕漆栏杆。一缕晨光溜在棕漆栏杆上。欧阳蓝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昂头笑道:“几天没见你了。今儿顺道来看一看你。我只坐五分钟,还要赶着去巡捕房里处理公事呢。” 眉齐下了楼,站在欧阳蓝的面前,道:“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我想着雇一个下人。” 欧阳蓝道:“随你的便。最好雇个外地的老妈子,手脚勤快,又不爱多管闲事。干脆我替你张罗这事吧。” 眉齐道:“那就有劳你了。”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我的事情不都是你安排的?我哪里能做主呢?” 欧阳蓝笑了起来,道:“我是个大男子主义者,我对我之前的太太以及所有的姨太太们都如此。” 眉齐抱着胳膊,昂着头,冷笑道:“我当然也不能例外了。” 欧阳蓝道:“这样多好。免得你跟着操心。为这些琐事操心,实在犯不着!” 眉齐一摆手,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以后的日子就在牢笼里过了。” 欧阳蓝又笑了起来,道:“何必说的如此可怜呢?” 眉齐环顾着客厅里的摆设,意味深长的道:“不过便是体面的牢笼罢了。” 欧阳蓝没有分辨,心里认可了眉齐的话。他想方设法的娶到了眉齐,然后又把她安顿在这所旧宅里,分明是让她陷入了牢笼里。她说的没错,不过说的直白罢了。 眉齐看着欧阳蓝的那副沉思的样子,忍不住为他整理着大衣的领子。她的嘴上虽然倔强着,可心里却体贴着欧阳蓝。因为,此时,她从欧阳蓝的眉宇之间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正是牛半百的神情……她这辈子唯一死心塌地嫁过的男人。 她觉得欧阳蓝的神情愈发的像半百。这种感觉愈发的强烈了。她情不自禁的要对欧阳蓝体贴,可毕竟不能像对待半百那样的实心实意。对于欧阳蓝,她是在体贴里存着私心。 欧阳蓝待眉齐为他整理完大衣的领子,笑道:“晚上的时候,我请你吃火锅。我发现了一家火锅馆子。我忘了告诉你,我平时很喜欢吃火锅。” 眉齐也有吃火锅的爱好,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心想,她和欧阳蓝竟然有相同的爱好。 欧阳蓝往门外走,已经走到门口了,却蓦然停住脚步,意味深长的道:“我安排苏公馆的倪月在巡捕房的厨房里帮佣。倪月倒是个不简单的丫头。看她那神情,她分明不想一辈子做丫头。”说完,便匆匆的出门而去。 眉齐被欧阳蓝的话吓了一跳。她琢磨着欧阳蓝的话。她猜到,倪月定是被苏太太赶出了公馆。而欧阳蓝为什么会收留倪月呢?这其中的曲折是非实在耐人寻味!另外,倪月的心里肯定正算计着什么。欧阳蓝的后半句话已经说的很清楚。倪月分明不想做一辈子的丫头! 这话实在可怕。于兰眉齐,实在是很大的威胁。她毕竟不能和风华正茂的倪月相比,也实在比不过了。眉齐的心里涌出惴惴不安。她要是失去了厚德对她的喜欢,她后半辈子的衣食,还有焕铭尚属渺茫的事业,就都无从谈起了。 她必须笼络住欧阳蓝的心。 欧阳蓝坐车去了巡捕房。 他来到长官办公室里,专心致志的处理着文件。 临近中午午休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听到是倪月的声音。倪月笑语温存的向他报着菜谱。还都是雷打不动的菜名。可用倪月清甜的小嗓子依依的报出来,实在令欧阳蓝顿时觉得格外的新鲜。 他放下电话,起身踱步至窗前。 半开半掩的棕漆木窗底下,有一只雏鸟正寻寻觅觅的往前走。那只雏鸟定是看到了前面的一片金黄的树叶子。它定是觉得那黄惨惨的颜色很稀奇,便试探着靠近那团金灿灿的颜色。 等它来至近前,用红通通的小嘴细啄着金灿灿的颜色时,发觉,那团金灿灿的东西其实很无味。它很失望,扑闪着羽翼飞了起来,正好从刚出门的倪月的头顶上飞过。 倪月照旧梳着油光闪闪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底缀白皙菊花的盘口褂,腿上套着一条墨绿绸的滑溜溜的裤子,脚上一双黑漆精致矮跟皮鞋。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竹篮,正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走了几步,她回头一望,正好看到了三楼窗户前的欧阳蓝。她甜甜的叫了一声“欧阳长官”,不等他回答,微微的一笑,随即便转身跑走了。跑出几丈远,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又是微微一笑。她却失望的发现,三楼的那扇棕漆木窗深掩着,哪里还有欧阳蓝的影子呢? 她觉得心里一阵尴尬。 她心不在焉的去集市里买了菜蔬。买鱼的时候少给了钱,惹得卖鱼的小贩瞪了她一眼,抱怨了几句。买香菇的时候又多给了钱,引得小贩又好心的提醒她。 她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回到厨房里,她洗好了菜蔬鱼肉,便交给厨师们烹饪。她呆坐在炉膛边的小马扎上,默默的想着心事。 欧阳蓝只是把她当成下人罢了。哪里会成全她心里的念想呢? 这些天过去了,她渐渐的开始灰心了。 饭菜做好了。倪月端着描金边的棕漆托盘,小心翼翼的把饭菜送到了欧阳蓝的办公室里。 欧阳蓝眼瞅着倪月放下饭菜,当即对她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倪月连献殷勤的机会都没有,憋着心里的话,灰溜溜的出门了。 她垂头丧气的回到厨房里。刚准备坐在小马扎上,却听到厨师长吆喝着她去帮忙。她心急火燎的去了。等她彻底的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九点了。 她觉得心里闷燥,决定出去走一走。她坐着洋车去了最热闹的街上。那里有很多家百货公司。 等她进了百货大楼,心里又后悔自己多事前来了。百货大楼里时不时的出现一对情侣们,好像故意出现在倪月的身边似的,故意要引得倪月心里发酸。倪月打量着那些有男朋友的女孩子们,觉得她们哪里有她的长相和身板呢?不过都是一群很俗气的女孩子们罢了,却都打扮的精致,甚至珠光宝气,被各自的男友千哄万哄着。 倪月愈发的觉得伤心,心里怨天尤人。她暗恨自己是个卑贱的丫头,暗恨自己低三下四的讨好欧阳蓝。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她一头撞到了路人身上。 她和苏梦锦都吓怔了。 倪月竟然稀里糊涂的撞到了梦锦的怀里。苏太太当即呵道:“撞尸游魂的!” 倪月当即啐了一口,道:“两个游魂撞到老娘身上了。真他娘的晦气。”说完,又在苏梦锦的鞋边啐了一口。 梦锦正准备吵闹,去被倪月一掌推搡到了地上。苏太太也跟着趔趄的绊倒了。倪月又骂了几句好听的,随即拨拉开看热闹的众人,一溜烟的跑了。她冲出百货大楼,眼瞅着周围没有一辆过路的空闲洋车,着急上火的。 正在顾盼,却见苏太太和梦锦跟着冲了出来。俩人眼瞅着倪月落荒而逃,哪里肯善罢甘休,随即叫嚷着,紧随其后。苏家的司机听到苏太太的嚷声,以为苏太太是遭贼了,便飞奔到倪月身后,拉扯住她的衣服。 司机认出竟然是倪月,不由得尴尬的杵着。苏太太和梦锦已经追到跟前了。 苏太太嚷道:“瞎了心的死蹄子!你不是被关进巡捕房了吗?怎么又撞尸游魂的跑出来了?” 梦锦气的浑身乱颤,跟着嚷道:“我把你这狗胆包天的浪蹄子!” 倪月眼瞅着即将吃亏,不管不顾的拼了命。 路旁的水产行门口摆着大小不一的红盆,里面乘着各色海产。倪月端起一只水盆,将盆里的扇贝和海水劈头盖脸的泼到苏太太和梦锦的头上。 待俩人正叫苦连天的挣扎之际,她对俩人一阵劈头盖脸的厮打。苏家的司机假惺惺的拉劝着。他巴不得苏太太受点儿皮肉之苦。 倪月觉得已经出尽了心里憋着的那口恶气,随即便转身跑了。苏太太和梦锦吃了大亏,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泛着腥臭。俩人眼瞅着倪月跑走了,干瞪着眼…… 倪月跌跌撞撞的跑着,眼瞅着前面窜过来两团粲然的光线。她跌坐在地,双手挡在煞白的小脸上。她浑身汗涔涔的,紧跟着就从梦里惊醒了。 她无心再睡,回想着傍晚时和苏太太撕闹时的情境。苏太太和苏梦锦岂能善罢甘休,肯定会来巡捕房告发她的!真不知道许厚德会怎么调停。 苏太太和梦锦回到公馆的时候,文泉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他眼瞅着俩人浑身湿漉,不由得骇的立起身,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梦锦委屈的啜泣道:“倪月那死蹄子和我们走了个对头。她疯了似的对我们又骂又打。” 苏太太顾不得浑身湿漉漉,颓然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道:“真真的气死我了。真是冤家路窄。竟然让那个天杀的跑了!等我打听出她的下落,非要剥了她的皮,砸碎她的贱骨头。” 文泉看了一眼正耷拉着脑袋的司机,抱怨道:“当时,你是干什么的?眼瞅着太太和小姐吃亏了,难道袖手旁观吗?” 苏太太气的浑身哆嗦,指着司机恨道:“他就是个死人呐!他不用干了,趁早滚蛋吧!我们苏家岂能养活吃闲饭的饭桶!” 梦锦冷笑道:“谁不知道下人们都是一伙儿的。他巴不得我们吃亏呢!” 苏太太一叠声的嚷道:“你现在就给我滚蛋。这个月的工钱,一个子儿都没有!”说完,挣扎着站起,扶着梦锦的胳膊,挣扎着上楼洗漱换衣了。 文泉对司机一摆手,让司机下去了。他心烦意乱的来回踱步。偏偏初夏和招娣来了。俩人闲着没事,本打算前来看一看苏太太,顺便连带着抱怨倪月一番。上次,倪月去初夏家里和绍章相亲,招惹的绍章又哭又闹的。连带着初夏和招娣也被绍章母亲抱怨一番。 为了这事,初夏和招娣一直觉得忿忿不乐,觉得苏太太把事情闹砸了。当初,苏太太很认真的向招娣提起那件事情。可事情弄砸后,苏太太竟然又装作忘了。真是岂有此理? 文泉让着俩人坐下了,招呼着李妈端茶倒水的。初夏一叠声的问起苏太太。文泉低声把俩人被倪月厮打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初夏登时火冒三丈。 初夏一拍大腿,嚷道:“竟然有这等事情。真是翻天了!明儿,我就去找巡捕房的欧阳蓝!” 招娣瞪了初夏一眼,低声道:“你又在这里逞威风了!看把你能的!” 初夏顿时偃旗息鼓,不再吭声。 第102章 情事走向复杂 文泉觉得俩人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又不好问,只好也干坐着。 招娣略微坐了一坐,道:“我们先回去吧。本想着来这里坐一坐,谁知道这里又有了变故。”说完,对初夏使了个眼色。 初夏随着招娣走了。俩人刚出公馆,就开始嘀嘀咕咕并且窃窃私语着。文泉懒得搭理,扭身上楼了。 待苏太太洗漱换衣完毕,文泉便把初夏夫妇刚才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遍。苏太太情知那对夫妻分明是上门找她算账的。苏太太故意问道:“可有什么话说?” 文泉道:“俩人刚进来的时候,神情里分明藏着怒。可等我把你和梦锦的事情说完后,俩人又都一叠声的抱怨着倪月。舅爷说了,他明儿就去巡捕房里找许厚德。可舅娘紧赶着便用话截断了。” 苏太太问道:“没有说起别的?” 文泉道:“没说起。” 苏太太略微的呆了呆,道:“我猜,俩人肯定是为了倪月那死鬼相亲的事情来的。我本来是一片好意,可最后却落了个驴肝肺。不说也罢。”说着,便灰溜溜的走了。 文泉紧赶着回到房里,看到梦锦正气的干瞪眼。 文泉掩上屋门,好说歹说,终于让梦锦的心绪平静下来。梦锦觉得浑身上下寒碜,便紧赶着歇息了。那晚,文泉听到她在梦里时而啜泣、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喃喃咒骂。他不由得摩挲着她的额头,像是哄孩子似的。苏太太岂能忍得住那口恶气? 她发誓一定要打听到倪月的下落。梦锦给苏太太出了个主意,俩人悄悄的去了巡捕房门口,准备向看门的巡捕们打听倪月的下落。偏偏倪月随着厨师出来了。她挎着菜篮子,脸上过着围巾,低着头,随着厨师去了集市的方向。 梦锦拉着苏太太闪身到墙角,盯着倪月远去的背景。苏太太低声道:“万想不到,这个蹄子竟然藏在巡捕房里面。看样子,她应该在这里帮佣。你没瞧见她一路跟着厨子?” 梦锦恨道:“我猜,她肯定是投靠欧阳蓝了。” 苏太太眯缝着眼,冷笑道:“哼。这蹄子的本事真大,竟然能把欧阳蓝给哄住了。” 梦锦啐了一口,道:“那个欧阳蓝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俩人肯定是各有所图!这可如何是好?倪月仗着欧阳蓝撑腰,我们哪里惹得起?” 苏太太神情沮丧,道:“岂能咽下那口恶气?” 梦锦劝慰道:“就当是被疯狗咬了吧。” 苏太太不甘心的道:“那就先走着瞧吧。先让这蹄子自在几天,早晚寻到她的把柄。到那时候,再和她老账新账一块儿算!我倒是很好奇兰眉齐的处境。她和她那两个孽障不知道躲到哪里了。我猜,那两个孽障肯定已经回圣约翰大学了。” 梦锦情知母亲又要打焕铭兄妹的主意,觉得母亲实在是太造孽了,便劝慰道:“你何苦操这份儿闲心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苏太太嘟囔着,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梦锦又是一阵苦劝,好不容易说动苏太太回去了。 在狄家,利俊已经和相玫和好如初了。当然,利俊曾低三下四的赔尽不是,甚至自己抽自己嘴巴子。相玫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也懒得再和利俊计较了。反正,相玫把所有的钱都捏在手心里,任凭利俊怎么折腾,他也无济于事,唯有心里惦记罢了。 奕祥来信了,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详诉着自己留学的情境。相玫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满是欢喜,脸上盈盈的洋溢着笑。 楼下的电话铃声响了。 陈妈接听了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佟肇源的声音。陈妈扭头对相玫神秘的一笑,道:“太太,佟先生的电话。” 相玫听到是佟肇源打来的电话,心里有些厌烦,不知道这人又有什么事情。她接听了电话,问起佟肇源这些日子可好。肇源告诉她,他的心情很不好,想着能和相玫出去聊一聊。 相玫情知肇源肯定又和安迪闹别扭了,本不打算去,可转念一想,她将来肯定还有用得着肇源的地方,便满口应承着。肇源索性让相玫去他家里。相玫有些顾虑。肇源告诉相玫,安迪不在家里。相玫只好答应了。 她去了佟家。一个老妈子引着她来至楼上的会客室里。肇源正仰躺在摇椅里,身上还是灰绸睡衣。他的额头上搭着一块儿毛巾。看样子,他像是生病了。 相玫道:“刚才在电话里,我听着你的声音像是伤风了。果然!”说着,便坐在了天鹅绒矮沙发上。 肇源叹息道:“你知道吗?自从安迪回来后,他就开始不安分了。前些日子,我们父子经常跑到你那里。实在都是安迪撺掇的。他的心里惦记着雁翎,所以不管不顾的去了。” 相玫叹息道:“我正准备告诉你呢。你趁早让安迪断了念头吧。自从我弟弟从南洋回来后,雁翎和文彬的婚事就已经铁板钉钉了。我弟弟巴心巴肝的盼着俩人能尽快结婚!前些天,俩人正东奔西跑的准备结婚登记手续呢。” 肇源觉得很失望,喃喃的道:“看来,安迪是没有机会了。” 相玫故意讽刺道:“谁让雁翎先认识的文彬呢?你要是提前个一年半载的和我商量,我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成全你的念想的。可这会儿,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一则,我不能对不起弟弟。二则,雁翎压根对安迪没有那种感觉。俩人就算是强扭在一起,最后也得分开。” 肇源道:“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早知如此,我压根就不应该跟安迪提起。害得他现在反过头来抱怨我。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你也是知道的。从年轻时候起,我就是个要强的脾气。这些天,受了安迪的气,我只好忍气吞声的。没想到,我竟然病了。可见年岁不饶人。这一过不惑之年,身子就开始捣乱了。” 相玫咯咯的笑了起来,觉得肇源实在有些滑稽。他不过才四十出头而已,说话竟然老气横秋的,像已经到了夕阳残年了。她劝道:“我劝你还是看开些吧。你这半辈子轰轰烈烈的,该有的都有了,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儿孙自有儿孙福。” 肇源跟着笑道:“谁说不是呢?可我眼巴巴的盼着安迪能尽快的成家。” 相玫撇着嘴,道:“我眼瞅着,安迪可不是个用情专一的人。你逼着他结婚,他岂能听你的?他不过才二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哪会心甘情愿的娶妻生子呢?我看呀!他分明没玩够!” 肇源道:“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相玫用手指点着肇源,道:“你家里的经不算难念。安迪娶妻生子是早晚的事情。” 肇源看了相玫一眼,意味深长的道:“你刚才也说过,我不过才四十出头,岂能孤苦伶仃的过完这辈子?” 相玫立即察觉到肇源心里的念头,起身来至摇椅前,一把抓起了肇源额上的那条毛巾,道:“你趁早别打我的主意。我是下定决心要为俩儿子负责的!”说完,便捏着毛巾来到了楼梯口,向下面喊道:“给你们老爷换一条毛巾。你们老爷发着烧呢!” 肇源抬高声音道:“我真不打算再娶太太了。实在没必要。” 相玫眼瞅着老妈子来到楼梯口,她把毛巾扔了下去,老妈子正好接住了毛巾。相玫回转身,慢腾腾的走回到天鹅绒沙发前,不着急坐下,故意抱着胳膊,冷眼瞅着肇源,道:“真的没必要再娶太太了。你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幅德行,何苦再折腾自己呢!” 肇源没搭理相玫,把目光转向窗外。相玫也把目光转向窗外。俩人都看到了不远处的黛色山丘,以及顶上的一座玲珑的白色灯塔。 肇源幽幽的道:“那山上的灯塔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相玫接口道:“是呀!那灯塔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你要是再娶一个太太,不也是摆设吗?难不成,你愿意当着安迪的面,和那位太太再轰轰烈烈的认真一场?” 肇源苦笑道:“我即便心里有这种想法,可也要量力而行了。安迪已经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我何必再招惹是非呢。”顿了顿,冷笑道:“我要真再娶一房太太,安迪肯定能把我赶出去!” 相玫听闻,故意走到摇椅边,用手狠狠的推了一下摇椅。摇椅吱呀吱呀的前仰后合着,引得肇源也跟着前仰后合的。相玫拍着巴掌笑了起来。老妈子带着湿毛巾上来了,眼瞅着相玫和肇源的顽皮,忍住窃笑,紧赶着扶住了摇椅,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了肇源的头上。 老妈子紧赶着下去了。 肇源笑道:“你做什么啊!” 相玫故意昂起头,瞪大娇滴滴滴滴娇的眼,撅着鲜红的唇,恨道:“所以,你趁早别再我跟前提起你心里的那股子念想。”故意逼尖了嗓子,尖声尖气的嘲讽道:“我不过才四十出头,难道要孤苦伶仃的过完后半辈子?”说到这里,紧跟着恢复了大嗓门,嚷道:“有你儿子辖制着你,你岂能逍遥自在!” 肇源垂下委屈的目光,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有这些念想……你不当真就好。” 相玫咬牙切齿,道:“你别再我跟前提起这些话了。每次你提起这话头,我都要把我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说完,又下狠劲儿的摇着摇椅。 肇源随着摇椅吱呀吱呀的前仰后合着。他一叠声的吆喝着,手舞足蹈的。 相玫眼瞅着肇源惊慌失措的样子,扶住了摇椅,恶狠狠的道:“饶了你!” 肇源打起精神和相玫说起了别的事情。俩人说着最近报纸上刊载的新闻,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他本来打算留相玫吃饭的。可相玫却害怕安迪会突然间回来。所以,她推辞了肇源的好意,给车行里打了个电话,叫来了一辆出租车。 肇源也害怕安迪会突然间回来。等出租车来了,他要老妈子好生的送着相玫出门了。相玫刚走到楼梯口,又被肇源叫住了。肇源吩咐老妈子从酒柜里拿一瓶葡萄酒,要相玫带回去喝。 相玫知道拗不过肇源,便收下了那瓶葡萄酒。 她坐车往山下走。 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来了一辆车。她认得那是安迪的车。那正是安迪的车。安迪好像看到了相玫,故意加快车速,横冲直闯过来,随即又猛然一拐弯,上了旁边的岔路。 相玫已经吓得浑身冷汗。她身边的司机跟着骂了几句难听的。 安迪回到公馆里,脚底下像踩着哪吒的风火轮,冲到楼上的小会客室里,对着肇源吼道:“你怎么又把那个女人叫来了。” 肇源被安迪的声音下了一大跳,道:“爸爸觉得闷了,所以请她来聊一聊天。” 安迪白了父亲一眼,冷笑道:“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找个老伴?” 肇源顿时火冒三丈,抬高声音道:“你能不能不要和爸爸置气了。爸爸都病了。” 安迪故意吹着悠悠的口哨,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慢悠悠的走到摇椅前,俯下身,对着肇源发烧滚烫的脸吹着口哨。 肇源道:“我知道,你的心里喜欢雁翎。可雁翎和廖文彬马上就要结婚了。雁翎爸特地从南洋赶回来,为雁翎准备了嫁妆,催着她和姓廖的尽早完婚呢!听说,俩人已经准备办结婚登记了!你和雁翎没缘分,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安迪停歇吹口哨,恨道:“当初你怎么说的?要不是你多嘴多舌,我哪里能知道天底下还有个叫穆雁翎的!” 肇源叹息道:“爸爸也是一番好意。可爸爸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的复杂。听爸爸一句劝,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 安迪接口质问道:“看来你是老手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你和妈当年的结婚是勉强的!” 肇源没想到安迪竟然会这么想,随即劝道:“你都说的是什么呀!你怎么又提起我和你母亲了呢?” 安迪冷笑道:“你是不是心虚了?嗯?”说着,便捏起了肇源的下巴。 肇源一把打掉了安迪的手,生气的道:“你都说的是什么呀!你快下去吧。爸爸要歇着了。” 安迪瞪着眼,使劲儿的一推摇椅,引得肇源随着摇椅前仰后合的。肇源紧紧的捏着藤条缠绕的把手,紧闭着眼,一阵头晕目眩。他觉得,相玫和安迪真是孽障!俩人都用摇椅替他们出气!实在可恶。 第103章 外遇 安迪的口哨声渐渐的走远了。他回到了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相册,踱步到窗前,慢慢的翻着。 临近黄昏的阳光淡如流水,岑寂的停在遮掩照片的塑料纸上,给照片里的女孩子的脸上添了一抹光泽。安迪回想着昔年留学时的各种经历,觉得心里五味陈杂。他认识过那么多的女孩子,可压根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和穆雁翎相比。 安迪心烦气躁的合起小相册,把先前停歇的那缕岑寂的阳光夹碎了,支离破碎。 他自言自语道:“我不会让姓廖的娶到雁翎的。我必须和姓廖的拼的他死我活!” 相玫回到狄家的时候,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 过了一会儿,雁翎和文彬来了。 雁翎告诉相玫,她爸爸已经把证明书寄来了。下午的时候,厂收发室的人给她送去了。 相玫笑道:“这真是太好了。你们紧赶着就去办理结婚登记吧。有了结婚证书,你们就是夫妻了。” 雁翎看了一眼文彬,俩人都心花怒放的笑了起来。 雁翎趁机道:“我和文彬已经物色好了一处房子,准备紧赶着买下来。所以,我在家里最多住到三月。” 相玫笑道:“你爸爸巴心巴肝的盼着你们能尽快准备好房子。我本想着给你们出一出主意呢!可这会儿,你们自己就已经物色好了。也罢,你们看中的房子自然是好的。就像你们看中彼此的眼光似的!” 雁翎和文彬听到姑母的打趣,不由得笑了起来。正说着,小贝回来了。相玫叫住了小贝,要他先别上楼了,紧赶着吃晚饭吧。小贝滔滔不绝的诉说着他在学堂里遇到的搞笑事情,手舞足蹈的。相枚听闻,也跟着笑个不停。 雁翎和文彬都坚持要等利俊回来。 相玫一摆手,不耐烦的道:“趁早别等他了!不知道死到哪里了。” 陈妈端来了饭菜,小贝帮着张罗着。利俊是闻着饭香回来的。他玩了一天,正好掐着饭点儿进门,功夫修炼的实在炉火纯青。 这些天,欧阳蓝上了心事。 他不能对倪月那丫头不闻不问了。他已经和兰眉齐两厢情悦到如此这般地步,要是让倪月横插进来,岂不是要惹得满城风雨了。在巡捕房里,大家伙儿的眼睛可都是雪亮的。 他当初收留倪月在厨房里帮佣,已经惹得下面的人戳闲话了。这会儿,他要是任凭倪月由着性子在他身前身后献殷勤,岂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更何况,他对倪月的献殷勤压根就不愿意搭理。因为,他实在看不上倪月。她虽然正值芳华,出落的精致俏皮,可她的心里却生着魔!他岂能看不穿她心里的魔?他讨厌她! 琢磨一番,欧阳蓝决定规谏倪月一番……让她彻底的死了心吧。 那日,倪月照旧挎着竹篮子来送饭菜。 欧阳蓝趁着她布菜的功夫,故意幽幽的道:“你这么大的姑娘了,也不想着找个合适的男人嫁出去!” 倪月听闻,心里一动,不由得抬起眼皮觑着欧阳蓝。她抿着嘴,微微的露出一丝笑,双手一个劲儿的揉搓着衣服角,显得娇羞朦胧。她领会错了欧阳蓝的意思。以为他是在拐外抹角的向她讨好。 欧阳蓝没有给倪月开口的机会,当即接口道:“我手底下倒是有一些没结婚的青年。” 倪月顿时觉得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火辣辣的念想。她听不清楚欧阳蓝以后的话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嗡的,像是有蜜蜂在一个劲儿的闪动着薄翼。她万万没想到,她所做的一切讨好、殷勤、谄媚、暗示,全都付诸东流。到头来,她自己唱着独角戏……陶醉在空欢喜里。 这实在作孽! 本来,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这会儿,欧阳蓝既然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口,岂能有半分余地?倪月扭头就出去了,反倒把欧阳蓝尴尬的撂在了屋里。 欧阳蓝眼瞅着倪月气恼的冲出办公室,气的把手里捏着的钢笔摔到了红笺了。钢笔尖溅洒出了蓝黑色的墨水,在红笺上留下了许多星点。 倪月失魂落魄的回到厨房里。她闷坐在炉子前,听着钢种锅里废水的咕嘟声。热腾腾的蒸汽扑到她的面上,引得她原本燥热的双颊变得湿热起来。她不由得用双手捂着脸,绝望的耷拉着脑袋。 她心里所有的念想都像被沸水扑灭了,白惨惨的一片泡沫……不过便是泡沫罢了。 她决定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见到欧阳蓝。她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她必须成就富家姨太的念想……否则,她岂能对得起自己在苏家的忍辱负重?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小马扎,催着炉台啐了一口,随即便冲出了厨房。 厨子招呼着她快去帮忙,她头也不回的恨道:“我不干了!不伺候了!” 欧阳蓝听到倪月撒气出走的事情,正合乎自己的心意。倪月这一走,他的心里就彻底的清净了。他真后悔当初发善心收留倪月这丫头,反而给自己招惹了如此的麻烦。 倪月住在一家旅社里。她琢磨着决不能回到父母家里。她要这么狼狈的回去,定会惹得家里人耻笑的。她决定去荐头行,看有没有富家正招募佣人。她梳洗干净,换上一身洗干净的衣服,去了荐头行。偏偏没有人招佣。她心有不甘,软磨硬泡,可终究没有得到机会。 她只好败兴而归。只顾着低头琢磨心事,压根没有瞧见迎头开来的一辆货车。 等她察觉两只鬼眼似的车灯闯过来时,她不由得立即蹲在了地上。那辆卡车刹住了。 倪月颓然的倒在地上,觉得自己像是死了。卡车司机跳下车,跑到她的身边,摇晃着她软踏踏的身子骨,喊道:“你没事吧?” 倪月瞪着两只惊惧的眼珠子,定定的望着面前的那位青年。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哆嗦着惨白的唇。青年搀扶起了她,送她来至路旁的一家杂货店里,安顿她坐在油腻腻的长椅上。 青年问掌柜的要来了温水,送到了倪月惨白的唇边。倪月照旧傻愣愣的盯着前面。搪瓷茶缸里的热水肆无忌惮的扑到了她的脸上,渐渐的让她恢复了知觉。她不由得抬起眼皮,盯着肇事的青年,竟然滴滴答答的流泪了。 青年问道:“你没事吧?” 倪月哆嗦着嘴唇,呢喃道:“你为什么不撞死我。我死了……我的故事就完了。” 青年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他却能体味到她此时的心境。她定是一个走投无路绝望的人,因为想着心事,所以才傻愣愣的差点被卡车撞到。青年想到这里,不由得坐在了她的身边,道:“你因为什么失魂落魄的?” 倪月一把打掉了青年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为什么不撞死我!撞死我……我的故事就完了!” 青年没吭声,捡起了搪瓷缸,跟老板说了一声抱歉,把搪瓷缸放在了朽木柜台上。老板嘟囔了一句,道:“谁家的小姐?出落的如此俊俏,竟然看透红尘了。我倒是觉得,你和这小伙像一对儿!” 青年搔着头,呵呵的笑着,眼瞅着倪月眉目清秀的脸,心里喜欢着。倪月蓦然起身,一脚踢开了那条油腻腻的凳子,撒腿就往门外跑。 青年追了出去,拦住了倪月,道:“你要是没有事情,我就彻底的放心了。看你胳膊腿脚都如此灵便,也不像是受伤的样子。”顿了顿,道:“你要是有事情,就到海丰水产行里找我。我是那里的老板!我叫薛玉龙。” 倪月的眸光似焚似灼,恨道:“你为什么不撞死我……我要是死了,我的故事就彻底的完了。” 薛玉龙不吭声,觉得眼前这俊俏的丫头定是吓傻了。 倪月一把推开挡在眼前的铁塔似的玉龙,失魂落魄的往前走。她还记得那家小旅社的位置,踉跄的回去了。玉龙一直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她,生怕她会有什么闪失。待她走回那家小旅社,玉龙才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的道:“真倒霉!” 倪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晚上。满脑子里都是稀奇古怪的乱梦……苏太太的狞笑……苏梦锦的讥讽……兰眉齐的得意洋洋……欧阳蓝的不屑一顾……一张张脸,一张张嘴,轮番闪现,欲罢不能,折磨的倪月哭湿了枕巾,痴痴的呓语不休。 那天晚上,欧阳蓝去了眉齐那里。 眉齐自从听闻倪月在巡捕房厨房里帮佣的事情后,心里一直觉得很不踏实。倪月真是她的威胁。这会儿,她眼瞅着欧阳蓝懊恼的来了,心里琢磨着,可却不敢开口问,免得招惹他发了恶脾气。 欧阳蓝缓缓的把倪月撂挑子的事情说了一遍。眉齐心里顿时觉得如释重负,脸上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喜悦之色,照旧绷着不卑不亢的一张脸,道:“哦!她走了?” 欧阳蓝叹息一声,道:“当初真不应该让她留下。那时候,她说,她是伺候过你的下人,没有事情做,可怜见的。听她这么说,我才收留了她。没想到,她竟然藏着别的心思……惹得巡捕房里传言四起!” 眉齐的心里愈发的舒服着,情不自禁的上前替欧阳蓝捏着肩头,道:“在苏家的时候,那蹄子压根就不和我一条心。那会儿,她是苏太太的心腹。明里暗里,我受了不知多少气。哼!她竟然打着我的名义死皮赖脸的缠着你!真是岂有此理!我要是早知道这些,肯定劝你不要收留她!只可惜,晚了一步,让你白白的受了众人的蜚短流长,临到了,你还得倒赔上一肚子气!真真的可怜见的!” 欧阳蓝一把捏住了眉齐的手,道:“不提那个丫头了。我答应过,我要和你一本正经的过日子。” 眉齐盈盈的笑着,道:“我真真的盼着能和你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我已经是嫁过两个男人的女人了,就指着和你过完这后半辈子了。”说着,松开了厚德手,走到他的身前,笑道:“我倒是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不待见倪月那蹄子呢?” 欧阳蓝摇了摇头,道:“那丫头的心魔太重了。我压根就不喜欢她。” 眉齐故意反问道:“你都是娶过好几房姨太太的人了,竟然改邪归正了!这话说出来,岂能让我轻易的信服呢?” 欧阳蓝一摆手,倚靠在沙发上,道:“信与不信,不过便在一念之间罢了。我无愧于心。至于你如何胡思乱想,我也无可奈何。” 眉齐坐在他的身侧,道:“她已经走了……就像你说的……她压根就从没入过你的心……我何必要多想呢?” 欧阳蓝深深的看着眉齐,半晌开口道:“我和你都过了不惑之年,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剩下的日子,我们要是能互相照顾,白首到老,就是修来的福了。我不想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 眉齐笑道:“我早就不想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顿了顿,道:“我本来打算老死在苏家的。可谁能想到,那不过是我心里的念想罢了。也许老天爷可怜我,让我遇见了现在的你!因为,现在的你只想死心塌地的过日子。幸亏我没有遇到年轻时候的你!否则,我真的伤不起!”说完,便起身给他准备咖啡茶点了。 欧阳蓝顽皮的一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要能遇到你,也许,我不会再娶别的女人了!那样,你也就不会历经那些烦恼了!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更后悔呢?因为没有早点儿遇到我!” 眉齐停下细碎的脚步,一只手撑在棕漆墙裙上的白墙上,涂着蔻丹的指甲抠着墙粉。她细细的琢磨着欧阳蓝刚才说过的话,竟然觉得那些话十分的耳熟。 二十年前,她和伶人半百私定终身的那个晚上,半百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说,他不会再娶第二个女人,愿意和眉齐相敬如宾的白头到来。眉齐醉在了这句话里,心潮澎湃。 半百没有食言。他的这辈子,只娶了眉齐一个太太。可眉齐却嫁了又嫁。不是因为眉齐不忠,而是因为她的无可奈何。想到这里,眉齐缓缓的回转身,一双清眸里泪花隐隐,似落未落,悬在眼眶里…… 第104章 神秘的红玫瑰 欧阳蓝眼瞅着她的那副凄然的神情,立即起身走至近前,捧起她的脸,为她揩去了悬在眶里的隐隐泪花。 眉齐的眼睛一酸,觉得半百的脸从欧阳蓝的脸上显了出来,过了片刻,半百的脸变成了欧阳蓝的脸。眉齐咬牙切齿的道:“你不许食言!后面的这半辈子,我就指望你了!” 欧阳蓝捧着眉齐的脸,嘴角浮着粲然如梦的笑。可他的话不是梦话。他是拿定主意要和眉齐白头到老了! 雁翎和文彬已经为看中的一所房子付了定金。那套房子位于厂子附近的小山头上。周围鳞次栉比的有许多石库门的房子。雁翎和文彬看中的那套房子在半山腰上,是一幢独立的小楼。小楼上下两层,楼下是会客室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和书房。虽然不大,但也足够俩人住了。 相玫本以为雁翎肯定会买一所更大的房子的,可她眼瞅着雁翎舍不得花钱。雁翎和文彬早已算计好了。相楠留下的那笔钱足够俩人吃穿用度了一生一世了。可俩人却都惦记着将来的孩子们。 雁翎道:“我们现在虽然不愁钱的事情了。可毕竟要顾虑以后的日子。将来要是有了孩子,供孩子们读书甚至留洋,再到后来的娶妻结婚,哪一样不用钱呢?” 相玫点了点头,心里情知雁翎定是眼瞅着她抚养奕祥小贝的不易。她竭力的赞成道:“这真的是一个踏实的主意。你也知道,你姑父经常抱怨我。哼!我哪里肯把钱胡花在自己身上呢?不都是为奕祥和小贝积攒的吗!” 雁翎道:“这一点,我和文彬都像你。” 相玫叹息道:“你姑父要是有文彬一半省心,我就算烧香敬佛了!” 雁翎眼瞅着姑母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相玫想起了奕祥,决定给他写一封信。雁翎找出纸笔,一边听相玫说,一边悉心的写了起来。 文彬告诉相玫,他还要回母亲那里,便顾不上吃晚饭了。因为,他的哥嫂也要去妈那里。 相玫道:“你回去给你的母亲代好吧。” 雁翎送文彬出了门,俩人又简单的说了几句,文彬便匆匆的走了。 雁翎看到文彬的裤脚上沾着灰尘,便急忙喊住了他。她跑过去,蹲下身,揉搓着他的裤脚,弄干净了上面沾着的尘土,然后才站起身。文彬笑道:“你真仔细。我竟然没发现。” 雁翎笑道:“你将来是要做工程师的!” 文彬对她眨了眨眼睛,挤了挤眉毛,然后笑着转身走了。 相玫正抱着胳膊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银耳挖子剔着牙,哼哼道:“小情人浓情蜜意的!” 雁翎回过身,笑了笑,推着姑母进屋了。 陈妈已经摆好了饭菜,让着俩人坐下了。 相玫要等小贝回来才正式开饭。显得无聊,她故意盯着饭菜看了看,又打量了陈妈一眼,问道:“这饭菜的量有些少。” 陈妈立即道:“太太,现在东西都看涨了。” 相玫压根不信,冷笑道:“以后,我陪着你去逛菜场吧。我倒要看一看!” 陈妈没吭声,心里憋着气。 雁翎觉得相玫实在让陈妈下不来台,便笑道:“陈妈是家里用老了的人了,姑妈难道还不放心吗?” 相玫装作没听见,意味深长的道:“我和陈妈一起去,为的是散心解闷。” 雁翎不好说什么,摩挲着塑料桌布垂下的流苏。陈妈退下了,心里抱怨着相玫的刻薄。 第二天早晨,陈妈正准备挎着篮子去集市上采买吃食,却见相玫紧赶着从楼上下来了。 相玫冷着脸,刻薄的道:“这会儿,你上赶着去集市,可是去找相好的?” 陈妈窘在那里,道:“太太真会开玩笑。我哪里有什么相好的。” 相玫笑道:“开句玩笑罢了。我随你一起去集市吧。”说着,便昂着头出门了。 陈妈情知相玫是为了监督她,心里憋着气,可也不敢露出来,只好忍气吞声的随着相玫走了。 俩人来至集市里。陈妈准备采买菜蔬,却被相玫拦住了。相玫告诉陈妈,她觉得还是走远些吧。陈妈不吭声,心里琢磨着相玫葫芦里卖的药。相玫引着陈妈来至电车站,俩人坐着电车去了百货公司密集的街区。 相玫在百货大楼里穿梭着,对陈妈道:“我刚瞅见路边有菜蔬行、粮行、油坊。你以后就到这里来买菜吧。反正,我给你的钱也够来回的车钱的了!” 陈妈阴沉着脸,心里恍然大悟。相玫害怕陈妈私底下克扣菜蔬的小钱,故意让陈妈大老远的坐电车来这里。这一来一回,刨去电车费,陈妈根本剩不下几个小钱了。 陈妈道:“太太,我眼瞅着这里的菜蔬不比家门口的便宜。何必呢!” 相玫道:“家门口的菜蔬已经吃腻了。这里的东西很齐全。”顿了顿,笑道:“我刚才瞅见了,这里的商行都有专门的纸袋上,上面印着各家商行的字号广告。所以,你骗不了我的。我只要一看纸袋子上的字样,就知道你是从哪里买来的菜蔬瓜果了!当然,你每次回去,我都会把纸袋子撕碎,免得你用旧纸袋糊弄我!” 陈妈恨的咬牙切齿,一声不吭。她在心里咒着相玫,问候了穆家的祖宗八代们。 相玫出了百货大楼,又去附近的珠宝首饰行转悠了起来。 正待她摩挲着一串珍珠项链的时候,听到商行外的街上一阵吵闹。 她放下珍珠项链,和陈妈出门看热闹。斜对面的佣工行门口正围站着一小撮儿人。一个荐头似模样的人正指着一个丫头的鼻子破口大骂着。那丫头倒生的眉眼干净,正双手插着腰和荐头互骂着。 相玫眼瞅着那丫头的张狂,笑道:“你听到没有?她一心想着去富贵人家帮佣。我猜,这丫头压根就没安好心。她死赖着要去富贵人家帮佣,岂能真的是打算去帮佣?这样的货色,我见的多了。” 陈妈乜斜着冷眼,瞅着那丫头,心里嫉恨着那丫头标志的长相。陈妈的女儿要是有这丫头一半的模样,陈妈和男人就彻底的心满意足了。这会儿,陈妈啐了一口,道:“太太看她的那双眼睛,狐狸似的!” 相玫道:“哼!这做底下人的,哪有没有私心的?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陈妈听闻相玫如此说,明知道相玫故意一语双关,讥讽她背地了克扣菜蔬的小钱。这会儿,陈妈竟然又偏袒起那丫头了,道:“太太的话也不能这么说。底下人也是人!岂能被任意糟蹋欺负?” 相玫道:“大多数时候,还是底下人自己作践的。” 陈妈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道:“太太,我们还是紧赶着去买菜吧。眼瞅着就要到晌午了,这会儿还没做饭呢!先生回来,岂不是要饿肚子?” 相玫也看够热闹了,便催促着陈妈走了。 那丫头正是倪月。这会儿,她已经和荐头行的老板彻底闹翻了。早起的时候,她来荐头行里问事情。偏有一个体面人家的太太前来雇佣。倪月便上赶着奉承巴结了一番,一只巧嘴把那家子的太太哄得心花怒放。那家子太太眼瞅着倪月是个精干人,心里早都动了。 可偏偏荐头店老板有自己的熟人,便拉着那家子太太到了旁边的屋里。俩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那家子太太撩开布帘,看也不看倪月一眼,便带着身后的丫头走了。 倪月紧赶着追出门,问着缘由。那家子太太背地里告诉倪月,荐头店老板说了倪月的坏话,说倪月的手脚不干净。 倪月听闻,气的浑身发抖,冲回荐头店,和老板大吵大闹起来。那老板也是个暴脾气,眼瞅着倪月孤身一人,便耍着恶棍,把倪月推搡出了门。倪月岂能甘心?招呼来了街坊众人,对老板破口大骂。 这会儿,老板被倪月的狠话骂急了,便抓起门旁的扫帚对倪月一阵劈头盖脸的乱打。倪月毕竟是柔弱的女孩子,岂能敌得过老板的一股子蛮力?老板的儿子闻声出来,对着倪月一阵厮打。街坊众人们也有劝的,也有骂的,也有一言不发只顾着看热闹的。倪月生生的吃了亏,躺在地上叫苦连天的。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了,过了片刻,又缓缓的开动了。那辆车频频的摁着喇叭,冲开了围站着的街坊路人们。倪月趴在地上,看清楚了那辆汽车的车牌号。那分明是欧阳蓝的汽车。 倪月踉跄着爬起身,扶住一辆独轮车,眼瞅着汽车里欧阳蓝的背影。欧阳蓝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分明显出不忍,逼进了倪月的眼睛里。汽车还是开走了。倪月的后背又挨了老板的一扫把,她一骨碌趴在地上,在泥水里滚了几滚。 这时候,有人挡在了倪月的身前,他一把夺过老板手里的扫把,又炸雷似的一声吼喝退了老板的蛮儿子。他搀着倪月站起身,当着街坊路人们的面,把倪月背在身上,随即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荐头行老板认得那人,他是水产行的老板薛玉龙。 玉龙背着倪月回到了水产行。一楼是临街的铺子,二楼是他的私宅。他把倪月放在一处铺着油毡布的竹塌上,叮咛她不要动。他紧跟着招呼来了隔壁中药铺子的老中医,为倪月看诊了一番。 倪月只是受了皮肉之苦,并未伤及筋骨。老中医拿来膏药和活血化瘀的丸药,叮咛玉龙尽快给倪月敷上。临走前,老中医很好奇,低声问了玉龙几句。玉龙“嘘”了几声,催着老中医下楼了。 他坐在竹塌前的小马扎上,对目光呆滞的倪月道:“妹子,你何苦呢!” 倪月照旧目光呆滞,一声不吭。玉龙劝慰道:“你要是无家可归,就在我这水产行里暂住吧。” 倪月还是一副目光呆滞的神情。玉玲叹息道:“我先给你上药吧。” 倪月一下子醒了,推开玉龙,玉龙仰倒在地上。她抱着胳膊,瑟缩着身子,胆战心惊的。 玉龙坐起身,道:“你放心,我会让隔壁的女孩子来帮忙的。”说着,便起身下楼了。 不一会儿,他带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是老中医的外孙女,已经中药铺子的半个大夫了。她要玉龙准备热水化开丸药。玉龙下去了。这女孩子扶着倪月坐起身,关切的道:“你这妹子真可怜。来,我给你敷上膏药吧。” 倪月捂着脸啜泣起来,引得那女孩子紧赶着劝慰起来。 上完药,倪月觉得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玉龙进来了。那女孩子低声道:“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的!真可怜见的。虽没伤及筋骨,可毕竟要修养好些日子。我会每天来给她换药的。”顿了顿,低声问道:“这人是谁呀?从没见你领她回来过。脸很生。” 玉龙道:“只是路人罢了。我眼瞅着她被人欺负,忍不住上前救下了她。” 那女孩子笑道:“玉龙哥可真侠义!”说着,又看了倪月一眼,随即便下楼了。 玉龙照旧坐在小马扎上,眼瞅着闭着眼的倪月,叹道:“昨儿,我的卡车差点儿把你撞了。这会儿,你又浑身青紫的躺在这里。看来,你真的逃不出倒霉。” 倪月睁开眼,带出了两行热泪,顺着腮流到了嘴角边。 玉龙道:“你就放心在这里养病吧。街坊邻舍们都知道,我是一个很仗义的人。” 倪月自言自语道:“那会儿,我要是被打死了,我的故事也就完了。” 玉龙觉得很荒诞,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老是念叨着这句话呢?昨天,你说你要是被汽车撞死了,你的故事就完了。这会儿,你说你要是被打死了,你的故事也跟着完了。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你既然遇到了我薛玉龙,你的故事就完不了。我一片好心的救下了你,你要是敢在我这里寻短见,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千万别让我沾染上麻烦!我可是没娘的孩子!”说完,便顺手拉上了一面蓝布帘,遮掩了倪月躺着的竹塌。 倪月的眼泪愈发簌簌的落下。她恨不得能把自己哭的魂飞魄散。 在巡捕房长官办公室里,欧阳蓝正闷坐着。他回想着倪月被狠揍的那幕,心里五味陈杂。那时,他本想着能让司机下车制止,可他终究没有那么做。他既然已经下决心和兰眉齐白头到来了,岂能再招惹上倪月这个麻烦? 就这么翻来覆去的想着,欧阳蓝在寂寥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105章 第一次闹别扭 那个上午,文彬和雁翎都在厂子里忙着做事。临近中午的时候,文彬和梦川好不容易忙完事情,便去找雁翎吃午饭。三人来至常去的那家小馆子,要了三份客饭。 吃饭的时候,梦川当然问起了文彬买新房子的事情。