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病》 第1章 我是裕王 wоо⒙νiρ 朱宇半靠在锦榻之上,惆怅的喝下一大碗老母鸡炖山参汤,脸色显出不正常的燥红。 这几天他可没少受罪,自从睁眼醒来,就被几个尿臊味的太监按着不让起来。然后是两三个白胡子的太医轮流把脉开方子,现在除了各种汤药,还有每天的大补汤喝着,都快长出一身的火疖(jie)子。 啪的一下放下碗,手有些抖,朱宇高声道:“我可以下床走动了么!” 守候在旁的一名小太监,立时直挺挺的跪下,偏还一脸正气的回道:“裕王殿下,莫要为难小的。前日里您伤怀过度,急火攻心而倒。太医们说,您要安心静养一段时间才好,否则怕会伤了元气根本。” 面对忠心耿耿的小太监,朱宇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大红四爪团龙袍,有些无语。现在这个身份,他还没能适应过来。事情一想多了,立时头痛欲裂。 他只记得,自己加班后走夜路回家,那天是2019年3月29日夜。谁知道就那么倒霉,半路上连人带电动车都掉到了正施工的排水沟里。在那之后,朱宇就穿越到了大明朝,身份也成了嘉靖皇帝第三子,裕王朱载坖(ji4声)。 “我伤怀什么?”朱宇还没弄清情况,只得趁着人少,询问眼前的小太监。 小太监惊谔不已,“殿下您、您难道都不记得了?殿下的生母,康妃娘娘薨了!” 听到康妃两字,朱宇心中不由自主的心中一痛,升起深深的孺慕眷恋之情,更是裹挟着巨大的悲伤情绪冲击向心房。一边想着,自己只是个穿越来的马甲,一边却又止不住流下两行泪水。 无数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出。朱宇脑中仿佛过电影一般,将裕王朱载坖的过往都呈现眼前。 裕王真是个倒霉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不说,还没见过几次皇帝老爹嘉靖。出宫独立之后,嘉靖屡次拒绝裕王入宫请安。从那之后,母子两人直到母妃杜康妃薨了,也再没见过面。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让朱宇如遭雷击。嘉靖皇帝好仙道,没事就吞服铅汞等重金属所炼制的仙丹,结果子嗣一个比一个体弱短命。自己这个裕王虽然是活得最长久的,但也只活到了三十五岁。这么算起来,自己剩余的寿命岂不是不到二十年。 吸收记忆说起来慢,实际上只是一刹那而已。 “你是田义?”朱宇忧心忡忡叫出小太监的名字。 “对、对、对,小的自小就陪伴在殿下身边,您可算想起小的来了!”田义异常惊喜,殿下这几日来昏昏沉沉,如今总算恢复正常。 自从两年前裕王建府,这田义就陪伴在自己身边。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为人正直不阿,言语直率。裕王性子宽和,也并不计较田义的直率。正因如此,这田义也才能留到现在。否则,哪里有人敢阻止裕王下床走动。 拥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朱宇神色有点沉重。他正要出言宽慰下自己的心腹,就听到一阵杂乱脚步匆匆而来。 两人抬头向门外看去,却见进来一名中年红袍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中年太监朱宇认得,正是父皇身边权柄最重的大太监黄锦。 此时黄锦面色极为肃穆,看到朱宇还半躺在床上,才缓和一些。 “传陛下口谕!”黄锦高声喝道,“杜康妃薨,裕王朱载坖不思生母养育之慈恩,反以孝义之名私结朝臣。借杜康妃新丧之事,行铺张礼仪。然孝义之名为假,而尊己之位为真,其心可诛!着裕王罚俸一年,抄道德经十遍,以正其德。如若再犯,朕革你王爵!” 朱宇心里猛然一沉,老爹嘉靖薄情寡义不说,如今还要猜疑自己觊觎太子之位。现在派人斥责自己,难道觉得自己的生母薨了还不够惨吗?看来,自己眼下的处境是真不咋的。 黄锦看到朱宇的表情,心下一叹,上前缓声道:“裕王殿下,你这一次做事太过孟浪。欧阳德老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向陛下建议厚葬康妃娘娘之事,想必是殿下私下找过他吧。你心太急,为陛下不喜。这其心可诛四字,话已经很重了。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能说出这四字,岂止是不喜,完全是震怒无比。 “没有啊,这怎么可能。父皇不喜母妃,又厌恶皇子与外臣交好。我怂恿欧阳德老大人之事,根本无从谈起。”朱宇现在已经是裕王朱载坖,在朱载坖记忆中,他的确没找过礼部尚书欧阳德。 母妃杜康妃失宠,至今已有十几年。父皇厌恶母妃的理由也很奇葩,居然是“吸我精血,不知满足,贪得无厌,坏我道基。” 这不是废话吗,要不是这样,怎么会生下自己呢。又想子孙满堂,又想成仙了道万寿无疆,这梦是不是太美了。 “如若不然,想必是欧阳德大人刚正不阿,身为礼部尚书,最重长幼之序。借康妃娘娘身故,议立殿下为太子,这才惹得陛下大怒,殿下这是受了牵连啊。”黄锦口中虽然如此说,但看向朱宇的目光却带有审视意味。 朱宇只得一拍大腿道:“谁说不是,欧阳德这老头不知进退邀名卖直。陶仲文真人早就说过‘二龙不相见’,父皇对我与四弟爱护有加,这才不立太子,不再相见。父皇修道日久,道行越发深厚,若是立了太子,只怕当场就会被父皇深厚功力给震死。欧阳德口口声声说为了朝廷社稷,分明不安好心。黄公公,我是见不到父皇,你回去一定要向父皇说。这欧阳德老头离间我们父子,不是个好东西,应该罚他抄道德经一百遍。” 黄锦呵呵一笑,“朝堂之上自有陛下做主,殿下还是安心抄经吧。这些话内臣也会转告陛下,告辞。” 看着黄锦离去的背影,朱宇呼了口气。不管对方信不信,这些话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倒霉的是,自己这个王爷一年的工资奖金都被扣掉,接下来的一年,只能靠存款过日子。 亲爹下旨斥责,又一番紧张的试探应对,朱宇这时只感觉全身发软脑门隐隐作疼,手掌还不停的发抖。 “田义,吩咐膳房,明天把参鸡汤停了吧,能省则省。”朱宇摸摸脸上的红疙瘩,心情有点差,“另外,本王感觉有些上火。”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无非就是穿越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大明嘉靖年间。最重要的就是,出身尊贵,却活不了多久。眼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并不好,总有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是。”田义转身离去。 朱宇掐着指头计算,裕王之母杜康妃去世,应该是在嘉靖三十三年正月,那就是1554年。他对于明代历史并不是很了解,但是看过一部电视剧,多少有一些印象。 裕王的记忆中,自己今年好象才十六岁,而且尚未婚配,这和他所了解的历史有些出入。但是人和事,大致还对得上,这让朱宇有些糊涂。 原本裕王没有半点野心,就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幸福王爷。可是事与愿违,前面两个哥哥接连早夭。按长幼序齿,裕王就成了大明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至此,提笼架鸟横行乡里的理想破灭。 这些事先不理会,朱宇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满的胶原蛋白。这么年轻,又这么帅,出身又高贵。三十多岁就去死,朱宇实在是不甘心啊。 精┊彩┊书┊本┊前┇往: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第2章 本王瞧瞧 身为大明第一顺位继承人,裕王的日子也不好熬。便宜老爹嘉靖虔诚信道,看淡人伦之情。在朱宇得到的记忆之中,这辈子也就小时候见过嘉靖几面,现在连嘉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正在胡思乱想,便看到府中的太监李芳一脸惶急的跑了来。 “殿下啊,小的听闻殿下被陛下罚俸,这可如何是好!府中上下数百口人,这一天的开支下来,将近百两纹银,若是没了王爷俸禄进帐,便要拮据许多。”李芳也是伺候裕王的老人,今年不过三十出头。 他掰着手指和朱宇算帐,一笔笔说的朱宇脑袋都大了三圈。身为王爷,生活这么窘迫吗。 “府里还有多少银子?”朱宇制止了李芳,问道。 “还有存银不到两千两,粮五百石,绢二十匹,布五十匹……”李芳不愧是管帐的太监,说起库中的东西如数家珍。 朱宇急忙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就说够王府用多长时间吧。” 李芳立时象是被人掐住脖子,脸色迅速变红。 “只够……只够府中三月之用。”李芳小心的看着朱宇脸色道。 朱宇噌的一下就从床上坐起,“啥?为何只能用这么短时间,省着点难道不可以!” “殿下息怒,这已经是省着算的了。如果按现在一日耗费百两,只勉强够一个多月开支用度。”李芳声音越来越小,“若不是城外还有一个皇庄有些进项,怕是二十天都顶不住……” 呃,这可不好办了,一想到裕王府几百口人,都靠着自己吃饭,朱宇的脑袋更大。王爷没了俸禄,那就没有其他收入了。别看史书上写某大明王爷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那是后来朝代的统治需要才这么写。至于史书所载某王爷侵占民田,那都是下面的小鬼打着王爷的旗号,王爷只是收小钱背大黑锅的主。例如,王府某某狗奴才的小舅子身份,有那身份上史书吗? 实际上大明朝的王爷都挺难,明太祖这位老祖宗规定他们,不得从事四民之业,也就是士、农、工、商四类人的行业。等于把王爷们当猪养,什么也不让干,除了有封地的王爷,都得靠着朝廷的俸禄活着。 朱宇有心罢工讨薪,都没工可罢。一个不好,还会被皇帝老爹派人打板子。新年的时候,言官们上贺表,因为少写了两个字,就被集体拉去每人打了四十大板。对此,朱宇是服气的,比后世的班主任霸气一百倍。 “把田义叫来,本王要去皇庄。”朱宇摇摇头,放弃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芳一愣,“殿下身份贵重,怎么能去哪等肮脏地方。庄子里都是些泥腿子,不懂规矩,万一冲撞了殿下,便是我等的死罪。” “废话这么多,我若不去,你们这些家伙都靠什么吃饭?”朱宇没好气的道。 不敢顶嘴,李芳赶忙去叫田义备车。 裕王的皇庄在京城西边,紧靠着香山。 现在是正月,皇庄虽然足有千顷大小,但放眼看去只是一片什么也没长的平地。 皇庄里的管事也是太监,名叫孟冲。得知王爷驾到,便小跑着迎了出来。 “殿下驾临皇庄,小的真是幸何如哉!”孟冲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谄媚的无以附加,“里面小的已经备好了酒宴,就等着给王爷暖身子。” 听到孟冲的话,朱宇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便下了车。 朱宇下车之时,脚下一软。如果不是田义和侍卫手急眼快,将他扶住,便会一头栽倒。 “殿下身子还没养好,千万小心!”田义分外担心的道。 “不妨事。”朱宇口里虽然这样说着,但心中却是分外的沉重。 自己的身体居然弱到了这个地步,别说二十年,就是十年也撑不到。 皇庄的暖室之中,朱宇看了看一脸媚笑的太监孟冲,又看看桌上碗碟中的酒食。 “不过是皇庄中的土产,还有一些小的收集来的食材,这酒也是庄中所酿。有些简单,殿下莫要嫌弃。”孟冲点头哈腰的道。 前世朱宇也没少去过大酒店,孟冲准备的酒菜,还真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无非就是腊肉、鱼干、鸡鸭,和一些干菇、干笋和野味之类。 皇庄偏僻,看得出来孟冲准备这些吃食是花了心思的。 朱宇笑了笑,便对着田义、孟冲两人招手道:“一起坐吧。” 两人受宠若惊,急忙摇手。 “殿下,与礼不合,这怎么使得!” “我等卑贱之人,岂敢与殿下同桌!” 面对朱宇的招呼,两个太监既是感动,又是惊惶。 这个时候,朱宇不会责骂孟冲铺张浪费,不然下面人还不什么事都瞒着自己,那样很不明智。 此次来到皇庄,他就是视察一下,看能不能为裕王府开一条新财源。 桌上的菜吃了两口,朱宇放下筷子。只喝了一杯酒,便发现自己又开始头痛。 身体如此之弱,这已经不是什么伤心过度的后遗症,而是先天不足。朱宇暗道,便宜老爹嘉靖真是害人不浅,没事胡乱炼什么仙丹,结果害自己落了一身的毛病。才十几岁,感觉象个入土半截的老年人。 忽然朱宇由此联想起来,方士们所谓的仙丹之中,不就是铅、汞、砷这些重金属和毒物吗?那自己的病,就应该是重金属中毒。仔细一回想自己头晕手抖的症状,还真是与重金属中毒符合。 正在这时,孟冲看到裕王殿下对饭菜兴致不高,也不喝酒,便叫人献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乳酪。 热乳酪让朱宇胃口大开,一口下去香浓可口回味微酸。这也同时也提醒了他,让朱宇的脑中灵光一闪。 对呀,自己怎么将这件事给忘记了?喝牛奶就可以去除体内的重金属,除此之外,好象生鸡蛋清也是可以的。 眼下守着这么大的一座皇庄,牛奶和鸡蛋应该都是现成的吧。 “孟冲,庄子里现在养了多少头牛,有多少只鸡?”朱宇喝下乳酪,分外的满意。 “回殿下,皇庄之中一共大小养了百十来头牛。”孟冲急忙回道:“鸡也不少,至少也有上千只。另外鸭鹅也各有几百只上下。” 朱宇点点头,起身道:“那就带本王瞧瞧。” 第3章 脱贫致富 孟冲僵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贵为王爷,却要 田义本来刚刚夹了一筷子菜,听到朱宇的话,吓的菜都掉了。 “殿下,牛棚鸡舍之中,脏臭不堪,小的们怎么敢带您去那里。”田义赶紧替孟冲解围道:“不管殿下有何吩咐,只要告诉小的们,我等自然会做的妥妥贴贴。” 朱宇皱眉道:“我做什么,还用你们来啰嗦?这皇庄也该变一变了,只管带我去。” 孟冲觉得有些不妙,该不是殿下知道自己从皇庄之中克扣了吧,想要找碴收拾自己?可眼下也无法脱身,更做不了什么,只能乖乖的领着朱宇和田义去皇庄后面。 事实证明,孟冲的想法是多余的。 虽然天气还冷,但是到了牛棚里,一股新鲜的牛糞味扑鼻而来,那叫一个呛鼻子的臭。 朱宇在牛棚里转了一大圈,并没表现出嫌弃的样子。 “这些牛怎么只有几头,其它的牛都在哪里?”朱宇看到牛棚之中最多只有十几头牛,距离上百头还差得远。 孟冲急忙回话道:“牛可是金贵的很,皇庄上千口人的生计可全靠这些大牲口。而且上百头牛养在一起,也不好照看,小的便将这些牛,都分派到庄户的家里饲养。谁若将牛养坏了,小的就会找他狗杂种的麻烦。” 虽然孟冲只是个太监,但是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不过,朱宇并不满意。 “你让这些庄户养牛,岂不是平白增添了他们的负担?”指指这些牛棚里的牛,朱宇道:“将牛都聚在一起,放到一块草场上养吧。从庄户之中挑选专人照看,给予薪资。牛要每天喂些黑豆,尤其是刚生养的母牛,如此才能产好奶。” 朱宇自顾自的说,就差说出绿色纯天然等词汇。而孟冲有些发傻,田义也愣愣的不知所云。 咳了两嗓子之后,朱宇看向孟冲和田义两人。 孟冲看到朱宇看他,便连连点头,“一切依殿下之意,牛棚这里太过肮脏,没有让殿下感到不适吧?此事,小的明日就办。” “还是先去暖房之中稍坐,让殿下好生休息一下才是。”田义赶忙上前搀扶朱宇。 “不妨事,不妨事,有些味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宇在乎的不是这个,又对孟冲道:“对了,多养一些母牛,每天所产的鲜奶,都要送去府中交给田义。府里用不完,剩余的可以出售,也能补贴府中一大家子的用度。” 孟冲和田义两人没想到,朱宇会如此关心皇庄里的牛。如此,这些牛也算入了王爷的法眼了。 但这还没完,朱宇又走向不远处的鸡舍。孟冲想要劝阻,但是田义对他摇摇头。裕王殿下难得有些兴致,不能阻了殿下的雅兴,虽然这雅兴有不小的味道。 皇庄的鸡舍并不大,这里顶多只有数十只鸡而已,根本就没有孟冲所说的上千只。 看到朱宇询问的眼神,孟冲便解释道:“皇庄里的鸡,大都是庄户们自己养的土鸡。只有这里的这些鸡,才是专门供殿下食用的,名叫油鸡。殿下你看,这些鸡与普通的土鸡可不一样。凤头、毛腿、胡子嘴,长相格外威风。更难得的是,此鸡肉细味鲜,蛋质优良,是难得的好鸡啊!” 听孟冲这么一说,朱宇果然想起席间夹了一块鸡肉,确实非常香嫩可口。 “这种油鸡只有这些吗?”朱宇来了兴趣,自己带领王府众人脱贫致富,可就要靠这些油鸡了,“加盖鸡舍,多养一些油鸡,同样派专人喂养。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将这些油鸡增加到五千只。到时如果数量不足,我就撤了你这皇庄主管的位置!” 田义暗自点头,殿下大病一场之后,居然懂得重视农家之事,与之原来相比,算得上年少有为许多。 只有孟冲一脸的懵,裕王殿下一场大病,怎么会变的如此莫测高深,又是养牛又是养鸡,让人摸不到着头脑? 朱宇看到两个手下的表情,就知道两人并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走吧,跟我进去,让人取笔墨来,我给你们细说。”朱宇这时,才有了一点信息时代后世人的优越感。 到了室中,田义替朱宇磨好墨,便见裕王殿下在纸上画了一个大方框出来。 “殿下画的一幅好画!”孟冲击掌赞叹,“此画虽只四笔,可是代表的含意却深。古语云,天圆地方。此方框,有四方之广,厚土之深,仰而向天,可承日月升落!” 田义眉头一动,轻声警告道:“孟冲不可妄言,日月为明,当今可还没立太子。” 看到两名手下鬼祟的样子,朱宇没好气的道:“你们两个在胡说些什么,这只是一个鸡舍框架。让你们养鸡生蛋,好给府中多一些进项。” “小的万死!” 两个家伙急忙认错,这事儿有点尴尬。如今的裕王殿下,这心意也是让人难以揣摩啊。 朱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提笔继续画。 “我看庄子里养的鸡,下的鸡蛋个头也不小。而且肉质细腻嫩滑,鲜香多汁,是不可多得的好鸡。既然如此,为何不将如此好鸡,让寻常百姓也能吃到呢?” “万万不可啊殿下!”田义和孟冲两个太监同时坚决反对道。 “为何?”朱宇就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为啥态度这么激烈。 “此鸡是皇庄独有的,就是一些朝中重臣和勋贵,也只有在大典之中才能品尝到。若殿下将此鸡卖出去,岂不是降低了皇家的身份。”田义正色劝谏道。 孟冲不敢说的这么直接,但也躬身道:“殿下,这些鸡只有各皇庄里养了一些,就是往外卖,那些寻常人家也吃不起啊。” 他们两人越是如此说,朱宇眼中越是发亮。这么好的噱头,又是优质产品,怎么能不好好的利用一把。 “不过是几只鸡而已,胡说什么皇家独有?”朱宇脸色一沉,当场训斥二人道:“难道我大明的历代先皇,都是闲得无事,肯为几只鸡降下旨意的?你们不要多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刚回到庄子里的暖室,便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正在问皇庄里的下人,“听说裕王殿下出来散心,怎么也不叫我,他在哪里?” 第4章 成国公世子 朱宇只听声音,就知道这是谁。 来找自己的,正是裕王朱载坖的好友,成国公世子朱时泰。 朱时泰是个大纨绔,天天到处惹事生非,没少被他爹成国公朱希忠教训。 但是这家伙本性并不坏,要不然也不会与比较老实的裕王朱载坖成为好友。 皇子虽然不能结交大臣,但是与勋贵之间是没这些顾忌的,因此朱宇也不用忌讳什么,当即迎了出去。 “殿下,你来这里怎么不叫我。”朱时泰也不见外,上来就拽朱宇手臂,“皇庄虽然偏僻,但比京里要好玩的多。今天正好,不如我陪殿下去西山打猎如何?” 田义看到朱宇有些心动,便急忙阻拦道:“裕王殿下病体刚刚好些,还吹不得寒风。小公爷可别莽撞,让殿下再次病倒可就不好了。” 朱时泰皱眉,失望道:“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们这些人事多。反正我也有事要找殿下,那就庄子里面说。” 进了屋内,两人刚坐下,朱时泰就忍不住开始说起了自己得到的一条消息。 “殿下节哀,康妃娘娘薨了,让我这当小辈的也是万分悲痛。”朱时泰先向着皇城的方向遥遥拱手,才正式坐下道:“我听我爹说,康妃娘娘病重之时,陛下曾让我爹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只是因为康妃娘娘薨了,才耽误下来。” 朱宇心中一沉,自己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如果真的给自己安排一个女子成亲,以自己皇子的身份,居然并不知情。那自己这个皇子的地位,可就真不咋样了。 “对方是哪一家的,出身如何?”朱宇关心的问道。 “听我爹说,那一家姓李,其父是锦衣卫的千户。”朱时泰摇摇头道:“但殿下要守孝,这三年之内不得迎亲,估计也作不得数。还是他们李家福分薄,没了这一步登天的机会。” 对于明朝的皇子成亲,朱宇还是知道一些。凡是与皇子成亲的女子,都是选秀女选出来的。这些女子不一定出身名门,但一定都是那种相貌出众知书懂礼的。后世选秀一词,就是从这里引申而来。 听到朱时泰的话,也不知道是在替谁惋惜。 对此,朱宇倒是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还觉得有些庆幸。如果真的安排到自己头上这么一桩包办婚姻,那可不是自己愿望。身为皇子,冲破封建礼教的婚姻束缚?不用老爹嘉靖出手,只是他手下的那些大臣,就能用吐沫星子淹死自己。 而且自己刚刚十六岁,对娶亲这种事并不急,入洞房太早会影响发育啊。 “那也没有什么,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眼下母妃新丧,我也没成亲的心情。”朱宇摊开两手,无所谓道。 “前日,欧阳德老大人在朝堂上奏请康妃娘娘丧仪之事时,请陛下辍朝五日,由殿下来主丧事。陛下不肯辍朝五日,减为两日,其余礼仪皆从简行之。”朱时泰看着朱宇的表情,接着忿忿不平道:“殿下不能入宫哭哀,服丧也只减到了二十七日。听说,这是严嵩严阁老向陛下建议的。最奇怪的是,陛下竟然准了。殿下是陛下皇子中的最年长的,怎么可以如此对待。” 朱宇倒没表露出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朱时泰一眼道:“这些话是成国公让你说的吗?” “呃……当然不是!”朱时泰忿然道:“我爹从来不喜欢是非,只是你我从小交好,我是替你感觉不公。” 点点头,朱宇平视着朱时泰,“父皇怎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身为人子,不会议论父母的不是。礼部最后如何安排,我便如何去做就是了。” “朝中诸人,大多都支持康妃娘娘的大丧之礼,不愿简办。”朱时泰叹气道:“欧阳德老大人为此,已经一病不起。在家中病床之上,还在大骂严阁老祸国。殿下如此沉得住气,真是……唉。” 咳嗽了几声,朱宇感觉自己气都有点喘不上来,脸憋得通红。 “殿下没事吧?”田义轻轻拍打朱宇的后背。 孟冲送上茶水,让朱宇饮了一口。 一摆手,朱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对朱时泰道:“我这身体从小就弱,老毛病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也不用试探我的口风。父皇一向乾纲独断,不会被人左右。所有人急都没有用,最主要的,还是不要给父皇增添麻烦。前些年,为了先祖的帝号,父皇就与朝臣斗了个不亦乐乎,难道还看不明白?” 朱宇所说的,就是大明嘉靖朝有名的大礼仪之争。 这次大礼仪之争,整个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朝臣和朝臣在争,皇帝和朝臣也在争,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大明朝天下,也给搅了个乱七八糟。在朝在野都是一地鸡毛,影响了以后的数十年。 听到朱宇的话,朱时泰瞠目结舌,仿佛不认识一般仔细的打量着他。 “哎呀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说知子莫若父,我看知父莫若子也对。”朱时泰心中佩服朱宇的见解,马屁更是如嘲,“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替你担心,只是你那个弟弟景王这几天跳的厉害。听说陛下简办了康妃后事,居然在府中大摆宴席,竟还请了一些以严世藩为首的朝臣前去。他真当自己已经是太子了么,嚣张的过分!和你一比,那简直就是个井底之蛙,眼界狭窄的很。” 虽然朱时泰的马屁直白舒爽,可朱宇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时泰,你那里可方便?”朱宇口风一转,问道。 “什么方便?我来时的路上已经方便过了。”朱时泰不明所以。 “我是说你……嗯嗯!”朱宇对着眼前的这位成国公世子挑了挑眉,暗示不已。 朱时泰感觉后脖领有些灌凉风,期期艾艾道:“殿下,我虽然姿色普通,但也一向不好男风。如果、如果殿下真的不嫌弃,我就闭眼委身于殿下,又有何不可。谁让咱们两人打小就认识,又是君臣。可有一点,你要怜惜我啊。” 这话说的朱宇汗毛都竖起来,急忙后仰,拉开距离。 “就你这蠢样子,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我是问你有没有银子!” 第5章 求求你,买了我吧 朱时泰本来觉得自己今天流年不利,还想着委曲求全。一听到是银子的事,立时松了一大口气,觉得云开月明万里晴空。 “啊?哈哈哈,银子么,我也没有多少。”朱时泰呲牙尴尬道:“平时我自己花用就不少,你也知道,我断不了要去喝花酒应酬。殿下要用银子,我尽力而为就是。” 朱宇斜着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本想带你发点小财,看你这样子,还当我要敲诈你的银子不成?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田义在一旁,将朱宇的话语表情都看在眼中。心里惊叹不已,裕王真是不得了,明明府里都要揭不开锅,讲话却仍是大气磅礴。不怪田义大惊小怪,那是他没见过后世的微商,什么都敢吹。 面对朱宇的不屑,朱时泰立时羞愧的脸红,感觉银子少了都拿不出手。 “不瞒殿下,我咬咬牙也能凑出五千两!”朱时泰瞪着两眼道,只求裕王能看得起自己。 “哦,那回头就让人把银子交到我府中,算你一成的股,到时你只等分银子便是了。”朱宇眼都不眨,一副很看不上的样子。 朱时泰还能说什么,除了无地自容就是自卑。他心里只剩下哀叹,国公家世比不上皇家啊。 “不知道殿下要做些什么发财?可能告之于我。”朱时泰又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对此朱宇本是想投入皇庄之中周转,但是如此轻易得手五千两银子,让他心思活动起来,有了新的主意。 “也没什么,就是赚些小钱补贴家用而已。”朱宇表现的并不愿多说,却又抬眼看了朱时泰一眼道:“既然你问起,那就让你出些力。在京中找几家店铺,让孟冲盘下。” 对于朱宇的态度,朱时泰更是显得小心。 “盘下店铺之后呢,还有什么事是我可以效劳的?” “你确定你要出力?如要出力,可不能反悔。”朱宇目光挑剔的在朱时泰脸上审视道。 朱时泰觉得裕王殿下如此看不起自己,一定认为自己是个纨绔,脸上顿时血往上涌。 “殿下用得着我,我当然会全力以赴,怎么可能反悔!” “好,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朱宇笑了起来。 呃,朱时泰忽然有种想反悔的冲动,但是刚刚说出去的话,怎么能自己打脸。 不过他也很光棍,大不了丢些人罢了。反正自己家是世袭的成国公,裕王殿下还坑不死自己。 “有什么吩咐,殿下有何难办的只管说,我一定给殿下办妥当。”朱时泰硬着头皮道。 朱宇对朱时泰抛出一个我欣赏你的表情,才缓慢道:“首先,这几间铺子都不能小,至少要占地不能低于一亩……” 在他的构想之中,最初只是要卖卖鸡蛋牛奶之类。但朱时泰这一送上门来,又让朱宇萌生了新的想法。 大明朝的商业已经相当发达,商品的生产流通方面,除了长江运河在内陆形成循环流通,海外的商品也通过走私流入国门。因此,各式各样的商品种类也极大丰富。 故此,要做就做得大一些。他要在大明的京城里开上几座超市,那可是日进斗金的项目。两人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国公世子。这种大明顶级的纨绔天团组合,真的不会有更厉害的了。 关键是,这样做的本钱也不会高,到时将档位租出去光收租金,都能收得手软。 朱时泰初始之时,听裕王殿下的话,还有些不太明白。等他听懂什么是超市,如何布置又如何运作之后,不由得暗自咂舌。如果这超市真的办成了,那京城里面大户人家的采买,至少五成都要经过这所谓的超市。 那是什么概念?朱时泰家里是与国同休的国公府,对关系网相当的敏感。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些朝中大臣吃用之物,多半都会从超市购买。而这些大臣家中,又多半都暗中经商,免不了会租超市的摊档。两下里一接触,又有谁家能不与裕王殿下产生利益关系? 在朱时泰的眼里,朱宇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似乎都变的有含有深意。甚至就连朱宇时常发呆的目光,都显得是那么深沉深邃深远!这简直是不怒自威很有压力啊! “是,殿下既然已经有了章程,那我立刻就让人去办。相关的店铺和人手,必定让殿下满意!”朱时泰的姿态放得更低,可谓心服口服。 原先朱时泰还将裕王当个朋友,但是经过今天的谈话之后,他对裕王再也不敢有一分平视的想法。 两人同车返回京城之中,在路上将超市的细节商定。 朱宇对于在大明这个年代开设超市,没多少的底气。可是朱时泰却有,这家伙身为了顶级纨绔,尤其在是勋贵之中交游广阔,当即就将超市招商之事大包大揽了下来。 进城之后各回各家,朱宇的马车到了裕王府的门口,却看到门口有一中年汉子,正领着个小女孩,在对门子苦苦哀求。 门子看到朱宇的马车回来,立时便对那汉子不耐烦起来。 “快些滚开,你家的野丫头没有调教过,没有那个福份。我家王爷回府,莫要挡路冲撞了贵人!”门子大声喝斥道。 汉子一脸惶恐,急忙拉着身边的小女孩向一边避过。 回身的工夫,正与朱宇审视的目光对上,汉子赶忙低头。而那小女孩却两眼炯炯的看向朱宇,乌溜溜的两只大眼,分外有神。 “爹,这人就是裕王爷?”小女孩看也看了,居然出声相询。 门子听到到小女孩发问,急的一脑门子汗,脸红脖子粗,就要上前对着两父女动粗。 朱宇伸手虚拦了一下,门子全身一僵,面容苦涩无比。心中却是恨不得剐了这对父女,这是要坑死自己啊。 “你们父女两人到我府门外,可是有什么事情?”朱宇原本并不想多说,但是看到这小女孩慧黠可喜,便主动问话。 汉子初见贵人吓得全身发抖,哪里能说得出囫囵话,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小女孩却不认生,一拽汉子的手,“大哥哥,你真的是裕王爷?那太好了。我爹说家里穷,养不起我,想把我卖到你府上当个使唤丫头。求求你,买了我吧。” 第6章 发生何事 小女孩的年龄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而朱宇现在的身体也只不过十六岁而已。 听到小女孩管裕王叫大哥哥,那门子吓得全身筛糠。心里直叫小祖宗,敢把裕王叫大哥哥,岂不是你自己成了公主! 不只是门子吓坏,随侍的太监田义也眉头挑起,看向小女孩的目光有些不善。 朱宇却不以为意,他来到大明之后,没有亲近之人总感觉十分压抑。现在有这么一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叫大哥哥,立时心中就是一暖。 微微一笑,朱宇问道:“你知道我是裕王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姓李,我爹管我叫彩凤,今年十岁。”小女孩唧唧呱呱的,声音清脆好听,“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叫,可不会写。大哥哥要是让我写出来,那可就不好办了。” 听到小女孩话语天真有趣,朱宇哈哈一笑。 田义和门子两个,看到裕王殿下心情不错,自然都不敢造次,只当让王爷散心吧。 “好名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朱宇更是高兴。 然而田义和门子,还有两名侍卫,看向朱宇的目光之中却有些耐人寻味。不管是不是男人,只要懂些诗词,就明白这两句诗很是暧昧。 “那大哥哥要买我吗?我不贵的。”小女孩可怜巴巴的看着朱宇,简直让人拒绝不能。 听到这可爱的小女孩这么说,朱宇眼窝不由一酸。这孩子经历过什么样的苦日子,才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希望爹爹将自己卖掉,缓解家中的压力,说懂事是真的懂事,但却让人倍觉心酸。 朱宇忽然看向旁边的汉子,瞪着对方道:“你这么大的个人,连自己的女儿也养不活吗?我看你有手有脚,身子健康,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田义等人也用一副嫌恶的目光看向汉子,使得汉子无地自容。此人嘴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辩解之辞。 小女孩看众人有责备父亲之意,急忙替其辩解。 “我家里闹了蝗灾,田里的庄稼都让虫子给吃了,活不下来才来的京城。爹爹一个人带着我,没日没夜的干活,也只能挣来两个窝窝。他怕养不活我,所以才要将我卖掉的,这样我也能有饭吃。大哥哥,你可不要错怪我爹,他、他很不容易的。” 在小女孩的纯净目光之下,朱宇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如果有一比的话,和那个能说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倒有些相似。 如今大明立国百五十年,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北方俺答汗屡次扣边,九边损兵折将。南方倭寇骚扰不断,甚至深入内陆之地。南北夹击之下,整个大明风雨飘摇,几有亡国之相。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一个普通人?身为大明的皇子,去这样质问一个平民为何吃不饱,这简直是一种羞耻。 咳嗽一声,朱宇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既然是这样,那你们父女就留在我府中谋个差事可好。” 那汉子听到朱宇的话,大喜过望,拉着小女孩就要磕头。 朱宇心里有愧,伸手拦住,“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擅长一些什么。” “谢过恩公!小的姓李名伟,祖传的泥瓦手艺。这是小女李彩凤,虽然粗笨,但是端茶倒水还是可以的。”中年汉子李伟激动的嘴唇都抖了。 朱宇点点头,对田义道:“他们父女,就交给你来安排。” 说罢,朱宇便进了府中休息,没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朱宇已经很疲乏,更是觉得头脑之中疼的嗡嗡响,脚下步子都显得虚浮。 回到自己的书房,朱宇瘫坐在椅中,闭目养神。一阵阵的眩晕袭来,让他感觉极度的难受。 不多时,面前的桌子上嗒一声轻响,下人将茶水送了上来。 朱宇也没睁眼,只是微微点头。他还是不舒服,只想着好好休息。 忽然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拱在他的额头,轻轻揉捏起来。 “大哥哥你别乱动,我在家就经常给爹揉额头的。每天爹累的不想动,我给他揉揉就会好。”声音清脆动听,正是刚刚到了府中的小女孩李彩凤。 朱宇正想睁眼起身,却被温暖的小手在额头一按,居然没能起来。只得任由李彩凤小丫头给他揉额头,不再起身。 哈哈一笑,朱宇的虚弱感虽然并没减轻,但是心情却好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我的书房?”朱宇问道。 “是那个田义哥哥安排我来这里的,他说大哥哥愿意和我说话,就让我来了。”李彩凤年纪还小,也没什么心计,说话直爽可喜。 田义哪里是什么哥哥了,他那啥不是已经切了?朱宇有点莫名其妙。忽然想到李彩凤还小,根本就分不清什么叫太监。转念一想,李彩凤管田义叫哥哥,田义应该也很高兴。 太监多半内心自卑,希望别人将自己看成爷们儿。小姑娘李彩凤不知道这些,乱叫一气,反倒讨了田义的好。 “他是哥哥,我是大哥哥,是不是我俩在你看来是一样的?”朱宇忽然又有点不爽的问。 李彩凤眼睛一眨,“怎么可能一样,是大哥哥收留了我和我爹,是恩人。田义哥哥是恩人的管家,怎么会一样?” 她年纪还小,觉得朱宇的随从就是管家,这是她能想象到的第二有权势的。朱宇寻思,在李彩凤的小脑瓜里,多半将自己看成个很厉害的地主老爷。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田义迈着大步,噔噔噔跑到书房门口求见。 一进门,看到李彩凤与朱宇两人都有笑容,便立时低头禀报道:“裕王殿下,出了一件大事。” 朱宇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样的事才算作大事,田义有些危言耸听。 “发生了何事。”朱宇笑容一敛道。 “刚刚得到消息,礼部尚书,欧阳德大人今日于家中卒了!”田义沉痛的道。 欧阳德老尚书,那是理学大家朝廷重臣。除了门生故吏满天下,更是支持立裕王为太子的主要支持者,在朝中影响力非常大。 这样的人去世当然是件大事,而且他对裕王有恩义。朱宇现在就是裕王朱载坖,他必须要有所表示。 第7章 不敢多想 裕王虽然贵为亲王,但也没见过这位朝中的重臣欧阳德。 欧阳德身为儒学大家,最重礼教。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对于立太子之事,也极力主张‘嫡长子继承制’,以此为国本巩固的前提。 不管欧阳德是为了自己的坚持,还是为了家国天下,都对裕王有利。何况这次老大人病倒,是替自己的生母康妃争议丧事礼仪而气病的,那更不能无动于衷。 此时朱宇也完全将自己看成了朱载坖本人,虽然欧阳德故去了,但身为裕王,他必须有所表示。 “欧阳大人于我有恩义,无论如何也要去送一送。备车,咱们去吊唁。”他吩咐田义道。 田义面露难色,言语都有些磕巴“裕王殿、殿下,陛下最恨的,就是皇子结交大臣。如果殿下去了尚书府,恐怕会遭人非议啊。” “人都卒了……还怕什么遭人非议。本王去了那里也不会多事,只是去送老大人一程。不必多说,备车。”朱载坖声音低沉微微皱眉,语气加重道。 一股压迫感,压得田义几乎喘不上气。他从来没有想到,裕王会有如此威如渊狱的一面。 惊得他打个冷战,急忙答应一声便跑出去安排。 小姑娘李彩凤吓得不敢出声,悄悄的咂舌做了个鬼脸分外可爱,可惜朱载坖没看到。 车一备好,朱载坖便带着田义和侍卫直奔欧阳德的府邸。 欧阳德卒了的事情已经传遍朝野,前来吊唁的门生故吏排出很远。其中很多都是朝中要臣,不乏一些实权人物。 当裕王朱载坖的马车到了胡同口的时候,立时在人群之中引起一些骚动。 大家的目光看向裕王马车,目光有些莫名的意味,甚至就连丧事的悲伤气氛都淡了两分。 朱载坖下车,众人便主动让开一条通道。其中许多人,眼中甚至有着兴奋之色。 裕王终于露面,这代表着裕王领了这份情。将来裕王如能登上大宝之位,他们这些身上有着欧阳德印记的人,便都会受到提拔重用。有人想到,欧阳德大人撒手人圜之际,还给众人留下如此福泽,便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步入大堂,欧阳家的人迎上来,其余的门生故吏都无声的退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的亲近。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自然而然的便都闪到一旁。 朱载坖慰问家属过后,在灵堂之上拜了三拜。整个吊唁的过程当中,除了与欧阳德家中之人简单交谈了数语,就没有与任何人说话。几乎如同匆匆过客,既不悲痛也没那么隆重。 惟有一点还算和谐的是,在场的官员人等,都相当的理解朱载坖。虽不至于目光之中流露出关爱智障的神情,但是摊上一个整天要成仙的皇帝老爹,那是肯定够受的。 正当朱载坖刚刚出了尚书府的大门,正要坐回马车之时,迎面又是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驶了过来。 田义看到这辆马车,脸色就变了。 “殿下,这是景王的车驾!”田义低声对朱载坖道。 眉头一挑,朱载坖的神色微微波动,“不理他。” 朱载坖不想惹事,但是景王朱载圳这个只比他小三个月的弟弟却没想放过他。 “咦?这不是三哥吗,早就听说欧阳德老大人对三哥关心有加,原来是真的。”景王已经从车厢之中探出头,“否则的话,三哥也不会来这尚书府吊唁。不错、不错,人要知恩图报,三哥果然还是有良心的。这些事要是让父皇知道,一定会对三哥青睐有加。而且,也定会清楚三哥才是众望所归啊。” 景王语中带着威胁,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带着一丝丝的嘲讽。 “四弟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吊唁?”朱载坖面色不变,但目光却冷,“欧阳老大人无愧于家国天下,如今去了,我当然要送一送。父皇身为君上,做事自有道理,四弟还是不要胡乱揣测为好。” 景王脸皮一红,声音都高了两分,“欧阳德为了大办康妃的丧事,与父皇争吵。他不顾国事艰难,却要为了康妃后事大肆铺张。如今,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又有河南大旱。你说他无愧于家国天下,如此行事却又置天下黎民于何地?仔细想来,不过是打着立国本的旗号追名逐利而已。” 尚书府外很多都是来吊唁的人,不是与欧阳德沾亲带故,便是门生子弟。他们听到在景王此时此地,诽谤故去的老先生,都已忍不住怒容满脸。 这时如果有人带头一喊,景王恐怕会被人当场痛打一顿。 朱载坖被景王闹了这么一场,心中极为不快,胸闷不说,就是头也开始疼了起来。想到自己这一身的毛病,就有些心灰意冷。 “大哥早夭,二哥去年病亡。”朱载坖紧盯着景王道:“我也时常有头晕、恶心、手抖之疾。由此想来,四弟你也不象表面这么康健吧?我只担心自身活不到天年,便会追随了大哥、二哥两位兄长的后尘,其余的都没心思想,也不敢多想。四弟,你也多保重才好。” 景王惊愕的看着朱载坖,只觉得一身的热气退去,代之的则是彻骨的冰寒。不由自主的手掌发抖,却急忙笼住袖筒掩饰。 朱载坖冷笑一声,便带着田义上车而去,期间再没正眼看景王。 “他、他一定是吓我!”景王不停的给自己壮胆,但理智告诉他,裕王说的症状他全都有,否则不至于如此惊吓。 裕王的马车上,田义忧心忡忡,“殿下身有如此顽疾,小的照顾不周真是罪该万死!今日我就去太医院,请太医给殿下治疗!” “太医院的太医就算了,那些家伙如果能治病,大哥、二哥岂不是还在。武宗皇帝自幼习武,身体何其强壮,却又怎么会受了点风寒就因而驾崩。”朱载坖不屑道:“这帮庸医,将太医一职看成自家私有之物把持,父传子、子传孙。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就算祖上是名医,现在的太医也都是一群杀人的废物罢了。” 田义冷汗直流,想起皇长子朱载基,出生两月即早夭,皇次子朱载壡(rui3声)也就是庄敬太子,去年一病不起数日即薨。这些事情,细思恐极。 第8章 心选之人 朱载坖并非有意吓唬田义,自大明开国后,太医们的官职就基本世袭。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这样一群人的手中,就等着药到命除吧。 幸好自己停了药,不然的话自己是什么样的后果,谁也说不准。 他这里打道回府,另一边的景王朱载圳可是心中七上八下不得安宁。朱载坖说的话,他是真听进去了。不顾尚书府众人不善的目光,四皇子朱载圳草草的进府吊唁一番。心神不宁之下,居然都没理会家属的回礼,转身就走。 手脚发抖,甚至全身酸痛的毛病他也一直都有。有时头痛欲裂,又晕乎乎的象是被人敲了一锤子似的,耳中不时的嗡鸣不已。当他想到大皇兄早夭,二皇兄去年病故,心里就异常的不踏实。 而今三哥朱载坖又说出这些话,互相一印证,就是想不信也难。原本景王对于朱载坖还有些幸灾乐祸,现在都化成了一头虚汗。有一点他是明白的,皇位是好,但是小命都没了,争这皇位又有何用? 皇城西苑之中,黄锦正候在永寿宫的寝殿外。 当! 殿中一声悠长的玉罄响,黄锦急忙撩起衣襟快步进了寝殿内。只见殿内的纱缦之后,隐约盘坐一人,长发披散在身后。 “内臣恭喜陛下,此次出关,想必功力又有所精进,长生大道定是更进一步。”黄锦立时马屁如潮的称颂道。 “好了黄伴伴,这些闲话不用多说,外面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嘉靖一派仙风道骨,说话都好象不带一丝烟火气。 黄锦躬身道:“是,内臣奉陛下口谕训斥裕王,他说欧阳德这老头不知进退……。” 将朱载坖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 嘉靖点点头道:“这孩子性子木纳,素来让我担忧,能说出这番话,也是不容易。” “之后裕王带人去了皇庄,显是罚俸一年,让王府有些拮据。”黄锦接着汇报道:“另外,礼部尚书欧阳德大人卒了,裕王和景王都去吊唁……” 小心翼翼的瞧了嘉靖一眼,黄锦才继续道:“景王拦下裕王,斥其勾结大臣,裕王却说……却说……” “说!”嘉靖见到黄锦吞吞吐吐,有些不耐的催促道。 “他说大皇子哀冲太子早夭、皇次子庄敬太子去年因病薨了,而他自己也是病痛缠身,根本没有别的心思。”黄锦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道。 嘉靖再也保持不住仙风道骨的样子,豁然站了起来,在纱缦之后踱了数步,如同困兽。 “这个逆子!”嘉靖怒不可遏,声音也变得尖利,“他竟敢、竟敢这么说,难道他就不怕我治他的罪吗!对了,景王是如何应答的!” 黄锦暗中叹了口气,却又不能不说,“景王当时就呆住,显是裕王所说的病痛,他也……同样有。” 猛的停下脚步,纱缦之后的嘉靖整个人似乎僵住。 殿中异常安静,黄锦连呼吸都要忍着。 半晌,嘉靖才释然一笑,摇头道:“朕为天下共主,又贪长生久视之术,不得不有此磨难。天道平衡,一因一果有得有失啊。若是他们自己能象朕一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想必也能躲过此劫吧。” “陛下也有难处不足为外人道,内臣看在眼里,深知陛下苦衷。”黄锦心中发寒,但嘴里却是另一套说辞。 嘉靖缓缓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此时,又有小黄门通报,说严嵩严阁老求见。 黄锦侧立一旁,不再多说什么。 严嵩已经七十多岁,走路都有些不稳,“老臣见过陛下,欣闻陛下出关,道功又有精进。” “严阁老有何事,尽管报来。”嘉靖微笑道。 “是这样,欧阳德大人卒于家中,这礼部尚书便空缺下来。眼下礼部事务烦杂,不可没有主事之人,还请陛下定夺。”严嵩请示道。 嘉靖略一沉吟,“吏部左侍郎王用宾,曾在礼部供职,可暂代礼部尚书一职,等日后再廷推人选。” 严嵩不顾年迈,两掌互击赞叹,“陛下用人甚妙,这王用宾在吏部任侍郎已经数年,已无礼部的根基。再将他放回礼部任尚书,省了结党的弊端,实在是高妙。” 嘉靖矜持点头,“一阴一阳,平衡之道罢了,严阁老言重。” “陛下若无他事,我便回内阁拟旨。”严嵩见好就收,马屁拍完便走,免得节外生枝。 “且慢,朕有一事要阁老动用些心思。”嘉靖扫了一眼旁边的黄锦,“裕王丧母,欧阳德因办理其后事才负气而卒,朝中众臣怕是会有非议。此事阁老可有办法平息,免得再生出事端。” 严嵩微微顿了下,两手一拱,“陛下不用忧虑,当日与欧阳尚书争执,简办康妃的后事,完全是老臣一力主张,与陛下无关。不过,老臣认为,欧阳尚书也是心怀公事,因此呕心沥血。如此干练公忠之人,当给一个美谥,才能配得上欧阳尚书的人品事迹。但是……” 不愧是老奸巨猾,只是转念之间,严嵩就把会引起朝中诸臣骚动的事情给出解决办法。 身为人臣,严嵩首先就是敢于背黑锅,只不过是落个坏名声,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并无实际损失。其次,建议嘉靖给欧阳德封一个好听的谥号,以堵他人之口。可话没说完,就有点吊人胃口。 嘉靖眼中一亮,微微点头,“阁老尽可畅所欲言,凡是有人敢于攻讦责难阁老,都有朕为你做主。” “简办裕王生母康妃后事,是怕耽误朝廷公事,因此老臣才会如此坚持。”严嵩目光浑浊的道:“裕王少不更事,只怕他不解老臣的苦心,任性鼓动朝臣生事。老臣身为首辅,行事皆为份内之责。若是朝臣闹事,老臣不惧。至于宗室非议,那就不是老臣能置喙的了。” “他敢!”嘉靖咬了咬牙,“若是裕王不顾大体,我定会治他一个讪上之罪。” 嘉靖也同样投桃报李,替严嵩揽下宗室这边的非议。 严嵩再拜道:“如此,老臣便无后顾之忧。” 然而这老家伙的心中,却暗暗冷笑。陛下更加宠爱景王生母卢妃一些,现在迟迟不立长兄裕王为太子,只怕景王才是他的心选之人。自己押宝总要下对注,严家才能富贵绵长。 第9章 你还嫩了点 次日一早,朱载坖洗漱完便看到小彩凤端着一个大托盘,一阵急赶。 “大哥哥,你的早饭我拿来了,快趁热吃!”小姑娘眼中带着期盼,脸上还有着几道汗渍。 有田义吩咐,也没人教李彩凤规矩。因此小姑娘表现的象个邻家小妹,言语天真不说,行事更是娇憨生动。 看到小姑娘善良的样子,朱载坖的心中顿时晴空一片。 朱载坖笑着问道:“你吃了早饭没有?” “我吃了小米粥,厨房的大婶还给了我一个鸡蛋呢。”李彩凤放下托盘,用一只手比划。感觉比划的不够大,便两只手一同比划。 对此朱载坖哈哈大笑,只是笑了一半,突然觉得身上象是过了电流一样,那电流聚到头顶,让他疼痛无比,不由得闷哼出声。 小姑娘李彩凤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了朱载坖道:“大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爹前些天生病,也不舒服,后来遇到一个李大夫,才给治好。那李大夫可好了,给我爹治病都不收钱。除了给我爹治病,还看好了好几个同乡,大家都管他叫李神医。” 李彩凤唧唧呱呱,声音清脆快速。 原本朱载坖头痛欲裂,耳中嗡鸣不已。但是小姑娘话中李神医三个字,却是实实在在的听进去了。 这年头被人称为李神医的有谁,最出名的不就是李时珍吗! 田义听到小姑娘的惊叫,也慌忙冲进寝殿之中。 “殿下可安好?” “只是突然头痛,老毛病了。”朱载坖摆手,接着又道:“彩凤所说的李神医,你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能找到,就请过来。” “对啊,李神医可厉害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大家都叫他李神医。他给我爹治病,只吃了两副药就好。而且他不收钱的,大哥哥要是没钱也没事,李神医一样会治好你。”李彩凤用力点头,一副认真脸。 朱载坖与田义两人失笑,堂堂裕王府,就是拮据也不会省这点就医的诊金。 早餐就是一碗新鲜的牛奶,朱载坖一饮而尽。 也许是心理作用,牛奶下肚之后人便显得精神了一些,头也不再那么疼。 “田义,你派人去请这位李神医,要客气一些。”朱载坖放下碗吩咐道。 看了小丫头李彩凤一眼,田义有些不确定道:“殿下,小凤只不过十岁而已,她说的话,可信吗?” 小姑娘看田义这么说自己,就很不服气,“田义哥哥,你是没见,我爹病的抱着肚子打滚,结果李神医只给他扎了几针,就减轻好些,我不骗你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爹,我说的都是真话。” 朱载坖对田义微微点头,“你去寻来这位李神医,一试便知。” “对啊,大哥哥说的很对。”小丫头李彩凤用力点头。 田义走了没多久,朱时泰便带着家中的帐房管事来访。 朱时泰的两个眼圈都是黑的,他自从昨天听了朱载坖对超市的描述,便一夜都没睡着。如果裕王说的当真,那可真是金山银海一样的买卖。因此起了个大早,想要尽快将此事敲定下来。 见到对方如此心急,朱载坖便让李芳与成国公府上的帐房交接钱财,折算一成分子。 李芳看到眼前几大箱的银子,脑子都是懵的。殿下这是做了什么,居然才隔了一天就弄来了五千两银子! 等听到朱载坖再让他订立文书,成立裕成记超市,李芳已经对朱载坖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么多的银子,居然只占了一成份子?如果让他用一句话来形容裕王殿下,那就只有神通广大四个字。 “殿下,我已经派人看好了几处院落,算下来只要四千两银子就能买下。”朱时泰嘿嘿一笑道:“咱们的银子买下这些院落是没问题,但是按殿下的意思改造,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剩下一千两银子,怕是不够用。” 朱载坖一看这小子笑的鸡贼,就知道有猫腻,便反问道:“依时泰兄之见,可有什么好办法?” “不如这样,我再加五千两入股,加上之前五千两,那就是一万两银子。份子,总共给我算三成,如何?”朱时泰是真的看好这所谓的超市,借着裕王缺钱的机会,好再多加点股份。 “时泰兄,是不是你看我并没出银子,心中便有些不高兴。”朱载坖对想要辩解的朱时泰一摆手,“五千两一成份子,都已经太多。一万两占三成,实在太多。我自己都只打算留四成的份子,你要占了三成,还如何分与他人。” 虽然朱载坖是皇子,但这话也有些不给面子。 看到朱时泰脸色不太好,朱载坖接着点醒对方道:“目光要放长远些,超市能赚银子,这是一定的。但只有你我两人做这超市,真的能长久吗?各家勋贵、朝中诸臣,哪一个会干看着?财帛动人心,甚至你我二人,会因为抢了一些人的生意,而招来攻讦。” 本来朱时泰心里就有些不平衡,如果不是看在朱载坖是皇子,而且对方描述的前景太好,他也不会参与超市。说是合股,可朱载坖空手套白狼,自己就是那头白狼啊。看在皇家的面子忍下去了,但肯定心中有些不服气。 对于朱时泰心中所想,朱载坖两世为人,当然看得清楚。这件事,有必要解释清楚,否则彼此心中有了疙瘩,以后不好相处。 “这样,你联系下英国公家里的张元功、张元德两兄弟,让他们各出五千两银子,也加入进来,总共算一成份子吧。”朱载坖笑了笑,看着朱时泰的眼睛道:“时泰兄,多找几个勋贵加入进来,以后就一万两银子算一成份子。你可明白,加入进来的勋贵越多,就越是没人敢攻讦你我。” 朱时泰并不傻,随便动动脑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将这些大明的顶级勋贵都绑到一起,将来谁敢动?就是皇帝陛下要动这超市,也要三思才行。而且,裕王殿下只是动了动嘴,好象自己的一成份子钱,就从五千两升值到了一万两?想想自己要趁机增加份子的行为,简直要格局没格局,要眼界没眼界,完全是成国公府之耻啊! 这个时候,朱时泰脸都红的发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对裕王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再不敢有多余的心思。 朱载坖脸上笑的温和,但心里却十分鄙视。想沾老子的便宜,你还嫩了点。 第10章 说的就是他们 朱载坖这边与朱时泰商议,要拉人上贼船。 不,应该说是商业巨舰。 景王却在府里愁容满面的踱步,朱载坖所说的病况,都切中他的症状,让他心中极度不宁。而且嘉靖子嗣的健康情况,远比朱载坖说的还要严重。除了大皇子二皇子两位兄长死的早,后面还有数位皇弟和公主,都没能成年。 “来人,本王身体不适,速去太医院请太医来诊治。”景王吩咐道。 人一有了心事,就不能多想,否则就会越来越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景王现在就是这样,派人去请太医,他自己却又觉得身体发麻头痛欲裂。太医还没到景王府中,他便卧床不起了。 太医院的张敬端老太医今年七十有二,最是德高望重。据说弘治朝的时候,张太医便已经是太医院的医官,不但给宫中的贵人们医病,就是勋贵世家,也没少受他老人家的恩惠。 景王府来人,便是请的张老太医。 到了景王府中,张老太医为景王把脉,按定寸关尺三脉,两眼微闭。半晌才睁开眼,两道白色长眉一抖,很是有些高人的风度。 “景王殿下面红头痛四肢无力,这是风热之症,并无大碍。待老夫开一副清热解毒的药,殿下按时服用,半月即好。”张老太医极为自信的道。 “老太医,这药可对症?”景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我这毛病,可是自小就有,怎么可能是风热之症,风热还能从小就得吗?” 张老太医捻须一笑,隐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殿下自小锦衣玉食,日常饮食多有大补之物,岂是寻常人家能比?若能多吃些青菜,少吃些肉食参汤之类,便不用经常受风热之苦。” 景王喝了张老太医的药,果然身子轻盈了不少,头也不痛了。便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张老太医,还送了许多的礼物。 至此,景王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朱载坖的府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得到了小公爷朱时泰的消息,许多勋贵家的子弟都来到了裕王府中。 赚不赚钱不知道,但是有裕王和小公爷朱时泰牵头,这所谓的超市想要赔本,也不是那么容易。大明的勋贵不少,但有资格与皇子和小公爷合股的勋贵可不多。候爵以下,想都不要想,至少也是开国候才可以。 标准定的这么高,最终也只有成国公府、英国公府、定国公府、镇远候府四家各占一成,而裕王朱载坖自己独占了六成。 其余几家只管出银子,朱载坖则将具体的事情,一股脑的交给了朱时泰去做,自己图了一个清闲。 对此朱时泰没有半点怨言,他已经对裕王彻底的信服。 英国公的张元功、张元德两兄弟,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徐文壁,镇远候府的小候爷顾承光,三家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最好如此,否则裕王自己强行把持着超市的事务,岂不是让大家有种替人做嫁衣的感觉? 诸事商定,朱时泰没走。其余三家的四位主事人告辞出了裕王府,都是想视一笑。 张元功咳了一下,对徐文壁和顾承光两人一拱手,“二位兄弟,今天难得一聚,不如由我做东,咱们去流风阁喝一杯如何?” “好啊,张兄既然有这个雅兴,小弟自然敢不从命。”顾承光家世在几人中是最弱势的,表现的最积极。 徐文壁看到张家兄弟目光殷切,便也点头同意。 席间酒过三巡,张元功放下酒盅,扫了大家一眼,“诸位,今天裕王招大家入这个超市的份子,我看谁家也没有拒绝。想来各自家中长辈所想,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若是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还做什么与国同休的勋贵?”徐文壁微哂道:“只是给裕王殿下面子,不要想的太多。万一陛下主意不定,那可不是谁家能承担的起的。大明之初那么多的开国公和开国候,如今只剩我们几家,慎言慎行啊。” “几位兄台。”顾承光这个时候插嘴道:“小弟的伯父还在两广坐镇,京里的事情,我只不过是随大家凑个热闹。今年我也没到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就算有什么错处,想来陛下也不会治我的罪,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三个人看着顾承光,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几人的眼角都有不同程度的抽搐。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暗骂,要论不要脸的水平,这位镇远候的侄儿为众人之最。 “当今春秋正盛,诸位说这些还早。”徐文壁打个圆场,端酒让了一圈,“若这超市真有裕王说的那么厉害,咱们的银子不但没白扔,还会流水一般的流进来。我看朱时泰十分卖力,他是不是已经尝到了什么甜头?” “傻子也能看出来,裕王殿下所说的超市会赚钱。”张元德不甘寂寞道:“以往都是一家货栈只出售数种货物,就是杂货铺也不过数十种而已。这超市集中数百上千种货物,吃、穿、住、用应有尽有,谁还会去别处买东西。依我看,裕王殿下简直就是天才。不管以后如何,这样的人不会吃亏,跟着裕王殿下想吃亏也难。” 张元功目光深邃,“你们还没看出来,为何只找我们这些勋贵之家合股?裕王殿下心机不浅啊。” “只有我们几家勋贵有什么用,那些朝中文官哪里会在乎我们的家世。如果可以邀名卖直,那些文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他们是狗屁的圣人门徒,根本就是厚颜无耻之辈。”徐文壁对此不以为意。 顾承光看了徐文壁一眼,接口道:“徐兄,那些文官的屁股也不干净。山西官员的背后有钱庄,江浙闽三省官员背后有海商。” “走的时候,朱时泰说过要给摊位招商,不知道招的什么商。”张元功目光游移不定,“莫非,说的就是他们!” 四人眼睛忽的都睁得老大,嘶嘶的吸着凉气。如果是这样,这些官员岂不是也都可以被笼络了起来! 朱时泰又与朱载坖商议了些超市的细节,而后才走。 朱载坖刚刚将诸人送出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水还没喝上一口,便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冷着脸闯了进来。 第11章 我有一计 来人能直入裕王府,身份并不简单。乃是嘉靖二十年的两榜进士,现在的翰林侍读学士,高拱。 高拱这人人品相当正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是个大明直男。 朱载坖见到中年人进来,急忙拱手一礼,“老师,你怎么来了?” 高拱虽然是个文士,但是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脾气也比较火暴。 看到千载坖向他施礼,也冷着脸还礼。 “不敢当殿下老师的称呼,我只不过是个侍读的臣子罢了。”高拱面无表情的道:“陛下让我陪伴裕王殿下读书,我愧对陛下的嘱托,没能让殿下识得圣贤之道,失职之至。” “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说。”朱载坖一怔,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便解释道:“圣贤书中所讲道理,也是为了齐家治国平天下。本王是老师的学生,也从中得到了一点体悟。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学生虽然贵为藩王,但是前日父皇罚俸一年,合府上下便断了衣食。如果不能有所进项,还如何维持府中的开销。因此不得不与人经营,好供养府中上下人等。如是此事让老师发怒,还望老师见谅。” 高拱并不是迂腐之人,但是他不相信堂堂皇子居然如此困窘。 “你贵为亲王,一年的俸禄也有万石之多。难道这几年来,就没有一点积蓄,何至于行此贱业。”在高拱看来,这都是朱载坖的狡辩。 朱载坖只得道:“虽然年俸足有万石,但其中一半都是杂七杂八的事物,这个……老师也是知道的。” 大明朝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以高拱熟读史书身为翰林的学识,对此是相当了解。 就拿他自己来说,身为翰林侍读学士,从五品的清贵官员,月俸不过是十四石粮食。折成银子也就是十五两左右。一家老少吃喝用度,如果全靠这点俸禄的话,就有些紧张。 说起这个来,高拱也脸上无光。靠俸禄要置办一套新官服,都要攒两年。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怪你。”高拱神色缓和下来,但面色依旧肃然,“你不应该与那些勋贵纨绔走的太近,若是让陛下小看了你,以后就什么指望也没了。景王已经成年,长居于京城结交朝臣,他打的什么主意很明显。无非就是为了博得陛下好感,觊觎太子之位。” “殿下如果在这个时候触怒陛下,那真的是得不偿失。现在殿下撤出份子,还来得及!”高拱目光炯炯的盯着朱载坖。 “我知道老师是为了我好,但是此事已经运转开了,我若不接着做下去,只怕还会平白得罪了这些勋贵。”朱载坖两手一摊接着道:“父皇的厂卫消息灵通,现在应该也已知道此事。只不过父皇前日里已经对我罚俸,不好再加处罚逼迫太紧,否则朝堂上的群臣会怎么看?而且,这所谓的超市,是勋贵们在做的,我只不过是个股东而已。” 高拱怔了怔,看向朱载坖的目光颇多玩味,“既然是这样,殿下也最好老实几天吧。这种事没人揭开,自然不会伤到皇家的脸面。如果有人以此弹劾裕王殿下,那就不太好看了。以天皇贵胄之躯,操弄商贾之贱业,足够让陛下震怒。” 其实高拱这么想的话,就多虑了。在各地的藩王之中,大多府中都有人从事商贾之事,也并不罕见。 能这么认为的,只有他这种深受圣人教诲的读书人。即使为人并不迂腐,也会产生根深蒂固的轻商观念。 抛开这些事,高拱身为翰林侍读学士,是嘉靖给裕王朱载坖指定的老师。与朱载坖的关系,等于被天然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有朝一日,朱载坖被封为太子,成为未来的储君。高拱有从龙之功,也一样会前途无量身价倍增。 “老师说的在理,而且我自幼体弱多病。这段时间,正好依老师之见,在府中养病读书两不误,可好。”朱载坖从善如流。 高拱笑着点头道:“裕王殿下贤明,能如此最好。”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朱载坖在府里闭门读书,每天吃鸡蛋喝牛奶不说。朱时泰领着一帮勋贵子弟忙的风风火火,在正阳门外的正西坊盖起了一间占地十亩的大超市。 嘉靖三十二年加筑北京外城,正好给他们提供了这个便利,正西坊这间店铺是最大的,被定为总店。另外在城中他处,还有两家相对小一些的超市。至少在京城之中,没有能与裕成超市相比较的大零售商了。 正在高拱询问朱载坖之时,严嵩阁老之子严世藩,却去了景王朱载圳的府里。裕王府里的动静,可瞒不了严世藩。他如今被嘉靖提拔为工部右侍郎,而严嵩在政事上都会咨询儿子的意见,因此也被人称之为小阁老。 在严世藩的身边,已经围绕了不少逢迎的官员,是朝堂之中相当强大的一股力量。 “景王殿下,裕王此次经营超市是一次机会!”严世藩目光游移不定,“如果操作的好,或许大位便可一战而定!” 朱载圳虽然也只是十六岁,但他长于深宫,对此极敏感。 “小阁老,朝中诸多大臣,都对裕王相当支持。”景王有些不信,“只怕这点事情,还不能将裕王扳倒吧。” “我父严阁老非常看好景王殿下,认为景王殿下要比裕王更加聪慧贤明。”严世藩押低声音道:“据我父所说,陛下也觉得景王殿下更加适合东宫之位。只不过嘛,朝堂之中多是一些腐儒,咬死了立嫡立长之制,不肯松口。陛下亲政数十年,便因大礼仪之事,与朝臣们不和。而今,也有些怕再起风波。既然陛下心向景王殿下,那只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此事便成了。” 景王略一沉吟,“小阁老何以教我?” 严世藩嘿嘿一笑道:“我有一计。陛下喜好青辞,殿下当然要投其所好,并去灵济宫为陛下与生民祈福……我安排人,将裕王的荒唐事大肆宣扬,再着几个科道言官参他几本。两相里一比较,高下立判。” 第12章 印画纸 朱时泰拉着一帮纨绔招商,开始之时倒也顺利,但没过两天便碰了钉子。 京城之中,不知何时传出流言。说裕王不走正途,不喜读圣贤书,反而爱财如命操持商贾贱业,是为皇家之耻。起初也只不过是几个人在传,而后很快,茶楼酒肆之中,便是升斗小民的话题。 这还不算什么,朝堂上的大臣们很快也知道了此事。 有人对裕王痛心疾首失望透顶,有人不以为意吃瓜围观,更有人幸灾乐祸欲作文章。不管如何,京城里面风吹死水,荡起微澜。 得了这种风评之后,朱时泰的招商大计自然停滞不前。原本有些商家还要主动上门,现在躲避都来不及,更不要谈什么加盟合作。别说这些人,就是一些已经答应合作的商家,也纷纷表示退出。 一时之间,眼看着就要开业的超市,若大的场子之中,居然冷冷清清,显出一派要关门的架势。就连朱时泰等人雇来的掌柜伙计人等,在外面也不敢说是裕成超市的。 眼看着银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却得到了这种恶评,朱时泰的嘴角都起了两个指甲盖大的水泡。 这天张元功、张元德兄弟来找朱时泰,看到对方正在超市的大堂角落坐着发愁。 兄弟两人看到朱时泰这副样子,心中便也‘咯噔’一下,不妙啊。 “朱兄,这两日裕成超市为何会有如此恶评?”张元功身为世家子弟,已有所判断,“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后面兴风作浪。” “不过是开一家超市商铺而已,被人大肆攻讦,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才怪。”朱时泰狠狠的一拍大腿,“只不过不知道是谁在搞事情,否则小爷一定要让他好看!” 张元德看了看超市之中的情景,“朱兄在这里发怒也没用,眼下这超市还是要先开起来才好。不然的话,每天的银子都要消耗不少。” 大家都是股东,眼看着买卖要黄,没有一个不着急的。 他们三人在这里合计,而徐文壁与顾承光也很快得了消息,找了过来。 “不如我们去裕王府,请教一下裕王殿下如何应对。”顾承光在这伙纨绔之中,是家中背景最弱的,不敢提任何主张。但这不妨碍,他能说出众人的心声。 朱载坖这几天在府里安心的养病读书,每天牛奶蛋清,人还变的胖了两斤。 小丫头李彩凤正在给朱载坖揉着肩,田义便迎进来了朱时泰等五人。 “殿下,事情有些不妙。”朱时泰面色沉重,“坊间忽然多了许多流言,都是诽谤咱们这家超市的。不但将裕王殿下说的不堪,更是将我等说成一无是处、在家啃老、不知民间饥苦的纨绔子弟!” “只是这些流言,就不可容忍,可谁知道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朱时泰怒发冲冠,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那些本已答应入驻超市的商家,也都纷纷反悔,甚至还有要求退回入驻银子的!” 顾承光也跟着道:“殿下,您是我们之中最大的股东,可要拿个主意。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这超市还没开起来,怕是就要黄了。” “依我看,这些反悔的家伙不用理会,反正他们都是签了约书的。”徐文壁冷哼一声,“到时不按约书说的办,让这些墙头草连裤子都赔掉!” 张元功、张元德兄弟两人互看一眼,同时摇头。 “你们摇什么头,难道我说的不对。”徐文壁反问。 “徐兄,此事不能硬来。”张元功道:“如果超市如此强势,怕是更加招不来入驻的商家,以后大家离心离德,还怎么合作。” 张元德点点头,补充道:“殿下,不如这样吧。咱们家里的下面人,都有一些商家。让咱们自己人入驻也不错,这入驻银子么,减免一些即可。” 朱载坖目光扫了眼前五人,深吸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来。他是被气坏了,外面有流言,团队里还有猪队友。如果真这么稿下去,这所谓的超市也就不用开了。半死不活的东西,要它能作什么。 “你们啊,还是想得少。”朱载坖只得耐下心来,“不管如何,只要将这超市办好了,风向就会变。如果真的赚来大把的银子,他们再说三道四也没有用。大多数人只会羡慕或者嫉妒,充其量也就是假装清高,说我等一身铜臭。如果还有攻讦我们这些人的言论,那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说坏话越多,越容易被人认为是眼红嫉妒。” 几人都听得笑了起来,却还是有些不明白。 朱时泰一脸懵的问道:“殿下说的很好,可是做起来可不容易。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能赚到大把的银子?” 徐文壁也连连追问,“不错,眼下只怕入驻的商家不够,开门大吉的时候,可不好看啊。” 朱载坖两手虚压,让几人静下来道:“此事好办,把超市的入驻银子提升一倍。” 其余五人立时目瞪口呆,现在还收不齐入驻银子呢,怎么还要提高一倍?那不是人都跑了吗,还做什么买卖。 “裕王殿下,您长年居于深宫,恐怕不通这商贾之事。”顾承光最先反应过来,吐了口气无奈道:“这种时候再撑下去,只怕真的要咱们自己玩了。” 张元功也呲牙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如果真这么做,只怕超市只能关门。” 朱时泰、张元德、徐文壁三人虽然没说什么,可是眼中怀疑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们的想法。如果朱载坖非要这么做,他们五个联起手来不答应,也是可以阻止的。 “好吧,我上次和时泰说过超市是如何经营的,但是开门营业之前,还有另外的一番准备工夫。把这些准备工夫做好,便没有问题。”朱载坖扫了一眼众人,才道:“去让印坊印五千张画纸,提前三天到闹市撒发出去。印上:裕成超市开业店庆大狂欢!消费满一两银子送精美礼品!粮油肉蛋全京城最低价!” 第13章 船主 他面前的五人,立时都惊的汗毛竖起。 殿下是不是疯了,劝都劝不住,还变本加厉的折腾,这是嫌自己的银子多吗!送什么精美礼品,搞什么全京城最低价。这样去弄这超市,用不了一天,几人就得变成全城最穷,而且是全城并列六个最大傻子。 “南北杂货,烟酒盐醋糖茶,这些东西有多少都摆到超市之中,务必摆满。”朱载坖可没管几人什么表情,继续说道:“反正货架之上不能空着,一定要给人琳琅满目之感。” 张元德急忙道:“殿下,咱们自己的货也没多少,最多只够一两天卖的,要是卖完了又如何?” “卖完就卖完,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朱载坖笑了笑,“有人找上门,还怕没货吗。到时候,入驻银子必须加倍,一个铜钱都不许少。” 朱载坖话里的意思,朱时泰等五人也只是听出一个大概,现在仍旧半信半疑。 不过,他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按着朱载坖的主意冒险一试。 数日之后,京城的街头巷尾出现了无数的彩色小纸片。更有年画那么大的彩色画纸,被贴在闹市墙面上。 彩画中,一宫装丽人樱口半开,似在轻声细语。 旁印几行醒目大字:裕成超市开业店庆大狂欢!消费满一两银子送精美礼品!粮油肉蛋全京城最低价!只限一天,早到早得售完为止! 京城虽然是繁华之地,但是这些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个?最多是一些富贵人家,才有机会看到这种精美的宫装丽人彩画,没想到,竟被人贴在街头。若是阴天下雨,彩画受损岂不可惜。 那画上的宫装丽人,一颦一笑都分外勾人,格外象醉红楼的头牌陈若霜姑娘。让大家无法接受的是,如此出尘的宫装丽人,居然用纤纤玉手提着个巨大菜篮。篮子之中全是鱼禽肉蛋油盐酱醋,真真的大煞风景。 “三日之后,盛大开业?”一名年青读书人,盯着彩画上的宫装丽人,摇头晃脑的道:“此画虽然笔法精妙,但是内容极其粗俗直白,竟无一丝婉约之意。这裕成超市又是什么东西,居然一口气开了好几家店铺,四处张贴如此不堪的彩画,倒是让人好奇。” “上面不是写了,一站式购物。”旁边的同伴提醒道:“购物倒也明白,就是买东西。只不知一站式又如何来解,是站到哪里吗。” 一名提着一篮果子经过的小贩,忍不住插嘴道:“我听正西坊骡马市那边说,所谓一站式购物,就是一次将吃穿用度都买齐。什么货物都有,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简直一派胡言!”读书人嗤之以鼻道:“谁敢有这么大的口气?天下的货物种类如此之多,只是拿银子去产地采买,就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此等商家,只怕言过其实。” 那小贩翻个白眼,“这位相公,此话我也是听他人所说,你信不信关我何事。要新鲜果子吗,两文钱一个,你要的多,我可给你便宜些,三文钱两个如何?” 读书人被小贩顶撞,有些不悦的拂袖而去。 小贩正要走人,却被人群里一个中年书生打扮的人拦下。 “小哥的果子不错,给我来两个尝尝。”中年书生一摆手,身后便有随从掏出铜钱。 “另外还有些事,要麻烦小哥给我讲讲。”中年书生笑着道:“刚才听小哥说,这裕成超市什么货物都有,是不是连海外西洋人的货物也有?” “你说那些臭哄哄的洋和尚?”小贩是个健谈的,连连撇嘴道:“他们能有什么好的货物了,见个绸子衣服都两眼放光,嘴里‘呕呕’叫,一看就没见过大世面” 大明中期,欧洲已经有不少的教士和商人来到东方。京城之中乃是繁华之地,西洋人也并不是没有 中年书生被引的哈哈大笑,“那是佛朗机人的传教士,我大明的丝绸,向来是佛朗机的抢手货。而且他们还买不到好的丝绸,当然没见过多少世面。不过,佛朗机也有自己的货物,他们香料、琉璃等物还是不错的。” 又谈了几句,中年书生从小贩的嘴里没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但是他对于这个裕成超市,好奇心却越来越旺盛。这超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夸这样的海口。真有这彩画纸上所说的那么厉害,不见得吧。 好在正西坊不远,中年人便带着随从,向裕成超市的总店行去。即使进不了店铺当中,也可在外面看出一点端倪。 “船主,你看这裕成超市,外面居然建了如此之大的一个牌楼,倒也气派。”一名随从看到,裕成超市外面,建起一座用彩布扎成的牌楼,不由惊叹。 “这家店铺不同凡想,从左到右,这数十丈宽的门脸,里面难道有十几亩大?怕是店铺的后台也不简单。”被称为船主的中年书生也深感震撼。 只不过中年书生也经历过不少的世面,脸上稍稍有所动容。 京城的地皮虽然贵些,但一座几亩地的宅子,也只是数百两银子。裕成超市总店选在正西坊这里,可以说是花了大价钱的。 朱时泰当初花了数千两银子,才买下如此大的一块地。比别处的地皮,贵了许多倍。 正当中年书生在裕成超市外观望的时候,朱时泰正领着一帮人布置安排。 “你们把那边的条幅挂起来,那串大红灯笼也挑高一些。到时候,咱们超市可是要营业到晚上宵禁之前的。”朱时泰如大将军一般,指挥若定,“还有店里的伙计都招齐了没有?要快点学规矩,不然他们可撑不起场面。记住,收银钱的人要重点教会规矩。还有里面的货物,统统摆上货架,能摆多少就摆多少!” 中年人看到朱时泰指指点点的样子,便知道他是个管事的。 “这位小哥请了。”中年书生上前对着朱时泰一拱手,“请问你,可是这家裕成超市的东家?” 朱时泰看对方气度不凡,也没小看,立时回礼,“我只是东家之一,大东家是裕王殿下。” 中年人的眉头猛的跳了跳,忽然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第14章 我有兴趣 强忍着脸上的喜色,这位被称为船主的人,对朱时泰的态度更加柔和。 “能与裕王殿下一同开超市,想必小哥也不是常人。”中年人正色道:“小人姓王名直,朋友戏称我为五峰先生。还未请教,小哥高姓大名。” 朱时泰根本不会文绉绉的讲话,听到对方询问,便摆手道:“请教不敢当,我爹是成国公。看王先生的意思,似乎对这超市很感兴趣?” 以朱时泰的性子,往常都是斜着眼看人,原本不会对人如此客气。但现在是超市困难时期,他对于裕王的主意也没多少信心。因此,也变得礼贤下士起来,收敛了不少纨绔脾气。 王直连连点头,“小人对于超市确实很有兴趣,不知道这超市如此大的口气,可是真有那么多的货物?只怕收购如此多的货物,裕成超市是力不从心吧。” “诶,哪里会有那么麻烦。”朱时泰说起这个,就一脸的骄傲道:“我们只管开起来这裕成超市即可,将货物分类,划分超市中的摆放区域。至于货物根本就不用操心,找些商家,按我们规定好的规矩来这里售卖便可以。我们只收取租金或者分成,岂不是更轻闲一些。” “小公爷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人带我进去瞻观一二?”王直听着新鲜,而且如此售卖货物非常聪明,钱途一定不会差。 朱时泰上下打量了王直两眼,点头道:“小事而已,我现在并无其余的事,不如王先生就和我一起入内看看。” 王直在朱时泰的带领下,步入了这裕成超市之内。 进了大门之后,便是一怔。超市的布置与寻常的店铺布置,大相径庭。只看那满满的货物堆放在一起,虽然很多却并不逼仄,而且堆放的很是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布置过的。 最明显的,就是瓜果之类在木台之上排的十分整齐,仿如受阅之军。其余货物,也各有其排放方式,但都弄的赏心悦目。 放眼看过去,这占地足有十亩的巨大建筑之内,竟都是如此摆放的货物。而且货物之间留有足够宽敞的通道,任是一人在这里走过,便会有购买一些货品的愿望。 “谁都可以进来,谁都可以挑捡?”王直看到超市内的布置,不由目瞪口呆,“如此,每天会丢多少东西,怕是损耗不会小了。” “这有什么难的。”朱时泰一指这些货物堆头,“每种货品都有一个专人看顾,凡有购买者,直接开票即可。看到那边写着出口的一排排柜台没有?选好所购之物,只要拿着票据到那里,便能一次结清货款,十分方便。” “嘶!”王直猛凉气,只看那收款的柜台,竟然都有三十个之多。 朱时泰当然知道这位王先生在惊叹什么,“那些收款的柜台可不能少了,裕王殿下说,等到大家都熟悉了超市的时候,只怕这些柜台还不够用呢。” 正说着,朱时泰的目光突然就发直了。因为他在超市之中正指指点点的挥斥方遒,却指着指着,指到了一个人。 朱载坖被老师高拱劝说后,安分了两天,但是对于裕成超市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带着田义和侍卫,悄悄的到了裕成超市的总店。结果一进来,便看到朱时泰正领着人,在超市之中指点江山。 “殿下,你怎么来了?”朱时泰赶忙迎上去道。 “还是不放心,所以我来看看布置的如何。”朱载坖左顾右盼,看到超市之中情形一如自己所想,不由连连点头。 虽然与后世的超市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是这建筑一点也不小,而且更多了几分古朴厚重之感,别有风味。 “人手倒是招的差不多,正在学规矩。”朱时泰这时可顾不上王直,而是对朱载坖这个大老板汇报工作,“货物也都齐备,至少够两天售卖之用。” 朱载坖目光一扫,看到了正一脸期盼的王直,“这位先生是……” “这位是人称五峰先生,王直王先生。”朱时泰介绍道。 “先生做何营生。”朱载坖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翻起巨浪。 这年头,什么人才以五峰为号,名字又叫王直?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人就是大海盗王直。 据说王直此人东到东瀛,西到闽越,北到朝鲜,南到马六甲,都有他的船队横行。甚至荷兰火枪传入日本,都是王直做的中间商。而大明沿海的倭乱,与这个王直也有很大的关系。 王直这个人并不支持倭寇抢掠地方,甚至还与明军有联系,共同打击倭寇。只是他还不明白,自己在大明朝廷的眼中,也同样是个与倭寇没多大分别的海贼。 朱载坖的前世,对于王直此人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在后世,有岛国人到大陆修王直墓,结果被大学教师给砸了,曾经上过头条新闻。那时朱载坖还叫朱宇,因为看了这个新闻及系列报道,他对王直这个人的生平,还是有相当了解的。 王直在两年前,与官府配合,共同剿灭了浙江海盗陈思盼,现在是海上最大的海盗首领,也是最大的海上走私商。此人的品性并不算坏,但是最后的下场并不好。 现在这个王直遇到了自己,正可以利用对方的海商身份做些事情。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朱载坖便笑着静待对方答复。 “在下、在下……只是一个买卖人罢了,但是南北货物都能搞到。比如说北边的高丽参、奴尔干的皮货,南洋的香料,这等稀有货物也是不在话下。”这是王直的傲气,也是他的遗憾。 他自傲的是,纵横海上没有能看得上的对手,遗憾的是,空有如此能耐却不能得到官方的经营许可,只能偷偷摸摸。 朱时泰眼中放光,他最近可是非常敏感,尤其是听到货物二字。不过不知道真假,还有些疑虑。 但朱载坖不一样,对于王直本来就有些认知,更是要借助这个人,办成一些事情。眼下王直坦言说自己手中,有稀缺货物,可算是交浅言深。古人虽然不如今天的人见识多,但也绝不是傻子。 与王直相视一笑,朱载坖道:“王先生显然有备而来,本王也不瞒你说,对这些货物我有兴趣。” 第15章 办件大事 朱载坖与王直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不只是朱载坖有这种想法,王直听到小贩说到超市的经营方式之时,就已经动了心思。 “这些货物的数量极大,不知道这裕成超市,能否将其消化。”王直也在试探。 裕王是什么人,那是当今陛下最年长的儿子。如果按嫡长子继承制的话,将来的皇位就是这位裕王殿下的。要不是嘉靖性情难测,只怕这位殿下早就被立为太子了,也轮不到他来巴结。 朱载坖低着头似乎计算了下,便笑对王直说道:“你的货物虽然多,但也不难消化。是不是觉得,我这一家超市,也就是品类多些面积大些的店铺?其实不然,这可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你若不信,可先运来一批,放在裕成超市给你代卖如何。” 王直要的就是这句话,但他却故作犹豫之态,“既然殿下有此信心,那我可先送一批货物过来,只是不知道送多少。” “一船,我说的是两千料的海船。”朱载坖看着王直的两眼道:“就算是这么大的一船货物,也不见得够几天售卖的。” 朱载坖刚刚说到海船,王直和他的随从两人,都有脖子后面冒有凉气的感觉。 简直是吓人,裕王殿下这么说,必定是对我有所耳闻。敢说做四海生意的,当然只有如今最大的海上船东,也是最大的海贼头子,王直。 王直急忙一拱手道:“殿下居庙堂而知江湖之远,在下钦佩不已,如此就按殿下所说的办。” “本王知道,你现在仍旧不相信我的说法,对这裕成还有怀疑。”朱载坖笑着对王直指了指,吩咐朱时泰道:“将这里的伙计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朱时泰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朱载坖在这里是身份最尊贵也是等级最高的,自然说了算。 裕成超市的伙计们,不多时便穿着统一的服饰,在大厅的空地当中站了数排。粗粗一数,足有数百人之多。 王直不明白朱载坖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样子似乎要搞点事。 “大家都学了一些超市的规矩吧?”朱载坖扫了数百名伙计一眼,毫不怯场的道:“死记硬背这些条条框框,想必气闷的紧。反正过两天马上就要开业,不如今日,先让大家开个内购会。” 朱时泰、王直等人眼都直了,裕王殿下这是搞的什么事,内购会为何物? 别说他们,就是朱载坖自己在前世,也没碰到过几次。但这不妨碍他拿过来模仿,只要有用就是好的。 “所谓内购会,就是大家自己内部先买东西。”朱载坖指了指那一排排满当当的货架,接着道:“这几天发送了不少的彩画纸,估计大家多少也知道一些。这里吃穿用度都有,价钱也相当的便宜。大家都是过日子的,心里应该有笔帐。要是让你们,按着彩画纸上的价钱采买家用,你们愿不愿意?若是愿意,便安排一下,咱们今天在这里,先让你们内部采买,免得想买的时候却买不到。” 朱时泰暗地摇头,裕王殿下一意孤行越来越不靠谱。这摆明了是想在伙计们身上先赚一笔,人家是来当伙计挣钱的,怎么可能掏钱…… 他这里还没嘀咕完,便看到已有数名伙计犹豫着走向货架,去取自己早就看中的货品。朱时泰感觉脸上有点红,这不是当面打脸是什么,不过心中却又欣喜,超市的钱途可期啊。 他忘了一点,这里的货物都是大宗采购而来,靠的是薄利多销。同样的货品,价钱自然便宜过街头小店。 王直更是目瞪口呆,他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但这种别开生面的事情还没见过。只觉得这位裕王年纪虽小,但深不可测。 “大家按着规矩,各尽其职,要买货品可以分批去挑选,不要乱了。”有那精明的管事,一点就透,立时便喊着维持秩序。 起始之时,不少伙计还有些胆怯。但看到有人去挑选了看上的货品后,便也坦然起来。 甚至有伙计东西多的拿不了,更是到了收银的柜台前,找收银的伙计买下一条细麻布袋子。这些细麻布袋子是早就备下的,袋口还缝制了提手,就是为了方便客人装下所购之物。 时间不长,王直便看到这超市之内变得生动起来。虽然这些伙计身着同样的服色,可是他们的目光手势,都是向着货品去的。更让他发现,与寻常市场不一样的是,这里地面整洁干净,人流有序流动,似乎这些货架之间的通道,都是专门精心设计。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王直呆呆的看了足有一刻时间,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朱载坖猛挑大拇指。 “王直先生若是无事,不如去本王府中坐坐可好。”朱载坖转向对方,笑道。 原本王直就是想结交裕王,好给自己行个方便。但现在看这位裕王手段高超,而且主动邀约,反而让他有一种很是被动的感觉。 “殿下不嫌弃就好,小人求之不得。”王直略一思考,便痛快答应。 转头向着身后随从吩咐了两句,便欣然与朱载坖一同离去。 回到裕王府,朱载坖也已经累得很,但是揉了揉额头,仍旧对王直笑着伸手让座。 “王先生好好的五峰船主不做,此次深入内陆京师重地,是有什么大事要做吗?”朱载坖喝了一口茶,目光淡然的看向王直。 田义本来垂手站在朱载坖的身侧,听到这话,目光如刀一般,刺向端坐的王直。五峰船主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所代表的就不是好人。 王直在如此压力之下,面不变色,反而拱手道:“殿下怕是早就认出来我,如想拿下王直,也等不到现在。同样,王直也是有意想结交殿下,才会来此。俗语说,登门是客,难道堂堂的裕王府,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皱着眉头,朱载坖用力揉捏两个太阳穴,“是我在问你话。” “殿下,我此来确实是有大事要办。”王直很老实的道:“随行带了上百万两的银子,也是为了结交朝中权贵,好办这件大事。” 朱载坖眉头一松,“可是开海?” 王直这次直的绷不住了,此事事关重大,怎么可能被一眼看破! 第16章 愿为殿下前驱 朱载坖对此倒没什么稀奇的,一个大海商,带着巨额现银来到京城,还能有什么大事。 对于王直的心思,一点也不难猜。 可王直并不这么想,在他的眼中,面前年轻的过分的裕王,竟然有种深不可测之感。自己在他的面前,仿佛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殿下慧眼如炬,王直正是为此而来。”王直微一愣神,便点头坦然承认。 怎么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王直也光棍的很。 “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打算,从何处入手?”朱载坖笑问道,他对于王直的门路非常有兴趣。 一个半商半匪的家伙,竟敢带着大笔的银子入京撬动国策,也不知道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真的有这把握。 “我这里有浙江巡按监查御使胡宗宪大人的书信,他受当今信任保境安民。对于沿海一带的倭乱根源,深有研究。”王直露出钦佩之色道:“胡大人除了能带兵,对倭寇剿抚并用外,更是看得深远。他说,自封海以来,内外交通往来断绝,吾中国之丝绸茶货为外邦所垂涎。往往有些许流出,便会一本万利。” “世人好利,多为此奋不顾身前扑后继,屡禁不止。遍览史书,唐宋不曾海禁,内外货物勾通繁华,亦无海匪之乱。海禁之策适于本朝之初,而今时移事易,禁海不如疏通往来,使民得利而海乱自平。” 王直也是大胆,海禁之策可是大明太祖所订国策。他一个海商当着太祖的子孙,说禁海已经不适用,和找死差不多。他也是在赌,赌朱载坖不会当然发怒砍了他的脑袋,赌朱载坖是个开明的亲王。只因他先前在裕成超市里,对于朱载坖的开明印象极其深刻。 事实证明王直赌对了,朱载坖对于王直海商的身份并无歧视,而且对于开海也非常理解。 按理说,这种事在后世都是常识性的认知,可在这个时代,还是惊世骇俗的说法。只因大家伙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事情是否合理,而是看是否犯禁。 更有一些居心叵测的官员,利用海禁谋取利益打击政敌,甚至是互为奥援结成党羽。一句祖宗成法,便能大杀四方,让所有有心变革的朝中大臣都望而却步。 到了后来,别说朝臣,就是皇帝自己都不敢轻易提起这个话题。开海这个事,也就是耽搁了下来。 自大明开国至今,只有明成祖朱棣在位时期,派出郑和七下西洋。但那也只有二十七年,便被后来者骂为劳民商财,从而戛然而止。 原本大明可以继往开来,开拓万里波涛扬国威于世界,但终于敌不过目光短浅之人的攻讦。 朱载坖收回思绪,看向王直。 王直此时心中忐忑无比,额头都见了汗。 “胡大人是个有见识的。”朱载坖点头认可道:“能说出这些话,便比朝堂上九成的大臣有眼光。只是知易行难,要想做成此事阻力重重,不可冒然行事。” 这种老成持重的话,从裕王这么年轻的人口中说出来,让王直感觉非常的不真实。 但裕王的身份在这里摆着,他可没胆子质疑。 急忙一躬身,王直小心的问道:“依殿下之见,我应该如何去做。” 朱载坖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个王直很上道。他现在对于朝堂没有任何的影响力,也不能去结纳朝臣。可是一个堂堂的王爷,什么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那就显得掉价了。 因此,朱载坖有意让王直成为自己麾下,做他的代理人。 “胡巡按既然给了你书信,那就不能浪费。依着你们之前的安排,你可照旧去拜访。”朱载坖笑着说,但话锋一转道:“但是不要直接给银子,这样做事太过粗糙,朝臣都是读书人要的是脸面。你不如这样做……” 朱载坖将自己的想法告与王直,王直是真的眼都直了,张口结舌半天合不拢嘴。这、这件事还能这么做,裕王真的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吗?这主意,分明就是一个修炼有成的老狐狸精,才能干得出来的。 以王直的阅历,惊讶之后便很快强自镇定下来。只是越想越觉得,裕王殿下的说法更加合理。 自己带着大笔的钱财进京,给这些朝臣行贿,也只是一锤子的买卖。而且这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一点也不痛快,虽然最后扭扭捏捏的收了钱,但还觉得有辱斯文,弄不好最后还要因此坑自己一把。 依裕王的办法,就是请这些人给自己写上几幅墨宝,然而银子也不直接给,而是给成了裕成超市的股份作为润笔酬谢。自然,银子也就给留给了裕王来运作。 这样一来,既保全了这些朝堂伪君子的颜面,也让他们得到了实惠。更加重要的是,这些超市的股份,也成了将大家紧紧捆绑到一起的利益绳索。 利益一致之后,大家齐心协力的推动之下,何愁开海阻力巨大?就是移山填海,也不在话下。 王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裕王殿下在忽悠自己。虽然看起来前景是个非常美好的大饼,可裕成超市能否带来如此巨大的利润?朝堂上这些家伙,可都是喂不饱的恶狼。不会是,只为了自己的银子吧。 朱载坖盯着王直的反应,也大致能明白他心里在担心什么。 “莫要以为,我是在贪你的银子。”朱载坖不屑的道:“要贪你的银子,还用跟你说这些,就凭你这海商的身份,我直接让人绑了你送去五城兵马司,你的银子还能跑了不成。只要你实心用事,我便保你不会有事。” 王直立时吓出一身冷汗,果然是自己想得多了。裕王的话看似威胁,可切中要害,并不是搪塞自己。 这年头商人地位极为低贱,尽管王直是势力庞大身怀巨万的大海商,在朱载坖的面前,也依旧抬不起头。 朱载坖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能成功的将王直拿捏住。最后一句话,更是将王直当成了下属。 人都是很奇怪的动物,朱载坖越是这样说,王直却还越是放心。这说明裕王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身上打上了裕王的标签,就等于有了一个半官方的身份。 “一切全凭殿下做主,王直愿为殿下前驱。”王直原本心里是有些不服的,但是在朱载坖后世见识的碾轧之下,现在已经称得上是敬服了。 这话一说,就等于自己答应投效于裕王门下。 第17章 殿下真黑啊 两人足足长谈了两个时辰之久,田义候在一旁腿都站的酸了。 他跟在裕王身边时间不短,这个时候才发现,裕王殿下这些天来,竟如换了一个人。不再象之前唯唯诺诺,而是指点江山极有主见,每每会有奇谋高论。 嘴上虽然不敢议论,但是田义心中却已认定,这是康妃娘娘地下有知,在保佑裕王。 次是一大早,王直便押着一支车队来到裕王府外。马车上放着一口口的大箱子,车轮沉陷于道路的泥土中,显然分外沉重。 王直的银子早就运到了京中,现在有裕王殿下接手,他便立刻着人将银子送到王府之中。 说是百万两银子,实际上有一大半都是黄金。王直久在东瀛,那地方金银矿藏较多,价值也相对要低不少。以王直这个大海商的灵敏嗅觉,自然会在差价上大赚一笔。 数十个箱子送到王府中,管帐的太监李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几日里,刚刚过手了上十万两的银子,现在还没几天,就要为百万两银子操心了。他心中起伏不定,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朱载坖本来认为自己对于钱财,也就是有个数字观念而已。当真有这么多的金银摆在眼前,那冲击力也一样让他心旌摇动。王直的富有,也让人叹为观止。 王直拿出这许多金银当然也肉痛,但此人的眼光并不短浅,他知道一但开海,那就是一座座金山银山往回搬。试问四海之上,哪有一条船队,敢不听他五峰船主的号令? 最后王直又指挥手下搬来一口大长条木箱,对朱载坖神秘道:“殿下,我这里还有几件礼物送给殿下。” 献宝一样,亲自将长条木箱打开,露出其中的物品。 朱载坖上前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才道:“这是佛朗机人的火绳枪?” 王直还当火绳枪可以搏裕王一笑,结果人家一眼就认出来了。 “殿下当真见闻广博,连这等稀罕的火器都能认出来,真是不简单。”王直干笑着附和道。 为什么管火铳叫火绳枪,这种后世的叫法王直是不知道的,但并不妨碍他拍马屁。 朱载坖看着火绳枪上镀金雕花,点点头道:“这些西洋人的火器确实犀利,比我朝神机营的火器要强一些。兵仗局前些年也造了一些,只是没有这么精美。” 王直咧了咧嘴,兵仗局仿造火铳的事他当然知道。当年明军大破海商走私港口双屿岛,他也是当事人,被明军缴获的那批火铳就是他的,兵仗局也是依此仿制。此事想起来就伤心,损失是真的不小。 取出其中的一柄短铳,王直双手捧着送到朱载坖的面前,“此为短铳,殿下身份贵重无比,可随身携带用以防身。其中药子已经装好,请殿下试铳。” 朱载坖哈哈一笑,将短铳接过,“你的心意我领了,试铳就免了罢。王府可是在闹市之中,发铳会有巨响,容易被小人惦记上,多生事端。” 王直尴尬的很,“还是殿下考虑周全。” 两人在这里交接金银之时,朱时泰却跑了来。 一见王直,还有车队和金银,便将眼珠子瞪的快突出来。 “殿下,这是……”朱时泰询问道。 朱载坖将两人请入客厅,将自己的新计划说了出来。 现在有了如此多的银子,一些事情就不能再按原先的办法来执行。 一家裕成超市,还用不了这么多的银子,总不能放着长锈。 “我想着,成立一家裕成商行,将股份重新换算一下,这样加入进来的人就更多一些。”朱载坖将目光转向王直,“至于送给哪些人干股,由王直去接洽。但有一点,严阁老父子风评不好,多受人诟病,就不要再接触了。” 本来在京中活动开海的这件事,是胡宗宪说动了王直发起的。而胡宗宪又是严嵩干儿子赵文化的好友,也算是严嵩一党。 胡宗宪在王直来之前,特意叮嘱他,要重金贿赂严嵩父子。朱载坖是知道此事的,但既然自己插手了,那就不能再按以前的办法去干。 王直露出为难之色,“这……胡宗宪大人那里,我可不好交待啊。” “此事好办。”朱载坖一摆手,“你对他说,我认为胡巡按是能臣,虽然迫于严嵩父子的淫威,不得不虚与伪蛇,但是本质是为了天下百姓实心任事。日后朝堂之上,还有大好前途。且严阁老已经古稀高寿,还能有几年的活头。眼下越是权势涛天,将来越是祸不单行。胡巡按想必会有选择,不会为难你。” 王直和朱时泰两人,都是心里一沉。 严嵩父子如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甚至官员职务都可买卖,真不是随便可以惹的。现在裕王殿下这么说,怕是会招来对方父子的攻讦。 两人心中一点底都没有,眼下裕成超市还没正式开张,裕王就又要重新成立一家商号。摊子铺的如此之大,恐怕不是好事。万一要是出个意外,原本一起赚钱的这些人,怕不都会翻脸成仇啊。 在后世,投资靠的是什么,是信心。现在这两个合伙人,已经有点信心不足。 朱载坖将他们两个的脸色,都看在眼中,自然也明白担心什么。 “有王直在,海外的货物便不会少了。”朱载坖接着给他们画大饼,描绘美好前景,“有这些利益悠关的朝臣在,我等的货物便能通行四方。别说只是铺开这么点摊子,就是再扩大十倍,也一样能赚钱。” “殿下,给朝臣干股的事情,怕是瞒不过严嵩父子两人。”朱时泰犹豫道,“毕竟他们父子位高权重,如果给咱们暗中搞些破坏,那可就坏了大事。” “他们如果不生事,那就最好。”朱载坖呵呵一笑,“要是真的闹起来,就关门好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么些朝臣的财路被断,那可是要灰飞烟灭的。股份是我们给的,可不是我们给坏的。咱们大不了暂时赔些银子,老实等着看戏就好。” 殿下真黑啊。 朱时泰与王直互相看了一眼,都有同感。 第18章 不似人君 就在朱载坖安排些事的时候,景王也在忙着请人撰写青辞进献。 景王朱载圳更是亲自住进了灵济宫中,焚香沐浴斋戒数日,誓要为父皇嘉靖祈福三天。 严嵩手里捧着几份奏折,再次来到西苑。 此时嘉靖皇帝已经打坐完毕,正在净手净面,听到黄锦说严嵩求见,便准了。 “老臣见过陛下。”严嵩上了年纪步履艰难的进了殿,对着嘉靖拱手,“陛下精进不辍,虎猛龙精,老臣是不能比的。” 嘉靖自矜的一笑道:“阁老免礼,进门就说拜年的话,想必是有什么事情上奏吧。” “万事都逃不过陛下的法眼。”严嵩马屁开路,一举手中的奏折,“若是些许政务,自不敢烦劳陛下。只是科道有几本折子,是斥责裕王的。此乃天家之事,老臣特来请示陛下。” “拿来我看。”嘉靖面色一沉,伸手取过严嵩手中的奏折。 一目十行看下去,起先嘉靖还面无表情,而后眉头皱起,接着脸色发红喘息加粗。 严嵩急忙道:“陛下且勿生气,裕王还小,做事鲁莽一些是有的,只要管教得法依旧是个堂堂亲王。这些揽财之术,必定是受到一些宗室藩王的影响,才起了些许贪念。” 人老成精,严嵩明里是在替朱载坖说情,但举出藩王当例子,却暗中点出裕王也就是个当藩王的材料。