文彬和梦川说了那所新房子的位置和价钱,引得梦川连声夸赞着。看得出,梦川的心情很好。车间里的事情虽然繁杂,可压根没有让梦川的心里觉得不痛快。文彬和雁翎都知道,梦川因为得到苏细烟的芳心,所以才整日里兴高采烈的。 雁翎问起了苏细烟。梦川笑道:“她已经忙完大考了。这会儿,闲得无聊,正好和我谈恋爱。你们知道吗?我上大学的时候,虽然身边有很多女孩子围着,可我压根就没认真的谈回恋爱。这会儿,正好可以弥补回来。” 雁翎笑问道:“你们每次都在学堂里见面吗?” 梦川道:“实在不敢和她去外面。上次去火车站送你们回桂林,实在是大胆了一回儿。” 文彬接口道:“看来,细烟是冒着生命危险去送我们了!这份情谊真的感天动地!” 这句话引得梦川和雁翎都笑了起来。 梦川急忙解释道:“梦锦毕竟和苏公馆里的太太结下梁子了。巡捕房的人专门为了看护她和她哥,化装成进修的学生,整日里守在附近。” 文彬继续打趣道:“看来,你们的恋爱竟然伟大到要由保镖捍卫了!” 梦川和雁翎再次笑了起来。梦川用筷子敲着文彬的头,恨道:“你怎么学的油嘴滑舌起来了呢?” 文彬做出求饶的动作,忍住嘴里的笑,道:“因为心情好,所以话就多了。” 梦川意味深长的道:“我和细烟肯定先喝你们的喜酒!然后再喝你们的喜酒!” 文彬和雁翎微微一愣,顿时明白过来,都捂着嘴笑个不停。梦川却故意说破道:“你们结婚的喜酒。还有你们孩子满月的喜酒。” 文彬和雁翎愈发的笑的前仰后合。梦川紧跟着道:“我不能白喝你们的喜酒。我和细烟肯定会送厚重的礼金的。”顿了顿,笑道:“将来,你们要成百上千倍的还给我!” 他说完,也跟着文彬雁翎笑了起来。 雁翎和文彬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了,都觉得心情格外的轻松。梦川说溜了嘴,一个劲儿的说了下去,甚至引得隔壁桌上的男女厂工们也频频笑着。 吃晚饭,三人回到厂子里。 雁翎来到会计室。她正准备低头整理尚未完结的账目,却听到电话铃声响起。 她接了电话,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仔细一听,像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她问有什么事情。对方告诉她,他是花坊的小伙计,受人之托,给她送来了一大捧红玫瑰。 雁翎很纳闷,问是谁送来的。小伙计说,他是按老板吩咐来送花的,一会儿就到。说完,他就放下了电话。雁翎迟疑的放下电话,心里琢磨着。她觉得,定是文彬和她开的玩笑。 这样一想,她准备给文彬打个电话问一问。可刚拿起电话听筒,她又紧跟着放下了电话。她觉得,真要是文彬买来的花,肯定是想着给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欢喜的。所以,她还是不必打电话问了。乔小姐回来了,哼唱着电影歌曲。看得出,乔小姐的心情也格外的欢喜。雁翎的嘴里含着笑,低头整理起了账目。 过了半个钟头,小伙计来了。他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虽然梳着油光光的分头、穿着西服套装,可照旧难掩脸上羞蒙蒙、蒙蒙羞的稚气。他的怀里搂着一大簇火红的玫瑰,如火如荼。 乔小姐“哇”了一声,问道:“这么一大把玫瑰,真真的看得人快哭了。肯定是给雁翎的!”说完,便故意佯装着气鼓鼓的,含酸含怒的瞪着雁翎。 小伙计把一大簇红玫瑰送到雁翎的怀里,笑道:“姊姊,看着给点儿赏钱吧。” 雁翎急忙对乔小姐求救道:“拜托给我打赏这小弟弟吧。我手里捧着花呢。” 乔小姐噗嗤一声笑了,捏起桌上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票子塞到了小伙计的手里。小伙计一叠声的笑着,说了很多吉利话。 临走前,雁翎忍不住问道:“是姓廖的先生送的吗?” 小伙计道:“我爸爸也不知道。” 雁翎迷惘的道:“你爸爸?” 小伙计笑道:“我爸爸就是花坊的老板。” 雁翎紧跟着问道:“你爸爸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吗?这怎么肯能呢?” 小伙计道:“有人打电话定了玫瑰花,然后让一个小厮送来的花钱。那小厮死活不说是谁家的!” 雁翎愈发糊涂了,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说呢?” 乔小姐大咧咧的一摆手,道:“管谁送的呢!要是送给我,我谢天谢地!这美事到哪里去找呢?” 小伙计一鞠躬,转身出门了。雁翎把那簇如火如荼的玫瑰送到了水瓶里,然后坐回到椅子里。她坚持整理完了账目,然后便抱起胳膊琢磨着玫瑰的来历。 乔小姐打趣道:“肯定是文彬送的。除了他,还有谁呢?你们都已经结婚登记了,他竟然还这么的讨好你!真真的让我恨不得要骂我男朋友几句好听的。那个木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雁翎没吭声,决定给文彬打一个电话。正要捏起电话听筒,却见文彬和梦川进来了。 文彬和梦川都同时看到了窗台上的那簇如火如荼的玫瑰,不由得啧啧的称赞着。 文彬以为那是乔小姐的花,根本想象不到那簇玫瑰是送给雁翎的。 雁翎见文彬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紧赶着问道:“是你定的吗?” 文彬一愣,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定的?这难道不是送给乔小姐的?” 乔小姐一吐舌头,扶了扶黑框眼镜,急忙摆着手。 文彬和雁翎互看一眼,俩人都沉默着。 梦川笑道:“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文彬指着梦川,笑问道:“肯定是梦川的恶作剧。你是不是准备把这簇玫瑰送给苏梦锦,故意让人送到雁翎这里养着?拿我们开心?” 梦川目瞪口呆,觉得文彬的想象力实在丰富的离谱,笑道:“我还没想起来这一出,就有人已经提前想到了。” 雁翎眼瞅着文彬的眼睛都直了,对梦川催促道:“别开玩笑了。要真是你送给梦锦的,就紧赶着送给她吧。先在我这里养着,等下午放工的时候就送到圣约翰大学吧。” 梦川收敛了笑容,道:“真的不是我!” 雁翎和文彬都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 乔小姐嘀咕道:“这可奇怪了。这样一来,分明是恶作剧了。” 梦川道:“难道是雁翎的爸爸?” 雁翎急忙道:“我爸爸在南洋呢。听那小伙计说,有人给花坊打去了电话,口口声声定的这簇玫瑰花。又派小厮送了花钱。可小厮死活也不肯说主人是谁!这不是透着奇怪吗!” 文彬道:“有谁会开这样的玩笑呢?熟人们都知道我们已经结婚登记了。” 雁翎踌躇了片刻,心里闪过一个人的影子。思来想去,唯有他的嫌疑最大。 想到这里,雁翎道:“乔小姐拿去吧。我是绝对不要的。” 乔小姐摆着手,道:“要是让我男友知道了,他肯定会误会的。” 这句话提醒了雁翎。方才说这话的时候,她实在过于仓促了,压根就没考虑清楚。再一想,不由得看了文彬一眼。文彬正噘着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乔小姐早已察觉到文彬的神色,也后悔说了方才那句话。她不说还好,一旦说了,愈发的令文彬当众难堪了。 雁翎用饱含祈求的眸光望着梦川。梦川会意,笑道:“我干脆送给苏梦锦吧。等下午放工的时候,我就紧赶着取走。” 文彬淡淡的道:“那样最好不过了。细烟肯定会喜欢的。”顿了顿,道:“我都忘了来干什么了!” 梦川道:“主任要我们来拿车间物品的流水单。” 乔小姐急忙道:“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送过去。”说着,便打开账簿夹子,拿出了梦川要的流水单。 文彬勉强笑道:“你们先忙着吧。我们先回去了。主任正等着呢。”顿了顿,对雁翎低声道:“下午放工的时候再说吧。” 雁翎眼瞅着俩人出去了。 她默默的坐在木椅上,把愁绪繁杂的眸光停在账簿上。 可偏偏,窗台上的如火如荼的红玫瑰随风摇曳着。 棕漆木窗半开半掩,时而有细弱的风拂来,引得玫瑰花娉婷微曳。 假如,这簇玫瑰是文彬送来的……悄然带给她的欢喜……那么,玫瑰花的娉婷微曳便像他对她吟唱着的诗。可偏偏,这簇玫瑰确是佟安迪的恶作剧……悄然带给她的惊吓……于是,玫瑰花的娉婷微曳便像淋淋的血。 佟安迪用白玫瑰花幻化成的寒刀,戳到了雁翎和文彬的心窝里。雁翎和文彬的心血染红了白玫瑰,把白惨惨的颜色变成了火辣辣的颜色。佟安迪享受着卑鄙的小胜利! 雁翎想到这里,一把拖过窗帘,遮掩了窗台上的那瓶无辜却又罪恶的玫瑰花。 晌午的阳光透过单薄的窗帘,停在雁翎的腮上,一阵火辣,又是一阵火辣。 乔小姐不敢吭声,心里琢磨着是哪路缺德的人故作闹剧…… 好不容易挨到放工,梦川紧赶着来了。他带走了那瓶红玫瑰,要雁翎趁早忘了这场闹剧。 他说,文彬还在做事情,看样子,还要等一些时候才能下工呢。 雁翎答应着。她去了文彬的车间,看到文彬正指挥着工人们调试仪器设备。她告诉文彬,她在车间外面等着。 厂工们一批一批的散了。上夜工的厂工们又一批一批的来了。黄昏过后又是傍晚。 那时,月亮悄悄的升了起来。周遭没有迷离的星眼,唯独天幕上的上弦月靡出灼灼的光。那灼灼的光逶迤的落了一水泥地。月亮哭了。那逶迤而下的灼灼的光便是它的泪。 雁翎独自坐在路边的木椅上,心里惘惘的。她很不习惯身边空荡荡的感觉。那一份空正潜移默化的挤着她的身体,挤着她的心。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停在大衣上的那股子春夜的寒凉登时便钻进她的身体里。 对面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颀长的电线杆,悬着一只昏黄的灯泡,守望着的是春夜的寂寥和寒凉。昏黄的灯影底下,车间铁栏杆大门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门里照旧是寂静的,照旧靡着昏黄的光,照旧没有脚步声。 雁翎微微的觉得……已经起了疑心……文彬像是故意的!他故意躲着她!因为,他生气了! 是呀!他看到了那簇如火如荼的红玫瑰。而雁翎竟然问他,那簇玫瑰是不是他送给她的? 他看到了,听到了,心里会怎么想? 虽然,他知道雁翎是被人冤枉的,是无辜的,也是心怀愤怒的。可她毕竟已经收下了那簇玫瑰,并且把它养在玻璃瓶里。于他,实在是不可原谅的荒谬。 他觉得荒谬不可理喻。所以,他故意冷着她……不可理喻。 雁翎想到这里,蓦然起身,准备去车间里质问文彬。他是不是故意冷着她! 她刚走了几步,便看见车间深处昏黄的凄凄光影里显出了他的身影。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脚步声滴滴答答的响着。她迎着光站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滴滴答答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前。 文彬惊讶的道:“你竟然在这里等着?我以为你一直在财会室里等着我呢!这么冷!” 雁翎委屈的道:“我去找你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吗?” 文彬摸着油腻腻的头发,道:“你说了什么?” 雁翎道:“我说在外面等着你。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文彬叹息道:“那时候,我光顾着和工人们说话,压根没有听到你的话音。” 雁翎别过脸,一声不吭。她站的水泥地上正聚着凄迷的白月光。脚底下的白月光细细碎碎的,缓缓的流着。 文彬很心疼雁翎竟然在外面冻了两个钟头,不由得责备道:“你为什么不进去呢?你为什么不去我的办公室里坐着呢?哪怕你进去跟我说一声也好呀!我会给你我办公室钥匙的!” 雁翎的心一直往下沉着。文彬口口声声的责备着她,反而是她的错! 第106章 坦白了情敌的恶作剧 文彬紧跟着道:“主任要我晚上加班呢。梦川刚才还打电话回来问呢!他也要赶回来加班的!”顿了顿,叹息道:“我们去吃饭吧。吃晚饭,我挤出时间送你去电车站。” 雁翎听到这里,心里早已是沉甸甸的酸涩了。她真的生气了,没有理会文彬,扭头就往前面走。文彬说了一大堆话,说的都是很自私的话。这会儿,一肚子委屈的她实在受不了他的自私。 其实,文彬说的都是实在话。他没有撒谎!他压根不知道雁翎在外面等着他!主任也口口声声的要他和梦川加夜班! 这会儿,他看到雁翎竟然忿忿的一个劲儿的往前走,也有些生气了。再加上饥肠辘辘,浑身上下油腻腻脏兮兮的,身上像绑缚着一只盔甲,他不由得喊道:“这算什么呢!” 雁翎装作没听见,匆匆的走了。她以为文彬会追上来。可文彬却累的浑身像散架了似的,哪里有力气追上她呢!她看到文彬没有追上来,心里愈发的误会他了。 本来可以说清楚的小事情,却因为俩人没有说清楚而闹得不堪了。主任一叠声的喊着文彬。文彬于无奈之中,只好匆匆进了车间。那几步路,他却一直张望着雁翎的背影,很不放心她。 雁翎冲到很远的地方,气喘吁吁的回转身,竟然发现远处是空的。只有颀长的电线杆和那只黄惨惨的灯泡。她愈发的生气了,心里更坚定了假想:文彬分明是故意的! 她去了电车站,坐上了空荡荡的电车。电车叮叮当当的开着。每一站上来了哪些人,下去了哪些人,雁翎一概不知。她只是觉得,一晃眼的功夫,她竟然已经到了终点站,紧赶着就要下车了。 回到狄家,她匆匆吃完晚饭,随即便回房歇息了。 陈妈对相玫道:“小姐只吃了半碗饭……压根没怎么吃菜……心里分明藏着事情。” 相玫正用牙签戳着牙缝,哼哼道:“我看她进门的时候像是哭过的。” 利俊的声音从报纸后面穿过来了,道:“文彬怎么没跟着来?” 相玫放下牙签,咦了一声,道:“是呀!文彬怎么没跟着来呢?” 小贝已经吃完了菠萝,正用抹布擦着木地板上的汁水,道:“难道是吵架了?姊姊和姊夫怎么可能会吵架呢?” 相玫笑道:“你小孩子懂什么,回去睡觉!” 陈妈接过了小贝手里的抹布,道:“少爷,你索性把剩下的几片菠萝都吃完吧!我好收拾碟子!” 小贝笑道:“留给先生吃吧。我刚吃菠萝的时候,先生正斜着眼瞅着呢!” 利俊扔下报纸,在小贝的脑袋上弹了一指,喝道:“胡说!上楼去!” 小贝伸了个懒腰,吧嗒着嘴上楼了。 利俊索性端起碟子,把剩下的菠萝片都吃光了。相玫和陈妈笑了起来。 陈妈道:“我家老夏也经常和孩子们抢东西吃。” 相玫道:“男人都这样的!嘴馋!” 陈妈又笑了起来,紧赶着接过利俊手里的空碟子,匆匆的进了小厨房。 电话铃声响了。 利俊接了电话,听到是文彬的声音。 文彬先问候了利俊几句,便要雁翎听电话。 利俊不管不顾的道:“你怎么搞的?雁翎回来的时候像是哭过的。你们吵架了?” 相玫正抱着胳膊立在楼梯半腰。 文彬不知道说了什么,利俊对相玫嚷道:“去请雁翎下来!” 相玫抿嘴笑着,上楼去找雁翎了。 她来至雁翎的房中,看到雁翎正坐在写字台前发着呆。 相玫走到她的身后,从后面捧着她的脸,却不由得“啊呀”了一声。原来,她的手掌上湿漉漉的。雁翎正哭着。相玫不由得问道:“到底怎么了?文彬怎么没送你回来?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雁翎道:“哪里。” 相玫道:“那好端端的,为什么哭了呢?难道是因为晚饭没吃饱?” 雁翎没吭声,催促道:“你快回去歇着吧。” 相玫执拗道:“你爸爸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岂能对你的事情不闻不问呢?” 雁翎情知相玫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便找了个借口,道:“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人,给我送去了一簇玫瑰花!偏偏被文彬看到了!他岂能不多想?” 相玫“咦”了一声,问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到底是谁呢?” 雁翎转过泪脸,瞅着相玫,用谴责的口气道:“还能有谁?” 相玫立即想起了佟安迪,可却故意佯装着不知道,笑道:“会是他吗?” 雁翎抬高声音,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相玫叹息一声,道:“如果真是佟安迪,他简直太讨厌了!他这么做,分明是想离间你和文彬的关系。”顿了顿,又尖酸的道:“文彬也是!他真要认真起来,岂不是上了佟安迪的当!” 雁翎道:“文彬压根不知道佟安迪的事情。我一直没有把去佟家的事情告诉他。这会儿,他肯定胡思乱想着,压根猜不到到底是谁送去的玫瑰花。” 相玫紧跟着道:“我劝一劝文彬,要他不要和你置气!” 雁翎道:“罢了!你趁早别再提起这一头了!” 相玫道:“那你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他一直埋怨你吧!你们都已经办理了结婚登记,新房子的定金都缴纳了,千万可别出什么差错!你爸爸可是巴心巴肝的盼着你和文彬结婚呢!” 雁翎叹息道:“我的心里岂不是这么想的?可佟安迪弄了这一出,文彬一时半会很难缓过来。你要是再和他当面说,他的心里会怎么想?” 相玫哑口无言,眼瞅着雁翎神色的凄然。 雁翎闭上了眼,呆呆的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相玫想了想,道:“依照我的念头,你还是趁早和文彬解释清楚吧。你要是坦诚的把佟家的事情告诉他,他肯定会谅解的。你和他都已经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肯定会理解情况的。”顿了顿,惋惜的道:“当初也都怪我,我还以为你和文彬到不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答应了佟肇源,带着你去了佟家和安迪见面。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雁翎瞪了相玫一眼,挖苦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总不见得,你没拿到好处就替佟安迪保媒拉纤吧?你要是不答应佟肇源,他岂能花大钱资助奕祥去留洋?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当初的私心。如今,你即便解释,也一切徒劳。” 相玫不敢吭声,心里暗自懊悔着。 雁翎道:“你方才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佟家的事情向文彬解释了。我要是一直不开口,他的心里岂能打消疑虑?平白无故的有人给我送来玫瑰花,岂不是透着古怪?谁都明白这里面藏着故事呢。” 相玫抬起眼皮,勉强笑道:“文彬要是有什么怨言,你让他来找我好了。当着他的面,我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 雁翎淡淡的道:“到时候再看吧。不早了,你也快歇着吧。千万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姑父和陈妈!” 相玫道:“那是自然。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说完,便蔫蔫的起身,羞赧的走出房门。 雁翎一直盯着姑母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的。她收拾着睡下了,可却辗转反侧。她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向文彬开口呢?他知道缘由后,又会怎么想呢? 当晚,文彬在车间里加班。 梦川也从圣约翰大学赶回到车间里,帮衬着文彬做事情。等俩人和工人们彻底的忙完了,已经到了凌晨五点多了。 文彬穿着油腻的工装,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似要散架,不由得躺倒在水泥地上。 梦川抱膝坐在他的身边,道:“我把那簇玫瑰花送给了细烟,她真的很高兴。眼瞅着,她都要哭了。” 文彬道:“那就好。” 梦川情知文彬的心里不痛快,便问道:“到底是谁送给雁翎的?” 文彬摇了摇头。 梦川琢磨着,嘀咕道:“雁翎除了认识你我,再没有熟悉的男孩子了。” 文彬道:“我和她认识这些时日,也压根不知道她和其他的男孩子认识!” 梦川道:“会不会有人搞错地址了。如果真是那样,我肯定要给人家赔钱的!” 文彬摘下头顶上戴着的工装帽,把那只油腻腻的帽子遮掩在脸上,声音嗡嗡的道:“雁翎生气了。” 梦川诧异的问道:“你和她吵架了?” 文彬的声音继续嗡嗡的道:“没有。下工后,她一直在车间外面等着我!我压根就不知道她在车间外面等着我!她以为我是故意不搭理她的!” 梦川笑道:“你们俩人认识这些时日,真的还没有闹过别扭呢!以前,我冷眼瞅着你们俩的交好,每次见到你们,你们都同来同往的。恋人之间要是没有吵过嘴,真的不算是恋人!更何况,你们已经结婚登记了,算是合法的夫妻了。夫妻哪有不闹性子的?” 文彬一把抓起帽子,眼睛红通通的,道:“我实在不是故意冷着她。” 梦川安慰道:“你和她解释清楚就可以了。” 文彬呢喃道:“但愿她能听进去我的解释。她生气的时候简直要不得!” 梦川打趣道:“可见她对你的爱之深、恨之切!” 文彬坐起身,道:“我现在冷眼瞅着你和苏细烟。我就不信,你们不吵不闹?到那时,我再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转述给你听吧。” 梦川笑道:“那就先存在你那里吧。将来,等我需要的时候,你再拿那些心灵鸡汤慰藉我!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睡觉!” 文彬被梦川的话逗笑了,随梦川回到了宿舍里。 那天晌午,雁翎正坐在会计室里发呆,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果然,文彬来了。 雁翎故意没开口,等着文彬先说话。 文彬坐在乔小姐的椅子上,顿了顿,微笑道:“你的气性怎么那么大?我分明不是故意的。你却偏偏以为我是故意的。我真的很冤枉。” 雁翎道:“也都怪我,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那股子恶气呢?现在想一想,何必呢?” 文彬瞧见雁翎好像还在生气的样子,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的道:“你现在不生气了吗?” 雁翎道:“我正要找你去呢!我们还是去外面说吧。”说着,便起身穿上了大衣。 文彬随着她来至外面,俩人缓缓的朝厂子外面走着。正值晌午工休,三五成群的男女厂工们说笑着朝外面走。其中不乏有喜气洋洋的男女情侣们。文彬和雁翎的沉默反而让俩人觉得有些个别。俩人把脚步放的更缓了。可偏偏身后的厂工们络绎不绝,频频的从俩人的身边路过,带来了说笑,带走了杂沓的脚步声。 雁翎道:“我们还是不要去那家旧馆子了。那里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文彬道:“那去哪里呢?” 雁翎站住脚,低声道:“我不太饿。会计室里还有糕点呢。今早出门,姑妈叮嘱我带来的。” 文彬微微的起了疑心,觉得雁翎又像是故意的,便一直没吭声。 雁翎的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向文彬开口。她下定决心要向文彬坦白佟安迪的捣乱。 厂工们终于都走远了。雁翎引着文彬来至柏油路旁,俩人站在一株婆罗门皂荚树的底下。 一串串精致的细碎黄叶,其间裹着小巧玲珑的黄果。远望去,像一串串榆钱花。只不过,榆钱花是白惨惨的,而婆罗门皂荚的叶片确是娇滴滴、滴滴娇的女儿黄。 雁翎道:“有一件事情……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 文彬看到雁翎那副极其认真的神情,不由得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雁翎回避了文彬灼灼的眸光,看着女儿黄的叶片上爬行着的一只青虫,道:“都怪姑妈多事。过年之前,她去了佟肇源家里……就是资助奕祥留洋费用的那个商人……俩人暗地里商量,竟然要哄我去见一见佟肇源的儿子佟安迪!我上了当,跟着姑母去狄家参加新年宴会,见到了佟安迪。” 文彬听着雁翎的话,如在云里雾里。 雁翎道:“我不过和佟安迪随口聊了聊罢了,然后我觉得很无聊,便自己回去了。”顿了顿,看到那只青虫已经爬到了一只黄果上,不由得挑起眉梢,厌恶的道:“回到家里,姑母才隐隐约约的透露了真相。佟肇源那个浑蛋竟然给他儿子绸缪着恋人。他竟然打起了我的主意!实在可恶!” 第107章 找她算账 文彬瞪大眼睛,抓住雁翎的胳膊,匆匆的问道:“后来怎么样了呢?” 雁翎道:“从那以后,我压根就没去过佟家半步!我实在懒得搭理佟家父子。” 文彬道:“你姑母没有再找你的麻烦?” 雁翎道:“自从我爸爸回来后,姑母的心里便没有了多余的念想。她是真心真意的盼着我和你尽快结婚呢!” 文彬还是难以打消疑虑,逼问道:“真的吗?” 雁翎迎着文彬火辣辣的眸光,安慰道:“姑母拿走了我爸爸的支票,她哪里还能三心二意、胡思乱想呢?况且,我爸爸把我托付给她,她岂能让我爸爸失望?再说了,我爸爸肯定要亲自参加我们的婚礼的!你放心好了,姑母真的不再背地里打着她的小算盘了。” 文彬道:“佟家毕竟资助过奕祥的留洋费用。这笔人情债,你姑母怎么还呢?” 雁翎急忙解释道:“前不久,佟肇源接姑母出去应酬生意,姑母陪着商贾们喝的很开心,替肇源做成了一大笔生意。算是还了肇源的人情。” 文彬道:“原来是这样。”顿了顿,道:“你觉得,那簇玫瑰花肯定是佟安迪的恶作剧?” 雁翎肯定的道:“除了他,根本不会有别的人会干那种事情。” 文彬道:“其实,你要是早些告诉我佟家的事情,我的心里就有数了。昨儿,我乍然看到有人送你一大簇红玫瑰,心里实在有很多的想法。可我压根就没有故意冷淡你。” 雁翎望着文彬澄澈的眸光,不由得紧咬着下唇。她实在嗔怪自己昨晚的冲动。她实在误会文彬了。 文彬道:“昨晚,我看着你气鼓鼓的走远了,本想着追上去,可偏偏又被主任喊进了车间里。” 雁翎打断道:“不说了。我现在很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的冲动。” 文彬替她整理着大衣的领子,顺带着把她被风稍微拂乱的头发也规整好,道:“那个佟安迪简直太讨厌了。我真的想见一见他,当面跟他说清楚。” 雁翎道:“那个人很油滑!你不必和那种人见面。反正,我压根不会搭理他的。他顶多会搞一些恶作剧罢了,还能有什么花招呢?以后再遇到恶作剧,我们都不要再动气了。” 文彬不放心的道:“要是不和他当面说清楚,他肯定会没完没了的!” 雁翎眼瞅着文彬的那副无辜的委屈,道:“我会打电话骂他一顿好的!下午放工后,你和我一起回狄家。当着狄家人的面,我会痛骂那个浑蛋一场的!” 文彬道:“到时候,我也会在电话里骂他的。对于那种厚颜无耻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唯有开骂了!你倒是提醒了我!” 雁翎点了点头,道:“我陪你出去吃午饭吧。我实在不饿,实在不想吃东西。” 文彬摆了摆手,道:“我也觉得没有胃口。算了,不出去了。我还是送你回会计室吧。”说着,便拉着雁翎缓步而行。 文彬送雁翎回到了会计室。雁翎刚坐下,却“哎呀”了一声。她大衣口袋里的手套不见了,估计是丢在那棵婆罗门皂荚树下面了。 文彬听闻,立即跑出了会计室。只好让文彬多跑一趟了。 文彬来至方才的那棵婆罗门皂荚树底下,看到一个很绅士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把玩着雁翎的手套。 文彬紧赶着喊道:“那是我们落下的手套,谢谢你捡了起来。”说着,便要上前拿过雁翎的手套。 那年轻男子却故意把手套捏在手里,仔细的打量了文彬一番,幽幽的问道:“你就是廖文彬?” 文彬听闻,心里升起一份难以言表的感觉。眼前这人应该是雁翎提起的那个浑蛋! 文彬问道:“你是佟安迪?” 佟安迪神情兀傲的打量着文彬,观察的很细微,依依的打量着文彬的长相身材。 文彬很不习惯被人如此认真的打量着,随即抬高声音道:“那些玫瑰花都是你送的吗?你为什么要送给雁翎玫瑰花?你有什么资格送她花呢?” 安迪昂起头,微微的闭着眼,笑道:“你还没有娶雁翎,所以我有资格送她玫瑰花。” 文彬愤然道:“你真无耻!我已经听雁翎说起过你,知道你是一个衣食无忧的浪荡子弟。” 安迪接口道:“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虽然衣食无忧,可并不是纨绔子弟。当然,你因为不熟悉我,所以会有如此想法。我会原谅你的。” 文彬警告道:“请你不要再纠缠雁翎了!” 安迪漫不经心的道:“我和她一共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我家里的新年宴会上,一次是在码头边送行。我哪里纠缠她了呢?” 文彬道:“请你以后不要再搞恶作剧了。也不要和雁翎再见面了。” 安迪冷笑道:“恶作剧?于我,是真心实意的!哪里是恶作剧呢?至于能不能和雁翎见面,完全都不是由你决定的。一切都要看老天的安排。” 文彬气极反而笑道:“雁翎说你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人,果真如此。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不要以为你很有钱,就可以任意拿我们取笑解闷。” 安迪道:“廖先生,你没有权利拒绝我喜欢一个人的权利。我即便不能和雁翎结为夫妻,可我也很愿意和她做普通朋友。也许,很多人觉得,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友谊。可我却偏偏不信。” 文彬恨不得能上前捂住安迪的嘴,道:“你简直疯了。我和雁翎已经办完结婚登记了,我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我作为雁翎的丈夫,有责任保护雁翎。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朋友,也当不起。请你不要再来纠缠了。如果你是一个有自尊的人,就不要再让我们见到你。”说完,便从安迪手里抽出雁翎的手套,瞪了安迪一眼,随即转身走了。 安迪竟然不管不顾的嚷道:“廖先生,世事难料!你可不要得意的太早。” 文彬恨得咬牙切齿,却眼瞅着厂工们走近了,只好佯装听不见,加快脚步走了。 他回到财会室,心里的愤恨显在脸上,分明让雁翎看到了。 雁翎紧赶着问道:“怎么了?气成这幅模样。眉毛都烧红了。” 文彬把手套送到雁翎手里,忍不住解释道:“佟安迪竟然捡到了你的手套。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雁翎吓得从木椅上站起,逼问道:“真的?” 文彬叹息道:“他方才和我说了一些不经之谈。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雁翎看了一眼寂寥的窗外,紧跟着回过眼神,道:“他都说什么了?肯定胡说八道!” 文彬缓缓的把安迪说的话告诉了雁翎。雁翎一下子坐倒在木椅上,把桌上摊开的账本摔到了地上。账本里的账单纷纷洒洒的落了一地,引得恰好进门的乔小姐“啊呀”了一声。 雁翎和文彬看到乔小姐进来了,不由得紧赶着捡起了散乱的账单。 乔小姐抱着胳膊,试探着道:“怎么了?何苦拿账本出气呢?” 雁翎淡淡的笑道:“你多想了。刚才,一只蟑螂跳到了账本上,简直吓坏我了。我的手一哆嗦,把账本撂到了地上。” 乔小姐掩着嘴笑个不停,道:“真胆小。不就是一只蟑螂吗。” 文彬紧赶着道:“我从小到大也很害怕蟑螂的。一看见它油光闪闪的脊背,我的心里就发毛。小时候,我曾经吓哭过好几次呢。” 乔小姐道:“你们要是遇到蟑螂,真的是素手无策了。看来,你们家里得雇一个老妈子,除了做饭洗衣,还要能辖制住蟑螂!”说完,又是一连串呵呵的笑。 雁翎和文彬互看一眼,都苦笑了起来。 文彬道:“你们先忙吧。”说着,便准备出去。 雁翎喊道:“文彬,请你把这幅手套也丢出去了。有蟑螂爬过了,简直恶心极了。” 文彬短暂踌躇了一会儿,心里明白雁翎的意思。雁翎一语双关,分明是把佟安迪比喻成了讨厌的蟑螂。他只好成全雁翎心里的念想,捏起那双手套走了出去。 乔小姐低声笑道:“要是你将来的婚纱上也爬过蟑螂,你是不是也不肯穿了呢?” 雁翎故意插着腰,显出一副生气的模样,道:“贫嘴!” 乔小姐眼瞅着雁翎铁青着的脸,还以为雁翎是因为生气她的话,便急忙上前替雁翎垂着后背,笑道:“别生气!” 雁翎反而笑了起来。 文彬丢掉那副手套,心绪愁烦的回到了车间里。远远的,他看到梦川正对着几个工人们发脾气呢。 文彬疾步上前,得知那几个新来的工人出了小过错。文彬劝了一会儿梦川,又跟着教训了工人们几句,便打发那些工人们散了。 文彬道:“这么大的火气!” 梦川道:“实在不像话。我已经苦口婆心的说过很多次了,可他们就是听不明白。非要惹我生这么大的气。” 文彬没吭声,搭讪了几句,便紧赶着去做事了。 临近下午放工的时候,文彬早已经心神不宁了。他不由得担心雁翎,生怕她被佟安迪纠缠。 正好赶上主任的心情愉悦,要梦川和文彬早些回去了。俩人一同出了车间,来到分路处,文彬去了财会室,梦川去电车站了。 雁翎正等着文彬呢。她一看见文彬,便微微的叹息着。文彬对她点了点头。 乔小姐还有过一会儿才走。雁翎要乔小姐先盯着,她早退半个钟头。乔小姐答应着,催着雁翎出门了。待雁翎刚出门,乔小姐便迫不及待的抓起电话听筒,给她的男友打去了慰问电话。 文彬和雁翎走的很快。俩人平日里都是慢腾腾的走着,可那天却情不自禁的匆匆而行。心里憋着的凌乱事情催着步子加快了。俩人去了厂门口的那家小馆子里。 中午的时候,那家小馆子总是人满为患。而下午放工的时候,馆子里却冷冷清清的。厂工们都各有去处。即便外出吃晚饭,也都愿意坐着电车去镇上的馆子。 馆子里的小伙计当然认得俩人,笑脸相迎,随口说出了俩人经常点的菜名。文彬却摆了摆手,只是要小伙计准备一壶茶水。他和雁翎不准备在这里吃晚饭的。 小伙计答应着,泡好了一壶茉莉香片。 文彬替雁翎先斟满茶水,然后又给自己的白瓷茶盏里添满茶水。 茶香有些浓烈,缭绕升腾,扑到俩人的脸上,靡着潮热。 雁翎喝了一口茶,觉得茉莉香片实在太苦了一点儿。她心里的苦更是令她抓狂。 文彬放下白瓷茶杯,不由得眉头紧皱,嗔怪的看了远处木柜台里的小伙计一眼。他反倒觉得,小伙计实在有些粗心大意了,竟然抓了满满的一把茶叶。 雁翎看着窗外。窗外照旧挂着红灯笼,灯笼下面照旧垂着红流苏。因为刚过完旧历新年,店老板为了讨个利市,换掉了白惨惨的灯笼纸,糊上了一层崭新的大红纸。那道流苏也是新换的。 雁翎却觉得那道红流苏刺眼,像血淋淋的瀑布被冻住了。她不由得回过目光,停在盛满苦茶的白瓷壶上。 文彬道:“我们以后要小心些。我觉得,那个浑蛋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雁翎很抱歉的道:“我很后悔当初去了佟家……都怪财迷心窍的姑妈……这会儿,出了事情,姑妈倒管不了了。我猜,她当初肯定从佟家拿到了好处,否则,她也不会上赶着张罗那件破烂事的。” 文彬觉得手心有些冷,便用手捂住了滚烫的茶壶,道:“我料想着,你姑母那时肯定以为我们没有钱结婚,所以财迷心窍的答应了佟家。她那样的人,眼里除了认识金银首饰,还能看到什么呢?真是岂有此理!” 雁翎道:“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我们能做的,就是加倍小心了。” 文彬把眸光滑到窗外,也看到了那道红灿灿的流苏,道:“我们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谅他也不敢怎么样!毕竟有法律在!我们怕他什么呢?” 雁翎道:“我倒也不是害怕他!而是……”说到这里,抱歉的看着文彬,继续道:“而是让你跟着受了惊吓和委屈。冷不丁的冒出来这么个人,你的心里压根没有准备,肯定会觉得难过的。” 第108章 她嫁了 文彬把眸光滑到雁翎细嫩的手上,情不自禁的握紧她的手,道:“我真的没什么。你千万不要觉得我会为此而责怪你。这都不是你的错。你是无辜的,为什么还要平白无故的受委屈呢?” 雁翎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反过来紧紧的握着文彬的手,把他的手捂在了暖洋洋的白瓷茶壶上。白瓷茶壶的热气靡在他的手上,也靡到了她的手上。 渐渐的有人进来了。寂寥的馆子里顿时不再寂寥。 文彬和雁翎当即起身走了。俩人并肩走着,走在熟悉的柏油路上,却怀揣着不一样的心境。远处的电车站看起来还很远,足够走一会儿的了。那一条漫长的路,实在太漫长了。 雁翎道:“姑母也说过,她会当面和你解释的。你不妨听一听她的解释吧。我的意思是,你必须接受她对你的道歉。这是没有商量的。” 文彬看了一眼雁翎,道:“我还是不要多事了吧。” 雁翎执拗的道:“不行。这实在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本来就是她惹得!” 文彬沉默着,知道雁翎一旦拿定了主意,很难让她改变主意的。为此,他只好由着她了。 伦理,相玫不光要道歉,还要亲自去佟家说明白。 俩人来至电车站,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两个座位上。刚坐下,便有卖花的小男孩上车叫嚷着生意。 小男孩一抹拖下来的清鼻涕,喊道:“情人节的玫瑰,送给玫瑰般的情人。” 文彬的心抽了一下,盯着小男孩手里捧着的一簇红玫瑰。他的眼睛火辣辣的,心也火辣辣的。火红的玫瑰花似烈焰,烧灼着他的心。 雁翎却早已经别过脸去,眼瞅着窗外蒙蒙萧萧的夜,树,偌大的空地。她觉得,夜,树,空地,像一幅石印画。 偏偏不识趣的小男孩凑到文彬身边,撇着一副稚嫩的小嗓子,可怜兮兮的道:“先生,买一朵吧。就一朵!这位小姐是你此生此世唯一珍爱的人!为了这‘唯一’,你就买一朵吧。” 文彬的心又一抽,立即从大衣内兜里摸出钱夹子,抽出一张钞票,换来了一只红玫瑰。 小男孩道谢走开了。他眼瞅着电车旁的小摊子前聚满了年轻的男女厂工们,欢天喜地的跑了过去,又一叠声的叫嚷着。 文彬把那只红玫瑰送到了雁翎的手里,呢喃道:“此生此世,你就是我心里唯一盛开的红玫瑰。你住在我的心里,我锁上心门,用心血灌溉你!” 雁翎接过了那只红玫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很长时间,舍不得拿开。 文彬倚靠在她的肩头,笑道:“我竟然忘了,再过一天就是情人节了。我真糊涂。” 雁翎道:“何必在乎约定俗成的节日呢?我早都已经住在了你心里。你也早都住在了我心里。我们用心血浇灌着彼此。” 文彬道:“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做算术吧。我们算一算能一起过几个这样约定俗成的节日。我盼着,至少能过六十个!” 雁翎笑道:“我们到了八十岁,再回过头来想一想走过的路,肯定蛮有意思的!”顿了顿,道:“只可惜,玫瑰花却留不到六十年后。否则,积攒了一大簇,鲜艳的开着,会更有意思。” 文彬故意闻了闻她手里捏着的红玫瑰,笑道:“你就是那朵不败的红玫瑰。” 雁翎竟然哭了,眼泪滴在红玫瑰的花瓣里,像澄澈的露。 文彬替她擦干了情泪,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口,代替他的万千言语。 电车叮叮当当的开了起来。俩人都觉得,那辆电车要是一直叮叮当当的开下去,永远不停歇就好了。 那么,她守望在窗前,他倚在她的肩头,闻着她手中红玫瑰的谆谆芬芳,一起醉在永无尽头的曼妙梦境里……那样的情境分明像是梦……永远也追不到……只能是一场梦! 回到狄家,相玫一眼就看到了雁翎手里的红玫瑰。她有些微微的妒忌。因为,她和利俊老夫老妻的过了这些年,利俊压根就不会想起来给她买一只红玫瑰。 利俊也看到了那只玫瑰花,笑道:“听小贝说,情人节快到了。还是年轻人讲究这些。” 相玫白了一眼利俊,怪责道:“你哪里年轻过?” 利俊道:“我怎么没有年轻过呢?” 相玫故意不吭声,眼瞅着陈妈含笑布菜。 利俊回过味来,搔着头,笑道:“赶明儿,我也给你买一只红玫瑰。说好的!” 相玫抿着嘴,并未把心里的窃喜流露到脸上,道:“快来吃饭吧。我和你过了这么多年,早都已经成了黄脸婆了!你只要不嫌弃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利俊客气的让文彬落座,文彬和雁翎贴身坐在一起。相玫招呼着小贝坐下了。她一侧头,看到文彬正凝神盯着她,她立即躲闪了眸光,假惺惺的要文彬吃菜。 雁翎用筷子把米饭里的蓖子挑了出来。 相玫扭头对陈妈道:“陈妈,米饭没有淘干净!” 陈妈用围裙搓揉着湿漉漉的手,赔笑道:“我老眼昏花了。” 雁翎忍不住道:“姑母应该也搭把手。陈妈毕竟是有岁数的人了,一时看不清楚也是有的。” 陈妈一叠声的笑道:“还是小姐体谅。” 她看到相玫冷着脸,不敢再往下谄媚,随即便收敛了脸上的笑。 相玫觉得雁翎有些奇怪。她紧赶着就猜到了缘由,故意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雁翎放下筷子,道:“姑妈,你还是跟文彬当面说清楚吧。就是上次我们去佟家赴宴的糟心事儿!” 相玫情知拗不过雁翎,索性一鼓作气的把佟肇源的意思说了个明白。当然,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佟肇源的身上。利俊眼瞅着相玫的难堪,心里有些嗔怪雁翎多事……何必如此大惊小怪的呢!分明让相玫下不了台! 相玫一口气说完,自顾自的端起饭碗,闷着头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只有她独自扒拉着饭,其余的人都没有动筷子。相玫撂下饭碗和筷子,懊恼的道:“都是佟安迪闹得!” 雁翎道:“佟安迪跑到厂子里了。他对文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相玫万想不到佟安迪竟然发飙了,这实在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雁翎道:“你还是去佟家解释清楚吧。要佟肇源看管好佟安迪!” 相玫情知安迪岂能听他父亲的话,可也不敢让雁翎伤心,便满口答应着。 利俊劝道:“不理他就完了。切莫为这种事情着急上火的。”顿了顿,故意刺了雁翎一句,道:“谁让侄女出落的玫瑰花似的。” 相玫急忙道:“你又多嘴多舌了。雁翎出落的标志,是我们穆家的福分。” 雁翎没吭声,拉开身后的木椅,“吱呀”一声。她缓缓的向楼上跑着。文彬跟着她的后面,也缓缓的上去了。 相玫捏起筷子,对着利俊的脑袋就是一下子,恨道:“她正在气头上,你为什么要招惹她呢?” 利俊嘟囔着嘴,道:“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也会死乞白咧的追求雁翎的。” 相玫撂下筷子,双手叉腰,挑起眉梢,乜斜着一双丹凤,道:“你是不是皮痒痒了?” 利俊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故意和小贝有说有笑着。相玫恨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佟肇源。” 利俊道:“罢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早知道你弟弟肯送狄家一大笔钱,我当初何必和你算计雁翎呢!真缺德!” 相玫道:“什么是狄家的钱。相楠分明是给我的钱。还轮不到你们狄家的人惦记呢!我劝你还是死了那份贼心吧。” 利俊笑道:“奕祥和小贝难道不是狄家的掌门人?瞧你对我龇牙咧嘴的样子,恨不得吃了我!” 雁翎把一只干炸的黄花鱼送到了小贝的饭碗里,笑道:“我们小贝当然是狄家二掌门!” 小贝戴着一副黑边的精致眼镜,从眼镜框的上面瞅着相玫,拿腔拿调的道:“大掌门不在,我身为狄家的二掌门命令你们安静吃饭,不许欺负雁翎姊姊!” 相玫和利俊都笑个不停。陈妈也凑趣的说着玩笑话。 不隔音,楼下的笑声全都传到了雁翎的房里。雁翎倚靠在写字台前,抱着胳膊,一甩短发,低声道:“她还有脸笑!都是她闹得。” 文彬正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雁翎的小录音机。他咔嚓咔嚓的摁着按钮,道:“我们紧赶着收拾新房子。你离开这里吧。” 雁翎道:“我巴不得能马上离开这里。我正琢磨着,应该搬回到厂宿舍里去住!” 文彬道:“这也是个主意。” 雁翎道:“明天一早,我就去女工宿舍问一问。不知道我的宿舍还在不在了!” 文彬紧赶着道:“宿舍要是有人占了,我就给你暂时租一间房子。我们主任的亲戚住在厂子附近,正张罗着招租呢!” 雁翎道:“那太好了。” 文彬放下小录音机,问道:“你晚上还听英语吗?” 文彬以为她用英语录音催眠。而雁翎却笑道:“上次爸爸回来,我心血来潮把他的谈话声录下来了。每晚上,我听着爸爸的声音,心里觉得很踏实。” 文彬听闻,立即小心翼翼的放下了那只小录音机,道:“我真是的!竟然摁了半天!” 雁翎道:“那里面没有磁带,不碍事!我把磁带锁在抽屉里了。” 文彬松了一口气,道:“我压根没留心有没有磁带。这就放心了。我要是弄坏了磁带,真是罪过!” 雁翎道:“报上说,很快就有通南洋的客机了。到那时,不管是爸爸来,还是我们过去,都其实很方便的。” 文彬笑道:“这真的是一件好事。我倒是很好奇,好奇你爸爸在南洋那头的橡胶厂。” 雁翎道:“三句话不离本行。” 文彬道:“算是去交流经验吧。说不定,我们的厂子还可能和你爸爸的厂子合作呢。” 雁翎笑道:“真要有那么一天,我们就不是小职员了!” 文彬也被逗笑了。俩人说着这些,觉得原本烦躁的心绪平息了。 不隔音,楼上的笑声也传到了楼下的小客厅里。相玫白了天花板一眼,嘀咕道:“这么晚了还不走。我倒是盼着俩人的新房子赶快收拾好,早些离开我们家。” 利俊道:“反正已经结婚登记了。我倒是觉得,俩人还不如偷偷的举行婚礼呢!我们这头……还有你弟弟……都好说!” 相玫冷笑道:“文彬妈那头能同意吗?你尽出馊主意!” 利俊偷着乐了起来。 第二天,雁翎去了会计室,看到乔小姐已经在做事了。 她向乔小姐问起她的宿舍是不是还空着。乔小姐一拍脑门,告诉雁翎,床位已经让新来的一个女工占着了。就是前几天的事情。 乔小姐问雁翎怎么想着搬回宿舍里了呢?雁翎告诉乔小姐,她和文彬正准备收拾新房子,厂子离房子很近,所以想着搬回宿舍里住。 乔小姐要雁翎给宿管处打电话。雁翎拿起电话听筒,给宿管处打了电话。宿管处的同事告诉雁翎,完全可以再给她分一个床位。下午的时候就会有消息。 雁翎放心释虑,紧赶着向宿管处的同事道谢了。她放下电话听筒,对正托着腮的乔小姐眨了眨眼。乔小姐像是有心事,故意等着雁翎呢。 雁翎问道:“你想说什么?神秘兮兮的看着我。是不是又和你男朋友闹故事了?” 乔小姐抿嘴一笑,道:“你猜对了。我们真的又闹故事了。” 雁翎“啧啧”的砸吧着嘴,用手指在空气里一点,道:“你呀!肯定又是你的问题。” 乔小姐摇了摇头,道:“我压根没想到!我的前男友竟然又对我回心转意了。” 雁翎不由得噗嗤一笑,道:“看把你美的!” 乔小姐叹息道:“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不搭理前男友。他要是敢继续骚扰我,我肯定会去他爸妈家里闹翻天的!” 雁翎摇了摇头,没吭声。她琢磨起自己的事情。佟安迪要是再敢胡闹,她是不是也要逼着相玫去佟家大闹一场呢? 依照相玫的脾气秉性,她岂能自讨没趣? 这时候,有人进来了,雁翎和乔小姐便忙着做事,没有心思说一些无聊的事情了。 第109章 婆婆对未来儿媳的恶语相加 相玫去了佟肇源那里,她决定跟肇源私底下商量一番,要肇源苦口婆心的劝一劝安迪。 