如此用心,不可谓不阴险。 “管教得法?”嘉靖将几本控诉朱载坖的折子扔到一边,气急而笑道:“常人百姓家的孩子,十六岁就已经成家立业,我朝更有举业有成的少年神童。他这算什么,少年商贾奇才吗?皇明祖训之中,可没有认过这一条!” “老臣觉得,陛下只要申斥裕王几句便可,不用深究。”严嵩目光游移的劝道。 嘉靖的脾气早被严嵩摸透,属于那种越拦上越上劲的人,他一摆手沉声道:“朕申斥他还少吗?此子已经有些惫懒,只是说说不起作用。召高拱来见,朕让他做裕王的老师,他就是这么教的!” 黄锦候在一旁,见状急忙步出殿外,“传高拱晋见!” 严嵩摇摇头,“陛下息怒,可不要因此而伤了道基。” 嘉靖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阁老说的不错,成仙了道,首重斩断世情俗务,否则这道也就不用修了。这个逆子,差一点坏了我的大事。昨日朕刚刚开炉炼制了几颗金丹,阁老可以尝一枚。” 说着,便打开龙案上的一方木盒,从中取出一枚黑黄色的丹药递给严嵩。 严嵩心中暗道,去年服了陛下的金丹,上吐下泄难受了好几天,怎么又赐金丹?他恨不得抽自己的老脸,马屁何必拍得如此舒适,给自己找罪受啊。 但是,在嘉靖的关注之下,严嵩又不敢拒绝,只得接过来一口吞下。 “陛下此丹真是清灵效验,老臣吞服之后耳聪目明,仿佛身体都轻了几斤。”严嵩肚子里冰成了一坨,却也只能眛着良心乱吹,“若是陛下还多,不妨再赐老臣两颗。” 嘉靖哈哈大笑,心中却寻思着,这次的金丹难道炼成了?嗯,这老家伙应该不敢骗我。既然金丹有效,那就留着自己服用不能再送他。 “阁老,你乃是俗人并无仙缘,金丹服一颗得个长寿即可。若是多服,恐伤福份。”嘉靖也不说自己小气,反而郑重的道。 “是老臣贪心了,果然福缘不能与陛下这等九五的在天飞龙相比。”嘴上如此说,心里已擦了一把冷汗。 自己可是上了年纪,再折腾几次,怕是老命不保。 不知是有意无意,严嵩的大袖之中掉出一张纸笺。他急忙捡起,又放回袖中。 嘉靖看到,纸笺为宫中特有的开化纸。 这种纸上有淡淡的浅黄斑纹,十分好认,乃是专供宫中所用。如果不是宫中的妃嫔、皇子、公主,就是阁臣用了都有僭越之罪。 目光连闪之间,嘉靖表情变得格外严厉。 “那是什么,拿来我看。”嘉靖淡淡的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案头的纸张,混入奏折而已,老臣一会便要扔掉。”严嵩仿佛若无其事的道。 嘉靖呵呵冷笑,“那是宫中特有的开化纸,朕怎能认不出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朕!” 听到嘉靖这么说,严嵩只得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是老臣不忠,实在是不好让陛下看。” “朕想不到,这天下还有何事是不能让朕知道的。”嘉靖望向殿外远方,“若无大碍,朕赦你无罪。” 不情不愿的掏出纸笺献上,严嵩絮絮叨叨的说着:“陛下圣明,这是景王今早派人送来的青词。若无科道攻讦裕王之事,老臣就坦然献与陛下了。巧合的是出了裕王这档子事,再将景王的青词献上,两下一对比,岂不是老臣存心挑拨。老臣也是无奈之举,为了陛下少些烦恼,也为了天家骨肉和睦,才想着让景王受些委屈瞒而不报的。” “严阁老老糊涂了,此乃朕之家事,也是你能插手的!”嘉靖语气很不客气,连首辅重臣的面子也不给。 低头一看纸笺上的青词内容,嘉靖脸色才逐渐变的好了起来,甚至摇头晃脑似在吟咏。 “兴隆大明,万圣嘉靖。雨顺风调,亿兆和平。将猛兵雄,文臣廉能。北虏饥寒,倭寇哀鸣。海晏河清,父结仙缘。功成永寿,长乐无边……”嘉靖最终还是念出了声,“景王的青词还是幼嫩一些,但是心愿是好的啊。正如阁老所说,两下一对比,这裕王真是不成器。” 对着黄锦一招手,嘉靖垂询道:“景王这几日在做什么。” 黄锦看了严嵩一眼道:“景王殿下对左右人说,康妃娘娘薨了,深感其哀。这几天一直在灵济宫,斋戒沐浴焚香祈告,在为陛下和裕王祈福。” “你看看,载圳这孩子天性纯良,和裕王一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嘉靖抖了抖手中的青词纸笺,“朝中众臣还劝朕早立裕王为太子,谁知裕王所为,行事低贱不似人君。” 第19章 如此有毒 严嵩紧闭双唇,只是尴尬一笑。 这个时候可不能说什么,这可是天家的家事,说什么都不对。而且青词纸笺,本就是严嵩故意掉落,这样就显得是无心之失,甩脱了挑拨的嫌疑。让嘉靖对景王更加有好感,也更加厌恶裕王,严嵩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说多错多,不如沉默是金。 好在此时,高拱也赶到了殿外求见,气氛才显得缓和了些。 “高拱,你身为裕王的侍读学士,是朕亲自指认的皇子之师。可你看看,裕王都做了些什么!”嘉靖将那几本奏折,都摔在了高拱面前。 看完这些奏折,高拱的脸色也不太好。自己不是叮嘱过裕王,让他这些日子尽量少惹事。 可是看来,裕王这些天不但没安静,还更加大张旗鼓的拉着勋贵入股。更有官员认为,裕成超市所散发的彩色印画纸,更是伤风败俗,有违圣人教诲。若是如此长久下去,岂不是礼崩乐坏。进而天下之人都会不忠不孝无君无父,只存贪图名利之人。 高拱的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后背的衣衫,偷眼看嘉靖,似乎表情也不太好。 “裕王所为过于孟浪,但臣认为,也是情有可原。”高拱硬着头皮正色道:“毕竟裕王还只有十六岁,平时陛下日理万机,宫中又非常溺爱。前些日子,康妃娘娘薨了,陛下又申斥于他。想是裕王受了打击,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才会如此去做。” 高拱低头拱手,接着道:“而且,裕王府上下数百人,若无王府俸禄,便衣食无着。裕王也是个心软的,小小年纪,便要替这数百人的生计奔忙。陛下将裕王交于臣来教导,臣教裕王读书,不重经学,而首重仁义责任。若是裕王连这点责任也承担不了,又如何显得出殿下是天潢贵胄。” “你!”嘉靖眉头高高挑起,指着高拱,“这还显得他有本事了不是,简直是狡辩,给朕滚出去!” 这家伙真不愧是裕王的老师,两句话就将源头甩到了朕的身上,反过来怪朕扣了裕王的俸禄。嘉靖心中一转,就明白了高拱的意思,心里有多气可想而知。但是偏偏高拱还说的有几分道理,让嘉靖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对两个皇子的天平,又恢复了平衡。 听到嘉靖让自己滚,高拱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陛下一没降罪自己,二没下旨申斥裕王,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是这次面圣的时间太短,刚刚对答了两句,便要滚出去,实在是创了纪录。 “臣这便去裕王府,对殿下严加督导,输通情绪,令其悔过,不可肆意为。”高拱特意加重了对输通情绪四字的读音,暗示嘉靖裕王是在闹小情绪才会如此,“教不严师之惰,臣也有罪,臣这就走。” 不等嘉靖真的降罪,高拱便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 严嵩原本心中笃定,这次裕王要吃不了兜着走。可转眼之间,便被高拱破了局。虽然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首辅,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可是翻身这么快的还真少见。这让他老脸发僵,目瞪口呆。 沉吟了片刻,嘉靖不由得失笑,“高拱也真是个人才,朕竟觉得他说的有点意思。” 严嵩木着脸道:“陛下能息怒,而天家能和睦,老臣也就安心了。” 嘉靖又拿起景王所献青词,摇头晃脑的品味不已,“嗯,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没等严嵩答应,殿外小黄门突然高声道:“大同军情急报!” “速速拿来我看。”嘉靖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一封急报送到手中,打开扫了两眼,眉头便紧锁在一起。 “大同何事,可否让老臣一观。”严嵩身为首辅,自然也有知情权。 将手中的急报交到严嵩手中,嘉靖面色不豫,“这个岳懋真是愚蠢,身为总兵不明敌情,居然轻敌冒进出城出俺答野战。他自己倒是死得其所,若是将大同城丢了,岂不是又让俺答打到北京城下!” 严嵩看完军情急报,松了口气道:“好在大同城没有丢,只是岳懋及以下数百人阵亡,也算不幸中的大幸。陛下可降旨厚葬,莫伤了将士们的心。” 嘉靖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对。 忽然又有奏报传来,一看竟是关于倭寇的。 自去年末,倭寇占据太仓、南沙两县达数月,明军重兵围攻才让倭寇退却。可谁成想,连报功文书还没写好,倭寇便又挥军转攻财赋重地苏州、松江两府。明军不敌,还死了一个叫刘东阳的县丞。 嘉靖心情差到极点,脸色发青一言不发。 严嵩看了江南的奏报,只得安慰嘉靖道:“倭寇狡猾,不敌官军便四处流窜。这些家伙鼠目寸光,成不了大患。陛下莫要因官军一时的挫折,便动雷霆之怒。” 嘉靖点点头,只是喘息有些粗重,“朕不气。” 此时那不长眼的小黄门,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的道:“又、又送来一份奏报,陛下要不要看?” 黄锦看嘉靖脸色不对,上前夺过奏报,一脚将这小黄门踹了出去。 接到第三封奏报,嘉靖先没展开,而是心中默念,可千万别是坏消息。 结果事与愿违,这封奏报是陕西发来的,关中大地震死伤无数!灾民闹事不算,白莲教也借机起事,抢了府库带着数万的流民队伍转战关外,投奔俺答汗去了。 狠狠的将三本奏报都扔在桌案上,嘉靖怒发如狂,脸色一片铁青。 然而更讽刺的是,景王的青词恰好被掀过来,露出有字一面。 “兴隆大明,万圣嘉靖。雨顺风调,亿兆和平。将猛兵雄,文臣廉能。北虏饥寒,倭寇哀鸣。海晏河清,父结仙缘。功成永寿,长乐无边……” 原本美好的祝愿,此事仿佛变成了一道道痛彻入骨的鞭痕,让嘉靖脸都心口发堵。 哪里兴隆了,哪里万圣了?天子无德便有天灾啊!大明兵将,更是屡战屡败。若是陕西文臣是能臣,又岂能出现百姓奔逃,投奔异族之事。 当然,嘉靖是不会将这些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 现实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与青词中的祝愿相反,好的不灵坏的灵,景王的嘴怎么如此有毒? 第20章 蠢萌至斯 严嵩这个时候相当的无言,原本算计好的事情变成了弄巧成拙。 嘉靖嘴里并没指责景王,可是他笃信道法,心里已经对景王相当的忌惮。更担心的是,景王在青词里还祝愿自己功成永寿长乐无边来着。 万一事情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那可如何是好。 虽然心中如此想,但嘉靖还不能自己发作,否则不就是信了这个邪。国事如此多艰,他也只能窝火不已。 “严阁老,这些奏报带走,内阁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吧。”嘉靖毫无精神,显然受了些打击。 起先还有说有笑,不到一个时辰,大明一把手和二把手便已经焦头烂额。 在裕王府中,几个合伙的勋贵也已经到齐,都坐在客厅之中,看着朱载坖画大饼。 徐文壁、张元功、张元德、顾承光等人,他们并不认识王直。不过,听朱载坖说,此人拿出百万两白银,这等魄力就是他们这样的勋贵也远远不如。 这是什么概念,一个世袭的国公,历经近两百年积累传到现在的田地家产,也不见得有这么多。 王直在这些勋贵子弟之间坐着,看着周围灼灼的目光,感觉自己好象从到了狼群之中,很有些不安。 “你们不要想的太多,王直能拿出如此多的银子,也是伤了筋骨的。”朱载坖知道这些勋贵子弟在想什么,他们多半是想将王直抓起来大肆勒索一番,直到将最后一滴油都榨干净。 但王直这个人还有用,也是开海的关键人物,可不能让这些家伙就胡来。 “这些银子,都存入裕成商号的帐上,算五成份子。”朱载坖轻咳了一声,接着道:“至于送与何人,就由王直来做主。” 此时原来的裕成超市已经并入了裕成商号之中,算作是五成份子,朱载坖自己独占三成,其余人分了剩下的两成。 几个勋贵子弟互相挤眉弄眼,裕成超市还没开业,似乎大家的身价就又都翻了十倍还多。但他们最敬佩还是裕王殿下,空手套白狼,一分银子都没出,账面上的财富就达到了六十万两之巨。 原本没银子,朱载坖就是有什么想法,也做不到。但现在王直就象是一台没密码的提款机,就这么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虽然身为皇子,但他并没什么权力,以前的日子更是过的谨小慎微。只怕有一点行差踏错,便会被针对。 现在尽管处境并没变的多好,但至少有了一些可以运用的力量。 他自从来到大明朝,就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无论是行事还是思维,都显得与他人极不相同。也就是因为身份是皇子,否则早就四处碰壁一事无成了。 朱载坖极不适应大明的环境,从内心深处渴望让大明有所改变。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自己的,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的撬动这个封建大帝国的根基。 在众人讨价还价之下,裕成商号的事情终于办妥。朱时泰还是负责人,他的任务最重。其余的勋贵为大股东,而真正控制的大老板,也就是朱载坖了。 王直的角色最重要,既是裕成商号的大掌柜,也是负责游说官员的说客。 朱载坖最后看着王直道:“王直,你不要觉得,自己出的银子最多受了委屈。有些说我要讲在前面,免得你日后心中龌龊不悦。” 抬手点了点客厅中的几家勋贵子弟,接着道:“我们虽然没有你的银子多,但是这家商号要想屹立不倒,就要靠我们这些人来撑腰。要想货物通行天下,便要让出一部分股份送于他人。这点你要记住,银子并不是万能的。你今日付出百万,他日我给你十倍回报,又有何不可。” “小人不敢,殿下说的话,王直谨记在心。”王直早就服气,现在能得到裕王两句解释,便有些受宠若惊。 而且朱载坖给王直的权力非常大,几乎将裕成商号一多半的权力都交到了他手中,还有什么好说的。 “哎呀,我差点忘了。”朱时泰突然一拍大腿,“我来找殿下,本是要说一下内购会之事,结果竟耽误这许多时间。” 朱载坖笑问道:“如何,超市流水是多少?” 说起这个来,朱时泰喜上眉头,“哈哈,咱们超市的伙计加起来不过两百人。这内购一圈下来,居然有了近三百两的流水,平均每人都至少花销了一两多的银子。这可是非常惊人的,京城里的普通之家,一月的花销,怕也比这多不了几文钱。” 定国公世子徐文壁张大了嘴巴,有种不可置信之感。 镇远候世子顾承光急忙道:“什么内购会?” 朱时泰将前因一讲,别说顾承光,张元功与张元德两兄弟也惊掉了下巴。 殿下真是好算计,这些超市中的伙计,一文钱还没挣到手里,就先让殿下赚了一笔。 “不只如此,这些伙计们还说……”朱时泰故意拉长了声音吊人胃口。 张元德最沉不住气,吼道:“你小子不要遮遮掩掩的,快说如何了!” “他们还想着,让自家的亲友,也来超市之中采买,希望超市也能给他们内购的价格。”朱时泰这才说出来道。 几个勋贵子弟眉开眼笑,象是狐狸聚餐一般高兴。 朱载坖一点也不稀奇,这在后世见得多了。 “那也好办,给他们办会员卡,让他们凭卡享受优惠待遇好了。”朱载坖淡然道。 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只听说过员外、生员,会员是什么东西,新的功名吗?这会员卡,又是何物? 拍了拍脑门,朱载坖有些头疼,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给他们详细说明才可以。 朱载坖又费了不少的唇舌,才让几人明白,什么是会员。无非就是个权益名目,除了比普通人多享受一点优惠价格之外,并无其他特殊之处。 王直身为大海商,最先反应过来,不由抚掌大叫:“妙!妙!妙!” 他想着一回到海上,就弄一个会员制,让那些走私商办理会员。而自己的船队,则相应的给予优待。到时,那些小一些的船队,怕是都会被挤走。 众勋贵子弟侧目,这位大叔学什么猫叫,为何竟蠢萌至斯? 第21章 真是好险 王直看到别人鄙夷的目光,脸上也有些尴尬。 “咳,殿下,这会员卡又如何制作。”王直急忙顾左右而言他。 朱载坖似笑非笑的看了王直一眼,才道:“制成铜牌,打上编号和发放店铺名称,见牌即可享受优惠。若有人想成为会员的话,三十文钱一个。” 对于王直为何如此失态,知道对方生平的朱载坖有所猜测。 这个家伙现在势力不小,是大明海上最大的一伙武装分子,半商半盗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有一点,王直此人的野心并不是很大。他做事八面玲珑,是时事造出来的豪雄。只是他虽手下众多实力雄厚,这刀头舔血浮萍般的生活却非所愿。应该是用此手段,来削弱竞争对手。 昨日与王直长谈,就曾听他说过,前年败于俞大猷手下,现在在东瀛九洲的五峰岛扎了根。 因为有银子有人有火器,现在东瀛的大名没一个敢和他叫板的。如果王直有壮志雄心,以他的实力,就是扫平东瀛列岛也不是问题。 只是这家伙优柔寡断,内心矛盾纠结的很。又耍小聪明,妄图鼓动大明开海,他免去了打打杀杀的风险顺利赚钱,还能捞个官身光宗耀祖。 在朱载坖的目光下,王直感觉自己仿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被看了个通透。 干笑两声,王直应是。 将商号的事情按排好,徐文壁、张元功、张元德、顾承光他们便散了。朱载坖只留下朱时泰与王直两人,他还有些话要说。 “殿下还有何事要叮嘱我们?”朱时泰问道。 “现在裕成超市开业在即,货物什么的暂时还够。”朱载坖看向对方道:“但是总想个长久之计,不能只看眼下。南北之货,那些朝臣家族控制了大半,咱们自己就要想些办法,不能受制于人。王直在海上有船队,海外货物和南北的货物,都可走海路,但是上岸还是个问题。天津卫指挥使,你家中可认识?若可以的话,船只从海河到天津卫,换船再经运河可直接送到通州。” 京中目前谣言四起,一些朝臣家族所控制的商家,不敢轻易参与到超市的供货当中,这是之前就遇到的问题。 因此,朱载坖想着最大化的利用王直船队。 朱泰嘻嘻哈哈道:“此事好办,那天津卫指挥使叫倪思立,刚刚继承了指挥使之职,前些日子还跑到我家送礼,只要招呼一声便不成问题。” 王直眼中一亮,将海外货物直运京城,这在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谁知道裕王与这位国公世子,只是两句话便能解决。只是这一条路线,掏出来上百万两银子相当值了。 “如此甚好,只要官军不禁,我的船队有多少运多少,便能将所有货物都运过来!”王直大喜道:“别的不敢说,就是糟运,也比不了我的船队运量。” 朱载坖与朱时泰两人互看一眼,这家伙好大的口气。 王直已经表示投效于朱载坖门下,而朱载坖也大方放权给他,可这并不代表完全信任。慢慢来,时间还长,朱载坖不着急。 微微一沉吟,朱载坖道:“运货物可以,人员上岸带兵器的不得超过十个,免得出乱子。这个规矩必须遵守,你可能做到。” “离京城如此之近,小人不敢乱来,必定遵守。”王直恭敬道。 今天说了许多话,脑子一直在转动,现在诸事安排妥当,立时心中一松。人一放松下来,身体上的各种不适就纷纷袭来。 以手扶额,朱载坖露出痛楚之色。 “殿下可还好?”一旁侍立的田义看出不对,急忙问道。 “我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便好。”朱载坖疲惫的摆摆手。 朱时泰与王直两人告辞而去,府中瞬间便清静许多。 李彩凤探头进来,看到朱载坖正在用力揉着自己的额头,便端着一碗正冒热气的牛奶进来。 “大哥哥,你今天一直在忙,连牛奶都没喝,我这都热了两次。”李彩凤口中责备,手中的碗却递过去,“还我来吧。” 说着便走到了朱载坖的身后,两只小手替他捏起额头。 田义瞥了李彩凤一眼,便目不斜视继续装木头人。 “彩凤,你说李神医能找到吗?”朱载坖立时感觉放松许多,便随意问道。 “大哥哥得的是富贵病,每天吃的好喝的好,就是动的太少。寻常人家整天下地干活,也没听说过有这种头痛手抖毛病。”李彩凤不以为意,一点也没觉得这话有些冒犯,“若这院子里有一块地可以种,大哥哥的病应该很快就好。” 朱载坖苦笑,这年头重金属中毒,确实是有钱人家才会得的病。因为,一般人家哪有炼丹的本钱。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如我和侍卫们,学一些拳脚也能强身健体。”朱载坖顺着李彩凤的话,笑言道。 田义这时却出了声,“殿下,侍卫们的功夫都很粗野,不适合您来学。年前庙会之时,我曾见过灵济宫一位老道长练拳。动作舒展古朴,深得养生之理。如果殿下想学,不妨去灵济宫找这位老道长。” “我最喜欢庙会,大哥哥就去这什么什么宫,老道长一定是白胡子白头发很和善的。”李彩凤年龄不大,却是喜欢热闹,一听到庙会两字就忍不住鼓动朱载坖。 “明日逢五,正好也有庙会。”田义看到朱载坖心情不错,便建议道。 朱载坖笑着遥遥头,“那就明日去灵济宫看看。” 此时他精神刚刚好了一些,便有人通报,说是高拱来访。 这是老师,朱载坖可不能不见。而且,他与这位老师的感情也很亲近。 高拱一进门,便是一顿埋怨,“裕王殿下,我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最好消停一些,你为何不听。现在好了,科道好几人上本,在陛下面前告了你一大状。什么坏人心术、礼崩乐坏的大帽子都扣上来,陛下脸色很不好看。刚刚才将我叫了去,好一顿训斥,真是好险!” 朱载坖出了身冷汗,如果这便宜老爹嘉靖生了气,一道旨意将自己的超市封掉,那自己就什么事也别做了。 他急忙问道:“老师是如何回的?” 第22章 高人风范 高拱现在想起自己对陛下的回答,还有些冒冷汗。 如果不是嘉靖心中对裕王略有些愧疚,当场能治自己一个大不敬的罪。这也说明,嘉靖还念一些父子之情。 当下,他将如何与嘉靖对答的,都告诉了朱载坖。 朱载坖心中一松,看来自己办起来的这些事,嘉靖虽无好感,但是不会降旨阻止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景王献的青词已经成了有毒的反讽之词,让嘉靖心里更是腻歪的不行。 “对了,殿下最好写一份自辩书,改日由我交与陛下。”高拱也不再责怪朱载坖,虽是师生但也是君臣,只想尽快让朱载坖消除后果,“陛下也知道你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虽不喜,但也不会过于责怪。只要你言辞诚恳,陛下的面子也能保全。” 高拱是真的在替朱载坖考虑,甚至为他在嘉靖面前反诘,这让朱载坖有些感动。 “老师说的对,我这就是写份陈情书,交与老师。”朱载坖不是中二少年,很能听得进劝。 “好。”高拱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内容我都想好,既要让陛下理解你的苦衷,又要顾全父子情义。殿下如此说……” 在高拱的亲自指导下,朱载坖写下一篇煽情却并无实际内容的悔过书。 “多亏了老师。”朱载坖是衷心的感谢高拱,“否则这些日子,都白折腾了。” 高拱摇头道:“谁让我是你的老师,这些都是份内之事。而且,我也不支持你做这些商事。要知道大势要重名望,想更进一步,便要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终日张扬,只怕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要记住,千万不要等闲视之。” “是,学生还是欠了些思考。”朱载坖不是个杠精,他也觉得高拱说的有道理。 这个时代,终究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名声名望,全是从学问和仁孝上面得来的。如果自己大张旗鼓的经商,那肯定是败坏名声的事。 朱载坖暗暗决定,以后便隐居幕后,商号的事都交给朱时泰和其他勋贵子弟出面。有这些来头不小的纨绔子弟,也足够保证没人敢随意捣乱了。 “本来你做这些事,也没几个人知道。可是市井之中,忽然之间起了不少的流言,甚至有科道言官为此上本。想必,是有心人故意在给你抹黑。”高拱意味深长的道:“只怕,此事和景王一党脱不了干系。” “这些科道言官,不都是严阁老的门下吗?”朱载坖多少知道点朝堂上的事,“如果没有严阁老的暗许,他们如何敢说我的坏话。而且严阁老之子,户部侍郎严世藩,也与四弟走的很近。如果没有意外,就是他们搞的鬼了。” 朱载坖有自己的判断,如今有高拱的印证,便得到证实。 高拱点头,“所以说,殿下做的事越少,便错的越少,给人能攻讦的破绽也就越少。老子说无为而至,正适合于殿下如今的情况。” 想了想,自己什么也不做,似乎有种了无生趣之感。朱载坖不由得苦笑,做个王爷就得真当一回猪吗? “要来的总会来,学生什么也不做,怕是也会被人攻讦。”朱载坖叹口气,“不如做些仁孝之事,老师何以教我。” 高拱眼中一亮,轻轻击掌道:“不错,殿下总是被动也不好,正适合静心养望以待大事。” 大家心里都明白,所谓的大事就是太子之位。至少朱载坖现在是嘉靖的长子,比景王朱载圳领先了半个身位。但嘉靖对景王更喜爱一些,这就拉平了兄弟两个的位置。 沉吟了半晌,高拱道:“不如这样,殿下可以结交一些博学鸿儒请教学问,或者就干脆找个书院安心就读。如此一来,必能轰动一时,也能通过此事结交一些人才,以备不时之需。” 朱载坖不得不承认,高拱出的这个主意很正。 要想在这个世道赚取名望,就得迎合主流意识。真读书假读书先不说,以他皇子身份,这种传闻一放出去,立时就能成为浪子回头的经典桥段。 那些一直乖乖听话的孩子,未必会引起谁的关注。但是浪子浪完一圈回来,突然变成了好孩子,那一定是大家喜闻乐见交口称赞的事。至于好孩子么,好是应该,谁管你是不是一直很乖。 高拱也是深知这个道理,如此一下子,就能彻底转变对朱载坖不利的传闻。 “能遇到老师,真是我修来的福份。”朱载坖觉得高拱真是厉害,怪不得在历史上是一代名臣。 “遇到殿下,也是我的福份啊。”高拱拦住正要施礼的朱载坖。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很是相得。 次日一早,朱载坖带着田义和李彩凤两人,还有两名侍卫出了裕王府。 灵济宫是京城之中的一座大道观,也是皇家道观。始建于永乐十五年,至今已有近一百五十年。 这里香火旺盛,朱载坖记忆中,小的时候也曾经跟着母妃康妃来这里还过愿。 今天正是庙会,街道之上人流甚众。各种小吃叫卖声此起彼伏,让人目不暇接。 李彩凤哪里见过如此热闹的庙会,她小脑瓜里的庙会,有这十分之一的人就已经是天大的热闹。 朱载坖见她稀奇,便怂恿她多尝尝京中的小吃。 结果还没走到灵济宫的大门,李彩凤这小丫头就吃的有些撑了。 除此之外,一脸不乐意的田义怀里,也抱了许多风车糖人之类的玩意儿。 “殿下,小的不能总抱着这些东西,一会儿可还要去灵济宫里寻那老道人。”田义眼珠一转道:“不如请侍卫先将这些东西送回马车,也方便行事。”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笑道:“好,彩凤是第一次在京城赶庙会,你不要有怨言。” 田义不敢违逆,立时道:“彩凤妹妹天真烂漫,小的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怪她。” 几人进了灵济宫也没惊动这里主持道观的道官,而是如同普通香客一般,在观中游览。 灵济宫虽是皇家道观,但平时也不禁普通百姓,只有在皇家祭祀之时才会清场。 他们一行穿过三进雄伟大殿,来到平时道士们清修的后院。 没有人指点,朱载坖也看到有一个童颜鹤发的老道士,正在一棵银杏树下啃鸡腿。 “就是这位老道长,真是高人风范!”田义赞叹,他眼中全是敬佩之色。 第23章 我没有病 朱载坖斜眼瞥了田义一眼,这小子是不是对高人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虽然长的仙风道骨,但是一尺长的胡子上,都沾了不少肉汁。身上的衣衫也不整洁,反倒邋里邋遢的象个讨饭的。 见几个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老道士也不尴尬。而是两口将鸡腿吃完,丢了骨头,又在后衣襟上擦了擦油手才向几人打招呼。 “这位公子,不知你们来这里有何贵干。”老道士虽然邋遢,却颇有风度,向田义一伸手道:“适才听这位小哥说,似乎是在找我?” 没等朱载坖上前,这老道士便主动向他问了起来。 “这是在下的一个随从,他说年前曾在灵济宫中见过老道长,当时老道长练得一手好拳,很是让人仰慕。”朱载坖也笑着回应道:“今天来此,也是碰下运气,满足我等的好奇心。” 老道士上下打量了朱载坖两眼,心里便有了计较。只看朱载坖的打扮和派头,小小年纪就透出雍容大方之态,肯定非富即贵。 “公子所说的事,不过是老朽强身健体的功夫而已,没什么了不起。若是公子不嫌弃,我倒可以演练一番。”老道士笑呵呵的道。 这老道士主动贴上来,倒让朱载坖有点拿不定主意。不过,他也不会拦着对方。 “有劳老道长了。”朱载坖点头应下。 洒然一笑,道士须发飘舞之间,身体已经退后了十数步。看不出这老道士若大的年纪,身手灵活异常。 只小小的露这一手,便让田义几乎喝出彩来。就连小丫头李彩凤,也显现出一副惊奇之色。 老道将几人的表情看在眼内,暗自得意。同时两腿微弯,身形如弓,便动作起来。时而如同猛虎,时而仿佛老熊,很是夺人眼球。 朱载坖不知道这老道练的什么功,但从对方古拙的动作,流畅的身形来看,显然也不是胡乱练的。 待老道一收身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更是惊得田义啊一声叫出来。 “哇!老道长吐仙气了!”李彩凤也咂着舌头,半天缩不回。 “不要胡说,此时天气还冷,老道长活动半天也有些内热,这是哈气浓一些而已。”朱载坖摇头不理他们两个,转向老道士,“道长有此功夫,想必也能寿至百岁。” 老道士也不尴尬,只是有些惊奇。以往在人前练习一遍自己的功夫,都会被人赞叹甚而膜拜,无不以为神仙。倒是眼前这位少年公子,对此似乎不以为怪。 “公子是个有见识的,我这不过是道门传下的养生之术五禽戏罢了。”老道士哈哈一笑,坦然道:“常人不曾见过,倒是往往被误会为仙迹。老道因此得些供奉,云游四方倒也快活。我看公子身体并不康泰,如果有兴趣,我也可以教授与你。” 对方如此好说话甚至要教朱载坖五禽戏,这让他心里一阵嘀咕。但是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学些健身术的吗?学不学拳不要紧,虽然不是格斗技击,只要能养好身体就可以。 李彩凤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插话道:“老道长,我们也可以学吗?” “不过是养生之术,有何不可学的。”老道一挥手道:“我老道这把年纪,可不想让这套养生之术失传,多一个人学,便多一支传承。既能独善其身,又能兼济天下,何乐而不为。” “道长豁达,在下非常敬服,还没请教道长如何称呼。”朱载坖向老道士拱手说。 “老道道名孙义正,是个半路出家的道人,没有道号。老道喜欢口腹之欲,公子可以唤我吃道人。”老道自我介绍完,对着朱载坖打个揖手,“公子想必是位贵人,若是不愿,也不必向老道通名姓。” 朱载坖两世为人,心里觉得这老道有点意思。明明对自己有些好奇,却说自己不必通姓名。可是他这么说了,自己要真不通名岂不是太过无礼? 如果是常人,不报姓名也没什么。可朱载坖是皇子,要是这么藏头露尾的,还有什么皇家气派和面子。要是说出去,都脸上无光。 “他?他是当今陛下的皇子,裕王殿下,本名朱载坖。”一个声音,从后面内院的月亮门中传出,同时走出一个少年人。 田义急忙向着来人行礼,“小的见过景王殿下。” 李彩凤吓了一跳,立时躲到了朱载坖的身后。 最受惊吓的,反而是吃道人。他本是个来这里挂单的游方道士,却没想到,一下子有两位皇子到了面前。 “见过两位皇子,老道实在是唐突了。”吃道人连忙对着两人分别拱手,脑门冒汗。 “不妨事,本王正是裕王朱载坖。这位是我的王弟,景王朱载圳。”朱载坖扶了吃道人一把,“我们兄弟,倒是让道长受惊了。” 景王这时还不知道西苑的事,祈福做样子,当然要做全套。严嵩和严世蕃父子,也没给他传递消息,免得徒乱阵脚,还不如让景王在灵济宫里继续安心祈福,别跑出去碍眼的好。 只是景王在这里吃斋祈福了好几天,已经闷的不行,这才出来走走。结果就是这么巧,出了门就看到朱载坖正和一个老道说话。 以景王张扬的性子,当即便揭穿了朱载坖的身份。 “有什么受惊不受惊的,不过是个游方道士。”景王微微一哂道:“三哥不是忙着经营之事,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你们开的那家所谓超市,被父皇下旨封掉了?” 朱载坖面色淡然,“四弟,我来这里,是向这位道长学些养生之术。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的。” “呵呵,我可做不来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之事。”景王却语带讥讽又有些得意道:“只好在这里,给父皇祈福。希望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而父皇也能修道有成,万寿无疆。” 吃道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朱载坖的目光一亮。 “四弟有心了,这是孝道,想必父皇定会对你有所褒奖。”朱载坖面对景王挑衅一笑置之,“在三哥看来,你的身体也病痛全消已经大好,倒是要恭喜你。” 景王脸色一变,这事有些闹心,大声辩道:“我没有病!” 第24章 陈情 朱载坖才不管景王的争辩,只当他是个小孩子。 “好好好,你没有病。”朱载坖笑着道:“为兄正要向这位道长请教一些养生之术,好强身治病,四弟不如一起可好。” 景王脸色极不好看,尽管强调自己没病,还是被无视了。 他胸中的郁闷之气无处发散,又不能对朱载坖如何,只有狠狠的一甩袖子,“太医说我身体很好,就不用请教了。三哥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吧,免得赚了钱都没命花。” 吃道人摸了摸胡子,看看两位皇子,接口道:“老道的养生之术,无病也可以强身健体。走的是专气至柔冲虚返实的路数,倒是很容易上手。” 又瞥了李彩凤一眼道:“若是用功,这个……多子多福也是可以做到的。” 这话就有些蛊惑人,一时间两位皇子加几个随从都静了下来,显得尴尬无比。 “哼!”景王最先冷哼一声,“父皇修道炼丹,乃是顺天应人,求长生以护天下万民。三哥来这里,学什么养生之术,不过是好色之徒的一己之私。莫要以为,学些道术投其所好,就会让父皇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是白用心思,更会被朝中大臣耻笑。” “三哥请了,我羞于与你等为伍,这就去后面继续为父皇祈福。”景王一番义正辞严之后,便转身离去。此事又是一件把柄,或许可以利用一下,给裕王身上再泼些脏水,坏其名声。 朱载坖看着景王背影摇摇头,对吃道人说道:“道长,养生之术能强身健体,就不要刻意强调什么多子多福。升斗小民寻常百姓,对此或者极有兴趣。但那些高门大户书香世家,认为这样有失体统。哪怕心中喜欢,嘴上是一定要唾弃的。” 田义嘴巴张开,老道在他心中的高人形象已经荡然无存,有种被深深欺骗的感觉。 “大哥哥,这老道士不正经,我们别理他了!”李彩凤忿然道:“我爹说过,当着女孩子的面讲什么生孩子之类的,都不是好人!” 吃道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争辩道:“孔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孔夫子不也是成了一代圣人吗?这位公子是个明白人,养生术强身健体,这是基础。身体好了,不只是多子多福,还能气力大增,食欲大振。长生不死是够呛,但是长命百岁也不鲜见。” 李彩凤才不管孙义正这老道说的什么,“为老不尊!” 女人不管大小,都不会跟你理论。李彩凤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天性使然。老道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硬是憋的心口痛。 “好了、好了。”朱载坖摆手制止两人争执,“道长性子直爽,不会故弄玄虚,是个有真本事的。莫要因为道长说的直接,就认为道长品行不端。” 吃道人神情激动,连连点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公子。本来还想向公子募些银两,再教授养生之术,现下可以少收些。” 李彩凤一撇嘴,“先前还说的好象怕失传似的,结果还要银子,真是掉到钱眼里了。” 老道士那么大的年纪,气的胡子都快飞起,怒道:“老道我游方天下一无定所,募些银子修个道观安身立命都不行了?何况是尽心相授一身所学,又不是坑骗他人,有什么不可以。” “彩凤,你莫要再激怒道长。”朱载坖沉声说道,这小丫头今天表现有些刁蛮任性,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退到了一旁。 “孙道长,我身为皇子,既然跟随道长学了养生之术,自然不会让道长居无定所。”朱载坖道:“寻常百姓请僧道做法,还要出些香火钱,何况道长也不是贪婪之人。不如请道长长驻于我府中,也好随时请教。” 老道一时改不顺口,急忙道:“公……殿下仁厚,让老道敬佩非常。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通过交谈,朱载坖才知道,老道孙义正也是湖北人,与大真人陶仲文是同乡。他来到京中已经数月,只是为人直率,不擅逢迎,陶仲文也不敢推荐他去见皇帝,免得惹祸上身。 只是这孙义正道人耍小聪明,用什么多子多福忽悠朱载坖。也是吃道人城府不够深,学不来陶仲文那种世外高人作派,说白了就是不太会装。 结果三言两句,反倒被朱载坖给带走了。 收拢这么一个道人在身边,朱载坖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用得着用不着,有个道士在身边嘉靖知道了也能对他略有改观。更何况,孙义正还是大真人陶仲文的同乡,就是对方不说自己的好话,也不会说坏话。 这和景王在灵济宫祈福一样,都是投嘉靖所好,也是一种自保之道。 不过,吃道人孙义正还真的有些本事,一套五禽戏是真的有养生之功。 朱载坖跟着老道学了三天,便掌握了要领,身体每每会出一场透汗,精神也健旺许多。最直观的,就是朱载坖每天手抖头痛的时间变的少了一些,脸色也在好转。 这几天高拱也没闲着,亲自去西苑求见嘉靖,送去了朱载坖的陈情书。 “儿臣顿首,自母妃新丧便意志消沉神思不属,又负沉疴头如开裂手抖如筛。欲亲近父皇反遭斥责,府中窘迫而惶然无措,又因心有郁结方负气于商事。然儿臣终究熟读孔孟之书,现下思之实是孟浪之所为。今有悔意一改前行,商事交于成国公世子朱时泰。儿臣欲寻幽静书院,安心研读圣人之大义微言。一为养病,二为悔过……” 大太监黄锦在嘉靖的面前,将朱载坖的陈情书宣读了一遍。 嘉靖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谁也看不懂这位帝王是什么心思。 “臣自上次受到陛下斥责,便立时到裕王府中劝说殿下。”高拱等黄锦的话音一落,便拱手道:“殿下心生悔意,决定痛改前非。殿下如今不过十六岁,正是少年心性,逢母丧性情才有巨变,望陛下怜悯。” 对于高拱的说辞,嘉靖并没有立时回应,而是手指轻扣面前的桌案。 就他的本意,是想狠狠的收拾裕王一顿。除了不喜之外,也有着最近时局不稳使他烦躁不安的原因。但康妃的丧事简办,又对裕王罚俸一年,已经有些不妥。如果再对朱载坖严厉惩处,朝堂之上还不定会再起什么风波。 加上陈情书也写的声情并貌,更是让嘉靖动容,这出气的心思也就淡了。 第25章 如此店铺 归根结底,陈情书有意无意之中,将朱载坖开商号超市的行为定成了天家赌气行为。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让等于弱化朝臣的攻讦。皇帝老子和儿子之间的家事,你们这些科道言官,乱插什么嘴?什么都管,你们管的倒是宽。最后朱载坖还提出要去书院读书悔过,更是表现出了诚意,这让嘉靖也无可挑剔。 “高卿,裕王顽劣,实在是难为你这个老师了。”嘉靖也不是傻子,这主意多半是眼前的高拱出的,“既然裕王肯安心读书,也是一件美事,总比被那些言官没完没了的指责,要强得多。希望在你这明师教诲之下,能出个高徒。” “陛下明鉴,臣可没替裕王出主意,这完全是裕王自己的意思,看来他是真的悔改了。”高拱没想到,嘉靖会称赞他,这可真是意外,“臣下会尽快替裕王选一座书院,让他早日就读。” 高拱知道,嘉靖对于裕王经商这件事,到这里就算是完全放过,心中也确实大大松了口气。 朱时泰那边,次日正是超市开张大吉,印的彩画纸满京城都能看到。 裕成超市大门口,张灯结彩,比嫁娶新媳妇还要热闹百倍。 国人不论古今,大都喜欢看热闹、凑热闹。超市这种新鲜事物,是大明所仅见的,人也不会少了。 朱时泰在裕成超市的大门口,四下里一望,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涌动,怕不有数万人之多,这让他的冷汗都流下来。 幸好当初裕王殿下叮嘱过,要成立什么保安部。这保安部的人,都是成国公原来的军中老部下。虽然有人带些残疾,但是制伏一两个普通百姓还是不成问题。 “来人,维持好大门的秩序,莫要乱了套。”朱时泰这时冷静下来,便开口吩咐手下人办事,“将人都分开左右,左进右出,莫要拥挤踩踏,违者送官!” 在朱时泰的极力组织之下,很快人流便形成了规律,一改之前乱哄哄的样子。 朱时泰不知道的是,对面不远的一座茶楼上,一名威武的中年人正看着裕成大门口的动静。 中年人一身的威仪很重,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而是现在的成国公朱希忠。 看到超市外的人群井然有序,朱希忠摸了摸胡子,连连点头。 勋贵之家,可不在乎儿子是不是经商。这种事各个勋贵家里都在做,只不过是做的大小而已。 朱希忠眼下关注的,可是这个儿子的能力。数万人被理清,而后有序进入超市之中,只做好这一点,就不简单。在他的眼中,自己的这个独子,算是有了一些出息。 其实出了乱子也没什么,朱希忠还托了南城兵马司加派人手,就防着出事,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昨日从宫中传来消息,裕王殿下弄的这什么超市商号,都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来管。 对此,朱希忠是吓了一跳。 因为之前一点风声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漫天的谣言,全是攻击裕王的,朱时泰也被捎带其中。还没等他找儿子谈话,让朱时泰退出这所谓的商号和超市,便又从宫里传出代管裕成商号的消息。 身为世袭国公,就算从小读书成绩如屎,也不是笨蛋。从中朱希忠敏感的发现,似乎嘉靖对于裕王这位长子,也不是那么坏。毕竟连商号都给留下,而没有下旨封掉。 他哪里知道,并不是嘉靖手软,而是皇帝对裕王母子心里有愧。另外,一位帝王也不会对儿子将事情做的太绝,那就失了胸怀天下的皇家风度。除非裕王扯旗造反,否则顶多就是个斥责禁足之类的惩罚。 京中的百姓谁也不知道,裕成超市背后有这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大家现在关注的,只有超市的打折力度。 此时裕成超市的会员卡还没推出,大家自然只有拿着印画纸挥舞不休。 一进入超市之中,原本只是来看热闹没打算花钱的人,也受到周围气氛的带动。再加上衣食住用应有尽有,一排排的货品排列整齐明码标价,哪能里还有人能秉持不花钱的原则。 等这些百姓再出门时,手里已经是大包小包的提着许多东西。 “我、我为何买了这许多物件?”一名老者喃喃自语的嘀咕,“造孽啊,回去老伴岂能饶我。往日一文不花,今日晚节不保!不过,这超市的东西确实要价低。罢了,就当沾了便宜。” 如同老者一样的,还有许多百姓。无它,这就是从众消费心理。 一但聚拢起来人气,便不容易消退。再加上来此采买,也确实格外方便,这裕成超市的开业居然大获成功。 闻风而动的百姓,一批批的赶来,大有络绎不绝的架势。 朱时泰在这里前后指挥四处查看,忙得不亦乐乎。其余的勋贵子弟也没闲着,纷纷在场中各处维持。 几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除了颇有成就感之外,这滚滚的人流,在他们的眼中就是无数的银子。 等到午里人少了些,顾承光手里拿着张纸与众勋贵聚到了一处。 “这、这怎么可能!”顾承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余几人被钩起好奇,纷纷探头看过来。只在纸上看了一眼,便各自和吃多了辣椒一样嘶嘶的吸凉气。 从早上辰开业到午时初,区区两个时辰的时间里,柜上便收取了折合数万两银子的钱款。 徐文壁掰着手指一算,笑的几乎开了花,“呀呀呀!粗粗一算,怕不是这两个时辰就挣了近万两银子,如果是一天下来,绝不会少于一万五千两!” “徐兄,我现在出五万两买你手中的份子可好。”张元功笑着打趣道。 “作梦吧!”徐文壁眉飞色舞的道:“裕王殿下真是好手段,就算今日大家图个新鲜,才有如此收入。若是平常的话,每天一两千两银子的利总是有的。如此,一个月下来有数万两。若是一年,几十万两银子也是轻轻松松。” 他们在这里休息,却不知裕成超市外面来了两个人,缓步而入。 “小阁老,我刚刚回京,你带我来此何事?”一名文士打扮的人,对旁边一个独眼胖子道。 “文龙,你经常往返东瀛朝鲜经商,可曾见过如此店铺。”正是严世藩领着罗文龙,指着超市里面道。 第26章 大明病了 文士名叫罗文龙,与严世藩是好友。 能与小阁老是好友,显然也是不容小窥的一个人物。 主要两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共同爱好,既爱美女也爱花样美男。 罗文龙是个名满天下的制墨大师,只要是经他手制作的墨锭,便会立时身价百倍。除此之外,罗文龙时常经商海外,家中也算是金银满仓。 两个人好到什么地步呢,基本上可以共用男宠和美妾,真谈得上不分彼此。 这一次严世藩听到,裕王与一群纨绔子弟合办的超市开业,便特意邀请刚刚回到京城的罗文龙,一同前来查看。 “如此庞大的店铺,我可没有见过。”罗文龙笑道:“海外都是闭塞之地,哪里有我天朝上邦的繁华。我在东瀛,往往几百人便自称一城,实是见识浅薄的紧。” “你可知道,这裕成超市乃是裕王与成国公世子等勋贵子弟所办。”严世藩盯着罗文龙道。 “小阁老,你这样说是何意,莫非你有什么想法不成。”罗文龙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话没说完。 严世藩摇头一笑,“我与景王交好,而父亲也曾说,陛下不喜裕王。罗兄你说,我怎么能看着裕王一党壮大。” 罗文龙没有说话,而是眉头紧皱起来。 两人虽是好友,但是严世藩的话里话外,都涉及到了夺嫡的问题。帝国大位继承人的归属,凡是参与者,一个不好就是掉脑袋的。 “严兄,你父严阁老已经位极人臣,若是再牵涉到夺嫡之事当中,当今的眼中还能容得下你严家?”罗文龙也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一句话就问到了要害上。 严世藩冷笑了两下,压低声音道:“陛下求仙了道,就要做无数扶乩炼丹的法事,还要封赏道士修葺道观。哪里来的许多钱财支撑?还不是我们父子东拼西凑,四处找补,才让他能穷奢极欲这些年。我父名为阁老,其实不过是被陛下用来遮挡刀剑的一面破盾。我严家若是不能一直有权有钱,将来的下场才真的堪优啊。” 罗文龙吃了一惊,从严世藩的话中能听出来,对方的自负。严世藩的意思,也将陛下当成了合伙人,要共享这天下的荣华。这个意思没错,但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这超市刚刚出现,我还不明白其中的巧妙,不如先让咱们入内一观,也好有个谋划。”罗文龙点头,表示知道对方的目的。 “正该如此。”严世藩当先大步而行。 等两人入内转了一圈再出来,严世藩的脸色便不太好看。 “小阁老,这裕成超市真是一群勋贵子弟所为?我看未必,若无数十年的经商经验,怎么可能如此抓住众人的心思。”罗文龙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布袋,里面是现成的酒肉。 两人原本只是想走马观花,入内随便瞧瞧就走。结果跟着人群在超市之内移动,各种琳琅满目的货品堆积如山,便是寻常百姓也要挤出几文钱来买些东西。 他们不知不觉受此氛围影响,居然也掏钱买了些酒肉。 严世藩哼哼一声,“这是诡诈之道,或许更是有妖人施法!在天子脚下如此聚人敛财,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非也。”罗文龙道:“这并不是妖法道术,倒是与兵法有几分相通。我随船出海到过东瀛,每每船一到岸,便会有无数的当地土人蜂涌而至。往往不管船上的货物是些什么,都会争相购买。在他们看来,天朝上邦的东西都是好的。而这超市也是同理,先前所印彩画纸我也看过,已经是将人心都勾到了极致,让人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 “罗兄,你为一代儒商,如何才能破掉他们这种敛财诡计。”严世藩又妒又气的道。 罗文龙摇头失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鄙人自然胸有成竹,只要小阁老略微稍一造势,这群勋贵子弟就会吃不了兜着走。若是寻常大臣,只怕杀头的罪名都够了。” 严世藩眼中一亮道:“哦?罗兄所指的是什么。” “适才,小阁老难道没有发现?”罗文龙阴沉一笑,“这超市之中的货物应有尽有,其中更有大批的海货。太祖皇帝曾经下过六字圣旨,片板不许下海!” 这里所说的海货,可不是鱼干之类的海产品,而是指的海外贩卖而来的货物。 “你……说的太对了!”严世藩恍然大悟,以手击额,“他们这群勋贵子弟,终究还是些酒囊饭袋!如此显眼的货物,也敢摆在明面上售卖,真是不知道死活。不过,也就是他们敢这样做,一个个都是勋臣世家,怕是鼻孔都朝了天。若是让言官参他们几本,想必陛下会极为震怒。而他们这所谓的超市,便也只能关门大吉。” “正是如此。”罗文龙嘿嘿一笑,“若不是他们这么不小心,以超市这等经营之法,还真可称得上日进斗金。莫如小阁老向陛下进言,将这超市查封掉。实际上让你我来经营代管,岂不是又能给陛下开辟一条财源。” “你这主意不错,我回去与爹商量一下,是否可行。”严世落眼珠转了几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在裕王府内,老道孙义正正在指正朱载坖五禽戏的要点,便听到有人通报高拱来访。 高拱被请到了庭中,一错眼便看到了老道孙义正,不由得脸色一沉。 嘉靖皇帝一心求道,已有近二十年荒废国事。若不是一些朝中正臣用事,这天下早就天翻地覆。即使是这样,也国事艰难无比,年年被内忧外患折磨的喘不过气。南倭北虏,一海一陆,大明朝风雨飘摇已到极限。 原本自己还想着,将裕王推上大位,有朝一日拨乱反正,匡扶社稷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可……可看到裕王府中的道人,高拱一瞬间便好似老了十几岁一般。 “老师,您的脸色如此之差,可是生病了?”朱载坖看到高拱神色不对,便关心的问道。 高拱气的咳嗽了两声,“我很好,是……这大明病了!” 第27章 一片哗然 朱载坖吓了一跳,高拱这话说的已经有些大逆不道。 孙义正做出一派高人形象,负手近前,“这位大人体虚气短,想必是神思不属劳累过度。不过不妨事,只要跟着我调理几日,便不会有大碍。” 高拱生气就是看到这老道,眼看着老道大言不惭的侃侃而谈,更是气往上撞。 “呸!”高拱一口浓痰差点吐到叔义正的脸上,“你这妖道,竟敢蛊惑裕王殿下修道,我和你这野牛鼻子没完!若是将殿下带坏,定要你九族性命!” 