肇源知道了相玫的来意,立即显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他对相玫摊了摊手,道:“安迪最近魂不守舍的。他跟我隐隐约约的提起,他实在忘不了雁翎。看他那股子架势,已经走火入魔了!”说着,便引着相玫来至二楼的小会客室里。 肇源的意思是要相玫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可相玫却自顾自的坐在了三角钢琴前的琴凳上。在年轻的时候,她身处江湖,经常随着商贾们出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合,曾跟着嬷嬷们学过弹钢琴。她是半路出家学会了弹钢琴,虽不能成为技艺娴熟,但完全可以把一般的人糊弄过去。 今儿来佟家,她本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雁翎和安迪的事情也不过是随口提一提罢了。眼瞅着雁翎和文彬已经办完了结婚登记,安迪即便望穿秋水,也只能水中望月了。所以,相玫不过是提醒肇源管教好他的儿子罢了。 这会儿,她来了兴致,纤手摩挲着黑白琴键,将年轻时代一首弹得娴熟的曲子娓娓荡漾开来。肇源从窗前的沙发上起身,背着手,踩着软绵绵的乐音,缓步走到钢琴边。 相玫的那双手虽然老了,可毕竟年轻过,还能看得出年轻时候的影子。十只葱管,调皮的翘起来,又轻松的落下去,在洁白的雪褥上敲出凹陷,叮叮咚咚的音符从雪褥上升起,升到了肇源不得不怀念青春岁月的柔心里。 他暂时丢下了安迪带给他的烦恼,沉浸在那时的往事里,总觉得年轻时代的他就在黑白琴键里。 一曲奏完,相玫却偏偏不肯奏第二首。她对肇源幽幽的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旧时光?” 肇源点了点头,道:“想起来一些事情。” 相玫冷笑一声,道:“那时候,安迪还是个孩子,让你无拘无束的!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桎梏着你!你却拿他没有办法!” 肇源满面羞愤,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相玫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肇源比划着。肇源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只金纸盒。那只金纸盒正面印着一位曼妙的洋女郎,反面印着一只白惨惨的骷髅画。肇源心不在焉的把烟盒送到相玫的跟前,却被相玫打了一下手腕。 肇源凝神一看,他竟然稀里糊涂的把印着骷髅画的那面伸了过去。他急忙翻转烟盒,把印着时髦金发洋女郎的那面送了过去。相玫翘着兰花指,捏出一根过滤嘴香烟,优柔的放到红唇里。肇源掏出火柴,擦了一根,又擦了一根,引得相玫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好不容易为她点上香烟,眼瞅着她喷云吐雾的。肇源知道,她要是想和他说正经事,必须要烟雾缭绕的……这是她从年轻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岂能轻易的改了? 果然,相玫再次提到了要他管好安迪的事情。肇源说了很多,把安迪近来神魂颠倒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总结出了一句肺腑之言:安迪早都不把他这个半老头子当人看了!他岂能听进半句言语的劝? 那晚,肇源略微的劝了劝安迪,不过出于一片好意,要他少喝些鸡尾酒,安迪却把鸡尾酒瓶子摔到木地板上,生生的把木地板砸出一个坑洼。看那样子,肇源要是再敢劝,安迪定会大逆不道的动粗了。 相玫听够了,一摆手,道:“现在怎么办?雁翎和文彬都已经办完结婚登记了,安迪要是还继续纠缠雁翎,岂不是要遭天谴了!” 肇源苦闷道:“我本来也是一番好意,觉得眼瞅着雁翎长大,想着让她做佟家的掌门儿媳。可谁知她又是有了人家的!”顿了顿,嗔怪道:“我哪里知道她是有了人家的!偏偏你半个字都没有透露!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你竟然领着雁翎来这里参加宴会。我还以为,雁翎是真心实意的前来见安迪的!” 相玫的脸上发着烧,恨不得能把烟头戳到肇源的嘴里,烫烂他的唇舌。 可肇源说的没错。那日,肇源首次说起他心里打算的时候,相玫压根就没提起雁翎已经认识了廖文彬。 肇源道:“如今可好,安迪竟然鬼迷心窍了。我也劝过他,天底下的女孩子多得是,他为什么非要死心塌地的惦记着雁翎呢?可他偏偏不听劝告,甚至借酒消愁。都是因为雁翎的照片!” 相玫诧异的问道:“什么照片?” 肇源道:“过年前,我和安迪去了狄家。安迪不是去参观雁翎的房间了吗?从那天回来,他就经常对着一张照片发呆。去送奕祥的时候,他甚至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照片塞到了贴身钱夹里。我冷不丁的瞅见了!” 相玫蓦然想起雁翎丢的那张照片。为了那张照片,雁翎还当着相玫的面审问过小贝呢!那时候,相玫也猜到了缘由,打心眼里知道照片是被安迪悄悄拿走的。 这会儿,相玫想起了这件事情,脸色变了变,却也不吭声。 肇源道:“我猜,那肯定是雁翎的照片。否则,他也不会失魂落魄的。” 相玫气鼓鼓的从琴凳上起身,走到窗前,把嘴里含着的烟头吐出窗外。那只烟头竟然落在了楼下的一只洗衣木盆里,在肥皂水里发出吱呀一声响,反倒把正低头搓衣的老妈子吓了一跳。 肇源苦闷的道:“假如雁翎是个男孩子,安迪是个女孩子,事情还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让安迪给雁翎做姨太太。可偏偏雁翎是女孩子,安迪是男孩子。这可真的没有办法了!” 相玫老着脸,恨道:“你趁早别胡思乱想了。这件事情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起死回生。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管,安迪要是继续纠缠雁翎,雁翎的未婚夫肯定会打上门来的。” 肇源道:“你自己就没有责任?全都是我们的错?你当初要是开诚布公的把事情说明白,我还会让你引着雁翎来这里吗?雁翎要是不出现,安迪还会变成今天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吗!” 相玫开始不讲理了,说不出一句有道理的话,一个劲儿的胡搅蛮缠着。她的心里其实虚飘飘,可却不甘心缴械投降。从年轻时候开始,每次和肇源吵架,她都是占上风。这会儿,她岂能心甘情愿的认输? 肇源却也不甘示弱,对相玫反唇相讥,说的却都是条理清晰的道理。 相玫嘴里的胡搅蛮缠,肇源嘴里的清楚道理,两厢厮杀多时,最终都偃旗息鼓了。 相玫情知自己理亏,一溜烟跑了。肇源嘴里的道理即便是道理,也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相玫没有直接回到狄家。她去了集市里散心。虽然不打算买什么东西,不过便是散一散心里的愤懑罢了。她回思往事,觉得真不应该多事。当时要是不收下肇源的玉佩,她岂能鬼迷心窍的准备撮合雁翎和安迪。再加上利俊的糊涂想头,愈发的让她的心里中邪了。 即便现在后悔,可也无可奈何。由着安迪唱独角戏吧。等折腾够了,他定会死心塌地了。不过便是时间的问题。有的是时间!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男子曾单相思,添上佟安迪一个,实在算不得什么! 相玫用这样的念想安慰自己。她正好路过一家水产宝号,听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一声喊,随即便有一只水盆滴溜溜的砸了出来,正好砸在相玫的小腿肚子上。 相玫疼的哎呦了一声,随即蹲下身,用手揉搓着小腿肚子。 水产铺子的门上垂着半道蜡染布帘,垂着凌乱缠结的流苏。隔着那半道蜡染布帘,只能瞅见里面有男女俩人的两双腿。可男女俩人吵闹的声音却毫不保留的钻了出来。 女人嚷道:“你趁早死心吧。我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我呢?” 男人祈求道:“你在我这里养病这些天,你难道还看不透我的心?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女人哭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我要是被荐头行的杂种打死了,我这辈子的故事就彻底的完了!我的故事完了,哪还有往后的烦恼!” 男人咬牙切齿的道:“那你现在就去死吧。没人拦着你!你撞死摔死吊死悉听尊便!可我告诉你,你即便死了,这辈子的故事完了,你下辈子也别想着能给有钱人当姨太太!” 女人啜泣道:“你怎么知道我要给有钱人当姨太太?” 男人冷笑道:“你时常做夜梦,一叠声嚷着梦话!你心里的念想变成了夜梦,缠着你,让你不死不活的!” 女人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即便一心一意的当姨太太,和你这个外人什么相干呢?” 男人劝道:“你为什么鬼迷心窍的一心要做姨太太呢?你就这么没出息?你要是嫁给我,我岂能亏待你?我们靠着血汗,难道过不上像样的日子?这水产行难道养不起你?伺候不起你鸡鸭鱼肉?伺候不起你绫罗绸缎的衣服?伺候不起你逛戏园子逛百货大楼?伺候不起你金的银的玉的?” 女人哽咽着,声音渐弱。男人也不再吭声。那半道蜡染布帘子里只有沉默。 相玫站起身,一把撩开那半道蜡染布帘子,眼瞅着里面的一男一女,嚷道:“刚才谁丢的那只水盆?正好蹭到我的小腿肚子上了,磕红了!” 玉龙紧赶着上前点头哈腰的道歉,看了一眼身后的倪月,道:“都是我的过错。太太,我会给你赔医药费的。另外,我送你一盆海鲜吧。由着你挑吧!” 相玫听闻,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掏钱啊!”说完,便朝玉龙摊开手掌。 玉龙从身上摸出票子,送到了相玫摊开的手掌里。相玫一把捏紧票子,嘟囔道:“算便宜你了!”说完,便走到红绿相间的水盆前,吆喝着要螃蟹海螺大虾扇贝……反正被她讹上了,岂能善罢甘休? 玉龙认栽了,由着相玫的性子搜刮一番。今儿的生意算是血本无归了。相玫招呼着看热闹的洋车夫,要他帮衬着把两大袋子的海鲜送到车里。临走前,她打量了倪月一眼,觉得倪月真是傻,放着现成的老板娘不做,竟然盼着能当姨太太。哼!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倪月眼瞅着玉龙赔了今日的本钱,心里五味陈杂。她在玉龙这里养病多日,每日家被玉龙当祖宗一样的伺候着。今儿,她觉得伤势好多了,便吵嚷着要离开玉龙的水产行。玉龙问她去哪里,她说听天由命!玉龙岂能不来气? 他当初好歹把倪月救回来,央着隔壁老中医祖孙两代给她看诊敷药,又三茶六饭的伺候她这些天,她竟然撂下一句话要听天由命!玉龙的脸往哪里搁?他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倪月情知玉龙是个实心人,可她的心里毕竟存着姨太太梦。 她岂能不知给有钱人做姨太太的艰难? 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实在是因为忍辱负重。苏家大太太和梦锦的刁难,许厚德的不屑,荐头行老板的毒打,这些旧事凌厉如锋,峰尖涂着毒药,让倪月的心死掉了,烂掉了。现在,她的胸膛里生出了铁石心肠。她铁定心肠要出人头地,哪怕让她心满意足之后登时殒命,她也会感激涕零! 这会儿,她发泄完心里憋屈着的旧恨,哭够了,觉得身体像一只泄气的布偶,软踏踏的。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布偶……这会儿,只不过泄气罢了。 玉龙蹲在地上沮丧了一会儿,却又立即打起精神。他走到瘫坐在地的倪月身前,蹲下身,劝慰道:“你可千万别错了主意!我这个好人至今未娶!” 倪月的目光惘惘,半张着嘴,舌头颤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眼前有兰眉齐的影子依依滑过。轻飘飘的旧时光里,兰眉齐的影子娉婷的走远,渐变模糊,淡雅的茉莉香水味儿也轻飘飘了。她曾经顶礼膜拜过的老前辈……只是一撇苍凉。 倪月被玉龙搀扶了起来。她对着苍苍莽莽的影子做了一个苍凉的手势……缓缓的一挥翘着兰花的手…… 她决定嫁给玉龙! 第110章 他又出幺蛾子了 三天后,她的手心里捏着一团湿漉漉的红纱,正用它擦着墙上悬着的一只暗红福纹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玉龙的结婚照片……照相铺子的老板刚送来的…… 她眼瞅着披着洁白柔细婚纱的自己,哭了,笑了。 定睛一看,照片里的女人变成了兰眉齐。她也正披着洁白柔细的婚事,怀里捧着一簇火红的玫瑰花。她身边的新郎是西服笔挺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欧阳蓝。 兰眉齐也正瞅着结婚照片。欧阳蓝既然决定和她白首到来,便和她像模像样的拍了结婚照。 她没办法推辞,只好由着他胡闹。她把拍结婚照片当成是胡闹。当初,她嫁给苏老爷子做姨太太的时候,她也觉得是胡闹……不过是借着胡闹而有个依靠。她唯一觉得不胡闹的历史……二十年前,她和伶人牛半百的两厢情悦。 她回眸自己半辈子的历史,也做了一个苍凉的手势……裹在暗红织金丝绒旗袍袖里的胳膊搭在椅背上,垂下戴着金镶玉戒指的手。她的头枕在手背上,用脸上湿漉漉的东西润湿了手背。 一阵风过,带来了外面的春花香。不知名的春花香,偏在这个时候来,引得兰眉齐在寒凉里打了个寒噤。 渐渐的,她在半睡半醒里瞅见了一副情境。青山绿水的屏风前,他头戴纶巾,身着翠兰底色绣凤舞九天的袍服,张开双臂,任由水袖随风微曳。她唤着他的小名,一叠声的唤着,却见他的身影渐渺。再一定睛细看,他的身影已经停在了屏风上。牛半百死了,魂一直停在屏风上,停在青山绿水、娇娆牡丹簇里。 兰眉齐醒了,觉得脊背上正搭着一只手。她缓缓的抬起头,再缓缓的抬起耷拉的眼皮,眸中显出了许厚德的笑脸。 她微微一叹,心里一个劲儿的纳闷。眼前这厮有些像牛半百……容貌有些像,性情也有些像。并且,这厮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绣在青山绿水牡丹簇里的魂。 欧阳蓝温存的道:“总喜环任性,小心着凉了!” 眉齐懒懒的道:“不知怎么了,竟然睡着了。” 欧阳蓝道:“我想着,我们既然都已经拍了结婚照,总不能不按照老规矩办。” 眉齐不以为意的道:“你看着办吧。少不得要给同事们送喜糖。”顿了顿,叹道:“何必呢?” 欧阳蓝默默的,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只红丝绒盒,郑重的送到了她的手里。 眉齐想不到厚德原来是这个意思,没有打开首饰盒,淡淡的道:“在你心里,这不过便是老规矩罢了!” 欧阳蓝蹲下身,笑道:“为了遵守这老规矩,我在珠宝行里逛了不下三个钟头。可见我的苦心。天可怜见的!” 眉齐很好奇,打开了那只红丝绒盒子,看到里面躺着一枚镶着钻石的戒指。银光闪闪,令她的眸光迷离,好似蕴着满池的浩瀚烟波。 欧阳蓝道:“我娶了很多女人。你是我唯一的太太。我们已经约好了,是要白头到来的!”说着,把那只钻戒小心翼翼的戴在了她的手指上,又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口。 她眨巴着眼,竟然挤出了两行泪。她是怎么了?都已经结过三次婚了,竟然像第一次结婚似的。她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眸光里依旧烟波浩瀚。 欧阳蓝故意笑问道:“你怎么了?又哭又笑的。” 兰眉齐道:“我总觉得你像是一个人。” 欧阳蓝好奇的问道:“像谁呢?” 兰眉齐叹息一声,道:“像我的第一个男人。” 欧阳蓝微微一愣,道:“于我,是福吗?” 兰眉齐道:“你只要能真心实意的待我,我即便委曲求全,于你也是一份福气。” 欧阳蓝笑了,觉得兰眉齐的话说得漂亮。 雁翎搬到了一间新宿舍里。 那间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住,算是会计室给她的特殊照顾。 文彬叫来了佣工,替雁翎打扫干净了屋子。那晚,俩人回到了狄家。雁翎把搬去厂宿舍的事情说了一遍。相玫故意谦让了几句,便撂下手走开了。小贝有些舍不得雁翎。雁翎安抚了小贝一会儿,催着他温习功课了。 雁翎上楼收拾了行李,不过便是被褥铺盖和随身衣物罢了。文彬帮衬着她,很快就收拾妥当了。相玫抱着胳膊,一声不吭的立在门口,眼瞅着俩人收拾着行李皮箱。过了一会儿,她呢喃道:“真是要出嫁的姑娘了。” 雁翎站起身,笑道:“我要是出嫁了,爸肯定会高兴的。他总算是了结心事了。姑妈也跟着轻松了。” 相玫笑道:“说这话还太早,你们的婚礼要在明年举办了。” 雁翎笑道:“文彬说,我们干脆旅行结婚算了。” 相玫一摆手,道:“那可不行。到时候,你爸爸肯定要回来的。现在的年轻人总想着浪漫,骨子里都透着浪漫,可我们这些有了年纪的人却都循规蹈矩的。” 文彬笑道:“姑妈,我们肯定要举办婚礼的。雁翎说的旅行结婚,不过便是我们自己心里的念想罢了。” 相玫道:“这还差不多。再说了,你们前不久不是去桂林了吗?也算是提前度过蜜月了。”顿了顿,故意打趣道:“我是不是该准备婴孩尿布了呢?” 雁翎羞红了脸,道:“贫嘴烂舌的!真真的让人恨的你牙痒痒。” 相玫故意凑了过去,摩挲着雁翎的肩头,笑道:“新娘子羞臊了?你们不是新派人吗?竟然也会觉得难为情?” 雁翎推开了相玫,弯腰提起了皮箱,引得文彬急忙上前帮忙。 文彬先提着皮箱下楼了,雁翎又和相玫说笑了几句,随后俩人也下楼了。 陈妈已经备好了晚饭,笑问道:“小姐先吃完饭再走吧。” 相玫笑道:“不差这点儿时间,快都坐下吧。你这一住宿舍,一时半会也吃不到家里的饭菜了。” 雁翎道:“我会时常回来的。小贝的功课不能落下。” 小贝笑道:“那姊姊每个周末就回家里吧。陈妈肯定会给你做好吃的。” 雁翎摩挲着雁翎的头,笑道:“好生复习功课。你将来要是考上大学,也会像奕祥一样。” 相玫道:“我前几天给奕祥发了电报,他告诉我一切都安好。我岂能不知道在外的不容易?那孩子真让我省心!”说着,竟然泪光隐隐。 雁翎急忙劝道:“你又淌眼抹泪的了!快吃饭吧。” 相玫道:“早知你今晚搬回宿舍,我就要陈妈多买些你爱吃的。” 雁翎道:“又不是远行,不过便是搬回厂宿舍罢了。哪里用得着如此张罗呢?”顿了顿,道:“姑父那头替我问候吧。” 相玫一摆手,道:“趁早别提那个野张飞了。成日家在外面游荡,这么晚了竟然还不回来。” 雁翎笑着劝道:“你和姑父都是老夫老妻的了,都担待着彼此吧。” 相玫恨道:“他要是有文彬的一半好处,我就烧高香了!” 文彬笑了起来。 文彬又聊了一会儿,便准备告辞了。 雁翎送文彬去了电车站。回来的时候,她觉得风很冷,不由得瑟缩起了身子。 那晚,雁翎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她一夜没睡好。偏偏人一病,心里的杂念紧跟着就变多了。 就这样颠三倒四的想着,她一直挨到了天亮。会计室一整天的时间都没有什么过于繁杂的事情,她倒也没有劳神。乔小姐去车间里收材料了。雁翎落得清净,闭目养神。 文彬可忙碌了一整天,和梦川东奔西跑的。等到下午下工的时候,文彬一身疲惫的去了财会室,看到雁翎正倚靠在木椅上,微微的闭着眼。对面的乔小姐不在,文彬便坐在雁翎的对面,眼瞅着她的无精打采。 雁翎叹息道:“着凉了。没多大关系。” 文彬道:“肯定是昨晚上着凉了。昨晚上的风很大。” 雁翎道:“没事的。已经吃过药了。” 文彬抱怨道:“我也在车间里忙碌了一整天,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都积攒在一起了。” 雁翎劝道:“每个部门都是这样。刚开产,所有的事情都凌乱不堪。” 文彬翻阅着桌上的报纸,看到报上登着一则新闻,佟安迪竟然要入股橡胶厂! 文彬乍然看到这条新闻,一下子变得聚精会神,又紧赶着看了好几遍。 在晨起的时候,他隐约听梦川说起,有商贾准备入股这爿厂子。可万万想不到这位商贾竟然是佟安迪。他觉得,佟安迪肯定没安好心。他分明是故意借着入股这爿厂子的机会,利用二老板的身份在文彬和雁翎的面前耍威风。 文彬实在忍不住,当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雁翎,紧跟着顺手递过去了那张报纸。雁翎因为伤风,正觉得晕头转向,听文彬这么说,一下子变得清醒了,抓起报纸连着看了好几遍。 文彬冷笑道:“佟安迪肯定是故意的。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能想出这种不要脸的主意。” 雁翎撂下那张报纸,嚷道:“这简直了!我听主任说起过有人要入股,我也没当成一件事。这人竟然是佟安迪。岂有此理!”说完,便用手指拨拉着桌上的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嘈杂声响。 文彬道:“还不见得能成呢?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雁翎倚靠在木椅背上,双手抱头,道:“万一要是成了,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之一了,我们的日子岂能好过下去?” 文彬骂道:“有钱就可以任性?即便他入股成功,他也不是最大的老板。” 雁翎道:“真是纷乱如麻。昨晚上,我一个劲儿的想,我们为什么总是遇到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呢?厂子里的年轻恋人们多得是,一对对都无忧无虑的,偏偏我们不受老天爷的照顾!” 文彬把玩着钢笔。那只钢笔在桌上滴溜溜的转着圈圈。他惆怅道:“佟安迪简直很无耻。我当面骂过他,可他压根就嬉皮笑脸的。人至贱则无敌!简直是个无赖!” 雁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咬牙收敛心里乱糟糟的想法,打起精神整理完了剩下的账目。 她借着敲打算盘的机会,发泄着心里的怨恨。那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响动着,让文彬的心里愈发的凌乱。 一个钟头以后。乔小姐回来了,叹息道:“我的脚都快走肿了。挨个部门都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检查完了各车间的耗材清单。” 雁翎道:“你快坐下来歇一歇吧。我已经把所有的账目都理清了,简直都要把眼睛看成老花眼了。刚才,我拨拉了好几个小时的算盘珠子,手指头都麻酥酥的。” 文彬已经起身让座。乔小姐坐了下来,伸了个懒腰,笑道:“你们快回去吧。我也紧赶着就回去了。真讨厌。我男朋友竟然请我去听歌剧。我告诉他,我一听歌剧就犯瞌睡。可他偏偏喜欢听,害得我也跟着受罪。” 雁翎应付了几句,便引着文彬出了会计室。 俩人去厂子外面熟悉的那家馆子里吃了清淡的晚饭。雁翎也没有多大的胃口,勉强陪文彬匆匆吃完了饭。 文彬百感千愁凝结于心,也是没有胃口。 俩人刚走出那家馆子,竟然看到一簇人前呼后拥的来了。厂子的大老板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商贾们来了,正对着那些小馆子指指点点的。其中,佟安迪的身影显得格外的特别。他是那一簇中年商贾里的唯一的一位年轻人。 他早都看到了雁翎,故意装作没看到,兀傲的昂着头,嘴角撇着。雁翎看了文彬一眼,文彬正对安迪怒目而视。他的眼皮恨不得能把安迪夹碎,支离破碎。 雁翎一咬牙,拉着文彬匆匆的走开了。 走出去了好远,俩人回头一望,发觉安迪已经渺无踪影了。那一大簇人像是进了茶馆里。 文彬沮丧的道:“真是冤家路窄。看他的那副样子,分明已经胸有成竹了。” 雁翎道:“先冷眼看着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唯有此,还能有什么办法?” 文彬愤懑道:“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顿了顿,道:“按照梦川的主意,真恨不得能揍那小子一顿!” 雁翎道:“你千万不要冲动。真要让他受了皮肉之苦,岂不是要被他讹上了?” 第111章 情敌的较量 文彬握紧拳头,一拳捣在身侧的树干上。 雁翎眼瞅着远处有厂工们走近,便匆匆的拉着文彬走了。俩人正气闷的走着,却迎头遇见了梦川。他正准备去圣约翰大学见苏细烟。他眼瞅着俩人的怒色,不由得问起了缘由。 文彬告诉梦川,给雁翎捣乱送玫瑰花的祸害又来了。梦川问道:“在哪里?我去教训那个浑蛋一顿。” 文彬冷笑道:“你难道不怕丢了饭碗?他就是那个准备入股这爿厂的商贾。” 梦川吃了一惊,却不服气的道:“趁着他还没入股当上老板,不妨给他泼一盆冷水。” 雁翎急忙劝道:“罢了。快别招惹那个家伙了。他财大气粗的,肯定正被大老板百般巴结呢。要是把你也连累进去了,岂不是愈发的让我罪孽深重了。” 梦川道:“他要是当了二老板,你和文彬就会麻烦重重了。文彬才是助理工程师,将来的路还很漫长。你们难道心甘情愿的在他的手底下受屈?” 雁翎苦闷的道:“我最担心的就是文彬的前途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梦川道:“所以,趁着他还没当上二老板之前,不妨给他制造一些新闻,闹得满城风雨的,让他没有颜面在这里呆下去。” 文彬道:“说来容易。” 梦川道:“文彬爸以前不是在报馆里做事吗?要是有认识的记者,不妨挖一挖那浑蛋的隐私,然后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他肯定会为顾全颜面而躲起来的。” 文彬看了一眼雁翎,俩人都把梦川的话当成是玩笑话。 梦川紧赶着要去圣约翰大学,便拍了拍文彬的肩膀,道:“等我回来再商量吧。”说完,便紧赶着朝电车站跑去了。 文彬送雁翎回到了宿舍,俩人闷闷不乐的坐着。 过了一会儿,雁翎想起来吃药。文彬亲自为她吹着热开水,眼瞅着她服下一粒感冒药。 雁翎看到文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很疼惜,看了书桌一眼,随即起身走了过去,拿起一纸包炸青虾,道:“隔壁的女孩子送给我的。她以前让我帮过忙,所以还给我一个人情。我们不妨当宵夜吃吧。” 文彬接过纸包,勉强笑了笑。雁翎道:“我这里有一只酒精灯。我们不妨用酒精灯烤一烤吧,至少还热乎一些。”说着,便从床底下寻觅出一只酒精灯,拿到了写字台上。 她坐在床边,四处寻觅着火柴。可偏偏找不到火柴了。文彬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擦了一根,点燃了酒精灯。酒精灯燃着淡蓝色的火焰,显得那么的柔嫩。雁翎打开桌上的牙签筒,用没有用过的牙签戳着纸包里的炸青虾,送到火焰上缓缓的烤着,反过来倒过去的。 文彬也用牙签戳了一只炸青虾,放在火焰上细细的烤着。 假如,俩人都没有心事,此时,用酒精灯炙烤着炸青虾,实在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可偏偏俩人的心里都愁闷至极,压根体味不到乐趣。 雁翎剥着虾皮,剥好后,送到文彬的嘴里。文彬吃着虾仁,觉得木肤肤的。实在因为他的心事沉重,连带着没有胃口。雁翎也吃了一只虾仁,也觉得实在没有胃口,便熄灭了酒精灯。 一道淡蓝色的青烟曲里拐弯的升着,油烟的味道刺鼻。 文彬冷不丁的道:“梦川的话不无道理。” 雁翎瞪大了眼睛。文彬不管不顾的道:“还记得跟踪我们的记者吗?那都是爸爸老同事们安排的。现在,我们捏着那俩小子的把柄,索性逼着他们去挖佟家的私密!” 雁翎摇着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样的小人之举简直让我们掉价!” 文彬执拗的道:“对付那种小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用这些卑鄙的手段!”顿了顿,道:“实在把我逼到这一步了。我压根不愿意做猥琐的小人。” 雁翎道:“我刚才考虑了很长时间。我还是亲自和佟安迪说清楚吧。” 文彬紧赶着嚷道:“我们一起去。免得那家伙给你亏吃。” 雁翎道:“谅他也不敢。” 文彬不放心的道:“我还是陪你去吧。” 雁翎说了一声“好”,道:“我倒要看一看,佟安迪见了我会说什么?” 文彬道:“明天正好是礼拜六。我们不妨直接去佟家。当着他爸爸的面,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雁翎道:“我听姑母说起过,那个佟安迪压根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人,压根不把他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文彬道:“反正去试一试吧。” 雁翎道:“都是姑母惹起来的。要不是她哄着我去了佟家,我也不会被佟安迪盯下。事到如今,她倒是逍遥自在的过日子,我们可跟着倒霉了。” 文彬道:“索性也把你姑母叫上吧!大家在一起说清楚。” 雁翎道:“当然要拉着她一起去!” 文彬道:“你早些歇着吧。我也回去了。梦川是个机灵人,也许会想出更好的办法的。”说着,便起身出门了。 雁翎把文彬送出门,倚靠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虽然拿定主意去佟家讲理,可毕竟很讨厌见到佟安迪。她实在害怕他的油嘴滑舌。不出所料,到时候,他肯定会找一大堆的理由和借口为自己开脱的。 文彬回到宿舍,苦闷的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梦川吹着口哨回来了。他一进屋,口哨声也立即停歇了。 梦川当然把他和细烟约会的事情说了一遍。 文彬坐起身,拿掉身上盖着的一条薄羊毛毯子,道:“我正等着你回来呢!” 梦川想起了文彬的苦恼,不由得笑道:“就按我说的去做,保证让那个无聊的人不再无聊。他的绯闻要是铺天盖地了,他肯定不会顾及入股厂子的事情了!” 文彬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梦川倒骑在椅子上,双臂枕着椅背,又把头搁在胳膊上,笑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挠那小子入股。他要是一旦成了二老板,剩下的事情只能听天由命了。” 文彬道:“想要挖掘他的绯闻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梦川道:“试一试吧。说不定会有收获呢。要真的挖不出他的绯闻,只能认命了。我们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面对有钱有势的富家少爷,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呢?” 文彬握紧拳头,狠命的砸向桌面,震的搪瓷茶缸发出哐啷一声响,里面的热水洒了出来。 梦川叹息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招惹的那小子?” 文彬便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引得梦川一叠声的抱怨道:“雁翎的姑母实在难缠。分明是她犯贱,害得你和雁翎平白无故的受牵连。你的主意很正,应该押着那女人一起去到佟家大闹一场。” 文彬道:“谁说不是呢?可那个佟安迪压根就不听父亲的管教。” 梦川道:“先去佟家闹一场。实在不行,就按我最初的主意办!” 文彬气闷的躺下,用薄毯子遮盖住了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实在透不过气来,便胡乱的揭开了薄毯子,枕着双臂,鼻子里喷出长长的一股气。 翌日,雁翎和文彬回到了廖家。 相玫听说佟安迪即将入股厂子,不由得骇了一大跳。她明知道佟安迪对雁翎压根不会死心,心里万般后悔当初诱着雁翎去了佟家。如今想来,虽然懊悔到肠子都青了,可也无可奈何。 雁翎用威逼的口气道:“我们一起去佟家说明吧。” 相玫叹息一声,耷拉着眼皮,蚊子哼哼似的道:“上次,我去过佟家了。可佟肇源也是一脸无奈,压根管不住佟安迪。” 雁翎抬高声音道:“那该怎么办?要不是姑母当初引着我去了佟家,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麻烦。如今,佟安迪打算入股厂子,肯定是为了报复文彬。将来,我们要是吃了亏,又有谁能为我们做主?爸爸远在南洋,况且又被赵念慈辖制着。你和姑父又无权无势。” 相玫哭丧着脸,不住的叹息。 文彬劝道:“伯母,我们不妨再去一趟佟家吧。” 相玫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雁翎,嗫嚅道:“好吧。我随着你们去佟家。”又一鼓作气的嚷道:“我要当面骂佟安迪一顿好的!你们不知道,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多管佟家的闲事。早知如此,我何必招惹上这些麻烦事呢。你们要是体谅姑妈,就别在心里怨我了!”说完,便交代了陈妈几句,引着俩人出了狄家。 三人坐出租车来至佟家,令毫无准备的佟肇源惊慌失措。他眼瞅着相玫的脸上杀气腾腾,再一看雁翎和文彬的满面怒容,情知三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当即笑脸相迎,一叠声的叫嚷着老妈子们准备瓜果蜜饯。 相玫直截了当的问道:“佟安迪呢?” 肇源笑道:“他还没有升帐。”说着,便引着三人来至二楼的小会客室里,招呼三人落座。 文彬一路走来,打量着佟家的奢华,心里存着一丝艳羡,也存着一丝鄙夷。 相玫问道:“听说佟安迪准备入股橡胶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入股呢?” 肇源微微一愣,堆起肥圆脸上的笑容,道:“其实,我在三年前就打算入股那爿厂子了。这和安迪没有太多的关系。他不过是遵从的我的意思跑腿办事罢了。” 相玫压根不信,乜斜着丹凤,幽幽的道:“你做珠宝首饰生意的,竟然打算入股橡胶产业,这也跨度太大了吧?两三年前,我压根就没听你说起过。” 肇源笑道:“如今的珠宝首饰生意实在不好做。所以,我准备让安迪尝试别的生意。眼瞅着那爿橡胶厂愈发的生意兴隆了,我实在心痒痒了,所以安排安迪去商量入股的事情。你们千万不要多想。” 相玫反问道:“我们多想?你难道不怕我们少想了?我们要是少想了,等到吃亏的时候,谁能替我们吃亏?” 肇源道:“这话如何说起呢?” 相玫道:“佟安迪上次跟雁翎开恶作剧玩笑,送去了一大堆玫瑰花。这分明让雁翎和文彬难堪。这件事情没多久,他又紧赶着要入股橡胶厂的生意。你难道敢保证,他的心里压根就没有存着别的意思?我们还是趁早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肇源看了一眼雁翎,发觉雁翎的眸光里正闪烁着蒸蒸怒火,道:“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 相玫冷笑道:“那好!你让佟安迪给我写一份保证书,保证将来不会干涉雁翎和文彬的婚事,也不会利用二老板的身份报复整治文彬。” 肇源道:“安迪要是听我的话,我何必烦恼到现在呢?”说完,便耷拉下脑袋,显得郁郁寡欢。 雁翎开口道:“伯父,佟安迪实在太讨厌了。他为什么要对我死缠烂打的呢?他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的自尊吗?你作为他的父亲,难道心甘情愿眼瞅着他的放荡不羁?你们佟家好歹也是商贾之家,难道不怕外人耻笑!” 肇源抬起头,凝神盯着雁翎,心里很不舒服。他当初眼瞅着雁翎长大,觉得雁翎是儿媳妇的最合适人选,所以求着相玫能牵线搭桥。可谁能想到,雁翎竟然已经认识了廖文彬,并且已经熟悉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相玫如若早些告诉佟家,他岂能让安迪和雁翎见面? 文彬见肇源不吭声,忍不住道:“伯父,我和雁翎已经办完了结婚登记,我们已经是夫妇了。佟安迪如果再肆意破坏我们,他实在太道德沦丧了。你难道眼瞅着他败坏你们佟家的颜面,惹得坊间众人戳他的脊梁骨吗?” 相玫紧跟着道:“还是把佟安迪叫下来吧,大家当面说清楚。既然是他惹的祸,他岂能像缩头乌龟似的藏起来!” 话音刚落,只见安迪吹着口哨进来了。他来至那架三角钢琴旁,倚靠着钢琴,双手闲闲的插在西裤口袋里,冷笑道:“你们竟然找到家里来了?当初,穆相玫要是不收下我们家的玉佩,岂能引着雁翎前来见我?” 相玫听闻,顿时紫胀了脸。 肇源道:“你不要多管爸爸的闲事。爸爸心甘情愿送给她东西。因为爸爸 第112章 拯救 安迪冷笑道:“喜欢?那我也告诉你,你也不要多管我的闲事。因为,我喜欢穆雁翎。” 文彬怒火中烧,愤然起身,指着安迪的鼻子道:“你真无耻。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和雁翎已经办完了结婚登记,我们已经是夫妇了。你为什么还要没羞没臊的对雁翎死缠烂打呢?你难道没有一丁点儿男人的自尊?” 安迪道:“我承认你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妇。可你们毕竟没有正式举行结婚仪式……这也是事实。” 文彬憋红了脸,道:“你真无赖。” 安迪冷笑道:“我是无赖。因为我有耍无赖的资本。你不要以为你多争气!我听说,你死乞白咧的求着雁翎的爸爸出婚钱。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大笑话。你结婚娶妻竟然要靠着岳父家里绸缪婚钱,你还算是站着撒尿的吗?” 雁翎一把拉住了欲待冲上前的文彬,对安迪骂道:“我爸爸很欣赏文彬,心甘情愿的为我们出婚钱!你即便有钱,在我的眼里,你不过便是一个朱门酒肉臭的纨绔渣子。这富丽堂皇的豪宅不是你挣下的,你不过便是一只养尊处优的寄生虫罢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文彬面前谈男人的尊严!简直恬不知耻!” 安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洋洋得意的吹着口哨,用手指敲打了几下黑白琴键。 叮咚的音符响彻小会客室,像是锤,砸进了雁翎和文彬的心窝里。 雁翎道:“我真想给你一记耳光!因为你的无耻!” 安迪昂着头,显出兀傲的神情,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和你的相见是因为因果。我们都逃不出因果。” 雁翎气的浑身乱颤,一句话说不出来。 相玫看不惯安迪的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愤然起身,道:“佟安迪,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你要是心甘情愿的看着雁翎和文彬好,俩人回更好。你要是看不惯俩人的好,俩人照旧好。你满嘴说的什么因果,不过便是你的侥幸罢了。” 安迪道:“你不要忘了,我们佟家资助了奕祥的留洋费用。” 相玫紧跟着反驳道:“我告诉你!我替你爸爸谈成了一大笔生意。我们算是两清了!” 安迪卑鄙的道:“你可不要忘了,奕祥单身在外面!” 相玫吓的面色煞白,紧赶着冲到安迪的身边,祈求道:“求你放过奕祥。他为什么要承担你的感情孽债?” 安迪冷笑道:“因果会让我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相玫逼出了泪光,咬牙切齿的道:“母爱也会让我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安迪用手掌重重的压住了黑白琴键,听着叮咚一声巨响,道:“那我们就比试比试!” 肇源道:“你闹够了吗?你真的让我伤碎了心。” 安迪道:“入股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完结了。下个礼拜,我就是那爿厂子的副老板了。”说完,便洋洋得意的吹着口哨走了。 他的哨音拖曳着欢喜的尾音……逼尖了……像是针…… 肇源不住的对雁翎说着抱歉的话。可他的那些抱歉话实在是苍白无力的,压根没有掀起一只浪花。 雁翎和文彬都觉得天地似乎倒转,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飘出佟家的。 相玫也憋着一肚子的愧疚和火气,把佟安迪谩骂了一路。 雁翎和文彬没有进狄家,直接去了电车站。 坐在寂寥的电车上,文彬咬牙切齿的道:“只能按照梦川的办法做了。” 雁翎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已经荡然无存了。她颤声道:“即便把佟安迪的花边新闻弄得满城风雨,他那种厚颜无耻的人可能退缩吗?到时候,我们岂不是白费心血?” 文彬道:“大不了,我和安迪拼了命!” 雁翎一把捏住文彬的手,带着哭腔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文彬痛苦的闭上眼,大口的喘息着。剧烈的头疼让他眼冒金星,恨不得能立即晕厥。 雁翎默默的啜泣着,道:“我还是告诉爸爸一声吧!他也许会有办法的。指望姑母实在是不中用的!” 文彬睁开眼,道:“你爸爸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雁翎的眸光里闪出一丝渺茫的期待,沉吟道:“爸爸说过,他很欢喜我们去他厂子里做事。” 文彬道:“可那个女人岂能愿意?” 雁翎道:“实在没有办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抛下所有的顾虑。为了我们,我们必须咬牙切齿的学会厚着脸皮。被现实逼的。” 文彬道:“现实真的很残酷,让我们不得不抛下自尊。自尊死了,死于风霜刀剑严相逼!” 雁翎道:“我们紧赶着给爸爸发电报。这件事情不能再耽搁了。下个礼拜,佟安迪就要抖威风了。真是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文彬点点头,道:“试一试吧。但愿你爸爸不要觉得太过伤心。本来……我们已经够麻烦了!” 雁翎凄苦的一笑,转眼朝向身侧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飘过黑漆漆的汽车,戴着毡帽、穿着吊脚裤的洋车夫,裹在懒汉鞋里的大脚,悬着的遍身油腻的熄火油灯,黑洋车上仰躺着的黑西服老爷,嘴里叼着的黑烟斗,青烟…… 转瞬即逝,不过便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罢了。 雁翎回过眸光,微微的垂下头,任由额前耷垂的发丝遮了眼。她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由得倚靠在文彬的肩头。电车即便偶尔颠簸,她还是渐渐的睡沉了。 电车途径熙攘不休的集市,嘈杂之音绵延。雁翎乍然惊醒。文彬紧搂着雁翎,宽慰道:“我在!” 雁翎啜泣道:“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佟安迪张牙舞爪的,像是魑魅!” 文彬在她的额上吻了一口,悲苦的道:“有我在!” 雁翎祈求道:“答应我,守着我,守我一辈子。” 文彬悲悯的道:“这辈子,我都守在你的身边。这辈子,你都守在我的身边。” 电车到站了。 雁翎和文彬下了电车,来到了电报局里。雁翎给父亲那头发了一封紧急电报,千言万语只浓缩成一行简短的话。电报机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韵,向南洋那头倾诉。 待发完电报,雁翎道:“电报实在说不清楚。还是紧赶着写一封长信吧。”说着,便走到长桌前,坐在长条椅凳上,用蘸墨笔在红笺上奋笔疾书着。文彬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把万千言语浓缩成一行行词句,缓缓的在红笺上显现。 文彬觉得自己很无能。前一次,为了绸缪婚事,雁翎抛弃了恪守了二十年的自尊祈求着父亲。这一次,为了摆脱佟安迪的纠缠,她又一次挺身而出祈求着父亲。想到这里,文彬不由得缓缓的垂下头。 雁翎写完了长信,交给了木柜台里正修着指甲的小姐。那位小姐抬眼看了看雁翎,低声笑问道:“这位小姐有亲戚在南洋?” 雁翎看她的神情,似乎很艳羡,心里真是五味陈杂。相楠接到这封长信后,又要难安了。雁翎寄完信,和文彬出了邮电所,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 文彬自责道:“我真觉得自己很无用。” 雁翎停住脚,道:“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妇,就要同心协力的面对困难。我已经下定决心和你同甘共苦了!”顿了顿,道:“佟安迪是个很无赖的人。你即便把他打的鼻青脸肿,他照样会死皮赖脸的纠缠我的。所以,你不要自责。我们要是能有机会去南洋……虽然要面对赵念慈的冷脸……可总比受安迪的纠缠要好吧?” 文彬道:“也许,你爸爸会有另外的打算的。” 雁翎道:“也许吧。我们先静静的等一等吧。” 俩人一递一递的说着,缓步向前走着,身影隐没于熙攘的人群里。 此时,在佟家,肇源正和安迪生着很大的气。他实在觉得安迪的所作所为丢人现眼。 安迪道:“当初,你告诉我,你看中了雁翎,想着让她给我当太太。” 肇源叹息道:“我也是一片好心,觉得雁翎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我眼瞅着她长大,实在疼惜她的那股子恬淡和温存。可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她已经认识了廖文彬。” 安迪冷笑道:“你老相好的心里算着小九九。不过为了图慕我们佟家的东西罢了!你却也糊涂!” 肇源道:“事已至此!可你明知雁翎对你压根没有意思,你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的缠着她呢!” 安迪道:“我必须要得到我想要的!” 肇源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你为什么这么的糊涂呢!除了雁翎,你难道不喜欢别的女孩子?” 安迪道:“女孩子很多。可真正能当我太太的女孩子只有雁翎。” 肇源道:“你真是走火入魔了。雁翎是好,可她毕竟已经名花有主了。你再这么纠结下去,受到伤害最深的还是你!” 安迪道:“我其实是一个很讲理的人。可这一次,我偏要不讲理!感情是魔鬼,魔鬼变成了冲动。” 肇源祈求道:“你醒醒吧。爸爸算是求你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迟早会被魔鬼撕咬的粉身碎骨的。爸爸也曾年轻过,也曾深陷感情的魔鬼窟里。爸爸作为过来人,劝你把精力放在做事上。让时间消磨掉你心里的魔!到那时,你会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傻?” 安迪不甘心的道:“留洋的时候,我认识过很多女孩子们。