孙义正吓的脸都绿了,一个跳步便退出几丈远近,急忙拭面,“你这疯子,老道一片好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如此埋汰人。还敢说老道蛊惑殿下,我看看明明是你满口喷糞!” 朱载坖看到两人争吵,脑袋顷刻间变大了数圈。他也明白,高拱是误会了。只是高拱这人向来脾气急躁,突然之间便暴发起来,让人措手不及。 “老师,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请听我解释。这位孙义正道长,并非在教我斋醮扶乩,而是在教我一些强身健体之术。弟子自幼体弱,不过是学些道门的呼吸导引罢了。”朱载坖对老师只能好言相劝,这可是最亲近的人。 高拱一听,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心气也平息了不少。但是他对道士的看法,依旧不怎么好,只得狠狠瞪了孙义正一眼。 孙老道一心的委屈,没招谁没惹谁,平白被骂了一顿。要不是看在裕王答应给自己建道观的份上,一定和这个吹胡子的家伙没完。 朱载坖只得将孙义正给劝走,免得在这里又起了冲突。 “当今偏好修道炼丹之事,以至于无心国事天下蜩螗。”高拱当着朱载坖,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殿下当以为前车之鉴,不可重蹈覆辙。大明立国近二百年,若不能重振旗鼓,必是江河日下。我为殿下谋划大位,非是为了我一人一家之富贵。吾纵览史书,少见三百年之国祚。殿下可算算,大明还能坚持多少年,难道还不警醒吗。” 这番话简直掏心掏肺,以高拱如此年龄,敢这么说已经是推心置腹,几乎将自己的身价性命于不顾。只要这话传出去,就会被人扣一个诽谤今上大逆不道之罪。 朱载坖非常认同,也非常感动。 “老师慎言,学生如何会不知道老师的苦心。”朱载坖急忙制止道:“现下父皇一心沉迷于长生之术,最听不得这等直言。若是老师因此而获罪,叫学生依靠何人。” “殿下,你招这道士到府,若不是为了修道炼丹之术,只是为了养生吗?”高拱虽然怒气平息一些,但还是有些疑心。 “此事岂能向老师隐瞒。”朱载坖笑着解释道:“我自幼体弱,近来头痛手抖之疾更是时常发作。本想延请一位李神医来治,奈何对方不在京中。便想从这位孙道长学学五禽戏导引术,也好活血健身养气宜体。这不过是些健身的法子,可不是修道。” “如此甚好,殿下除此之外可莫要被那道士蛊惑别的。”高拱这才点头不再追究。 “老师此来何事,莫不是已经见过父皇了?”朱载坖询问道。 自从陶仲文真人说过‘二龙不相见’之后,嘉靖和皇子们就没再见过面。就是父子之间的联系,也要靠一些太监和臣子们传话,这可简直是千古奇闻。 朱载坖对此倒没觉得什么,不见嘉靖最好,还免去了许多麻烦。 “陛下还是念着父子之情,对于你多少有些愧疚,此事已经揭过不提。”高拱看着朱载坖,笑道:“如此一来,殿下便可挑选一家书院,去读几个月的书。既可将养身体,也能养出人望,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对于以后的事情,朱载坖已经有了些打算。他这些日子,也在派人打听书院的事情,心里多少有点眉目。 “弟子已经选好书院,不知道老师可听说过,在通州有一所通惠书院,甚是清静。”朱载坖道。 “通惠书院?”高拱眉头微皱道:“这书院我倒是知道,六年前提督北直隶学政阮鹗大人巡视粮仓之时,看到儒学简陋便使人募款而修建的。如今阮大人已经升任浙江提学、广东参政。此人是能臣直臣,如今倒是带兵抗倭,颇有一些建树。” 朱载坖看中的,除了通州的位置,还有书院创办人的身份。 阮鹗此人并不简单,身为提学官,却带着诸多生员练兵习武以抗暴倭。说他是个儒将,也不为过。关于阮鹗还有一件事为人所津津乐道,便是数年前督学顺天,在涿州校试诸生员。 其时倭寇迫近北京城,他一个督学官并没退却,反而带着生员登上城头,与守军抗倭共同守城。后来阮鹗以倭寇逼近京城为耻,又上书御寇十策,全被采纳。阮鹗其人,也因此名声大噪,有了名臣的风范。 “阮大人深受顺天府诸生敬仰,想必在那里读书的生员,都有一些风骨。”朱载坖点头道。 “殿下去通州读书,若是京中有事,怕是一时之间赶不回来误了大事。而且,通惠书院也没能出个两榜进士,并无什么名声,于殿下学业有碍。”高拱也有他的想法,并不是很赞同。 朱载坖早就盘算好了,通州是大运河的北头,王直的海货入京,也要从通州下船。还有一点,就是朱载坖不想在京城之中,这种人多眼杂之地束手束脚,不如通州方便他暗中做事,又不引人瞩目。 两手抱拳,朱载坖坚持道:“老师,京中纷乱容易受人攻讦,往往因些小事而被人指为居心叵测。通州距京城不过四十余里,半日可达,相较于京中又显清静,正可安心读书。” 高拱沉思了片刻,才摇头叹息道:“你这一去,形同于自我流放。在朝臣看来,仿佛无心大位一般。不过,这样也好,正能让景王一党的人跳出来若厌,也更能让陛下内疚。等过上数月,有了时机,再回京中也是一样。” 裕王朱载坖于通惠书院读书,这消息不径而走,朝中一片哗然。 第28章 嗤之以鼻 出京读书的事情,已经经由高拱报于嘉靖皇帝。 见到儿子要去通州读书悔过,嘉靖心里确实有些内疚,也有些后悔。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自己是否有些过于严厉,他都有些怀疑自己。 而这个时候,却又有言官的奏折递了上来,却是裕成超市经营海外货物,疑似与倭寇内外勾结,牟取暴利搜刮百姓。 “黄伴伴,你觉得裕王勾结倭寇之事,可信不可信。”嘉靖面无表情的询问大太监黄锦。 黄锦哪敢乱说,只能一边揣摩上意,一边小心回答道:“内臣以为,裕王做事不密是有的,勾结倭寇全不可信。不过是一朝中小人,为了邀名卖直,胡乱攀污罪名罢了。这裕成超市,多半是为了图一时之利,买了一些江南平倭得来的海货,才受此攻讦。臣以为就是如此,大可不必以为罪状。” “呵呵,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嘉靖也有自己的判断,冷笑着道:“让陆炳将此人下召狱,区区御史也敢诽谤皇子,若有替其开脱者一律同罪。” 朝臣没完没了的攻击一个商铺,这让嘉靖十分厌烦。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天天不干正事,要这样的官有何用。可他也不想想,全天下供养他一人,也不怎么上朝理事,他这个皇帝好象用处也不是很大。 黄锦不敢怠慢,立刻派人传话给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锦衣卫出动抓人,这位上本的御使也是倒霉,别人上本都没事,轮到他刚好打破了嘉靖的忍耐力,成了牺牲品。 消息传到了严世藩的耳中,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当即跑到内阁,去见老爹严嵩。 “爹,陛下不是对裕王不喜吗,以往有人上本告裕王的状都没有事,这次为何要动怒抓人。”严世藩在严嵩的值房之中,也不怕会有人偷听。 严嵩冷冷的看了独眼的儿子一眼,反问道:“世藩,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后鼓动的?” “不错,裕王他们所开的超市之中,孩儿看到有大批的海外货物,若说裕王与倭寇没有关系,打死孩儿也不信!”严世藩义正辞严的道:“如此一个勾结外患的皇子,绝不能给他任何登上大位的机会。只不知陛下是为了什么,居然没半分追究之意,甚至还有意回护。” “哼!”严嵩冷笑,“世藩,虽然许多事我都要你来谋划,但你不要耍小聪明。天家之事不能随意插手,那是陛下的逆鳞。一个不好,就有性命之忧。陛下再怎么不喜裕王,那也是他亲生的皇子。如果整天被这个骂,被那个骂,陛下的脸面还往哪里放?话说回来,前几次就已经有本章告过裕王几状,而裕王也决定悔过读书,还要陛下如何?虎毒尚不食子,何况陛下对裕王母子心怀愧疚。你们做事之前,难道就不能知会我一声,免得做事过尤不及,反而坏事。” 严世藩却没觉得自己做的过了,只是扼腕不已,觉得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裕王悔过读书,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严世藩很是意外。 “你整天找与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能知道什么。”严嵩摇头道:“这不是光彩事,陛下对此也不欲张扬,只不过是内阁中数人知道罢了。听黄锦说,裕王打算离开京城去通州的通惠书院读书,显是怕陛下再动雷霆之怒,想躲的稍远一点。” “通州?”严世藩双眼微眯,“裕王这是打的什么主意,通州虽近,但也出了京城。此等事例,在我大明从未有过,陛下居然也能答应。” “最近莫要多事。”严嵩的老眼猛的睁大,盯着严世藩道:“你以为陛下是傻的吗,若非朝中支持景王的人少,陛下怎么会容忍尔等一本接一本的告状。此次将这上本的御使拿下,便是给你们这些人一个警告,裕王、景王两党平衡,让你们适可而止。若敢再做过分的事,只怕就没这么轻松过关了。现在那御使在锦衣卫召狱之中,想要什么样的口供而不可得?” 严世藩听到老爹的警告,出了一身冷汗。 “是,孩儿知道,不会再多事。”严世藩口中虽这样答应,但多少有些不甘心。 在他的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等几个月再出手,好一劳永逸的解决裕王。 不管是严世藩还是严嵩,这父子两人隐隐约约都对裕王显露出敌意。这在朝堂的争斗之中,早已经有所表现。从康妃后事的礼仪之争,再到近来的市井流言、上本参奏,或隐或现,都是严嵩父子的影子。 大家互相早已看成死敌,只是心照不宣未曾挑明而已。 严嵩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谨慎些。 身为首辅之臣,严嵩替嘉靖挡在前面挨骂这些年。他早已知道,如果不能延续这泼天的权势,严家将来必定会被碾成齑粉。朝中这些大臣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难道他们不知道是谁将这大明弄的虚弱不堪?他们摆出激愤嘴脸,也只不过敢拿自己这个天下第二人来开刀。 严世藩已走,却弄的严嵩心情郁郁。 “严阁老,不知又在生谁的气啊。”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严嵩抬头看去,发现是次辅徐阶前来,便笑道:“好你个徐子升,多少政事要你参研,却天天来盯着我这个老家伙。不知又有何事,要我给你的门生开个方便之门。” “找阁老岂有私事,实在是倭寇闹的厉害,比之蒙元还要凶猛些。”徐阶苦笑着摇头道:“这些倭子以抢掠为生,走一路抢一路烧杀一路,一沾即走非常惹厌。此次又有急报,一股倭寇沿海北上,焚掠盐场又犯青徐二州,怕是会对京城不利啊。” “没什么好担心的,六年前倭子就差点进犯京城,又有四年前俺答的庚戌之乱。这数年来,京畿之地早已布下重兵守卫,他们岂敢送死。子升尽管高枕安眠,京城当安如泰山。”严嵩安之若素的道。 “严阁老高见,是我失了静气,终究还是磨练少了。”徐阶轻轻一记马屁拍去,心中却嗤之以鼻。 第29章 李成梁,你这吃货! 徐阶早先看到,严世藩来见严嵩,便随意找了个理由过来探听一下口风。 久在官场,徐阶是个能隐忍的。一直以来小心行事,从未行差踏错过。硬是凭着无功无过,混到了内阁次辅的位置上,也算是坐二望一。 但是严嵩也是老奸巨滑,对于徐阶从来没有放下一点戒备。哪怕徐阶将自己的孙女嫁入严家,两人谈笑之间都结成了亲家,严嵩也对他没放松丝毫警惕。 两大内阁巨头,嘻嘻哈哈在值房内闲聊,却一句有用的东西也无。 徐阶告辞出来后,眼珠转动。严世藩到底为何而来,最近似乎朝堂之上并无争端。 国事如何先放到一旁,大明的朝臣争权夺利,常常在朝堂之上吵成一团。看上去异常的热闹,实际上没有半点效率。但大家也不在乎国事,只要提起来的时候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就是无可挑剔忧国忧民的好官。 不对!徐阶敏感的发现,最近闹的厉害的事与裕王有关。坊间突然之间,便多出许多攻击裕王的流言,而朝堂的言官也开始上本参奏裕王。短时间内,仿佛裕王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给人以罪大恶极之感。 难道这些事的背后,都是严氏父子在推动?徐阶猛的吸一口凉气。这两父子的胆子不小,居然连天家父子的事也敢插手。多半盯上立储之事,在景王身上下了重注。 不过也好,这正是一个机会。徐阶也关注起来朱载坖与严嵩父子。他的老师夏言就是被严嵩给害死,如果可能的话,徐阶是一定要将这父子两人推倒的。目前嘛,大家是亲家,还是要和衷共济。 一转头,徐阶去了另一位内阁大学士吕本的值房。 吕本字汝立,入阁不过三年,相比严嵩和徐阶的资历都差了不少。 而且吕本此人并不长于庶务,对于政事多半任由严嵩和徐阶两位作主。只有事情到了头上,才会去办。因此,这三年来吕本并不争权,与严徐二人相处十分和睦,倒显得内阁很是齐心。 但徐阶知道,这位吕本学士性子虽然平和,可也不是吃素的。 吕本历任翰林检讨、充讲经筵书官、南京国子监祭酒、少詹事兼翰林学士,这资历清贵无比德高望众,中了进士不到二十年便入阁。关键是这位吕大学士最重礼法,与欧阳德是一类人。 所以,吕本也是主张嘉靖立嫡长子裕王为太子的。 “汝立可在。”徐阶笑呵呵的如同走亲戚一般。 吕本正看观看通政司送来的折子,见到徐阶前来,也是意外。 “子升,可是有事?”吕本诧异道。 “当然有事。”徐阶笑道:“前日里,有一道参告裕王的折子,似乎让陛下龙颜大怒,那御使也被下了召狱。这些言官越来越不成样子,竟然连天家的事也敢管了。”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言官攻讦裕王成风。但陛下还是处理果断,没有助长这些人的邪气。”吕本看着徐阶道:“莫非子升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完?” “什么有完没完的,他们这些科道言官越来越不成话,整日里吃饱了饭胡乱攀咬,也没个轻重缓急。如此下去,怕是会将朝堂变成扯皮之地,误了正事。裕王是陛下的嫡长子,也是他们能离间的?若是真的让陛下恶了裕王,岂不是动摇了大明的国本。”徐阶绕了一个大圈,才切入主题道:“这些口无遮拦的言官们,是该整顿一番了。” 吕本是倾向于裕王为太子的,徐阶的话正说到他的心里。 当下点头应是道:“子升说的不错,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此事吧。若是你要整顿这些言官,我会支持你的,想必陛下也是一样的态度。” 徐阶摇摇头,“不是我出这个头整顿,而是由汝立兄来牵这个头才好。” 吕本谔然,用鄙夷的目光盯着徐阶道:“好你个徐子升,弄了半天,是让我来做这个出头鸟?这些科道言官岂是好相与的,一个个别的本事没有,给人抹黑告状骂大街倒是非常在行。老夫一向平心静气惯了,哪里能做得了此事。” “既然汝立兄不上本,那就当我没提此事。”徐阶转身就往外走,“可惜我与严阁老是亲家,不好写这个本章,否则我定义不容辞。” 根本不管吕本答不答应,徐阶很是笃定对方不会无动于衷。 吕本也没挽留,看着徐阶的背影陷入沉思当中,只是恨得牙有点痒痒。 片刻之后笔墨纸砚都放好,吕本无奈落笔起草。 “臣闻,国之兴衰在于诸臣任事,而非君上一人之责也……言官不得肆议天家,其责在于监察诸官国是,而非君上。” 吕本知道,这本奏章一发出去,自己与严阁老之间便不会再象以前那般融洽。但那又如何,为了大明国本义不容辞,岂能退缩。只可恨徐阶徐子升这老东西,明知道他是挑唆,自己还要上这个套。 当然,这样的本章吕本只是起草,还是要让门生来上这个本,否则没有转寰的余地。 京中风云再起,朱载坖却已经出了京城,只用半天时间就到了通州城的通惠书院。 通惠书院挨着通州文庙,也靠着通惠河。这里上船,不远就是京杭大运河最北端在通州的码头。可谓是南北交通往来的要道,称得上物埠人丰之地。 朱载坖也没多带人,只带着田义和小丫头李彩凤,还有孙道士和几名侍卫。 通惠书院是官学,只有一名不入品级的教谕,名为刘来。 “殿、殿下大架光临,通、通惠书院从此真的要、要名闻天下了!”刘教谕激动的说话都结巴。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督学,哪里见过大明帝国的皇子。 “刘教谕,从今日起,我就是您的学生,今后还请关照。”朱载坖拱手笑道。 “岂敢、岂敢,关照是一定的,殿下可别折煞小臣。”刘教谕吓了一跳,急忙还礼摇手不已。 噔!噔!噔!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书院之中跑出一名魁梧的青年汉子。 “刘教谕,又有新生员前来吗?大家正好可以欢迎一二,借机打打牙祭。”青年生员好奇的看了朱载坖一眼,不由眼中一亮,“看样子还是个富贵人家子弟,这派头可不简单。” 刘教谕的脸都绿了,怒声道:“李成梁,你这吃货!莫要冲撞了裕王殿下!” 第30章 非是苦寒 别说李成梁嘴巴长的可以吞下个鹅蛋,就是朱载坖也没曾想到,竟能碰到李成梁这个未来的辽东大将。 “殿下恕罪,我昨夜宿醉未醒,以至放浪形骸。”李成梁的反应也是极快,立时以手扶额道:“生员这便去收拾下仪表,再来拜见殿下。” 不等刘教谕再说第二句话,便一遛烟的跑开。 朱载坖冲着李成梁的背影道:“莫忘了召集同窗,今晚由我请客,北门通济坊,大家一醉方休。” 众人明显看到正在奔跑的李成梁一个趔趄,差点一跤摔倒。 “殿下有命,敢不从尔!”李成梁立时回了。 “这个李成梁,已近而立之年,还不知道庄重一些。”刘来教谕摇头不已,“一天到晚就在琢磨着吃肉喝酒,读书也是拿起书本便睡着,真是一言难尽。” 看来刘教谕对于李成梁意见不小,认为他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在通惠书院只是为了混些吃喝。 “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朱载坖并不以为意,“教谕请先给我这一行人,安排个住处可好。” 刘教谕当然有求必应,在书院之中选了一个小四合院,将朱载坖一行人安排妥当。 等他们将住处都收拾出来,李成梁也已经重新换过衣服,再次找了过来。 “生员李成梁,正式拜见裕王殿下。”李成梁刻意强调正式两字,是为了替自己先前的莽撞收尾。 “本王朱载坖,此次来通惠书院读书,你我便是同窗,还望共勉之。”朱载坖笑道。 “生员不敢。”李成梁性格虽然有些不羁,但也不傻,这种话听听就算,“殿下但有吩咐,生员必尽绵薄之力。” 初到通州,朱载坖便能碰到李成梁这位未来的将才,可是意外之喜。如果放过这位将来的名将,那就太可惜了。 李成梁也有意巴结这朱载坖,他对功名也已经不抱希望,不如抱上裕王殿下这根大粗腿。 两人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倒是让田义有些心中不爽。他不知道为啥,殿下会对这个叫李成梁的假生员,如此客气。只看这家伙的谈吐,就不象是个饱读诗书的。只不过身为随从,田义不能干涉殿下的事。 小丫头李彩凤却没这些顾忌,她一个劲的嚷嚷着,要去外面玩。 “殿下,通州虽然不大,但也有些景致。在书院的对面,就有一座十三层文殊塔。”李成梁随手一指对面,“想必殿下来时也已经看到,此塔雄视通州,百里风物,无不尽收眼内。” 通州塔很是有名,朱载坖在京城就听人说起过。通州塔也叫燃灯佛舍利塔,建于南北朝的北周时期,到大明也已经建成了一千余年。 塔高十三层,八面玲珑迎八面来风,一层一景,心胸渐次开阔。 朱载坖来到大明的这些天里,就一直没能放松过。现下登上这古佛塔,不由得放开自己的性子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涛涛……”朱载坖一时兴起,却念起了这首前世领袖的沁园春·雪,一下子惊呆众人。 只是朱载坖也醒过味来,及时的闭了嘴。 刘来教谕也跟着朱载坖登上塔顶,这时听到半首不到的沁园春·雪,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已。 “好词、好词!”刘教谕用力拍着塔的扶手,几乎要将这手腕粗的木头拍断,“用词简约豪放,文达、意达、气势也达。殿下只此半首雄词,已足可震惊大明诗坛!” 李成梁背着几个人,并没出声。 却听李彩凤悄声道:“李大哥哭了,他故意背着我们擦眼泪,不让我们看见。” 塔内相对封闭,李彩凤声音又清脆,就连李成梁也听了个清楚。 “不瞒殿下,只此半首词,却让我触景生情。李某生于辽东铁岭,每到冬日,便是殿下词中之景。”李成梁转回身,十分坦率道:“一句大河上下顿失涛涛,也让成梁思乡心切泪眼涛涛!” 朱载坖没想到,自己念了半首词,竟会起到如此效果。 “成梁,你非是读书种子,何必在通州这里强求功名。”朱载坖顿了顿接着道:“我看你豪迈慷慨,未必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地,未尝不能建功立业。投笔从戎也是一条出路,马上封候也说不定。” 李成梁猛的看向朱载坖,有些惊讶,他也不知道朱载坖的话是讽刺还是真诚的劝诫。 朱载坖平静的与李成梁对视,并没有半点嘲弄轻浮之色。 “殿下说的对,我确实不是读书的料。每每看到四书五经,就会烦躁莫名,实在是憋气的紧。”李成梁终于确认,裕王并非讥讽自己,“辽东虽然苦寒又多野人,可成梁生于斯长于斯,正是可以大展身手之地。” 朱载坖看到李成梁已经有了回乡建功的心思,便笑了起来。真实的历史中,李成梁可是四十岁才以生员为将,在辽东出头的。自己的出现,或许让这一进程加速了十几年之多。 “辽东气候虽寒冷,可不是苦地方。”朱载坖并不赞同李成梁的说法,“据我所知,铁岭可是盛产煤铁,山中也多皮货巨木。而且辽东黑土沃野千里,虽然一年只能一熟,收成也不下于别处两熟之数。若是能平定那里,使之免受蒙元和女真的骚扰,不敕于又为朝廷开辟一处财税重地。” 李成梁这次是真佩服起朱载坖了,他自己能看到的就只有杀敌立功之类的东西,别的一点都没想到。 “殿下胸怀高远,不是成梁能望项背。”李成梁表示服气。 朱载坖也是有后世的思维和眼光,才能碾轧大明的这些重臣名将,不然一点有用的想法都不见得能说出来,更别说让人钦佩了。 “大哥哥殿下,你怎么和李大哥说起没完了。”李彩凤觉得气闷,实在是没耐心听朱载坖他们说话,便打断他们的对话道:“刚才你只念了半首诗,还没念完,我都等急了。” 小丫头刚刚开始认字,但也能体味诗词的好坏。 刘教谕也和李彩凤有同感,急忙点头道:“说的不错,殿下的诗才绝代,还请将后面的也作出来。” 朱载坖才不会念原词,那不是找死吗? 要是将‘欲与天公试比高’念出来,老爹嘉靖就能把自己废掉。 第31章 有信有义 看大家都盯着自己,朱载坖觉得拂了众人的意显然不好。 但真的一点不改的念出来,那就有点吓死人了。 当下略一沉吟,才接着念道:“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将奇志立更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而后朱载坖便闭口不语,还是个半首词。看得众人大眼瞪小眼,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才气用尽,实在是作不出来下半首词,大家还是饶了我吧。”朱载坖对着大家尴尬一笑道。 这不是念不出,而是真的不敢。 前边还能自己改动下,不犯什么忌讳。后面的‘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出来,必定大家会被吓的四散奔逃。 如果被传入老爹嘉靖的耳中,更了不得。看什么今朝?老子还没死,这逆子就敢看今朝数风流,是盼着自己早日驾鹤归西吗?后果不堪设想。 死倒不一定,朱载坖被废掉王爵,然后一直圈禁到死是没问题的。 刘教谕摇头叹息,“真是可惜了,殿下如此文才,竟不能尽全功。这首词雄奇伟岸,即使是半阙也足以流传天下,让人叹为观止。下臣先恭喜殿下,从此文名动四方。” 朱载坖张口结舌,他也没想到,一时兴起会有这个结果。 刘教谕这么说,必然事后会抄写下来传看于他人,显然也是个会做人的。 李成梁却认为,朱载坖的这半阙词是送给自己激励自己的,心里感动不已,手指握拳又放开,显是紧张激动的很。 “殿下厚爱,李成梁愧不敢当!今日闻听殿下雄词半阙,足慰平生!”李成梁当下对着朱载坖大礼参拜道:“明日我就回铁岭投军,他日若能侥幸得成功业,当再谢今日提点之恩。” 李成梁可不是一时冲动,朱载坖是裕王,也是陛下的嫡长子。虽然能不能被立为太子,确定性还不大,但朝中支持者众多。 只要自己打上裕王的标签,还怕到了辽东没人提拔吗。 田义在一旁直撇嘴,又一个很会来事的。 “李兄快些起来。”朱载坖连忙将李成梁扶起来,“你若成就功业,又岂是我能料到的,完全是你自己的本事。大明这些年来,受南倭北虏之扰,国力极为疲惫。不是为了朱家,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百姓。望李兄戮力而为,做个大明的飞将军。但有李兄在,便不叫胡马度过阴山。” “但有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刘教谕击掌道:“殿下说的好!李成梁,你可不要辜负了殿下如此高的期许。他日提起你来,我曾做过你的教谕,也是脸上有光。” 李成梁哈哈大笑,“定不让教谕丢人便是。” 几人从塔上下来之时,天色已经显暗。这年头既无网络,又无手机,大家除了吃吃喝喝,听个戏把个妹,就没别的娱乐项目。 当下李成梁去召集来书院之中不多的几个生员,与朱载坖一行人汇合,便去了北门外的通济坊。 通济坊可不是酒楼,而是一条浮在运河上的画坊。 这里靠近京城,又是糟运的最北方港口。凡是要从南边运往京城的货物,无不是从这里上岸。 去年之时刚刚乡试会试,因此今年书院里的生员只有了了几个人而已。 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沈一贯,与李成梁的关系还可以。朱载坖席间观察,发现除了李成梁与沈一贯之外,其余生员并无多少见识的想法。 “诸位生员,裕王殿下此次就读于书院,是我通惠书院上下的幸事。但有一点要说明,此事大家心中清楚即可,莫要外传。”刘教谕在席间起身,郑重的对着书院的生员们道:“殿下来此不易,若是因为消息走漏,出了什么乱子,大家都要掉脑袋。所以,诸位最好还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不要招惹祸端。” 众人纷纷应下,拍着胸口保证不会外传。 而且,能与皇子同常人般接触,这种机会非常难得,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田义扫了刘教谕一眼,此人教书不见得行,但是非常懂事。如此一来,他也能松口气,免得裕王受人骚扰不胜其烦。 “诸位,我既然来书院读书,大家便是同窗。”朱载坖举杯道:“若非生在天家,我又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恐怕学业也顶多是个中人之资。还望诸君来日互勉,本王先干为敬!” 皇子敬酒,谁敢不从?大家都端杯饮酒,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殿下谦虚了,今日登塔的半首雄词,犹在耳间。”刘教谕摇头晃脑道:“有此文采若只是中人之资,我这个教谕,便真真是无地自容。” 当下就有好事的生员,问刘教谕这半首词。刘教谕正要替朱载坖扬名,当然不会拒绝。 半阙沁园春·雪一出,无不震撼于词中风光气势,通济坊上竟是一时失声。 数息之后,李成梁才道:“成梁何德何能,竟承殿下赠我这半首词。我回辽东,定不负殿下!今日借此机会,便也当是我的辞行宴吧,我敬殿下!” 田义的脸几乎抽搐,这李成梁太不要脸。明明是裕王殿下兴之所至而作的半首词,怎么就能成了专门赠送给他的?辞行也就罢了,还要借这次酒席辞行,要知道这酒席也是殿下出的银子。 刘教谕与田义想法差不多,唯一不同就是见惯了李成梁的无耻,早就习以为常罢了。 沈一贯鼓掌,也同时举杯道:“殿下文采斐然不同凡想,何必自谦。一贯自认是写不出如此气魄,难有气吞山河之慨。更敬殿下平易近人,温润谦和,请饮此杯。” 其余的生员纷纷附和,气氛相当的不错。 酒过三寻,菜过五味,坊中诸人都已经面红耳赤的开始猜拳行令。 朱载坖的身体并不好,也没有多饮酒,而是在小丫头李彩凤的伺候下饮了碗牛奶,便出船舱观赏运河风光。 李成梁猜拳只输不赢,连罚他喝了十几碗酒,几乎喝了快两坛陈年花雕。然后才被大家识破,他是贪酒故意输的。对此无耻之徒,大家一至决定不带他玩,将他轰出船舱去。 “殿下,你也在这里啊。”李成梁舌头都有些大,“那些家伙,玩不过我,就说我耍赖。真是气人,李某人输一次喝一碗,这是认赌服输有信有义!” 第32章 一条退路 朱载坖无奈,后世的史书上,李成梁可是左右辽东数十年的能臣猛将。说他是一门忠烈也不为过。 谁知道见了真人,竟然是这么一个惫懒性格。 “田义。”朱载坖叫来田义,取了一千两银票。 将银票交到了李成梁的手中道:“李兄诙谐多智,不是常人。此去辽东白山黑水,想必险阻很多。我能帮你的不多,只有这些银子,请李兄拿去花用。若是在辽东有什么难处,也可给我写信。” 朱载坖是极力想结交这位将来的大将之才,这可和他将来的布局有关。 王直算是他在海上布置的一粒棋子,李成梁则是辽东的棋子。 依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对这两人结以恩义,再加共同的利益捆绑。有了这些人,便有了将来撬动大明的支点。 对谁都能嘻嘻哈哈,李成梁对朱载坖这个少年皇子却笑不出来。 “殿下……”李成梁感觉自己好象不会说话了,“李成梁本是铁岭卫世袭指挥佥事,因家道中落,不能到兵部承袭父职。有了殿下这些银子,成梁明日便能去兵部报备,回辽东任职。” 朱载坖吃了一惊,“你是世袭的指挥佥事,怎么能到书院这里读书?” 大明的政策很是奇葩,象工匠、军人、御医等许多职业,居然都是世袭的。这要是想代代都技艺精通,那只能看遗传基因了。而且这些职业者,一般不能改行,都是生下来就注定的。 象李成梁这样,跑到书院里穿着儒服的世袭军人,简直有点骇人听闻。如果被人揭穿,杀头不一定,流放数千里是跑不了。不过李成梁也可能不在乎,因为他老家就是辽东边地,再苦也苦不过铁岭卫。 “只因家中贫寒,到兵部报备承袭父职,还要交一笔承袭银子。”李成梁苦笑道:“又不想流落街头,便只能在通州这里做些苦工挣些饭钱。若是有个读书人的皮,工钱还能多些。所以就硬赖在书院之中,做个假读书人了。” 田义在旁边直翻白眼,怪不得这家伙总混吃混喝,也是个穷苦人出身啊。 朱载坖只知道,原来的历史上,李成梁是到了四十岁,才承袭了父职的。现在的李成梁要年轻的多,还不到三十岁。因此,他对李成梁的期待也就更大。 “你能坦诚相告,足以证明我没看错你。”朱载坖拍拍李成梁的肩头,“有些读书人,四十多岁才能皇榜高中,你如今不到三十,正是当时。” “日后殿下但有吩咐,李成梁哪怕肝脑图地,也决不会皱一皱眉头。”李成梁躬身沉声道。 朱载坖哈哈轻笑,“肝脑图什么地,我又用不着造反。” 想一想裕王是皇长子,朝中有得是人支持巴结,他这话说的还真有些歧意。当下尴尬一笑,不再多说。 次日一早,李成梁便拜别了朱载坖与刘教谕,去京城兵部报道。 而朱载坖,也正式的在通惠书院里的一个小院子住下。 “让孟冲招些流浪少年,在皇庄里教他们读书认字,过些日子我有用处。”朱载坖对田义吩咐道:“再找些城里的闲汉,打探些京城中的消息。每天京中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知。” 田义立时答应一声,派人送信给皇庄里的孟冲。 这个年代,既无报纸也无广播、电视、网络,想知道些消息,只能通过朝廷的阺报,还有就是口头传言了。 阺报朱载坖倒是能找到,只不过那个太慢,能登上阺报的消息基本都是过时的。 离开京城,也就意味着离开了中枢之地,消息滞后就意味着被动。出来躲避麻烦是真,但并不代表朱载坖就想做个聋子瞎子。因此,他在通州这段时间,也正好将情报系统也成立起来。 朱载坖选择到通州这里读书,想做事情有很多,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来,足够用了。 他给王直也发了信,让对方回来之后,就到通州的通惠书院见面。 王直自打入京,见到朱载坖之后,便舍了胡宗宪这条大腿,转而抱上了朱载坖的大腿。但胡宗宪对王直有恩,也不能得罪。 除了吩咐手下船队准备海外货物之外,还专门跑到浙江,去与胡宗宪见了一面。 胡宗宪听到王直述说在京中的见闻与遭遇,便沉默了半晌。 “汝贞,我并非是对你背信弃义,而是情势所迫,你可理解我?”王直对胡宗宪表示歉意道。汝贞是胡宗宪的字,两人关系相当亲近。 “不妨事。”胡宗宪摇摇头,“王兄能得到裕王殿下的支持,比我一个巡按的支持力度更大,对于朝廷通过开海之议的可能也更大。此乃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只是我担忧的是,从此你我会卷入夺嫡之争啊。” “裕王乃是嫡长子,这有什么好担忧的。”王直毕竟不如官场油条胡宗宪对政治敏感,并不在意的道。 “只怕未必没有变数。”胡宗宪沉吟道:“景王已经成年,陛下也不催促景王就藩,而是留在京中,其意未明。而嫡长子裕王也没被立为太子,耐人寻味啊。” 王直这回听明白了,脸色一变道:“你说裕王……他还有些危险?” 胡宗宪看他一眼,“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我能有今日,全凭好友赵文华在严阁老面前美言。而赵文华,也是严阁老的义子。” 王直眼都直了,不知道说什么,他有些懵。 胡宗宪接着给他讲其中的复杂关系,“而严阁老看好的,则是景王殿下。这样以来,我就不好与裕王打交道了。” 转了好几个圈的关系,却又是这么现实,远比领着人在海上冲杀要复杂的多。 王直眼珠转了转,才缓声道:“胡兄,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你又不在京中为官,只要不帮着严阁老对付裕王殿下,也没什么。如果暗中与裕王搭上线,将来严阁老要是倒了,要是有人要与你清算,也有裕王可以作为奥援。” 胡宗宪左思右想,也只有这样。他并不是个迂腐的人,为了实现自己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不惜结交赵文华这样的小人,也不惜拜在严嵩门下。 现在有王直在他与裕王之间牵线,便多了一条退路。 第33章 有声阅读 在京城之中,严世藩跟老爹严嵩谈过之后,一下职便回到府中。 好友罗文龙也住在严府,严世藩就去找罗文龙。 下人摆上酒菜,两人对坐小酌。 “文龙,这次又是没能将裕王奈何。我爹说,陛下对于裕王还有些愧疚,我们不能操之过急。”严世藩可惜道:“如此一来,只能先放一放。不如先拉拢朝中的重臣,也好为将来做个准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裕王做了这个太子。” 罗文龙笑了笑,才道:“小阁老,你与我讲朝堂上的事,可不是我的专长之处。朝中之事,全凭阁老与小阁老作主。若有事,便吩咐我去做就好。不过,小阁老刚才说的很对,不妨先从拉拢朝臣做起。陛下身体康泰,大行之日还早。若是朝堂之上,将来都是支持景王的大臣,那大位也跑不掉。” 严世藩得到罗文龙赞同,便有了更多信心,“你在海外,可有何新鲜事。东南那些家伙,整日里抗倭抗倭的喊着,却也没见倭寇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反倒是你,一介儒商,在海外行走如常。比这帮废物强的太多。” “倒是真有一桩新鲜事。”罗文龙略一思索,便说起一段闲话,“那被人称为五峰船主的王直,听说他的手下徐海反水,硬是一下子分走了他三分之一的人马,如今成了海上仅次于王直的大势力。不只是倭人在看王直的笑话,还有几股海上的势力也在看笑话。” “这位五峰船主真是倒霉,如何会养了这么一只白眼狼,真是好笑。”严世藩失笑道。 “谁说不是。”罗文龙也面露不屑道:“早年间,这徐海叫徐和尚,法号普静,也曾在我府中做过清客。只是后来他叔叔找他,便从我府中不告而别。我也是后来经商,才从他人口中得知,徐居然在海上做了巨盗。” “哦?你竟认识徐海此人。”严世藩眉头一挑,“如果罗兄能将此人骗杀,那就是大功一件!” 罗文龙一怔,有些为难道:“小阁老,不是我拂你的面子。徐海虽然做人不怎么讲究,但是对我还是有不小的帮助。当初如不是他介绍,我也不会认识萨摩国守护岛津贵久家主,更不可能给小阁老赚来大笔的银子。” 严世藩一听,里面居然还有这层关系,说起来也是自己的利益啊。 想了一想,他才缓声道:“银子是不错,但是不能忘了咱们立身的根本是什么。你既然与这什么岛津贵久有了联系,那杀了徐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徐海与这倭人关系不错,也不过是利益使然。” 接着又道:“徐海劫掠沿我大明沿海,背后少不了这倭子支持。如果我没猜错,徐海的老巢就在这所谓的萨摩国吧?如此狼子野心之辈,用不着有什么顾忌,只要有足够的好处,就是让他把老娘卖了,他也会干的。” 严世藩很清楚这种人,因为他自己也是同类之人。 罗文龙见严世藩决心已定,便不再阻拦,“如此也好,江海豪雄不读圣贤之书,多是尔虞我诈之辈,对他们也不必讲什么信义。只是徐海在海上势大,又从未独自外出,想要骗杀他,可不容易。” “其实这也容易,胡宗宪不正在招安王直此人,据说颇有松动。我给胡宗宪写封信你带去江浙,也以招安之名许给高官厚禄,骗徐海接受招安。一但此人势单力孤,便可动手除去。你觉得如何。”严世藩沉吟着道。 苦笑一下,罗文龙拱手道:“小阁老神机妙算,是连我也算进去了。既然让我送信给胡巡按,想必联系徐海的担子,也落到了我的头上。” “怎么,你不愿意?”严世藩淡淡的道。 罗文龙干笑,“只是觉得有些风险,倒非是不愿意。” 严世藩哈哈大笑,独眼之中光芒闪亮,“文龙,你将来是要与我一同做大事的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另外派人去,我也不放心,哪能有你便利。你的安危不用担心,我多派些人手给你。” 对方这么说,罗文龙知道不能再推辞。倒是严世藩派的人手,是一些边军家丁,战力十分强悍。 他们两人这里几句话,便定了计杀巨盗的方案。 而严世藩所考虑的,就是让胡宗宪立下这个擒杀巨盗的大功劳,从而使得胡宗宪一举成为朝中重臣。此时胡宗宪已经在东南沿海开始带兵,再立下大功回归朝堂,那至少也是一个部堂尚书才能打发。 若是陛下立储,胡宗宪的话也是相当的有分量。哪怕是最后撕破脸,胡宗宪也是带过兵的,必能调动一些军力。 严世藩这里算盘打的不错,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朱载坖也已经通过王直,与胡宗宪搭上了关系。 朱载坖闲居通州以来,要说真的读书,是不可能的。四书五经还有八股文这些东西,都是读书人考取功名用的,他堂堂皇子还考什么功名。就算当不了皇帝,如果不死也只是被当成猪养着,还真能去考去功名做官吗? 刘教谕也知道裕王殿下不喜这些功名的敲门砖,便特意寻了一些史书和记传之类,送到了朱载坖的住处。 “殿下,此来读书总是要读一些的。”刘来教谕可谓苦口婆心,“若是殿下回京,陛下派人考校起来,可如何是好。殿下是无事,可我这教谕就当到了头,弄不好还要治罪的。” 朱载坖性子宽和,对读书虽然不喜,但也不是非常的反感。 “如此,那就有劳刘教谕,将书放在这里即可,有闲之时,我自会读书解闷。”朱载坖点头应到。 刘教谕还是不走,踯躅道:“我看殿下兴致不高,不若我读与殿下听,间或可以讲解,也省得殿下劳心劳力,如何?” 朱载坖一愣,这年头还有有声阅读了?而且还是不插电的。 心里一转,便想明白了,这位刘教谕也是心思灵活之人。一来可以让自己读些书,免得回头陛下责罚,二来也能与自己这位皇子建立友谊,对将来仕途有益。 不过对方打的什么主意,都对自己没坏处,反而省了自己许多麻烦。 第34章 另有所图 自此之后,刘教谕便每天上午用一个时辰的时间,给朱载坖读书。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刘教谕如此做是费了不少脑细胞的。 对此,朱载坖并不反感。哪怕刘教谕动了攀附的心思也无伤大雅,这样的人能用心做事,将来用起来顺手就好。 除了每天读书之外,朱载坖便带着田义等人,在通州城中各处游览。通州城在这个时候,算得上繁华,但在朱载坖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东南的槽运货物,络绎不绝的运到通州码头,便又由陆路转运京城。 朱载坖注意到,在码头上的挑夫不下万人。这年代可没有什么大机械,可以从船只上往下卸货,完全都是靠人力,一点点的运下船。 而通州城中有几大仓库,各地运来的粮秣银子,都集中搬入仓库之中。 由此,朱载坖也了解到通州对于京城的重要性。通州一完蛋,京城也就完戏。 数日之后,正带着人在北码头寻找用午饭的地方,忽然听到一阵敲锣的喧哗声。 “山东威海卫募兵,有愿来者,可到此报名领取号牌!”有人大声呼喝道。 码头上许多挑夫,都放到肩上的担子,有些犹豫。 “大伙还犹豫什么,只要当了兵,吃穿不愁。”那声音在人群里又叫道:“从此就是军户,有我大明朝廷管着,遇到灾年也不怕饿肚子!” 朱载坖虽然身为皇子,可也不信这套说辞。大明的屯兵制本来就不怎么样,现在的军户基本都是军头家的佃户。募兵就是完全的忽悠,等他们这些人去了,再想跑就等着军法伺候吧。 “本来军户都是有数的,一般哪赶得这种美事?”那人又蛊惑道:“只是原来的威海卫被调走,现在那边空了下来,才又能募兵。愿当兵吃粮的从速报名,晚了的话后悔可没有药!” 在此人的鼓动之下,很快就围上去一大圈人。 被招上的,多是看着精壮憨厚之人,估计是这样的好骗。 刘教谕也跟在朱载坖的身边,看到这情形,便摇头,“又有人上当了,说是驻守卫所,只怕训得几日,就会送到东南沿海抗倭。” 朱载坖看他一眼,问道:“刘教谕,你为何会这么说?这募兵之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应该不会是骗人吧。” “殿下,此人刚刚说了,原来的卫所兵被调走,那是不可能的。”刘教谕小声的道:“这卫所兵都是父子相传,在当地生了根的。而且就算是卫所人数不够,也要在这些军户当中选人。现在募兵,只能是补充东南一线。” “朝廷这么做,毕竟是骗了大伙,难道不怕这些新兵哗变?万一惹出乱子,岂不是适得其反。”朱载坖不由的叹气,总觉得不是办法。 刘教谕无奈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直说是去抗倭。打仗是要死人的,直说的话只怕一个兵也募不来。还不如先唬他们是卫所驻兵,然后再胡乱编个由头,弄去东南。要是敢不答应,便以军法从事。” 朱载坖不由得半晌无语,这样骗去前线的兵,还打什么仗。心怀怨怼的兵,派上战场,也会偷奸耍滑不肯效命。到时一遇敌,只怕喊两嗓子就逃散一空。 大明立国近两百年,要改的地方太多了。朱载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可能撼动大明的陈规陋习。要改变眼前的大明这庞然巨物,根本就是绝望的。 可一想到,数十年之后清军入关,从此中华渐渐落后于世界,直到山河破碎,被撮尔之国欺辱。他心里便有种极大的不甘心,仿佛着了火一般焦急。 “刘教谕,这些事我竟丝毫不懂。”朱载坖面无表情道:“明天,请给我读些兵书如何,这样也好有所了解。” 李彩凤好奇的听两人说话,这时插话道:“真的假的?不如我去那边问问可好。” 田义急忙拦住她,“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去。那些人都是**,惹恼了他们可是会打人的。你惹事不要紧,可千万别牵连殿下。” “好了,我们回城里吃饭吧。”朱载坖的心情不太好,转身先行。 次日,刘教谕便给朱载坖开读《武经总要》。这是宋代官修的兵书,其中选将用兵甚至器械制造都分类详细,是宋以前军事著作之大成。 时光飞快,转眼一个月便过去,朱载坖在通州每日读书倒也清静。而且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并不忙碌,再加上修习五禽戏,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些。 这天吃道人孙义正来书院求见,他其实也跟着朱载坖出的京城,只是半路上就被派去了天津卫。 天津卫的指挥使叫倪思立,能继承这个指挥使的位子,还多亏了成国公朱希忠的提携。孙义正道人,就是去找倪思立,在卫所里做个联络人。 一但王直那边有消息,就会先传递给孙义正,再由他传递到朱载坖的手中。 “见过殿下。”孙义正见到朱载坖便急忙行礼。 朱载坖却是一怔,险些没认出来孙义正。不是别的,孙义正应该是最近过的不错,人变的胖了一些,将脸上的皱纹都撑开,而且肤色都显得白些。 “看你的样子,在天津卫似乎过的还不错。”朱载坖好笑道:“你这次回来,想必是海上有了消息,如何?” “老道能有今日,全托了殿下的福。”孙义正嘿嘿一笑,话题一转道:“海上来了十二条船,除了十条船是此普通货物之外,还有两条船不一样。” 朱载坖精神一振,他和王直说过,倭国盛产金银铜,这都是大明所需。如果可能,一定要多运一些到大明。 “有多少。”他急忙问道。 “金子有三千两,银子大约七万两,还有铜锭是最多的,大约有十万斤。具体多少,王直的信中有详细数目,还请殿下过目。”老道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交给了朱载坖。 打开信封一目十行,朱载坖有些兴奋。 王直这些金银铜,可不是白送给他的。而是有要求,要求朱载坖都兑换成铜钱,再运回倭国。一进一出,其中的利润极大,而且还是个长久生意。 但朱载坖兴奋的不是赚了钱,而是他另有所图。 第35章 先做好眼前事 倭国岛上多产金银铜这些金属,在大明来说,便是都能作为货币来用。 既然富产这类金属,倭国自己怎么不铸铜钱呢?王直信中也有说明,只是当作一个笑谈,确实可以一笑。 倭国其实自己也铸造过铜钱,只是造出来的铜钱多有气泡,发脆易碎不好保存。原因倒是非常简单,倭国岛上没有煤矿,只能用木炭来熔炼铜钱,便是这个结果。因此,宁肯吃亏也要将铜锭售往大明换取铜钱。 朱载坖恍然,又是好笑。这小小岛国受制于资源,现在生产力还不高,便组织倭寇频繁骚扰大明沿海。等几百年后开始工业革命,那需要的就是海量资源,难怪会如此疯狂。 王直送来如此多的贵金属,是好事也是麻烦。不过朱载坖并不想简单的拿去兑换,而是另有一个主意。 现在大明制钱不敷使用,甚至还有大元的通宝在流通使用。更有无数的私造制钱,只要成色过得去,也都能堂而皇之的在市面出现。 既然这样,有这许多铜锭,那就不如自己铸钱了。 给王直写了回信,让老道士孙义正带回天津卫,交与传信之人。 而后朱载坖就又让田义给孟冲传信,让他招募铜匠和铁匠,在皇庄架设治炼高炉。 后世的密云有一座铁矿,虽然朱载坖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是有钱就好办事。也让孟冲派人去探明矿藏所在,而后开采出来运至皇庄。 另外,又给朱时泰写了信,让其先划拨两万两银子给孟冲,建立铜铁作坊。 这时的裕成超市营业额已经稳定下来,平均一天的净利,能达到三千两之多。然而这只不过是零售,还没有包扩大宗的采买在内。 因此拿出两万两银子,对于裕成商号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朱载坖的信还没发出去,朱时泰便已经来到通州,径直进了书院来见朱载坖。 “殿下,你可真是个甩手掌柜,我现在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几乎都没时间去喝场花酒,这还是国公世子过的日子吗?”朱时泰虽然口中抱怨,可是脸上却神采飞扬得意的很。 他这不过是炫耀,与其他大多数的勋贵相比。国公世子的身份不但高,而且还能赚钱,赚大钱! 如今朱时泰已经成了京中纨绔子弟中的楷模,往往是其他公候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但朱时泰意气风发,就是他爹朱希忠也脸上有光。 这些勋贵和宗室是不同的,只要能赚来银子就是争气的。 由于有朱时泰作为榜样,最近一段时间里,勋贵们争着往裕成超市送货。这些家伙也看出来了,陛下虽然生裕王的气,但这裕成商号和超市,是默许了的。 如此一来,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裕成商号是皇家的商号,如此背景谁人敢动?只要陛下不动这裕成商号和超市,也不会容许他人来动。 满朝文武都清楚陛下是何等执拗的脾气,一但倔劲上来,九牛二虎都拉不动。前些年的大礼仪之争,为此闹的多少重臣落马,现在嘉靖更是乾纲独断,无人敢触霉头。 无形之中,朱载坖的便宜老爹嘉靖,居然成了他的最强保护伞。 朱载坖瞥了朱时泰一眼道:“你看红光满面,显然是有什么大喜事。” “当然是好事。”朱时泰笑的很鸡贼,“不出殿下所料,那些朝臣家有关系的商号也坐不住了,纷纷找到咱们裕成超市,要租凭位置。” “这么容易,他们就没有闹过事?”朱载坖有些诧异了,“裕成超市一开,便是京城之中所有店铺的大敌,若是这么轻松就投降,有点匪夷所思了吧。” 朱时泰冷笑了一声,“怎么没有,只不过根本就没能闹起来。五城兵马司主事,那都是我爹的老部下,超市的保安部也都是退下来的骄兵悍将。但凡有闹事都,当即就被带走了,就没给他们闹起来的机会。倒是没人再闹上朝堂,也是奇怪。反正我爹说了,甩开膀子干就是,不用顾忌太多。” “而且殿下曾经说过,大家一起发财,才是真的发财,果然是高瞻远瞩!”朱时泰眼中放光,挑起大拇指道:“一边制止这些狗东西骚扰滋事,一边多番拉拢其加盟。又打又拉,谁能架得住。” “都有谁家的商号加盟。”朱载坖原本还担心,现在终于放松下来。 “有吏部李默尚书的本家、户部方钝尚书的内侄……”朱时泰如数家珍,将朝臣家的下线商号一一道来。 一大长串的商号和亲戚朱载坖也没能记住,只是连连点头。 如此多的朝臣加盟进来,初期只不过是单纯的商业行为,并不能代表朝臣们的态度。 不过朱载坖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有足够的利润被创造出来,大家就能形成一个强大的工商集团,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合体。到时绑到一根绳子上,大家一荣具荣,一损具损。 上了船还想下去,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些朝臣大多是中立,或者支持立裕王为太子的。 “我四弟那里,没有什么事情吧?”朱载坖还是怕景王搞事情,前些日子的谣言,虽然并没对他造成什么大的麻烦,但也很是讨人厌。 “景王已经从灵济宫回了景王府中居住,这些日子与严世藩一伙人过从甚密。”朱时泰有些鄙夷又有些忧心道:“似乎景王得了不少银子,但有朝臣过寿或有红白之事,人虽没去却都会送上一份厚礼。他做的这样明显,竟也没人上本弹劾他。陛下想必知道,但也没有斥责。” 嘉靖的态度还是并不明确,但朱载坖知道,还是景王更得欢心。 看朱时泰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纠结,他便笑起来,“怎么,你还替我担心不成?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做好眼前事吧。” 第36章 不敢乱讲 景王从哪里来的银子,只能是严世藩给的。 严世藩的银子哪里来的,是从严嵩的徒子徒孙身上搜刮来的孝敬。 朱载坖能想得到,那些收了景王厚礼的朝臣岂能不知。就是收了景王这份厚礼,人家领不领情还不一定。 “殿下,眼前事不就是超市吗?现在这些家伙,一个个打破了头想要加盟,倒是将加盟费给抬得高了不少。”朱时泰不以为意,“不过也只是总店,别的店他们还看不上。” “加盟费用不用太高,租金可是每月都还收着,要让加盟的商号也有钱赚,才能互相支持下去。”朱载坖怕涸泽而渔,到时反坏了事。 朱时泰连连点头,“是,我会注意这个。” “还有两件事。”朱载坖沉吟道:“有些东西,不是总靠买进卖出就行的。商号这里从东瀛弄来不少的金银铜锭,总要消化掉才好。因此,也要建立一个铜铁作坊,铸造铜钱和冶炼铁器。” “什么!”朱时泰是真的吃惊了,两眼瞪大,“我怎么不知道?是王直送过来的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朱载坖将王直的信拿给朱时泰看,“他已经提出来,这些金银铜锭兑换多少铜钱,那我们兑换给他就是。你算一算,这里面有多大的利。” 朱时泰看着信中的数字,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才道:“只怕至少要有三分之一的利,大赚啊!” “不止。”