在谈情说爱方面,我不是小学生。” 肇源叹息道:“你花天酒地游戏人间,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 安迪道:“因为我还不到三十岁,有理由孑然一身。” 肇源道:“你明确告诉爸爸,你当上厂子的副老板后,你要对雁翎和文彬做什么?” 安迪道:“我会开除廖文彬的。当然,借口会很多。” 肇源拍着膝盖,抬高声音道:“你这是作孽!你会为此付出良心代价的!” 安迪道:“魔鬼告诉我,要让情敌偃旗息鼓。” 肇源再次祈求道:“你就不能让爸爸少担一份心?你这是不孝!” 安迪气鼓鼓的道:“也许,造成我今天这种性格的缘由是因为你当年的滥情。你要是不三心二意,专心致志的对待妈,小时候的我的耳朵里要是没有你们的喋喋吵闹,我会养成如今这样的古怪脾气吗?也许,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肇源泪流满面,哽咽道:“你这是要把爸爸逼死!魔鬼难道没告诉你,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是怎样的一种挣扎!” 安迪道:“这就是你当年惩罚母亲的缘由吗?一个男人,即便不喜欢一个女人,可为了孩子,必须咬牙隐忍……一辈子!你没有在隐忍者的队伍里行进,而是走了歪门邪道!” 肇源紧闭着眼,呢喃道:“安迪,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安迪愤然道:“不可能。”说完,便匆匆而出。 肇源为了安迪的杵逆而倍觉辛酸。 思索再三,他决定接替安迪安迪担任那爿厂子的二老板。他去了那爿厂里,见到了大老板,把他的意思说明白了。大老板自然答应。他也觉得安迪实在有些年轻并且过于浮华。肇源安排好这件事情,终于可以放下心。他回到公馆后,紧赶着给相玫打去了电话,把他接任安迪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相玫听了,觉得肇源的做法很及时,简直能够拯救雁翎的幸福。 肇源放下电话之前,嘀咕道:“你知道吗?我那天对安迪说的话都是很认真的。” 相玫故意装忘记了。 肇源道:“我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心甘情愿的送给你珠宝首饰。” 相玫沉默着,过了许久,呢喃道:“我岂能感受不到你对我的喜欢?只可惜,我们这辈子不可能走在一起。我们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是心里的幻想吧。”说完,便放下了电话。 她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的,又把年轻时代和肇源两情相悦的前因后果回想了一遍。回想完,她照旧抱怨了肇源一场。每次,她把她和肇源从相识到相知的前因后果回想一遍之后,都会忍不住抱怨肇源一场。这次也不例外……仿佛成了她的习惯,总也改不掉。 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温情咕咕的。在人世间,除了利俊,还有另一个男人 第113章 拯救后续 她决定把佟肇源接替安迪的事情转告雁翎。她又拿起电话听筒,给雁翎的办公室打去了电话。没人接听电话。相玫一下子想起,那天正好是礼拜六。她放下电话,想了想,以为雁翎晚上会回狄家。等到了晚上,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吧。 雁翎和文彬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觉得集市上实在嘈杂,便决定去一家安静的馆子里吃午饭。俩人来到一家看起来像样的馆子里,发觉那里竟然在举行结婚典礼。文彬看到了新娘,发觉竟然是倪月。 文彬去过苏家两次。尤其是年前的那次,他随着从桂林赶来的爸妈拜谒了苏家。那一次,倪月接待了廖家的人。文彬再仔细的打量起新郎,发觉那是个很精干的小伙子。那小伙子长相斯文,却体格壮硕,脸上洋溢着浓浓的欢喜。周围的宾客们都是小商贩打扮,说着通俗的贺喜的话。听到有人喊新郎“玉龙”。 文彬低声对雁翎笑道:“新娘就是苏公馆里的丫头倪月。她被苏太太赶出去后,竟然和这小伙子成就了花好月圆。看来,她真的是因祸得福了。” 雁翎眼瞅着堂上新人的大红大绿,心里生出了渴慕和艳羡。她像是没听见文彬的话,一个劲儿的瞅着堂上的粲然如织。文彬情知雁翎渴慕结婚的心事,引着她出了那家馆子。 俩人走到斜对面的一家烧麦馆子里,要了两笼屉虾仁红萝卜丝配木耳的烧麦。 雁翎眼瞅着斜对面的满地花炮屑,幽幽的道:“你说的那丫头倒是因祸得福了。我们却还照旧烦恼重重的。” 文彬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像那对新人似的。不过就是这一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雁翎苦笑道:“我总觉得,我们太过坎坷。也许是好事多磨吧。你瞧那丫头,虽然是个丫头,听说新郎是个渔商,俩人却比我们提前结婚了。这世上的事情实在让人觉得没有道理。” 正说着,小伙计端来了两笼屉烧麦。热气腾腾的烟雾遮掩了雁翎的脸。待那袅袅蒸腾的烟雾散去,文彬看到,她的脸上停着两行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文彬很心疼,掏出手帕擦干净了那两行泪,然后把手帕捏在手心里,道:“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雁翎勉强笑道:“我是触景生情罢了。没事的。我们还是趁热吃烧麦吧。已经很长时间没吃烧麦了。前几天,我还想着呢。今天,算是实现愿望了。” 文彬笑道:“吃完饭,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刚才路过电影院,我看到有新出来的电影海报。” 雁翎笑道:“那我们就去看一场。看一看是电影里的故事精彩,还是我们的故事精彩。” 文彬意味深长的道:“肯定是我们的故事更精彩。”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俩人吃完烧麦,又要了两杯茉莉香片茶。 雁翎觉得,那杯茉莉香片实在有些太苦了,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文彬觉得胃里有一股烟火气,便勉强喝完了茉莉香片。 俩人出了烧麦馆,去了那家电影院。 虽然是一部新片子,可却很乏味。俩人看完一半,便出了电影院。 其实,那部片子本来并不特别的乏味。只不过,俩人那晚的心境很愁闷,所以实在觉得片子无聊。雁翎想起要给小贝补习功课,便要文彬陪他一起回狄家。 到了狄家,相玫迫不及待的把肇源接替安迪的事情说了一遍。雁翎和文彬都觉得很惊讶。 相玫道:“总算还有良心。肇源要是接替安迪,你们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雁翎叹息道:“总算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看来,倒要让爸爸白白的担心一场了。” 相玫问道:“你们给相楠发电报了?” 雁翎道:“我和文彬都觉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给爸爸发了一封电报,把遇到的糟心事儿说了一遍。” 相玫试探着问道:“你们是不是想去南洋?” 雁翎情知姑母又动了举家迁往南洋的念头,道:“那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就不考虑了。其实,我们何必背井离乡呢?” 相玫没有往下说,心里有些遗憾。可她毕竟还要指望雁翎为小贝补习功课,便紧赶着满脸堆笑,道:“你们还没吃饭吧?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着呢。” 雁翎道:“我们在外面吃过了。我倒是想着给小贝辅导功课。” 相玫笑道:“他还在楼上睡觉呢。这一个礼拜,他经历了两次考试,身心俱疲。” 雁翎笑道:“那就让他先睡吧。” 相玫故意打趣道:“你的房间还留着呢。你和文彬上楼吧。” 雁翎引着文彬上楼了。她的房间里照旧是原来的模样,只不过换了床上的被褥而已。 文彬道:“真想不到。问题竟然解决了。佟肇源算是良心发现了。” 雁翎苦笑道:“佟安迪肯定还不会死心的。不过,只要他不是厂里的副老板,我们就不必过于担心了。我们要是失业了,真的要到南洋背井离乡了。” 文彬道:“你爸爸那头怎么办呢?我们肯定要再去一封电报,把这里事情的转机说清楚。” 雁翎道:“那当然了。免得爸爸担心我们。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发电报。” 文彬笑道:“要不要把那部片子再看一遍呢?” 雁翎跟着打趣道:“要不要再次吃一遍烧麦呢?” 文彬调皮的眨着眼,笑道:“正好顺路。” 雁翎打了个哈欠,道:“折腾的我昨晚上失眠一夜。” 文彬道:“我也失眠了一夜。都是佟安迪害得。” 雁翎道:“今晚,肯定轮到他失眠了。”说完,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随即便哼唱着那部片子的插曲。 俩人虽觉得那部片子实在乏味,可插曲却耐人寻味。文彬听着雁翎的哼唱,一扭头看到了小贝。小贝像是刚睡醒,正对着伸着懒腰。 雁翎也看到了小贝,紧赶着笑道:“大懒虫。” 小贝道:“文彬哥十六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贪睡?” 文彬笑道:“哪里!我是个很勤快的人。同样是读高中,可我压根就没你这么好福气。” 小贝意味深长的道:“礼拜六是最舒服的。到了星期天,想着又要到周一了,觉得已经夕阳无限好了。” 雁翎和文彬笑个不停,觉得年纪轻轻的小贝的话却不年轻。 雁翎道:“赶紧做功课吧。我是专门为了你回来的。”说着,便对文彬一点头,推着小贝去了隔壁的屋里。 文彬觉得有些倦,便仰躺在木床上。他躺在木床上,想着雁翎曾在这只木床上睡了这些年。他来过狄家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躺在这只木床上。 这会儿,他倚靠着她身上的旧味道,看着窗玻璃上红彤彤的窗花……像点在心口的胭脂痣。 圆窗花,一起一伏的花边,镂空的网眼,流云穿梭,正中一对同心永结的金童玉女,欢喜着,喜欢着。文彬觉得,窗花里的金童就是他,而玉女就是雁翎。 一眨眼,觉得红彤彤的窗花变成了结婚照片。再一眨眼,结婚照片又变成了红彤彤的窗花。 他不由得迷糊着了。睡得很踏实。突然觉得有些气闷,睁开眼,发觉雁翎正捏着他的鼻头。 文彬坐起身,搔着头,笑道:“我竟然睡着了。”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窗花,发觉窗外已经是黑漆漆的夜幕了。那只窗花在黑漆漆里泛着遍体的红光。周遭实在太黑了,窗花实在太红了,反衬的格外显眼。 文彬笑道:“我们住在窗花里。” 雁翎跟着笑道:“我竟然还没发现。分明有人换了窗花!我记得,之前的那只窗花是牡丹花。”顿了顿,道:“肯定是小贝搞的鬼。怪不得他刚才问我‘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句诗的意思!好呀!”说着,便抬高声音叫着小贝。 那晚,雁翎和文彬吃了一顿很丰富的晚饭。那是相玫特意安排陈妈准备的。她因为佟安迪的事情,而觉得愧对雁翎,便想尽办法讨好雁翎。吃晚饭的时候,相玫和利俊一个劲儿的说着好话,对雁翎和文彬的那份儿殷勤实在肉麻。 吃过晚饭,俩人离开了廖家,坐着电车回到了厂里。 刚下电车,又正好遇到了梦川。他也刚下电车,吹着欢喜的口哨。 文彬笑道:“恋爱中的人回来啦?” 梦川停下吹口哨,故意对雁翎笑道:“都说结婚是恋爱的坟墓。可你们已经算是夫妇了,可照旧享受着恋爱的小时光。” 文彬笑道:“你和细烟什么时候走进恋爱的坟墓呢?” 梦川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准备修理文彬。文彬拔腿跑了,引得梦川在后面紧追不舍。雁翎捂着嘴笑着,觉得俩人简直很顽皮。 文彬饶了一圈,又跑回到雁翎的跟前。 梦川追了过来,道:“看来,那个麻烦已经不是麻烦了。否则,文彬岂能这么的欢喜呢?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文彬道:“他父亲代替他出任副老板。那个家伙白白的欢喜一场。” 梦川道:“那就好。今晚,你肯定能睡个好觉了。昨晚,你整宿儿的唉声叹气的,引得我也跟着失眠了。我学着你初遇雁翎那晚的样子,也把心里的女孩子想念了千万遍。” 文彬笑道:“看来失眠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梦川道:“你们先聊着吧,我要早些回去睡觉了。明儿一早,我还要去见细烟母亲和哥哥呢。” 文彬道:“我们顺路把雁翎送回去吧。” 梦川故意打趣道:“难道不怕我窃听了你们的情话。” 文彬“嘘”了一声,作势要打。梦川故意拉起雁翎的手跑了起来。文彬急忙追着。等到追上的时候,俩人已经跑到了女工宿舍楼的门前。雁翎笑弯了腰,扶着一棵木棉花树喘着气。 梦川对文彬笑道:“你比我瘦,竟然没有跑过我。” 文彬道:“下一次,罚你把雁翎背回来。” 雁翎道:“别闹了。你们都快回去吧。我这就回去了。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楼里的人都睡下了,别被我们吵醒了。” 文彬又叮咛了几句,眼瞅着雁翎上了楼,便拉着梦川回去了。 在佟家,安迪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刚才和父亲争辩过许久,却压根没办法动摇父亲已经下定的决心。这会儿,安迪在醉眼迷离中默默的流着泪,他的手里捏着雁翎的那张照片,不住的呢喃着。 深度醉酒让他走火入魔。心里的魔正手舞足蹈着,撞击着他的心壁,叮咚一下,叮咚又一下。 以前留洋的时候,他曾让很多女孩子伤透了心。那时候,他是胜利者,以胜利者的姿态俯瞰着花朵们的唉声叹气。而这会儿,他是失败者,以失败者的羞赧回应着自尊的嘲弄。 折磨了一夜,翌日黎明到来时,他朦胧睡去了。现实里的白天变成了他的黑夜。他在黑夜的梦境里呢喃,啜泣,挣扎。 雁翎和文彬又去了电报局,重新发了一封电报。俩人从电报局出来,在附近的百货商行里闲逛。俩人竟然遇到了苏太太和梦锦。文彬急忙上前打招呼。苏太太说着客气话,却把眸光停在雁翎的身上。 梦锦瞥了一眼雁翎,冷笑道:“你们的兴致真高。文泉跟我说过,妈上次把你们从家里赶出去了。我说句公道话。文彬出差回来后,竟然只给妈打过几次电话,压根就不让妈见面。妈的心里能受用吗?我劝穆小姐还是多体谅妈的不容易。那么大岁数了,哪能经得起你们的折腾呢?” 雁翎忍气吞声,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和这种女人一般见识。况且,她要是还嘴,文彬肯定会帮衬着她的。那样,岂不是让他愈发的得罪了大嫂。雁翎的想法都是替文彬考虑的。 文彬眼瞅着梦锦的那副兀傲的神情,道:“大嫂,我实在因为有事情,所以才没有顾得上去妈那里。在厂子里做事,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呢?又不是跑单帮做买卖的,时间自由。” 梦锦道:“我是一片好心。你要是生气了,就当我没说吧。反正,你哥哥每天都会去看妈的。”说完,便沉着脸,一言不发,目光超越雁翎的头顶。 文彬也没再说什么。苏太太急忙说了几句玩笑话,随即便领着梦锦走开了。 母女俩人刚走开几步,苏太太就迫不及待的和梦锦窃窃私语了起来。当然,她对雁翎评头论足着,引得梦锦一阵聒噪不休。 文彬和雁翎都生着闷气。原本愉悦的兴致也打消了。 文彬冷笑道:“有其母就有其女。苏太太就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生养的女儿肯定也是那副模样。” 雁翎道:“看来,教养和教育不成比例。她是留过洋的人,竟然还和市井女人一样的粗俗。” 文彬道:“她把洋人的那些浪漫都学会了。真不知道这是好毛病还是坏毛病。” 雁翎道:“不说她了。我们将来又不和她住在一起。不要因为她的话扫了我们的兴致。” 文彬道:“我们还是去新房子里看一看吧。” 雁翎笑道:“一座空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屋门紧锁,也不会有窃贼惦记着空屋子。总不能像挖萝卜似的把那所房子挖走吧。” 文彬跟着笑道:“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去那里看一看吧。难道,我们还要把昨天的那部片子再看一遍吗?” 雁翎急忙摆着手,笑道:“算了,还是去看那所空屋子吧。” 文彬道:“去之前,先去烧麦馆子。” 雁翎看到文彬的那副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第114章 她不见了 俩人看了看那所空屋子,随即便回到了厂里。 收发室的人交给雁翎一封信。 奕祥给雁翎来信了。 他告诉雁翎,他自从得知雁翎和文彬准备去留洋的事情后,便一直留心这件事情。 这会儿,他已经和学校化工学院的一位导师联系,把文彬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那位导师对文彬的情况很感兴趣,愿意和文彬通过书信交流沟通。 雁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文彬,俩人都觉得很高兴。 这些时日,俩人因为佟安迪的捣乱而倍觉麻烦,巴不得能早些离开香港。 过了两天,正好是周六,文彬抽空回到了母亲那里。廖太太还是老样子,比起前些日子,她不那么的瘦削了。她的心情虽然好些了,可对文彬照旧带搭不理的。廖太太自顾自的和老妈子说着家长里短,话里话外满是对雁翎的嘲讽。 “你知道吗?我小儿子认识了一个狐媚子!那个狐媚子的娘逼死了我的先生!真是上辈子欠的!” 文彬咬牙切齿的听着母亲的话,一声不吭。 文泉正好也在,他眼瞅着文彬的一脸尴尬,便引着他去了楼下的一家咖啡馆子里。 文泉要侍从送来两杯格兰特咖啡。 侍从走后,文泉道:“你这些天不来,妈也没有提起过你。可见,她的心里还是记恨着雁翎。” 文彬道:“都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我眼瞅着,妈心里对雁翎的恨是根深蒂固了。她不会轻而易举的忘记赵念慈对廖家的血海深仇的。” 文泉道:“上次,你说起,你准备和穆雁翎出国留学。这么长时间了,你也没有告诉我消息。” 文彬道:“今儿来,我正要告诉你呢。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了。我们倒是盼着能早些离开这里呢。” 文泉道:“那就好。”顿了顿,道:“我和你嫂子留洋的学校虽然名气大,可我们毕竟不认识化工专业的导师。你想必也对商科专业不感兴趣。所以,我和你嫂子也实在帮不了你。” 文彬情知哥哥的自私。好在,奕祥已经为他联系了导师。 文泉见文彬没吭声,便不再往下说这个话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他告诉文彬,苏太太还是老样子。自从兰眉齐和一双儿女离开苏公馆后,她就觉得至尊无敌了。 文彬道:“兰姨娘怎么样了?” 文泉道:“她和我见过面……就是为了梦川和细烟的事情见过面……那时候,她告诉我,欧阳蓝竟然要和她白头到来的过日子。我还安慰了她半天。” 文彬道:“我听梦川说,兰眉齐对他很满意,觉得他是个理想之中的女婿。” 文泉笑道:“我总算办成一件好事。算是还了兰眉齐一个人情。” 文彬略微又坐了坐,便告辞而去。当然,临走之前,他叮咛文泉照看好母亲。 文彬回到厂宿舍,看到梦川也在,心里觉得很好奇。 他问道:“你没去学堂见细烟?” 梦川道:“细烟伤风了,正在宿舍里躺着呢。我刚才从她那里赶回来。” 文彬道:“好端端的,怎么又伤风了呢?” 梦川道:“前段时间,她帮衬着他哥哥起草生意计划,每晚熬夜到后半夜,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文彬道:“哦!” 他的心里琢磨着,兰眉齐和焕铭兄妹自从被赶出苏公馆之后,苏焕铭的心里肯定暗中憋了一口气,准备筹谋生意。如今,梦川还暂时不知道兰眉齐被逐出苏家的事情。文彬决定继续保守秘密。 此时,梦川嘀咕道:“也真是奇怪。我和梦锦都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她竟然从不要我去苏公馆做客。上次,我和细烟母亲见面,也是在一家大饭店里。” 文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公馆里的情况复杂。有大太太在,苏细烟肯定觉得局促别捏。再者说,苏公馆的老妈子丫头们都是是非精,免不了会说各种闲话的。” 梦川道:“也是。我倒是盼着,苏细烟一家能从公馆里搬出来。” 文彬故意问道:“细烟和你商量过结婚以后的事情了吗?” 梦川道:“细烟说,她母亲会为她单独购置一所房子的。将来,我们肯定不会住到苏家去。我这种自由散漫的性格是和苏家的规矩格格不入的。” 文彬点了点头。他告诉梦川,他和雁翎留洋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梦川自然也觉得高兴。那晚,他坐在写字台前准备自己的英文履历和学习计划书。梦川在一旁帮衬着他。 翌日,正好是周末。 一大早,文彬和雁翎便出了厂子,俩人坐着电车去了邮局。文彬按照奕祥说的地址,给那位教授寄去了履历表和留学计划书。出了邮局,俩人在熙攘不休的集市里闲逛。 眼前有人影儿一晃,文彬的眼尖,早已看到那女人正是兰眉齐。 文彬悄悄的拉了拉雁翎的手,低声道:“瞧,前面那女人正是兰眉齐。我猜,她身边那人就应该是欧阳蓝。” 雁翎打量着那一男一女的背影,低声道:“看起来很亲密的。” 文彬道:“文泉说,欧阳蓝准备死心塌地的和兰眉齐白头到老呢。” 雁翎道:“我很难想象,一个妻妾成群的男人,和一个结过两次婚的女人,竟然能白首到老。” 文彬道:“这就是老景的惨淡吧。折腾够了,洗心革面,找一个老伴安度晚年。” 雁翎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正说着,只见一个妇人挡在了欧阳蓝的身前。 文彬看到,那个妇人竟然是倪月。他当即便把倪月的身份告诉了雁翎。 雁翎道:“看样子像是已经结过婚的了。” 文彬尚未开口,就听到倪月冷笑道:“欧阳长官,兰姨太,你们还认识我吗?” 欧阳蓝不吭声。兰眉齐冷笑道:“你不就是倪月吗?” 倪月道:“真是冤家路窄。我竟然和你们走了个对头。” 兰眉齐道:“你不是大太太的心腹吗?怎么被她诬赖偷盗?” 倪月道:“别提那个没人心的了。我本来打算给欧阳长官做小,可他偏偏对我无动于衷。我眼瞅着他和你的这股子热乎劲儿,我真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自作多情。我现在已经嫁人了,也是太太了。”说完,用兀傲的目光打量着兰眉齐。 欧阳蓝觉得倪月的话说得过于直白,瞪了倪月一眼,随即便拉着兰眉齐走开了。 倪月朝着欧阳蓝的背影冷笑几声,随即便哼唱着小调,满不在乎的走了。 文彬低声道:“天底下什么人都有。” 雁翎道:“欧阳蓝竟然对倪月无动于衷,看来,他是真心实意的准备和兰眉齐白首到老了。” 文彬笑道:“只可惜,倪月提篮打水一场空。不过,我眼瞅着,她的日子过得应该很滋润。比她在苏家帮佣的时候,发福了一大圈。” 俩人慢悠悠的往前走着,讨论着苏家的琐事。 雁翎突然间说道:“爸爸一直没有给我们来信。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文彬道:“这会儿正好是橡胶厂最忙碌的时候。我猜,爸爸肯定没黑没白的操心厂子里的生意,所以实在抽不出时间给我们来信。” 雁翎道:“这很有可能。我昨天看晚报,从这里到南洋那头的飞机马上就要通航了,好像就在下个月。到时候,我们不妨去南洋那头看一看爸爸。” 文彬道:“这样最好。免得让你担心。我正好也有些想他了。” 雁翎笑道:“我们暂时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姑妈一家子。” 文彬道:“当然要保密了。她要是知道了,又该絮叨了。有些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她的絮叨。” 雁翎道:“等一会儿,我们就该听到她的絮叨了。要不是还要给小贝辅导功课,我真的不愿意去狄家。” 文彬道:“我倒是觉得,应该赶快把新房子收拾出来。” 雁翎道:“你真是无事忙。我们马上就要准备去留洋了。你偏偏又要收拾房子。” 文彬道:“我觉得,你在厂宿舍里住很辛苦。” 雁翎道:“我一个人住着一大间屋子,很清静。实在没必要折腾了。倒是紧赶着把留洋的事情弄清楚。” 文彬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俩人去了狄家。 雁翎辅导完了小贝的功课。 相玫眼瞅着雁翎忙完了,便邀着雁翎和文彬来至楼下的小客厅里,说着闲话。 陈妈端来了水果,也跟着说笑了起来。 利俊领着小贝出门买零食了。 相玫叹息道:“雁翎自从搬回到厂宿舍后,家里就冷清了很多。” 雁翎笑道:“有陈妈在。” 相玫道:“我昨晚上看报纸。这里和南洋下个月就正式通航了。我倒是想着,我们不妨去南洋那头看一看吧。相楠走了这么些日子,都没有来过信。” 雁翎看了一眼文彬,俩人暗自一笑。 相玫继续道:“我和利俊也商量过了,他倒是也很乐意走一趟。” 雁翎道:“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的消息。我不是为了别的,实在惦记爸爸。” 相玫道:“我总觉得,赵念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可惜我弟弟的性格,对那女人太迁就了。但凡硬气一些,和那种女人离了婚,哪里那么多的烦恼。”顿了顿,道:“就好比你们那姑父。自从我上次和他大闹两次、说要离婚之后,他立马就变老实了。” 雁翎和文彬都笑了起来。 俩人一直待到晚上,吃过饭后,才坐着电车回到了厂子里。 文彬把雁翎送到了宿舍楼底下。雁翎催着文彬走了,她独自进了宿舍楼里。 路过门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看宿舍的老妈子,发觉那老妈子的神情有些紧张。 雁翎没有多想,径直的上了楼,回到了宿舍里。 她在写字台前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报上的新闻。因为第二天还要一大早上工,她便早早的歇息了。 黑暗里,她静静的躺着,想着心事。 竟然刮风了。春天的风很大。音调怪异,拖曳着颀长的调子。有砂砾飞扬到了窗户玻璃上,轻轻的敲打着窗玻璃,发着“啪啦”的轻微响声。 雁翎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便一侧身。渐渐的,她朦胧睡去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门锁的钥匙孔里好似传来了些微的响动声。 那扇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 雁翎立即惊醒了。她准备拉床头的灯绳。就在那一刹,有几个黑影子闯了进来。她刚要大喊,却被一只硕大的手捂住了嘴。随即,她的头上挨了一下子,便彻底的晕厥了。 翌日,乔小姐去了会计室。她等着雁翎。可雁翎却一直没出现。她给文彬的车间里打了个电话。文彬听说雁翎没去财会室上工,便向梦川请了一会儿假,亲自去了女工宿舍。 看守女工宿舍的老妈子看见文彬,急忙垂下头,用额前耷垂的长发遮掩了眼睛。 文彬来到雁翎的宿舍门口,敲了半天的门,可压根就没听到雁翎的回答。他冲到楼下,死活拖拽着老妈子上去了。老妈子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宿舍的门,发觉床铺上一片凌乱,哪里有雁翎的影子呢? 文彬显得失魂落魄,一叠声的叫嚷着。瞬间,雁翎失踪的消息传遍了厂子。 保卫股的人去了雁翎宿舍。经过实地考察,没有发现任何的可疑之处。 老妈子说,她昨晚看到雁翎回去了。可她早上并没有看到雁翎出去。至于雁翎是不是在晚上出去过,老妈子表示不清楚。 文彬急的团团乱转,给狄家打去了电话。 相玫告诉文彬,雁翎没有回狄家。文彬在惊吓之中,硬是给巡捕房里打去了电话。 巡捕房来人了,勘察了雁翎的宿舍,说要等几天才能给出结论。 文彬死活的求着巡捕房的人,反而惹得巡捕们牢骚满腹。梦川情知雁翎的事情很诡异,自然怀疑看宿舍的老妈子。他要巡捕们把那老妈子带回去调查盘问,可巡捕们好像都像是事先串通好了似的,压根对梦川的提议不搭理。 文彬眼瞅着巡捕们匆匆而去,不由得泪如雨下。 梦川作好作歹的劝住了文彬,他自己也是心急如焚。 相玫和陈妈问询赶来了。一见雁翎凌乱不堪的床铺,相玫顿时坐在地上,大哭大叫了起来。闹到最后,她硬是闯到了厂老板的办公室里,闹了个天翻地覆。 厂老板被相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纠缠着,也实在毫无办法,只说会尽快查明雁翎的下落。 此时,文彬眼瞅着眼前凌乱不堪的场面,心里愈发的烦闷。 梦川灵机一动,拉着文彬来至一旁,低声道:“我刚才眼瞅着巡捕们的草率侦查,总觉得里面有缘故。我猜,会不会是那个什么佟安迪干的!” 文彬听闻,茅塞顿开,情不自禁的拉着梦川的手,低声道:“对亏你提醒我。我吓糊涂了,竟然没有想起那个祸害!” 梦川道:“只要有了线索就好办了。趁早别指望巡捕房的那些人了,还是我们自己赶快查到雁翎的下落吧。” 第115章 失踪后 文彬拉着相枚来至旁边,低声道:“姑母,我总觉得,雁翎的失踪和佟安迪有很大的关系。” 相枚听闻,正好触动了心事。方才从狄家赶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就琢磨着雁翎的事情。她自然也想到了佟安迪。这会儿,她听到文彬如此说,心里有些发慌。当初,毕竟是她引着雁翎去了佟家见到了安迪。要不是她多事,佟安迪怎么可能会盯住雁翎呢。 文彬见相枚不吭身,便催促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姑妈难道愿意眼瞅着雁翎吃亏?” 相枚的脸上实在下不去,道:“依你说怎么办呢?” 文彬道:“我们紧赶着去佟家问一问。” 相枚点了点头。 这时候,厂老板走了过来,凶神恶煞的道:“我问你们,穆雁翎平日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说完,便用手指在额头部位点了点。 他眼瞅着事情闹大了,生怕被相枚赖上,所以才口不择言了。这句话让文彬和相枚顿时火冒三丈。相枚一把拉扯住厂老板的衣领,吼道:“放你妈的屁!我侄女在会计师里做事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周围的同事们都看的一清二楚。偏偏到了你的狗嘴里就有了问题!我告诉你,你趁早别动歪心思。雁翎是在宿舍里不见的。你们厂里必须负责任倒地。你趁早别他妈的在老娘跟前耍无赖!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动歪心思,老娘和你拼了命!不信你试一试。” 厂老板眼瞅着相枚一副准备上前拼命的架势,顿时吓得猥琐起来。他接二连三的说着好话,总算让相枚平息了怒气。 梦川眼瞅着厂老板的尴尬,急忙上前劝了几句。相枚一眼瞅见梦川,冷笑几声,道:“这位不是张梦川先生吗?怎么?你自从去过我们狄家之后,一直不敢再上门了。没见过你这样的势利眼。雁翎当初幸亏没跟上你。” 梦川满面愧疚。 文彬看不过去,对相枚催促道:“我们还是去找雁翎吧。多耽误一会儿工夫,雁翎就多一分危险。”说完,便心急火燎的往外走。 相枚叹息一声,对着梦川和厂老板一扬手帕,道:“你们等着消息吧。雁翎要是彻底找不到了,老娘和这个厂子没完!” 厂老板呆望着相枚渐渐走远的背影,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文彬和相枚心急火燎的赶到了佟家。 文彬揪响了门铃,等着里面的回音。 黑漆雕花大铁门上的小方块儿窗开了,一个小厮显出了半边脸。 文彬迫不及待的问道:“佟安迪在家吗?” 小厮打量着文彬,没有吭声。 相枚忍不住问道:“佟肇源在家吗?我以前经常来这里,你应该认识我!” 小厮看了一眼相枚,抱歉的笑道:“穆太太,老爷不在家。昨儿晌午,他带着行李箱走了,估计是去外地做生意了。” 相枚逼问道:“佟安迪呢?” 小厮笑道:“少爷说了,他身上有些不舒服,不愿意见客。二位还是请回吧。”说完,便一缩脑袋,关上了门上的那只小方框窗。 相枚喊道:“让佟安迪来见我!” 文彬擂鼓似的敲打着那面黑漆雕花大铁门,却并未听到里面有任何的动静。 他渐渐的停歇了敲门,颓然的蹲在地上。 相枚抱着胳膊,在门口疯了似的来回踱步着。佟肇源外出谈生意了,家里只有佟安迪在。相枚真的没有办法。 文彬奋然起身,道:“我不管。我爬进去。”说完,便跑到旁侧的花格砖墙前,双手攀着墙顶沿,爬到了墙上。公馆里传来了小厮们的警告声。文彬一纵身,从砖墙上跳了进去。 小厮们蜂拥上前,拉扯住文彬的衣领,推搡着他。 文彬竭力的挣脱,和小厮们谩骂了起来。 相枚狠命的敲打着那面黑漆雕花木门,声音凄厉的喊叫着:“开门!开门!出人命啦!快来人呀!” 正闹腾着,佟安迪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公馆的门前。他要小厮们住手。 文彬整了整衣服,冲到佟安迪的身前,喊道:“雁翎在不在?” 佟安迪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找雁翎呢?” 文彬嚷道:“你不要狡辩!雁翎不见了!肯定是被你弄走的!” 安迪吓了一跳,跟着嚷道:“你说什么?雁翎真的不见了?!” 此时,相枚照旧一边擂着黑漆雕花大铁门,一边歇斯底里的叫嚷着。 安迪叫小厮们打开了大门,让相枚进来了。 相枚跑到安迪的身前,疯了似的逼问道:“你瞧见雁翎没有?” 安迪道:“我哪里见过雁翎呢?我好端端的呆在家里,压根就没出过大门一步,怎么可能见到雁翎呢?” 相枚道:“可是真的?” 安迪冷笑道:“你瞧你这话说的!周围的小厮们都可以作证。” 文彬自然不信,吼道:“你不要撒谎了!这里的小厮肯定都和你是一伙儿的!你快把雁翎放出来!” 安迪生气了,抬高声音道:“廖先生,我希望你搞清楚你在说些什么!” 文彬嚷道:“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安迪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文彬道:“之前,你打算入股橡胶厂当二老板,然后趁机整治我和雁翎。没想到,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没有当上二老板!你怀恨在心,故意花钱买通了闲杂人等,溜到女工宿舍里,把雁翎绑架了!” 安迪听闻,冷笑了起来,道:“廖先生,我觉得你真是疯了!你是不是稀奇古怪的小说看多了?脑子里竟然冒出来这么多的糊涂念想?” 文彬冲上前,一把捏住安迪的衣领,吼道:“你真混蛋。你快把雁翎放出来!” 安迪挣脱了文彬的束缚,嚷道:“你才是混蛋!我警告你,这里是佟公馆!你要是再敢这样无理取闹,我就通知巡捕房!” 相枚眼瞅着眼前复杂的情境,生怕文彬吃亏,便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气!雁翎不见了,你们难道都愿意让她下落不明吗?” 文彬唉声叹气。 安迪道:“还是上去说吧。” 他让着二人进了公馆,领着二人来至二楼的小会客室里,叫老妈子端来了咖啡和糕点。 随后,他要文彬把雁翎失踪的经过仔细的说了一遍。 安迪听闻雁翎是在厂宿舍里莫名其妙的消失的,随即分析道:“你们厂里闲杂人等很多。那些男厂工们也都是鱼龙混杂之辈。保不住有人对雁翎动了歪心思。我倒是觉得廖先生有些糊涂,竟然大老远跑来我这里疯闹。那些歹徒们正好趁着你们离开厂子,肯定会趁机把雁翎转移到别的地方的!” 相枚逼问道:“你说的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为雁翎好?” 安迪道:“你们要是怀疑我绑架了雁翎,你们大可以在这里搜查。你们要是找不到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们要是因为私闯民宅被巡捕房抓起来,那雁翎可真的没人救了! 相枚听闻,道:“我倒是准备搜一搜,哪怕被关进巡捕房!”说完,便对文彬使了个眼色。 文彬巴不得能在佟家搜个底朝天,当即便和相枚挨个房间寻觅起来。 佟安迪眼瞅着俩人的四处寻觅搜查,抱着胳膊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文彬和相枚把三层洋楼的每个房间都搜查了一遍,连下人们住的屋子,汽车库,厨房,地下储藏室都搜寻过了,可压根就没找到雁翎的影子。 安迪抓住了理,嚷道:“你们怎么不找了?嗯?” 相枚道:“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要是不亲自搜一遍,真的很难去疑。请佟家少爷能体谅我们的这片苦心。我们也都是为了雁翎好。” 安迪愤怒的一挥手,道:“算了!我不计较了!” 文彬的脸上发着窘,道:“打搅了!”说完,就要往外走。 安迪拦住了他,道:“我先给巡捕房里打个电话吧。我认识那里的长官欧阳蓝。” 文彬道:“不劳佟先生费心了。” 相枚插嘴道:“文彬,我们在巡捕房里压根就不认识人,还是让安迪帮忙联系一下熟人吧。你又不是没瞅见,在宿舍里,那些巡部们压根就不管事,草率看了看就出门走了。要是有熟人,他们肯定会尽力的!” 安迪冷笑道:“你们来之前,要是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把雁翎失踪的事情提前告诉我,我早就联系巡捕房里的人了。这会儿,巡捕房的人肯定已经在厂子里尽力侦查了。你们自己耽误了时间。” 相枚道:“别说了。事情已经弄到了这一步,只求雁翎平安无事就烧高香了。”说完,便开始啜泣了起来。 佟安迪显得很大方,当即就走到墙角的电话机旁,给巡捕房的欧阳蓝打去了电话,要欧阳蓝等着接待廖文彬。 他放下电话,道:“我让小厮开车送你们去巡捕房吧。”说完,又给门房的小厮们打去了电话,要小厮们备车。 相枚说了不少感激的话。其实,她的心里一直惦记着奕祥,趁着见到了佟安迪,便拉着他来至旁侧,细细的问着奕祥在外面的情况。佟安迪依依的说着。相枚听了,心花怒放,说了很多感恩戴德的话。 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安迪对文彬道:“你快去吧。” 相枚急忙上前,和文彬匆匆的下楼了。安迪送俩人来至楼下,眼瞅着俩人上了汽车。 汽车开出了佟公馆,沿着富人山的蜿蜒曲折的山路下行着。 佟安迪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脸上显露出胜利的表情。 他转身走进了洋楼,径直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位于洋楼的第三层,有单独的会客室,卧室,书房。 方才,文彬和相枚搜查的时候,压根就没注意到一处暗门。那处暗门被一只底下装着滑轮的衣柜遮掩住了。 此时,安迪悄悄的拉开衣柜,显出了那面隐藏着的暗门。他掏出一把铜钥匙,仔细的打开了那扇棕漆雕花暗门。 里面有两小间套间。安迪穿过外面的屋子,来至里面的屋门前。他用钥匙打开了里面的那扇屋门。雁翎正被束缚着手脚,昏昏沉沉的睡在一只西洋钢管床上。 安迪站在门口,得意洋洋的瞅着正昏睡着的雁翎,胜利的笑着。他的那丝胜利的笑里饱含着欢喜,嘲讽,鄙夷,当然还有一丝冷酷。 自从他没有如愿以偿的成为橡胶厂的二老板后,便整日郁郁寡欢,在酒精的麻醉下昏沉度日。 佟肇源对安迪的这种自暴自弃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只好由着他胡闹。 安迪痛定思痛,决定对雁翎和文彬实施报复。他暗地里买通了厂女工宿舍的门房老妈子,打听清楚了雁翎的作息规律。在昨晚,他带着花钱雇来的保镖们藏在女工宿舍楼旁边的废弃车间里。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要宿舍楼的老妈子带路,来到雁翎的宿舍门口。保镖们试着用钥匙开锁,发觉房门已经从里面反锁死了。情急之下,安迪下令将房门踹开,冲进房里,打晕了雁翎,然后趁机劫走了她。 安迪赶回公馆的时候,肇源已经睡熟了。安迪要保镖们小心翼翼的把雁翎关到了那间暗室里。今儿一早,肇源一心准备外出谈生意的行李,压根就没注意到安迪的鬼鬼祟祟。 另外,他早已和都统打好了招呼,要都统给巡捕房的欧阳蓝暗地里去一个电话,要欧阳蓝不要多管闲事。 方才,文彬和相枚前来搜查,安迪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毫不知情的样子。这会儿,他陶醉在自己的小胜利里,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 文彬和相枚赶到了巡捕房,见到了冷若冰霜的欧阳蓝。 欧阳蓝煞有介事的要巡捕们再去厂宿舍里侦查,并且假心假意的安危了文彬几句,随即便把文彬打发走了。 文彬和相枚随着巡捕们回到厂子里,又在女工宿舍里搜寻了半天,甚至去男工宿舍里巡查了一遍。可一切徒劳,压根就没办法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厂老板眼瞅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情境,只好暗自叹息倒霉。 梦川拉着文彬来至一旁,仔细的问起文彬去佟家的经过。 文彬悲苦的道:“我们反复逼问佟安迪,他口口声声说压根就不知道雁翎的事情。后来,我和姑妈把佟公馆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一遍,连下人房,厨房,地下储藏室,车库,花园都找遍了,可压根找不到雁翎的一根头发。佟安迪给巡捕房的长官打了电话,要巡捕们再次回厂里来找。按照佟安迪的主意,他觉得是厂子里的男工们干的!” 梦川听闻,道:“这真的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文彬道:“巡捕们折腾了半天,压根就没发现什么线索。” 第116章 线索 梦川苦闷着脸,一言不发。他在心里反复的思索着,可也没有任何的主意。 片刻后,巡捕们说要回去了。 相枚眼瞅着巡捕们准备走了,心里发急,不由得嚷道:“你们怎么要走呢?人还没有找到,你们怎么能走呢?” 为首的巡捕不耐烦的道:“我们又不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吹口仙气就能把失踪的人变出来!我们已经勘察了现场,调查了所有可疑的人,录了口供!接下来,我们要花时间分析、排查。你们就等消息吧。”说完,不由分说的领着巡捕们走了。 相枚干瞪着眼,一个劲儿的望着束手无策的文彬。 梦川劝道:“先回去吧。巡捕们肯定需要花时间排查。” 文彬哭道:“雁翎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呢?” 相枚听闻,也勾起了伤心,不由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了起来。 梦川劝慰多时,好不容易让文彬安静了下来。 相枚道:“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吧。”说完,便唉声叹气的走了。 文彬压根顾不上相枚,在梦川的搀扶下,神情沮丧的回到了宿舍里。 一路上,男女厂工们纷纷对文彬指指点点的。文彬觉得脑子里像是盘绕着无数只烦人的苍蝇,正嗡嗡嗡的乱叫乱嚷着。他恨不得能立即奔回到宿舍。回到宿舍,他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蒙着被子,凄凄惨惨的哭了个痛快。 梦川守在床边,一言不发。他由着文彬痛痛快快的惨哭一场,让他发泄完了心里积存的愤懑。 文彬终于哭够了,揭开被子,望着天花板上的一抹蚊子血发着呆。 此时,梦川道:“看宿舍的老妈子肯定知道情况!不管雁翎是自己离开的宿舍,还是被动离开的宿舍,肯定都要经过楼下的收发室。那个老妈子晚上是不会休息的!她要是敢偷懒睡觉,肯定要被监察的人发现的!巡捕们录口供的时候,我暗地里观察着,巡捕们对那个老妈子的询问只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文彬听闻,道:“你可有主意?” 梦川道:“我们不妨紧赶着去逼问那老妈子。要是指望巡捕房的人,简直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文彬一咕噜坐起身,催促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俩人匆匆的离开了男工宿舍楼,在女工宿舍楼旁的僻静处守候着。 过了一会儿,那老妈子手挽着包袱,神色慌张的走了出来。她四顾环望,看见周围没人,便迈开一双大脚,心急火燎的往厂门口的方向走去了。 文彬和梦川紧跟其后,看到那老妈子匆匆的去了电车站的方向。 来至电车站,那老妈子上了电车。梦川和文彬从后门悄悄的上了电车,就坐在老妈子的后面。 电车一路前行,来到市区的繁华之地。 老妈子下了电车,七拐八绕的走进一条幽邃的弄堂。 文彬和梦川紧随其后。 那条弄堂很深,寂静无声。 两侧的西门汀的墙壁霉苔斑驳,墙体皴裂,如同蛛网般密集交织。 时而传来一两声的犬吠,撕裂了死气沉沉的寂静。 老妈子正慌慌张张的走着,冷不丁被两个窜上来的身影拦住了。 借着旁边一家筒子楼门廊里的昏黄电灯光,她看清楚了文彬和梦川,不由得吓得面色煞白,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 文彬逼问道:“老实交代,雁翎被什么人弄走了!” 老妈子吓得连连的摆着手,嚷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梦川故意从裤袋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在老妈子的脖子前比划着,吓唬道:“你要是不老实交代,我就要了你的狗命!你要是说出来,我们就放过你。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家里人考虑!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家的住处,也知道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妈子顿时觉得魂飞魄散,祈求道:“真的不关我的事!” 梦川一晃刀子,骂道:“快说!现在还有机会!” 老妈子绝望的叹息一声,道:“穆小姐是被人绑架走的!” 梦川再次一晃刀子,故意把刀子逼近她的脸皮,催促道:“什么人干的!” 老妈子道:“我也不认识!早在几天前,有人来找过我,向我打听穆小姐的作息时间。昨天晚上,那伙人又来找我,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要我带路去穆小姐的宿舍。