朱载坖微笑提醒道:“那些纯铜的铜锭,要铸造铜钱,还要加入锡铅锌这些东西,算下来又是一层利啊。王直自己也要赚的,只不过赚得少一些罢了。金银只有在大明才值这么多。” 朱时泰也不是不知时务的人,他恍然道:“王直很厉害,东瀛铜贵而金银贱,他赚了这个的差价。算一算,也不会少多少。” “这些细帐不用再算。”朱载坖摇头失笑道:“先将铜铁作坊建立起来,派人去密云山区找找,看有没有铁矿,连矿场也一同建了。” “是不是有点太想当然了?”朱时泰脑子有点跟不上,“殿下虽然身份尊贵,可也不是说有什么就有什么。在密云探矿,也要先探过才知道。” 朱载坖不抬杠,更用不着生气,“尽快安排,让人努力去找就是。还有一件事,就是将超市的分店,开到整个南直隶去。北有京城,南有南京,南直隶北直隶都有裕成超市,数月之间,便能让裕成超市名声响彻整个大明。” “这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后要将超市开到十三布政使司的首府,保证每个首府都要有一家裕成超市。”朱载坖给小弟朱时泰描绘着美好的前景,“到那时,每天里银子如流水一样,你我兄弟可就真的视钱财如粪土了。” 朱时泰张大了口,口水都险些滴到衣襟上。 “这、这么多店铺,只怕要将我累死,恐怕不容易吧。”朱时泰哪里见过后世连锁的疯狂扩张,他连想都不敢想。 “时泰,先筹备南京的店铺就好。等将人手都训练出来,便可以派得力可靠的人,去十三布政使司同时开店,那时咱们又不缺银子。”朱载坖很是不负责的道:“顺便将备地的乡绅,也拉进加盟商的队伍,他们还有不支持咱们的?” 眼中金光乱闪,朱时泰已经被说晕了,在他的眼中出现的,是一座座的金山银山。 “行!”朱时泰咬牙用力道:“我回去就找徐文壁,让他去南京省亲。他大伯可是魏国公徐鹏举,在南京地面上跺跺脚,长江都要水倒流!” “我看可以,让魏国公府,也入个份子吧。”朱载坖不松这个口,徐文壁也会提出来。 朱载坖不怕股东多,越多越好。到时都被捆绑到了一起,形成一个强大的集团,谁还能抗衡?而这里面,他就是最大的股东,基本上自己说了算。 之所以有这样的布局,朱载坖还有更深层的思考。 有了这么庞大的连锁销售终端,便要刺激大众消费。既然大家都要消费,就得有足够的商品才行。如此也就能倒逼着工坊去扩大生产,改进工艺。 如此形成循环,大明每天改变一点点,积年累月之下,还怕撬不动这因循守旧的老大帝国? 朱载坖唇角微微上翘,只要不是嘉靖强行下旨,谁也动不了自己,谁也改变不了这趋势。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朱时泰马不停蹄,一溜烟的跑回京城,开始执行朱载坖的计划。 李成梁这时来信,除了感谢朱载坖的知遇之恩,还告知自己已经正式上任铁岭卫指挥佥事。同时送来了一批人参貂皮,显然这个指挥佥事的油水也不算小。 既然李成梁在铁岭初步站稳了脚跟,那就不能让他闲着。 朱载坖给李成梁回信,让他准备辽东的货物,等着这边派人去收购,价格从优。 这些事朱载坖不说,李成梁自己也会去做。在史书上,李成梁可是个被形容成一个爱财如命的贪婪之人。可是却没人提起,养一支威震四方的辽东铁骑,要花掉多少银子。 要想马儿不吃草,又想马儿跑,那样根本养不出强兵。尤其是在辽东极寒之地,马匹、衣甲、粮草饮食都马虎不得,必须要高标准才可。这只不过是后勤装备方面,要人卖命,就要让人没有后顾之忧,这又是一大笔的开销。 对此朱载坖心知肚明,才会提前让李成梁这么去做事。日后李成梁拉起了这支辽东铁骑,当然也算是朱载坖的队伍。 这些事情安排好,便又轻闲下来,恢复到了安心听刘教谕读书的日子。 只是朱载坖并不知道,他的半阙沁园春·雪,已经开始在通州读书人之间流传,很快又传入了京城之中。 起先大家看到这半阙词的作者是王三,而后便有人神秘的解释,应该倒过来看这个王三,其实是三王,这才是作者的真实身份。 越是搞得神秘,便越是有人好奇。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便猜测这位三王的身份,一对照就只有如今的裕王殿下,他就是陛下的三子,又是王爷,这身份是对上了。但大家还不确定,不敢乱讲。 终于有一天,通惠书院一位叫沈一贯的年轻读书人,在酒后拍着胸口保证,这半阙气吞山河的雄词,就是裕王所作! 第37章 黑锅 一个年轻书生的话,虽然说的肯定,但分量不够。 除了引起一些小小的骚动,被人指责为奉迎皇子的马屁精之外,也没能造成多少影响。 终于在有心人的穷究之下,找到了刘教谕的头上。 刘教谕虽然品级不高,但身为通惠民书院的教谕,身份也算清贵。 他并没承认这半阙词是裕王所作,只说裕王好文采,为他所仅见。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涛涛……” 这样的词虽只半阙,可是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心怀天下和浩然之气。品味词句,竟是意犹未尽非常遗憾。 隐隐约约之间,京城之中的读书人,心里都认定裕王就是这半阙词的作者。 刘教谕做这事情,很有讲究。既替裕王扬名于京城内外,又避免了麻烦。若是陛下追究裕王的僭越之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不过是市井传言,你又何必当真。 而这半阙词一出,不知道有多少朝臣,都将裕王看为一代雄主。别看只是半阙词,但诗词言志,足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了。 这会影响很多人,其中的好处巨大。 “殿下可知,你那半阙雄词已经誉满京华。”刘教谕这天读完书,喝茶润润嗓子开始表功。 朱载坖一点不知情,不由得好奇,“刘教谕可是有什么消息?” 这就象是后世在微博上发了评论,很关注他人是否点赞和回复一样。要么默默点赞,要么不服来战。 通过刘教谕,朱载坖知道自己居然有了不小的文名。 深深的看了刘来教谕一眼,朱载坖对他拱手一礼,“刘教谕有心了,日后必有厚报。” 刘教谕很成功的给朱载坖留下深刻印象,他认为此人可用。 朱载坖将刘教谕引为心腹,有些事情,也渐渐的让对方知道了一些。 时间进入四月份,天气已然暖和。通州这里的人也变的更多,码头上常常起些争执。往往是两三伙挑夫为了争些活计,由争吵变成斗殴也不少见。随着天气变暖,这种事竟越来越多。 “刘教谕,你可知道,今天码头上又打了起来。三四十人火并,我亲眼见到好几人都被打得头破血流。”田义正与刘教谕闲聊,“你说他们这些人,好好的做活养家不好,整天争来打去的,这是何苦。大家一起将活计包揽下来,匀着来做不就少了这些争执。” 刘教谕撇了田义这小太监一眼,脸色有些忧虑道:“此事不太正常,以往挑夫们有争执,都会相谈说和。现在码头力夫们如此暴戾,只怕有事情发生,不是好的预兆。” “只怕是天热,人心都躁了起来。”田义点点头,认真道。 哈哈一笑,刘教谕道:“或许吧,不过往年我可没觉得。今年有些奇怪,希望不要出乱子。” 朱载坖听两人闲聊,突然心里一动。 “是不是码头上拉活计的人变多了?”朱载坖发问。 “回殿下,确实是多了不少新来的力夫,和原先一直在这里做活的人起了不少冲突。”田义负责采买跑腿,倒是清楚,“为此,码头上的工钱都降了许多。” 一旁正跟着朱载坖练字的李彩凤放下笔,不满道:“田大哥你不知道,肯定是粮食不够吃到新粮下来青黄不接。我爹原来带我来京城,就是因为如此,才不得不到京城找口饭吃。” 田义与刘教谕两人恍然大悟,但也非常惭愧,居然见识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彩凤有所经历,你们两人就不用摆出这个样子了。”朱载坖对两人道:“取纸笔来,我要给王直发个消息。” 没别的事,就是让王直从东瀛和朝鲜两地,大量购买粮食,而后运送到通州。 另外又派人给朱时泰送信,让他联络那些加盟的商家,也一同从南边收购粮食运往京城。 现在只是有了闹灾的征兆,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极少有人能发现这个问题。 朱载坖如果让人鼓动大臣上书,不但起不到预防的作用,弄不好还会被人弹劾一本。 皇子插手朝堂事物,乃是大忌。老爹嘉靖本就不喜裕王,再敢伸手到朝中事物,那就是真的找死了。 与其眼睁睁的看着流民增加,不如提前做好准备。 除了购买粮食,朱载坖还给李成梁去了信,让他来通州这里招募,以便垦荒辽东,增加那里的人口。 如今大明各个卫所都不满编,否则卫所的武官如何吃空饷,没了这笔收入,又如何孝敬上官升官发财。 朱载坖不但要让李成梁所在的铁岭卫满编,还要让那里超编。大明时期的辽东,可是真的不毛之地。用后世的话来讲,就是自然生态环境极为原始,山上虎豹狼熊这些猛兽,也一样不缺。 由于朱载坖的原因,以裕王为中心的这个小集团,便完全开动了起来。 而朱时泰也派人来到通州招人,用于皇庄的铜铁作坊和矿场。 即使有朱载坖的这些补救,依旧是不太及时,没等他的安排到位,便有大量的流民涌入了京城周边。 通州由于是南北水陆码头,比较繁华,来到通州的流民,也就格外的多。 因而闹出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通州知府张京怕出事,派兵丁去城外驱赶流民。结果火上浇油,一下子将流民的怒火点燃。 被派去赶人的兵丁被打不说,这些流民看到自身力量居然如此强大,便动了攻打通州抢掠几大仓库的心思。 坏了大事,那位张京知府也是奇葩,见势不妙,知道自己死罪难逃,竟然悄悄的换装跑了。整个通州的人,全城集体发懵,除了紧闭城门竟无法可想。 朱载坖在书院里被侍卫们严密保护起来,如果他出了事,这些侍卫没一个能活的。 裕王在通州读书的事,并没几人知道,也没有告知通州官员。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通州府同知吴运久居然知道了,便带人前来求见。 “求裕王殿下主持通州大局,合城军民任凭调遣,我等甘为骥尾!”吴运久几乎要哭出来。 只有将裕王殿下推出来,才能顶起这个官逼民反的大黑锅。 第38章 大乱将起 知府张京一逃,同知吴运久就是通州府的最高长官。 只是吴运久做二把手已已经习惯了,拿不出半点主意来。隐约听到些风声,说什么裕王殿下在通州读书,而那流传的半阙词正是在通州文殊塔上所作。 他便直接跑来通惠书院一探究竟,也好应变。 果然朱载坖在就这里,让吴运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便顺势把裕王朱载坖推出来,让其主事好处很多。一来,可以以保护裕王殿下为名,自己先捞点功劳再说。二来,有裕王出头,就能将自己的责任减轻到最小。 不得不说,这吴运久的运势确实不错,果然运气长久。 刘教谕的脸色都变了,殿下的身份尊贵无比,怎么能亲身犯险?而裕王读书所在的泄露,多少和他也有些关系。 “不可!”刘教谕怒斥吴运久道:“尔为一府同知,难道就没有半点的守城之策?” “流民势大啊。”吴运久只得辩解道:“通州与京城太近,本就城防松驰,再加上城外流民不下十几万人,只怕真要攻起城来,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要破城。” 刘教谕还要再说,被朱载坖制止,“算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登城一看再做打算。” 他转头对吴运久道:“打开通州粮仓,让人运到城头。饥民闹事,不过是为了一口温饱。一但得了粮食,自然便会平息。” 说完这些,便当先领着众人从通州的北门驰道上了城门楼。 此时通州城门已经关闭,城下拥挤了许多衣着破烂的流民,正在哭喊叫骂。 朱载坖放眼望去,十几万人已经将整个通州城围住,就是想离城而去都不可能。 “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城下有人喊道:“大明的天下,朗朗乾坤,难道还要饿死我等不成!” “说的不错,我等都是良民百姓,从来没有少交过一次赋税。如今糟了灾,便要将我们关在城外自生自灭吗!”更有人附和,举手怒喝道:“收税之时尔等可曾少收一粒粮食,现在却装聋做哑给谁看!” “再不开城,我们便直接冲进城去,自己取粮食!” “对,这些狗官,不拿百姓当人。他们想要饿死我等,我们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意!” 当下,便有许多流民找来木棍绳子等物,开始制作木梯。 吴运久吓得腿都软了,可怜巴巴的看着朱载坖道:“殿下快拿主意,等这些杀才登了城,下官只能与殿下一同赴死了。” 朱载坖斜了吴运久一眼,真想一口痰吐到此人脸上。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将责任推出来。甚至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要甩锅。 “快些将粮食运到城上,支锅造饭。”朱载坖摇摇头,不与这家伙一般见识,“饭好之后,便派人用竹不不筐系下城去。这些流民一但有了饭吃,也就可以安抚一阵。” 哗啦! 吴运久取出一张文书,递到了朱载坖的面前,很是羞愧的道:“仓中粮食都是户部所有,下官无权调拨,还请殿下签字画押才好。” 朱载坖冷冷的看了吴运久一眼,这家伙很不错,黑锅甩的非常不要脸也很彻底。 “殿下不能签!”田义上前拦住,他眼珠都红了,“狗东西,这是什么时候了,还敢要挟殿下签什么狗屁文书!我田义虽然只是太监,但也懂得一些仁义礼智信忠恕的道理。吴同知莫要欺殿下好说话,便得寸进尺。你信不信,现在我就可以让侍卫大哥将你斩了!” 吴运久收起脸上的愧色,面无表情的道:“城外如此作乱,你这阉人竟还要杀朝廷命官不成?让殿下签字,只不过是公事公办,有何不对。命令是殿下所下,理应让殿下来签字画押。” “你……”田义年纪还小,哪里斗得过吴运久这种老油条,一句话就被堵的没有话说。 朱载坖淡然接过文书,让人拿过笔来,唰唰唰写上朱载坖三个大字,然后扔了回去。 “吴同知,还不去做事。”朱载坖不想在这种事上磨蹭时间。 刘教谕在旁边看在眼中,有些替朱载坖不值。碰到吴运久这样的滚刀肉,何必去管他。但转念一想,又不能不答应签字画押,否则夜长梦多,谁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只怕一个不好,就会全城失陷丢了性命。 城头上很快便堆起了粮食,并且也支起大锅开始做饭。 米饭馒头的香气传开,城下的流民被引的阵阵骚动。 饭食已经做好,朱载坖却并没让人送下城。 而是站在城头对下面喊道:“谁是管事的,出来说话。” 几个衣着破烂的精壮汉子自己站了出来,看着城上的朱载坖。 “我们几个就能管事,小娃子你有什么要说的?”正中的一条汉子,与朱载坖搭话道。 “和他一个小孩子讲什么,让他们快将饭食都送下来,难道这是在耍我们不成!”另一个黑脸的家伙,叫嚷道。 朱载坖道:“这些饭食,本来就是赈济你们的,等说完话就会送下城。不过有一点,你们不能这样聚集在一起,否则送饭下城,你们这些人一乱起来,岂不是谁也吃不上。” 几个流民的头头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的得意之色。 “如何,这小孩子看样身份不简单。要不要听他的,将人分成几批领饭食?”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问道。 “咱们聚了这许多人,只为了和叫花子一样要口饭吃?”正中的汉子眼中泛起诡秘之色,“不如假意答应,等他们送饭出来,我们找些精壮汉子一拥而上冲进城去。” “对对对!城里有粮食有银子,还有女人,要什么没有!”更有人眼中一亮道。 “不能白来世上这一糟,不如冲进城去杀官造反!”正中的汉子鼓动道:“通州城有粮有银子,又距离京城如此之近。再带着人冲进京城,把皇帝老儿一刀咔嚓了,咱们也当个皇帝王爷如何!” “好,就按大哥说的做!” 这些汉子没读过书,想事情很粗糙,但是破坏力极大。 正中的汉子抬头对朱载坖喊道:“就依你,分批领取饭食,你现在可让人开城门了。” 朱载坖摇头道:“开城门是不可能的,饭食只能从城墙上系下去,尔等不要乱。” 流民的这几个头目都傻了,与刚才所想的不一样啊?人家不开城门的。 “奶奶的!你们这是防着我们啊,既然不开城门,老子们也不稀罕。不如大家冲进城去,自己弄饱肚子,不受这等侮辱!”正中的汉子叫嚷鼓动道。 城头上人人变色,眼看着一场大乱将起。 第39章 通州无战事 同知吴运久吓得体如筛糠,冷汗仿佛小瀑布一样流下来,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说他一个文官,就是城头通州的武官守备,也同样脸色腊黄不知所措。 “殿下快走,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殿下回京!”田义虽然年少,但是也更加热血一些。 刘教谕双眼微闭,不由得叹息道:“往哪里走?整个通州都被围的死死的,只怕走不掉了。”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朱载坖却在城头上看着城下,在数人头。 李彩凤这时虽然也吓得小脸苍白,但还是很好奇,“大哥哥殿下,你在数什么啊?” “我在数,有几个领头之人。”朱载坖看着城下,并不怎么惊慌。 虽然心里并不象表面那么平静,但是朱载坖却知道,自己不能显出六神无主的姿态。一旦他这个为首的人慌了神,那才是真的不可收拾。 “这……有用吗?”李彩凤有些莫名其妙。 “当然有用。”朱载坖笑了笑。 突然之间,朱载坖对着城下大喝道:“本王为大明皇子裕王,在这里守护通州城。城下诸百姓听着,朝廷赈灾的粮食马上就要运到,到时大家便能吃饱。” 城上那些官员和兵丁,看着朱载坖就如看着一个白痴。这种时候,还提什么吃饱的问题?这些家伙明摆着是要造反,要攻城! 只要他们打进通州城中,还怕什么吃不饱。要是两句话便能平乱,大家早就散了。 朱载坖不管诸人如何去想,他继续喝道:“若是作个良善百姓,还能有口饭吃。若是跟随他人造反,朝廷必将诛其九族。你们造反,也就是痛快一时,城中的粮食吃完也就没有了。这里可是京畿重地,十万大军就在距此数十里的京城,转眼之间就到。大家可曾想好了,是跟着一些奸滑之徒做乱,还是等着朝廷运粮救济?” 原本城下的流民已经躁动起来,现在听了朱载坖的话,这躁动便又小了一些。 城下领头汉子眼看着大家的热乎劲要下去,不由得发急道:“大家别听这狗王胡说,大明无道百姓艰难。卫所官兵连倭人小矮子都打不过,只敢对大家下刀吗?只要大家伙万众一心,就连京城也能一口气抢下来!” “说的没错,官兵又怎么样,还不是年年被那些外族的家伙打的哭爹喊娘。” “咱们根本用不着怕,这么多人,要比官兵还多!” 朱载坖在城头上哈哈大笑道:“你们几个居心不良,让这么多手无寸铁的善良百姓出头,自己要躲在后面享清福吗!我为大明皇子,说话算话。现在只要有人,能斩下这五个人的人头,我保他做个百户老爷,一世衣食无忧!” 城下的人群变的更安静了,已经有人避开那五个流民头领。 大明积威二百年,早就在百姓心里打下了华夏正统的烙印。再加上朱载坖自称大明皇子,亲自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许诺,那是不可能食言的。 百户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官,但是在流民的眼中,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这样的许诺看得见摸得着,更加实在。如果许个什么候爷之类的官职,那反而让人不敢相信。 “狗王是要离间大家,大家千万不能受骗!” “不能听这狗王的,否则我等只能任人摆布。想要吃口饱饭,都要象叫花子一样没脸没皮的求人施舍!” 几人大急,纷纷呼喝着周围的人。 朱载坖这时已经不再焦急,淡淡一笑,“来人,给城下分发饭食。大家不要急,排成一队,老弱妇孺先上前领取饭***壮汉子最后再领取。谁要是敢乱了秩序,别怪我让人放箭射杀。” 城上的兵丁也没看同知吴运久,只知道裕王殿下已经掌控住了局面,只要听话就好。 一筐筐的饭食被人用绳索系下城,流民依言排成一队队的,挨个上前取饭食。 有人想着从筐里多拿些饭食,却被兵丁用弓箭指着,又急忙放回去。 这边放着饭,那边的五个流民头领旁边,却变的更加诡异。许多精壮汉子暂时领不到饭,便围在这五个头领身边打转。 “你们不要上当,他这是反间之计啊!”那最有威信的领头汉子几乎要要尖叫。 可惜周围的人群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的盯着几人,让他们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这时运河里又来了一条长长的船队,几乎看不到尽头。 最前面的一条船的帆顶上,有面画着五座山峰的旗子,船头上还有一人,正对着城头上的朱载坖挥手致意。 朱载坖看到船上的旗帜,还有挥手之人,他呼了一口长气。王直到了,还带着这么多的粮食,这下子事情算是有了真正的转机。 “看到没有。”朱载坖越发的从容,挥手一指运河之中远远驶来的船队道:“这许多条船上都是粮食,就是朝廷知道百姓疾苦,特意从各地收集来,让大家度过难关的。你们还等什么!” 城下的流民虽然不如朱载坖在城头上看得远,但也知道并不是假话。 朱载坖的话音刚落,使有一名精壮汉子猛扑向五个领头闹事者之一。这个时候再犹豫不决,怕是就要晚了。 其余的数十名名汉子也醒悟过来,近在眼前的富贵可不能放过。数十人一拥而上,那五个领头闹事者,便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几声惨叫之后,那些领头闹事之人便被人活活打死。皇帝梦还没开头,就已经结束。 同知吴运久在城头上看得目眩神驰,原本危如累卵的局面,在裕王一顿操作之下,居然就这么化解了。 岂止是他一个这么想,刘教谕也是同样想法。 李彩凤看着朱载坖,目生彩光,简直崇拜的不得了。 而田义与几名侍卫,也护卫在朱载坖身旁,高高的挺着胸膛,生怕他人不知道他们是裕王随从。 此时气氛刚刚缓解,便传来一阵隆隆的轰鸣,仿佛山摇地动一般。 朱载坖抬眼看向西北方,战旗如林,黑压压一群骑兵驰来,人数足有数万。 这些人马驰到近前,却发现这些流民百姓都纷纷惧怕的避让开来,根本就没有人冒头。 不是说有流民聚众造反,攻掠通州吗?可是看这样子,分明个个都很老实,别说反抗攻击,就连个叫骂的都没有。 是哪个缺德的东西谎报军情,通州无战事啊。 第40章 陛下脸上无光 朱载坖暗暗的抹了一把汗,让人去开城门,给城下的流民分发饭食。 同知吴运久也想下城,却被田义给拦下。 “吴同知,你不能走。”田义心思很细,拦在吴运久的面前,“眼前事已化解,还请将文书交出来。” 田义的口气一点也不客气,对于这种老滑头,刚才没让侍卫斩了就是好的。 吴运久也不急躁,“小公公说的对,这文书我是该交还的,刚才事情紧急还望殿下海涵。” 没有任何扭捏和拒绝,很痛快的便将调粮文书交还了朱载坖。 “这文书收好,到时转程户部。”朱载坖微笑着,将文书交与田义。 原本还笑的和老狐狸一样的吴运久,立时就变成一脸苦笑。 “殿下,这东西留着做什么?”田义有些不明白。 “通州事端已经平息,一场大乱消弥于无形。”朱载坖指了指文书道:“你说调粮之事,是功还是过?” 田义恍然,差一点猛拍大腿,“殿下要是不说,小的差点将文书撕碎。如此,我得好好收藏起来。谁要是敢抢,我就剁了他的手!” 不光是说,还狠狠的剜了吴运久一眼。 “小公公不必如此,老夫还敢抢了殿下的功绩不成?”吴运久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珠乱转,可不象不敢的样子。 “你们这些文官,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今天可是见识到了。”田义不为所动。 城外的大军散开,将城外的流民分隔成了数群控制起来。领头的将领带人直趋城下,进入了通州城。 吴运久摇摇头,带着通州城内的官员也下了城,去与京营将领交涉。 朱载坖也不理会这些,带着田义等人去了码头。 王直已经在等候,见到朱载坖便远远的行礼,“殿下威武,这十数万的流民,居然被殿下三言五语就安抚下来,可见殿下胸怀锦绣。” 他靠了船,就听到众多人的议论,知道朱载坖力挽狂澜,免除了一场巨大风波。以前王直对于朱载坖的恭敬,多半是来源于朱载坖的身份。但是这一次不同,这真的更信服于他的能力。 “船主远来辛苦,这些船上,总共有多少粮食?”朱载坖最关心的是粮食,只有粮食才能解决流民的吃饭问题。 “这些粮食共有十万石,足够顶一些时日。”王直回秉道:“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派人去采买。” 朱载坖抓住王直的双手摇了摇,“船主劳苦功高,这十多万人都受了船主的恩惠,将来必有后报啊。” 王直急忙谦让道:“若不是殿下未雨绸缪,王直哪里会如此去做。殿下莫要让王直惭愧,不敢当。” 两人正说着话,京营的将领在通州同知吴运久的引领下,也来到码头拜见裕王殿下。 “臣,京营副将姜一帆见过裕王殿下,让殿下受惊了!”京营的将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上去面白微胖更象个文官的模样。 朱载坖摆摆手道:“不用多礼,我来通州读书,倒是差点让你受了牵连,真是有劳了。流民被你控制住,也是立了一件不小的功劳。” “岂敢,殿下不怪我等来迟,已是让我等感激。更何况殿下指挥若定只手平叛,立下如此戡乱大功。臣必定如实上报,不敢贪功。” 田义斜了一眼旁边跟着的吴运久,不言自明,你看看人家这武将,是个实在人啊。 朱载坖也看了看吴运久,却笑道:“姜副将,这十几万流民的安置,还要你多多协助。眼下只要乱不起来,更多的就是看护之责。将这些流民安置完毕,姜副将就是有功之人。本王身为皇子,要这功劳有什么用,难道还要让陛下给我升官不成。” 姜副将大喜,这等于是裕王殿下亲自将功劳让了出来,此事一了自己只怕要高升了。 吴运久张口结舌,殿下刚才可是要回文书,留着还打算报功呢,一转眼就将功劳让了出去,这……这是专门为了打自己的脸吧。 朱载坖看到吴运久的脸色忽青忽白,却对他沉声道:“吴同知,通州知府已经失职而逃,你便是这里的最高主官。若是再出什么乱子,你的罪责可就是最大的,要尽心用事,你可懂吗。” 脸色一苦,吴运久勉强答应下来。他不答应也不行,职责所在不容推卸。原本偷奸耍滑,算计功劳,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劳心劳力不能出错。 朱载坖和一个同知没什么过不去的,只不过要让这老狐狸知道,自己可不是能被随意左右利用的。 当下让王直将船上的粮食都卸下船,从京营官兵中抽调人手看管起来。 城外的旷野上,摆开了许多灶火直接开设粥篷,就地赈济流民。 这些流民起始看到大军压来,都惶恐不堪,而后看到源源不断的船队送来粮食,再有官府开设粥篷,人心便彻底安定下来。人心一定,官府的话就好使的多,十几万人都异常顺从。 朱载坖这边刚刚理清了秩序,便又有人从京城而来。 这次不是别人,而是朱载坖的老师高拱。他知道朱载坖在通州读书,听到流民围堵通州或有大乱,便跟在京营之后也赶往通州。 相较之下,倒是嘉靖十分冷静。朱载坖这皇帝老子也知道他在通州,可还是经内阁讨论之后才派京营出兵来救,并没表现的多么焦急。 高拱见到朱载坖没事,长出一口气。 “殿下无事,臣就安心了。”高拱举目四望,“这些流民,能得殿下安抚也是他们的福气。若不是这样,京营怕是要大开杀戒,到那时必是血流成河的大惨事啊!只是……殿下如此行事有些孟浪了。” 田义一直守在朱载坖的身旁,听到高拱这么说,便有些不满。只因为高拱是裕王的老师,田义才不敢出口喝斥。 朱载坖却也点点头道:“老师说的是,只是总不能看着什么也不做。如果真的乱了起来死伤狼藉,到时伤亡的可都是我大明百姓。老师你来的正好,想必有以教我。” 朱载坖自己也知道,这功劳到了头上也是个麻烦。许多人都在盯着,一个不好还会被冠以延揽人心居心叵测的罪名。有些人做实事不行,但是扣帽子扯后腿是非常在行的。 高拱略一沉吟道:“如今的局面,殿下要韬光养晦,否则陛下脸上无光。不如上本哭诉,以示受了惊吓,顺便索要一些财物安抚。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他人挑拨免去祸端。” 第41章 逢大事有静气 高拱这个想法,与朱载坖是不谋而和。 从这里也能看出,高拱是实心实意的在辅佐朱载坖。 之所以说嘉靖会脸上无光,这是明摆着的事。因为对天下治理不利,才会有这许多流民产生,非是明君之象。而这么多的流民,这么大的乱子,却被一个皇子几句话就平息掉。两下里一对比,岂不是显得嘉靖这个皇帝还不如皇子。 如果造成了这种局面,嘉靖便会对朱载坖十分忌惮。皇家父子之间本就隔阂严重,再经有心人略微挑拨,朱载坖就离倒霉不远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一个邀买人心意图谋反篡位的罪名就会扣到头上。别说什么被立为太子,只怕能圈禁终身都算是个最好结果。 “如此,还要老师多多费心。帮我起草一份本章,我抄写一份送入宫中。”朱载坖拱手道。 “正有此意。”高拱也不放心朱载坖自己写,他便斟酌着词句写了。 大意就是:儿子在通州被困城中,城外流民围城,心中十分怕怕。原本母妃刚刚薨了,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这次又差一点追随母妃而去,真是魂飞魄散。又听说流民要破城抢掠,吓得自己心肝乱颤屁滚尿流。自己为何如此命苦啊,被父皇罚俸王府上下生活窘迫,做点生意也被斥责。听了父皇的话,到通州读书,又被流民所惊吓。受了这许多磨难,还不如真的追随母妃而去。 反正是怎么惨怎么写,最后要求嘉靖皇帝给予一些补偿,至少要让裕王府有些收入保障。 朱载坖看了高拱的手稿,不由嘬牙花子,“老师,这么写会不会太过了些?” 高拱哈哈一笑,“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总比被人坑了要好的多。” “只是今日之事想要遮掩,有些难度。”朱载坖犹豫道:“通州如此多人亲眼所见,早晚会传入父皇的耳中。” “一定要想办法将功劳让出去。”高拱态度坚决道。 正在两人想着如何将事情办的稳妥之时,姜副将带人前来。 “殿下,有几个流民提着人头吵闹,说你许过他们做百户。”姜副将一见朱载坖就开门见山道:“可有此事,若是没有,我就要将这几个闹事的家伙宰了震慑宵小。” 朱载坖忽的眼中一亮,对姜副将道:“正愁如何给姜副将报个头功,正与这几个流民有关。” “啥?”姜副将久在京中,也不是那种头脑简单之人,“殿下有什么安排,尽管说与我,姜某决不推辞。” “今日平息乱局之时,为了让人杀掉这些流民的首领,便许了除奸者以百户这个小官。如此,这场骚乱也才能如此快的平静下来。”朱载坖对姜副将压低声音道:“你告诉这几个除奸的流民,这是你许的诺,他们做百户入军籍的事,你也一并办了,这场头功就谁也抢不过你。”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姜副将嘿嘿笑着谦让道:“殿下出了力,却让下官来领功这有些……” “好了,你要不领这功劳,那通州同知吴运久可眼巴巴的盯着这块肥肉呢。”朱载坖一摆手,直接打断对方的话。 姜一帆眉头一挑,“他敢!殿下如此厚爱,下官就不矫情,日后殿下有所差遣,必不推辞!” 说完,生怕朱载坖改了主意,转身便带着那几个流民跑远了。 高拱哈哈大笑,很是为自己这个学生骄傲。 通州发生这么大的事,京城里面也早就被惊动。内阁的三个阁老,都彻夜不眠的在等消息。 只是传入京城的消息比较乱,通州同知报上来的折子里,将首功给了裕王,同知吴运久从旁极力辅佐也出了死力,侥天之幸又得皇恩感化,才将这场变短消弥。 而京营副将也有折子送来,却是说副将姜一帆智勇双全,用反间计在流民之中制造矛盾,一举瓦解了流民之乱。 嘉靖与严嵩、徐阶、吕本三位阁老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道到底该信谁的。 “严阁老,平乱之功到底归谁,你是如何看的。”嘉靖先问首辅严嵩。 “依老臣所见,这通州同知吴运久所言更加可靠一些。知府张京遁逃,吴运久能带领全城官员抵抗乱民,足见气节。因此,也更可信。”严嵩虽然上了年纪,但他一眼就看出来其中可操作之处,“老臣没想到的是,裕王殿下有此才能,竟反手之间将这大祸消除,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徐阁老、吕阁老,你们两人又怎么说?”嘉靖脸色毫无表情,但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徐阶一拱手,“若真是裕王在通州指挥若定,老臣就要恭喜陛下。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裕王向来深居王府,少经历练,如何会突然行事变的老练呢?只怕这位通州同知,想着将功劳让与裕王,才会故意如此上报。” 徐阶虽与严嵩是亲家,却也有取而代之的心思。这次的事情有许多疑点,他不能说的很肯定,便只是将自己的猜测讲出来罢了。 “老臣以为,裕王的功劳也很不小。”吕本也跟着开口道:“否则,裕王殿下身为千金之子岂能坐不垂堂,那不是以身犯险吗。京城如此之近,若有风险,怕是早就应该回京。以皇子之贵重,而共守通州危城,实在是功不可没。” 吕本是坚定的裕王支持者,他这么说,就是要给裕王拉些功劳涨涨声望,以便将来为立储加分。 嘉靖脸色一沉,“你们三人,一人一个说法,竟比这奏折还乱,让朕到底听你们谁的?” 严嵩急忙道:“陛下息怒,想必还有消息传来,等下便知。” 果然没让他们失望,很快便又有小黄门,送来一本奏折,“裕王殿下上本,请陛下御览。” 奏折交到了嘉靖的手中,他独自展开观看。他的表情变的很是精彩,脸色连变了几次,却又有些轻松。 “你们不用争了,此次首功是京营副将姜一帆。不过裕王也有些微功劳,没丢皇家的脸面。”嘉靖也没将裕王的奏折让阁老们传看,而是扣在手中,“拟旨,姜一帆克勤用命智勇兼备,戡乱于顷刻之间,官升一级,着为京营总兵官。通州同知吴运久临危不乱,理应有功,但奉迎媚上谎报军功,功过相抵不予赏罚。裕王……呃,困于危城,而、而逢大事有静气,不失皇家体面,赏万贯赐皇庄一座。” 第42章 万万不够 嘉靖一提到裕王,便话语讲的不太利索。 实在是高拱给写的这本奏折给力,里面将朱载坖讲的可怜无比,又弱小又无助还委屈。一个胆小如鼠的朱载坖跃然纸上,仿佛嘉靖都能透过奏折看到裕王瑟瑟发抖的模样一般。 否则嘉靖也不会自己拿着奏折,不让内阁的三位阁老看,实在有些丢人。 至于封赏算是一种补偿,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吓的和鹌鹑一样。再让他连生活也窘迫,不但说不过去,也丢了皇家体面。 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嘉靖又将裕王的俸禄当做了赏赐发下去。 严嵩看了一眼嘉靖手中拿着的奏折,虽然好奇的很,但他并没追问。既然陛下不让大家看,便有他的理由,严嵩非常了解嘉靖。 徐阶异常的滑头,见严嵩不问,他也没说话。 只有吕本有点不满意,“陛下,裕王应立首功才对。那种危机时刻,有一皇子坐镇孤城,所能起的作用不可忽视。因此,老臣以为,这首功要落到裕王身上才更合适。” “汝立说的也有些道理,陛下也可参考一下。”严嵩捋着胡子道。 嘉靖面露不愉之色,“怎么,朕要如何坐,还用你来教我不成?” 吕本知道嘉靖心意已决,只得拱手告罪,“老臣不敢。” “今日已经不早,诸位卿家辛苦,朕已误了功课时间,有事明日再说。”嘉靖淡淡的道。 几位阁臣躬身退出西苑,来到外面。 “今日真是好险,通州如果出事,京城也危矣。”严嵩摇头叹息道。 “倒是裕王,在通州很是让人刮目相看。而且裕王又是陛下长子,依老夫之见,当早日立为太子以固国本才是。”吕本平平淡淡的顺势附和道。 徐阶看了两人一眼,眉头微皱,却是并没有说话。 严嵩微微摇头,“汝立啊,陛下的心意捉摸不定,还是不要替陛下作主,这毕竟是天家之事。” 吕本立刻针锋相对道:“怎么就是陛下的家事?大明的太子之位空悬已有两年,南倭北虏闹得又凶,朝中诸卧工都心神不属,疑心陛下别有他想。如今裕王殿下在通州立下功劳,十数万流民闹事,转瞬即平。这样的皇长子,才是最佳的太子人选。若是再拖延下去,难道陛下还会另立别的皇子的为太子吗?朝中诸臣都在看着,岂能心服口服,只怕为了此事又会掀起一场大风波。” 他接着道:“若裕王被立为太子,则于大明好处极多。以裕王此次平乱所现之能,必定会被诸位大人所称道赞同,少了许多风波啊。” 严嵩笑了笑,“若是能立,早就立了裕王。汝立,你在这里干着急又有何用?莫非,你忘了以前的大礼仪之争,如四朝老臣杨廷和,也没能拗得过陛下。” “哼!”吕本仍旧不忿道:“陛下在大礼仪中可是占了一个孝字,谁又能说陛下不对,这是两回事。严阁老,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若是这满朝堂都齐心立裕王为太子,又是尊奉皇明祖训,本就是占住了理。陛下即使欲乾纲独断,也不能违了祖制。” 这两个月来,吕本发动自己的门生故吏,上书整顿言官。其实也正顺了嘉靖的意,嘉靖也觉得这些科道言官太啰嗦烦人。因此,也贬斥了几名言官,这让吕本有些自得。 现在又是说到大明立储之事,便是对首辅严嵩也不客气。 “两位阁老,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的如此不快。都消消气,不要争执。”徐阶出来打圆场道:“大明立国本,这是头等大事,不在一时不如从长计议。现下就是给陛下进言,只怕也只能触了陛下的霉头。就是要提,也要等最近的纷乱的国事平静一些再说。” 严嵩面无表情的道:“还是徐阁老明白事理老成谋国,正该如此。不象某些人毛毛躁躁,只能坏了规矩。” 吕本看看严嵩,又瞧瞧徐阶,气的喘粗气。 “你们……你们真是一对好亲家!”吕本掉头负气而走。 次日,嘉靖难得一次早朝。 不参加早朝也不行,通州还有十几万流民要安置,现在只不过是刚刚安抚下来,总要想个长久之计来解决。 “诸位卿家,山东河南又遭天灾,十数万流民涌入京畿就食。昨日里,通州告急,幸好京营得力戮力而平。”嘉靖坐在龙椅上,俯视下方诸臣道:“但这只是一时而已,流民仍旧不断增加,如何应对大家议一议吧。” 户部侍郎杨行中第一个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以为通州水运便利,正可从东南诸省调运粮食北上,在通州就地放粮赈济流民。” “然后呢?”嘉靖追问道。 “然后,可分发粮食,使流民归乡各安其命,以待夏收。”杨行中接着道:“此次饥荒,不过是青黄不接,只要粮食够这两月所用,便可无忧。” “朕记得你是通州人吧,难得肯让流民扰动家乡,也难为你了。”嘉靖面带嘲讽之色,“你是户部侍郎,可曾计算过,要消耗多少粮食才够。” 杨行中立时回道:“通州有粮食五十万石,只要取出半数,尚够十几万流民一月之用。” 朝臣们交头接耳,有的摇头有的点头,一时间议论不休。 户部尚书方钝出列,对着嘉靖行礼道:“陛下,杨侍郎此议也可。只是他忘了一点,通州的粮食是京城所用。除了京营官兵吃用,还有一部分还要运往边镇。如此一来,通州的粮食便有些不够。” 嘉靖听欧阳必进主动指出失误,这才点点头,“既然知道这样,还要用通州的粮食赈济流民吗。” 方钝回首,示意杨行中继续说。 杨行中看到顶头上司鼓励,便躬身道:“因为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通州有粮。其余不足,可以让山东河南两布政使司拦下流民,不使其进入北直隶。就近从东南调粮至黄河,而后召集流民疏浚河道,以解将来雨季之涝,此实为一举两得。” 嘉靖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依卿家之言,户部的钱粮足够应付此次大灾了吧。” “户部现有粮五十万石在通州,东南各布政使司常平仓也能挤些出来,还可支用一月。只是银子……却还欠着九边的军饷,这是万万不够的。”杨行中只能实话实说,打破嘉靖的幻想。 第43章 你自己想办法 赈济流民可不是只管饭就行,要安置完毕,就要购买农具和相应的生产物资。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只有粮食,那就是干养着这些流民,无法组织他们再生产自食其力。 但大明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粮食也只是暂时无忧,流民再多些,只怕真扛不住。 成国公朱希忠这个时候犹豫不前,但是他脸上的神色也被嘉靖看到。 “成国公,你有什么话想说?”嘉靖对于成国公,是相当的信任亲近。 朱希忠只得上前施礼道:“启奏陛下,昨日犬子朱时泰曾对我言。裕成超市为众勋贵所有,开业数月已有营余,此皆受浩荡皇恩所赐。勋贵之家与国同体,世受圣恩沐浴岂无报效之心。因此,他们已经着人采买粮食十万石,旬日即可送至通州。” 其实,这么说都是朱时泰教的,而朱时泰则是收到了朱载坖的信。朱载坖在信里,叮嘱朱时泰要说服自己的老爹朱希忠。不然这事不好交待,朱载坖以后的计划,也无法打着商号的名义实行。 “这裕成超市,竟能如此赚钱?”嘉靖吃惊不小。 下面的朝臣们立时交头接耳,对此议论纷纷。裕成超市,不就是裕王牵头搞的吗?现在居然如此财大气粗,十万石的粮食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关键是,大家多多少少在与裕成超市有些利益关系,暗喜的同时又有点肉疼。这钱,大家可都有份。但也没谁会去反对,就当是捐助了吧。 如此一来,朝堂上的声音不免大了,显得比较喧哗。 严嵩皱皱眉头,斥道:“诸位大人,朝堂议事理应肃穆,吵嚷至此不亚于市井,有何体统!” 朝堂上的声音立时小了许多,但也没小多少。 欧阳必进看向朱希忠,“成国公,你所说的可是当真?” “犬子虽然顽劣,可他信誓旦旦,岂敢拿国事开玩笑。”朱希忠对于欧阳必进的质疑有些不满。 严嵩也对朱希忠道:“据我所知,令郎也才二十出头吧。如此大事,他真的能一言而决?” 接连被朝中重臣怀疑,朱希忠也有些不敢肯定。但事已至此,想到裕成超市规模甚大,儿子的话应该不假。 “老臣以人头担保,犬子句句实言!”朱希忠被逼急了,他狠狠的道。 这下子,朝堂上没人再怀疑朱希忠说的话了。大家都对这裕成超市,抱有了极大的兴趣。 原本与裕成超市有合作关系的,沾沾自喜。没有关系的人,也垂首琢磨,是不是与之一起做些什么。 只不过一家店铺,将勋贵们绑到了一起,竟能暴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也让许多朝臣产生了警惕。 严嵩就是最为警惕的一个,他对裕王本就不看好,多次阴沉算计。现在裕王牵头建立的超市出了如此风头,可不是什么好的现象。 “想不到啊,只是一家店铺,竟然有此等富可敌国的财力。”严嵩感叹,向嘉靖拱手道:“老臣恭喜陛下,众勋贵皆为忠良,共同出力解了朝廷的一大忧虑。” 朱希忠接着道:“犬子说了,这些粮食只是杯水车薪,不如让流民充实边镇。他听行商所言,辽东黑土肥沃,虽是苦寒,但沃野千里。哪怕每年只收一季,也能顶得上江南两季所产。” “成国公,你对令郎太过宠溺。他年纪轻轻,说的这些你却都信了。此乃国之大事,不能戏言。”徐阶也加入讨论道:“依老臣所见,应该稳妥一些。先将通州的粮食发放与流民,使之暂时果腹。山东河南的流民选其精壮,以工代赈疏浚黄河。至于移民边镇,却也是步不错的好棋。可着各边镇派人到通州,统计移民发给迁徙口粮。” 户部尚方钝急忙补充道:“这些流民到了边镇就能活了?没有耕牛和农具,粮食吃完依旧是隐患。若是将边镇都搞得大乱,岂不是坏了边防。” 这时兵部尚书聂豹躬身道:“启奏陛下,边镇各卫所下面,都辖有兵器局,命其自行打造农具即可。耕牛虽缺,但也不是必需,只要多费些人力也是能耕田的。” 严嵩这时站出来,对嘉靖拱手,“陛下,诸位大臣果然是国之干臣。通州昨日起,就已开仓放粮。老臣回了内阁,便使人给山东河南布政使司及边镇拟旨,待陛下御览后便送出。如此,通州十数万流民,旬月之间就可散去。” “甚好,各位卿家辛苦。”嘉靖扫了一眼朝堂中的众大臣,“此事马虎不得,若有事随时报与内阁。” 朝会效率不算低,只不过嘉靖不是个勤政的皇帝。最后一句有事报与内阁,深深的出卖了他无心政事的心思。 只是诸位大臣们,有意无意之间,忽视了裕成超市所捐出的十万石粮食。 成国公朱希忠还想再说,但是看到大家都没有兴趣,便也不再多说。反正此事已经上告陛下,如此情势之下,也不用争什么功劳。 其实,这正是朱载坖想要的效果。让大家知道就好,用不着大鸣大放的去做。到时该放粮放粮,该招募人口就招募人口,都能名正言顺。 朱载坖在通州并没闲下来,高拱看到朱载坖并没危险,便与他一起组织人手开放粥篷。 并且另立了个篷子,挂牌招募移民铁岭卫之人。 待遇给的很优厚,每口人给地十亩免税三年,并发放安家费一两银子。 铁岭卫地近女真领地,但是女真人向来都是以打猎为生,并不从事耕种。因此那边的平整土地,尽可开垦出来种植庄稼。 尽管条件给的不错,可是询问者很少,问过之后也没人肯去。 若是能活下去,又有谁愿背井离乡?现在朝廷已经开始放粥放粮,大家混过这饥荒,就又能回乡了。 朱载坖看出,他们抱着这种心思,不由得有些着急。 这些流民目光短浅,就不想想回家乡之后人多地少,只怕过不了一年就又要逃荒出来。 让田义找了一面铜锣,朱载坖吩咐道:“田义,你去篷子外面敲锣拉人,如何才能说动这些人,你自己想办法。” 第44章 景荣钱庄 田义一下子僵住,殿下果真有不少奇思妙想。只是让自己去外面敲锣揽人,这事情有些太难为情。 胳膊拧不过大腿,田义如何敢反对朱载坖的吩咐。 当下跑到外面一阵猛敲,放开嗓子大喊,“大家听着,招募人手开垦辽东!那边全是黑油油的黑土地,抓一把都能捏出油啊!每人白送十亩地,还给一两安家银子。到了那边头三年还免税,世上哪里去找这等好事?家里如果没有田地,还在等什么。将来在辽东安家立命娶媳妇,就能将田地传给子孙工。若是连一亩田都没有,你连媳妇都娶不上!” 朱载坖不由失笑,真难为他一个小太监,劝人娶媳妇。这是真被自己给逼得急了,暴发出极大的能量。 不过有一点田义说的不错,家里有田地传给子孙,这才是真的吸引人之处。 有些有闯劲人,便跑来问询,如何才能去辽东开垦。 朱载坖便给他们细说,路上发给口粮,到了辽东还发农具甚至耕牛。 移民边镇本就是朱载坖提出的,朝廷那边给不了,朱载坖可以掏银子让李成梁去办。 而且,这些银子可不是白掏,而是将辽东的矿藏当成了抵押。这样一来,也能给商号的股东们一个交待,否则只做赔本的买卖,岂不是没人跟着往下走了吗。 经过田义一折腾,竟真的招募到了不少愿意去辽东的流民。这些人之前并不认字,所以也不知道朱载坖在招募篷子外贴的什么。朱载坖弄清楚原来是这个原因之后,不由苦笑。 自己还是想得太多,却竟是这么个简单结果。 他这里忙的脚不沾地,而京城景王府里却是气氛沉重。 裕王得到嘉靖的赏赐,景王朱载圳气的将府中瓷器都几乎摔完。明明父皇更喜爱自己一些,此次却不得不赏赐裕王,这让他深深的感觉到了危机。 不只是这样,裕王在朝中大臣中的威望,也进一步提升,得到的支持更多也是想所当然的。 “去请小阁老来。”景王面色阴沉的吩咐随身小太监。 小太监吓的不轻,急忙快步而出。 不到一个时辰,严世藩就从严府赶来。看到裕王府中一地的狼藉,竟连迈步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景王殿下,何必如此气急败坏。”严世藩倒是沉稳,“裕王不过是适逢其会,才立了一点功劳,用不着大惊小怪。” “小阁老,你可不要小看这一点功劳。”景王也是心思深沉的人,“功劳不大,但是能让裕王在朝臣之中更有威望,总比我这种闲散王爷,要更招人侧目。若是有事,必定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裕王。如果让朝中大臣们形成习惯,对我来说可就不妙了。” 严世藩双眼一眯,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既然如此,就不能让裕王再出风头,至少不能让他专美于前。殿下放心,有我和我爹支持,殿下也能做些事情,向陛下表功,让诸臣赞同。” 景王眼中一亮,“小阁老果真不愧是小阁老,我只是一讲,你便有了主意!请小阁老速速讲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殿下莫急,此事应从长计议。既要夺人视线,又不能一下子做完。”严世藩确实有些诡主意,他道:“裕王在通州放粮,他所牵头的裕成超市捐二助了十万石粮食,可谓财大气粗。但是殿下也不用妄自菲薄,银子咱们也有,只是不能白扔出去,也不能一下子花完。” “你说了这么多,却没听懂你的意思。”景王也是着急,追问道:“还是速速将主意讲出来,莫要让我心焦。” “是这样,裕王放粮,他做了的事,我们就不能做。”严世藩缓缓道:“我们要做,就做他没做的。现在流民们有了口吃的,安置他们还要花费不菲。但这都是笨法子,不值一提。臣家中还有下面人送来的许多孝敬,可做为股本。严府与景王府各占五成,咱们开钱庄放贷!” 景王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沉吟道:“这样不好吧?裕王经商,已经被许多书呆子诟病。我若是再与你一起放贷,岂不是要招来许多骂名。” “殿下不必担心,这个好办。”严世藩笑道:“裕王可以将裕成记交与朱时泰来管,殿下也可将这放贷的钱庄交于罗文龙来管。” “罗文龙?就是你的那个儒商好友,制墨大师?”景王倒是见过几次罗文龙,对于他所手制的墨锭非常推崇。 严世藩点头道:“不错,就是他。本来我是打算让他南下,去与徐海套套交情,好骗杀这个海上巨寇。可惜现在东南的战事正紧,那徐海的警惕也高,并没能成行。如果让他来做这些,想必是人尽其才。” 景王想了一下才道:“什么事都是他来做,岂不是没人知道,这钱庄我也有份。就是帮这些泥腿子贱民度过难关,也没有人会感激我半分。” “只要殿下到时现身,亲自给这些流民办了借贷,自然有人会将殿下做的这些事情捅出去。”严世藩嘿嘿一笑,“这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景王朱载圳恍然大悟,前次裕王被谣言中伤,便是严世藩鼓动市井中人所做。这次只要自己做了,便也会有这些市井之人传颂。 当下,严世藩又招来罗文龙,三人将钱庄的细节与如何去做,商量了个章程。 次日一早,首辅严嵩便带来一本奏折,奏折的落款便是工部侍郎严世藩。 开宗明义,奏折第一句,便是请陛下下召,以民间钱庄贷款,使流民得钱而事生产。 这个奏折的出现,立时将朝廷最头痛的问题解决,引起户部尚书方钝的注意。 其实皇帝下不下旨,都有民间借贷的情况。只不过民间的借贷和现在的小额贷款一样,利息非常高。借了这种钱,让人生不如死,还不如不借。 因此,奏折上也特意强调,这钱是让流民专用于生产之用,年息不得超过五成。 方钝被召入西苑奏对,严世藩也同样被召来。 “陛下,严侍郎此法甚好,可解朝廷燃眉之急。”户部尚书极力赞成道:“这是北宋王安石的青苗法,不同之处,是由民间实行朝廷监督,可免其弊端得其好处,此法可例为常法!” 严世藩却非常的谦虚道:“臣愚不可及,怎能想出如此良法。不过是受人所托,才有此议。” “哦?”嘉靖来了兴趣,“你是受谁所托?” “此乃景王之良法。”严世藩加重语气道:“景王不忍陛下操劳过度,便想出此策,并要出钱专为此青苗贷,建立一家景荣钱庄。非为揽财,而只为安置流民。” 第45章 回京 嘉靖与户部尚书方钝两人,都是齐齐一震。 景王此举是一大义举,也是一次大手笔。如果真的能做成,只怕天下钱庄都要闻风景从。别说这一次灾荒,就是再来几次灾荒,也能平安度过。 如此以来,对于动荡不休的大明,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方卿家怎么看?”嘉靖手指轻轻的敲了敲几案问。 “此为了良策,不只眼前有用,即使将来再有一些天灾之事,也可按此例来办。”方钝接着道:“臣不得不承认,景王甚是贤明。” 一个尚书能这样评价皇子,是非常不容易的。 也是这个主意很正,如果推广开来,真能让天下百姓受益。 嘉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最近怎么遇到问题,都是儿子献计献策。这样一来,不是让他这个皇帝老子显得无能了? “身为皇子,去经营什么钱庄,有失体统。”嘉靖沉吟道:“不如让人代管,仿裕王先例。” “还是陛下考虑的周到。”严世藩早就料到会如此。 户部尚书方钝也拱手道:“陛下圣明。”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嘉靖下旨嘉奖景王,同样赐皇庄一座钱万贯。 京中一时之间为之沸腾,民间传颂景王之贤,京官争相登门拜访。景王府外,数天之间都堵得水泄不通,显得异常繁忙。 朱载坖忙于招募辽东移民,也在等李成梁前来。 李成梁还没到,京中的消息就先送到了。