他们逼着我用钥匙开门。门反锁着。那伙人踹门进去了,打晕了穆小姐,紧赶着就把穆小姐绑架走了。我真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文彬听闻,早已经浑身发抖,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似的。 梦川喝道:“快说!去了哪里!” 老妈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我真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梦川逼问道:“那伙人都长得什么样!” 老妈子道:“那伙人都蒙着面,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根本看不清楚。” 梦川恨道:“第一次和你联系的人长什么样?” 老妈子仔细的回想着,道:“像是个小厮!” 梦川恨道:“你别想跑了!走,去巡捕房!”说完,便扑上前,反剪了老妈子的双手,推搡着她跌跌撞撞的出了弄堂。文彬急忙拦住两辆洋车。梦川压着老妈子上了洋车,催着洋车夫跑去了巡捕房。 在巡捕房里,老妈子偃旗息鼓,把事情的经过又交代了一遍。巡捕让老妈子画押,随即便把她送到了地牢里。欧阳蓝已经得到了老妈子被抓的消息。他暗地里叮咛巡捕,先把文彬打发走。随即,他便悄悄的给佟安迪打了个电话。 佟安迪要欧阳蓝暗地里把老妈子送走。欧阳蓝深知这件事情的麻烦,可惧怕于都统的,只好遵照佟安迪的吩咐,暗地里把老妈子放了。老妈子回到家里,连夜带着家人搬家了。 雁翎从一个怪梦里惊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周围的黑压压的光影,心里顿时生出了种种惧怕。 她想坐起身,可发觉手脚都已经被桎梏了。她试着喊了几声,可发觉嗓音沙哑,根本没有力气大喊出声。 浑身酸疼难忍,一股流火正在她的身体里肆无忌惮的游窜着。她觉得,她受凉发烧了。 她又试着喊了几声,可喉咙沙哑。 她一头栽倒在床褥上,开始哗哗哗的流着泪。很快的,她的脸底下的床单变得潮乎乎的。很快的,那阵潮湿变成了寒凉。屋里异常的森冷。她的脸趴伏在咕咕寒凉里,像是正敷着一层冰棱。 虽然是春日里,可毕竟春寒料峭。窗外,风过风往,吹拂着树叶,发着哗啦哗啦的嘈杂声。 雁翎觉得那阵哗啦哗啦声很恐怖,简直能骇人心弦。 突然间,她听到门锁开动的声音。她立即警觉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开了,有人开了灯。 雁翎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的立即闭上眼。 可她又很快的睁开了眼,看见佟安迪正一步一步的朝她走来。 那一刹,她彻底的绝望,不由得喊出了声。可因为发烧的缘故,她的喊声压根就没有力气,软塌塌的。 安迪走到她的身前,一把捏住了她的那只玲珑小巧的下巴,恨道:“你来了我这里,就别想着能出去了。我要你老死在这里!” 雁翎拼命的摇着头,想要挣脱佟安迪的那只铁手,可她毕竟正发着高烧身体虚弱,压根无法挣脱他的束缚。 佟安迪松开了她的下巴,顺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一头栽倒在床褥上,热泪滚滚,不住的哽咽。 佟安迪一把抓起了她的头发,把她的头一次次的撞向被褥。她昏昏沉沉的,虚弱无力的叫着。 安迪又顺手给了雁翎一巴掌,骂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害得我过得很艰难,我也要你尝一尝艰难的滋味!你趁早死了嫁给廖文彬的心吧。你到了我这里,你就准备老死在这里吧!” 雁翎早已哭成了泪人,沙哑着嗓音祈求道:“你放了我吧。你这么做,对我们都没有任何的好处!” 安迪冷笑道:“即便没有任何的好处,我也要让你老死在这里!” 雁翎哭道:“你这个混蛋!” 安迪一把推开窗户。窗外凌冽的凤瞬间吹进屋子里,把雁翎的头发吹得四散飘飞了起来。 雁翎正发着烧,浑身上下被冷风一吹,那股子火热瞬间变成了阴冷。她不由得立即瑟缩起身体,蜷缩在床褥上。 安迪冷笑着,道:“因为你,我一连好些日子精神萎靡不振,每夜借酒消愁。我当初经受的苦恼都是由你造成的。现在,也请你尝一尝浑身难受的滋味。你别指望廖文彬能来救你!”说完,便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 雁翎哭道:“你这是何必呢?将来,你难道没有想过将来?你肯定逃不出罪过的!” 安迪道:“我告诉你,我已经在都统那里安排好了。巡捕房的人奈何我不得!” 雁翎彻底的绝望了。 安迪吹着口哨离开了那所暗室。他锁死屋门,任由雁翎悲怆到生不如死。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月亮偏偏是近似满月。 它高挂天幕,俯瞰着人世间的悲喜……只是一个劲儿的看着,压根就不表示出心里的喜怒哀乐。 雁翎蓦然想起了父亲临走前说过的话。那时候,相楠说过,雁翎要是想他了,就在每个月的十五的晚上看月亮。这会儿,雁翎眼瞅着天上的那轮哑巴美人似的月亮,觉得万箭穿心。她生命里的两个重要的男人……爸爸……文彬……此时此刻,都不在她的身边。 想到这里,她再次啜泣起来。 文彬和梦川离开巡捕房后,压根就没回到厂子里。 梦川琢磨着老妈子的话,认准肯定是厂子以外的人干的。他还是疑心佟安迪。 文彬道:“我和姑母已经在佟公馆里搜查了好半天,每一处都搜查了,可压根就没找到雁翎!” 梦川道:“我们不妨趁着天黑再去一趟佟公馆,听一听那些下人们都背地里说些什么!” 文彬道:“也好。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俩人拦住了一辆过往的出租车,要司机送他们去了佟公馆。 此时,相枚正和利俊愁眉苦脸的呆坐着。小贝已经去睡觉了。 陈妈躲在小厨房里,心里琢磨着雁翎神秘的失踪。 相枚打了个哈欠,道:“这么晚了,文彬也没有来电话,肯定是没有什么新消息。” 利俊道:“我反复琢磨着,还是佟安迪的嫌疑最大!上次,他不是准备入股橡胶厂当二老板吗?后来,你还陪着雁翎文彬去佟家闹过一次。佟肇源挺身而出,接替安迪成了厂子的二老板,让安迪的计划落空了。他的心里能善罢甘休吗?” 相枚叹息道:“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可我和文彬毕竟已经去过佟家了!我们把佟家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压根就没找到雁翎的影子。” 利俊道:“我猜,佟安迪肯定把雁翎藏到了公馆以外的什么地方。” 相枚道:“我们没有证据,即便有这样的想法,可能拿佟安迪怎么办呢?” 利俊道:“雁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你弟弟那头交代呢?” 相枚悲苦的道:“我也正为此烦恼的。弟弟要是怪罪下来,我们可怎么办呢?” 利俊道:“我们是不是要紧赶着把雁翎的事情告诉相楠呢?” 相枚觉得心里异常烦闷,便站起身,抱着胳膊来回的踱步。 利俊又问了一声,相枚道:“暂时先别告诉弟弟吧。弟弟要是知道了,只能干着急,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赵念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趁机看我们的笑话的!” 利俊道:“可雁翎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弟弟会更埋怨我们的。真是进退两难。” 相枚道:“先暂时等一等吧。巡捕房的人正在调查,说不定很快就会有雁翎的消息的。” 利俊琢磨了一会儿,道:“我刚才听你说了半天,我总感觉巡捕房的人压根就不把事情放在心上。”顿了顿,试探着问道:“我猜,是不是有人提前和巡捕房的人打过招呼了,要巡捕们故意拖延着。” 相枚道:“你说的很对!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可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利俊道:“真要是这样,那佟家的嫌疑就更大了。” 相枚惋惜的道:“偏偏佟肇源又出去做生意了。他要是在家里,我还可以逼着他去质问安迪。” 利俊道:“先等等看吧。真要是佟安迪干的,雁翎肯定不会出事的。” 相枚听闻,琢磨着利俊的话,点了点头,道:“这话也是。佟安迪对雁翎都走火入魔了。真要是他干的,他肯定要想方设法的哄劝雁翎的!” 利俊道:“这话千万不能让文彬知道了。” 相枚道:“那是!” 第117章 他醒了,她不见了 相玫和利俊在说雁翎事情的时候,小贝正好听到了。 对于雁翎的事情,小贝表示了很大的愤慨。此时,他说道:“我很讨厌佟安迪,仗着家里有钱,就可以横行霸道?” 相玫道:“这里没有小孩子的事情。你快去温习功课吧!” 小贝道:“假如,安迪真的占了姊姊的便宜,文彬哥岂不是要和安迪拼命!” 利俊嚷道:“小孩子家,哪那么多话!回屋去!” 小贝噘着嘴,嘟囔着回到了屋里。 出门的时候,他看到陈妈正藏在楼梯的拐弯处,看样子正偷听着相玫夫妇的说话。 陈妈看到小贝,急忙笑道:“少爷,你想喝咖啡吗?” 小贝没好气的道:“不喝!”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陈妈一吐舌头,冷笑了几声。对于雁翎的事情,陈妈总觉得实在是一件很搞笑的事情。假如,安迪真的趁机和雁翎成就了花好月圆,那岂不是成了坊间的一个笑话? 本来,相玫和佟家的关系就让很多人猜疑。这会儿,雁翎要是真的和安迪成了夫妻,街坊邻里都会怎么想?肯定觉得是相玫把侄女介绍给了佟家少爷,无非惦记着佟家的财产。 陈妈下了楼,来至门外,准备去集市上买些零碎东西。这个周末,她要回家给儿子过生日。 刚往前走了没几步,邻居家里的老妈子急忙赶了上去。那个老妈子姓赵,赵妈和陈妈算是闺蜜,总喜欢在一起说东家长李家短的琐事。 赵妈笑问道:“狄家是不是出事了?” 陈妈打量着赵妈的神色,猜到赵妈肯定偷听了墙根,便低声笑道:“可不是!你猜怎么了?雁翎不见了!她住在厂子的宿舍里,竟然被一伙男人从宿舍里弄走了!” 赵妈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道:“我模模糊糊的听到雁翎不见了,没想到,她竟然被男人弄走了!” 陈妈道:“听说,是佟公馆的少爷带人干的!” 赵妈道:“穆相玫年轻的时候就和佟家的人不清不白的!这会儿,雁翎怎么又和佟家的少爷纠缠上了呢?” 陈妈叹息道:“雁翎的事情都是相玫招惹的!今年元旦的时候,穆相玫领着雁翎去了一趟佟家。从那以后,雁翎再也没去过。谁能想到,佟家的少爷竟然干了这一出!硬是把雁翎从厂子的宿舍里弄走了!” 赵妈道:“雁翎和那个姓廖的不是都领了结婚登记了吗!我有亲戚在管结婚登记的地方做事,知道俩人已经办完了结婚登记!” 陈妈道:“廖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死的!其实,廖先生是个好人,对雁翎很是疼爱。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肯定要急疯了!” 赵妈道:“人好是一会儿事,有钱是另外一会儿事!廖先生毕竟不如佟家少爷有钱!” 陈妈道:“这也是!当初,廖先生刚认识雁翎的时候,穆相玫还一直嫌弃廖先生是个穷光蛋呢!逼的雁翎没办法了,只好把她南洋的老爸叫回来了!” 赵妈道:“穆相玫的弟弟实在是个有钱人!上次他回来,好大的气派!” 陈妈道:“他在南洋开着一家橡胶厂!很有钱!” 赵妈道:“还说呢!上次,他老婆在这里大闹了一场,硬是把廖先生的爸爸气晕了!这件事情怎么收场了?” 陈妈道:“廖先生的爸爸去世了!当时在这里晕倒后,送到了教会医院里,没过几天,人就完蛋了!” 赵妈道:“既然都这样了!廖先生的妈怎么还同意儿子娶雁翎呢?” 陈妈道:“肯定是不答应的!可廖先生和雁翎私定终身,谁也挡不住!为了这件事情,廖先生都和家里闹翻了!上次,廖先生的嫂子把雁翎骂了,相玫和廖先生轮番打电话骂了回去呢!” 赵妈笑道:“简直了!天底下竟然有这种事情!” 陈妈道:“狄家的事情实在说不清楚!” 俩人就这么说着,向集市的方向走去了。 在佟公馆里,雁翎再次醒来了,眼前觉得昏昏沉沉的。 身上的灼热让她觉得简直如同烈火煎熬。她回想着发生的一切,回想着安迪对她说过的话,恨不得能死去。 这时候,门再次开了,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晦暗的光影里,安迪正森森的立在门口。他像是铁塔似的,一动也不动。雁翎顿时瑟缩起 身体,瞪大眼睛,恐惧已经将她彻底的笼罩住了! 安迪走了进来,蹲下声,捏住雁翎的下巴,冷笑道:“你知道吗?前一段时间,我因为你的缘故,每晚借酒消愁!那种滋味简直都要让我想去死了!你是一个很残忍的人……对我很残忍……” 雁翎挣扎着摆脱了安迪的手,恨道:“你这个疯子!你都是自找的!” 安迪冷笑道:“我是自找的!所以,我把你找来,要你陪着我一起受苦!” 雁翎喊道:“你简直是作孽!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安迪道:“我把你困在这里……你的那位男朋友肯定会心急如焚的!我和你痛苦着,他也跟着痛苦着……你的心里会更痛苦……直到你屈服!我以前跟你心平气和的说过两次,希望你能对我回心转意……可你却一意孤行,在错误里越走越远……所以,我必须抛弃之前对你的尊重……用这种手段来让你屈服!”说着,便向雁翎喷出了一股酒气。 雁翎听到醉酒的安迪竟然说出了这些疯狂的话,恨不得能把他的那张嘴撕烂。 安迪继续说道:“雁翎!你要明白,有些时候,感情的事情不是能由着你的性子的!” 雁翎骂道:“混蛋!你给我滚开!我不要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安迪道:“古往今来,有多少对痴男怨女都无法结为夫妇!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变的因素在左右着我们!我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的!我一直相信,老天爷安排让我们见面,实在是有他的用意的!” 雁翎恨不得能一头撞向安迪。她喊道:“你是个魔鬼!” 安迪冷笑道:“我是魔鬼!是为了得到你而不择手段的魔鬼!爱情,尤其是单相思的恋爱,能把一个男人变成魔鬼!” 雁翎哭道:“你太残忍了!” 安迪站起身,走到门口,道:“你如果选择继续折磨自己,那你就继续维持你心里的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吧!这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自由!”说完,便对雁翎做了一个飞吻,随即便故意缓缓的掩上了房门。 雁翎紧咬着一缕头发,呆望着窗外。 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外是一片晦暗阴冷的天空。 看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星星和月亮……只觉得眼前黑漆漆的一片狰狞。 有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着墙壁上贴着的一张油画。那张油画被吹得哗啦哗啦的响动着。 雁翎仔细的看着那张油画,发觉油画上竟然有安迪和她的形象。 在一片蔚蓝的海边,安迪竟然和她牵着手,并肩走行在柔软的沙滩上。她的嘴角竟然还洋溢着微笑。 这幅油画是安迪亲自画的。他故意把它贴在了墙上,故意让雁翎看见它。 他的用意其实很明显,是要让雁翎觉得心痛。 雁翎恨得咬牙切齿,可却无能为力去把那副油画撕扯下来。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啼哭不止。 安迪回到了房间里。 在鸡尾酒的麻醉下,渐渐的睡去了。 他仰躺在木地板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如果当时的情境是一副油画,此时的安迪肯定是在向世人彰显着他的颓废、无奈、可怜和自卑! 在睡梦里,他竟然梦到了自己在法国时候的最亲密的女友克罗艾。 克罗艾还是老样子,正微笑着望着安迪。 安迪正要上前问什么,却见克罗艾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帅气的法国男孩子。 当着安迪的面,克罗艾和那个男孩子竟然秀恩爱! 安迪气的咬牙切齿的上前,却发觉眼前什么也没有。可是,空气里竟然还弥散着克罗艾的歌声。 安迪在原地打转,发觉眼前只有凄迷的雾气。可克罗艾的歌声却照旧萦绕在耳边。 安迪终于抓狂了,大喊一声,随即便醒来了。 天已经亮了。 安迪回想着梦里的情境,心里不由得堆砌起了千仇万恨。当年,他没有娶到克罗艾,反而被克罗艾骗了一笔钱。可是,克罗艾毕竟曾是他的女朋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征服过孤芳自赏的克罗艾的芳心的! 可是,如今,他却始终无法征服雁翎。他曾对她甜言蜜语的哄过,对她苦口婆心的规劝过,现在又用这种手段对付她,可她却压根不肯屈服,简直像是一块儿顽石! 安迪从没有感到这样的一种失败! 想到这里,他义愤填膺的站起身,抓起地上剩着酒水的鸡尾酒瓶子,冲到了关着雁翎的屋子里。 他把鸡尾酒洒在了雁翎的头上,劈头盖脸的洒了一大滩。雁翎吓得大叫了起来,嘴里呛进了鸡尾酒,顿时狂烈的咳嗽了起来! 第118章 找到她了 安迪回到了房间里,继续用鸡尾酒麻痹着自己的神经。 此时,他的心境很复杂,有着得意,有着征服的感动,当然也有着愧疚。 曾经,他是深爱过雁翎的。并且,此时此刻,他对雁翎照旧抱有一丝幻想。 尽管他对雁翎的喜欢是单相思的,注定会不得善终的。他自然明白这一点,可却不能轻易的放弃心里的这份念想。 他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雁翎会对他无动于衷呢?在她的眼里,他竟然是那么的讨厌!与文彬相比,安迪具有富裕的家境,更高更帅的长相,留学的教育背景,浪漫的心态。这些,雁翎难道看不到吗? 安迪痛苦的思索着,任由鸡尾酒的酒水从他的嘴角滴落,在他的衬衫上凝聚成一小摊儿。 也许,雁翎生来就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女人。这个不寻常的女人对于爱情的信仰超凡脱俗。 安迪想到这里,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那就让这个女人陪着我到老吧。我既然得不到她,那就让她在这里凋零吧。” 此时,雁翎正呜呜咽咽的啜泣着。 她从床上爬到了木地板上,蜷缩在门口。发烧已经让她有些糊涂了。她觉得,她的思维早已经被身上的火焰炙烤成了灰烬。她成了一个没有思维,更谈不上思考的植物人。她已经彻底的发不出声音了,即便连沙哑的呢喃都已经无法发出了。 那扇木窗照旧吱呀吱呀的响动着。过往的寒风肆无忌惮的钻进屋里,在屋里打一个转,然后又昏头昏脑的冲出窗玻璃。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安迪扔掉酒瓶子,摇摇晃晃的来到那扇暗门前,再次用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暗门。他走进暗室,来到里面的房门前,又打开了里面的那扇屋门。门开了。他看到雁翎正蜷缩在门口,她像是死过去了,一动不动。 安迪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慢慢的用力。 雁翎觉得一阵刺骨的疼痛,一个激灵醒来了。她看清楚了眼前醉眼迷离的安迪,眸光中闪烁着惊惧。她试着想要喊出声,可压根就喊不出来。喉咙里一阵火热,一阵干涩。 安迪冷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上我的。在你的眼里和心里,廖文彬是你的命!” 雁翎啜泣着。 安迪道:“你真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你的这份不一样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我认识了很多女孩子,包括很多国外的女孩子们,她们都在乎我的家境,相貌,教育背景,浪漫,品味!可你却压根对我不屑一顾。你知道吗?你的所作所为真的伤害了我的自尊!” 雁翎继续啜泣着。 安迪道:“你既然伤害了我的自尊,我就必须竭力的挽回自己的自尊。你放心!你会在这里过一辈子的!我既然得不到你,我就会眼睁睁的瞅着你慢慢的凋零!” 雁翎挣扎着摇着头。 安迪松开了她的下巴,眼瞅着她的悲痛欲绝,冷笑道:“大不了,我陪着你一起去死。” 他眼瞅着雁翎虚弱不堪的样子,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一杯冰水,给雁翎灌了进去。 雁翎缓了过来。她虚弱的祈求道:“你这是作孽。你要是放我出去,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的。” 安迪冷笑道:“我认准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 雁翎哭道:“你为什么偏偏要对我死缠烂打呢?天底下的女孩子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过不去呢?” 安迪道:“因为,我曾经真心实意的喜欢过你。现在,我真心实意的恨着你!” 雁翎痛苦的闭上眼,道:“真是作孽。遇见你,真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安迪道:“你既然承认你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你就死心塌地的还吧!” 雁翎挣扎着喊道:“你真无耻。” 安迪道:“爱情是魔鬼。我被魔鬼蛊惑,所以早已经忘记什么是无耻了。” 雁翎听闻,痛苦的朝墙壁上撞去。安迪一把拉住了她,道:“你不能这么快就死了。绝不能!” 雁翎瘫倒在木地板上,许久才渐渐的缓了过来。 安迪道:“你趁早私心吧。廖文彬是不会找到你的!即便他发现了你,我也不会让他救你出去的!必要的时候,我会和廖文彬拼命的!” 雁翎挣扎道:“求你不要伤害文彬。你怎么折磨我都行,可求你放过文彬吧。” 安迪愈发的来了兴趣,笑道:“怎么?你舍不得文彬?你要是不想让文彬摊上大麻烦,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着。每天,我会给你端来饭菜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屋门再次被重重的锁上。 雁翎晕厥了,天昏地暗。 文彬和梦川正在佟公馆的后墙边守望着。此时,已经是半夜三点钟了。 梦川低声道:“趁着下人们都睡熟了,我们翻墙进去。” 文彬道:“佟公馆里很大,我们到哪里去找雁翎呢?要是打草惊蛇,让佟安迪发现了,一切就都完蛋了!我们救不出雁翎,反而把自己赔进去!” 梦川道:“我看了看,这座洋楼的外面都有阳台。我们从阳台上爬上去,藏在佟安迪屋子的窗户底下。他要是有什么举动,我们完全能看见。” 文彬指着佟安迪的屋子,道:“他就住在第三层亮着灯的屋子里。” 梦川叮咛道:“你在这里守着,不要乱动。我一个人上去!要是能察觉到雁翎的消息,我立即下来。” 文彬道:“你可要小心啊。” 梦川道:“你放心,我体育很好的。”说完,便小心翼翼的爬上围墙,猫着腰跑到了洋楼的跟前。 他小心翼翼的跳进了墙里面,蹑手蹑脚的蹭到楼跟前,随即便攀附着阳台的栏杆,一步一步的爬到了三楼亮着灯的房间外面。 他蹲在阳台里,趴伏在墙上,听着屋里的动静。片刻后,他悄悄的抬起头,向玻璃窗里悄然的打量着。两面金丝绒窗帘关的不严,正好留着一道缝隙。梦川从那道缝隙里打量着屋子里的情境。他看到佟安迪正仰躺在摇椅里喝着鸡尾酒。 他静静的守候在那里,放慢呼吸。 文彬烟愁着梦川,心里盼望着梦川能尽快得到雁翎的消息。 一连过了两个钟头。 佟安迪起身了,打开了暗门的锁,随即便走进了暗室。 梦川在外面看的一清二楚。他早已看到了那面暗门。如果不出所料,雁翎肯定被关在那间暗室里。梦川略微的站起身,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仔细的停着屋里的动静。 隐隐约约的,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一阵风过,那阵哭声愈来愈清楚了。梦川仔细的分辨着那女人的哭声,认定那就是雁翎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安迪从暗室里出来了。他锁好暗室的门,走进套间的里屋,像是休息了。 梦川咬着牙,轻轻的站起身,小心翼翼的顺着阳台爬到了楼下。他蹑手蹑脚的跑到墙边,利索的爬上围墙。文彬在外面接着他。 梦川拉着文彬蹲下身,低声道:“已经查清楚了!雁翎就关在佟安迪卧室里!卧室的墙上有一道暗门,里面是一个暗室。” 文彬恨得咬牙切齿,立即站起身,准备冲进去。梦川一把拉住了他,叮咛道:“千万不要冲动!我们已经知道了雁翎的情况,接下来要仔细的商量计划。你要是冒冒失失的闯进去,肯定还没跑到楼跟前,就已经被小厮们拦住了。到那时候,佟安迪肯定会狗急跳墙的!” 文彬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道:“我一想起雁翎被折磨,我就恨不得能立即去救她!” 梦川劝慰道:“千万别冲动。听我的!事到如今,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文彬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呢?” 梦川道:“捡树枝,点上一把火,扔到公馆里。趁着公馆大乱的时候,我们悄悄的跑进楼里救人。” 文彬担忧的道:“要是火把公馆烧着了,我们就真的闯祸了。” 梦川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在围墙一带点火!” 文彬只好点头答应了。趁着天还没亮,俩人捡来了枯树枝和枯草。梦川爬上墙,把枯树枝和枯草都扔到了围墙里。那些枯枝枯草堆了有半人高。随即,他用火柴引燃了枯枝。 有风吹来,把那股子火苗愈发的吹的旺了起来。一股呛人的浓烟径直的吹向了洋楼前。 梦川拉着文彬爬上墙,俩人跳进了公馆里,藏在僻静处。梦川抓起一块石头,朝着佟安迪卧室的窗户扔去。窗玻璃立即碎了,惊醒了公馆里的小厮们。 小厮们跑出门房,看到围墙一带火焰蒸腾,滚滚浓烟径直扑来,随即叫喊连天。 安迪早已惊醒,他从破碎的玻璃窗里看到,公馆围墙处烈火狰狞。他冲下洋楼,招呼着小厮们端水救火。场面顿时大乱。 梦川拉着文彬,绕到了楼后面,又从楼后面绕到了楼门前。俩人心急火燎的冲进公馆,直奔安迪的卧室。梦川和文彬合力踹开了暗室的门,俩人冲进暗室,又一起合力踹开了里间的屋门。 俩人看到,雁翎正被绑缚着手脚,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文彬顿时哭天抢地,上前搀扶起雁翎。 雁翎醒过来了,模模糊糊的看到了文彬,觉得像是在梦里。她一遍遍的呢喃着文彬的名字,眼泪簌簌而落。 文彬抱起雁翎,在梦川的帮衬下,匆匆的往外面跑去。刚来到楼下,安迪正好往里面走。他看到文彬和梦川竟然救出了雁翎,惊慌失措,招呼着外面的小厮们围住了楼门。 文彬骂道:“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安迪冷笑道:“你们今天别想走出这座楼半步!”说着,便吆喝着小厮们上前拼命。 小厮们凶神恶煞的扑上前,和文彬梦川扭打了起来。 安迪趁机跑到了三楼的卧室里,从写字台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和一梭子子弹。他把子弹麻利的送到了枪里,拉开了保险。随即,他便冲到楼下,对着楼门外的空地开了一枪。 那一声凌厉的枪响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小厮们停下扭打,文彬和梦川也呆怔着。 安迪骂道:“谁要是敢在佟家撒野,我就要了谁的命!廖文彬,把雁翎放下!” 文彬看到,安迪正双手紧握着手枪,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他。 梦川眼瞅着安迪的穷凶极恶,急忙喊道:“你千万别冲动!”说完,便对文彬丢了个眼色。 文彬紧紧的把雁翎搂抱着。 安迪喊道:“把雁翎放下,否则,我就开枪了!”说完,便一步一步的逼近文彬。 梦川急忙喊道:“你别过来!千万别冲动!”说完,便对文彬喊道:“你先把雁翎放下吧。” 雁翎挣扎着睁开眼,看清楚了眼前可怖的情境,不由得沙哑的祈求着:“不要管我!放下我!” 情急之下,文彬只好把雁翎放在了沙发上。 安迪对小厮们使了个眼色,小厮们蜂拥而上,把文彬和梦川摁在了木地板上。 安迪要小厮们把文彬和梦川用麻绳绑了个结实。刚忙乱完,听到公馆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紧跟着一辆出租汽车就开到了楼前。佟肇源下了汽车,走进了楼门,眼瞅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情境,吓得目瞪口呆。 佟安迪万想不到父亲竟然会在这时候回来,来不及掩饰眼前混乱的场面,只好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肇源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没人敢吭声。 佟肇源眼瞅着雁翎的手脚被桎梏,梦川文彬也是被五花大绑,心里明白了一些。他冲到佟安迪的面前,喝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佟安迪挣脱了父亲的铁手,冲到楼上,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 佟肇源顾不上质问安迪,要小厮们立即给雁翎三人松绑。小厮们不敢违抗,当即给三人松绑了。 文彬急忙奔到沙发前,拼命的摇晃着雁翎。雁翎说不出一句话,唯有哽咽着。 肇源也冲到了她的身边,一叠声的问道:“穆小姐,你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 梦川道:“你家少爷绑架了雁翎,把雁翎囚禁在了他的卧室里!我们前来救人,又被佟安迪用枪威逼着!” 佟肇源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里,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文彬喊道:“快叫医生啊!” 第119章 抢救 肇源吓醒了,一叠声的吩咐小厮们立即给教会医院打电话。 雁翎已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昏昏沉沉的。 文彬都要急疯了,不住嘴的喊着雁翎的名字。雁翎的身体像是炽炭似的,一股子流火。 教会医院的大夫们来了,把雁翎抬到了担架上。文彬和梦川匆匆的上了救护车,随着救护车来到了教会医院里。 雁翎被送进了抢救室。 文彬哭天抢地。梦川给狄家打去了电话,把雁翎遭遇的一切告诉了一夜未眠的相枚。 相枚听闻,吓得说不出话来。她和利俊紧赶着来到了教会医院里。 那时候,雁翎还在继续抢救。相枚眼瞅着文彬的悲怆,也跟着惨哭起来。利俊和梦川好歹劝住了相枚和文彬。 相枚把佟安迪骂了个不是人。 过了一会儿,抢救室的大门开了。 洋大夫摘掉了口罩,告诉文彬,雁翎因为受凉发烧而晕厥了。目前,她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需要长时间修养。 文彬听闻,终于放下心。相枚也跟着长舒一口气。她的身子一软,竟然颓然的坐在了走廊的长木椅上。修女护士们推着雁翎的平车出了抢救室。文彬看到雁翎的脸色赤红。他捏着她的手,发觉她的手照旧滚烫。 众人把雁翎送到了病房,修女护士们给雁翎打了针,随即便招呼着文彬等人离开病房。 文彬随着众人来至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窗向里面张望着。 雁翎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像是正呢喃着什么。 相枚道:“雁翎没有事情就好。” 梦川道:“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雁翎肯定就死在佟家了。” 相枚咬牙切齿的恨道:“我去找佟安迪算账!” 文彬道:“我们一起去!姑父在这里守着雁翎!”说完,便心急火燎的往外冲。 相枚叮咛了利俊几句,便随着梦川去追文彬了。 三人来至佟家。 佟肇源正愁眉苦脸的坐在楼下的大会客室里。他眼瞅着三人气势汹汹的进来,不由得愧疚满面。 相枚喊道:“佟安迪呢?” 肇源悲苦的道:“安迪走了!他也没说去了哪里!” 文彬喊道:“跑了?他竟然跑了!就这么跑了!” 肇源道:“我会补偿雁翎的。” 文彬咆哮道:“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必须要把佟安迪绳之以法!”说完,便冲到了楼上,四处寻觅着佟安迪的身影。 梦川生怕文彬会吃亏,便紧随其后。 相枚见文彬不在跟前,便低声对肇源道:“这是怎么说呢!好端端的,竟然凭空生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要我怎么办呢!我真是两头为难。” 肇源道:“我也没想到安迪竟然会干这种事情!我压根就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要不是我今早赶回来,他的祸就闯的更大了!”说完,便把安迪持枪威逼文彬的事情讲了一遍。 相枚吓得面色煞白,嘀咕道:“要不是你及时赶回来,文彬和梦川岂不是要被祸害了!那时候,人不知鬼不觉,我们到哪里去找文彬呢!” 肇源道:“其实,安迪是很喜欢雁翎的。他一直对雁翎念念不忘。” 相枚一摆手,截断道:“别说了!现在怎么办吧?安迪跑了,你可跑不了。文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肇源叹息道:“文彬即便去巡捕房告状,他也告不赢的。安迪临走之前告诉我,他已经安排好了。” 相枚因为安迪曾亲自送奕祥去国外留学,毕竟觉得曾受恩于安迪,听到肇源如此说,心里也纷乱如麻。 肇源道:“我会补偿雁翎的!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实在没有弥补的余地了!” 相枚道:“雁翎一时半会肯定缓不过来的!” 俩人正说着,只见文彬嚎叫着冲下了楼。他当即给巡捕房打了电话,催着巡捕们尽快赶来佟家。可巡捕们却恶声恶气的把文彬教训了一顿,随即便压断了电话。 文彬气的干瞪眼,死活要拉着佟肇源去巡捕房里。 佟肇源被文彬纠缠着,万般无奈,只好随着文彬去了巡捕房。 欧阳蓝亲自过问了事情的缘由。其实,他刚才已经接到了佟安迪从码头边打来的电话,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这会儿,他故意在文彬的面前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 文彬道:“长官,佟安迪绑架了穆雁翎小姐,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现在,佟安迪畏罪潜逃了,你必须立即派人把佟安迪追回来!” 欧阳蓝道:“廖先生,你们当初为什么私自前往佟公馆救人呢?你们为什么不通知巡捕房呢?” 文彬气不打一处来,道:“当时那种情况很危急,还来得及通知你们吗?你们能及时赶到吗?” 欧阳蓝道:“你和张梦川私闯民宅,并且防火滋事,你们可知罪!” 佟肇源听闻,不由得问道:“放火?” 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对佟肇源附耳说了几句,引得佟肇源失惊打怪的道:“你们竟然在我的公馆里放了火!” 欧阳蓝一拍桌子,道:“廖文彬,张梦川,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文彬喊道:“我们是为了救人!长官,你怎么不分黑白是非呢?佟安迪绑架了我的未婚妻,他现在逃了,你竟然不派巡捕去追凶,反过来跟我们找茬!” 梦川跟着喊道:“佟安迪是不是和你们串通好了?你身为巡捕房长官,竟然仗势欺人!” 欧阳蓝再次一拍桌子,喝道:“大胆!竟敢在这里撒野!要不是看在佟先生的面子上,我立即把你们收监!” 相枚忍不住喊道:“长官!你要是欺人太甚,我们就去登报!我想,你不会不顾及你的名声吧!” 欧阳蓝冷眼打量着相枚,终究有些心虚,便不再吭声,把文彬等人赶了出去。他单独留下了佟肇源,和佟肇源叽叽喳喳了半天。 后来,佟肇源出来了,眼瞅着相枚的凌厉眸光,不由得心虚的垂下了头。他拉着相枚来到僻静处,低声劝道:“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相枚低声道:“我真是左右为难。” 肇源道:“你的心里要是不痛快,你就骂我几句!安迪已经走了,巡捕房的人压根就不会再过问的!” 相枚道:“雁翎白白的吃了一场亏不成?” 肇源道:“我答应会补偿雁翎的。” 相枚抱着胳膊冷着脸,一言不发。 文彬和梦川正和巡捕们吵闹着。欧阳蓝听闻门外的大声吵闹,要巡捕们把文彬和梦川赶出巡捕房。 文彬和梦川岂能善罢甘休,一叠声的叫嚷着要向欧阳蓝讨要公道。 最后,巡捕们动手了,把文彬和梦川推搡出了巡捕房。 相枚和肇源紧随其后的出了巡捕房。 相枚急忙上前拉住文彬,低声劝道:“你看到还看不明白?佟安迪已经收买了巡捕房的欧阳蓝,你即便喊破喉咙也于事无补的。听姑妈一句劝,先咽下这口气,去医院里照看雁翎吧。” 文彬哭道:“雁翎难道白白的吃了一场亏!” 相枚劝道:“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要雁翎平安无事,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肇源道:“廖先生,我会补偿穆小姐和你的。” 文彬朝着肇源啐了一口。肇源叹息一声,委屈的看了相枚一眼,随即便耷拉着脑袋走了。 梦川瞪着肇源的背影,骂道:“真是一对畜生父子!” 三人回到教会医院里,把事情的经过向利俊说了一遍。 利俊苦劝了文彬好半天,终于让文彬安静了下来。 雁翎还在昏睡着。护士刚才又进去给她打了退烧针。 相枚道:“只要雁翎平安无事就好。” 文彬道:“梦川跟着我操劳到现在,我实在过意不去。梦川还是赶快回厂子里吧。” 梦川道:“我也正想着回去看一看呢。主任肯定很着急的。你们在这里守着吧。我这就回去了。”说完,便拍了拍文彬的肩膀,随即便匆匆的走了。 他赶回到厂子里,发觉厂子里已经炸锅了。男女厂工们正纷纷议论着雁翎和事情。梦川跑进了车间,见到了主任。 他把事情的经过向主任说了一遍。主任告诉梦川,厂老板正等着消息呢。梦川听闻,便和车间主任一起去了厂老板的办公室。梦川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厂老板叹息道:“佟家的少爷真是作孽!我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佟肇源毕竟是厂子的二老板……”顿了顿,道:“倒是廖文彬和穆雁翎以后的事情很棘手。现在,厂子里已经闹得乌烟瘴气了,说什么闲话的人都有!等穆雁翎出院以后,她和廖文彬就不必来上工了。” 梦川听闻,吓了一跳,急忙求情道:“文彬和雁翎都是受害者!老板怎么能把二人开除呢?” 厂老板叹息道:“我毕竟要为了厂子声誉考虑!俩人虽然都是无辜的,可毕竟事情出在俩人的身上。俩人要是照旧在厂子里做事情,周围的厂工们肯定会说各种闲话的。我也是为了俩人好,唾沫星子能杀死人!再说了,佟肇源是厂子的二老板,他将来也许会给俩人亏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梦川还要劝解,却被主任拉着出去了。 回到车间里,主任劝道:“厂老板正在气头上,你就不要多说话了。本来嘛,那个廖文彬很讨厌,不认真做事,整天就知道谈情说爱!” 梦川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为文彬觉得惋惜。 那晚,欧阳蓝去见了兰眉齐。 他把文彬和雁翎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引得兰眉齐啧啧的叹道:“天底下竟然有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欧阳蓝道:“那个佟安迪也真是多事!竟然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有都统在背后撑腰!” 兰眉齐道:“真是作孽。男人总喜欢作孽。男人做完了孽,偏偏要女人承受后果!这真不讲理!” 欧阳蓝自然能听得出她的一语双关,笑道:“你话里的意思很深奥。” 兰眉齐冷笑道:“你就装听不懂吧。”说完,便走到沙发前坐下,慢悠悠的喝着咖啡。 欧阳蓝坐在她的身边,道:“我倒是想起了倪月那丫头!上次,我们在集市里遇见了她,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兰眉齐故意幽幽的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对那丫头动心了呢?” 欧阳蓝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那丫头的心气太高了!简直对你有些无礼!” 兰眉齐冷笑道:“我是懒得跟她一般见识了!” 欧阳蓝问起了焕铭细烟兄妹的近况。 兰眉齐压根就不愿意透露一双儿女们的事情,只是随口说在学堂里念书。欧阳蓝也不过是客气的问一问罢了,倒也不愿意多管焕铭兄妹的琐事。 兰眉齐想起了焕铭,便趁着欧阳蓝去楼上换衣服的功夫,给学堂里打了个电话。 焕铭在电话里说,他就等着六月份毕业了。这会儿,他正准备着将来的生意计划书呢。 眉齐又问起了细烟,焕铭说,细烟正和梦川热火朝天的谈恋爱呢。 眉齐又叮咛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此时,在苏公馆里,苏太太正一叠声的抱怨着新来的老妈子手脚不麻利。 文泉和梦锦坐在沙发上,说着悄悄话。偏偏苏太太看见了,紧跟着抱怨道:“文泉也不管一管那些老妈子们,由着她们揩油!要不是我临时想起来进厨房查看一番,我竟然还蒙在鼓里!” 文泉道:“我平日里要忙着做生意,余下的时间还要去我母亲那里照料,哪里能顾得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苏太太道:“依照我的意思,把这几个新来的老妈子都辞退了,再雇几个来!老妈子还不多得是!” 顾妈听见这话,心里一个劲儿的念佛。她和几个新来的老妈子弄不到一块儿去,心里巴不得这些新来的老妈子能尽快滚蛋。 文泉答应着。 苏太太看了一眼梦锦,嘀咕道:“你的肚子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我都替你着急。” 梦锦顿时觉得委屈,把手里捏着的瓜子皮一股脑儿的扔到了木地板上,气鼓鼓的站起身,一声不吭的上楼了。 苏太太眼瞅着梦锦的背影,把一肚子的牢骚都发泄到了文泉的身上。 文泉道:“我也觉得很着急。梦锦的心里其实更着急。” 苏太太道:“明儿,我领着梦锦去教会医院里看一看吧。要是梦锦没问题,那问题肯定就出在了你的身上!” 文泉道:“我们留洋读书的时候,她不是坏过孕吗!我们其实都没有问题。” 苏太太道:“还好意思提那件事情!要不是因为你喝醉了酒,梦锦也不会抹黑下楼开门!也不至于从楼梯上摔下去流产!” 文泉不敢吭声,由着苏太太一叠声的抱怨了半天。 第120章 算计 那晚,文彬一直守着雁翎。 雁翎正迷迷糊糊的昏睡着,时不时的发出几声低吟。 文彬用手摩挲着她的那头凌乱的短发,心里纵有万千悲恸,也只好默默无声的忍耐。 他看着卧在病榻上的雁翎,恨不能能分担她此时的痛苦。 回想着与她交往的这段时日,总是充斥着变数和挫折。文彬回想着俩人自从相识之后所历经的风风雨雨,心里愈发的觉得悲怆。 以前,雁翎曾说过,她不过想和文彬过普通恋人的日子,没有太多的奢求,仅仅是两厢情悦、无忧无虑的过一段普通人的日子罢了,可偏偏她却要历经太多的磨难。老天爷实在不公平。 文彬想到这里,不由得捏紧了雁翎的一只滚烫的手。他把那只滚烫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缓缓的摩挲着。她手心里的灼热钻进了他的皮肤。 他想起那次回桂林老家时候的情境。在火车上,他生病发烧了。雁翎曾痴痴的守候着他,陪伴着他。而这会儿,换成她躺在病榻之上了。文彬的心里感慨万千。他咒骂着安迪,恨不得能立即抓住安迪,让安迪粉身碎骨。可安迪却下落不明,说不定,他这会儿照旧过着纸醉金迷的逍遥日子,暗自嘲笑着文彬呢。 这时候,雁翎渐渐的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惨白。 她稍微挪移了目光,眼前显出了文彬的那副憔悴不堪的影子。 她看到,文彬正愁闷的低着头,像是正在啜泣着。 她挣扎着喊了他一声。那一声低吟实在微弱,可文彬却偏偏听到了。 他不由得急忙抬起头,盯着雁翎已经睁开的眼睛,欣喜若狂的喊道:“雁翎,你醒了!可把我吓坏了!” 雁翎呢喃道:“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文彬听闻此言,泪如雨下。他紧紧的捏着雁翎的手,反复的摩挲着。 雁翎哭道:“那时候,我被安迪囚禁着,我在心里喊着你和爸爸的名字……眼巴巴的盼着你们能去救我……” 文彬道:“现在好了,你可以安心的修养了。医生说了,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只不过受凉发烧而已。” 雁翎道:“我总觉得,我真的像是死了一次。” 文彬心如刀绞,替她擦去了沾在腮上的眼泪,道:“我实在想象不到佟安迪竟然混账到如此地步。他竟然丧心病狂的绑架了你!你知道吗?我和姑母曾去佟家找你,可找遍了佟家所有的角落,都没有发现你的踪影。后来,还是梦川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我们从看宿舍楼的老妈子嘴里知道了你的下落。梦川和我去佟家要人,竟然被安迪用枪威逼着。幸亏佟肇源及时赶回去了。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雁翎问道:“佟安迪那个混蛋现在在哪里?” 文彬叹息道:“那个混蛋竟然逃走了!他和巡捕房的人串通一气!我和梦川曾去巡捕房里讲理!那个混蛋长官竟然蛮不讲理的把我们赶了出去!” 雁翎痛苦的闭上眼睛,呢喃道:“只要我平安无事就好了。” 文彬道:“可我的心里毕竟咽不下这口气!” 雁翎叹息道:“事已至此,实在无可奈何。” 文彬道:“我已经想好了。等你的身体康复之后,我们立即离开这里。” 雁翎抓住文彬的手,啜泣道:“我巴不得能立即离开这里。” 文彬道:“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 雁翎问道:“姑母怎么样了?” 文彬道:“她已经回去了。我想着,我应该给她打一个电话,免得她担心。” 雁翎道:“你现在就去打电话吧。” 文彬有些不放心的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雁翎道:“没事的。” 文彬匆匆的去打了电话。回来后,他看到雁翎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走过去,道:“你不要多想了,赶快歇着吧。” 雁翎叹息道:“我总是做恶梦。实在不敢睡。” 文彬劝道:“有我在,不怕的!” 雁翎微微的点了点头,缓缓的闭上眼。 文彬一个劲儿的摩挲着她的额头,像是哄孩子似的哄着她入睡。 渐渐的,她睡去了。 文彬略微的放下心。他却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相枚和利俊心急火燎的赶来了。 俩人看到雁翎还在熟睡,便低声和文彬说了一会儿话。 文彬告诉相枚夫妇,雁翎昨晚已经醒过来了,并且和他说了一会儿话。 相枚夫妇放下心。 正说着,雁翎醒过来了。相枚急忙上前,苦口婆心的安抚了雁翎很长时间。 雁翎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我做梦都没想到,佟安迪竟然混蛋到那种地步。” 相枚一脸愧疚,道:“我也把那个混蛋骂了千百遍!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 雁翎没有吭声,不再看相枚。 利俊悄悄的拉着相枚来至一旁。相枚尴尬的站着,暗自唉声叹气着。 文彬的心里也在抱怨着相枚,可眼瞅着雁翎一副悲苦的样子,只好忍气吞声,变得让雁翎愈发的觉得苦恼。 相枚夫妇略微的坐了一会儿,便准备告辞了。 雁翎道:“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爸爸。我已经没事了。” 相枚答应着。 俩人出了教会医院,坐着洋车回到了家里。 那辆洋车刚走,一辆黑色的汽车便停在了教会医院的门口。 苏太太和苏梦锦下了汽车。 俩人并肩走进了教会医院。苏梦锦挂了妇科号,领着苏太太在诊室门口等待着。 苏太太低声道:“我早就想着让你来看一看。” 梦锦嘟囔道:“我压根就没问题。” 苏太太嗔怪道:“你要是没问题,那就是文泉的事情了。必须要搞清楚,免得你受文泉的委屈。” 梦锦道:“我猜,会不会因为上次流产的事情……” 苏太太眼瞅着梦锦的一脸悲苦,劝道:“先不要这么说!” 正说着,修女护士出来叫号。苏太太拉着梦锦进了妇科诊室。 过了半个钟头,俩人出来了。按照医生的叮嘱,梦锦要去做化验检查。 苏太太和梦锦去了化验室,梦锦独自进去了。苏太太守在门外,打量着过往的病人们。 突然间,她看见了一个人。文彬正端着一只痰盂从最把头的病房里出来。他进了盥洗室,很快的,他又端着痰盂出来了。 苏太太眼瞅着他脚步匆匆的回到了病房,心里觉得很好奇。 过了一会儿,梦锦做完化验检查出来了。 苏太太神神秘秘的道:“哎!我刚才看见文彬了!” 梦锦问道:“他怎么在医院里?难道我婆婆有病了?没听文泉说起过呀!” 苏太太低声道:“他就在最把头的那间病房里,我们不妨去看一看。” 梦锦也动了好奇心,随着母亲悄悄的来到最把头的那间病房门口。 俩人悄悄的朝玻璃窗里打量着,发觉文彬正守在病榻旁,病榻上躺着的人竟然是穆雁翎。 梦锦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拉着母亲来到僻静处。她笑道:“病人是穆雁翎……文彬的女朋友!” 苏太太吓了一跳,问道:“竟然有这种事情。俩人还没结婚,女的竟然住院了。” 梦锦嘀咕道:“那女人会不会也流产了!” 苏太太眼睛一转,低声道:“我们不妨去问一问护士吧。” 俩人悄悄的来到了护士办公室。 梦锦笑道:“我是16病房病人的亲戚,我想问一问,那位女病人好些了吗?怎么病成那个样子。” 修女护士便把雁翎的病情说了一遍。苏太太和梦锦听闻,觉得出乎意料之外。 偏偏秀女护士也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女人,她把隐约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的告诉了梦锦。 梦锦听闻,撇着嘴,冷笑道:“真想不出!那女人竟然还认识另一个男人!” 苏太太道:“我猜,那女人是不是已经被沾了便宜了!” 梦锦拉着母亲出了护士办公室,嘀咕道:“哼,我的小叔子肯定已经戴上绿帽子了。你说说,他当初竟然鬼迷心窍、偏偏认识了那种女人!认识没多长时间,我公公就被逼死了。这会儿,她又故意装狐媚子,哄着我那小叔子可怜巴巴的守着她!” 苏太太冷笑道:“我刚才仔细的看了看那女人,那女人的脸上有一股子妖气!” 梦锦道:“管她呢!反正我婆婆坚决不让那女人进廖家的门的!” 苏太太道:“正是!你要是和那种女人做妯娌,简直是丢人现眼!” 梦锦冷笑了几声,引着母亲出了教会医院的大门。 俩人暂时不准备回公馆,便要汽车司机送她们去了百货大楼。 俩人在卖珠宝首饰和服装皮草的地方转悠了很长时间。 有卖苏绣围巾的。一条条水滑的丝绸围巾被高高的吊起,五颜六色,赏心悦目。 苏太太看中了一条苏绣围巾。她和梦锦仔细的挑拣着围巾。 有风吹过。那一条条围巾荡荡悠悠的,一股子暗香随即弥散。 透过围巾的缝隙,梦锦一眼看到了倪月。倪月正和一个男子站在不远处,俩人正商量着买粗布。 梦锦低声道:“妈快看!那不是倪月吗!” 苏太太松开围巾,仔细的打量着不远处,低声道:“正是那贱蹄子!” 梦锦道:“看样子,她好像已经嫁人了!那男人像是她的老公。” 苏太太恨道:“真是下贱!刚出公馆没几天,竟然已经有了男人。” 梦锦道:“等会儿,我们悄悄的跟在后面!” 苏太太冷笑了几声,眸光里闪烁着恶毒和鄙夷。 倪月和玉龙买好了一匹粗布,随即便有说有笑的出了百货大楼。 结婚这些日子,玉龙对倪月是巴心巴肝的宠爱。倪月毕竟不是铁石心肠的女人。当初,她虽然做过大富人家姨太太的美梦,可这会儿,她已经大梦初醒了。她认准玉龙是个好人,已经死心塌地的决定和他厮守一辈子了。 玉龙开着水产店,倪月便成了水产店的老板娘。玉龙是个勤快的男子,倪月在苏公馆做事多年也养成了勤谨的习惯。小夫妻俩人把水产店打理的井井有条。 苏太太眼瞅着倪月和玉龙开心的样子,心里早已浮上了一层阴霾。 她和梦锦一直跟到了水产店附近,眼瞅着倪月和玉龙进了水产店。过了一会儿,倪月换好衣服,开始张罗着水产生意。玉龙正招呼着小伙计们搬运海产。 苏太太向旁边的杂货行的老板娘打听了一番,知道了倪月嫁给了玉龙的事情。她对梦锦使了个眼色,俩人悄悄的闪离了。 回到苏公馆,母女俩人躲在房里合计着。 苏太太咬牙切齿的道:“真真的便宜了那蹄子!都怪欧阳蓝,竟然把那蹄子白白的放了!” 梦锦道:“舅舅外甥的婚事也弄砸了。” 苏太太想起了招娣外甥的婚事,愈发的恨得面色阴冷。她踌躇了一会儿,道:“绝不能白白的便宜了那贱蹄子!” 梦锦好奇的问道:“可有主意?” 苏太太一摆手,武断的道:“你不要管了。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办!”说完,便给初夏打去了电话。 晌午刚过,初夏和招娣夫妇便心急火燎的赶来了。 在苏太太的房里,初夏骂道:“上次的事情害得我和招娣很没面子。” 招娣翻着白眼,道:“我弟弟两口子很不高兴,觉得我们是在耍笑人!绍章哭闹了好些天,饭也不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呢!都是倪月那死蹄子祸害的!” 苏太太赔笑道:“我也没想到那丫头竟然翻脸不认人!” 初夏道:“要是不整一整那蹄子,我们心里的这口气实在出不来。” 苏太太道:“我正要和你们商量呢。”说着,便把遇到倪月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招娣听完,看了一眼初夏,撇着嘴道:“那蹄子竟然嫁人了?哼!真想不到,她竟然有那种本事!” 初夏恨道:“只要知道她的下落,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苏太太故意问道:“你能有什么办法。”顿了顿,故意刺道:“上次,兰眉齐的事情都没能耐解决!我看呀,弟弟和弟妹还是别逞能了吧!” 初夏听闻,顿时火冒三丈,道:“上次的事情都怪欧阳蓝背信弃义!这一次,我另有门路,不靠欧阳蓝!” 苏太太见激将法生效了,便故意笑道:“何必造孽呢!” 第121章 病重 初夏道:“我们必须出这口恶气!” 招娣道:“姊姊就等着看热闹吧。”顿了顿,故意叹息道:“这年头,干什么事情不要钱呢?” 苏太太听出话头,觉得招娣是故意问她要钱。因为上次相亲的事情,苏太太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此时,她决定还初夏夫妇一个人情,随即笑道:“银钱的事情好说。” 招娣悄悄的给初夏递了个眼色,俩人心照不宣。 晌午的光线很刺眼,径直的从玻璃窗里钻进来,火辣辣的停在洁白的病床上。 雁翎刚吃完午饭,这会儿,正朦朦胧胧的睡去了。 文彬守候了一夜,觉得身上有些乏力,便情不自禁的趴伏在了床边。渐渐的,他也朦胧睡去了。 梦川来了。他看到文彬和雁翎都沉沉的睡去了,便悄悄的坐在了走廊的长木椅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文彬像是醒了,便走进了病房。 文彬看到梦川,笑道:“雁翎已经好些了。你快坐吧。” 梦川坐在了病床边的木椅上,打量着雁翎的气色。 文彬问道:“车间里没有事情吧。我不在车间里,所有的事情都要你操心了。” 梦川听闻,想起了厂老板决定开除文彬雁翎的事情,不由得回避了文彬的目光,道:“车间里没有事情。” 文彬听到,梦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显得有些焦灼,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梦川想了想,决定把听到的消息及早的告诉文彬,便说道:“有一件事情……我还是尽快告诉你吧……你提前想办法……” 文彬看着梦川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梦川叹息一声,把厂老板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 文彬听闻,自然觉得忿忿不平,道:“岂有此理!” 梦川道:“你不是要和雁翎去留学吗?” 文彬点了点头,斩钉截铁的道:“我们恨不得能立即去留学,离开这个地方。” 梦川道:“那就好。你们反正要出去留学的,也不用在乎厂子里的事情了。” 文彬道:“另外,雁翎的爸爸在南洋也开着一家橡胶厂。” 梦川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和雁翎既然有这么多的退路,我就不必跟着担心了。” 文彬道:“你和细烟的事情怎么样了?准备订婚了吗?” 梦川笑道:“正准备订婚呢。就在下个礼拜五!” 文彬道:“提前恭喜你们了。我倒是想着能去帮一帮忙,可现在雁翎还病着……” 梦川道:“不必客气。你还是一心顾着这头吧。” 文彬点了点头。 正说着,雁翎醒了。 梦川紧赶着问候了几句。雁翎对梦川千恩万谢的。 过了一会儿,梦川便告辞了。 他没有回到厂子里。因为,车间里实在没有什么事情,主任偏偏又出差了。所以,梦川可以利用一下午的时间去和细烟谈情说爱。 他坐电车去了圣约翰大学。 细烟正在老地方等着他呢。 梦川急忙迎上去。俩人坐在那座西洋喷泉旁的木椅上。 晌午的光线像是细雨似的淋在大理石喷泉上,给安琪儿的脸上镀满了金灿灿明晃晃的光影。 喷泉四周栽种着密匝匝的紫荆树,正泛着一层朦朦的新绿,如烟似梦,小清新的味道。 细烟的怀里搂抱着一本小说书,把眸光停在安琪儿金灿灿的脸上,笑道:“你知道吗?上个礼拜,我一直忙着给哥哥设计生意计划。每晚都忙到后半夜。” 梦川笑道:“所以,我发觉你清瘦了好些。” 细烟道:“好在已经忙乱完了。” 梦川问道:“你哥哥是个有志向的男孩子!” 细烟欲言又止,只是淡淡的道:“他从小就有做生意的梦想。” 梦川道:“下个礼拜五,我们就要订婚了。我爸妈会从老家赶过来的。我们订婚的地方是在苏公馆吗?” 细烟急忙摆手道:“不!我们不去苏公馆!那里……人多口杂……” 梦川道:“我也觉得在苏家很不方便。所以,我想着,我还是提前预定好一家大饭店吧。” 细烟道:“妈叮嘱过我,要我们自己物色地方。我倒是知道有一家像样的大饭店……我曾在那里见过你的同事廖文彬和穆雁翎。” 梦川笑道:“那我们也去那里吧。不妨现在就去吧。” 细烟道:“我还在等哥哥呢。他说,他想和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 梦川道:“好呀,我也很长时间没见他了。” 正说着,焕铭来了。看得出,他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穿着时髦的西服,梳着片分头,皮鞋擦的铮亮。 梦川急忙迎上前。焕铭笑道:“打扰你们谈情说爱了。” 梦川和细烟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焕铭道:“我和妹妹商量好了,和你们一起出去转一转。妈还不知道呢!她要是知道了,又要担惊受怕了。索性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细烟道:“怕什么?那个实习的巡捕肯定会跟着我们的。” 焕铭叹息道:“有些时候,我真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够了。” 细烟悄悄的对焕铭使了个眼色,要焕铭不要再说下去了。 焕铭立即转移了话题,和梦川说起了无关紧要的琐事。 三个人出了学堂,坐着洋车去了大饭店。欧阳蓝派来的实习巡捕正远远的跟着。 洋车正好从市集里穿过,又正好从倪月的水产行门口路过。 可那时候,倪月背对着马路,压根就没让焕铭细烟兄妹发现。 待洋车过去很长时间,她才缓缓的转过身,把一只硕大的竹筐挪移到了马路边。 这时候,她觉得眼前一阵阴暗,不由得抬起眼皮看了看前面。 她的身前正挡着几个彪形大汉。那几个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目露凶光。 为首的一个大汉喝道:“妈的!见了老子怎么不问声好!” 倪月倔强的昂着头,问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买鱼?” 为首大汉冷笑道:“我们是收保护费的!” 倪月吓得后退几步,道:“你们凭什么收保护费?” 为首大汉骂道:“妈的!竟敢问为什么!老子告诉你为什么!”说完,便疾步上前,给了倪月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倪月一个趔趄坐倒在泥地里,顿时大哭大叫了起来。她的那阵凄厉的喊叫招来了左邻右舍,路人们也纷纷驻足。 为首大汉一声令下,要兄弟们把水产行砸了个乱七八糟。 倪月哭叫着上前拉扯,却一次次的被为首大汉推搡倒地。 那伙人折腾够了,海骂几句,便扬长而去。 旁边中药铺子的女孩子搀扶起了倪月。 倪月哭叫不已。玉龙赶回来了,眼瞅着水产行被砸的一塌糊涂,顿时火冒三丈。 倪月把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玉龙当即给巡捕房打去了电话。 过了一个钟头,巡捕房的人来了,察看了现场,并且录了口供,要玉龙夫妇等消息。 玉龙搀扶着倪月回到了屋里。 倪月哭道:“真是强盗!” 玉龙愁眉苦脸的道:“我在这条街上做生意这些年,压根就没得罪什么人。更不可能有帮派来收保护费!” 倪月道:“我压根就没见过那伙强盗!面孔都生的很!” 玉龙道:“这可奇怪了。” 倪月静下心,仔细的回想着方才的那幕,心里不知不觉中微微的一动。她自然想到了苏公馆的苏太太!除了苏家,她哪里有什么仇人呢?! 玉龙见倪月沉默不语,便问了几句。 倪月毕竟是个识大体的人,对苏家的事情止口不提。她反过来劝慰了玉龙几句。 那天下午,她趁着玉龙不在跟前,便悄悄的去了巡捕房。她曾在巡捕房的厨房里帮佣多日,和周围的人都很熟悉。 她轻易的进了巡捕房,并且见到了欧阳蓝。 欧阳蓝对倪月的到来感到很吃惊。 倪月把水产店遭强盗打劫的事情诉了一遍。最后,她直截了当的告诉欧阳蓝,苏家的人有很大的嫌疑! 欧阳蓝琢磨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也认可了倪月的意思。可他毕竟曾受恩于苏家,想着倪月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使唤丫头,便好言安慰了几句。 倪月眼瞅着欧阳蓝一副带搭不理的模样,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她想起了她曾在巡捕房厨房里帮佣的那些日子,她曾低三下四的讨好过欧阳蓝,可弄到最后,她白白的浪费了心血,却弄得提蓝打水一场空。 悲愤之中,她咬牙切齿的道:“欧阳长官!你身为巡捕房长官,竟然任由强盗逍遥自在!老话说得好,拼的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说完,对欧阳蓝怒目而视。 欧阳蓝眼瞅着倪月的目光流火,知道眼前这丫头不好对付。 倪月冷笑道:“都统要是知道你私自拿了苏家的好处,并且私自娶了苏家的姨太太,你脑袋上的乌纱帽就该搬家了!” 欧阳蓝当即笑道:“你的胆子太大了!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说完,便对倪月递了一个警告的目光。 倪月既然已经豁出去了,便咬牙切齿的嚷道:“我告诉你,我弄到这个田地,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是不管我的事情,我就去都统那里告状!你别忘了,我曾在这里帮过佣,经常出入你的办公室。你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我心里一清二楚!” 欧阳蓝眼瞅着眼前的这个大麻烦,忍气吞声的思索片刻,便一挥胳膊,喊道:“行啦!我会派巡捕们每天去那条街上巡逻的!” 倪月道:“说话算数!我的水产行要是再遇到什么麻烦,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说完,便冷笑着走了。 欧阳蓝眼瞅着倪月的背影,心里暗自后悔当初收留过这丫头! 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他只好派巡捕们去那条街上每天巡查。另外,他给苏太太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苏太太起初坚持狡辩。可欧阳蓝说了几句狠话,吓得苏太太不得不承认初夏背地里干的事情。欧阳蓝好言劝慰了苏太太半天,要她不要再和倪月作对了。再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放下电话,他又紧赶着给初夏打了个电话,连哄带吓的要初夏不要再故意去找倪月的麻烦。初夏已经派人把倪月的水产行砸了个乱七八糟,也算是出了心里的一口气。当即,他答应不会再找倪月的麻烦。可是,他却含沙射影的嘲讽了欧阳蓝几句。 欧阳蓝气的撂下电话,暗自骂了半天。 那晚,他见到了兰眉齐,把倪月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 眉齐冷笑道:“想不到,那丫头倒是个有胆量的人!” 欧阳蓝道:“都是苏太太多事!” 眉齐道:“我现在懒得听苏家的破事。要是哪天苏老娘们归天了,你再来痛痛快快的告诉我吧!” 欧阳蓝不再吭声,独自闷闷的看着报纸。 眉齐正为细烟订婚的事情操心着,哪里顾得上欧阳蓝呢? 那晚,雁翎再次发起了高烧。 医生们问询赶来了。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医生断定雁翎得了肺炎。 文彬得到这个消息,再次心急如焚。 修女护士们推着雁翎去拍x光片了。文彬拉着医生,仔细的问着雁翎的病情。 医生告诉文彬,他会竭力的治疗的。 文彬给狄家打去了电话。相枚和利俊心急火燎的赶到了教会医院。 相枚担忧的道:“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突然间又生出肺炎了呢?” 文彬道:“大夫说了,这还是那晚受凉的后遗症。前两天,病情还没有显露出来!” 相枚道:“到底要不要紧呢?” 文彬道:“医生说了,会用大剂量的消炎药的。” 正说着,雁翎被修女护士们推出了检查室,又被送回到了病房里。 医生摘下口罩,道:“透视发现,病人的肺部确实存在感染的迹象。但是不算严重!” 文彬和相枚略微的放下心。 雁翎昏睡着,时而咳嗽几声。 相枚无意中一回头,看到佟肇源在门口一伸头。 相枚急忙走出病房,引着佟肇源来到了病房外面的僻静处。 肇源十分关切的问道:“雁翎好些了吗?” 相枚阴沉沉的道:“又添了肺炎。本来已经好了……真是的!” 肇源道:“严重吗?” 相枚叹息道:“医生说不算严重。只要及时用消炎药就可以痊愈的!” 肇源放下心,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送到相枚的手里,道:“这是我给雁翎的补偿。” 相枚没有接那张支票,显得很懊恼。 肇源低三下四的说了很多好话,甚至声泪俱下,总算让相枚勉勉强强的接下了那张支票。 第122章 闯入 相枚捏着那张支票,呢喃道:“雁翎和文彬肯定不会收下的。” 肇源愧疚的道:“除了在金钱上弥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相枚登瞪着一双丹凤眼,冷笑道:“你是个生意人,自然认为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在年轻的时候,迫切的需要钱,也曾经以为钱能解决任何问题。可现在,我心里的想法早都已经变了。我现在最不屑的就是钱!” 肇源叹息道:“安迪造的孽,偏偏要我替他偿还。” 相枚道:“安迪现在在哪里?” 肇源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相枚察言观色,情知肇源在撒谎,便冷笑道:“你的心里肯定清楚安迪藏在什么地方!哼!他闯了这么大的祸,竟然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种放屁的事情!” 肇源呢喃道:“他也是因为太喜欢雁翎了,所以才会做出那种荒唐的事情。” 相枚道:“不要再说了。雁翎没有事情就好。反正,她和文彬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离开这里,安迪即便再有邪心思,也是白费功夫!”说完,便匆匆的回到了病房里。 肇源望着相枚的背影,叹息几声,摇了摇头,随即便匆匆的离开了教会医院。 回去的路上,他呆望着路边的风景,想着安迪曾给他打去的电话。 昨天晚上,安迪曾经给肇源打去了电话,告诉父亲,他现在正藏在一家大饭店里。 肇源得知安迪平安无事,便高枕无忧了。他告诉安迪,巡捕房的欧阳蓝长官压根就不屑搭理廖文彬。安迪听闻,觉得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告诉父亲,他要在外面躲避一些时日。 肇源刚要开口教训安迪几句,安迪已经放下了电话。 此时,肇源回想着昨晚安迪打来的电话,心里一片酸楚。 相枚回到了雁翎的病房里,眼瞅着雁翎在病榻上呢喃。她把肇源给她的那张支票悄悄的送到了随身带着的小提包里。此时,她随着利俊打量着雁翎的神色,显得忧心忡忡的。 文彬正用凉毛巾替雁翎擦拭着额头。他的动作很仔细,很轻柔,很体贴。相枚眼瞅着文彬的那份认真和细心,心里觉得十分的慰藉。此时,她甚至有些羡慕雁翎,觉得雁翎竟然遇见了文彬这样温存体贴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文彬催着相枚夫妇回去了。相枚和利俊回到家里,俩人说着雁翎的病情。陈妈也凑了过来,打听着雁翎的病情。 相枚叹息道:“本来已经好些了,偏偏又发了肺炎。” 陈妈吓了一跳,嚷道:“这还了得!” 相枚安慰道:“大夫说了,肺部感染不太严重。” 陈妈放下心,道:“大小姐真是可怜。” 相枚接口道:“谁说不是呢?都是佟安迪祸害的。” 利俊道:“佟安迪竟然跑了!真是岂有此理!” 相枚没吭声,心里琢磨着如何处理肇源送给她的那张支票。她料想着文彬和雁翎肯定不会收下那张支票的。于是,她决定,她先暂时把那张支票兑换了,钱先存在她的账户里。 当然,她必须悄悄的去做这件事情,绝不能让利俊知道这件事情。 那天,文泉正要去母亲那里,却见梦锦神秘兮兮的跟在后面。 文泉问道:“我去妈那里一趟。” 梦锦道:“我也去看一看妈吧。好些天没见她了。” 文泉一听,倒也觉得乐意,便催促着梦锦上楼去换衣服了。 苏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眯缝着眼睛,看着一份报纸。她的心里猜到,梦锦肯定要把雁翎生病住院的事情告诉她的婆婆,借此取笑。 此时,苏太太一言不发,嘴里含着笑。 不一会儿,梦锦下来了,对文泉一撮响指。文泉和她出了公馆,要司机送他们去廖家。 俩人来到了廖家,看到廖太太正和老妈子闲聊着呢。 老妈子正坐在矮凳上,劈开腿,搓洗着盆里的青豆。 廖太太正歪在竹摇椅里,看着老妈子搓洗着青豆。她看到文泉夫妇进来了,便笑道:“来了。” 文泉笑问道:“妈觉得好些了吗?” 廖太太道:“心里觉得好些了。媳妇的气色真好!” 梦锦笑道:“妈,我这些时日没有操心公馆里的生意,心闲下来了,所以气色好多了。” 廖太太道:“女人嘛,照顾好家就好了,干什么要操心外面的生意呢。” 梦锦觉得这话很不受用,道:“妈以前不是说过桂林老家的女强人吗?” 廖太太道:“那不过是随口说一说罢了。”说完,便不再搭理梦锦,自顾自的和文泉说着闲话。 梦锦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觉屋子里收拾的一尘不染。她夸赞了那老妈子几句好听的,并且还给了她赏钱。老妈子喜笑颜开,把梦锦恭维的像是一朵花一样。 廖太太眼瞅着梦锦,低声对文泉道:“媳妇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文泉低声道:“昨儿,苏太太领着她去了一趟教会医院。检查结果要等到下个礼拜。” 廖太太低声道:“依照我的意思,早就应该让她去医院里看一看了。竟然拖延到现在!” 文泉低声道:“我觉得我和梦锦的身体都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留学的时候不是怀过孩子吗?” 廖太太瞪着眼,嗔怪道:“还说呢!要不是因为你喝酒,媳妇也不会从楼梯上摔下去流产!” 文泉跟着叹息几声,道:“都已经过去了。” 廖太太故意问道:“文彬怎么样了?他还和那女人混在一起?” 文泉道:“上次文彬来家里,他和我背地里说起过,他准备和那女人出国留学。” 廖太太听闻,一摆手,恨道:“随他去吧!我眼不见心不烦!” 梦锦凑了过来,冷笑道:“我有一件事情正准备告诉妈!” 廖太太看到媳妇一脸正经的样子,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梦锦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文泉,道:“昨儿,我和妈去教会医院里,竟然看到了穆雁翎!” 廖太太吃惊的问道:“可是文彬出什么事了?” 梦锦笑道:“文彬没事情!他正守在穆雁翎的病床旁呢!我们私底下跟护士打听了,那女人好像被一个男人绑架了!等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着凉发烧晕倒了!” 廖太太听闻,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文泉,冷笑道:“真是祸害!文彬怎么遇见这么一个谬种!” 梦锦冷笑道:“你们没瞅见,文彬瘦了一圈呢!” 廖太太发急道:“不行,我马上去看一看文彬。文彬太老实了,肯定要吃亏的!”说着,便匆匆起身,去了里面的屋子里换衣服。 老妈子紧随其后,伺候着廖太太换衣服。文泉夫妇在外间屋里嘀咕着。 不一会儿,廖太太换好衣服,催着文泉夫妇赶快去教会医院。 老妈子眼瞅着廖家的人匆匆下了楼,暗自笑道:“真有意思!” 廖太太和文泉夫妇来到教会医院。 隔着病房的玻璃窗户,廖太太看到文彬正坐在病床边打瞌睡。 廖太太当即冲进了病房。 文彬睁开眼睛一看,发觉母亲和哥嫂正站在面前,不由得微微的吃了一惊。 廖太太冷笑道:“你瞧一瞧你被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文彬道:“妈,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廖太太道:“你就别问了!我问你,这女人为什么躺在这里不死不活的?” 文彬眼瞅着母亲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心里很反感。 文泉催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妈和我都一直担心你呢!” 文彬道:“雁翎受凉了而已,没什么事情。” 廖太太冷笑道:“是因为被绑架了所以才发烧的吧!真是个谬种!” 文彬听闻,吓了一跳。看来,母亲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此时,梦锦正面露得意的笑。 廖太太逼问道:“文彬!你告诉妈,这女人是不是在外面勾三搭四?要不然,她怎么可能被一伙男人从厂宿舍里绑架走了呢?” 文彬羞愤的道:“妈,你这是听谁说的?” 廖太太道:“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问你,这女人是不是在外面勾三搭四?” 文彬嚷道:“妈,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廖太太恨道:“文彬,事到如今,你竟然还稀里糊涂的!自从你认识了这女人,我们廖家接二连三的出事!你爸爸竟然被这女人的妈活活的逼死了!为了这女人,你竟然和我们反目为仇!这会儿,她又不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把你折磨成了这幅模样!你竟然还一门心思的向着这个祸害!你真糊涂啊!” 文彬道:“妈,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廖太太嚷道:“什么?我添乱?我是一心一意的为你好!”说着,便冲到了病床边,抓扯着雁翎的头发,谩骂道:“你这个狐媚子、害人精、臭不要脸的谬种!” 文彬急忙上前,用身体挡住廖太太的发疯。 雁翎正昏昏沉沉的睡着。 文泉急忙上前拉劝着。 廖太太气的浑身乱颤,指着文彬的鼻子,道:“你真是鬼迷心窍!你爸爸的在天之灵,肯定饶不了你的!” 梦锦接口道:“我说弟弟,你好歹也是念过学堂的人!你怎么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呢?这样的女人分明就是红颜祸水!你想一想,你和她还没有正式结婚,她竟然被一伙儿男人从厂宿舍里绑架走了!这件事情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你将来怎么出门做人呀!街坊邻里都会怎么想?大家都会觉得,这女人不正经,在外面勾三搭四,引得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的!” 文彬吼道:“够了!胡说八道!” 梦锦气鼓鼓的,道:“我是一片好心!你做什么对我大吼大叫的?” 文泉对文彬呵斥道:“你越发的野蛮无礼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妈!” 正闹着,相枚夫妇进来了。 利俊本想着前来替换文彬,要文彬回去歇息。夫妻俩人眼瞅着病房里的混乱不堪,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相枚不由得问道:“文彬,怎么了?” 梦锦反问道:“你是谁呀?” 相枚道:“我是雁翎的姑母!” 廖太太认出了相枚,顿时冲到相枚的身边,指着相枚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人!” 相枚气的双手叉腰,喊道:“你混蛋!” 廖太太咬牙切齿的道:“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文彬和这女人做朋友!她自小在你的家里长大,你身上的那股子骚狐狸的臭味早都把她熏坏了!这女人不要脸,死乞白赖的缠上了我家儿子!这会儿,她竟然被一伙儿男人绑架了!这样的女人要是不在外面勾三搭四,怎么可能惹得一伙儿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呢!真不要脸!下贱货!” 相枚气的面色铁青,反唇相讥道:“我说廖家老太太,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分明是你们家文彬先喜欢上了雁翎!你搞清楚状况!雁翎不过是在我家里长大而已。她的爸爸可是南洋橡胶巨富,你和你男人不是见过雁翎爸了吗?我听相楠说起过,你们老两口当时还心花怒放的呢!” 廖太太道:“可这女人的妈逼死了我的男人!这会儿,她又害得我儿子魂不守舍的!” 相枚道:“谁让你男人当年害得赵家渔船声名扫地的呢?他是罪有应得!” 廖太太气的发蒙,仗着一股子火气,和相枚厮打了起来。 文泉,文彬,利俊死活拉开了。 廖太太哭天抢地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着丈夫的名字。 相枚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梦锦眼瞅着眼前的笑话情境,暗自偷笑着。 雁翎因为正发着高烧,昏昏沉沉的睡着。 医生和护士们冲进了病房,把廖太太和相枚赶了出去。 廖太太闹了一场,也觉得很没有意思,便哭哭啼啼的随着文泉夫妇回去了。 文彬气的火冒三丈,觉得母亲真是无理取闹。 相枚要利俊照看着雁翎,她拉着文彬来到了教会医院的楼下。 相枚道:“这是怎么说?” 文彬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和哥嫂突然间闯进来了!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倒地是谁泄露了雁翎住院的消息。” 相枚道:“现在不管这些了。我问你,你究竟是怎么个打算呢?” 第123章 发现了她的糗事 文彬道:“我已经说过,我会和雁翎出去留学的!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相枚道:“你家里那头怎么办?” 文彬道:“反正哥嫂会照看妈的!我也实在管不了了。” 相枚叹息道:“你和雁翎真是命苦!偏偏遇到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你只要能真心实意的对雁翎好,我和她爸爸就彻底的放心了。我倒是盼着雁翎能尽快的好起来,和你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文彬呢喃道:“我巴不得能马上离开!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相枚劝道:“你也别忘心里去!方才,你妈的态度实在让我觉得生气。我实在压不下心里的火气,才和她吵嘴的!” 文彬道:“这没什么。本来就是妈找事。” 相枚道:“你姑父和我守着雁翎,你先回去歇息吧。” 文彬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便拜托相枚夫妇照看雁翎,他神情落寞的回到了厂宿舍里。 梦川正在打扮着。他看到文彬回来了,紧赶着问了雁翎的情况。 文彬把雁翎的病情说了一遍,说完,便浑身疲软的躺在了木床上。他太累了。 梦川告诉文彬,他和细烟定亲的事情提前到了今天。 文彬问起梦川的父母。梦川说,他的父母已经赶来了,就在厂子外面的旅馆里歇息着呢。 文彬听闻,便要和梦川前去看望。梦川眼瞅着文彬的一脸憔悴,劝他先休息。这会儿,他和父母马上就要赶到大饭店呢。 文彬听说,只好作罢。 梦川出了宿舍,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一路来至厂子门口的小旅馆里。他接上了父母,坐着洋车赶去了事先预定好的那家大饭店。 兰眉齐精心打扮了一番,正和焕铭细烟兄妹说笑着。 她看见梦川和父母进来,便紧赶着起身问候。 梦川的父母是一对体面人,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俩人的礼数自然周到。 两家人谈的很热切。那顿宴席吃的很尽兴。 梦川和细烟的婚事便议定了。 那晚,梦川送父母回到旅社,又和父母攀谈到深夜。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文彬已经睡熟了。 兰眉齐回到家里,自然也是喜上眉梢。她对梦川的父母很满意,觉得细烟真的找到了合适的人家。 当然,她并没有把细烟订婚的事情告诉欧阳蓝。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梦川和细烟密切商量着结婚的事情。他告诉细烟,他的爸妈想着能去苏公馆里看一看。倒也没别的意思,觉得应该去拜望一下苏家大太太。 细烟听闻,心里暗自一惊。 梦川见她一直沉默着,便问道:“怎么了?” 细烟道:“你也是知道的。苏家的事情很繁杂!口舌很多。我觉得,伯父伯母去了那里很不习惯的!” 梦川道:“我爸妈觉得这是起码的礼数!不过就是去坐一坐,倒也没别的意思。你还是跟你母亲商量一下,看一看什么时候合适。” 细烟的心突突突的加速跳着,她口头答应着。 梦川察觉到了细烟眸光里闪烁着的忐忑不安,心里不由得微微的起了疑心。他和细烟认识这么长时间,压根就没听她提起邀他去苏家的话头。这会儿,他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的爸妈准备去苏家做客,她竟然显得焦灼万分。 梦川没有说什么。他的心里拿定了主意。他送细烟回了宿舍。回来的路上,他正好遇见了焕铭。 梦川笑道:“我刚才还和细烟商量呢!我爸妈觉得应该去苏公馆里坐一坐!毕竟是礼数的问题!” 焕铭一愣,紧赶着收敛了慌张的神色,笑道:“那是应该的!只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些礼数实在没必要……” 梦川见焕铭也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愈发的起了疑心。他和焕铭说了几句题外话,便告辞了。 梦川刚走,焕铭就迫不及待的去了中文系书院。他把细烟叫了下来。 细烟道:“我正要和哥哥商量呢!这可怎么办呢!” 焕铭道:“真麻烦!梦川的爸妈也实在多事,偏偏想起来要和苏家的人见面!” 细烟焦灼的道:“这该怎么办呢?” 焕铭道:“就说苏家没时间!苏太太生病住院了!梦川的爸妈不肯能在这里常住的!等他们走了,梦川也就不会坚持去苏家了。” 细烟听闻,点了点头,道:“我还是提前跟妈说一声吧。” 焕铭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实现让妈的心里有所准备。” 细烟答应着。 梦川离开了圣约翰大学,径直去了教会医院。 在病房里,他看到雁翎的缓了过来。文彬告诉梦川,雁翎的烧已经退了,也已经能吃下稀饭之类的流食了。 梦川走上前,安慰了雁翎一番。雁翎还很虚弱,只能用目光表达谢意,却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 过了一会儿,相枚来送饭了。 梦川趁机拉着文彬来到了病房外面。 梦川道:“昨儿,我爸妈和细烟母亲见面了!我们已经订婚了!” 文彬笑道:“恭喜!” 梦川道:“我爸妈过几天才走呢!俩人都觉得,应该去苏公馆里看一看,也算是礼数!因为,苏细烟毕竟是苏家的人。” 文彬没敢吭声。 梦川打量着文彬的神色,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文彬急忙掩饰道:“没什么。我是太累了。” 梦川没有再问。他的心里拿定了主意,决定去苏家附近悄悄的打听一番。 他从文彬那里告辞出来,拦住了一辆洋车,要车夫送他去苏公馆。 那洋车夫自然知道苏公馆,便拉着梦川去了苏公馆。 梦川下了洋车,打发走了洋车夫。他四顾环望,发觉公馆斜对面有一排小铺子,其中有一家咖啡馆。他去了那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咖啡。 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他打量着苏公馆的情境。 侍从端来了热咖啡。梦川多付了小费,向侍从打听起兰眉齐和苏焕铭兄妹的事情。 那侍从便把苏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兰眉齐被赶出苏公馆的事情已经闹的街坊皆知! 梦川听闻,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他万想不到,兰眉齐在嫁进苏家前,竟然和一个唱小生的伶人结过婚。并且,苏焕铭竟然不是苏家的种!梦川特意的打听起苏细烟的情况。那侍从也说不清楚。 梦川打发走了侍从,一个劲儿对着远处苏公馆的洋楼发呆。他觉得,苏细烟欺骗了他! 他的心里满是疑惑。苏焕铭不是苏家的种。那么,苏细烟的身份也值得怀疑了! 他怎么能娶一个不明身份的女孩子为妻呢? 想起订婚时爸妈的欢喜,他的心里涌出酸涩。他决定去质问苏细烟! 他坐着洋车赶到了圣约翰大学,见到了苏细烟。 细烟瞧见梦川一脸的苦闷和焦灼,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梦川只顾着低头往前走,引得细烟在后面一路小跑的跟着。 俩人来到旧图书馆旁的那座废弃的西洋喷泉旁。 已经临近黄昏了,残阳如血,烧红了半天的狰狞。 西洋喷泉的圆台顶端,立着汉白玉雕琢成的安琪儿。安琪儿的身影映衬在漫天凄然的红光里,像是躺在血泊里。 四周的紫荆花树正随风发着低吟。那阵阵低吟显得很幽邃,凄清。残阳终于沉没了。漫天的红惨惨的颜色也逐渐消退。漫天的墨蓝色,肃穆,凝重。虽然是春日,可却让细烟感觉到了秋日的萧瑟和凄冷。 梦川已经抽完了一只香烟。他扔掉烟头,专注的望着细烟,道:“你告诉我,你们现在还住在苏公馆里吗?” 细烟吓了一跳,她的眸光里涌出惊惧。 梦川道:“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事情。你母亲早年和伶人结过婚!后来,那个伶人死了,她嫁给了苏公馆当姨太太!前些日子,苏家大太太当着全族人的面,揭穿了你母亲的底细!你母亲和你哥哥被巡捕房的人抓走了!后来,巡捕房的长官看中了你母亲!” 细烟的身体正颤抖着,好似要散架了。她听闻这些话,觉得如在梦里,脚底下软绵绵的。 梦川不由得一把扶住了细烟,问道:“我说的都对吗?” 细烟垂下头,柔弱的啜泣着。 梦川咬牙切齿的道:“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呢?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昨儿,定亲的时候,当着我爸妈的面,你母亲还在撒谎!” 细烟痛苦的摇着头,一个劲儿的哽咽,竟说不出一个字。 梦川痛苦的闭上眼,道:“你哥哥不是苏家的种!那么,你呢?你又是谁的女儿呢?” 细烟吓醒了,一个劲儿的摆着手,哭道:“我是苏家的女儿!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梦川冷笑道:“谁又能证明呢?” 细烟一时语塞。 梦川缓缓的睁开眼,道:“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与世无争和单纯善良。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糊涂。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相反,你的身世很复杂!” 细烟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你难道不觉得我母亲和我都很可怜吗?” 梦川道:“我觉得可怜!可你们不能用你们的可怜道德绑架我!” 细烟道:“我们实在是被逼无奈!苏家大太太实在太恶毒了!另外,妈也是为了哥哥和我,才不得已嫁给欧阳蓝的!” 梦川道:“我不管!我现在只是觉得,你的身世太复杂了!” 细烟紧咬着下唇,问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梦川道:“你让我冷静几天吧。我的脑子实在太乱了。好吗?” 细烟啜泣道:“好吧。我等着你的消息。”顿了顿,道:“我是一直深爱着你的。在认识你之前,我压根就没有男朋友。自从我认识你之后,我就觉得……你是我全部的依靠……” 梦川道:“我的爸妈毕竟是古板的夫妻。他们并不觉得姨太太的女儿低人一等。可我想,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母亲早年做的事情,知道你们被逐出苏家,他们的心里肯定会有各种想法的。” 细烟道:“真的很抱歉。可那些事情却不是由我能做主的。其实,我和哥哥也是受害者。你难道不同情我这个受害者吗?” 梦川道:“我的脑子实在太乱了。你先不要和我说这些了。过一段时间,我会想好的。” 细烟道:“我知道,你的心里肯定觉得很意外。可你和我相处这么久,你难道还看不透我的心吗?” 梦川默默的点了点头,呢喃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说完,便低着头往前走。 细烟悄悄的跟着梦川的身后,默默的往前走。 她的双腿有些发软。她睁着眼,看到两侧的花树的影子竟然变得飘飘渺渺的。 梦川的背影正对着她。她盯着那熟悉的背影,竟然觉得那背景竟然很生疏! 她勉强走回到书院的楼下,勉强的对梦川笑了笑,随即便跑进了书院。 梦川呆呆的望着她跑走的身影,心里五味陈杂。 他回到了厂宿舍里。 文彬没有回来,肯定还在教会医院里守着雁翎。 梦川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他绝不能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诉旅社里的父母。 那晚,他辗转反侧,想着他和细烟交往的这些日子。细烟的温存,淡雅,善良……历历在目。 梦川不由得叹息着,细烟这样的女孩子偏偏遭遇过那么多离奇的变故。 那晚,细烟也一宿未眠。她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很白,很大,只可惜是偏月。 她把月亮当成了闺蜜,向闺蜜诉说着她心里的万般苦闷。 说着说着,她情不自禁的啜泣起来。