景王这次的手笔不小,动静也闹的更大。整个天下的舆论一下子集中到了景王的身上,裕王朱载坖反而没人谈起。 朱时泰又一次跑到通州,他亲自送来的这个消息,甚是焦急。 “裕王殿下,这可如何是好。”朱时泰来回踱步道:“我等花了这许多银子收购粮食赈济流民,岂不是全打了水飘?他只建一个钱庄,就将我们造出来的势给毁掉,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朱载坖听到这条消息之后,半晌才道:“哎呀呀,居然被他们给抢先了。” “什么抢先了,殿下你在说什么?”朱时泰急忙追问道:“可是殿下也要建钱庄,现在就是建起钱庄也晚了,不过是邯郸学步,也不会被人所瞩目啊。” “也没有那么严重。”朱载坖微微摇头,“我们的钱庄和他们的不一样,我们的叫裕成银行。第一件事,就是要先造制钱。制钱发行天下,便能使得天下的钱庄都要听我们的话。” 朱时泰根本就不明白朱载坖的意思,急的直跳脚,“殿下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先造制钱。现在流通天下的制钱,许多都是私造,官府也承认。我们能造制钱,别人也能造,这有什么可稀罕的。” “别人的制钱岂能和我们的比。”朱载坖笑了起来,很是从容,“他们从哪里得来的铜,我们又从哪里得来的铜?这一进一出就已经赚了许多,再加上他们的成本要比我们的铜钱成本高,而且成色还差。你说,若是你收钱,是收劣制的制钱,还是收成色好的制钱。” 朱时泰目瞪口呆,脑子里面数十个手指头不停的掰来掰去计算得失。 “这……这可真是、真是厉害!”朱时泰脑子里倒腾清楚之后,立时眉开眼笑,“如此一来,别的钱庄岂不是做不下去。” “不止如此,他们还得听我们的话,不然就得关门。”朱载坖也笑道:“钱庄和超市一样,不要急着扩张,先在山东河南两处做起,将此次饥荒度过再说其他。” “行行行,一切全听殿下的。”朱时泰一改来时的气急败坏,“殿下让我们往东,我等决不往西!” 由于朱载坖给李成梁去消息较早,通州之乱过了不到三天,李成梁便急匆匆赶到通州。 这一次回到通州,李成梁可不再象走的时候那么落魄。身后带着数十名亲兵,都是身着棉甲英气勃勃之辈。 “拜见裕王殿下!”见到朱载坖,李成梁大礼参拜。 朱载坖将他扶起来,开玩笑道:“李佥事,这次回来,可是风光过往日许多。” “全赖殿下提携,再造之恩,成梁不敢或忘!”李成梁是真的感激,这两个月的人生际遇一下子由低谷到了高峰,仿佛做梦一样。 “这次让你回来,并不是私事。”朱载坖指着招募篷子外面排起的长队道:“这些流民都要交给你,带去辽东安置。为此,还专门让我老师上本,请陛下许九边移民垦植。别处我不管,你那边可要做好才行。” 李成梁摸着自己的脑袋嘿嘿一笑,“殿下可是不停的在给我送着银子,那些钱都不是白拿的,这我都知道。殿下放心,辽东别的没多少,矿藏是多得很,到时都是殿下囊中之物!” 朱载坖哈哈一笑,当胸捶了李成梁一拳道:“等你把欠的银子都还清了裕成商号,再开采的矿藏也有你的分红,到时岂能再甩开你。” 这就是天使投资,而后再来个利益捆绑,朱载坖来自后世的知识,让他将这一套东西玩得出神入化。 忠心二字,虽然代表了一个人的节操,但你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讲节操。用人就要给好处,如果只是靠一时的蛊惑,必定要失败。 将招募之事交给了李成梁,朱载坖又送走王直,才带着田义李彩凤回了京城。 要是还在通州与流民打交道,恐怕时间长了就会招来别人的非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知道通州会成为是非之地。 回京城之时,朱载坖还带回去一个人,就是通惠书院的刘来教谕。 经过朱载坖的观察,这位刘教谕也是个人才。只不过际遇并不怎么好,在功名仕途并不顺畅,最后入了国子监读书,出来做了通惠书院的教谕。 但是刘教谕知识广博,办事严谨认真,也是可用之材。 一回到裕王府,朱载坖便马不停蹄的去了皇庄。 孟冲得到消息,便带着人出迎。他最近也是累得有些狠了,两只眼都带着黑眼圈。 朱载坖一下马车,便感觉到皇庄的不同。此时的皇庄不再是鸡犬相闻,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第46章 铜铁作坊 孟冲当先小跑着来到马车前,扶朱载坖下了马车。 “殿下辛苦,这里的铜铁作坊已经有所产出。只是依殿下来信,还要扩大规模,尚未完工。”孟冲一边领着朱载后等人入内,一边介绍情况道。 “近来你也辛苦,只是这铜铁作坊之事很是重要,还要多费些心思才成。”朱载坖四面张望着回应道。 一行人进入皇庄之后,朱载坖看到远处已经圈起了一片围墙。在围墙之后,浓烟滚滚呼喝声此起彼伏。 孟冲见朱载坖向向边张望,便指着围墙道:“那里是最早建起的铜铁,如今西山的煤,密云的铁矿石都在往那里运。” “走,我们过去看看。”朱载坖闻言便往那边走去。 “殿下,先喝口水歇息一下再看不迟。”孟冲急忙跟上道。 朱载坖很是心急的道:“时间不等人,等下再说吧。” 他不得不急,对朱时泰说的话,只是安抚大家。身为领头之人,当然不能自己乱了阵脚。可是实际上,朱载坖没能想到,严世藩和景王这两人,居然也能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给流民借贷,使其能够度过荒年恢复生产。虽然是从宋代的青苗法改良而来,但也不可小看。 因为朱载坖自己,他本就打算成立银行,将借贷这一块做起来的。现在被人捷足先登,他如何能不急。 这次回京,第一天就赶到皇庄,来看铜铁作坊进度。这关系到他后面的计划,是否能顺利进行。 孟冲只得引路在前,转过一个弯,便看到八座高大的工篷。 每座工篷里,都建有一座高炉。几乎近百名工人,围着一座高炉劳作。 “殿下,这里有七座高炉都是专门用来冶铁的,只有一座是偶尔炼铜的。”孟冲指着最角落的一座工篷道:“那座高炉便是炼铜的高炉,无铜可炼的时候,也能冶铁。这八座炉子,其实能冶铁就可炼铜。若是急用,可全部炼铁或炼铜。” 朱载坖并没觉得高炉少了,在这个时代,八座高炉已经算是规模不小。 “若是全力冶铁,一天下来能炼出多少斤生铁?”朱载坖看向孟冲道。 “一炉每天最多炼两次,有五千斤。八座高炉全开,差不多一天下来,能炼出四万斤生铁。”孟冲赶忙说明道。 “若是都炼成钢呢?”朱载坖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如果能大规模的生产钢材,那将来生产火器也就能供应得上高质量的原料。 孟冲一阵哑然,他又不是专家,能报出刚才的那些数字,已经算是比较上心的了。 朱载坖的眉头皱起,有些不太满意。 “咳,殿下莫急,小的去叫这里的匠头老杨头。”孟冲一溜小跑着去叫人。 不长的时间,一名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跟在孟冲的身后行了过来。 “小人杨大郎,参见裕王殿下!”杨大郎哪见过王爷这等级别的人?没走到跟前,腿就已经软了,扑通一声五体投地。 朱载坖急忙让人将他扶起,“杨大郎,你年纪看上去并不大,如何会被称为老杨头?” 孟冲之前就是这么叫的,朱载坖本以为是个老头,结果真人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这引起了他的好奇。 “回殿下,大家这样叫小人,并不是因为小人的年纪大,而是说的小人入行年头长。”杨大郎咧嘴一笑,很是自矜道:“小人十岁就跟着我爹冶铁,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往往一些老头子都不如小人冶铁的时日久。” 朱载坖看了正擦汗的孟冲一眼,“你能请到杨大郎这样的工匠,足见你是用心了。” 得了朱载坖的夸奖,孟冲立时眉开眼笑,这些天的辛苦都值了。 “小的生是裕王府的人,死是裕王府的鬼,敢不为殿下出力?”孟冲急忙躬身道。 朱载坖转向杨大郎,问道:“大郎,我问你。铁厂的这些高炉,若是炼钢的话,一天能出多少斤精钢?” 说起治炼钢铁,杨大郎便放松许多,“殿下要炼精钢,这也不难。只是比起冶炼生铁会慢一些,平均每天一炉只能出一千多斤的精钢。约莫一天总共能出八九千斤精钢。” “依你所言,这精钢就要比生铁少了如此之多。”朱载坖有些不太满意的问道:“可有什么法子,让精钢能多产出一些?” “殿下,这样炼钢是最为稳妥的灌钢之法,出钢虽然少,但都是精钢。”杨大郎只得先解释,而后又道:“若想让产量上来,也有办法,但是对工匠的要求可是高了不少,要懂得火候才成。” 朱载坖挑了下眉头道:“杨大郎,你所说的这个法子,又是什么法子?” “不瞒殿下,炒钢和灌钢之法,是自古已有的炼钢法。小人说的这个新的法子,叫苏钢法。”杨大郎说起自己所长,便口若悬河,“炉中化出铁水,炉口要放生铁条,待生铁条有熔化迹象,便用这生铁条在铁水中搅拌。等生铁条完全化入铁水中,便是一炉钢水了。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人在炉口,稍不小心就有伤亡之忧。另外,火候也是极难掌握,早了晚了这炉钢就要废掉重炼。” “杨大郎,你现在是铁厂的的匠头。这里的工匠都归你管,他们如何来做,也要听你的。”朱载坖不懂炼钢,但是知道提升工匠地位,“就用你所说的苏钢法来炼钢,我定不惜重赏于你。” “这……小人尽力而为!”杨大郎知道不能违逆王爷,便一口答应下来。 朱载坖看出杨大郎面有难色,便敲打他道:“你这苏钢之法,一定要让更多工匠学会,不要藏着掖着,天下并不是只有你会。工匠最忌因循守旧,早晚会被人所替代。只有推陈出新,才能保住你这匠头的位置。若能有更新更好的法子,给你一场大富贵也未尝不可。” 两句话说的杨大郎额头见汗,他是真有这类想法。吃饭的手艺,谁也不会轻易的交出去。 但有一点,朱载坖说的不错,苏钢之法虽然是明代才出现,却并不是只有杨大郎一个人会。 第47章 众人皆惊 朱载坖并不是巧取豪夺的人,他让杨大郎将苏钢之法发扬光大,本意就是提高生产力。 在大明这个时代,凡是有点一技之长,就要遮遮掩掩,这只能阻碍技术进步。包括许多什么不传之秘,完全就是狗屁。既然不传,便没有多少人能从中受宜。有和没有,还有分别吗。 建立这个铜铁作坊,朱载坖将来就是要大规模的生产。钢铁是工业的骨骼,因此朱载坖就要从炼钢开始。无论是大规模的生产火器,还是机器,都需要无数的钢铁才能实现。 眼下的钢铁产量上不去,但也暂够用。 杨大郎在朱载坖的恩威并施之下,也不敢违逆。 “除了这些高炉,工人们都在哪里休息?”朱载坖左右寻找着。 孟冲一指围墙角落里的一排草篷,“这些工人就住在那里,吃饭什么的,也是在那里。” 朱载坖过去看了看,那些休息的工人见到贵人前来,急忙手足无措的站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大郎对朱载坖道:“殿下莫怪,我们这些人下贱,住的地方也差,可别脏了殿下的衣服。” “不会。”朱载坖虽然不主张现在就搞什么民主平等,但是看着这脏乱差的条件也是皱眉,“孟冲,将这里都统一盖成瓦房,茅厕下水一起修了。每间房里至少要有两张床,最多不得超过四张床。这样便于工人们下了工休息,也能有个换衣之所。” 孟冲惊讶却没反对:“是,小的明日就找人来盖起瓦房采买家私。”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如此太客气了!”杨大郎却慌了神,急忙摆手。 “没什么使不得的,休息好,才能做好工。”朱载坖打断他的话头道:“除此之外,这里还要修起一座食堂,是专门的用饭场所。平时多烧些开水,水里放些盐。” 杨大郎这回真是吃惊了,“殿下,你连我们平时要多喝盐水都知道?这、这简直是不可能!” 朱载坖却笑了,“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冶炼钢铁守着火炉,怎能不缺水。这汗都是咸的,人自然也是缺盐。” 杨大郎喃喃的说不出话,莫名的鼻中发酸。多少年来被大人物呼来喝去的,虽然有着一身冶炼钢铁的本领,可从来没人高看他们这些工匠一眼。 而现在不一样了,裕王殿下可是当今陛下的儿子,是皇子。如此天之骄子,竟然知道并且关心他们这些工匠的辛苦和生活细节,能不热泪盈眶? “冶炼钢铁犹为消耗体力,因此饭食也要好一些,不然怎么能有力气干活。”朱载坖是要建立一个未来的工厂标准,先要从提高工人待遇,提高工人地位做起。 别的作坊朱载坖管不了,他这里的工人们,就要比别处的工人待遇好地位高,一提起来就让别处的工人羡慕。如此一来,生产积极性和生产效率,也会进一步提升。更重要的一点,是朱载坖要让这些工人发挥主观能动性,来提升技术水平。 孟冲在一旁不由得咂舌,“殿下,这可都是银子。别的作坊一斤铁能赚三文钱,咱们这里可能只赚一文,弄不好还要赔本的。” “赔本?”朱载坖笑了起来,转头对杨大郎道:“大郎,你听到了没有?可要拿出全副的本事,别让我赔了本。若是你能想出一个办法,将每天的出钢数量提升一倍,你的工钱我就给你提升两倍。若是出钢提升四倍,你的工钱我就给你提升八倍。本王说话算数,现在就可以立下字据。” “小人、小人尽力就是,不敢让殿下太破费。”杨大郎从来没想过这种好事,急忙推辞道。 朱载坖却不在意,他本来就是将杨大郎当成一个榜样。 当下让孟冲取来纸笔,立下字据,画押盖章。 “你可保存好了。”朱载坖将字据拍给杨大郎,“这后半生的富贵,可都在这张纸上。本王身为亲王,是不会食言的。” 杨大郎急忙跪在朱载坖的面前,将脑门磕的梆梆响,“殿下能对我这等下贱小民如此厚待,小人必定不敢藏私,定不让殿下赔了本钱!” 朱载坖笑着将他扶起,“赔是赔不了多少,你可要让我赚钱才是。我赚了钱,你便也就有了半生富贵。” 狠狠的点头,杨大郎却是用袖子一个劲的抹脸,说不出话来。 许多正在休息的工人,都看着杨大郎,一脸的羡慕之色。能与裕王殿下立字据,哪怕做不到殿下要求之事,也足以吹半辈子牛了。 扫了一眼周围,朱载坖高声道:“我刚才与杨大郎立下字据,大家可都看到了。若是谁能做到,我能和对杨大郎一样,保他工钱翻倍,且给他后半生富贵!” 如同凉水洒进了热油锅,这些工人们立时都和打了鸡血一样热烈议论起来。 “孟冲,我们走。”朱载坖领着一行人出了作坊。 “殿下真的要如此去做?”孟冲到现在还有些晕,他有点不敢相信。 朱载坖道:“这是自然,你以为在这些工人身上多花些钱,便会赔本吗?错,他们要不想丢掉现在的舒服日子,那就只有想尽办法的让我赚钱才行。你能不能想通我不管,你按着我说的去做就好。将来要交给你的事还会更多,若是不能将目光放长远,就只能做些小事情了。” 孟冲出了一身冷汗,惶恐的点头道:“是、是,小的没有殿下的深谋远虑,但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明白。” “嗯,你能这样想,也对。”朱载坖笑道。 “还有一事,殿下让我收养了一些孤儿,现在都安排在皇庄里读书。按殿下所说,请了秀才教他们识字。”孟冲急着表现,怕在朱载坖面前失了分。 皇庄里收养的孤儿有两百多人,孟冲依朱载坖所说的,专门给他们腾空了个大院子作为学校和住所。 这些孤儿男女都有,年龄上也是参差不齐。因此,孟冲也请了四五个先生,来教不同年纪的孩子们读书认字。 朱载坖来到孤儿学堂之时,这些孩子正在上课,读书声朗朗传出,让人心情不由一畅。 自己的计划已经迈出第一步,将来能走多远,朱载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个开头还不错。 突然之间,朱载坖的身子晃了两晃,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他两眼看东西都有重影,有些掌握不住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众人皆惊! 第48章 治世良医 田义吓的魂不附体,没等朱载坖倒下,便将自己身子垫在了朱载坖的身下。 “殿下,你可不要吓小的!”田义又急忙喊侍卫搭手,将朱载坖抬起,“送到屋里去,快请大夫来!” 孟冲也慌了手脚,朱载坖可是他们这些太监的支柱。若是朱载坖有个意外,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就没了一点盼头。 没等孟冲说完,孟冲便已经跑向皇庄外,“我去找大夫,田义你要照顾好殿下,我很快便回!” 朱载坖被抬入屋中,此时他的脸色苍白。人倒并没昏迷过去,就是身上无力,头疼欲裂。 让田义给倒了些热水喝了,朱载坖才感觉缓和了点,但是仍旧没有力气。 很快孟冲便带着一名大夫回来,这大夫也是不远的镇子上的。皇庄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些路程,因此去京城找大夫也来不及。 “刘大夫,请为我家殿下诊断下,刚刚突然晕倒,并无半点征兆,甚是吓人。”孟冲将这位刘大夫让了进屋。 听到殿下两字,这位刘大夫当场差点尿了。 他知道孟冲是皇庄的太监,但来的时候可没说是给殿下诊病。能叫殿下的,只能是皇子,这可让刘大夫心里面嘎噔一下。 朱载坖看到这位四十多岁的大夫进门,对方的身体似乎都僵硬了。 便努力挤了个笑容,“刘大夫不必紧张,本王的身体向来不太好,你尽管诊治便是。” 刘大夫只能老实的点点头,恭敬的上前把脉,也不敢多说话。 “殿下的证状是中了毒!”刘大夫极为肯定的道:“有人下毒要暗害殿下啊,此为气血两亏肝肾皆衰之症状……” 忐忑的看着朱载坖,刘大夫脑中胡思乱想。如此大的秘密被自己这个乡下大夫知道,裕王殿下不会杀了自己灭口吧。 朱载坖看出刘大夫的不安,便笑道:“本王中毒之事,并非什么秘密,倒让刘大夫受惊了,这是丹毒。刘大夫既然能诊断出来,想必也有相应的方子,可以缓解我的病情吧。” 长出一口气,刘大夫心知自己能平安走出这个大门,便也放松许多,“殿下能如实相告,小人也就有了些眉目。这丹毒无非是铅汞砒霜之流的毒物,若非功候精深的有道之士,是不敢胡乱服用的。俗话说,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正好相反,是真的命不由己了。不过,此丹毒也并非无解,小人知道一个方子,可以减缓丹毒,但是要除根,可就不能保证了。” 朱载坖大喜,能缓解就比等死强。自己这几个月来,每天勤练五禽戏,又牛奶鸡蛋不断,除了胖了些,这丹毒的症状缓解的并不多。现在这位刘大夫说有药方能缓解,那就再好不过。 他相信,只要自己长期的对症下药,总会有一天大好。 “那就有劳大夫,为我妙手起沉疴了。”朱载坖笑道。 刘大夫连连摆手,“我算什么妙手,就是这个解毒的方子,也一位姓李的同行所教。那才是位神医,他若是在,殿下的丹毒应该不在话下。” 田义神色一动,“这位李神医,他在哪里?” “此人去年还在京中太医院,只是后来在太医院中受到排挤,便挂冠而去,不再做太医。”刘大夫露出一脸的钦佩和敬仰之色道:“他说,自古以来医书所记药材多有混淆错误,因此也耽误了许多病人。所以,他要行走天下遍尝百草,著一部医书,清晰记载天下所有的药材,不使用药再出谬误。这样的人,简直如同古之先贤,不,应该是如同神农一样的人物啊!” 朱载坖哑然,这次应该没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李时珍了。 “殿下,这位李神医,应该就是小彩凤所说的李神医,是一个人。”田义道:“这样的人,必定能治好殿下的丹毒。小的这便派人,就是走遍天下,也要将他请回来,给殿下治病。” “你啊,太过想当然了。”朱载坖摇摇头道:“李神医高风亮节,正要为天下万民造福,你能保证他会回京?” “殿下身份尊贵无比,他敢不回京的话,我就让人将他绑回来便是!”田义心急于朱载坖的病痛,有些不择手段的意思。 朱载坖笑了笑,一挥手,“这位李神医所急的,便是自古以来医书所记药材的谬误,是天下病患的安危。只不过有一点,他要行遍天下,就要四方行走,踏遍千山万水。只怕这一路的坎坷,不会比大唐三藏取经差上半分。” 刘大夫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殿下能体谅李神医的苦心,真是贤王也!” “那怎么办?难道殿下还要等他写成医书,才请李神医来诊病吗。”田义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要请李神医,只是不能硬来。”朱载坖道:“要想请李神医,就要急他所急,想他所想。我出资资助李神医,给他出些人手路费,想必会让李神医事半功倍,也是一件盛事。” 田义眉开眼笑道:“还是殿下有办法,正该如此!” “小人对殿下,也是五体投地。”刘大夫虽然只是个镇上的大夫,可闻听此事依旧难掩心中的激动,“我能亲身见证此事,荣幸之至矣。” 孟冲看几人谈的兴起,现在才有机会插话道:“刘大夫,你更荣幸的事,是给殿下开方熬药。殿下与你说了这半天,可还没吃药呢。” 刘大夫猛拍了自己的额头一巴掌,“是是是,一时激动,竟差些误了正事。殿下服了我的药之后,还要多注意休息,莫要太过劳累。殿下是少年人,本来还不会如此轻易晕倒。此次病发,还是因为劳累过度所至。” 叮嘱了几句,刘大夫去开方抓药。很快便将汤药端了上来,请朱载坖喝下。 朱载坖自己也清楚,这两三个月以来,虽然没有断了调养,但是心力确实消耗不小。诸事纷纭,都正是起步阶段。要想一点点的撬动这大明的社会结构,不是那么简单。 与李时珍这位治病良医不同,自己要做一位治世良医。 第49章 心如撞鹿 服了刘大夫的药,朱载坖休息了半天,便能下床走动。 将皇庄这里铜铁作坊的后续发展,给孟冲仔细交待清楚。有些事情,孟冲也要向朱载坖汇报。京城之中他还雇佣了一些打探消息之人,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 这些事情太多,都交给孟冲就显得不太合适。因此,朱载坖让孟冲,将打探消息的这些人,都交给田义来管。 如此一来就方便许多,一旦有了消息,就可及时传到他的手中。 另外还有一点,朱载坖着田义来掌管消息渠道,也是让他顺便派人寻找李时珍。 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小命,自然是重中之重。而且还能籍此,顺势发展外地的信息来源。 既然病了,朱载坖便也不再皇庄多耽搁,很快就回到裕王府中静养。 他这边生病静养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景王朱载圳的耳中。朱载坖的这个兄弟,可是天天都盯着他呢。 知道朱载圳病倒,景王甚是幸灾乐祸。若是朱载坖真的一命呜呼,那该多好,也就没人再能挡住他的太子之路。 不过,景王也有些遗憾。 这些日子除了忙着张罗景荣钱庄,收买人心声望。私下里他还有个打算,就是请人刺杀裕王。如果朱载坖不死,他是不会安心的。 只是看眼下的情况,朱载坖旧病复发,也不用着急。 对于钱庄上的事,景王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招牌而已。真正在后面起到作用的,只有罗文龙一个人。就是严世藩也不懂这些,他只为了争个从龙之功而已。 罗文龙确实是个人才,银子一到位,便领着人去了山东河南等地。每个县里面,都建立起了景荣钱庄的分号。 每当一处的赈灾粮食到位下发,罗文龙便让此地开始贷款给流民。如此一来,这些流民便会安心的恢复生产,不再四处逃荒。 此人的事情办的相当有章法,一板一眼,异常的顺利。 消息流水一样的送入朝堂,朝中大臣没有谁会不满意,而且称颂景王的声音越来越多。 相比之下,这个时候在通州投入了十万石赈济粮食的裕成商号,就不那么显眼了。 这种十分明显的对比,让裕成商号的人都有些急。大家可都是一条船上的,身上都打着裕王的烙印。如果船沉了,谁都落不着好。 几大勋贵家的纨绔子弟齐聚裕王府,找朱载坖商议,如何灭掉景王的风头。 刘教谕此时已经辞去了教谕一职,成了裕王府的门客先生,也跟在朱载坖的身后参与讨论。 “殿下,您上次给我说成立银行的事情,咱们可要尽快进行啊。”朱时泰首先开口道:“景王的景荣钱庄,可是已经大展手脚,现在满朝上下,都对景王赞不绝口。如此下去,怕是会对殿下不利。当今陛下本就有些宠爱景王,再助长了他的妄想之心就不好了。” 事情不能明说,大家都要心里有个数。朱时泰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怕景王占了上风。 “我等上次听时泰兄说过,殿下有意成立一家银行,自行铸造铜钱。”张元功也跟着道:“咱们有自己的钱,除了成本更低之外,还能兑换旧钱从中牟利。若是早一步实行,怕是会早一步压下这景荣钱庄的风头。” “对!咱们的钱成色好,殿下所定的利息也要低些。那些泥腿子要借贷,自然是从咱们的银行来借。”顾承光拍手道:“到时他们景荣钱庄无人问津,那才尴尬丢人!” 徐文壁也点头道:“殿下,什么时候咱们才将银行开起来,你要拿个主意才好,大家可都等着你的吩咐呢。” 朱载载上次去皇庄,就交待了孟冲制造铜钱的事。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应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大家既然来找我商量此事,那我也告诉诸位,咱们的银行马上就会成立。”朱载坖向几人颔首道:“我已派人去皇庄的铜铁作坊取新制的铜钱样子,到时大家瞧瞧如何。将兑换比率定下,也好准备银行开业。” 新成立的裕成银行,也算是裕成商号里的产业,大家每人都算股份的。事先朱时泰早就讲过,银行开张就是一本万利。到时人在家中坐,银子天上来,那真是爽到了家。因此,大家也都是抱着焦急的心态,很是企盼。 果然,没有多少时间,便有侍卫从外面抬了一口木箱子进来。 箱子被打开,一串串黄澄澄的崭新铜钱跃入大家的眼帘。 这些铜钱光滑的很,几乎就看不到毛刺,而且钱币厚实字迹清晰无气泡。 一名侍卫向朱载坖一抱拳,“孟总管让我等告知殿下,这一箱铜钱是整十贯,一万文!” 朱载坖点了点头,从箱中取出串好的一贯铜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差点没拿起来。 “谁的身上有杂钱?”朱载坖问道。 结果没人回答,倒是安静了许多。 在场的都是勋贵子弟,花用的基本上都是银子,谁还愿用铜钱?丢不起那个人。 见众人摇头,朱载坖只得让田义去想办法换一些杂钱回来,“诸位看到了,这是咱们自己新造的铜钱,成色可现在就检验一番。” 将手里的铜钱递给了朱时泰,让他们都查看一遍。 “这铜黄亮亮的,真是好看。”张元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夸颜色好。 徐文壁也连连点头道:“铜钱要比官造的铜钱还厚一丝,甚是难得。只怕和官钱兑换,也要贵一些。” 顾承光将铜钱取在手中摸了摸,看不出个所以然,“大家都说不错,那肯定就错不了吧。” 让人取了锤子来,朱载坖将铜钱放好,一锤砸下。立时在一声大响中,串钱绳子绷断,铜钱到处乱滚。 “殿下这是干什么,铜钱可都散了。”张元功急忙道。 朱载坖一指锤子砸中的几枚铜钱,“这些铜钱,不光是厚实有光泽,而且还有韧性,并不易碎。其中铅锌锡铜的比例可是费了不小的功夫,才能如此。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铜钱成色要好,但其中的铜,比官钱还少几分。” 几名勋贵子弟,闻言盯着地面上的铜钱,眼珠都不带转一下的。人人都心跳加速,称得上是心如撞鹿。 第50章 狼狈为奸之乐 在座的虽然都是纨绔子弟,但没有一个是傻子。 一枚铜钱上的铜少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但是一旦大规模的制造铜钱,那就不是一个两个的铜钱,而是数十上百万枚的铜钱。只在这上面省下来的铜,就赚的不少。 而且可以用这新造的铜钱,去一比一的兑换官钱,回来熔了重新造成裕成的铜钱。其余的杂钱虽然铜少,但兑换起来可就不能和官钱一个兑换比率了。 不管怎么说,其中的利益非常之大。 但这个年头的人们,还是对于金融的认识很肤浅。朱载坖没有说的是,将来要是开放海禁,海外的白银黄金大量流入,势必造成金银贬值。在这个上面做文章,绝对是更高的暴利。 这些事都还远了些,现在他们要的,就是将景王景荣钱庄的风头压下去。 不多时,便有府里的人拿了几种流通的杂色铜钱来。 朱载坖将一枚自制的铜钱,与杂色铜钱混到了一起,都随意的摆放到桌上。 “大家看看有什么不同,这杂色铜钱,如何能与我们造的铜钱相比。”朱载坖扫了一眼,向几人示意。 张元功、张元德、徐文壁、朱时泰、顾承光,一齐拥了过来,将桌子围住。 几人连呼吸都轻了不少,目不转睛的盯着桌面上的小小铜钱。 如果不知道,还当他们是一群小财迷。但是这对大家可不是小事,而是一件影响深远大事。 “这些铜钱上‘嘉靖通宝’四字,都没有自造铜钱的精致,而且色泽上也差了一些。”顾承光左看看右看看,首先发言道。 徐文壁也附和道:“不只如此,你看这新铜钱上的字迹边缘还是中间的方孔,哪里有什么毛刺,根本就象雕刻大师精心打磨的心血之作!” “我觉得,只看外表的话,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是咱们的钱更胜一筹。你们看,这字迹与边线之间,竟还有着花纹。这、这究竟要费多少功夫才成。”张元功提出疑问道:“若是这样,只怕制造这铜钱的成本也不低吧?” 朱载坖就等着他们提出疑问呢,这事情要给大家一个解释。一是让他们有个底,二是让他们震憾一番,懂得尊重技术二字。 “成本并不高,甚至还降了一些。”朱载坖笑着道:“这可与以往的铜钱制造之法不同,因此也要省一些。” 顾承光对于这些杂事接触的较多,但是也很疑惑,“殿下,按你说的根本就不可能。要铸造铜钱,首先是制出母钱来,而后用母钱印制出许多模具,才能大量的浇铸铜钱。莫非,咱们自己制造的这些钱,不用模具浇铸?” 看着几个人不解的目光,朱载坖点点头,“承光说的不错,确实不是铸造,但一样要模具。这模具么,是精钢制成,有正反两个面。先将铜制成黄铜板,而后在精钢模具上大力冲压。出来的,就是大家所见的铜钱了。” 有些技术自古就有,水力机械并不是多新鲜的事物。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有了水车。而中华文明有自己的机关消息之学,只是没象西方那样,被系统化学术化。只不过是在一些能工巧匠之间传承罢了。 朱载坖最早,曾在给孟冲的书信里略微提过一次冲压制做铜钱的想法。但孟冲可不敢不当回事,而是聚集了不少工匠,专门研制这个冲压机械。 上次朱载坖去皇庄,孟冲还只是弄出个水磨坊一样的东西。但是到了这一步其实与冲压机械之间,就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当铜铁作坊的精钢炼了出来,这模具和冲压机械也就水到渠成。 皇庄就在永定河边,并不缺少水力。这种便利,就连朱载坖都没事前预料到。 朱时泰这时再也坐不住了,当下急忙道:“殿下既然有了这等厉害的机关,不如明天就派人去山东河南两布政使司,将我裕成银行开起来!” “对,殿下,事不宜迟。我们已经晚了一步,等景王将借贷钱都放出去,咱们再开银行可就晚了。”徐文壁也催促道。 “此事当然要尽快,只是要有人上报朝廷才好名正言顺,免得有人给卡我们的脖子。”朱载坖看向张元功与张元德兄弟两人道:“还要你们两兄弟说动英国公,在陛下面前表表忠心。到山东河南的事情,也要你们两人分头去办。” 张元功和张元德两人张大了嘴,没想到还有自己兄弟的差事。 “不是,殿下你不是认真的吧?让我爹去陛下面前分说此事倒没什么。可我们兄弟对于银行钱庄,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去做?若是没能做好,岂不是误了大家的事。”张元功急忙摇头,想打退堂鼓。 朱时泰与徐文壁、顾承光三人点头赞同,张家两兄弟喝酒听戏都是行家,要让他们去开银行,那真是两眼一抹黑。 “自然不能让你们兄弟蒙着头去乱闯乱撞,但咱们也没有人熟悉银行钱庄运作之事。”朱载坖摇头道:“所以,你们俩要想办法,还要做好。” “殿下莫要开玩笑,这不是坑死我们兄弟吗?”张元德也是心里没底,与兄长一个口吻。 另外三人都弄不懂,朱载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要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 朱载坖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兄弟不会不要紧,但你们不要忘了,公侯世家什么时候要自己亲自做事了?不管你们是抓还是绑,弄一两个懂这些事的人,还不容易。何况,事情干好了,便是他的一场大富贵。” “殿下早说,我们兄弟不就早就明白了,绕这么大的弯子,吓了我们一跳。”张元功顿时松口气,眉开眼笑道。 “这是让你们学会用人。”朱载坖扫了众人一眼,才道:“就如我让工匠们造这冲压机械一样,要会放权,不要事事都抓在手里。只要掌握住大方向,便不会错。将来,在座的可都是要承继家门公候之位的,必须学会不要事必躬亲。” 众纨绔听得十分得意,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颇有狼狈为奸之乐。 第51章 铜不够用 建立银行这么重要的事,朱载坖交给张元功与张元德兄弟去办。他也是同样,让这两兄弟自行去做。 其中,关系到众人的极大利益,朱载坖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两兄弟敢不尽心尽力,众人都不会饶过他们。 但也不会完全放手,给这两兄弟安排了一个联络之人。 这人就是通州之时一起读书的年轻生员,名叫沈一贯。与朱载坖一样,也是刘来教谕的学生。 沈一贯这几天刚刚从通州到的京城,他见刘教谕跟着裕王走了,等于他的老师也没了。虽然沈一贯的课业还有些样子,但是没了老师便有点两眼抓瞎,只能也跟着跑到京城来投奔刘教谕。 刘来看到以前的学生来投,他这个失职的老师实在是有些惭愧。便对朱载坖说了,一同留在府中。 沈一贯是个聪明人,裕王是陛下的皇长子,将来如果身登大宝必定会大赏从龙之臣。他现还就进入裕王府,也是烧了一柱早香。 带着诸人,又去了一趟皇庄。 朱载坖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让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看一看,这新式的冲压机械是如何动作。从而给他们一个极深刻的印象,使他们懂得,技术就是生产力,就是数不清的银子。 只要让这个观念,深入这些纨绔子弟的内心。一些推进技术进步的事情,即使朱载坖忘了去做,这些家伙也不会忘记,毕竟没谁和银子过不去。 有了利益驱动,这些纨绔才有动力去做事。 而且,这几个纨绔可是大明顶尖世家的子弟,将来的家族话事人。受到他们的影响,相信用不了多少年,大明朝就会有更多的人意识到技术的重要性。 孟冲见到裕王殿下没多久就又来到皇庄,心里十分的忐忑,“殿下身体可是已经大好,何事非要劳动殿下的贵体,叫小的到府里即可。” “你不要担心,那们刘大夫的药还是有些效用的。”朱载坖和颜悦色的道:“我只是带着大伙过来,看看那冲压机械。对了,这冲压机械,是谁造出来的?” “回殿下,这东本并不是一个人造出来的,一共八名工匠。”孟冲脸上神色变的鬼鬼祟祟,压低声音道:“殿下请看,铜钱作坊就是那片河边的屋子。铜铁作坊炼好了铜板,便能直接运过去。那冲压机械只是轻轻一压,就是数枚规整无比的铜钱,不亚于神物。只是这些工匠,小的以为还是不留在世上的好。如果将此机械流传出去,对于咱们可是极大的损失啊。” 朱时泰、徐文壁两人靠得近,听到了孟冲的话。虽然并没说什么,却在连连点头。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几名工匠贱民的小命而已,真算不得事。 朱载坖却脸色一沉,“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工匠能造出如此机械,就能造出更好的机械,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我所用才行。上次过来,本王曾与杨大郎立了字据,凡是工匠做出改进,都会涨薪一倍。这八人都将工钱翻一翻,也没有多少钱。” “殿下。”朱时泰这时过来劝说道:“如何保证这些工匠不泄露冲压机械之秘,难道还要将他们一辈子囚禁在此吗?还不如让他们消失了干净啊。” “杀了倒也简单,但是机械坏了又有谁来修?”朱载坖被这些家伙给气笑了,“总不能再另找工匠修理,然后为了保密,就将修理的工匠也杀掉吧?” 孟冲不敢再接话,朱时泰也哑口无言。 朱载坖接着道:“想让这些工匠保密倒也不难,只要让他们立了保密的字据便可,如果敢于泄露,就让他子孙几辈子还债也还不清。如此,才能在人心里树下藩篱,使之不敢逾越。” “殿下英明!”朱时泰与徐文壁等人心服口服。 在朱载坖看来,这些勋贵世家子弟真不把人命当回事。他差点把脸都给气黑了,还有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动不动就杀人灭口。更重要的是,这帮人的心里,从根本上就看不起工匠这个技术行业。 铜钱作坊距离铜铁作坊并不远,但是这里的气氛明显要紧张的多。大门之外数名护院在这里守着,还有一小队的护院,在围墙下巡逻,可见戒备之森严。 这些人说是护院,其实都是朱时泰找来的老兵,看护铜钱作坊足够。 朱载坖他们一行进了铜钱作坊,机械的轰鸣声便大了许多,几乎当面都听不到说话。 一台数丈高的水车,在河面上转动。连着水车是一整根原木做的转轴。后面的转轴带动着粗笨的齿轮,连接在一台粗糙的机器上。 在朱载坖的眼中,这台冲压机还原始的很。可是在别人的眼中,却已经算是巧夺天工。 徐文壁惊叹道:“如此精致复杂的机关,真是前所未见!” “你们看,这铜钱竟能这么造出来,真是简单的很啊!”张元功的惊异叫声又传来。 大家涌过去,便看到几名东工人,沿着一块木槽,将一整张铜钱厚的铜板推进去。而后被两个光滑厚实精钢滚轮卡住,一下子就碾轧过去。 原本就比较平整的铜板,变的更加光滑平整。 但这还不算,后面紧接着又顺着斜置滑轮的滚动,被传送到加了模具的两个精钢滚轮之间。 张元功与张元德兄弟,他们就在最后面,双眼紧紧的盯着哗啦啦掉落的铜钱。 大家也都过来,便看到崭新的铜钱掉落,并很快装满一箱。一箱箱的铜钱被拉到一旁,然后由工人们数出用麻绳串好,重新码放到另外的木箱中。 “叹为观止,真是开了眼界!”顾承光自进了门,就一直张大了嘴,这时才有机会开口。 “殿下,咱们这里,只要铜板供得上,只怕每天能造不少于十万枚铜钱吧?”张元功急忙问道。 朱载坖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只是一台机器而已,如果再造几台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众人几乎都已经麻木,是真的算不清账了,但肯定是海量啊。 “官钱都是铸造,只怕根本就没这个速度。我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大明天下就都是咱们造的铜钱了。”张元功看了朱载坖一眼,心中庆幸。幸好是裕王殿下带头,要是别人带头只怕会被杀头才是真的。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元功兄也问了。”朱载坖有些无奈的道:“怕是真的会铜不够用。” 第52章 官钱私造 朱载坖的这个担心是有原因的,他们这些人的手中并没有铜矿。 所依仗的,也不过是王直从东瀛运来的几船铜锭。照现在这个制造铜钱的速度,用不了十天半月,就得用完。 徐文壁主动道:“殿下不用担心,这个事情也好办。明日让我爹与定国公一同去求见陛下,咱们的银行可先在京城开一家总行。只要总行开起来,就能兑换杂色铜钱和官钱。咱们的铜钱含铜略少,因此重新熔炼之后,就能制造更多的铜钱。” 朱载坖等得就是这句,让众人齐心协力主动一些,总比自己大包大揽要好。最后所凝聚的力量,也就更加巨大。 次日,嘉靖皇帝的早课刚刚做完,从蒲团上放下腿来,敲击了一下玉磬。 黄锦一路小跑着进了殿门,躬身道:“陛下万安。” “可有人求见?”嘉靖缓声问道。 “定国公、英国公两人连袂而来,正在等着陛下召见。”黄锦急忙道。 嘉靖有些吃惊,这是什么大事,竟能让两位国公一同求见? “传他们晋见。”嘉靖虽然不勤政,但是也不算太懒。 “遵旨!”黄锦小跑着出去。 很快,便带着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进来。 “参见陛下。”两位国公异口同声行礼。 嘉靖摆摆手道:“免礼吧。你们两个人一起来见朕,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莫不是边镇出了什么乱子吗?” 在大明朝,世袭的国公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世家,也是皇家最为信任的。因此,这些顶级勋贵都是掌握兵权的。他们两国公求见,嘉靖的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英国公张溶呃了一声,便看向定国公,“徐兄,你来对陛下讲吧。” 徐家与皇家关系极近,明成祖朱棣的皇后就是徐家人,明仁宗为徐皇后所生。因此在关系的远近上,也是徐家与皇家更近。 “如此,那我就不推让了。”徐延德对着嘉靖一拱手,“陛下,是这么回事……” 将裕成商号想要成立银行的事情报了上来,他还带了一串铜钱,也交给了黄锦,送到了嘉靖的手中。 嘉靖看着手中新制造的铜钱,黄澄澄沉甸甸的,色泽黄亮光滑,边缘整齐精美,几乎是出自高明匠人的精雕细琢。而且这串铜钱,每一枚都是如此,大小分量,上面的字体,完全一模一样,连个铸造时的砂眼都没有。 “这、这就是裕成商号所造的铜钱?”嘉靖惊的站了起来。 “回陛下,这确实是这些孩子们造出来的。”定国公又拿出几枚铜钱,也交给了黄锦呈献上去,“这些是官钱和市井中的杂色铜钱,没有一枚能和他们所新造的铜钱相比。陛下,您请看。” 嘉靖眼神并不差,即使眼神不好,摸也能摸出来,这些铜钱和裕成新造的铜钱根本就没法比。 神色变的凝重不少,嘉靖对黄锦道:“去请三位阁老来,让他们也看看。” 很快内阁三重臣,严嵩、徐阶、吕本来到西苑。 三人行过礼,来到近前。之前就看到定国公与英国公都在,现在看着陛下一脸严肃,便心里一沉,也以为发生了严重的边患。 “陛下紧急召见,不知发行何事,可是九边有事?”严嵩首先发问道。 嘉靖摇摇头道:“三位阁老,并不是边镇之事,而是另有要事。你们先看看这些铜钱,再说话。” 示意黄锦将自己面前的铜钱拿去,给三们阁老传看。 三人拿着这些铜钱,也不知道嘉靖是什么意思。 徐阶比严嵩年轻,眼神也好些,他先看出来一些门道:“陛下,为何这些新铜钱的铸造,竟能精良到如此地步?可是要造新钱吗!” 严嵩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心里打了个突,手上却用力去摩挲着铜钱并不发言。 “若是铸造新钱,户部尚书方钝为何不在,想必这些铜钱并不是户部所造。”吕本摇头道。 “吕卿说的不错,这些铜钱并非户部督造,而是裕成商号所造的新钱。”嘉靖点点头,“你们觉得,这些钱如果流通天下如何。” 严嵩一听,就知道这背后有裕王的影子。景王那里刚刚献策开钱庄贷钱于流民,裕王便立时造出新钱,这是冲着景王去的,要唱对台戏啊。 “陛下,这铸造新钱,可是户部之事,也是国之大事,岂能交给他们来做?”严嵩很是会抓重点,一下子就找到了理由。 三个阁老都是老奸巨滑之辈,徐阶与吕本也同时反应过来,这制造新钱定是有裕王一份。 徐阶并无倾向,便没再多言。但吕本不会看着,凡是严嵩反对的他都赞成,严嵩赞成的他都反对。 “老臣却不这么认为。”吕本指着这些铜钱道:“此钱甚是精美,想必铸造更费时费力。官钱虽然是户部所铸,但是做工之上却差了许多,几乎没有可能与这些新钱相比。臣以为,可以将官钱的铸造,也交给裕成来做。只是有一点要保证,给他们多少黄铜,就要相应的还给户部多少铜钱。只要最后总重不变,就避免了他们从中做手脚。只要如此,这些新钱岂不是也算户部所铸造的吗?裕成商号只是代做而已,朝廷省下的铸钱费用可以拨付其为工钱,也未尝不可。” 定国公徐延德也急忙道:“吕大人说的有道理,这样的钱要铸造出来可不容易,朝廷只出以前一样的工钱,而铜钱却精美了不下数倍啊。” 严嵩脸色一沉,“既然这样,还要户部做什么。户部难道都是尸位素餐之人,连这样的钱都造不出来?铸钱乃是国之大事,岂能如此轻易的便让私人来做。依老臣看,不如让裕成商号交出铸造这精美铜钱的工匠,由户部自行铸造。如此,朝廷也依旧可将铸钱的命脉掌握在手中。否则裕成自己私造铜钱,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现在大明流通的铜钱之中,就有许多私造的铜钱,大家对此都是心知肚明。可偏偏他左一个朝廷右一个朝廷,理由也摆的很正。 目光扫视几人,嘉靖似乎有些意动 “陛下。”定国公徐延德沉声道:“严阁老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是臣以为不可。老臣并非信口开河,官造不如私造是有许多先例的。就如官造的刀枪军器,九边各镇卫所下面都有,但是却往往十之八九不如军士在铁匠铺订制的刀枪军器。只因为官造多为应付差事粗制滥造,而私造的铁匠铺却为生活所迫不得不用心,两下一比较,就知道哪个更好。即使是同样的工匠,若是到了军器局吃公粮有了温饱,怕是也不会卖力气,难道还要以死相逼不成。” 严嵩还想说,却找不出其他理由,只得哼了一声:“荒谬!” 第53章 都给老子滚蛋 听到徐延德的话,嘉靖是真的犹豫了。 这种官造不如私造的情况,确实在许多方面都存在。嘉靖虽然对于政务并不上心,但是多少有一部分相关的奏折也送到过他面前。这是大明的弊政之一,他怎么会不知道。 “徐卿与吕卿,你们两人有什么看法。”嘉靖转向另外两位阁老。 “依老臣看,这官钱就交与裕成商号来造,也只是户部雇佣他们来做,并不是将造钱之权放手。”吕本沉吟了下,又道:“户部造钱屡屡亏损,所造之钱还不如所费之值高。由此可见,不是钱不够,而是户部和地方的火耗严重。” 吕本这么说已经是非常客气,直说的意思就是都被贪了,有户部的人也有地方的人,见者有份。 徐阶最是滑头,眼珠一转道:“陛下不必忧心,此事也不难办。户部造钱之权不可轻放,也不能不放。官钱私造乃是大事,要慎重从事。臣认为可以这样,这天下的铜钱,一半交由户部来造,另一半可以交由裕成商号来造。这样一来,就可不使专权,两相攀比相互制约即可。” 不得不承认,徐阶这个次辅还是有些水平的。他所提出的方案,也是最具实际。 嘉靖连连点头,抚掌道:“甚好,徐卿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啊。” “臣也认为,徐阁老此言审时度势,很是妥当。”严嵩瞥了徐阶一眼,有些警惕道。 他是不想让裕成与造钱之事有任何沾边,但是却也没有更好的理由阻拦,只能先答应徐阶的方案。 吕本看到嘉靖也都认可,便点头赞同道:“如此也好,官造私造互相牵制,正可优胜劣汰革除弊病,臣附议。” 嘉靖脸色微微一松,又解决一件麻烦事,自己还真是修仙了道与治理天下两不耽误。 “既然众卿认可,那就由徐阁老拟旨,发与户部和裕成商号,命其照办无误。”嘉靖一锤定音道。 定国公徐延德高兴的连胡子都快翘起来,“陛下圣明!” 英国公张溶也跟着道:“陛下明见万里,当真是圣天子在位!” 三位阁老甚是无语,阁臣不是勋贵,要面子的好吗。 憋了半天,只得一同躬身,“臣等接旨。” 定国公与英国公两人并肩离去,他们两家的孩子,昨天就教给了他们一套说辞。否则定国公徐延德,也不能说的严嵩接不上话。他们这些勋贵,一般情况下与文官斗嘴,基本上都是被吊打一样的完败。但这回不一样,居然让他们占了上风,实在是扬眉吐气。 “定国公,我可要恭喜你!”英国公张溶一出殿门,便对着徐延德拱手,“裕成银行的京城总店,可是文壁主理,这下子可是掌有财权!” “同喜同喜,犬子也是沾了裕王殿下的光,才能有这点出息。”徐延德笑着摆手,“你家的两位公子,不也是要领着人去山东河南与流民放贷,堪称心急国事少年有为。” “听说你家戏班子唱得不错,就是不知定国公怕不怕打扰?”张溶笑道。 徐延德哈哈一笑,“你说的不对……我那里还有好酒和名厨。” 对于裕成银行,他们两人早就听儿子回家说过,这是有名有利的好事,自然要出大力气去推动。而且后面还有裕王的影子,将来说不定就是一份从龙之功。 两人勾肩搭背的去了,此间事成,当然要略作庆祝。 消息传回裕王府,朱载坖得知是这么个结果,没有出乎他的预料。朝堂上议事就是这样,不会给你痛痛快快的做任何事,最后一定是个平衡的结果。但是这对裕成银行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限制。 现在大明朝还只是男耕女织的农耕社会,相当多的人还是在用以物易物来消费,对于铜钱的用量相对要少。但就是这样,每年的铜钱也不够用。 中国自古以来,有钱人都习惯往地下埋藏钱财。除了每年被埋起来的铜钱之外,还有许多铜钱都被送往东瀛和朝鲜,还有南洋诸国。因此,在大明境内所流通的铜钱远远不够。 虽然规定裕成银行与户部制造铜钱各占一半,但是只要裕成自己有铜,也用不着守这个规矩。放开了量去制造铜钱,随着裕成商号所带动的商品经济发展,铜钱怕是需求量会大增。 半个月后,徐文壁所主理的裕成银行正式开业。 朱载坖带着一帮勋贵子弟前来站台,一通鞭炮放过之后,便有从人抬着几大筐黄澄澄的新铜钱出来。 徐文壁站在高台之上,大声道:“各位父老,本银行与钱庄相似,可以吸储放贷兑换金银铜钱。但是我要告诉大家,本银行可是和户部联手,为我大明共同铸造官钱的银行,不为赚钱只为利民。借贷利钱一年只两成,存钱的利息每年可有五分!试问一下,有哪家钱庄借贷的利钱少于三成的。如果有,那也是我裕成银行的将来!” 在他身后,朱时泰、顾承光、张元功、张元德等人嘻嘻哈哈,纷纷对着徐文壁翘起大拇指夸赞,让他一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朱载坖对着徐文壁使了个眼色,往那几筐铜钱方向一斜。 徐文壁立时会意,猛的咳嗽一下,高声对台下道:“诸位父老,在我裕成银行开业之际,当送大家一个好彩头!顺便也让大家看看,我裕成银行的铜钱造的如何!看到没有,我身后的这几筐铜钱,便是新造出来的。今日,就发放给大家掌掌眼!” 等他看到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便狠狠抓了一大把铜钱,远远的扔向人群之中。 原本在银行大门外只有千把人,结果他这把铜钱一扔出去,很快便聚集了数千人,而且还在增长。 几个勋贵子弟看着过瘾,便一同上台,大把向人群扔着铜钱。 很快这几筐铜钱就被发放完毕,然而人群并没散去,大家显然还没沾够便宜。 “银行真是有钱啊,竟然就这么大把的扔钱,我们还有许多人没有拿到喜钱呢!” “对啊,应该多发些喜钱,不要如此抠门。” 徐文壁嘿嘿一笑,“那我再给你们扔些银子可好?” 台下立时有人回应道:“好、好,太好了!” 徐文壁冷笑,“都给老子滚蛋!” 哗啦!从银行大门之中涌出一群膀大腰圆的护院,手里都拿着棍子,眼中还有着一些杀气。 第54章 不可揣测 裕成银行开业可以说得上别开生面,一手铜钱一手大棒,让人记忆深刻。 象是抢银行这种事情,在古代也不是没有。不能让人觉得好说话,因而被轻视,那样真不好开展业务。 反正已经撒了上百贯的铜钱,这些百姓都得了好处。回去之后,这些人也会将今天的事情,当做一件趣事讲与人听。这就等于替银行做了宣传。 在这个时代,朱载坖可没心情搞什么露天演出,请戏班子唱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有这个银行,然后将铜钱先制造出来再说。 京城的银行开业,准备金就是超市收来的银子,还有王直运送来的金银。这些金银加起来,足有五十万两之多。 王直之前还送过来一百万两银子,已经用的差不多。南京的超市也已经开了起来,矿场、铜铁作坊、铜钱制造厂,还有辽东矿场和安置的那些流民。这些银子都和流水一样的花了出去。现在还能有五十万两银子,那已经算是节省了。 次日,张元功张元德兄弟两人,便带着大批人手去了山东河南两省。京城的银行已经开业,他们这边就不能再晚。 除了相应的人手,两人还拿着一些朝臣写的书信。 要知道在裕成商号,可是有许多大臣家中也入了份子的。这些人的门生故吏,多有在地方做官的,自然要对自家的生意有些关照。而且这些地方官,哪怕在当地是土皇上,可也想巴结京官求着再进一步。对于裕成银行,提供诸多方便。 只是运送大批的银子和铜钱,就有卫所出动许多官兵护卫。这也是国公家自己的关系,别人是比不了的。 景荣钱庄是比裕成银行早开张一个多月,但是罗文龙却独木难支。虽然也有严世藩和景王的背景关系,可总有一些不畏权臣的地方硬茬子不信邪,对于景荣钱庄的背景不理睬。 一个多月的时间,倒是在两省的每县都开了一家钱庄,只是能开展的业务却没多少。以景荣钱庄高达五成的利息,也没几个流民肯去借贷。 除了严世藩的名声不太好之外,还有景王也受到一些地方官的抵触。 大明自立国以来,向来立嫡立长为太子,这是国本也是大义。现在景王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王爷,四处出风头搞事情,就是瞎子也知道他的目的所在。当今陛下假装不知道,可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可不能装不知道。 为此还有地方官上本弹劾景王,指责他欲谋大位。 这种折子,嘉靖自然是留中不发的,否则朝堂中立时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辩论。 与景荣钱庄相比,裕成银行的待遇就完全不同了。不但地方官员积极配合,甚至还主动拨付土地为银行所用之地。 更有眉眼通透之辈,从中牵头引线,为裕成银行拉来借贷之人。 因此这裕成银行一到山东河南,便立时全线铺开。 裕成银行能如此快速的开展业务,也并不是全靠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利息定的低。在大明这个年代,借贷的年利息能有五成已算有良心。当他们的年利息两成、流民青苗贷只有利息一成的消息推出之后,便让许多流民涌到了县城借贷。 与借贷相对的,还可以在裕成银行存钱。而存钱居然还给五分利息,这更是一件新鲜事。要知道,在别的钱庄存钱,不但没有利息,还要交保管的费用。这一进一出的对比,就让其余的钱庄相形见拙了。 可想而知,许多富户商人都将钱庄的钱提了出来,纷纷存入到裕成银行之中。裕成的背景又大,可不是什么普通商人建的,而是当今皇长子裕王。老百姓不知道朱载坖并不受宠,只知道这是皇长子,将来要当皇上的人。这裕成银行,在百姓的眼中,便成了朝廷的银行,这就是信用保证。 原本朱载坖等勋贵子弟,还怕准备金不够往外借贷的。这下子好了,还没贷出去多少,京城和山东河南吸收的存银就已经堆积如山。不到半个月,朱载坖便收到了汇总而来的账本,上面的数字不仅是他,而是所有的勋贵子弟都目瞪口呆。 五百余万两,这就是账本上的存银总数。 大明一年的岁入,也只不过就这么多,这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朱载坖与京中的朱时泰、顾承光、徐文壁三大股东聚在一起,商讨这些银子该如何处理。 徐文壁是京城裕成银行的主事人,他的压力最大,“殿下,这许多的银子可怎么处理,要知道一年下来,光是要付给这些储户的利息就要二十五万两之多。若是不能让这些银子再生钱,怕是要赔的裤子都掉了!” 顾承光也直摇头,一个劲嘬牙花子。 朱时泰跟着朱载坖时间最长,看到朱载坖脸上并无着急之色,便道:“殿下想必是已经有了主意,不如讲出来,让我们都心中有个底。” “既然咱们一起开了银行,就不要怕银子多。”朱载坖平静道:“首先,就是要让一些商家,来我们裕成银行贷款。银子贷给了他们,才能有利息收回来。而且,我们自己也可以拿这些银子出去,建一些作坊赚钱。如此一来,就不怕没银子还利息。如果做的好,只怕要翻倍的赚。” “殿下啊,咱们不能只想着好事。”顾承光这几个月也没少跑腿出力,已经渐渐的洗去纨绔习气,“万一这些作坊赔了本,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朱载坖却觉得,有了这等巨大的压力,是一个机会。 “你们不必着急,大头咱们是要贷出去生息的。自己用的银子,当然是小头。”朱载坖很笃定,“而且,谁会往赚钱的行当里面投银子,那还不如打水飘。” “哦?”朱时泰知道裕王必有所指,“殿下这么说,想来是已经有了目标吧。” 徐文壁与顾承光两人心中一动,才想起来裕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银行会收到这许多的存银,应该都在裕王的预料之中。 莫非殿下是故意的?两人后背生风,觉得面前的朱载坖深如大海,不可揣测。 第55章 穿山铳 朱载坖早就有过计划,要用各种方式,倒逼着大明发展生产力,从而引发社会自身的变革需求。 现在这么多的存银,也是其中之一。 “你们啊,拿着银子还怕烫手吗?”朱载坖淡然道:“咱们的裕成超市才开了几家?难道除了南北两京,各地的省城府城,就不开设裕成超市了吗。朝中大臣有多少人,是给咱们裕成超市提供货物的,他们就不想着多出售些货物赚钱?” “只要咱们的超市在省城府城都建起来,那时一天的流水都不是个小数目。”朱载坖接着道:“南北两京的裕成超市,一天的流水各有五千两。这是两京,自然会多一些。省城一级的减少到两千两,府城算一千的流水。你们可以算一下,这么多的省城府城,一天的账面流水有多少。” 顾承光给惊的呆了,他粗略一算。如果真的到了那个程度,一天的流水账面至少要五万两银子以上。 而这只是一天!如果是一月呢,或者是一年呢!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上千万两,这是想也不敢想的数字啊! 不只是顾承光,就是徐文壁与朱时泰两人,也已经惊的合不拢嘴。 “殿、殿下,如此说来,岂不是咱们现在这点银子都不够看?”徐文壁结巴道。 “这些银子,只是刚起步而已。”朱载坖引导着几人的思路道:“你们想啊,咱们开了这许多超市,哪里有这么多的货物?还不是要让他们贷咱们银行的银子,去扩大作坊生产,这才能供得上吗。现在收到的存银,只是京城和山东河南两省,就已经五百多万两,要是不赶紧的花出去,只怕真还不上这些银子的利息了。” 几个勋贵子弟的表情极为精彩,就象是被鞭子抽在身上,却还发自内心的高兴一般,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银子多了,就得和狗一样的猛跑,不跑就得背上大笔的债务,硬是成了负担。可是这负担又不是赔钱的,只要努力去做,自然就有数不清的银子滚滚而来。 “干了!”徐文壁咬牙道:“殿下,你指路,我们去做,把这大明天下的银子都挣回来,也就可以休息了。” 顾承光苦着脸道:“好象,也只有如此。” 朱时泰忽然热血上涌道:“如此壮举,史书也未曾记载。咱们不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能参与此事都是值了!” 朱载坖看着几人,心里笑开了花。这几个家伙,上了船就下不去,就是人死了,他们家里也要接着做。 身为皇子,朱载坖自己不能离京太远。只能是摇控指挥,或者让人到他的跟前面授机宜。 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招募,李成梁也已经招了足有五万人。这么多的流民,只能分批坐船运往辽东。而李成梁自己,则是悄悄到了京城皇庄与朱载坖碰面。 皇子若是与一名武官公开见面,那会引发无数的猜想。弄不好还会被人弹劾图谋不轨,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因此,两人只是身着便服,在城外皇庄见面。 这是朱载坖早就已经安排好的,李成梁在辽东也是一步非常重要的棋。 现在,整个大明在朱载坖的眼中,就是一盘棋。他必须要以一个极其冷静的棋手姿态,才能将这日渐消沉的大明帝国扭转过来。 “殿下,次此相召,还有什么吩咐。”李成梁没有继承指挥佥事这个世袭的官职之前,有些顽世不恭,现在则收敛了许多。 他一见到朱载坖,便恭敬有加,这不只是感激,更是敬畏。 “坐吧。”朱载坖一指对面的椅子道:“这次找你来,就是谈一谈辽东的事情。成梁,不知道在你眼中,我的话有多少分量。” 最后一句话,将李成梁吓了一跳,哪里还敢坐,急忙站起拱手道:“殿下待我李成梁恩深如海,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只要殿下有所吩咐,我定当全力以赴!” 朱载坖哈哈一笑,伸手请李成梁坐下,“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和你客气。这次让你来,就是要谈一谈让你编练新军的事。” “编练新军?殿下能这么说,想必是有了章程。”李成梁在年纪比朱载坖大了十来岁,他也有拉起一支自己亲军的打算。 并不是说李成梁有谋反的心思,而是辽东的外部环境很是险恶。除了草原部落骑兵不时来袭,还有白山黑水之中的女真人,也会下山侵扰。 要是没有一支信得过的武装力量,只怕过不了多久小命都保不住。 他从小就在铁岭卫长大,对于各方的侵扰,早就见怪不怪的习惯了。也因此非常熟悉情况,从而有了自己的打算。 只是朱载坖说编练新军,让他觉得意外,难道裕王殿下也知道辽东的情况吗。 朱载坖点点头,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闲时写的,你可参照上面所写,来编练新军。若是何处不切实用,也可根据你在辽东的情况有所修改。” 李成梁这下子是真的吃惊了,殿下居然还会练兵! 朱载坖前世算半个军迷,毕竟也看过后世的几次大阅兵,每看一次就会热血沸腾一次。这辈子既然有机会,便将自己的一些想法,与刘教谕所讲的武经总要上的内容结合,写了这本小册子。 他要让李成梁在辽东建一支铁军,足以横扫一片所向无敌的军队。 虽然对裕王敬畏,但李成梁也不认为裕王是认真的。只怕更多的是少年热血,一时兴起。 但当他翻开小册子,便有些懵了。依照册子所写,这支军队只怕要全装备火器。大明现在的军中,一个卫所有一多半兵丁装备着火器,这个比例已经算高。可裕王所想象的新军,竟要全部装备火器。 “殿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军中全都装备火器,万一碰到雨天火药受潮,只怕会有全军覆没之忧啊。”李成梁抬头看向朱载坖,略显担忧的道。 “你往后看。”朱载坖笑了笑,指指小册子,示意对方翻页。 李成梁依言翻过一页,便看到一支新式鸟铳的图形。铳身后部有肩托,竖起约莫有一人高,而铳口则安着一柄可以折叠的三棱钢刺,伸展开便是一支一人半长的锋利长矛。 “这、这是鸟铳?”李成梁不太确定的问。 朱载坖道:“此铳口径加大为三分,铳口下方加了根钢矛,我称其为穿山铳。” 第56章 盖世伟业 大明朝现在的火器并不领先于欧洲,技术水平也非常有限。 朱载坖一下子弄出什么燧发枪、后装来福枪也不现实,他只能将大明刚刚出现的鸟铳加以改良,再装个三棱军刺。 这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也是一种过度火器。 但是这东西,也足够李成梁吃惊的。只看图中的穿山铳形制,就知道是一种神兵利器。李成梁可是军户世家,对于火器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无知。 “如此大的口径,只怕威力有些太过,准头差了不少吧。”李成梁不太确定,但问题也很内行。 朱载后看了李成梁一眼道:“你倒是会问,为了解决此事,可是花了我不少心思。辽东之地,无论是北元的部落,还是女真劫匪,他们多半在战阵上都会身穿重甲。如果是以前的鸟铳,只适合南方战阵使用。南方天热,少有身穿重甲之敌。但在北方就不行了,北人力大身长,身着重甲也不会闷热。鸟铳口径太小威力不足,要到四五十步才能将敌人穿甲射伤。” 李成梁点头,“殿下说的很对,不只如此,这些家伙不但能身披重甲,六七十步就能弯弓射箭了。所以在辽东除非守城,否则野战之中是很少会用这些火器的。只是加大口径,威力是大了,准头依旧不如敌人的弓箭,如之奈何啊。” 说起这个,李成梁就扼腕不已。 有多少边军豪杰,都在战阵之上吃了这个亏,丢了性命。 “所以,不只是加大口径。你看旁边的这个弹丸,是不是一头平一头尖的长圆形?这是以铅裹的钢芯,制作而成。在弹丸外的裹铅处,都刻了斜形条纹。”朱载坖给李成梁详细的讲解,就怕他不理解。 李成梁一头露水,根本就不知道为啥要将穿山铳的弹丸做成这个怪异形状,两眼茫然的看着朱载坖。 朱载坖只得填鸭一般的接着讲道:“这些弹丸侧面的斜形条纹,是为了让弹丸出膛之时如钻头一般旋转,如此一来,弹丸的穿透力增加许多,准头也会倍增。” “啊?!”李成梁的年龄比朱载坖大了不少,这时就象一个小学生似的,又是惊奇又是不解,“殿下,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吗?要是这样,无怪乎叫穿山铳,只怕此铳天下无敌!” 其实,这年头制作一根空心钢管都很不易了。朱载坖觉得,让工匠在火铳钢管里再刻上来福线太难为他们,便用了后世子弹的外状,在弹身上刻了螺旋线。如此一来,弹丸出膛一样带着旋转的劲力,不但穿透力增加,准头也增加许多。 “无敌不敢说,当世火器应没有对手。但如此利器,还要看谁来用。”朱载坖摇摇头,“要是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卫所兵丁,只怕见了敌人便跑,还嫌这穿山铳累赘。所以,才要让你编练新军。” “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殿下所托。”李成梁紧紧拿着小册子,接着又道:“这穿山铳,可有已经造出来的,下官实在是好奇它的威力。” 朱载坖笑了起来,“早知道你会如此说,所以才让你来皇庄见面。这里地形开阔,正合试用新式穿山铳。你跟我来吧,已经准备好了。” 孟冲就在屋外守候,朱载坖一声招呼,便跑进来。 “走吧,让人将山脚那里都清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朱载坖叮嘱道。 皇庄靠近西山,虽然地方荒凉,但偶尔也会有人上山游玩。 朱载坖倒不怕被人知道穿山铳而泄密,只怕伤了人才麻烦。现在大明虽然军中火器不少,但是并没多重视。所用的火器,也比后世的礼花弹威力大不了多少。 他就是拿着火铳献宝一样送到朝堂上,只怕也没有几个人支持他将穿山铳装备全军。 到了朱载坖所设立的靶场,远远的便看到一只披着重甲的人形靶子,竖在两百步外之远。 李成梁的眉头一皱,“殿下,这穿山铳能在如此远便伤人吗,是不是将靶子拉近一些再打。” 其实李成梁更担心的,便是直接脱靶,朱载坖落了面子。 “不妨事,拿铳来。”朱载坖一伸手,便立时有一名护院,将已经装好火药弹丸的穿山铳双手递上。 咔哒,手腕一抖,朱载坖将铳身前部的三棱刺抖起,卡簧合拢便成了一柄长矛。 “你来试试,顺手与否。”顺手便将穿山铳交给了李成梁。 李成梁急忙接过,两手一端,向前用力直刺。三棱刺不抖不晃,很是如意。 “殿下奇思妙想,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下官愚钝差得太远了。”李成梁是真的佩服不已。 朱载坖取回穿山铳,端铳平举,将铳托恰好抵在肩头,显得省力而稳定。 “成梁,你觉得我能不能击中两百步外的那个人偶?”朱载坖转头问李成梁。 李成梁躬身道:“殿下文武双全,远不是小臣可以揣测。但殿试射此铳应该不只一次,所以也不会射不中。” “好。”朱载坖相着穿山铳的照门,使其与准星靶子连成一线,然后轻轻扣动扳机。 咔哒,火绳点燃了火铳药池,轰的一声在铳口爆出大团火焰与青烟! 朱载坖的身子猛的后仰,穿山铳差点都扔了。 “呵呵,倒让你见笑了。”朱载坖将穿山铳扔给了李成梁道:“我还真是第一次,差些就没能拿住。” “殿下尊贵无比,哪能做这些粗事。”李成梁要过火药葫芦和弹丸,重新装填好火铳,“下官献丑了。” 李成梁和朱载坖不一样,身长力大,也精于武事。他将穿山铳一举,便自然透出一种稳重如山的感觉来。 轰! 铳声一响,两百步外的靶子便啪的一下,被击中放倒。 立时有护院奔向靶子,片刻之后将靶子扛了回来。 “正中胸口!”护院高喊道。 朱载坖与李成梁也凑向人形靶子,看向被穿山铳所击中之处。 只见靶子的胸口被轰了一个核桃大的洞,前后通透,能看到靶子后面的景物。 要知道,这人形靶子可是披着重形板甲,被穿山铳一下击穿两层,足见威力惊人至极。 “如何?”朱载坖看向李成梁。 “既准且远,穿透力惊人,这是神兵利器!”李成梁再也不肯松开握着穿山铳的手,在铳身来回摩挲,“若能建一支用此铳装备的新军,殿下定可建立盖世伟业!” 第57章 三件事情 李成梁的话是不错,可朱载坖却危机感极强。 现在西方开始航海时代已上百年,他们的船队数日之间,便能到达大明海岸。要是真的论起来,将来这些西方国家对于大明的威胁,远大于现在的倭寇。 朱载坖只是在脑海中略微想了一下,思绪便又回到眼前。 指着李成梁手中的穿山铳道:“此铳我先给你一千杆,新军人数也不宜太多。就从流民之中选拔,可以吃苦耐劳。另外,这边还有数千柄精钢的马刀,和一千副铠甲。你也带回去,组织一支铁骑。” 这些东西,都是朱载坖在建立铜铁作坊之时,就已经有了计划的。后来水力冲压机械造出来,便有了批量生产板甲的可能。 骑兵铠甲只有上半身正面是板甲,后背是链甲加一层棉甲,腿上是链甲和皮甲两层。如此设计,就能尽量减轻骑兵铠甲的重量,使得骑兵的机动性更好。 李成梁有些眼花缭乱,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每一样都是新造出来的,上面的防锈油脂还在。如此一批精良军备,必定能武装起一支强悍精兵。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被震的人都有些麻了。 又有人抬上一口木箱子,被当场掀开盖。 木箱子之中是整齐排列的二十支短铳,铳口与穿山铳一样粗,铳身只有半肩长短。 “殿下居然还制了这些手铳?”李成梁非常意外,手铳射程太近,在军中根本就不实用。因此大明军队很少装备,几乎就看不到这东西。 “这不是手铳,这是马铳。”朱载坖纠正了李成梁的说法,“两方若都是骑兵,冲锋之时接近速度极快。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能互相须眉可见。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虽是手铳,也可穿甲杀敌。而且,可以一举打击掉对手冲锋之时聚起的血勇之气。” 李成梁全身发寒,急忙拱手,“幸好成梁不是殿下之敌,想一想都会觉得全身汗直竖。与如此骑兵交手,还没到近前,便会被一顿马铳轰乱了队形士气崩解,再到近战,便已是刀下亡魂而已。” 随手抽出一柄战刀来,朱载坖道:“你看这些近战利器,此马刀也是特制而成,刀身狭长锋刃弧线利于劈砍。手柄专门加长为一尺,可双手握持。” “好刀!”李成梁是识货的人,刀身上乱如雪片云堆的锻打花纹,在他眼中就是百炼宝刀的名片。 这把战刀虽然看上去很是狠厉,可是实际上并不沉重,单手挥舞一样并不吃力。 唰! 刀光一闪,一具披着皮甲的人形靶子被拦腰斩断,断处平滑足见战刀之锋利。 “下官只在总兵那里,见过一柄前朝蒙元之时的御制宝刀有如此锋利。其余军中的战刀,只怕比这柄战刀差得太远。”李成梁爱不释手的轻抚刀身道。 “这样的战刀,给你准备了数千柄,都不会比你手中的差。”朱载坖指了指远处的库房道。 “什么!”李成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样一柄宝刀,就是名匠也要旬月之功,殿下这是花费了多少银子和精力啊。” “不到一个月。”朱载坖对着李成梁竖起一根手指。 李成梁吸了口凉气,今天真是长了大见识。 “走,我们回去。除了让你看看这些军器武备,还有一些事情,要和你说。”朱载坖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朱载坖召唤,李成梁才回过神来。自觉失态,如同刚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 急忙跟上朱载坖的步伐,却不敢逾越一步。 皇庄的客厅之中,已经坐着一个人,正跷着二郎腿喝茶。此人正是裕成的股东之一,镇远候世子顾承光。 朱载坖一进门,这顾承光急忙站起迎上来,“接到殿下的信,我便立刻赶了过来,没有误了殿下的事情吧。” “你来的正好。”朱载坖哈哈一笑,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李成梁道:“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李成梁,辽东铁岭卫的指挥佥事。此次你去辽东,就要与李成梁互相照顾了。” 这些事是朱载坖早就安排好的,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谁也不要闲着。 张元功、张元德两兄弟,被派去了山东河南两省,徐文壁在京城的裕成银行主事。朱时泰的责任更多一些,要将裕成超市扩张的事情全部负担起来。只有顾承光,他目前还没有事情做。 因此朱载坖也没有厚此薄彼,便将辽东矿产开发的事情,顺势安排到了顾承光的头上。 顾承光家中的爵位最小,虽然辽东是苦寒之地,这让他有些不太乐意。朱载坖将上次李成梁送来的人参皮毛,也送了他一些,这小子立时就转变了观念,天天念着去辽东发财。 除了让顾承光去辽东开发矿产,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给新军做政委。 李成梁虽然可以信任,但是朱载坖更希望将武装建立在制度的控制之下。因此,这支武装虽然叫新军,但却是由顾承光出面组建的民间团练,不占用卫所的编制。平时都驻扎在矿场附近护矿,战时由李成梁带出作战。 顾承光也有朱载坖的小册子,上面的内容除了日常的队伍训练,便是新军的思想工作如何去做。甚至朱载坖告诉他,新军的思想工作,要比矿场的经营还重要。 朱载坖要让这支新军,成为辽东的一根钉子,稳稳的扎根在那里。一旦时机到来,就要扩大新军规模,让他们去做民族融合的重要工作。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一朵也不能少,只能多。 在中华大家庭中,大家其乐融融如兄弟姐妹一般有多好,从此北方便会少了许多纷争战事。 顾承光虽然有些纨绔,但镇远候家可是武候世家,自小耳闻目睹都是带兵平乱的事迹。 “李兄。”顾承光对武人并不轻视,反而先拱手道:“小弟顾承光,从今往后可要和你一起去辽东混口饭吃了。” 李成梁心里一哆嗦,急忙还礼道:“可是镇远候顾家之人?” 顾承光的大伯镇远候顾寰,在大明军中可是非常有名。他们顾家虽然只是候爵,可受宠信的程度丝毫不下于国公。 两人客套完,朱载坖给他们布置了辽东要做的三件事情。第一,就是建立新军。第二,便是拓土殖民。第三,开发矿藏。 第58章 环环相扣 朱载坖安排这三件事,都是互相联系缺一不可。 现在裕成银行里,有着庞大的资金流,要找到一个可以投资生息的方向。说什么大力发展工商,短时间内是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只能在其他方面想办法。 因此,朱载坖所首选的,就是辽东地区。 这里的矿藏足够丰富,未来也会是一块重要的产粮区。还有一点,这里还是极重要的木材出产地,对于朱载坖将来的航海计划,也要着重要的作用。 在大明这局天下大棋之中,辽东是他所谋划的启动之地。这里一但被完全掌握,就能带动全局大势。 “殿下,辽东这里拓土可不容易。”李成梁沉吟着道:“西北是蒙元部落,东边则是大山中的女真部落。两边不是出手侵扰辽东,甚至有时会联手而来。现在能守住铁岭一线,已经是相当的困难。当然,有了殿下所准备的这些军器装备,应该能改变局面。但是要主动出击一方,另一方怕是会乘虚而入啊。” 朱载坖笑了笑,对两人道:“这次开拓土地,不是让你们杀个血流成河,而是尽量与之结纳交好,要以德服人。” 李成梁懵了,什么以德服人?只怕去了敌人面前,连话还没说一句,就被砍了脑袋。 “这个,成梁尽力而为吧。”李成梁只能勉强的道。 “你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出来,有什么好怕的。”朱载坖笑道:“让顾承光和你一同去辽东,就是为了与蒙元交好。蒙元各部,在茫茫草原之上,各种物资极为匮乏。而他们偏偏有没有什么产出是我大明必须的,便只能成群结队的侵扰边镇。顾承光,你给李成梁说说吧。” 顾承光对于朱载坖是极其敬服的,朱载坖早就叮嘱过他一些事,其中一项,就是如何与蒙元部落打交道。 “其实,此事说难也不难。”顾承光道:“殿下早就知道,会与蒙元的那些人接触,所以曾对我面授机宜。若是与之互市,便能解其物资匮乏的难处。另外,有新军之强大武力护商,便足以震慑其侵扰掠夺之心。如此恩威并施,当可收服这些蒙元部落。” “殿下的意思,是要重整朵颜三卫?”李成梁的眼中一亮道。 朵颜三卫,在大明立国之时便以向朝廷称臣。只是后来在明成祖靖难之役中,与明成祖朱棣达成交易。只要替朱棣攻城掠地的卖命,便会将大宁府的地盘送与朵颜三卫,为其放牧之地。 但到了后来,朱棣夺取了建文帝的皇位之后,北征蒙元。第一次出征,便发现蒙元的军队之中,有朵颜三卫的人。第二次北征之时,朱棣便将朵颜三卫的首领都痛斥了一番。 可是朵颜三击仍旧不知道悔改,照样与蒙元一方联系不断,甚至杀了大明官员。 朱棣也不是优柔寡断的皇帝,第三次北征的归程之中,一举便将整个朵颜三卫打成了残废。自此之后,朵颜三卫便不再受大明节制,而三卫的势力也时起时落。 朱载坖看向李成梁道:“朵颜三卫还在吗?” “朵颜三卫前几年刚被攻破,如今的部众都被察哈尔部和喀喇沁部瓜分。”李成梁也是上任指挥佥事之后,才了解的这些情况。 “要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天助我也!”朱载坖拍手而笑,“正好可以扶持朵颜三卫的余部,让他们成为辽东的屏障。如此辽东便可免去与蒙元女真两线作战的不利情况。” 李成梁的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当下对朱载坖道:“殿下所言甚是,要真能扶持起来朵颜三卫,便能让关外形势一变,对我大明非常有利。” “在殿下的计划之中,毛纺厂也要建起来。”顾承光插言道:“蒙元部落多有羊只,所产羊毛可纺织成布料,制成衣衫。而牛羊等肉类,也可制成腊肉卖往大明内地,一举多得。” “什么毛纺厂?”李成梁没听懂。 “就是将羊毛当做棉花一样,织成衣料。殿下说,这东西可是比棉布的衣衫还要保暖。”顾承光颇有些卖弄的道。 “不错,这是让蒙元部落多一项收入,便能使之生活富足。”朱载坖点点头道:“生活的好了,谁还会上马抡刀四方侵略?自然就能使其归心于我大明。” 李成梁听的心惊不已,裕王殿下布置如此周密严谨深谋远虑,可以说是事无巨细环环相扣。惟有心怀天下者,才能有此等胸襟怀抱。哪怕是裕王现在仍旧是个王爷,可是看这指点天下江山的格局,怕是早晚会龙飞九天! 这毛纺业的建立,也是朱载坖所安排的。时代的技术进步,往往是产业升级的需求所推动的。产业升级推动技术进步,将来也要推动社会进步。要让大明走向一条资本道路,这是朱载坖目前所能预知,也是他所能达到的目的。 他这边裕成银行的资金汇聚越来越多,另一边的景荣钱庄却并不怎么景气。山东河南两省甚至出现了奇怪的现象,有流民从裕成借贷,还了景荣钱庄的贷款。 这些流民是最早回乡的一批人,他们也是最早从景荣钱庄借贷之人。但是后来裕成银行开业之后,他们发现裕成银行的贷款利息,要比景荣钱庄低许多。 虽然流民没啥文化,可是这么简单的帐也会算。比较之后,便主动去向裕成借贷,而后将景荣钱庄的贷款还清。 还有一点,是景荣钱庄不能比的。那就是在裕成银行存钱,是给利息的。 有裕成银行比着,景荣钱庄原本的好名声便彻底毁了,到了后来,更成了心黑的代名词。 甚至有御使写了弹章,上本弹劾景王,明为扶危助困,实为乘人之危大发国难之财。 罗文龙在山东河南举步为艰,根本就开展不了业务。原本招揽的一些商人客户,也都纷纷转投到了裕成的业务之中。 收到了罗文龙的信,严世藩气的直哆嗦。而景王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聚到一起,总要想个对策,将裕王这边的势头给压下去才好。 第59章 全面铺开 严世藩到了景王府中,大多时间闷着头喝茶。 而景王朱载圳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手里拿着罗文龙的来信,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裕成银行,竟然要如此做法,他们难道不想赚钱了吗!”景王怒气升腾,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景荣钱庄。 “对方是有备而来啊。”严世藩沉默半天,才冒出一句来。 “什么有备而来,分明是在我们开了钱庄之后,裕王才匆匆开了这家银行。罗文龙也是废物,他还是先去山东江南两省先开的钱庄,竟然连这么一家匆忙而起的银行也比不过!”景王抖着手中的信怒道。 严世藩抬起头,看着景王淡淡的道:“殿下息怒,此事透着蹊跷。若是裕成银行只是匆忙开业,怎么会对借贷收息吸储放息如此熟练?他们裕成里面,只怕有这方面的高人啊。” 景王此时有些失去理智,对严世藩道:“还有你,你说罗文龙是个经商的奇才。现在可好,他经营的这些钱庄门可罗雀,开一天就赔一天。我看,不如将这景荣钱庄关门大吉。你再找两个言官上本,弹劾裕成银行欺行霸市,逼得景荣这样行善的钱庄关门停业。如果父皇真的对我更喜爱一些,必定会要这裕成银行好看!” “殿下可别忘记了,这景荣钱庄的银子,都是我严府拿出来的。”严世藩冷冷的看了景王一眼,才接着道:“而且,已经有山东河南两省的御使上书了,说景荣钱庄挣黑心钱发国难财。此时就是关门上书弹劾,只怕也博取不来多少同情。” 景王缩了缩脖子,居然有些怕了,他色厉内荏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要想个办法出来才可以,不然这些开钱庄的银子,岂不是白白扔了。虽然是你出的银子,但要不是我,这些银子如何能拿出来见人。” 严世藩也很无奈,只得道:“现在不是闹情绪之时,殿下先冷静一下,咱们从长计议。” 景王叹口气,“本王也不想发这脾气,只是那裕成银行做事太绝。这一下子,是要将咱们的影荣钱庄逼死啊!” “现如今,也只有一个办法。”严世藩道:“那就是裕成银行怎么做,咱们景荣钱庄也怎么做,自然就能招徕生意。他们不是给流民贷款的年利息只收取一成吗,咱们也如此来办。给商人和作坊贷款的年利息只收取二成,这也照办。还有往钱庄存钱的,咱们也同样给他们五分。裕成怎么揽的客,咱们也照样去招揽。这样做不过是挣得少了,倒也并非赔钱。” “也只有如此了。”景王摇摇头,他是没什么办法。 不过,听着严世藩如此说,似乎也有些道理。裕成这样做,是坏了钱庄这一行的规矩,但是他们必定是要挣钱的。不然的话,裕成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 一封书信快马送往罗文龙处,将景王与严世藩的决定告诉了对方。 罗文龙收到信,便立时将钱庄的业务转向了裕成的业务,双方的存钱利息和借贷利息一模一样。 但是有一点严世藩没有料到,那就是裕成银行的钱都是要拿去做投资,生利息的。景荣钱庄不行,他们收到了存银倒是越来越多,可是这许多的银子堆在一起,那利息也在一天天的水涨船高。 景荣钱庄学裕成银行,结果成了邯郸学步,只学了表面没能学到根本。 罗文龙不傻,他也知道裕成银行在给一些作坊和商人贷款。为此,罗文龙还专门招了一些市井之人,去各个作坊店铺劝人来景荣钱庄贷款。 他不知道的是,在裕成银行所贷款的作坊和商人,他们都是给裕成超市供货的。裕成如此做,便是一条从生产到销售,还有资金的完整链条。 只是这些贷款也没用了多少银子,但是别忘了,在辽东还有许多的矿藏的开发。那才是贷款的大头,这些矿藏一但发掘出来,便能赚得盆满钵满,付些利息出来只是九牛一毛。 景荣只有资金,却没有后继的链条。大量堆积的银子已经不是银子,那是要付利息的,也成了要命的包袱。 罗文龙虽然也拉来一些人从钱庄贷款,可是大明并不是商品经济社会,都是自给自足。因此贷款之人也多半只是急用周转,很快便会结清。 这仨瓜俩枣的利息,怎么能赚了钱,连钱庄伙计的例钱都发不出。 没了办法,罗文龙只能给严世藩去信求救。 严世藩与景王两人也抓了瞎,最后两人绞尽脑汁,却真被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景荣钱庄的银子,都存入裕成银行之中。好歹利息是一样的,银子存入裕成钱庄之中,景荣钱庄要付出的利息,就转嫁给了裕成银行。 虽然不再赔钱,可是景王的心中就别提有多窝囊了。轰轰烈烈搞出来个钱庄青苗贷,然而被裕成杀出来摘了桃子。这还不算,被人牵着鼻子,一路带到了沟渠里。不但窝囊,还窝火。 只不过不再担心付人利息,而且也止住了亏损,这样也就可以了。有这个钱庄的名字就好,将来也是自己的招牌。景王暗自咬牙,等自己成为太子之后,定要让裕王好看,也要让裕成商号好看!若是自己登基称帝,这裕成商号也定要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景荣钱庄将银子都存入了裕成银行,如此大的事很快朱载坖就知道了。 其实裕成银行也并不是太想收这些银子,只是碍于银行的规矩,不得不收了下来。因此张元功特意来信,向朱载坖请教如何处理。 朱载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简直是快要笑掉了大牙。没有投资渠道,也敢吸纳如此多的银子存储,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如果这景荣钱庄不是景王的背景,卷钱逃跑也是一条生路,可惜景王是跑不掉的,只能在那里硬杵着。 有这些银子在手,朱载坖又能多做许多事。通知朱时泰到府,有这些银子,可以将超市在省府州府全面铺开了! 第60章 还请慎言 之前裕成银行收到的存银也不少,但是总不能将银行的银子都拿走去用。要留着相当的一部分,作为日常业务所用。因此,朱载坖的计划并没有全面铺开。 现在可好,有了景荣钱庄的银子,这裕成超市就可遍地开花。 如此多的零售终端,便能带动起来许多作坊的生产。这些作坊要技术进步和扩大生产,就要去银行贷款。如此,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看上去似乎非常简单,可是这一个循环过程之中,却能让整个社会生产都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由此,商品经济发达,将引起更深层的经济活动和权力分配,从而导致社会阶层的变化。 现在看来,裕成的这些只是经营行为,可是朱载坖知道,他这是在挖旧有制度的墙角。 朝堂之中表面平静,可是下面却是暗流汹涌。 攻讦和弹劾景荣钱庄与裕成商号的奏折都不少,为了一个银行和一家钱庄,这些大臣们居然将其事摆到朝堂之上。 这并非是景荣与裕成对掐,而是有些朝堂势力的背后,也有着相当的旧有钱庄势力。 因为景荣钱庄的银子已存入裕成商号,两位一体,他们这两方反而成了被攻讦的对象。 主要受到攻讦的,还是裕成银行。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裕成银行自己有铜钱的发行权力,这一点是别的钱庄根本就不具备的。就是他们想要自己制造铜钱,也没有裕成钱庄的技术水平。造出来的铜钱不是粗糙,就是成本太高,根本无法与裕成银行相比。 而裕成银行回收杂色铜钱,重新熔化制造成新钱,还能小赚一笔。很快山东河南两省,流通中的杂色铜钱就变的少了许多。这让旧有钱庄的钱币兑换业务,一下子就全部落到了裕成手中。 更被这些旧有钱庄势力所攻击的一大重点,就是裕成银行居然发行了银票。 “裕成银行收取白银万两,不过签押白纸一张曰银票。其所收取的真金白银,却尽用于放贷生息,以夺民之利。往往有士绅用银,以银票兑换之,则非裕成不可兑。大明国库之银,竟不如裕成银行之库存。大明交钞市值,不过十之一二,而裕成银票则见票通兑不差一文……如秦时吕不韦之祸,于国非福也。” 在西苑的大殿中,三位阁老与六部尚书站立一旁,黄锦则念完手中奏折垂手侍立。 若大的殿堂上,居然静的落针可闻。 嘉靖面无表情,看着下面几位朝中的重臣道:“大家都议一议,这裕成银行壮大如此,对于国事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 方钝身为户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明鉴,这裕成银行,不过一私人之产业,然而却掌握了大明铸币之权,恐非好事。” “臣以为,这裕成银行做过了。尔等凭着贷款于流民的善政之机,却大肆聚敛金银。劝人铺张奢靡,弄的人心浮躁世风日下,往往开口闭口不论道德品行之说,而尽为利之得失。长此以往,只怕我大明天下臣民,终会忘了忠孝仁义礼智信恕悌的儒家大义。”吏部尚书李默也站出来道。 严嵩目光在礼部尚书王用宾的脸上一扫,意似让其回话。 王用宾略一斟酌,也跟着道:“臣以为,铸币之权为大明公器,不可私授于裕成银行。这等事前所未闻,于礼不合。” 这三位尚书,都对裕成银行有些抵触。方钝身为户部尚书,最是反感铸币权旁落,尤为不满。李默则为人刚烈森严,注重民间风气。而礼部尚书王用宾,则是有些打酱油的嫌疑。 但三人的背后,多少都有些旧钱庄的势力在推动,因此对于裕成银行是比较反感的。 “不愧为礼部尚书,事必言礼。可国事只看对天下百姓对朝廷,是否安定。”刑部尚书何鰲反驳道:“上古之时衣不遮体,食不裹腹,何来礼仪之说?如今也是如此,你让这些流民饥民如何尊崇礼仪?臣倒是觉得,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明不生动乱,便是好的。什么铸币大权落于私人之手,又有何关系。只要陛下一道旨意,缇骑四出,顷刻之间便能让他们授首。如此,还怕裕成银行反出天吗。” 刑部尚书何鰲不管这些,他是要看严阁老的脸色办事的。严嵩刚才已经示意过王用宾,可惜那王用宾在耍滑头,装做没看见。 此时,只有工部尚书欧阳必进和兵部尚书聂豹,这两人还没表态。 聂豹拱手道:“陛下,这裕成银行反不了天去,大不了老臣调兵将之平灭,怕是连一卫人马都用不了。” 嘉靖微微摇头道:“好好好,聂卿还是专心于平倭之事吧,免得我大明腹背受敌。” 聂豹尴尬一笑,退入众臣行例。 只有欧阳必进没发言,这时也不得不上前道:“依臣所见,这裕成银行所行之事,虽然聚敛了一些钱财,但是与以往的钱庄不同。贷款于民利息极低,使流民有休养生息的机会。而且存银于裕成银行,还能有些许利息,虽然不高却也略有小补。臣刚才深思,觉得这样有良心的一桩买卖被弹劾,实在是蹊跷的很。” 这下子引起了嘉靖的兴趣,“欧阳尚书,你来说说,为何蹊跷的很。” “回陛下,这裕成银行的出息和入息很是容易计算,两下一比,便能清楚。”欧阳必进拱手应命,接着道:“假如裕成银行贷给作坊一百两银子,一年只收取二十两的利息。若是作坊在裕成银行存入一百两银子,他们每天给作坊的利息就是五两。其间只赚了十五两银子。而以往的钱庄,则不一样,九进十三归,贷百两只能取走九十两,入息是裕成的八倍有余。臣觉得,是裕成所为,断了这些旧钱庄的暴利所得,因此才会被攻讦诬陷。” 嘉靖若有所思,却并没表态。 方钝急忙站出来,指着欧阳必进的鼻子骂道:“欧阳必进,你收了裕成银行多少银子,胡乱说话。铸币之权本为国权,哪里能让尔等公器私用,中饱私囊,成为敛财工具!你在这里说是有一些钱庄在诬陷裕成银行,那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哪个钱庄有如此势力,莫非你说的,是景荣钱庄吗。” “方尚书还请慎言。”严嵩咳了一声,淡淡的道。 第61章 那是李神医 吏部尚书李默,对于严嵩最是厌恶。 听到严嵩让方钝慎言,便气不打一处来,“严阁老让方尚书慎言,这是何意。朝堂之上,承陛下不弃,正该畅所欲言。若是心有所想,查有所失而不言,岂不是辜负皇恩,莫视百姓之福祉。依老臣所见,这裕成银行伤风败俗,陛下应该下旨取缔。将这裕成银行所聚之银两,还之于民,使之安居乐业才是。” 听到李默居然斥责自己,严嵩的老眼精光一闪,沉声道:“如真依了李尚书之言,查抄裕成银行。那老夫倒要问问,这银行所欠的利息,难道李尚书会还吗。而许多流民,又从那里贷款。没钱采买种子农具,他们还是一伙流民。想必李尚书还记得,去年河南便有灾荒,师尚诏裹挟数万人作乱,刚刚平息了不到半年。难道李尚书,还要再让河南山东闹起民变不成。” 李默答不上来,却怒容满面的一甩衣袖,显得不屑作答。 嘉靖摇了摇头,挺直身子道:“众卿,此事既然如此复杂,就先搁置吧。依何尚书之言,裕成银行也反不了天。话说回来,裕成银行也是朝中勋贵所创。若有国事与之冲突,当能以国事为重。” 徐阶这时站出来,“陛下所言甚是。” 吕本却并不想就这么算了,当下一拱手,“陛下,这本奏折包藏祸心。将裕成比喻为吕不韦,而将大明比喻为暴秦,实为乱臣贼子所言!欧阳尚书刚刚也提到,背后必有其他钱庄鼓动朝臣攻讦,离间君臣,不可不查!” 吕本很清楚,这裕成的背后就是裕王。大臣们之间利益关系复杂,原本支持裕王的,在利益面前也会攻击裕成银行。 但是吕本是阁老,背后可没有钱庄的利益,他必须明确自己的立场。 严嵩也沉声道:“吕阁老说的有理,朝堂是为守护天下黎庶之地,非是为了私人争利之处。敢上书搬弄是非,当严查之。” 嘉靖点点头,“此事便交由何尚书去办,着即缉拿上书御使,揪出背后主谋之人。” 何鰲急忙躬身道:“老臣遵旨!” 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件事情,最后却成了虎头蛇尾。这还不算完,又被严嵩一党,与支持裕王的朝中大臣联手清算。 结果可想而知,朝中与旧钱庄有瓜葛的官员,很快便有数人落马入狱。而后面的旧钱庄,也被揪出几个大的。 几个民间的钱庄,仗着有几两银子,居然敢鼓动和利用朝臣制造是非。这对于朝廷的威严来说,根本就是挑衅。 因此这几个钱庄根本就没好结果,全部都被查抄。而钱庄的东家问斩,其家人也都被充军发配。 朱载坖知道此事之后,不由得好笑。这些民间的钱庄,竟敢惹裕成这种背景的银行,真是自找倒霉。如果景荣钱庄还没将银子存入裕成银行,或许与这些钱庄联手,能让裕成银行脱层皮。 但现在不一样了,景荣钱庄的银子都存入了裕成银行,那就等于被绑架。就是严嵩他们不想帮裕成银行,也得硬着头皮说裕成的好话。 裕王府中,朱载坖刚刚喝下李彩凤送来的一碗牛奶。腹中发胀,他感觉脑袋似乎又开始疼了。便让李彩凤给他揉揉额头。 此时田义匆匆而来,“殿下,有李时珍李神医的消息了!” “哦?李神医他人在哪里。”朱载坖立时关注起来。 田义却有些尴尬的道:“李神医只是有消息,说他深入到了辽东山中,至今未归。” 朱载坖的眉头立时挑了起来,“他深入辽东山中未归?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三天前刚刚从辽东传过来的消息,说他已经入山四天。加起来算的话,李神医入山应该有七天了。”田义回道。 “立刻派人进山寻找李神医,将他护送到京。”朱载坖有点着急,“辽东山中多有虎豹猛兽,就是碰不到这些猛兽,也有不通语言的女真人。不管他是不是独自入山,都很危险。” “殿下放心,消息是李成梁派人送来的。他已经安排了一队人马入山,想必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回来。”田义急忙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只能等消息了。”朱载坖也觉得自己太着急。 李彩凤看朱载坖有些坐立不安,便安慰他道:“大哥哥殿下,你人这么好,一定会找到李神医,治好身上的病。” 看到李彩凤的天真样子,朱载坖心中一缓,笑道:“如果真能找回李神医,那我可还要谢谢你了。” “彩凤什么也没做呀,大哥哥殿下谢我做什么。”李彩凤直摇头。 朱载坖哈哈一笑,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长白山的一条山谷里,一名三十来岁背着竹筐的汉子正在猛跑,头上的汗水不停的流下,后背衣衫都已湿透。 “李神医,莫要管我,你快走!”另一个粗豪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猛虎痛楚的咆哮声。 显然正有人与猛虎搏斗,只是不知道是人能胜得过猛虎,还是猛虎能咬死人。 忽然间,山林之中传来两声巨大的轰鸣。原本的虎啸声也随之嘎然而止,变的静悄悄。 这三十来见的背筐汉子,正是进山彩药的李时珍。他与一名猎户一同进的山,前几天都平安无事,但今天却终于碰到了一头饿虎。那猎户曾被李时珍治好了身上的伤病,因此极力护着李时珍先走,自己持着猎叉与猛虎搏斗。 但是在两声轰鸣之后,李时珍发现身后的林中竟没了声音,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想一想,那两声轰鸣,应是出了变故。若是猛虎伤了猎户,应该不会突然停了咆哮声。 李时珍转身便往回走,片刻之后看到眼前的情形,让他很是意外。 那护他逃走的猎户倒地不起,胸口鲜血淋漓。而那头猛虎,头颅上有个大洞,脑浆都流了出来。周围还有几个手持怪异火铳的年轻人,正守着各个方位警惕张望。 “那人站住!”其中一名年轻人抬起火铳,指着李时珍道。 “别、别,那是李神医。”猎户虽然受了伤,但是还能说话,见此急忙阻止道。 第62章 怕你人单力薄 猎户受伤不轻,被猛虎一爪子抓到了胸口,扯了好大一片皮肉。 这时还不忘阻止持铳的年轻人,足见这猎户是个有情有义的。 年轻人放下怪异火铳,放李时珍到了近前。 李时珍急忙来到猎户身边,问道:“如何,你这伤要赶快止血,否则你这条命就完了。” 旁边已经有人取出一块白棉布,绑在了猎户的胸口,“野外条件有限先包一下,大家快点下山,回去再说。” 李时珍却摆下手道:“不行,只是一块布怕是止不住血,我先处理一下伤口。” 这些年轻人,都是李成梁刚刚训练的新军,现在都顶着个铁岭卫团练的名头。此次被派上山来,就是来找李时珍的。听到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有人反对李时珍的要求。 何况李时珍还顶着神医的名头,这是在猎户口中也证实了的。 扯下猎户胸口的棉布,李时珍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刀,快速着清理着伤口翻卷的皮肉。 “还好,伤口并不太深,等我上些草药便能包扎起来。”李时珍救人的无数,对于这种外伤的处理极快。 当最后给这猎户绑好了伤口的棉布,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团练新军抬着猎户,护着李时珍一同往山下走。 李成梁知道李时珍是裕王殿下要的人,因此派了足有两百多人进山。每十个人一班,共二十个班,分头在山中搜索。李时珍他们碰到的,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班而已。 李时珍虽然与猎户出来的时间不短,但是他们并没深入山中太多,直线距离也就十几里地。 但猎户的伤势已无大碍,这一班的新军,就要回到山中营地汇合。 路上又碰到两个班的新军,因为听到了铳声,所以往这边靠拢。万一有事,就可以顺势支援。当他们知道已经找到李时珍的时候,便有人已经先一步回营地。 顾承光在营地中正等着,这次进山寻找李时珍,可是朱载坖交待的,他当然要亲自出动。李成梁倒也想过来,可现在有一股蒙元部落的骑兵正逼近铁岭卫,无法分身。 一名新军先跑回营地,将找到李时珍的消息传回。顾承光大喜,立刻带人迎了过去。 接回李时珍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李时珍又给那猎户换了药,才有机会与顾承光交谈。 顾承光对于李时珍非常重视,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饭食,要宴请李时珍。 “在下一介村医,如何敢当。”看到帐篷之中丰盛的饭菜,李时珍有些受宠若惊。 “李神医,你当然当得起。”顾承光笑着迎上去道:“本世子早就久仰大名,在京城之中,可没少流传着关于李神医的事迹。后来听说,李神医为了济世救人,要行走天下遍尝百草,就更是仰慕的很。” 李时珍急忙摆手道:“哪里哪里,这不过是一个医者的执拗罢了。时珍看的医书较多,其中许多矛盾谬误之处,百思不得其解。此等治病救人之术,怎么能来得半点马虎。只是不得已,倒让人误以为我沽名钓誉了。” “李神医不必客套,快请用饭。”顾承光上前拉住李时珍,将他按在上坐,“我们此次进山,就是特意寻找李神医的。” “找我?”李时珍并没有多意外,“是哪位贵人病了?” “是裕王殿下。”顾承光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裕王殿下,从小体弱多病,近年来更是有加重的迹象。自从听说李神医的事迹,就念念不忘要请您诊治。只可惜寻找李神医之时,您已经离京,没能见面。裕王殿下胸襟广阔,但是年少多病,甚为可惜。若是能在李神医的诊治之下,妙手起沉疴,那真是一桩大功德。” 李时珍微微皱眉,“时珍何德何能,竟让裕王殿下如此惦念。只是时珍还有一些事务缠身,短时间内无法回京。不如由我介绍一位太医院的太医,去给殿下诊治如何?” 对于李时珍的反应,顾承光早就有所准备,听到这话也不奇怪。 他哈哈一笑道:“李神医,你太小看殿下了。他早就预料到,您可能会推辞。我们来此之前,他便叮嘱过。李神医若有什么事情,定要帮你解决。” “你们可不行。”李时珍摇头不已,“进山寻药,辨识分类,画成图形。不是对于药物生长习性极有研究的,哪怕摆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 顾承光更是不以为意,这些事情裕王早就已经有了安排,当下将胸脯一拍,“李神医莫要着急,殿下对此早就安排好了。您不过是担心往返路程费时费力,更正药材种类事务浩繁。这些其实都不用担心……” 李时珍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很愤怒。这些达官显贵,根本不知道民间疾苦,只为了自己好好活着享受富贵。听对方的话,似乎自己不答应都不行。而且更过分的是,竟然将自己异常看重的修书大事不当回事。 “住口!”李时珍怒冲冲的道:“本人也曾为富顺王世子看过病,更是曾被楚王聘为奉祠正掌管良医所。裕王又如何,难道还能强迫我回京吗。” 顾承光脸色一变,真恨不得在这里将李时珍这家伙痛打一顿,可又不敢。 只得耐着性子接着道:“李神医怕是误会了,裕王殿下并非要强迫你回京,而是要与你合作。” “呃,合作?”李时珍有些懵,“我一个医者,有什么可合作的。” 看到李时珍发懵的样子,顾承光居然也有些解气,就喜欢看这个土大夫没见识的样子。 “当然是出资出人,助李神医早日完成修书大业。”顾承光忽然间充满了优越感,“具体如何,还要请李神医先回京,为裕王殿下诊治。等裕王与李神医见了面,你们才好细谈。” 李时珍一脸的狐疑,“你不会是怕我不听话,编了些谎言骗我的吧?” 顾承光鼻子都气歪了,“此事为裕王殿下亲口所说,他听说李神医的事迹,认为你做的都是造福后世功德无量之事。一是裕王有疾在身,须要你来诊治,二是裕王殿下怕你人单力薄,无法完成如此浩繁巨著。堂堂亲王岂能骗你。” 9点可能还有一章。 第63章 一套一套的 得到了顾承光的解释,李时珍这才算安了心。 关键是这位素未谋面的裕王,竟然肯出人出钱,帮自己完成修书大业。要知道修书在李时珍的心里,可是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为了修书,他可以深入大山荒林等地,根本就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之于度外。 如果能得到这位裕王的帮助,李时珍觉得自己至少能节省五年的时间。 考虑了一下得失,李时珍只要不傻就知道怎么选,当然是随着这些人回京,去给裕王治病。只要得到裕王的资助,立时就能加快修书的进度。节省出来的时间,多救几个病人不好吗。这是双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如此,那我就回京为裕王诊病。”李时珍终于点头首肯道。 顾承光大喜,寻找李神医这件事谁都没办成,结果让自己办成了。在众勋贵子弟里面,岂不是很有面子的事。在裕王面前,也是一场大功劳。若是将来裕王登基,自己家这镇远候的爵位,被提为国公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里一边幻想,一边陪着李时珍用饭。 忽然营地外有些嘈杂之声,紧接着便是轰然大响,有人放铳! 顾承光请李时珍在帐中不要出去,他急忙出了帐外察看。却迎面碰到一名新军,正要进帐禀报。 “小候爷,外面来了一群女真人,他们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地盘,要让我们交出手中的火铳,才能离开。”这名新军说的极快,“不然的话,就要和我们开战,让我们都死在这大山里。还说什么,黄皮子大仙也不会饶了我们。这些女真人要硬闯营地,结果就起了冲突,哨卫已经鸣铳示警。”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承光摆摆手道:“我去看看,叫大家都集合,若是谈不拢,就干他奶奶的!” 立时这名新军去传令,让新军集合。 其实营地并不大,不用传令,这些新军也已经挎刀持铳自觉集合。 顾承光对新军一挥手,便有两队人护在他的身前,向营外口一同行去。 虽然营地之中只有数十人,可是这些新军都是从流民中招徕,吃过苦性格坚韧。