那轮偏月像是不忍聆听她的啜泣,悄悄的藏在了云层的后面。细烟抬起眼,看不到她的“闺蜜”了,微微叹息几声。 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正闷里愁肠。那人是佟安迪。 自从他躲到了一家大饭店之后,这几天,他一直借酒消愁。 他派人打听到,雁翎正在教会医院的病房里躺着。他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他曾经喜欢过那么多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都巴心巴肝的向他表示着崇拜和爱慕。可雁翎却偏偏很特别。她让安迪醉生梦死过,让安迪失望痛苦过! 在安迪的心里,雁翎真是他的冤家! 安迪撂下鸡尾酒瓶子,脑子里又生出了念想。他决定,他要继续给卧在病榻上的雁翎添加几分痛苦和惊吓。 第124章 分手的前奏 细烟给兰眉齐去了电话,把梦川的意思转告给了母亲。 兰眉齐听闻,吓了一跳,顿时觉得心里纷乱如麻。她握着电话听筒的手不由得微微的发颤,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细烟道:“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梦川竟然知道了我们在苏家的事情。他明明白白的问到了我的跟前,让我一点儿的防备都没有。” 兰眉齐挣扎道:“这可如何是好?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细烟道:“他说,他去苏公馆附近打听了一番。” 兰眉齐道:“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他到底什么意思呢?” 细烟悲苦的道:“他说,他的脑子里很乱,需要花几天时间仔细的想一想。” 兰眉齐听闻,没有吭声,心里愈发的忐忑难安起来。她料想着,梦川也许会和细烟分手。 细烟道:“我看他那样子,分明觉得难过。千不该万不该,我们不该骗他。” 眉齐道:“我们要是提前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还会和你交往吗?还会和我们定亲吗?” 细烟道:“我总觉得自己的命苦,在苏家过了那些年的日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偏偏等我认识了一个喜欢的男孩子之后,所有乌七八糟的事情就都跟着来了。” 眉齐劝道:“你也别着急难过。梦川只不过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过些时日,他就会想明白的。” 细烟呢喃道:“我的心里真的很害怕!他毕竟是个很认真的人!” 眉齐叹息道:“我还是和他亲自谈一谈吧。” 细烟踌躇了片刻,低声道:“也好。我和他约时间吧。” 眉齐放下电话,心绪愁烦。 那天,欧阳蓝在巡捕房里加班,没有回去。眉齐一整夜都没睡,思前想后,心里抱怨着苏太太的恶毒,也悲悯着细烟的命苦。一时里,她的心里纷乱如麻,眼睁睁的瞅着天亮了。 翌日清晨,细烟给厂车间打去了电话。 梦川接了电话。 细烟道:“我妈想着能和你单独谈一谈呢。” 梦川一宿儿没睡,思前想后。这会儿,他听到细烟用祈求的口吻说着,叹息一声。他告诉细烟,晚上的时候,他回去圣约翰大学的。 他放下电话,对着那只黑漆漆的电话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平日里,他是一个活波好动的人。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竟然变得木讷起来。偏偏文彬又整日的守在教会医院里。梦川的身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加倍的做事,甚至和工人们一起坐着最粗苯的活计,为的是宣泄心里的愤懑。 细烟放下电话,觉得应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哥哥。 她去了商学院的书院楼,见到了焕铭。 焕铭听完细烟的话,吓了一跳,问道:“这简直没有道理!你和梦川交往了这么长时间,他怎么突然间想起来跑到苏家附近打听消息了呢?” 细烟道:“我也觉得很奇怪。” 焕铭思索道:“会不会有人暗地里挑拨离间呢?” 细烟听闻,吓了一跳。她仔细的琢磨着,眸光中涌出惊惧和愤恨。 焕铭道:“我猜,肯定是苏家的人干的!” 细烟道:“我的心里也隐隐约约的有这种感觉!苏家那对母女简直混蛋!” 焕铭道:“我们要是不给那对母女教训,她们会指鼻子上脸的!” 细烟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就不要惹事了!” 焕铭不耐烦的道:“怕什么呢?妈现在和欧阳蓝已经结婚了,苏家的人还能奈何我们吗?” 细烟道:“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担心你了。” 焕铭冷笑道:“所以,你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要是守口如瓶,妈就不会跟着担心。我告诉你,这些天,我暗地里打听了和苏梦锦来往的那些生意人的底细。苏梦锦和廖文泉最近谈成了一笔茶叶生意!茶叶还没运到香港!” 细烟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怎么又做起茶叶生意了呢?” 焕铭道:“前几天,我曾经和那个实习巡捕暗地里跟踪了苏梦锦,看见她和一群生意人谈的火热。后来,我又拜托那个实习巡捕查清楚了那伙生意人的底细。那实习巡捕连吓带哄,总算套出了一个人的话!” 细烟瞪大眼睛,道:“你可真能耐!” 焕铭道:“剩下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会让苏梦锦做赔钱买卖的!” 细烟道:“你可要小心啊!” 焕铭冷笑道:“妈既然和欧阳蓝结了婚,我就必须利用欧阳蓝!” 远处有学生们说笑着走来了。焕铭和细烟不再说话,缓缓的往前走。俩人的身后,远远的跟着那个实习巡捕。 焕铭道:“你知道吗?我花钱买通了那个实习巡捕。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细烟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焕铭咬牙切齿的道:“只要能为我出一口恶气,花钱也值!” 细烟道:“苏梦锦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茶叶生意了呢?” 焕铭道:“我打听过了,香港的茶叶生意很火热。香料和珠宝生意倒没有多大的市场了。” 细烟道:“我们在苏家的时候,文泉哥对我们很不错。他的生意要是弄砸了,苏太太肯定会埋怨文泉哥的!” 焕铭不耐烦的一挥手,道:“不管!都要像你这么的优柔寡断,天底下早没善恶之分了!” 细烟不再吭声。她的心里本来正为梦川的事情而发愁,听到哥哥说了那些报仇雪恨的话,心里愈发的觉得愁闷。她一直沉默的走着,脚步压的很低。 焕铭却显得意气奋发。他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打量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学生们。 那些女学生们也都对焕铭眉目传情。 焕铭身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玉树临风,潇洒的迈着优美的步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帅气。 细烟自然也看到了那些过往的女学生们的神情,低声道:“哥哥可有中意的女孩子呢?” 焕铭笑道:“我其实对很多女孩子都很中意。只不过,我现在有艰巨的任务在身上,还轮不到我谈情说爱。” 细烟笑道:“那些女孩子们肯定要觉得伤心了。” 焕铭笑道:“那只好让她们伤心了!” 细烟想起了她和梦川的事情,不由得收敛了神情,目光惘惘的。 那晚,梦川如约来到了圣约翰大学,照旧在旧图书馆盘的那座旧西洋喷泉边等着。 兰眉齐和细烟来了。 梦川迎着上去问候着。眉齐察言观色,觉得梦川有些无精打采的,不像往日那样的精神矍铄。 她情知梦川是个心思重的人,便紧赶着笑道:“我倒是觉得,我们应该去咖啡馆里坐一坐吧。” 梦川说了一声“好”,随着眉齐母女往圣约翰大学的校门口走着。 两侧的路灯发着昏沉沉的光。书院的古朴楼宇里也透着昏沉沉的光。 也许是因为心境的凄然,梦川和细烟都觉得灯火昏沉沉的。 不时有男女学生们的身影匆匆而过。 梦川触景生情,想起了昔年的学生时代的生活。那时候,他一心扑在学业上,竟然没有谈过恋爱。如今想来,他觉得那是一份失败。假如他在学堂时代就认识了心仪的女孩子,这会儿恐怕也已经结婚生子了。 细烟眼瞅着梦川的沉闷,心里不由得跟着焦灼起来。 眉齐也显得心事重重的。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向梦川解释呢! 三人来至圣约翰大学的校门口,进了一家咖啡馆。 那座咖啡馆是一座小二楼,本来是砖石堆砌而成的古朴旧楼,却偏偏被粉刷上了一层新鲜的涂料,再加上百叶窗,百叶门,古朴的座椅吧台,鲜花的点缀,优柔稀疏的灯光,细细的如流水般的轻音乐,那座咖啡馆显得浪漫温存,像是西洋诗里唯美的写意。 这样的氛围真的适合谈情说爱。以前的日子,梦川和细烟经常来这里谈情说爱。如今,俩人再次来至这里,却没有了谈情说爱的心境。世间的事情总是物极必反。欢喜之后便是无奈! 三人坐在了靠窗户的雅座里,要了咖啡和糕点。 侍从送来了咖啡和糕点,很好奇的打量着兰眉齐。这侍从自然认识梦川和细烟,觉得今儿怎么多了个半老徐娘。所以,他觉得很奇怪。 待侍从走后,梦川抢着开口道:“听说伯母已经不在苏公馆里住了。这应该是不久前的事情。” 眉齐见梦川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尴尬的笑道:“你也知道了。” 梦川解释道:“我倒也不是刻意的打听的。只因我爸妈都是规矩人,觉得应该亲自去苏公馆里做客,这样才显得有礼数。所以,爸妈要我和细烟约时间。可细烟却觉得很为难!所以,我觉得有些好奇,去苏公馆附近打听了一番。”顿了顿,眸光中涌出谴责,道:“真的没想到!事情的缘由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眉齐急忙道:“早些年,我的第一个男人死了,我为了生活,嫁进了苏公馆做姨太太!只可恨,苏家大太太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其实,我真的想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可周围的环境由不得我过的自在!你是个明白人,岂能看不清楚我们母女其实是苦命人!”说完,便掏出一只紫罗兰的苏绣手帕,擦拭着眼角涌出的盈盈清泪。 梦川道:“伯母!我自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也很同情你的遭遇。可你们当初应该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眉齐哽咽道:“我们都觉得很难说出口的!” 梦川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焕铭不是苏家的后代。我的心里存着很大的疑问,细烟的身份……” 眉齐听闻,当即喊道:“细烟是我和苏老爷子的孩子!” 细烟正狠命的用手抓着坐垫,恨不得能在那里戳出几个洞。她眼瞅着梦川眸光的凌厉,眼瞅着母亲那副楚楚可怜的悲苦模样,心里翻江倒海,浪花涛涛,拍打着她心房的梁! 梦川把声音放的稍微和缓了一些,道:“伯母!你见过我的爸妈,我爸妈以前都是念书人,对伦理纲常的道理看的很重!” 眉齐道:“请你相信我。细烟真的是我和苏老爷子的女儿。她的身上流着苏家的血。” 梦川道:“伯母,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是仔细的想一想吧。” 眉齐的心里生出了绝望,情不自禁的握紧细烟发抖的手,呢喃道:“细烟从没有喜欢过哪个男孩子。她对你真是巴心巴肝的喜欢,愿意和你结婚,为你生儿育女!你和她相处这些日子,难道看不出她待你的一份真心实意吗?” 梦川道:“伯母,你说的话我都能理解。我也知道细烟对我的一片苦心。可我的爸妈要是知道了你们的事情,真不知道会怎么想?另外,你们在苏家的事情已经传的坊间众人皆知,我和细烟要是结了婚,肯定要遭受众人的蜚短流长的!” 眉齐忍不住道:“你要是真心实意的喜欢细烟,你作为男人,应该愿意为心爱的女人付出一切!不过就是坊间的闲言碎语罢了,你身为男人,难道还在乎那几句闲话?你要是真心实意的喜欢细烟,肯定愿意和她一起同甘共苦的!” 梦川没有吭声,把眸光停在窗外。 春夜的寒凉让行人们拱背缩肩。 梦川也觉得肩头之上停着一股子春夜的寒凉。 眉齐眼瞅着梦川的不语,心如刀绞。 细烟再也忍不住了,哭道:“梦川,请你原谅我当初没有跟你说实话。可我对你的喜欢却是发自肺腑的!” 梦川照旧沉默着,脸上凝聚着一团阴冷。 细烟啜泣道:“以前,周围的同学们都认定我是一个很清高的女孩子。学堂里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们,有很多人曾经讨好我,追求我,可我压根就对他们不屑一顾。自从遇见你,我放下了以往的清高,死心塌地的对你好,认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 梦川道:“结婚毕竟不是两个人自私的事情。” 细烟瞪大眼睛,觉得梦川的话实在寒凉刺骨,道:“你难道不能自私一次吗?放下所有不必要的顾虑,和我自私的生活!我们只要能把日子过好,何必在乎别人的说法呢?” 梦川道:“先让我考虑几天吧。”说完,便痛苦的闭上了眼。 第125章 暗算 眉齐劝道:“你一项是个爽快人!为什么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了呢?我是结过两次婚的女人,我知道,两口子只要能真心相爱,把日子过好,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了!你何必要让那些条条框框的死理压的喘不过来气呢!细烟说的对,你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的顾虑,自私一次!” 梦川睁开眼,道:“伯母,对不起,我做不到那种自私!” 细烟眼瞅着梦川的冷漠无语,不由得潸然泪下。她痛苦的摇了摇头,站起身,捂着脸,匆匆的跑出了咖啡馆。 她昏沉沉的朝圣约翰大学跑去,觉得万箭穿心。路人们纷纷的看着她,她却茫然无知。 眉齐跟在后面,一叠声的喊着细烟的名字。 梦川一口气喝完了那杯没有放糖的苦咖啡,仰靠在座椅上,长吁短叹起来。 如今,他终于体味到文彬和雁翎的为情挣扎了。那份挣扎让人觉得像是被束缚在了一个无形的落网里! 那晚,他神情落寞的回到厂子宿舍,看见文彬正在床上歇着。 文彬眼瞅着梦川像是很不开心的样子,不由得坐起身,问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梦川定定的看着文彬,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兰眉齐被逐出苏家的事情?” 文彬听闻此言,顿时吓了一跳。 梦川逼问道:“你肯定知道,故意瞒着我!” 文彬没有吭声。 梦川不管不顾的把他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文彬见梦川都已经知道了,便不再隐瞒,道:“哥哥叮嘱我,要我暂时不要把兰姨娘遭难的事情说出来!” 梦川一把捏住文彬的衣领,恨道:“你们合起来骗我!把我当傻子!” 文彬道:“你不要冲动。我们觉得不便告诉你那些事情。因为,我们眼瞅着你和苏细烟浓情蜜意的,生怕说出来会害了你!” 梦川猛然松开了文彬的衣领,冷笑道:“你们瞒着我就等于在帮我吗?你们真能狡辩!假如换成你,你会怎么想呢?” 文彬道:“你不要生气。” 梦川喊道:“怎么能不生气?兰眉齐的故事太复杂了,苏焕铭不是苏家的种,苏细烟的身份也不清不楚!” 文彬道:“哥哥说,苏细烟确实是苏家的后代!这一点,毋庸置疑!” 梦川吼道:“谁能证明呢?万一她也是兰眉齐和哪个野男人留下的种呢?我怎么可能娶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人做太太?” 文彬道:“你真的想多了!苏细烟确实是苏家的后代!你要是见过苏家老爷子的照片,你就会发现,苏细烟和苏老爷子长得很像!” 梦川冷笑道:“你说,我怎么可能看到苏老爷子的照片?我难道昏头昏脑的跑到苏家,死乞白赖的趴在苏老爷子的相片跟前看半天?” 文彬急忙解释道:“我不过是打了个比方而已!再说了,我哥哥结婚的时候,你也去过苏家了。那时候,苏老爷子还在世,你难道对他没有印象?” 梦川道:“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文彬道:“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亲自问我的哥哥。他肯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的!” 梦川道:“即便苏细烟是苏家的后代,我对她也已经有了成见!” 文彬道:“你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梦川一挥手,冷笑道:“不过是订婚,还没有结婚!”顿了顿,紧跟着道:“幸亏还没有结婚!” 文彬道:“我问你,苏细烟对你怎么样?我可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你说,苏细烟是你理想中的太太!你难道忘了你说的话了?” 梦川痛苦的道:“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我必须考虑以后的声誉!我是准备奋斗到工程师的!工程师的太太要是来路不明,家庭背景复杂离奇,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就算我同意娶细烟,可我的爸妈要是知道了兰眉齐的事情,肯定也会坚决反对我和细烟结婚的!我们张家毕竟是诗礼之家!” 文彬苦劝道:“你先冷静下来!我知道,你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心里肯定会觉得难以接受的!你先不要着急作出结论,让这件事情过一过,等彻底的冷静下来,你再仔细的想一想!当初,你说过,你自从看到我和雁翎的恋爱后,就对女孩子的门第出身不再看重了!只要女孩子青春,对你知疼知热,你就会爱她!” 梦川道:“雁翎和细烟的情况不一样!雁翎的姑母虽然干过不光彩的勾当,可雁翎的生身父母都是清白的!雁翎即便在姑母家里长大成人,可她毕竟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细烟的情况不一样!细烟的母亲接过两次婚,当初是靠着瞒天过海骗进了苏家!这会儿,她竟然又和巡捕房的长官结婚了!这样的女人实在荒唐透顶!这样的女人要是成了我的岳母,我简直觉得丢人现眼!另外,苏细烟和焕铭压根就不是亲兄妹!苏细烟的身份也是模模糊糊的……这太复杂了!你知道吗?坊间众人都是怎么对兰眉齐戳脊梁骨的吗?我要是娶了苏细烟,我一辈子的清白就毁了!” 文彬眼瞅着梦川的怒火,知道实在不能劝了。 梦川道:“我现在脑子很乱!我答应细烟,过一段时间,我会告诉他我最终的决定的!”说完,便匆匆的出门了。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拎着两瓶鸡尾酒。他要文彬陪着他喝鸡尾酒。文彬说第二天还要去医院里伺候雁翎。梦川便独自喝着闷酒,一直喝到很晚。文彬在床上辗转反侧,叹息一会儿,苦恼一会儿。 翌日清晨,文彬早早的赶去了教会医院。他替换了利俊,守着卧在病榻之上的雁翎。 雁翎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她看到文彬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得低声问起了缘由。 文彬把梦川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雁翎也觉得难过起来。 文彬急忙劝慰道:“你的病刚有一些起色,千万不要再操心了。我想,梦川会想明白的!” 雁翎道:“梦川要是一时糊涂,我真为他觉得可惜!” 文彬道:“我想着,我还是告诉哥哥一声,让哥哥亲自跟梦川说明白。” 雁翎道:“这也是个主意。” 文彬道:“我们先不说梦川的事情了。我倒是觉得,等你出院以后,我们就紧赶着联系出国留学的事情吧。买下的那所宅子交给姑母照看!我巴不得能和你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雁翎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总觉得,那个佟安迪是不会死心的。我们多在这里呆一天,就会多一分麻烦!” 文彬道:“我听梦川说,厂老板对我们的事情很恼火。他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继续在厂子里做事了。” 雁翎听闻,倒也不觉得伤心,道:“我们都已经决定出国留学了,还在乎厂子里的事情做什么呢?” 文彬拉着雁翎的手,憧憬道:“但愿,我们以后不会再遇到麻烦了。我实在觉得都快受不了了!” 雁翎反过来摩挲着文彬的手,道:“但愿否极泰来!” 在圣约翰大学,兰眉齐苦劝了细烟整整一晚上。 细烟哭得肝肠寸断。 眉齐好不容易劝住了细烟,实在不放心细烟独自留在宿舍里,便要焕铭去照看细烟。 焕铭把梦川大骂了一顿,引得兰眉齐又做好做歹的劝住了焕铭。 眉齐无精打采的出了圣约翰大学,坐着洋车回到了家里。 她不放心细烟,又给细烟的宿舍打了个电话。焕铭告诉母亲,细烟已经睡下了。眉齐又叮咛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的挂断了电话。 她闷在家里,觉得心里异常的烦躁。于是,她去了闹市,漫无目的的闲逛着,算是散心。 她路过玉龙水产行,也没留心,径直的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倪月出来了。她自然也没有看到兰眉齐。 玉龙跟着出来了,招呼着雇来的小伙计收拾着塑料盆里的水产。 倪月在一边帮衬着。 玉龙因为上次被人砸场的事情,心里一直存着狐疑。倪月忙完了。玉龙引着她来到了楼上的卧房里。 他问道:“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着,那伙人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倪月叹息一声,道:“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伙人都是苏公馆里派来的人。”说着,她便把她被骗去相亲的糟心经历说了一遍。 结婚之前,玉龙曾听倪月说起过她在苏家帮佣时遇到的事情。可他压根不知道倪月曾去初夏家里相亲的事情。这会儿,倪月于无奈之中,咬牙切齿的说起了她被骗去相亲的往事,引得玉龙顿时握紧了拳头,把苏太太骂了个狗血喷头。 倪月道:“那伙王八蛋们肯定是初夏夫妇弄来的!苏家大太太也不起好作用!” 玉龙道:“真是欺人太甚!我就觉得奇怪,我在这条街上做水产生意这些年,压根就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突然间有人来砸场子!” 倪月道:“我已经去过巡捕房长官那里了!你也知道,我曾在巡捕房的厨房里帮佣过!” 倪月故意隐瞒了她当初曾企图给欧阳蓝做姨太太的事情。 玉龙听闻,道:“我娶了你,实在是因为心疼你,打算和你白头到老的过日子。既然有巡捕房的长官出面,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从今以后,你一门心思的和我过日子吧,别再惹是生非了!”说完,便忿忿不平的下楼了。 倪月眼瞅着玉龙的背影,叹息一声。她觉得有些对不住玉龙。她下定决心和玉龙安分守己的过日子。以前的事情,就那么虚无缥缈的过去吧。她发了一会儿呆,便紧赶着下楼帮衬着打理水产生意了。 那天晌午,文彬正伺候雁翎喝稀饭,却见相枚心急火燎的进了病房。 相枚走到病床前,问候了雁翎几句。 雁翎和相枚说了一会儿闲话。 文彬起身去盥洗室刷碗,相枚趁机跟了出去。 她拉着文彬来至走廊的僻静处,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文彬觉得莫名其妙,问道:“这是怎么说?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相枚忍住泪,掏出一张电报纸,送到了文彬的手里。 文彬展开那张揉搓的皱皱巴巴的电报纸,仔细的读了一遍。看完那份电报,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相枚叹息道:“自从相楠回到南洋后,他就一直没有来信。我的心里一直觉得很蹊跷!果然,他竟然生了一场重病!” 文彬道:“这份电报是冠豪发来的。他爸爸要是病的不严重,他不会心急火燎的发来这封电报的!” 相枚道:“是呀!可电报上没说相楠到底病的怎么样了!” 文彬道:“冠豪的意思很明白,他要我们赶快去南洋一趟!我料想着,雁翎爸肯定不好了!” 相枚道:“千万不敢让雁翎知道!她病成那个样子,要是再受到刺激,病情肯定会加重的。我和你姑父商量过了,我和他紧赶着去一趟南洋!陈妈照看着小贝。你就一门心思的照看雁翎吧。她要是问起我们,你就说我们去看奕祥了!” 文彬眼瞅着相枚满面焦灼的样子,只好点头答应。他告诉相枚,他不会把相楠的事情告诉雁翎的。相枚放心了,叮咛了文彬几句,便收敛起脸上的悲苦,随着文彬回到了雁翎的病房里。 雁翎躺在病榻上,看到文彬和相枚一前一后的进来,有些微微的疑心。 相枚反而笑道:“我刚才和文彬去了医生办公室,我们问了问你的情况。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听到医生这么说,我就彻底的放心了。” 雁翎听到姑母这么说,也没有多想,便和相枚说起了闲话。 文彬坐在窗户跟前,眼瞅着雁翎,觉得雁翎实在可怜。她刚和爸爸相认,可她的爸爸竟然又生了重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相枚对文彬悄悄的递了个眼色,文彬急忙打起精神,装作无事的样子。 俩人故意和雁翎说笑着,引得雁翎觉得很开心。 不一会儿,有护士进来问病情。 文彬看到,那个护士十分的眼生,便不由得问了几句。 那护士笑道:“我是刚分到内科工作的。今天是我当班。” 文彬和相枚听闻,也没有多想。 护士盯着雁翎看了一会儿,随即便匆匆的出了病房。 她鬼鬼祟祟的来到走廊尽头,对躲在角落里的佟安迪使了个眼色。 佟安迪冷笑几声,掏出一沓钞票,塞到了护士的口袋里,道:“我答应过你,事情办完之后,再付给你另一半!” 那护士谢天谢地的,一个劲儿的说着好听的话。安迪一摆手,她低着头跑走了。 第126章 又一次疯闹 安迪去了盥洗室,戴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墨镜、口罩和帽子。 他神神秘秘的来到雁翎的病房前,从玻璃窗里打量着雁翎。 雁翎静静的躺在病榻上,听着文彬和相枚的低声闲聊。 安迪的眼里,卧于病榻之上的雁翎另有一番风韵。她的模样显得憔悴,愈发的让人疼惜和怜悯。她眼眸里的那一份淡淡的哀愁牵着安迪的心。 安迪在心里默默的想,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偏偏对他毫无感情可言。她偏偏要喜欢廖文彬这样的男子。安迪觉得,这实在是一份伤痛。他自是明白,男女感情的事情绝不能勉强。可他却坚定的认为,他不会轻言放弃。 在文彬和雁翎没有正式结婚之前,他还有机会。在世俗人的雁里,安迪心里的念想是极其邪恶的,甚至极其卑鄙的。他硬是要横刀夺爱!可是,对于意乱情迷的安迪,他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追寻心爱的女人。因为,男人在爱情面前永远是好斗的,并且自私的! 方才,来到教会医院里之后,安迪暗地里买通了一个女混混,让她化装成护士的模样,然后趁着夜深人静找机会把雁翎转移到治疗室。然后,安迪会安排人前去抢走雁翎的! 这样疯狂的想法实在令人胆战心惊。可安迪已经走火入魔了!爱情,尤其是单相思的爱情,能让一个正常人变得疯狂! 安迪悄悄的离开了雁翎的病房。他躲在教会医院天台上的角落里,和买通的小混混们商量着计划。那些市井的小混混们已经收了安迪的钱,自然对安迪言听计从的。 傍晚的时候,利俊前来替换文彬。 文彬和相枚出了教会医院。 相枚心事重重的,和文彬又说起了相楠的事情,引得文彬再次觉得心里悲苦。 文彬听完相枚的絮叨,略微的安慰了几句,便心绪烦闷的和相枚告辞了。 相枚走后,文彬没有着急回去,独自一人在闹市深处缓步走着。 闹市里人群熙攘,各色小摊子都点着昏沉沉的煤油灯,小贩们正张开嗓子吆喝着自家的生意。 百货大楼的霓虹灯五光十色,喇叭里传来了最流行的电影歌曲。 周围的咖啡馆,跳舞场,夜总会……于一派浓烈的繁华里显得光怪陆离。 文彬走行在繁花里,心境却倍觉寒凉。春夜的寒凉凝聚于肩头,让他不由得瑟缩起了脖颈。 他在心里琢磨着相楠的病情。假如雁翎知道了,她肯定会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原本打算出国留洋,和文彬远离麻烦。可现在看来,出国留学的计划很可能因为相楠的病情而耽搁了。 文彬的心里觉得异常烦闷,怨天尤人。 走了许久,他觉得有些累了,便拦住了一辆过往的洋车,回到了厂子里。 梦川正在宿舍里闷坐着。他呆呆的望着写字台上凌乱的图纸,眼圈红着。 文彬情知梦川正为了细烟的事情而伤心,便主动说道:“我们不妨出去喝点儿酒吧。“ 梦川巴不得能和文彬借酒消愁,便欣然答应了。俩人出了厂子,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那家小酒馆一共有两层楼,楼下的几张圆桌前正围着工人们。吆五喝六的划拳声音此起彼伏。 跑堂的小伙计引着俩人来到二楼。 二楼没有人,任由文彬和梦川捡到了靠窗户的位子。 俩人要了几瓶国产酒,还要了几碟下酒的小菜。 跑堂的小伙计懒懒的,答应着下去了,引得木楼梯发出了一阵吱呀的声响。 文彬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野塘,正浮着一层朦胧的新绿,是湖水中新生的芦苇的新绿。 天幕上星辰闪烁,灼灼的光辉倾泻到碧绿的湖水里,引得鱼儿纷纷的聚集在一起,朝灼灼的光辉吐着泡泡。 一阵野风袭来,湖水抖动了起来,星辰的灼灼光辉也跟着抖动了起来。鱼儿们惊散了。原本宁谧温存的意境荡然无存……世间总是充斥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文彬眼瞅着游鱼,感慨道:“最近的事情简直太多了。雁翎的病还没好,她爸爸也跟着病了。雁翎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她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会觉得更烦闷的。” 梦川也把目光停在惊散的游鱼上,跟着叹息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我眼瞅着,厂子里的那些男女工人们,好像都过的一帆风顺的……我是说,在感情方面一帆风顺……偏偏我们要遇到这么多离经叛道、稀奇古怪的事情。” 文彬道:“我和雁翎以前也这么想过……总觉得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了。别人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我们却要费尽周折!” 梦川冷笑道:“我们都不是让老天爷宠爱的孩子!所以,我们要历经这些挫折磨难。” 文彬倔强的道:“我却偏偏不信命!我非要和老天爷较真!” 正说着,木楼梯上传来了吱呀声。跑堂的小伙计端着酒水和小菜上来了。 他放下酒水和小菜,随即便下去了。 文彬和梦川喝着白酒,一杯接着一杯。 俩人都无心吃菜,就那么拼命的喝着酒。 文彬不胜酒力,很快就觉得头晕起来了。而梦川却只是微醉。 梦川呢喃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细烟。如果,我和她分手了,她肯定会很伤心的。像她那样柔嫩的女孩子,要是遭遇了失恋,简直会要了她的命的!”顿了顿,道:“可如果我继续和她交往,并且结婚,那么,失落和难过的就会是我!” 文彬道:“你和你爸妈谈过了吗?” 梦川道:“中午的时候,我和爸妈谈过了。当然,我没有把兰眉齐被逐出苏家的事情和盘托出!我只是说,苏家最近有很多的事情,实在不方便和爸妈见面。我爸妈听说后,觉得有些失望。” 文彬道:“目前这个局面,你实在应该想清楚。要么是细烟受伤害,要么就是你受伤害。” 梦川苦笑道:“这简直不可理喻。我和细烟的爱情为什么非要建立在伤害的基础之上呢?” 文彬道:“真的没有道理可讲。但是,我希望你能冷静的思考。假如,你把心里的杂念和顾虑都统统的放下,你就会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的复杂。若干年后,你回过头想一想,会觉得当时的事情完全是心魔作怪!” 梦川苦闷的喝着酒,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这会儿,我只能身为当局者!” 文彬道:“也许,你离开了细烟,不会再遇到像她那样的女孩子了。所以,你千万不能因为心里的魔障而轻易的放弃!将来,你会后悔的!” 梦川苦笑道:“我不会草率的做出决定的。” 文彬放下心,勉强笑了笑。他自己的心里也正藏着心事。他的心事又有谁能分担呢?唯有借酒消愁吧。 俩人一直喝到很晚才回到宿舍里。 刚回到宿舍,门房就匆匆的敲门进来了。 文彬得知,相枚打来了电话。文彬急忙随着门房下了楼,他抓起电话听筒,“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相枚喊道:“不好了!雁翎出事了!你快来医院吧!” 文彬听闻,刚要细问,却听到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他的酒已经吓醒了,变成了细密的冷汗。 他来不及回宿舍,便匆匆的冲出了宿舍楼。 他赶到了教会医院,看到雁翎正哭哭啼啼的。相枚和利俊守在一旁,唉声叹气着。 文彬冲进了病房里,喊道:“怎么了?” 利俊叹息道:“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有护士来接雁翎去做检查。我也没多想,就和那护士吧雁翎推到了治疗室。护士关上门,把我挡在外面。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雁翎喊了一声,随后就没有动静了。我觉得不对,一脚踹开门,看见雁翎被一伙人从窗户里掏了出去!我吓得大喊大叫,紧赶着就冲到了楼外面!我和那伙人打了起来!我真的是拼了命!后来,过路的人围了上去,那伙人跑了!” 文彬听完,吓得面色如霜,嘴唇哆嗦着,道:“雁翎没事吧!” 雁翎挣扎着抬起头,哽咽道:“实在太吓人了!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文彬喊道:“是什么人干的!肯定是佟安迪那个混蛋!” 雁翎道:“那护士把我推进了一楼的治疗室,她竟然打开了窗户,对着外面一挥手。我眼瞅着三五个人爬进了窗户。我吓得叫了一声。那护士狠狠的捂着我的嘴。那伙人硬是要把我从窗户里运出去!幸亏姑父踹门进来了!我实在看不清楚那些人的长相。他们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文彬道:“那个护士呢?” 利俊插嘴道:“真奇怪!等我回到楼里的时候,那个护士已经不见了。我问了主管大夫们,他们都说医院里压根就没有那样的女人。我猜,那女人肯定化装成了护士。” 雁翎道:“我一直觉得那护士眼生。她说她是新调来的。我眼瞅着她的行为举止,和街上的混混差不多!我猜,那女人肯定是被佟安迪花钱雇来的!除了佟安迪,还有谁会和我过不去呢!” 文彬道:“实在是混蛋!” 雁翎哽咽道:“这里真的是住不得了!” 文彬上前搂着雁翎,安慰道:“你没有事情就好!我竟然没有想到,佟安迪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雁翎道:“我的心里实在害怕。我们还是回家吧。” 文彬道:“你的病还没好,怎么能离开这里呢?” 相枚急忙插嘴道:“我刚才问了大夫们,能不能让雁翎回家里治疗。每天,我们花钱请大夫护士们去家里给雁翎打针送药。大夫们倒也乐意!世人都是见钱眼开的!” 文彬听闻,道:“这样最好!” 相枚道:“刚才,护士已经给雁翎打过针了。我们这会儿就回家吧。” 文彬为雁翎披上了大衣,抱着她来到了楼下。相枚和利俊紧随其后。教会医院外面正好有出租车,四人坐上出租车,很快的就回到了狄家。 陈妈和小贝都吓了一跳。 文彬把雁翎抱到楼上的房间里。相枚紧赶着收拾了雁翎的床铺。 雁翎躺在床上,一个劲儿的摸着眼泪。文彬眼瞅着她的那股子悲怆,也不由得跟着啜泣起来。 相枚劝道:“回家就安全了。”说完,便拉着利俊出去了。 文彬见无人,便把雁翎紧紧的搂在怀里,和她哭泣了很长时间。 雁翎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悲苦的道:“要不是姑父踹门进去,我就被那些人弄走了!我真的很害怕再见到佟安迪那个混蛋!” 文彬道:“都怪我不好!我压根没想到佟安迪竟然又故伎重演!” 雁翎道:“那个混蛋实在是个魔鬼!我真倒霉,竟然招惹上了魔鬼!” 文彬恨道:“都怪你姑母当初多事!” 雁翎叹息道:“事到如今,怪罪姑母也没用了。我倒是想着,以后怎么办呀!” 文彬道:“我必须要去找佟安迪算账!他这个王八蛋!” 雁翎忍住泪,劝道:“还是算了吧。你弄不过那个混蛋的。你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情,我简直都不要活了!” 文彬道:“不能这么白白的便宜了那混蛋!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生了一场重病,身心受到摧残,难道任由那混蛋逍遥法外?” 雁翎道:“我们无权无势,惹不起那种卑鄙小人!我倒是觉得,我立即好了起来,和你悄悄的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文彬道:“我巴不得能马上带你离开这里。你先把病养好。” 雁翎再次啜泣了起来。 文彬恨得咬牙切齿,心里默默的拿定了主意。 那晚,文彬没有回去,一直守在雁翎的床边。相枚和利俊也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利俊亲自去教会医院里接来了大夫护士。护士为雁翎打了针,又叮嘱她服了药。大夫说,雁翎需要静养,其它也没有什么大碍。他们每天都会来给雁翎做治疗的。 相枚厚厚的犒劳了大夫护士,要利俊叫车送他们回去了。 雁翎睡下了,很安静的睡着。 文彬放下心,叮嘱了相枚一番话,便匆匆的闪离了狄家。 他琢磨着,佟安迪不敢回家里,肯定就藏在某家大饭店里。他决定,把整个香港的上档次的大饭店都找一遍,发誓一定要找到佟安迪。 那天,他四处奔波着,挨家大饭店都仔细的问了一遍。 最后,他来到一家很上档次的大饭店里。他给了前台的侍从一些小费,打听有没有一个叫佟安迪的客人。 侍从收了文彬的小费,告诉文彬,佟安迪马上就要退房了。 文彬藏在大堂的角落里,眼巴巴的瞅着电梯口的方向。 第127章 情敌大战 果然,佟安迪拎着行李箱出了电梯,他走到前台,把房门钥匙还给侍从,便匆匆的出了那家大饭店。 文彬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安迪的衣领,吼道:“你这个混蛋!” 安迪眼瞅着文彬,倒也没有显出畏惧的神色,反而趾高气昂的道:“你要干什么?” 文彬恨道:“你少他妈的装糊涂!你这个混蛋,竟然绑架了雁翎两次!今天,你必须跟我去巡捕房!” 安迪挣脱了文彬的束缚,冷笑道:“我们不妨好好的谈一谈。记住,冲动对你没有好处!你要是有胆量,就跟我去谈一谈!你要是怂了,就别在我跟前碍眼!” 文彬被安迪的话激怒了,当即喊道:“你以为我怕你?” 安迪笑道:“好,那我们就去维多利亚港走一走吧。”说完,吹了一声口哨,招呼来了一辆出租车。 俩人坐着出租车来到了维多利亚港。正值涨潮,潮水奔涌,吼叫着,疯狂着。 安迪提着皮箱,缓缓的沿着岸边的铁围栏走着。文彬拦住了他,喊道:“有什么话说清楚吧!” 安迪停下脚步,放下行李箱,把双手闲闲的插在西裤口袋里,道:“廖文彬,你和雁翎不合适!我说的是真话!” 文彬顿时火冒三丈,情不自禁的捏紧了拳头,喊道:“你放屁!” 安迪道:“我这么说,肯定是有道理的。你在和雁翎认识之前,你只是一个穷小子。你不能给雁翎带来任何的物质享受!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最起码的物质基础都不能保证,是没有资格谈恋爱的!你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不顾及男人的尊严,求着雁翎的父亲给你们钱!你身为男人,这么做,对得起雁翎吗?” 文彬喊道:“这是我和雁翎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混蛋评头论足!我即便是个穷小子,可我毕竟是个自食其力的穷小子!不像你,身为纨绔子弟,活生生的一条寄生虫!” 安迪笑道:“你错了!我虽然家财万贯,可我也是个自食其力的人。我有做生意的头脑和天赋,为家里做成了好几笔大生意!在我眼里,你这种穷酸的货色实在是自欺欺人!你不过才是个助理工程师,所谓的理想,将来……不过是你哄女人的把戏罢了!” 文彬凄厉的喊道:“你住嘴!” 安迪道:“你这个人太过自私!你对雁翎的喜欢是建立在自私的基础之上的。遇到困难的时候,你总是选择退缩,但在雁翎的跟前,又虚伪的表现出大义凌然。这就是你的可悲之处!” 文彬听闻,再也忍受不了心里的怒气,疾步上前,对着安迪就是一拳头。 安迪却灵巧的躲过了文彬的拳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他曾经学习过西洋拳,又仗着壮硕的身体,当即便把文彬打倒在了地上。 文彬的脸上挨了安迪的好几拳,顿时变得青紫。 安迪不依不饶,狠命的朝文彬的身上踢踹了好几脚。 文彬不住嘴的破口大骂着,愈发的激怒了安迪。 安迪拉扯着文彬的双脚,下死力气的把文彬拖拽到了海岸边。 文彬眼瞅着就要被安迪推进咆哮的海水里了,情急之下,抓住了岸边的铁围栏。 安迪用皮鞋踢踹着文彬紧握围栏的双手,让文彬的双手变得血淋淋的。 附近有渔船赶来了。 文彬再也支撑不住,一松手,掉进了奔涌而来的海浪里。幸亏他会游泳,没有被海水淹没。 渔船上的水手们跳进了海里,把文彬拖拽到了岸上。 文彬软塌塌的躺在岸上,气若游丝。 他身上的伤口浸泡在了咸涩的海水里,疼的他咬牙切齿,眼泪一个劲儿的流个不停。 安迪耀武扬威的站在旁边,冷笑道:“你就是个窝囊废!像你这样的窝囊废,有什么资格和穆雁翎交好!我告诉你,只要你和穆雁翎还没有结婚,我就不会放弃雁翎的!”说完,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大沓的钞票,胡乱的丢在了文彬的脸上,继续冷笑道:“你就算告到了巡捕房,你照样拿我没办法!”说完,啐了一口,便提起行李箱扬长而去了。 水手们都觉得忿忿不平,可都不愿多管闲事。正好有一辆洋车路过。众人拦住了洋车,把文彬搀扶到了洋车上,要车夫把文彬送到医院里。 文彬昏昏沉沉的,被洋车夫送到了教会医院里。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认识文彬,看到文彬竟然被打的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都吓了一大跳。医生紧赶着为文彬处理了伤口,安排他住进了病房里。 文彬要医生帮忙联系梦川。 梦川闻讯赶到了,听文彬说起了事情的原委。他恨不得能冲出病房,把佟安迪狠狠的揍一顿。 文彬道:“那个混蛋早就跑了!” 梦川叹息道:“你太大胆了!竟然上了那家伙的当,被他骗到了海边。你不是他的对手,肯定要吃他的亏的!” 文彬紧闭着眼,呢喃道:“我是为了讨还公道。我先动的手,可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练过!” 梦川道:“他是想要了你的命。要不是有渔船路过,你这会儿肯定生死未卜了!” 文彬回想着在海水里挣扎的那一幕,不由得觉得后怕。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雁翎肯定会寻死觅活的。 梦川道:“我现在去巡捕房!” 文彬道:“没用的!上次,我们又不是没见过欧阳蓝的那副小人嘴脸!” 梦川咬牙切齿的道:“我去佟家,找他家老爷子算账!他的儿子打伤了人,老子必须负责到底!不能白白的便宜了佟家!”说完,便匆匆的出了病房。 梦川坐着出租车赶到了佟家,擂鼓似的敲开了佟家的大门。 佟肇源看见梦川怒气冲冲的样子,一时间不明就里。 梦川气急败坏的把安迪打伤文彬并且差点儿要了文彬命的事情说了一遍。肇源吓得浑身冒冷汗,当即便和梦川赶到了教会医院里。 肇源眼瞅着文彬鼻青脸肿的模样,觉得安迪实在过分。可当着文彬的面,肇源却压根没有责骂安迪,而是一个劲儿的说着好话,给文彬赔礼道歉。 梦川在一旁大吼大叫着,把佟安迪骂了个狗血喷头。 肇源当即表示,他会赔偿文彬一笔钱的! 文彬挣扎着嚷道:“老子不稀罕你的臭钱!必须把佟安迪送到巡捕房里!” 肇源没有吭声,搭讪了几句,便借口溜走了。他紧赶着去了巡捕房,见到了欧阳蓝,把佟安迪打伤文彬的事情说了一遍。 欧阳蓝听闻,很是数落了佟肇源一顿。最后,欧阳蓝表示,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文彬要是前来告状,他会虚情假意的声称抓捕佟安迪的!佟肇源放下心,又许诺了欧阳蓝不少的好处。 肇源回到公馆的时候,发觉安迪竟然正在房里收拾东西。 肇源气的奔上前,骂道:“你太胆大了!” 安迪恨道:“我早就看廖文彬不顺眼了!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些教训罢了!“ 肇源道:“廖文彬要是当时被淹死,你可怎么办呀!” 安迪冷笑道:“我压根就没想弄死他!我是眼瞅着渔船来到跟前,才把他弄下海的。即便渔船上的人不下去救他,我也会把他拉上岸的!” 肇源叹息道:“他现在躺在医院里,鼻青脸肿的!” 安迪道:“他能奈我何?” 肇源道:“我刚才去见了欧阳蓝。欧阳蓝把你好一顿的数落,觉得你太能惹事了!你现在赶快离开这里吧!” 安迪道:“我正收拾东西呢!我打算去南洋呆一段时间。顺便考察一下南洋的珠宝生意市场。” 肇源听闻,倒也觉得安迪的主意很好。这些日子,他正琢磨着把珠宝生意拓展到南洋呢。听到安迪这么说,他便竭力赞成,反而和安迪仔细的商量了一番珠宝生意的事情。 已经有通往南洋的飞机了。 肇源为安迪订好了第二天的飞机票。安迪起了个大早,带着行李箱,赶去了飞机场。肇源送安迪上了飞机,眼瞅着飞机起飞了,他才彻底的放下心。 他坐车回到了公馆里,带着支票赶到了欧阳蓝那里,把他的意思转交给了欧阳蓝。欧阳蓝趁机赚了一笔,反过来安慰了佟肇源一番。 在教会医院里,梦川守着文彬。 偏偏负责雁翎病情的那个医生无意中路过了文彬的病房,亲眼看到文彬鼻青脸肿的躺在病床上。他借着去狄家给雁翎打针的机会,把文彬住院的事情告诉了雁翎。 雁翎听闻,吓了一大跳,一叠声的嚷着要立即去教会医院里看文彬。 相枚和利俊逼问着那医生,医生只是说他看到文彬住院了,至于文彬为什么会变得鼻青脸肿的却实在不知道。 相枚搀扶着雁翎,给她披上了大衣,又用围巾包裹着她的头。 利俊出去叫来了一辆出租车,催着众人下楼了。 相枚夫妇带着雁翎,随着医生赶到了教会医院里。 雁翎跌跌撞撞的冲进病房,趴伏在文彬的病床上,哭得呜呜咽咽的。 文彬和梦川都吓了一跳。相枚告诉了文彬缘由,引得文彬抱怨着那多嘴多舌的医生。 雁翎哭道:“我劝过你,要你不要理会佟安迪那个混蛋!你偏偏不听,终究吃亏了!” 文彬哽咽道:“我实在咽不下那口恶气!” 雁翎哭道:“你现在被打成这样,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 文彬劝慰道:“你不要难过。我没有事情,只是受了一些皮肉外伤而已。” 梦川紧赶着道:“大夫说了,文彬受的都是皮外伤,压根就没有大碍的!你不要太担心。你现在还病着,千万要保重。” 雁翎点了点头,啜泣道:“那个混蛋呢?” 文彬叹息道:“他肯定已经跑了!” 雁翎咬牙切齿的恨道:“我现在就去巡捕房!不能就这么白白的算了!” 文彬摆了摆手,道:“你趁早别去了!那个欧阳蓝和佟家的人都是一伙儿的!上次,为了你的事情,我和梦川,还有姑母,亲自去了巡捕房,和欧阳蓝讲了半天的道理。可那个混蛋欧阳蓝压根就不是讲道理的人,硬是把我和梦川赶出来了!” 雁翎擦干沾在脸上的泪水,哽咽道:“难道就怎么算了?” 相枚劝道:“安迪肯定已经跑了。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他呢!即便去了巡捕房,巡捕们也无能为力了!” 雁翎的眼睛烧得通红,她颤声道:“都是你招惹的!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佟安迪那混蛋缠上!现在倒好,我和文彬都出了事情,受了那混蛋的祸害!” 相枚被雁翎的这句话激的满面惭愧,她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眼瞅着皮鞋的尖。 利俊眼瞅着雁翎的伤心欲绝,也为相枚昔日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雁翎不依不饶的道:“你们因为佟安迪送奕祥去留学了,所以觉得亏欠了佟安迪很大的人情!” 相枚和利俊的心病被雁翎戳中了,俩人互看一眼,微微的叹息着。 雁翎冷笑道:“我和文彬以后怎么办?佟安迪岂能善罢甘休?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呢!我想着,我的病要是好了,就立即和文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至于我们去了哪里,实在没必要告诉你们了!” 相枚急忙说道:“姑母的心里也巴不得你们能立即离开这里。至于你们去哪里,我也是在不想知道。只要你们过得自在,于我就是很大的安慰了。不为了别的,也是为了你爸爸的嘱托呀!” 雁翎道:“爸爸要是知道了我和文彬的事情,真不知道会怎么想。他已经够辛苦的了,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我和文彬的事情吧!” 相枚连声答应着。她的心里悲苦至极。雁翎还不知道她爸爸生重病的消息。想到这里,相枚不由得啜泣了起来。 雁翎眼瞅着相枚的伤心,自己也跟着再次伤心起来。 文彬劝了雁翎半天,总算是让雁翎安静了下来。 梦川答应雁翎,他会很细心的照看文彬的。雁翎拉着梦川的手,大动感情,淌眼抹泪,说了很多感激涕零的话,反而让梦川有些生气了。他告诉雁翎,他和文彬本来就是好兄弟,他照看文彬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雁翎因为情绪的激动,再加上心境的凄苦伤感,所以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她听到梦川那么说,渐渐的镇定了下来。 相枚眼瞅着雁翎的面色憔悴,便劝着雁翎回家里歇着。 文彬也一叠声的劝着雁翎回去歇着。雁翎虽然觉得心里依依不舍,可实在觉得身上又火辣辣的发起了烧,便被相枚和利俊搀扶着出了病房的门。 她回到狄家,蒙着被子惨哭了一场。 相枚一个劲儿的数落着自己的不是,好不容易让雁翎安静了下来。 雁翎昏昏沉沉的睡了。 相枚退出房间,和利俊愁眉苦脸的对坐着。 利俊叹息道:“南洋那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相枚道:“我们下个礼拜就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我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和雁翎交代呢!她病成这个样子,文彬又被安迪打的鼻青脸肿,真是祸不单行!” 利俊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倒是觉得,弟弟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赵念慈肯定会独霸家产的!” 相枚不耐烦的一摆手,道:“你别放屁了!” 利俊眼瞅着相枚怒气冲天的模样,不敢再吭声。 第128章 劝他不要和女友分手 一个礼拜后,雁翎的病已经接近痊愈了。教会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来狄家给雁翎打完针,又叮咛她服了药。 雁翎问起文彬的情况。那医生说,文彬一切安好,马上就能出院了。 雁翎放下心,客气的送走了医生和护士。 她觉得屋里有些闷,便下楼了。 在楼下的小客厅里,相枚正和陈妈收拾着行李箱。俩人眼瞅着雁翎下来了,都不自然的笑了笑。 雁翎觉得很奇怪,问道:“姑母这是要出门?行李箱都收拾好了?” 相枚道:“哦!我和你姑父打算去一趟奕祥那里!”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整理着皮箱里的衣物。 雁翎愈发的觉得奇怪,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奕祥那里了呢?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相枚抬起头,勉强笑道:“没什么事情!我和你姑父想去他那里看一看而已!你也知道,我和你姑父结婚这些年,还没有出门度假过呢!趁着现在还算年轻,抓紧时间出去走一走,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 雁翎听闻,笑道:“原来如此。”说完,便蹲下身,帮衬着相枚收拾着皮箱。 相枚问道:“你现在的病快痊愈了,文彬也没有事情了,你们是不是准备抓紧时间办理留学的事情呢?” 雁翎道:“那是自然的。文彬已经和国外的老师联系过了,正等着回音呢。” 相枚问道:“你和文彬还打算去奕祥那里留学吗?上次,你不是说,你和文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雁翎回想起以前说过的气话,叹息道:“那时候,我实在太生气了,所以才会那么说。姑母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和文彬从一开始就打算去奕祥那里的!” 相枚听闻,紧赶着笑道:“你们要是去了,他就不孤单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出国留学的事情说出去的。另外,我也会盯住奕祥的。你们远走高飞了,就不会再有人纠缠了。” 雁翎道:“我真的是害怕了佟安迪。” 相枚没敢接口,留心打量着文彬的神色。 雁翎不想让相枚觉得尴尬,便不再提起这件事情,说起了别的。 陈妈早都躲到厨房里去了。相枚曾叮嘱过她,要她不要多嘴多舌的把相枚去南洋的事情告诉雁翎。 雁翎和相枚收拾完行李箱,正好看到利俊回来了。 相枚和利俊上楼了。 雁翎借着这个功夫,给教会医院里打去了电话。 梦川接了电话。 雁翎问道:“文彬好些了吗?” 梦川道:“已经可以出院了。他不过受了一些皮外伤,实在没有大碍的!你不要担心了。文彬倒是担心你的情况。” 雁翎道:“我也没事了。医师刚才来过了,说我的病也痊愈了。” 梦川道:“这我就放心了。” 雁翎急忙道:“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看文彬。” 梦川道:“你为什么总这么客气呢?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雁翎笑了笑,问起了他和细烟的事情。文彬还没来得及告诉雁翎梦川的事情。 梦川听到雁翎这么问,只是勉强笑了笑。 雁翎觉得梦川好似有难言之隐,心里很好奇,可又不好多问什么。 梦川道:“我去把文彬叫来。他现在完全可以下地活动了!”说完,便放下了电话。 不一会儿,文彬接了电话。 雁翎听到文彬的声音,竟然有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和文彬不过才一个礼拜没有见面,竟然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可见,人在生病的时候,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文彬道:“我刚才听梦川说,你的病已经痊愈了。真是谢天谢地!” 雁翎问道:“你好些了吗?” 文彬道:“我无所谓。马上就能出院了。” 雁翎感慨道:“只要我们都平安无事就好。你知道吗?姑母和姑父准备去奕祥那里!” 文彬听闻,想起了相枚曾暗地里告诉过他的话,他情知相枚其实是要去南洋看相楠,便不敢开口。 雁翎继续道:“我倒是觉得,我们也应该加紧时间联系出国的事情。” 文彬道:“哦!我正要告诉你呢!梦川交给我一封信,就是奕祥学校的那个教授寄来的。他说,他对我的情况很感兴趣,很愿意接受我做留学生!” 雁翎听闻,竟然高兴的流出了眼泪,道:“太好了!” 文彬笑道:“他顺带着也把留学的材料寄来了。” 雁翎道:“总算来了一件好事。” 文彬道:“我想着,我们紧赶着把这头的事情办妥,不过是去各个部门开一些文件罢了。然后,我们就抓紧时间定好船票。” 雁翎道:“我们明天就去办事情吧。” 文彬道:“那好。晚上的时候,我抽空去你那里。” 雁翎道:“我等着你。”顿了顿,问道:“梦川好像不太高兴。刚才,我问起他和细烟的事情,他竟然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文彬叹息道:“梦川刚和细烟定情,他就遇见了一件很糟心的事。他竟然知道了兰眉齐被逐出苏公馆的事情。现在,他很怀疑苏细烟倒地是不是苏家的后人。他觉得,苏焕铭不是苏家的后人,苏细烟的身世也自然不明不白了!” 雁翎吓了一跳,道:“这可如何是好?梦川是个心思很细的人!他肯定很难接受!” 文彬道:“他说,他会仔细考虑一段时间的。我隐隐约约的感觉,他可能会跟苏细烟分手!” 雁翎叹息道:“真要那样,简直太惨了!” 文彬道:“我曾经劝过他……” 雁翎沉默着。 文彬道:“你现在病刚好,不要再多操心了。等晚上的时候,我当面和你说吧。” 雁翎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文彬回到了病房,看到梦川正站在窗户跟前。 文彬知道梦川的心里还难过着,便劝道:“下午出院后,我们不妨去小馆子里好好的吃一顿吧。我请客!” 梦川听闻,知道文彬的一片好意,便笑道:“我们不妨也把雁翎叫上。” 文彬道:“那是肯定的!”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梦川道:“我把兰眉齐的事情跟爸妈说了!我觉得,不能再继续瞒着爸妈了。爸妈知道后……态度很生硬……很难接受那种情况……这会儿,我的爸妈已经回老家了。临走前,俩人撂下话……要我好自为之。俩人的意思是……天底下的好女孩子多得是!” 文彬满面愕然,道:“你可要想清楚。苏细烟实在是个与世无争、温存体贴的好女孩子。你要是放弃了她,她肯定会很伤心的!” 梦川苦笑道:“你和雁翎是要出国留学的。我只能在厂子里打拼。周围的人要是知道我娶了苏家的姑娘,肯定会说很多闲话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车间主任的毛病很多。另外,还有很多眼红嫉妒我的人,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的!我眼瞅着就要升副总工程师了!” 文彬道:“这是你最后的打算吗?” 梦川道:“也许是吧。”顿了顿,道:“你不必再多说了。这毕竟是我个人的事情。” 文彬听见梦川如此武断的说,便不再吭声。他在心里为梦川和细烟叹息着。 那天下午,文彬办完了出院手续,引着梦川去了雁翎那里。 梦川实在不好意思进狄家,便在附近等着。 文彬独自去了狄家,见到了雁翎。 他眼瞅着雁翎已经恢复了精神,心里觉得很欢喜。俩人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文彬告诉雁翎,梦川正在外面等着呢。雁翎急忙换好了衣服,她告诉相枚,她和文彬想出去转一转,就在附近。 相枚叮咛文彬照看好雁翎。 俩人出了狄家,找到了梦川,去了附近的一家菜馆子。 文彬点了好些菜。 雁翎道:“真是要庆祝我们的劫后余生了!” 文彬苦笑道:“祸不单行,好在有惊无险。” 梦川道:“你们尽快出国留学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文彬道:“上次,你给我的那份信就是国外教授写的。他已经把材料寄来了,要我赶快办手续呢。我和雁翎已经办了结婚登记,算是合法夫妻了。我出国留学是可以带着家属的!” 梦川真为文彬感到高兴。 他以茶代酒,向文彬和雁翎祝贺了一番。 跑堂的小伙计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三人吃完饭,又在馆子里闲聊了一会儿。 三人决定去看一场电影,便出了馆子,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正好放映一场爱情电影,并且是一部悲剧。 文彬和雁翎坐在一起。梦川故意和俩人隔开了好几个座位。 文彬告诉雁翎,梦川已经准备和细烟分手了。梦川很难违背爸妈的主意。并且,他要为了今后的前途考虑。 雁翎听到之后,觉得实在可惜。 她无心再继续沉溺在电影剧情里,心里琢磨着如何劝慰梦川一番。 看完电影,雁翎故意引着俩人去了斜对面的那家馄饨铺子里。 去年的秋天,三个人正是在那家馄饨铺子里认识的。 故地重游,三个人的心里都有着万千感慨。 雁翎道:“去年的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如今回过头来想一想,真觉得往事如烟。” 文彬道:“那时候,梦川还一个劲儿的在你面前表现呢!” 梦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雁翎道:“其实,我总觉得,每个人的婚姻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会遇见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遇见,结局如何,都是有定数的。我倒是觉得,梦川和细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梦川听闻,悲苦的低下头。他本来是一个活波开朗的男孩子,可因为情殇而变得郁郁寡欢。 雁翎劝道:“我听文彬说起了你和苏细烟的事情。其实,我总觉得,你的一切顾虑都不是顾虑!你为什么非要钻进牛角尖呢?” 梦川道:“苏细烟的情况太复杂了。我很怀疑她真正的身世。我没有钻牛角尖,而是把事情的方方面面考虑的都太透彻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 雁翎道:“假如苏细烟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女儿,你还会有那些顾虑吗?” 梦川道:“可兰眉齐毕竟是她的亲妈!兰眉齐闹的故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她可以不必顾虑名节,可我要考虑自己的名节!我要是娶了她的女儿,简直在这里呆不下去了。你们知道吗?厂子里已经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了!昨天,我回车间,主任亲口警告过我!” 雁翎道:“你真的准备和苏细烟分手了?她要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呢?她那么柔嫩的女孩子,肯定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的!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到那时候,你还能逃得出众人的流言吗?” 梦川觉得烦闷至极,点燃了一只香烟,自顾自的抽着。 烟雾缭绕,一片沉寂。 跑堂的小伙计送来了馄饨,对雁翎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 雁翎和小伙计说着闲话。 小伙计道:“我们老板娘已经怀上孩子了!老板提前把喜糖都准备好了。”说着,便走到木柜台前,拿起一包喜糖,送到了三人围坐着的圆桌上。 那袋子包着红塑料纸的喜糖散在了圆桌上。雁翎急忙道谢了,多给了小伙计赏钱。小伙计又说笑了几句,便去厨房里刷碗了。 梦川眼瞅着桌上的喜糖,冷笑道:“这颜色真刺眼!” 雁翎试探着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和苏细烟离开这里……那样,就没有人说闲话了。你们正好可以安安静静的生活!” 梦川道:“我是一心一意准备做工程师的。我在厂子里打拼了这些年,不可能轻易的放弃!所以,我的情况和你们的情况实在不一样!” 文彬道:“你也考虑和我们一起去留学!说不定,到那时,你会有不一样的想法了!你放心,我会资助你留学的费用的。” 雁翎急忙道:“文彬说的是。你要真有留学的打算,我们会竭力的资助你的。” 梦川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没有考虑过留学的事情。我走的路和你们走的路不一样!” 雁翎看了一眼文彬,文彬劝道:“我觉得,你暂时不要把你的决定告诉细烟。再等一等吧。” 梦川道:“我正为难该怎么向细烟说呢!” 雁翎紧赶着道:“你的心里还是惦记着细烟对不对?所以,你不要草率的做出决定!” 梦川没有吭声,狠狠的吸着残剩的香烟。 那晚,文彬和梦川送雁翎回到了狄家。 俩人紧赶着就走了,梦川没有进狄家。 回到厂宿舍,俩人路过盥洗室,听到里面有男工们正在说笑着。 一个男工笑道:“你们知道吗?张梦川竟然认识了苏家姨太太的女儿!苏家姨太太结过两次婚,生的一儿一女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另一个男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个男工道:“我亲戚就在苏公馆前面的那条街上住!我的表弟在圣约翰大学里读书,经常看到张梦川和苏家二小姐在一起。” 第二个男工道:“张梦川怎么会看上那种人家的女儿!简直是掉价!” 第一个男工笑道:“车间里的人都说,张梦川是看上了姨太太的家产!听说,姨太太被赶出苏家前,搜刮走了积攒多年的珠宝首饰!这会儿,她和巡捕房的长官结婚了!住在那长官的别墅里!” 第129章 他挨了女友一嘴巴 梦川听到这些不堪之言,早已捏紧了拳头。 文彬拉着梦川回到了宿舍里。 梦川气闷的坐在写字台前,胸脯剧烈的起伏着。 文彬劝道:“不要理那些没人心的混账!” 梦川冷笑道:“你也听见了!我以后还怎么在厂子里做人呢!你们要我为苏细烟考虑,可你们为我考虑过吗?” 文彬叹息一声,不敢再说什么。他万万没想到,厂子里的人竟然会那么恶毒的胡说八道。 翌日,梦川和文彬去了车间。 车间主任压根就不搭理文彬,拉着梦川走到一边,低声道:“你是怎么搞得!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弄得神魂颠倒的!竟然休假了好几天!昨天下午,厂老板偏偏来车间里检查,发现你不在,问起了缘由。我说你病了!厂老板说,他已经引进了好几个学化学工艺的大学毕业生!” 梦川道:“文彬住院了,我在医院里陪着文彬,只好请假了!”顿了顿,迫不及待的问道:“厂老板是什么意思?” 车间主任叹息道:“厂老板知道你和文彬的关系好。偏偏,文彬的女朋友穆雁翎又被人绑架了,闹的厂里都知道了,影响很不好!你也跟着受了牵连!我听厂老板话音里的意思,他不准备提拔你当副总工程师了!所以,又从外面招进来几个大学生!” 梦川听到这话,目瞪口呆。 车间主任低声道:“再加上你认识了苏家的二小姐,引得厂里的工人们闲话不断,厂老板越发觉得你不争气!”说完,叹息一声,走到文彬的身边,对文彬厉声道:“廖文彬,你和我去见老板,老板有话要对你说!” 文彬看到车间主任气势汹汹的疾步走了,只好跟了上去。他早已知道他和雁翎被厂子开除的事情,倒也不觉得意外。他决定,要当面讽刺厂老板一顿。 梦川不放心,也跟着文彬去了。 俩人来到厂老板的办公室里。 厂老板一见文彬,当即发作道:“你和穆雁翎惹得好事!外面的人都知道了,穆雁翎竟然被人绑架了,并且就发生在厂宿舍里!这简直糟蹋了厂子的声誉!我正式告诉你,你和穆雁翎不用来做事了!我会多给你们三个月的薪水的!” 文彬气的把办公桌上的烟灰缸砸到了地上,吼道:“雁翎在厂子里出了事情,分明是那个看宿舍的老妈子伙同外人干的!厂里应该为雁翎的事情负全部责任!现在倒好,你反倒倒打一耙!你简直不是人!” 厂老板眼瞅着文彬气势汹汹的模样,也跟着喊道:“我听说了,穆雁翎在外面勾搭了男人,所以才会被绑架的!” 文彬喊道:“你放屁!我也听说了,你老婆在外面养了小白脸,你戴着绿帽子还要给你老婆打洗脚水!” 厂老板怒火攻心,冲到文彬面前,捏住了文彬的衣领。车间主任和梦川急忙拉开了俩人。 文彬喊道:“我告诉你,我不稀罕在你这个破烂厂子里做事!我和雁翎现在有钱,哪怕一辈子不做事情也能过得逍遥自在!” 厂老板吼道:“滚蛋!” 文彬冷笑道:“我们不稀罕你三个月的薪水,留给你老婆的小白脸吧!让他给你生儿子!” 厂老板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他被文彬戳中了痛处,气昏了头脑。 他眼瞅着梦川正立在文彬的身后,不由得想起了近日厂子里的流言,他指着梦川,喊道:“张梦川,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和廖文彬是一伙的,你休想当上副总工程师!” 梦川质问道:“我在厂子里兢兢业业的做事这些年,给厂子里设计了新的工艺产品,给厂子带来了很大的利润,我为什么不能升任副总工程师?” 厂老板道:“都是因为你认识了苏家的二小姐!苏家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你要是和苏家的二小姐结了婚,厂子里肯定就炸锅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保证不再搭理苏家二小姐,等厂里的流言蜚语消停了,我会立即升你为副总工程师的!” 梦川后退几步,颓然的靠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他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嗡的乱响,听不清楚厂老板在说些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耳朵里蓦然传来了声音。 车间主任劝道:“梦川啊,你还不赶快给老板下保证!你难道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心甘情愿的放弃自己的前途事业?这些年,你为厂子付出了这么多,难道眼睁睁的瞅着自己的努力白费了吗?” 梦川一言不发。 厂老板叹了一口气,道:“你趁早和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分开吧!我告诉你,我已经招募了几个大学生!他们也都冲着副总工程师的位子来的!你可要想好了!”说完,便拂袖出了办公室的门。 文彬道:“在这样的老板底下受气,宁可不当这个副总工程师!” 梦川的心里翻江倒海。他突然间很反感文彬的话!这些年,他在厂子里付出的辛劳历历在目!他绝不能让自己的付出付诸东流。 那天,文彬回宿舍里收拾了皮箱,立即搬出了厂宿舍。他去了买下的那所宅院里,雇了几个工人,简单的收拾了屋子,安置了几样家具。 布置好房子,打发走了工人,他便紧赶着去了狄家。 雁翎正等着文彬呢。 文彬拉着雁翎出了狄家,俩人缓缓的朝电车站的方向走着。 他把他和厂老板大闹一场的事情说了一遍。另外,他也告诉雁翎,他已经简单的收拾好了那所新买的宅院,暂时就住在那里。 雁翎觉得厂老板实在很荒唐,蛮不讲理。好在,俩人马上就能出国留学了,并且有了很大的一笔钱撑腰,也不在乎丢了厂子里的事情。雁翎觉得,文彬把厂老板大骂一顿,实在出了她心里的一口恶气。 她告诉文彬,她宿舍里不过便是旧被褥等没用的东西。她实在懒得回去了。 文彬说,他明天就去准备出国留学的材料。 俩人又说起了梦川的事情。文彬把厂老板的话告诉了雁翎,引得雁翎咬牙切齿道:“梦川要是有骨气,坚决不要做副总工程师!” 文彬叹息道:“可梦川毕竟为厂子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他岂能轻易的放弃呢?” 雁翎道:“我们作为他的朋友,已经把道理给他讲明白了。至于他最后的决定,我们也实在没办法干涉了。心里唯有痛惜罢了。” 文彬默默无言。 俩人走到电车站,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回到狄家,相枚招呼着俩人吃晚饭。 那顿饭菜很丰盛。 相枚的意思是,她和利俊马上就要动身了,所以这桌子饭菜算是为俩人践行吧。 文彬暗地里看了相枚一眼,相枚的眸光里闪烁着万千愁绪。 相枚特意叮嘱雁翎和文彬,要俩人随着陈妈照看好小贝。 雁翎道:“我一直住在家里,会给小贝辅导功课的!” 相枚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文彬不如也搬来这里住吧。家里有个男人,毕竟踏实!” 文彬听闻,看了一眼雁翎。 雁翎急忙道:“姑母说的很是!文彬要是暂时搬来住,正好和我们作伴。” 文彬道:“要是早知如此,我就不请工人收拾那所宅院了。” 相枚道:“这无所谓!让那所宅院先闲着吧。” 文彬点头答应着。 饭后,雁翎先上楼了。文彬拉着相枚来到僻静处,问道:“雁翎爸那头没有新的消息?” 相枚看了一眼木楼梯,叹息道:“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冠豪再也没有来过电报。那头具体什么情况,我真的是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 文彬道:“你和姑父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呢?” 相枚低声道:“你姑父已经买好了去南洋的飞机票,我们明儿下午就动身了。” 文彬一拍脑门,道:“我竟然忘了,这里和南洋已经通飞机了!” 相枚道:“不过只有三个小时罢了。我们明天晚上就能到南洋了,很快就能见到相楠了。相楠临走前,留下了他家里的地址和厂子的地址。” 文彬道:“姑母和姑父一路保重吧。有什么消息,立即拍电报回来。直接把电报拍到家里吧,不要再拍到厂子里了!” 相枚眼瞅着文彬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文彬把他和雁翎被厂老板辞退的事情说了一遍,引得相枚一叠声的骂道:“什么稀罕玩意!一个破烂厂子,有什么牛气呢!我们不稀罕在那种破烂厂子里做事,简直浪费人才!那个厂老板简直就是个无赖王八蛋!” 文彬道:“我们紧赶着就去办理留学的手续。” 相枚道:“我和你姑父不在家里,你帮忙照看着,不要让陈妈趁机揩油!另外,你们也小心一点儿!那个佟安迪下落不明!” 文彬道:“姑母放心。我会留心的。” 正说着,利俊过来了,问相枚要刮胡刀片。相枚去找刮胡刀片了。 文彬上了楼,来到了雁翎的屋里。 文彬道:“姑母刚才嘱咐了我一些话!” 雁翎也不在意,她正用毛线针织着那件毛背心。 文彬劝道:“你的病刚好些,不要劳神了!” 雁翎笑道:“马上就大功告成了!” 文彬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雁翎织毛背心。他的心里生出了愧疚,觉得瞒着她父亲重病的事情实在有些残忍。 梦川赶去了圣约翰大学,见到了细烟。 那时候,细烟正好和焕铭在图书馆里查资料。 俩人随着梦川来到图书馆的楼下。 梦川道:“我想和细烟单独谈一谈。” 焕铭打量着梦川的神色,觉得梦川的心里像是憋着一股子火气,不由得有些担心。 细烟却催着哥哥走开了。 梦川引着细烟来到路灯底下,等到三三两两的学生们都走过去了,才缓缓的开口道:“这些天,我已经想好了。” 细烟的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她的心突突突的加快跳着,眸光里闪烁着谆谆的期待。 梦川眼瞅着细烟眸光里的纯情和期待,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呢喃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细烟听闻这句话,像是被迎头打了一棒。她退到灯柱前,颓然的倚靠在灯柱上,眼泪簌簌的落个不停。 梦川抱歉的道:“你知道吗?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很艰难!厂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我和你交往的事情,都在背后胡说八道……实在因为苏家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厂子里的很多工人有亲戚住在苏家附近……并且,在这个学堂里,也有厂工们的亲戚……我们的事情成了厂工们的谈资笑料。甚至惊动了厂长!他撂下话,我升副总工程师的事情可能要耽搁了!” 细烟哽咽道:“在你眼里,你的前途事业要比我这个人还重要!早知如此,你一心一意的顾及你的事业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梦川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细烟道:“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放弃厂子里的事情?” 梦川微微的张着嘴,压根就没有回答。 细烟祈求道:“你要是放弃了厂子里的事情,我会拿出这些年的积蓄,给你找新的事情的!” 梦川摇了摇头,道:“你知道吗?我曾经在厂子里苦心孤诣的打拼了很多年!你要我放弃心爱的事业,这实在很难让我做到。每个人都有懦弱的一面,我也不例外!” 细烟的泪眼模糊,昂头望着灯柱上的那只昏沉沉的灯泡。她的眼前一片昏黄的迷离。 梦川道:“实在对不起!早知如此,我就压根不应该打搅你!你原谅我好吗?” 细烟冷笑道:“一句原谅就能原谅一切吗?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男孩子!我是那么的看重你,甚至把心都掏给了你!到头来,你却要我原谅你和我分手的决定!你难道不觉得,这实在很残忍!” 梦川扶着细烟的双臂,道:“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可我也是无可奈何呀!因为我们必须生活在世俗里,所以必须要面对世俗人的各种议论!我们要是结婚了,简直没法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细烟反过来握住梦川的胳膊,哭道:“那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静的生活!你放心,我妈会拿出积蓄供应我们的吃穿用度的!” 梦川摇了摇头,道:“我不是那种吃软饭的男人!对不起,我实在做不到!还是请你原谅我吧。你哪怕恨我一辈子,骂我一辈子!” 细烟伸手给了梦川一记耳光,咬牙切齿的哭道:“你真自私!我真活该!”说完,便双手捂脸,呜呜咽咽的跑走了。 焕铭没有走远,他藏在树丛里,冷眼瞅着梦川和细烟。 这会儿,他看到细烟哭哭啼啼的跑开了,急忙跑到了梦川的跟前,质问道:“你跟细烟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打你!” 梦川觉得右腮上火辣辣的,他忍着那股子钻心的痛彻,一言不发,默默的走开了。 焕铭追了上去,连声质问着。 梦川还是没有吭声,加快脚步跑走了。 焕铭眼瞅着梦川跑走的背影,捏着拳头,紧咬着下唇。 第130章 复仇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细烟跑回到宿舍里,正呜呜咽咽的哭着,却听到焕铭的急促敲门声。 焕铭嚷道:“细烟,开门,是哥哥!” 细烟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宿舍的门。 焕铭一把握住细烟的胳膊,问道:“张梦川是不是欺负你了?说呀!” 细烟转身回到屋里,再次趴伏在床上,哭得伤心欲绝。 焕铭掩上屋门,紧赶着来到床边。 细烟独自一人住着这间宿舍,还是兰眉齐当初花大钱申请下来的。 焕铭问道:“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细烟啜泣道:“他要跟我分手!” 焕铭万想不到梦川竟然如此绝决,咬牙切齿道:“真混蛋!我去找他算账!” 细烟一把拉扯住了焕铭的衣袖,哭道:“你别去了!都是因为苏家的事情!”说着,她就把梦川和她分手的缘由说了一遍。 焕铭愤然道:“他要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就不会有那么多自私的想法的!我看出来了,他一心为着他的前程考虑,压根就没把你放在心上!当初,是他主动求着文泉哥联系你!到头来,他竟然一脚把你踹开了!你成了什么了!简直是糟蹋人!” 细烟哭道:“他既然下定决心和我分手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焕铭恨道:“不行,我必须给你讨个公道!” 细烟嚷道:“不许去找他!即便他回心转意,我也不会再搭理他了!”顿了顿,擦干眼泪,气鼓鼓的道:“天底下优秀的男孩子多得是!” 焕铭一个劲儿的踱步,脚步很重。 细烟道:“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告诉妈!免得妈跟着难过!” 焕铭冷笑道:“张梦川算个什么东西!你既然已经对他彻底希望了,就不要再纠结难过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介绍一个男孩子的。你知道吗?关文天一直很喜欢你!” 细烟心烦气躁的道:“你先让我静一静吧。” 焕铭劝道:“你可千万不要太伤心了。在这种时候,你要愈发的过得快活,免得让张梦川那混蛋看你的笑话!” 细烟道:“你先回去吧。” 焕铭实在不放心细烟,可细烟却催着他出了门。 焕铭刚一来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女学生鬼鬼祟祟的往前跑走了。 焕铭不认识那个女学生,回头对细烟道:“刚才有人偷听了!” 细烟吓了一跳,急忙跑到门口。那个女学生早都已经没影了。 焕铭劝道:“你不要难过了,免得让外人笑话你。我们家里本来就出了事情,你要是再失魂落魄的,肯定又要引来蜚短流长了!” 细烟默默的点了点头,擦干了沾在眼角的清泪。 焕铭为她关上了屋门,他心绪愁烦的往商学院书院走着。一路上,他的心里盘算着,决定去找梦川谈一谈。 那晚,细烟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夜。她把她和梦川的合影照片全都撕碎了!并且把梦川曾送给她的那些小说书也丢到了地上。 她颓然的坐在那些凌乱的小说书上,眼瞅着天上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显得很憔悴,脸色黄黄的。 周围的星辰们一个都不见了,只有黑压压的天幕。 细烟觉得,那些星辰们真的很冷血。月亮饱满的时候,光华灼灼的时候,星辰们总是迫不及待的围在月亮的身边,拼命的眨巴着眼睛。可这会儿,它们却不知道都躲到哪里去了。 细烟的心里觉得一阵阵的酸涩。她把她和梦川从认识到熟识的往事依依的回想了一遍。 前因是梦川对她的单相思,后果是梦川挣扎着抛弃了她。 假如,梦川当初没有对她动心思,没有摆脱文泉转告他的意思,这会儿,细烟也许已经认识了别的男孩子。 细烟想着前因后果,不知不觉中挨到了天亮。 月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惨淡着,即将落下。 而那天的天气也不好……分明是一个阴雨缠绵的日子。 细烟简单的梳洗后,便随便抓起一本讲义,心绪落寞的出了宿舍。刚来到书院的楼底下,焕铭就从前面匆匆的赶来了。 他来到细烟的身边,问道:“怎么样了?我担心了一整夜。” 细烟呢喃道:“没什么。我也一晚上都没睡。” 焕铭劝道:“你现在去哪里?” 细烟道:“我想随便走一走,散散心。” 焕铭道:“那你小心一点儿。” 细烟微微的点着头,眸光里聚着一团凄然。 焕铭见不得细烟的那副凄然的模样,道:“很多女同学们都失恋过,可她们又重新认识了新的男孩子,有的已经要谈婚论嫁了!所以,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将来嫁给一个更优秀的男孩子,是对张梦川最好的讽刺!” 细烟听到这些话,缓缓的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焕铭道:“你真的要像那些女同学们学习!她们在失恋后都能做到坚强,你一定也能做到!你难道愿意被那些女同学们看笑话吗?你一向都是很自尊、很要强的!所以,听我一句劝!” 细烟点了点头。 焕铭又苦口婆心的叮嘱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细烟撑开素色油纸伞,一只手搂抱着旧讲义,缓缓的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 她的心思还是萦绕在以前的回忆里,不能自拔。 这毕竟是她的初恋,她看的是那么的重,曾经把自己的全部的爱献给了梦川。她以为,她执着的付出,会换来理想中的婚姻。可这会儿,她却觉得,以前的她实在可怜至极! 焕铭的话虽然很有道理,可她毕竟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坚强起来。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雅湖边,坐在了湖边的一只长木椅上。 她自然是很熟悉那只长木椅的。以前,梦川经常和她并肩坐在这里,望着眼前烟波浩瀚的湖水,聊着儿时的往事,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如今,物是人非,一草一木似乎都饱含着悲悯之情。那股子刻骨的悲悯令细烟不由得泪眼婆娑。她觉得,她和梦川交好的那些往事正浮动在湖水里,渐渐的离她远去,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细烟一回头,看到了几个女同窗们。 那些女孩子们是学堂里出了名的是非精,总喜欢东家长李家短的议论。这会儿,其中的一个长舌女孩子冷笑道:“校花竟然也有孤单的时候!” 一个胖女孩子跟着冷笑道:“你们知道吗?她昨天捂着脸跑进了宿舍!” 细烟听到这些闲话,立即起身走开了。她的身后传来了那些女孩子们的窃笑。 她搂抱着旧讲义,加快脚步跑走了。 她回到了宿舍,把自己关了起来,连午饭都没有吃。 焕铭去了橡胶厂,找到了张梦川。 梦川知道焕铭是为了细烟的事情来的。 焕铭问道:“你是怎么搞得!你为什么要和我妹妹分手!” 梦川道:“因为你们的家事太复杂了。你母亲闹得故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另外,我很怀疑细烟的身份……她也许不是苏家的后代……” 焕铭愤然的喊道:“住嘴!不许你侮辱细烟!” 梦川冷笑道:“我也知道了你的身世,你压根就不是苏家的后人!你母亲的经历实在是太复杂了!” 焕铭恨得咬牙切齿,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道:“当初,你为什么要招惹细烟!” 梦川的脸上显出了愧疚,道:“那时候,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们的家事。我在文泉的婚礼上见过细烟,很喜欢她,所以才摆脱文泉做媒的!” 焕铭冷笑道:“你这个人太势力!你要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家事,你肯定不会招惹细烟的!这会儿,你辜负了细烟对你的一片苦心,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算了?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了?嗯?” 梦川低着头,伤心的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你知道吗?厂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你们的家事,也都知道了我和细烟的交往!厂老板曾经警告过我……为了厂子的声誉,我必须做出牺牲!而我又是一个事业心很重的人!” 焕铭喊道:“说白了,你是害怕耽误了你的前程!在你的眼里,细烟对你的真心实意竟然一文不值!像你这样自私自利,没有担当的男人,整个人生都是失败的,还谈什么前程!” 梦川痛苦的道:“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焕铭凄厉的喊道:“你没有资格对我道德绑架!” 梦川道:“对不起,我已经和细烟说清楚了。”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去。 焕铭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给了梦川几拳头。 梦川没有还手,耷拉着眼皮,显得失魂落魄的。 焕铭大喊道:“你这混蛋!像你这样的男人,一辈子找不到老婆!你就和你的前途事业死磕到老吧!我妹妹真是瞎了眼,对你这个混蛋浪费了感情!”说完,便气鼓鼓的跑走了。 梦川扶着身侧的一棵导弹树的树干,缓缓的蹲下身,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昨晚,他流了一晚上的泪,以为苦泪早都已经流干了。想不到,这会儿,他的苦泪再次奔涌而出。周围很安静。他独自守着那份寂寥,发泄完了心里的悲和怨。他昏昏沉沉的回到了车间里,也没有心思做事情。好在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梦川呆坐了一下午。 在狄家,相枚和利俊正准备出门了。 相枚暗地里拉过文彬,道:“我们悄悄的去飞机场。雁翎还以为我们去码头呢!这会儿,你想办法把雁翎引开吧!” 文彬道:“姑母一路保重。” 相枚道:“我们晚上就能到南洋了。紧赶着就去看相楠的。一有消息,我立即给家里打电报。你照看着雁翎和小贝,等着我们的消息!” 文彬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引着雁翎上楼,你和姑父悄悄的走吧。” 相枚对利俊使了个眼色,俩人走到行李箱跟前。 雁翎和小贝正在小客厅里坐着。文彬走了过去,道:“出国留学要我的出生证明。我们上次去桂林,弄了好几张证明信,应该都在你那里!” 雁翎道:“都在我的写字台抽屉里呢!” 文彬道:“我们不妨上去看一看,提前准备好。”说着,便引着雁翎来到了楼上。 趁着这个机会,相枚跑进小会客室,对小贝耳语了几句。 利俊已经提着行李箱匆匆的出门了。相枚亲了小贝一口,又叮咛了几句话,便匆匆的出门了。 小贝站在门口,朝着爸妈挥着手。 陈妈早都从小厨房的玻璃窗里看到了外面的情境。相枚曾叮嘱过陈妈,要她不要吭声。这会儿,陈妈也悄悄的来到门口,一声不吭,朝着相枚夫妇挥手。 相枚夫妇上了一辆洋车,催着车夫走了。 楼上,雁翎正和文彬整理着需要的文件。等把文件材料理清楚,已经是半个钟头以后了。 文彬料想着相枚夫妇已经走了,便放下心。 正想着,陈妈上来了,对文彬使了个眼色。文彬会意,知道相枚夫妇已经走远了。 他和雁翎下楼吃饭。雁翎发觉姑母姑父已经走了,不由得问了起来。 小贝说:“俩人记错了开船时间,来不及告别,心急火燎的赶去了码头。” 雁翎听闻,觉得有些奇怪,嘟囔道:“我们还准备去码头送呢!” 文彬笑道:“正好省的我们跑一趟了。我搬来这里住,房间还没打扫出来呢!” 陈妈笑道:“我这就给你打扫房间。” 小贝嚷道:“我们先吃饭吧。” 雁翎无奈,只好和文彬先吃饭了。 相枚和利俊赶到了飞机场,顺利的上了飞机。 焕铭回到了圣约翰大学,独自在雅湖边闷坐着。 欧阳蓝派来的那个实习巡捕走了过来,坐在焕铭的身边,问道:“你和细烟都怎么了?” 那前来保护焕铭兄妹的实习巡捕叫小六。焕铭没有把细烟失恋的事情告诉小六。 小六低声道:“我们的事情已经有进展了。” 焕铭知道小六说的是苏梦锦茶叶生意的事情,不由得问道:“苏梦锦的茶叶已经运到这里了?” 小六道:“我的兄弟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苏梦锦的茶叶昨晚刚到港口,现在正堆在码头所属的仓库里!” 焕铭听闻,恶狠狠的道:“我报仇的机会来了!我们想办法让那些茶叶里灌进海水!” 小六道:“码头上的兄弟们都很仗义,也愿意为你抱打不平。可是……” 焕铭知道小六的意思,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兄弟们的。” 小六点了点头,道:“我们今晚上就悄悄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