因此并没什么慌乱的情况出现,反而静悄悄的各自按步就班做事,分外的给人以压力。 待到了营门,顾承光便看到数百身着兽皮衣,留着金钱鼠尾发辫的女真汉子围在外面。这些女真人,常年于深山峻岭之中游猎,一个个的极其强壮彪悍。 此时拦在营门口的数名新军,正端着已经上了三棱刺的穿山铳,指着对面的女真人。 而女真人的手中,也已经手持弓箭钢叉之类的武器,双方气氛极为紧张。 当看到顾承光这边,有更多的新军手持穿山铳出现,而且军容甚整,这些女真人的神色就显出一丝慌乱。 “你们谁是头领,出来说话。”顾承光的视线在对面女真人群中扫过。 居中的一名强壮女真汉子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闻言目光也看向顾承光,色厉内荏道:“你是这些南蛮的头领?本官建州女真右卫都督王杲(gao3声),还不过来拜见上官!” 顾承光快被气笑了,他也高声道:“混帐东西,本人镇远候世子,你不过一个都督也敢在我面前呈威!没事竟敢侵扰我的营地,要是今天不说出个原由来,就别走了!” 王杲虽然是女真人首领,可也见过世面,进北京城朝贡过,知道候爵是什么分量。常言道,公候万代,那都是了不起的勋贵。在山中冲撞了小候爷倒没什么,关键是这位小候爷手下人都不是善茬,而且也不象是好说话的。 斟酌了下厉害关系,王杲才拱手道:“我还以为是其他部落之人来犯,要侵扰我们建州卫,所以才来查看一番。谁知道竟是小候爷大驾光临。能见到小候爷,下官非常荣幸。” “荣幸归荣幸,可是你刚才说要留下我们,不知道还算不算数。”顾承光才不管这些客套话,而是略带挑衅的道。 “不敢,那只不过是场误会。”王杲忍着脾气解释道。 顾承光又指了指身旁新军手中的穿山铳,“不是还要将我们的火铳都留下吗,你难道不想要?” “下官已经说了,这是一场误会。”王杲觉得这位小候爷有点纠缠不清,便想快点脱身,“如有打扰之处,还请小候爷海涵。” “诶,不打扰不打扰。”王杲哈哈一笑,“其实,你们想买火铳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手中的这种可不能卖给你。” 王杲有些懵,我什么时候说要买火铳了,不是想抢没抢成吗? “这个……下官不敢。”王杲真不知道怎么说,好象事情有点变味。 顾承光一摆手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几杆火铳而已。你要是真想买,可以去铁岭卫找我。火铳、火药、铅子都可以卖给你,更可以当场验货。” 虽然王杲有点懵,可是他真有些心动。刚才新军放铳示警之时,他可是见了。那弹丸硬是射进了脚下的石头之中,将石头打的蛛网般四分五裂。 “如果是小候爷手下人的这种火铳,价钱高一点也可以。”王杲忽然笑道:“我们女真人打猎,用火铳狩猎猛兽,可比弓箭要好得多。” 顾承光为难的摇摇头,“这种穿山铳是要对付蒙元侵扰的利器,不能卖。但是还有一些旧火铳,是可以卖给你们的。金沙、人参、皮毛、东珠、海东青,都可以。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王杲的目光在穿上铳上转了转,显出没有多少兴趣的样子,“这种穿山铳极为犀利,要是换成旧火铳,可真不如弓箭好用。” “旧火铳以前你想买也买不到,现在你要是诚心要,我可以给你算的便宜些。十两银子一杆,送弹丸和火药如何?”顾承光在来之前,早就被朱载坖叮嘱过,如何与女真人打交道,这时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你可想想,哪怕是旧火铳,也比弓箭实用。只要不是残废之人,练个几天就能上战场放铳。弓箭要不练上几年,连个硬弓都拉不开。到时你们建州右卫,连妇女小孩都能放铳杀敌,还有哪个部落是你们的对手。” 这话带有强大的扇动性,顾承光自己说的都有些心痒痒。那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第64章 此人不可留 王杲本来对于旧火铳没啥兴趣,但是听了顾承光的话,却有些犹豫了。 现在女真各部之间,攻杀不断。建州三卫整天打来打去,偶尔还有海西女真也横插一脚。这还不算,鸭绿江东边的那群朝鲜东夷人,也不能不防。 关键是,要能全部落全民皆兵,那在兵力上,可就比其他部落要多了不只一倍。他到时带着精壮部众外出抢掠,而部落里的老幼,也可用火铳防卫营寨。 “好吧,看在小候爷的面子上,旧火铳我也可以买一些,只是价钱上,还请小候爷便宜些。”王杲开始讨价还价。 顾承光不屑的道:“辽东也不是没人卖过火铳,他们一杆火铳至少要收你五十两银子。如果不是看在大家同宗同族的份上,我才不会十两一杆的卖给你。” 王杲有点晕,这位小候爷刚才说啥了?同宗同族,自己没听错吧。 “这……这同一祖先如何说起,莫非小侯爷祖上也是女真人?”王杲几乎忘了火铳的事,转而关注起这同一祖先的说法。 顾承光叹口气,摇摇头道:“说起来可是话长,女真人也是华夏之苗裔,最早生活在南方的中原地区。只是在三千年之前,武王伐纣,一部分殷商人,从中原迁徙到了辽东以北的苦寒之地,也就是你们女真人的祖先。所以说,咱们本来就是同族,只是分开的太久远了些。” 王杲打心眼里面,就不信顾承光的胡扯,只得表面应付道:“如此说来,我们还真是同宗同族。” “看你敷衍的样子就知道,你肯定不信我的话。”顾承光撇嘴道:“你信不信都无所谓,回去问问你们族中老人,有没有上古大洪水的传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听到大洪水传说,王杲是真的惊了。不用回部落问族老,他自己从小就听大人说起过,上古有一场淹没大地的大洪水。 难道这位小候爷说的是真的?王杲仿佛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只是同族又怎么样,现在各个女真部落也是同族,不照样打的热火朝天。 “咳,小候爷,咱们言归正传。”王杲回过神来,还是谈火铳吧,“旧火铳,不能再降一降了吗?” 他刻意在旧字上加重语气,要顾承光作出让步。 “旧只是样式旧,可都是军器局刚刚打制出来的。”顾承光说什么也不让步,“要不然这样,你有时间就派人去铁岭卫,看看货的成色如何?火铳上要是有一丝锈迹,我就白送给你!” “好,一言为定。”王杲也知道,在这野外不是谈事情的地方,“过些时日,我定要去铁岭卫拜会小候爷。” “到时你来,我也定会好好招待王杲兄。”顾承光哈哈一笑道。 王杲领着自己的部众退走,而顾承光也回了营房,去见李时珍。 在回部落的路上,王杲正闲聊间,忽然有个懂汉语的手下问:“首领,听那小候爷说,明人上古的时候,也遇到过大洪水。这个传说在咱们女真各部,可也从来没有断过,难道咱们和明人真的是同宗同族?” 还没等王杲说话,便有另一人慎重的道:“可能是真的,我见过蒙元西边过来的色目人,那些人黄头发蓝眼珠,长的和鬼一样。不如我们与明人相貌,可是要顺眼的多。” 大家七嘴八舌,很热烈的讨论起来。 王杲哼了一声道:“是同宗同族又怎么样,我们跑到北边苦寒之地,祖祖辈辈吃了多少苦。总有一天,我们要去南方生活!我可是带着你们里面的几个人去过北京城,那里有多繁华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要是我们能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住着砖瓦房子,部落的人还有谁会挨饿受冻?” “对啊,大家都是同宗同族,他们明人在南方享受了也几千年了,该轮到我们回去享受了吧。”有人叫道。 “等咱们有了火铳,将女真各部都征服过来,就南下和明人换换位置。”王杲笑道。 众人轰然大笑,“没错,将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也征服过来!” 顾承光一回到营帐里,就有些喜不自胜。这次出来找李时珍,居然还能碰到女真人,真是个意外之喜。 朱载坖早就与顾承光说过,建州女真正是乱战之时,可以将旧式火铳买与他们。从这些军火贸易中,谋取相当的利益。 等他们打完了之后,就会发现自己什么也剩不下。 至于女真人有了火器会攻打大明,那也不用担心,现在编练的这些新军,就是为了对付这种情况的。 李时珍已经用完饭,看到这位顾承光小候爷自己时不时的傻笑,便上前给他把脉。 “小候爷面色潮红,脉象洪广有力,这是有喜事啊。”李时珍道。 顾承光呵呵一笑,“李神医,有喜事不是有喜,你就不用给我把脉了吧。” “习惯、习惯而已。”李时珍也是尴尬。 当下顾承光写了书信,让人先一步送回京城,交到朱载坖的手中。 京城之中,朱载坖则不再有之前那么忙碌,只是每天看看裕成的财报,处理一些问题。 裕成商号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开始走上快车道,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一个州府的超市开业。而在各地的货物供应,却有些不够。 于是,在超市这个零售终端的带动下,各地的作坊也如同雨后春笋,一个个的建了起来。 其中最重要,技术也最强的作坊,基本都是掌握在朱载坖的手中。 这天孙义正老道回了裕王府,带来一封王直的信。 王直在信中,说了自己的近况,原来他最近在忙着与胡宗宪配合平倭。东南沿海现在活动的最大一股倭寇,就是由徐海所带领的一群人。他们这些倭寇非常活跃,四处劫掠杀人如麻,让东南数省都不得安宁。甚至有时会深入内陆,最远已经达到了南京城外。 这徐海原本是王直的手下,后来与王直不合,就叛出王直的船队自立。现在徐海受到几路明军的围剿,刚刚退回海上。王直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让朱载坖招揽此人,收为手下,以开通东南海路。 朱载坖却不这么想,徐海这家伙作恶多端不择手段,并不是王直那种以经商为目的的人。此人不可留用。 第65章 这等魄力 王直这人能让朱载坖收用徐海,并非是他有多大度,而是完全从利益考虑。 朱载坖由此,也能判断出来,王直此人就是个比较纯粹的商人。 按理说,这次送信,用不着让孙义正这个坐镇天津卫的人回来。但朱载坖让孙义正道人回来,是另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他做。 孙老道这些日子,在天津卫活的很滋润,人都变的白胖了不少,看上去挺有喜感。 “孙道长,这几个月来,你竟显得年轻了一些。”朱载坖调侃道。 “老道还不是托了殿下的福,才能过的如此惬意。”孙老道笑着回道。 朱载坖点点头,“有些事情,还要请孙道长为我分忧。否则,只怕大家的安稳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孙老道一脸惊讶,“殿下运筹帷幄之中,目光深远无人可及,怎么可能有人能威胁到殿下。” “最近,朝堂之上弹劾我的折子有些多啊。”朱载坖皱着眉头道:“虽然并没有明说,但是多半都隐隐约约的指向本王。” 这些折子除了是御使言官之流所上,还有各地的地方官也上了本。 奏章纷纷指向裕成商号劝人铺张奢靡,使百姓世风日下不再朴实安分。而且,弹劾裕成商号似乎已经成了一股风潮。大有身为朝廷命官,不弹劾一下裕成商号这种伤风败俗的败类,就不配当这个官一样。 这些人的背后,少不了景王和严世藩这两人的计划。虽然朱载坖没有证据,但是最近这两人安静的有些过头。如果他们上蹿下跳,或许朱载坖还不会怀疑他们。但一点动静没有,就显得反常了。 眼前的局面如何化解,朱载坖有了一点想法,但是还要孙义正老道配合才行。 现在每天都有一两本奏折,是弹劾裕成商号的。前一次的事情,将许多旧有钱庄都给查抄。朝廷不可能这么快就翻脸,再去查抄裕成商号。 而且裕成商号的背后,也有许多勋贵和朝中大臣的影子。往往有人弹劾裕成商号,就会有朝中大臣为之分说。因此弹劾的奏折都是没有结果的,被嘉靖给留中不发了。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让这些御使文官坚持不断的弹劾,天长日久之下,岂不是三人市虎终究会坏事。 孙义正点点头道:“老道能过上这些安稳日子,也殿下所赐。但请殿下吩咐,老道一定不负所托。” “这次的事情了结,道长也定能大富大贵。要选在哪里建座道观,都是很容易的小事。”朱载坖笑道:“托道长的事情,也并不难。请给陶仲文真人传个话,他是道长的旧识,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与陶真人其实并不熟悉,但都是道门弟子,他定会见我。”孙义正道。 “道长去见陶真人,你告诉他……”朱载坖将自己准备的一番说辞,都告诉了孙义正。 有些话朱载坖倒是想当面告诉陶仲文真人,可他是皇子,与嘉靖面前最红的真人见面,背后的含意就太多了。不但对自己不好,就是对陶仲文也不是好事。 听完朱载坖的话,孙义正老道的脸都快憋紫了。 “殿下,这些话真的可以说?万一陶真人发怒,我不会有事吧。”孙义正忐忑不安的道。 “无妨,道长尽管去说,陶真人是得道高人,他根本不会动怒,更不会将你这位同门如何。”朱载坖好笑道。 孙义正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试试吧。” 当晚,陶仲文的恭诚伯府,一位白胖老道来访。 陶仲文已经七十九岁,好静不好动,经常静坐一天打坐服气。 但是得知来访者是孙义正,还是让人请进了他打坐修行的至柔阁。 孙义正一进门,便盯着一幅笔法沉稳的四字中堂观看,“专气至柔。好字,好字,专气至柔,能至婴儿乎!大道至简,长生不难。陶师兄修行真是越来越深了。” “你啊,还是有些浮躁。”陶仲文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蒲团,让孙义正坐下,“听说你跟了裕王,被派出京城,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是不是裕王有事,让你来找我说项。” 一见面,就被陶仲文说破来意,这让孙义正尴尬不已。 “师兄,你真是料事如神,正是裕王让我来的。”孙义正挑了挑大拇指道:“殿下本想当面请教,又怕招人非议,所以只好派我这个三清弟子来拜访了。” 陶仲文摇头失笑,“你不用说,我也清楚是何事。” 人老成精,陶仲文能在嘉靖身边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也不是个简单人。 孙义正咧嘴道:“师兄,你和殿下都是聪明人,老道我只是个传话的而已。不过我敢打赌,师兄所说的事情,与殿王要说的事情,是有些出入的。” “哦?”陶仲文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向孙义正,“裕王殿下不是为了裕成商号吗?如果是的话,老道爱莫能助,孙师弟,你还是请回吧。” “是,也不是。”孙义正嘿嘿贱笑道:“师兄可是只猜对了一半,而且你能助,也会爱助。” 陶仲文脸色一沉,“孙师弟,你有话可以畅所欲言,莫要以下犯上的调笑,我这个真人可是陛下御口亲封的。” “行行行,你厉害。”孙义正看到陶仲文脸上的不豫之色,只能如实相告,“裕王殿下是个至孝之人,所以建立裕成商号,就是为了皇家考虑。陛下这些年来,一心求道花费不菲,招致了许多朝中大臣的不满。说什么徒费国帑劳民伤财,致使边军粮饷不足战事糜烂。” “这些家伙,不想着自己身为人臣,没能尽到臣责无能之极。反而将责任,都推到了师兄和陛下的身上。所以,裕王在裕成商号的份子,就是要献于陛下的。好让陛下摆脱这些无能之臣的指责,也让师兄不再遭受无端攻击。但师兄曾说二龙不相见,因此,这些话裕王也无法进宫去说与陛下,只得请师兄,也做回传话人了。” 陶仲文瞠目结舌,尽管他见多识广,也没想到裕王朱载坖,竟有这等魄力。 ps:新书推荐期,摆碗,求个收藏和推荐票。晚上十点之前,会再更一章。 第66章 所谋者大 裕成商号,如今的规模巨大,已经到了令人侧目的境地。 整个大明提起来,几乎都没有人不知道裕成商号的。从裕成商号的动作模式,也引发了极大的争议。 掌握如此巨大的一家商号,是很巨大的权力,但也一样,也是个极其危险的事情。 朱载坖不知道严世藩与景王是如何想的,但他知道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因此,他便有意将裕成的份子,放到嘉靖的名下。 说实话,嘉靖虽然贵为天子,但他花费的那点银子,对于裕成商号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 而且嘉靖身为皇帝,也不可能自己去管理裕成商号,只能是挂名分红。而裕成商号的实际控制人,依旧还是朱载坖。 就算嘉靖另外委任他人为裕成的管理者,也是只有被朱载坖等人架空的命。 这些都在朱载坖的计算之中,他只是让便宜老爹嘉靖,来做个给裕成遮风挡雨的人罢了。 事实上,他只要保证嘉靖的花销,嘉靖就不会再动裕成商号。那些弹劾裕成商号的御使言官们,要是还不知收敛,只怕又要倒霉了。 “裕王殿下,真是好手段啊!”陶仲文叹气道:“陛下那里,我自会去说,想来陛下也不会推辞。” “对了,殿下还说,将裕成商号的份子交与陛下,是为皇家产业,让内帑有所收入。”孙义正接着道:“陛下要花销的话,也不用再向户部伸手,自然也就不会让这些无能之臣,再有推责的借口。” 内帑,就是皇宫大内的库银。大明皇帝花钱,都要向户部讨要的。要过钱来,放到自己住的宫里,才是内帑。所以说,内帑就是皇帝的小金库。 陶仲文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这等好事,上报与嘉靖皇帝,哪怕自己没得到实在的好处,也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师弟说的是,裕王殿下能体谅陛下的难处,真是至教之人。”陶仲文点点头:“他的这一片苦心,我也会如言传到。” 顿了顿,陶仲文又上下打量向孙义正,“师弟,你能受裕王之托,想必也是修行有成的。不如由我将你推荐于陛下,也好有助于修行。” 孙义正心花怒放,又被裕王殿下说中了! 只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孙义正对着陶仲文拱手道:“义正不过略有微功,倒是陶师兄有心了。如此,义正还要多谢陶师兄。” 孙义正告辞,回裕王府等陶仲文的消息。 而陶仲文则再也坐不住,直接入宫面圣,向嘉靖当面说明这个事情。 “陶真人,近来静修倒是少入宫中,今天可是有事?”嘉靖见到陶仲文,还是比较高兴的。 陶仲文在他的眼中,并不是臣下,而是道友。嘉靖十八年南巡之时,陶仲文可是预见了行宫大火的,道行高深。 “仲文见过帝君。”陶仲文不能喊嘉靖陛下,而是称呼嘉靖给自己封的道号,“今日有道士孙义正来访于贫道,言受裕王所托,有事于帝君。” 嘉靖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但看在陶仲文的面子上耐心问道:“这孙道人受裕王所托?他有什么想要上报于我的。” “帝君,事情是这样……”陶仲文将裕成商号份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之于嘉靖。 嘉靖听完陶仲文的话,脸色变来变去。他这个皇帝对自己儿子裕王,可不怎么样。现在又收到裕王如此大礼,真让他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但是皇帝是什么人,这是家国天下的独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嗯,所有金银,莫非王钱。稍稍有些惭愧后,很快就心安理得。 陶仲文也说了,裕王是出于一片孝心。儿子给老子孝敬些钱花,理所当然。 但有一点,裕王说的太对了。就是这些无能之臣,将朝政糜烂的责任往本帝君的身上推,实在是非常可恶。 有了裕成的份子,每月都会有大量的分红。到时自己炼丹扶乩,赏赐道士,全都用不着从户部要钱。而朝政如果不能改善,自己可就要找这些无能之辈的麻烦。 想到高兴处,嘉靖不由得露出笑容。 陶仲文看到嘉靖不自觉的笑起来,他急忙低头。帝君不会失态,一定是自己看错。 “陶真人辛苦,此事不急。”嘉靖当然也要保持帝君的风度,可下一句就没能绷住,“可明日着那孙义正道士晋见。” “帝君圣明。”陶仲文点头应是。 嘉靖又留下陶仲文,两人参研了一番驭女练丹之术,这才让他辞出宫去。 陶仲文一回到府中,就派人去裕王府,通知孙义正次日面圣。 朱载坖知道此事之后,便心里一喜。不用说也知道,裕成商号是保住了。而且裕成商号从此将会挂上皇商的牌子,谁也不敢动,谁也动不得。 又派人给成国公张希忠、英国公张溶、定国公徐延德,这三大国公送信,将自己的份子让与老爹嘉靖之事写明。请三位国公明天有机会,也去面圣,赞成此事。 有后世经验的朱载坖,深知送礼的门道。要让人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可不是将礼物送到放下就行。而是要热情倍至,仿佛对方不收,就是犯罪一般。因此,送礼和皇帝登基也差不多,要来个三辞三让,送的显得热情,收的显得谦虚,仪式感十足。 谁要是送礼,一听对方不收,转头就提着礼物走掉。呵呵,能把收礼的气死,这种愣头青肯定也没好果子吃。 虽然事情有些讽刺,可是朱载坖也只能这样做。为了自己培养出一个资本阶层的大计,为了改变这个社会的结构,他必须要让资本完成一个从上到下的转变。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没有比皇帝更合适的人了。 京城三大国公收到裕王送来的信,都非常吃惊。他们家中都有裕成商号的份子,而且加在一起也不如裕王的份子多,就是这样也赚的翻了。 现如今裕王要将自己的份子献于宫中,那是海量的银子,他所谋者大啊! 第67章 为了国本之位! 早上,朱载坖大口的喝下一碗鲜奶,将碗还给了盯着他的李彩凤小丫头。 小丫头控了控碗,见碗底又流下几滴,不由得哼哼两声。 朱载坖只得陪笑,“实在有些多,这也不算剩啊。” “大哥哥殿下可是自己说的,喝牛奶能解铅毒,可你怎么还偷懒耍滑呢。”小丫头李彩凤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道。 “这个……也不在这几滴,彩凤你可不能钻牛角尖,不然可就不漂亮了。”朱载坖只能连哄带骗的吓唬小丫头。 撅着嘴噢了一声,李彩凤才端着碗走了。 这时田义领着孙义正前来,孙老道今天就要面圣,还是要请示下朱载坖,如何对答。 现在的孙义正老道,特意换了一身新制的绸缎道袍,头发胡子都打理的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原来邋遢的样子一点都看不见,更显唇红齿白鹤发童颜,完全是有道高人的模样。 “老道见过殿下。”孙义正哈哈笑道:“殿下还有什么事情,要老道代劳?” “孙道长,此去可要先恭祝你飞黄腾达。”朱载坖笑道:“另外,就是有一点要注意。若是父皇问你擅长何种道术,你要如何回答。” 孙义正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陛下这么问,肯定是要向我垂询道法。老道自然知无不言,尽透胸中所学。”孙义正很是自信的道。 朱载坖笑着微微摇头,“孙道长,你这么做当然是自己痛快了,可是父皇的身边,还有其他真人。你若什么都会,别的真人可如何是好。而且,他人如果提出与道长斗法,你又如何应对。” 孙义正的脑门上立刻就流下冷汗,自己可真没想这么多。裕王殿下幸好提醒了自己,不然进宫在陛下面前胡说几句,在宫里死不了,出了宫也只能是个死。 “老道的心眼少,还是请殿下教我吧。”孙义正这时候,只能虚心求教,“在陛下面前失礼还是轻的,只怕老道会牵连了殿下的事情。” “倒没那么严重。”朱载坖点点头道:“若陛下垂询你道法,你可以说自己只擅长养生术,也略懂些内丹术。其余道法不要乱应承,便不会有事。越是谦虚越好,除了传话份子之事外,别的可不要乱讲。如果浮夸大言,定会平白招来灾祸。道长如果能于父皇面前有一席之地,那才是长久的富贵之道。” 在朱载坖的面前,孙义正不服不行。如果没有朱载坖的提醒,只怕进宫后得意忘形,在陛下面前吹牛找死。 朱载坖在孙义正入宫前,特意让他来见,就是为了敲打一番。免得这老道进宫之后,得了嘉靖的赏识,尾巴高高翘起。 几句话一过,就使得孙义正原本已经有点膨胀的心态,瞬间变的谦虚许多。 孙义正也是忧愁,儿子都如此精明厉害,那皇帝老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主,真得小心应对才是。 在朱载坖这里得了叮嘱,孙正义才坐了马车去了陶仲文府上。 两个老道汇合之后,一同进宫晋见嘉靖。 他们这边一进宫,便立时有人报给了成国公、英国公和定国公三位大佬。 事关巨大利益,三位国公也不能等闲视之,紧跟着进宫求见。 嘉靖见到了孙义正老道,立时被他仙风道骨的外表所欺骗,惊为有道高人。 “孙道长华发童颜,想必道法高深吧。”嘉靖没有先问裕成商号份子的事,反而直接问起了最感兴趣的道术。 孙义正现在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立时恭敬对答道:“贫道不过会些养生小道,不能与陛下的治世大道相比。在陛下面前,贫道不过是皓月之前的荧火而已,惭愧已极。” 一句话,便让嘉靖龙颜大悦,这道士很知情识趣,可以留在身边做个道友。 “孙道长不用称我陛下。”嘉靖微笑道。 陶仲文对孙义正适时提醒道:“我等都是三清门下,要称帝君。” “帝君在上,小道孙义正见过帝君。”孙义正急忙重新见礼,一点高人的架子都不摆。 嘉靖更是高兴,“道长在哪里修行,又修得什么道法?可否说与本帝君知道。” “小道受业于终南山,师从终南隐士而不知名。修行古传养生之术五禽戏有成,便下山云游四方。”孙义正也不敢胡吹,只老实的回答。 “这古传五禽戏,可有什么灵异之处?”嘉靖立时精神一振,追问道。 孙义正摇摇头,正色道:“帝君有问,小道不敢隐瞒,古传五禽戏不过是养气健体之术。除了使人延年益寿,便没有其他特异之处。主清净、无为、不争,恬退冲虚不损精气,自然能有龟鹤之龄。帝君掌一界治世大道,不必在乎贫道的养生小道,其间差别实如云泥。” 陶仲文今年七十九,他都惊的快跳起来。这孙义正真是人才,初见陛下竟然就能将马屁拍的如山如海潮起潮落,简直了不起啊。 “道长太过谦虚,越是如此,越是胸怀锦绣的高人。”嘉靖欢喜不已,饶是深沉惯了也露出笑容,“如此高人,竟然让裕王这小子碰到,真是他的造化。” 孙义正心中一颤,都被裕王给说中了! 他急忙道:“不敢当,小道能碰到裕王,才是造化。否则的话,又如何能面见当世帝君真颜,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嘉靖点点头,这才提到正事上,“对了,裕王托你所说的事,可是真的。” “回禀帝君,裕王所说之言,都是发自肺腑。”孙义正这个时候,肯定要捧一捧朱载坖,“裕王自幼体弱,便寻到岔道这里,求岔道传授一些养生健体的小道。虽然裕王身为天潢贵胄,却没有半点架子,人品至诚至纯。贫道为其所感,也就将五禽戏传授于他。此次传话,一是为了能面见当世帝君,二是受裕王孝心所感。” 听了孙义正的话,嘉靖半晌不语。他对裕王的感情并不深,还不如景王更加熟悉些。若不是这两年大臣经常提起,他都想不起来裕王这个小透明。 “裕成商号建立不过数月,已成天下商铺巨擘。”嘉靖沉吟,忽而悖然道:“如此日进斗金之巨利,他就这么安心拱手送出?亦或者是,为了国本之位!” 第68章 勉为其难 嘉靖并不傻,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 哪怕是儿子给老子送礼,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孝道两个字能说清,尤其是皇家。 国本之位,就是太子之位。皇帝后继有人,确立了太子,便是国本稳固。 陶仲文与孙义正两个道士,也被嘉靖的突然暴发给吓了一跳。 定了定神,孙道士才拱手道:“此为帝君家事,贫道本不应置喙。但是贫道想,裕王若是有心国本,该当留着裕成商号的份子才是。手中有了银钱,才可招揽门客,收买大臣,以涨声势。而如此欣然交付财权,不通诸臣,不揽门客,未尝闻也。” 嘉靖立时脸上有些发红,这话没错,有银子干啥不行,非要交出来。但他还是觉得,裕王行事没那么简单。 正在这个尴尬时刻,有小黄门禀报,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三位求见。 “宣他们进来。”此事正好化解了嘉靖的尴尬。 三位国公一进门,便向嘉靖行礼。 定国公徐延最先开口,“老臣恭喜陛下,内帑丰盈。” 嘉靖故意脸色一沉,“什么内帑丰盈,朕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陛下,臣等的犬子都说了,裕成商号最大的东家,从今以后可就是陛下。”成国公嘿嘿一笑,腆着脸道:“老臣原本还觉得,这些年轻人年纪太轻,办事不牢靠。现在看来,他们这些小家伙,离了我们这些家长,还是玩不转啊。” 英国公斜眼看着成国公朱希忠,难怪这老小子受陛下重用。这儿子给老子好处的事情,本来说出去没什么面子。结果他一句话,就变成了儿子找老子当靠山。 嘉靖自然喜欢听这话,立时脸上带出笑容来,抬手指了指成国公,摇摇头。 定国公徐延德看到嘉靖心情不错,便顺着朱希忠的话道:“这帮小家伙,将一个商号做的如此之大,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不得不找我们这些老家伙来撑场子。陛下,你有所不知,朝臣有许多人都盯着这块肥肉,才弹劾不断。我大明的牧民之臣,什么时候闲成了这样,追着一家商号没完没了。这些小家伙也是没办法,只能将份子交给咱们这些老家伙,免得麻烦上身啊。” 嘉靖恍然,裕王这小子肯定也是怕了。将裕成商号做的太大,反而没了以后的路数,不知所措。如此一说,显得合情合理。 朱希忠笑道:“这帮小子惯会胡闹,就象是小孩子舞大锤,锤子太沉是要打破自己头的。这不是文官们吃饱了撑的,没事不好好管理国政,净拿一家商号说事。依老臣看,裕成商号还是为朝廷做的好事多。要不是裕成银行,山东河南两地,也没这么快安定下来。通州的流民,也没有那许多粮食。只靠户部那些家伙,可没这本事。” “你们不要太宠孩子们,他们胡闹,我们不能胡闹。”嘉靖完全能听进去这些话,少了猜疑,“裕成商号的摊子铺的太大,怕是也不好收拾。” 英国公张溶急忙道:“陛下明鉴,裕成现在可是下金蛋的鸡,而且这金蛋还大的很。据臣所知,这商号虽然庞大,但是对于大明却有好处。更何况,商号将来如何,都是陛下一言而决。” 嘉靖现在有些为难,“朕为一国之君,哪里有精力去管理这商号,不如交由户部去管。” 定国公急忙阻拦道:“不可,陛下你想,这帮文官真的那么清廉吗?他们俸禄才多少,整天出则车马,入则仆役成群。一个个的家中田产广大还不纳赋,却口口声声两袖清风。整天嚷嚷让陛下节俭,可他们又做了什么。” “对啊,陛下名为富有四海下驭万民,可是花用一些却总要受人指摘。”成国公朱希忠痛心疾首的道:“想做些什么,却还要受到户部掣肘。若是有这裕成商号的红利银子,陛下理都不用理会这些虚伪之人。只要督促,让这等食君之禄的家伙们,好好的将大明治理的国泰民安就好。若是做不到,岂不是以公帑养了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嘉靖眉头一挑,这话才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自己有了钱,便可反过来指责朝臣治国不利,徒费国帑。到那时想骂谁就骂谁,岂不是爽利到家了。 徐延德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递到了嘉靖的面前。 大太监黄锦想伸手去接,却被徐延德狠盯了一眼。 嘉靖接过帐册,仔细看去,裕成的收支一清二楚。只是数目大的惊人,动不动就是十几万两,几十万两的往来。尤其是银行这一块,更是存银上千万两,只一月支出的生息就数万两,而收息则达到十几万两。如果是整个裕成商号一个月的总收入,五十万两只多不少。 若不是有三位国公两位道长有场,嘉靖都能高兴的蹲下捶地板! “陛下,虽然这是年轻人胡闹出来的结果,可也算有点出息。”英国公张溶道:“现在交出来,这也是孩子们的一份孝心不是。陛下,就收下吧。” 陶仲文看到这些勋贵,围着嘉靖一通劝说,不由目瞪口呆,这还是威仪肃穆的国公们吗? 嘉靖叹了口气,“也罢,既然是孩子的一片孝心,那我也就勉为其难收下。只是有一点,这裕成商号由谁来管才好。” 几位国公将陛下也拉上了船,任务已是完成。听闻嘉靖的话,都又纷纷建议。 “老臣以为,还是国事公为重。”定国公徐延德肃然道:“这商号既然是孩子们折腾起来的,就还是让他们来管好了,免得整天没事做惹事生非。” “这样其实也不错,就还由他们来管,我们盯着就好。”成国公朱希忠也道:“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文官想欺负孩子们,我们也好替他们撑腰。 ” 英国公张溶挥挥手,果决的说道:“每月的分红不能给他们留,免得他们有钱就变坏。年轻人,还是简朴一些的好。” 嘉靖深以为然,这银子,总要搬到宫里才踏实。 孙义正这时插话道:“这些本就是帝君应得的,也是裕王的孝心,请莫要再推辞了。” 嘉靖本来就没想推辞,只是这话让他更好做做样子。 “好了好了,朕知道,这孩子派你来做说客,也是啰嗦。”嘉靖表面斥责,可心中大喜。 第69章 真乃明君也 嘉靖人在宫中坐,财从天上来。 何况这许多的银钱,推都推不出去,让嘉靖的心情格外舒爽。 三位国公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陶仲文这时才出列,对嘉靖躬身道:“帝君,若是无事,我与孙道长便一同告退。” 嘉靖点了点头正要同意,又忽然招手,“且慢,孙义正忠君体国道法高深,可封为长青真人。另赐银千两,京城道观一座,以备本帝君随时垂询。” “孙义正谢帝君隆恩!”孙老道激动的直接大礼参拜。 “还有陶真人,你从中转圜也有功劳,也赐银千两。”嘉靖现在有了银子,颇有财大气粗之感。 “谢过帝君。”陶仲文很是淡定,还礼谢恩。 孙老道现在成了长青真人,起身之后,又有些犹豫的道:“帝君,虽说裕王将裕成商号的份子上缴于帝君,可是那些朝臣怕是不依。弄不好,会以与民争利为由,逼着帝君将这裕成商号关掉。这些读书人最是纠缠不清,最怕帝君不在他们的裹挟之中,而另开财源。” 成国公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英国公、定国公两人也是纷纷颔首,勋贵们经常被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看不起,可勋贵也看不起这些书呆子们。 “陛下,这位孙真人说的有道理,不得不防。”成国公朱希忠道。 “他们已经有不少弹劾裕成商号的折子,陛下都留中未发,足见陛下远虑,而且也看透了这些文官的嘴脸。”英国公张溶点头道。 “老臣觉得,任由这些文官胡乱上书指责陛下太过被动。”定国公徐延德沉吟道:“陛下不如下旨,裕成商号为皇家自用补贴而建立,以省国库之耗费。若有文官揪着不放,陛下不妨请厂卫查查,他家有没有与民争利之事,以儆效尤。” “定国公说的有理!”朱希忠拍手道。 “本来就应该如此,那些文官家中,田地都不纳赋,家中有人经商也不交税。”英国公张溶愤愤不平的道:“难道只许这些文官私下奢靡无度,反而要陛下这天下之主勤俭?这种假仁假义之人,有一个查一个,揭露尔等的贪腐面目,陛下不能手软!” 听了孙义正和三位国公的话,嘉靖心里也升起怒火。要说朝中什么人最讨厌,当然就是这些整天搞道德绑架的文官。 这些家伙在背地里享尽富贵,却转过头来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对别人还好,却整天指望着从皇帝身上找毛病,盼着能一举成名天下知。 “帝君一人,所费能有几何,何至于受此指摘。”孙义正又跟着道:“老道行走于乡野,常见万倾良田麦浪如海,却路有饿殍。听人讲,这良田十有八九,都是官员士绅之田不用纳赋。而无功名之辈,十有八九则无田。由此可知,我大明天下的赋税,为何年年递减了。帝君所受指摘,也可反之而行,使此等之人一体纳赋。不然,就是与民争利。” 三位国公愕然,这孙道士真是什么都敢说。官绅免赋这是太祖钦定的,优待士人以教化天下。若是改了这个祖宗成法,怕是立刻朝堂上就是一场大闹大乱。 嘉靖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开始打算盘。大明开国之时,赋税足有现在的几倍。为什么差了这许多,这些应该收的赋税都去了哪里? 平时没有朝臣会提这个,但是一有人提出来,嘉靖就对此问题再也挥之不去。很简单,田地都到了这些士人名下,赋税也因此给免去了! 谁也不知道的是,孙义正所说的这些话,都是朱载坖教的。 孙义正自己,本就是个游方道士,胸中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格局?平时吃顿好的,就已经十分满足,可不会关心民间凄苦。他更不知道,提出来这个问题之后,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此事由孙义正提出最好,他是个出家的道人,揭开此事也只是闲谈。若是朝堂上的人敢提出,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嘉靖目光在三位国公的身上一一扫过,“三位国公,你们也有许多田产吧。” “臣的家中有千倾良田,都是历年得来的宫中赏赐。”朱希忠知道不能不说,但也强调了是赏赐。 定国公此时已经取回了帐册,见朱希忠说的遮遮掩掩,便咬咬牙道:“臣家中也有数千倾良田,不过,臣以为,既然世受国恩,又有俸禄,这田地便不用免赋。那些文官也是如此,他们并非穷人,就是缴纳赋税,也不过留用少些。若是大明国用充足,边镇便能兵精粮足。如此,何愁灾荒无粮救济,又何愁南倭北虏不平,这才是百官万民之幸,也是大明之幸!” 英国公张溶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臣不才,家中田地也可缴纳赋税!” 朱希忠张口结舌,不知道徐国公为何要带这个头表态,一时震的说不出话。 “成国公,你我勋贵与大明同休,纳税不过是些微而已。只裕成商号一月的红利,便抵得上你那田地一年所入了吧。若能补足国用,大明江山稳固,我等各家才能与皇家共享富贵千秋万代。”定国公徐延德说道。 “臣也愿缴纳田地赋税,为陛下分忧。”朱希忠明白过来,这个时候要立时表态,可不能惹陛下不快。 嘉靖看到三位国公很上道,便点了点头,“不急不急,此事应该从长计议,诸位国公先回去吧,朕的功课时间到了。” 三位国公与孙义正和陶仲文五人告辞而出,英国公成国公都盯着孙义正,两人眼神不善。 “老道不在朝堂不议国事,不过是游走四方有感而发。”孙义正急忙撇清道:“谁知道陛下心系万民,会如此敏感,真乃明君也!” 英国公与成国公还能说什么?难道说嘉靖不是明君,这岂不是找死。 陶仲文微微摇头,这孙义正老道可真是莽撞,今后还是与其保持距离的好。 他们这一行人刚走,嘉靖便吩咐黄锦道:“去请三位阁老议事。” 第70章 想到同一处 黄锦急忙答应,小跑着去传旨。 不到两刻时间,三位阁老便从内阁来到西苑养心殿。 “陛下,不知为了何事,召我等前来。”严嵩身为首辅,自然要领头发问,“臣等,当为陛下尽力参详捡遗补缺。” 嘉靖一边思索,一边向三人招了招手,吩咐黄锦赐坐。 “朕觉得,这十数年来天下时有乱起。西南诸族不服王化,抗拒改土归流。而中原腹心之地,也是连年灾荒。更有南倭北虏,对我大明侵扰不已。”嘉靖很是忧心的道:“这些半是天灾,还是一半祸事是因人而起。但朕发现,归根结底,还是我大明的赋税太少,国用不足啊。” 徐阶和吕本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并不明白嘉靖的意图。 严嵩最是了解嘉靖,便道:“陛下此言,似乎有意加税?此事怕是有些波折,但臣等定会稳妥行事。只不知陛下想要以何等名目加税,也好有个章程。” 吕本这人,最看不惯严嵩这没骨气的样子。陛下说加税,你就要帮着立名目下章程,难道都不知道劝阻一下吗? “如陛下所言,这天下已经如此多灾多难,为何还要加税。”吕本拱手道:“如此一来,岂不是雪上加霜。若是有刁民造反,便又会引起动荡啊。” 嘉靖笑呵呵的看着吕本,一摆手,“吕卿所言甚是,但朕并不是要从百姓身上加税。嗯,甚至不是加税。” “陛下莫非另有高明主意?”吕本有些不明白了。 不只是他,就是严嵩、徐阶两位阁老,也同样一脸的疑问。 “勋贵。”嘉靖点头道:“大明勋贵之家世受国恩,但他们却多有田产不纳赋税,更有无数的百姓争相投献,使名下田产增加,益发的减了朝廷的税收。” 徐阶眼中一亮,“陛下的意思,难道是从这些勋贵的手中收取赋税?” “若是如此,不失为一条良策!”吕本击掌道:“他们这些勋贵,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少有体会民间疾苦,无所事事尤如蠹虫。与其免勋贵的税,不如免去一些水旱之地的百姓赋税。” 严嵩老眼看了吕本一眼,才道:“陛下的主意是好的,只是国朝勋贵之家不过百十,就是收取了他们的赋税,也无多少补益。” 嘉靖笑道:“正如吕卿所说,勋贵受国恩而子弟多为无所事事之辈。收取尔等的赋税,能有小补亦可了。你们可还有异议?” “老臣没什么异议,就如陛下所言。”严嵩道。 徐阶自然也没什么意见,随大流就好。 吕本则是表示支持,“陛下圣明!” 三位阁老回到内阁拟个章程,将取消勋贵免税的理由分说明白,便送进西苑。嘉靖这次的效率分外高,很快就有批复出来。 次日,便由三位阁老在朝会上拿出来章程,由众臣审议。 朝堂之上,都是文官的声音大。这些文官素来与勋贵们不对眼,自然一通争执过后,便顺利通过明发天下。 满朝堂的文官,都觉得打了一场大胜仗,又为这天下黎民争得了一分利益,格外扬眉吐气。 散去朝会之后,三位阁老回值房的路途上,严嵩却一丝笑容也无。 吕本笑着搭话道:“严阁老,今日朝堂之中,众人都极力赞成勋贵纳赋之事,可是一场众正盈朝的胜会。而那些勋贵,却连大气也不敢出,真是让人分外的解气,哈哈哈哈!” 徐阶也道:“严阁老,勋贵纳税这是好事,可解百姓倒悬之苦。这些勋贵数量虽少,户部尚书方钝不也说了,每年可多收取数万两的赋税。有了这些银子,可以多做许多事情。” “你们只看到勋贵倒霉,也不想想陛下可是如此简单之人。”严嵩摇头苦笑,一脸的愁容。 徐阶与吕本互视一眼,却也没能明白严嵩是何意。 “严阁老有话直说,内阁只有我等三人,若是不能畅所欲言,还有何意义。”吕本收敛了自己高兴的神情问道。 “陛下做事自有章法,我等做臣子的,岂能妄加议论。”严嵩摇摇头道:“我只是有个猜测,也不知是与不是。” 徐阶郑重道:“严阁老尽管道来,我等身为人臣,自当先陛下之忧而忧,后陛下之乐而乐。” 严嵩看了看两人,才道:“我觉得,勋贵纳税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今日众文官你一言我一语,都切中要害,让这些勋贵不得不纳税。他日,陛下如让官绅一体纳税,又会如何?这些勋贵岂能不站出来,尤如今天的众文官一般?只怕连说辞都不用改动一字,便要让天下的士人都纳税了。” 徐阶和吕本都是一惊,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一点。两人若是往深里一想,便知道严嵩说的有理。 只是嘉靖原本花销奢侈,手头有些捉襟见肘,两人都以为嘉靖只是临时起意。谁知道陛下却有如此深远的谋虑,竟是要挑起勋贵与文官之间的攻讦,从而一举将两边都装入自己的计谋当中。 只怕过不了多久,官绅一体纳税的章程,就会被拿出来说事。三人都能想到,到时勋贵们会是怎样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一副嘴脸。 对于官绅一体纳税,三位阁老已经位极人臣,并没什么抵触。但这并不代表朝中百官会轻易答应,事情一定会有许多波折。 严嵩自知名声不好,若是自己带头将这官绅一体纳税的事情办下来,怕是定会落下一身骂名。 而次辅徐阶是个极谨慎的人,更是没有带头将此事贯彻下来的魄力。 吕本此人,极重名声,更重祖宗成法。对于官绅一体纳税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清。 三人一时间沉默,谁的谈兴也提不起来。 “老夫也只是猜测罢了,或许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也说不定。”严嵩半晌才道。 “若是陛下当真提出官绅一体纳税之事,我们就在朝堂上再议吧。”徐阶摇摇头,并不看好。 吕本点头赞同,“祖宗成法不宜擅改,国本未立,又苛待官绅。总会有人劝阻陛下的。” 这三位阁老也不是善茬,虽没有言明如何应对,但都想到同一处,那就是拖字诀。 第71章 让他辩无可辩 孙义正出了宫,便奔裕王府而来。 在西苑的那些话,看似无心,实则都是朱载坖所教。 出来之时被两位国公盯着,这让孙义正老道很不踏实。虽已被封为长青真人,但也要有命活下去,才能长青。若是死了,只能长眠。 “殿下,你、你教的那些话,差一点害死老道!”孙义正见了朱载坖不敢发火,却急的直跺脚,“殿下可有什么好主意,让老道能躲一躲,免得被人悄悄弄死。” 朱载坖可以预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此事一但提出,便会引发长期的讨论和争议,始作俑者定会遭人嫉恨。 甚至有人也会猜测是朱载坖指使,但没有证据是不能随意指摘皇子的。若有人真敢这么做,就会被怀疑抱有夺嫡的目的,是故意攀污皇子,那样得不偿失。 “恭喜孙道长,得到父皇长青真人的封号。”朱载坖笑了笑,“你这真人封号可不是假的,只是随口无心的闲谈,谁也不会动你。否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能证明这些人心虚。” “他们不会明着动我,但就怕暗地里给我罗织罪名,那可防不胜防。”孙义正焦躁道。 朱载坖微微摇头,“道长深居简出,莫谈国事就好。等过些日子,也就没人会惦记。而且,宫中所传来的消息,父皇只打算让勋贵们纳税。因此道长树敌算少的,尽可放心。” 孙义正原地转了两圈,才犹豫道:“要不然,老道还是在裕王府上打扰几日,等风头过了,再选择道观住持。” “道长胆子太小。”朱载坖无奈道:“你只要不再谈起勋贵纳税之事,便可无忧。这几日尽在可我府中,放心便是。” 在朱载坖的安抚之下,孙义正这才松了口气离开。 不多时,田义就将三位国公传来的消息送到。 三位国公对于将皇帝拉上这条商业巨舰,都是举双手赞同的。但是也都没想到,最后孙义正来了那么几句,就引起皇帝的不满。虽然往文官的身上引火,可还是要当面表达忠心答应纳税。 虽然没有证据,可是三个国公也不是吃素的,有些怀疑是朱载坖在后面鼓动。 朱载坖一一回信安慰,发誓不是自己指使,只是孙道士游行天下而有所感。一时闲谈,引出如此后果,可惜让人始料未及。他表示出了真诚的惋惜和扼腕不已的感叹,并坚决否认与自己有关。 至于三位国公信不信,朱载坖才不会管。裕成商号就在那里,这几个国公之家加在一起,也玩不转这么庞大的局面,必然有求于自己。 更何况,朱载坖交给徐国公的帐册是删减了许多经营内容的。此事徐文壁知道,但不敢告诉自己的老爹。只凭一个辽东新军,就能让这些国公挨个的排队砍头。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朱载坖也通过这种犯禁的事,让这些勋贵子弟都不得不听话。更是将他们强行绑在一起,想退出都不可得。 诸事刚刚告一段落,辽东就传来消息。李时珍李神医已经找到,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 这个消息让朱载坖非常高兴,自己有救了。 在这个年代,如果说还有谁可能治好自己的重金属中毒,只怕唯有这个名载史册的李时珍有希望。 次日朝会,廷议勋贵纳税之事,文官群情汹涌纷纷赞同,此事也传回裕王府。 朱载坖正吃午饭,听到此事差点将饭都喷出来。 嘉靖这一手玩的非常高明,先是让人数多的文官,来推动人数较少的勋贵纳税。这下一步,不定是哪个群体要跳到嘉靖的坑里。 朱载坖盘算着,自己给便宜老爹嘉靖提了个醒,他立刻举一反三。这帝王之术真不一般,拉一批打一批制造对立,回头反过来,拉起受打压的一批反手再是一击。 大明朝的党争,起因就是因为所谓的帝王之术。致使朝臣最后拉帮结伙朋党成群,大明也毁于这些自私自利之人的手中。 知道归知道,但是朱载坖是不会去管的。 未雨绸缪固然好,可也只是遮盖问题。这大明不破不立,总要让一些问题暴露出来,才能收拾整顿。 站在府中,遥望远处的巍峨城楼。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句词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 豪杰是让人向往,但是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同时景王府里,景王也收到朝会上的事。 “勋贵们纳税?是何目的。”景王品味着这件事,却也只觉得是嘉靖缺钱,才出此下策。 严世藩也在景王府中,他从老爹严嵩处得到消息,便急忙来这里报信。 “此事的缘由,是个叫孙义正的道士。”严世藩将孙义正受托传话于陶仲文,又受嘉靖召见经过说了。 听到裕王在裕成商号的份子都归到了嘉靖名下,景王便狠狠的一拳捶在桌面上,茶碗都被震的跳起。 “我们费了如此多的力气,使人弹劾,才造成如此局面。三皇兄也真是舍得,竟然就拱手将裕成商号的份子都给了父皇。不但无错,反而有功!”景王越发觉得朱载坖不好对付。 严世藩却笑道:“殿下何必着急,裕王将裕成商号的份子交出来,可是损失惨重。再说了,他所托之人在陛下面前提出官员士绅不纳税。不管是有心无心,这都可认为是裕王指使。我们只要让人广为传播,就一口咬定的说,是裕王为了邀功争宠,派这道士蛊惑陛下。先是从勋贵之家纳税,下一步便是向众多官员士绅纳税了。” 景王也乐了,“如此说来,裕王这断尾求生,虽然抛出了裕成商号的份子,可却是白白丢掉的。他捅了更大的马蜂窝,何其愚蠢!” “正是如此,殿下可曾见我着急。”严世藩一只独眼眨了眨,从容道:“这满朝文武,都让裕王得罪了,他还有什么能和殿下你争的?只要殿下稍稍露出反对官绅一体纳税的意思,必然有无数的官绅支持。” 景王喜翻了心,面色潮红,轻咳了两下道:“先把蛊惑父皇的名头给他安死了,让他辩无可辩!” 第72章 浪费时间 朱载坖在府中并不知道这些,他此时又一次接到王直的消息。 王直派人传信,说倭寇首领徐海的身边,多了一个叫罗文龙的座上宾。罗文龙此人,王直也曾见过,只是并没什么交情,据说与朝中的大人物有往来,请朱载坖留心此人。 朱载坖当然知道,罗文龙一手支撑起的景荣钱庄。只不过景荣钱庄事情不顺,基本上被裕成银行给拿捏的动弹不得。 此人是严世藩的朋党,也与景王有些瓜葛。有一阵子没有此人的消息,却原来去了海上,又和倭寇首领徐海混在一起。 王直再次劝说朱载坖,将徐海此人收于麾下,并陈说厉害。 为什么王直会一再劝说朱载坖,其实与王直自己的利益也有很大的关系。 徐海带着倭寇在东南沿海,不断侵扰沿海各省,劫掠地方百姓。当然不只是这样,徐海还在海上扣押来往船只,收取抽头。 所谓抽头,就是按船上的货值,收取买路钱。 这和抢掠也差不多少,只不过是个细水长流的买卖。 尽管徐海曾经是王直的手下,但是徐海一样对王直的船队毫不手软。王直几次想带着自己五峰岛的人马,去剿灭徐海。可是又怕两败俱伤,损了自身的实力。 因此,便想让裕王朱载坖出面,将徐海招揽到手下。如果事成,徐海就又成了自己人。以王直的实力,和最早投奔到朱载坖手下的资格,照样还是压徐海一头。 如果运作的好,王直或许还能吞了徐海的势力。 朱载坖对此建议并没急着回信,他已经看出来王直的用意。这个大海商,打的一手好算盘,又是借自己的势,又想谋取海上巨利。虽然野心不是太大,但长此下去却不是办法。 徐海与罗文龙在一起,这个消息也引起了朱载坖的注意。这说明严世藩将主意打到了倭寇的头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 而且,这个罗文龙与景王也认识,要说景王不知此事,也不大可能。 刚刚从景荣钱庄离开,便去了倭寇徐海那里。朱载坖有些不解,但觉得背后应该是严世藩与景王的意思。 忽然,朱载坖想到,胡宗宪身为东南巡按,督办剿倭一事。而胡宗宪在明面上,也是严世藩的党羽之一。 将这一点联系到一起,朱载坖便明白,罗文龙投奔徐海,胡宗宪应该是知道的。 想通了这个,朱载坖就是一怔。王直劝自己收徐海为手下,只怕景王与严世藩或许也是在招安徐海。 心里掂量了一下利弊得失,朱载坖还是放弃了主动招安徐海的打算。 徐海此人恶贯满盈,收留这种人,就要有成为靶子的觉悟。而且严世藩与景王的意图不明,贸然插手,不是办法。 此事想明白之后,朱载坖这才给王直回信。 主要是让王直与胡宗宪联系,问一问罗文龙投奔徐海的目的。还有一件事,便是让王直派人去探索小琉球岛,也就是后世的台岛。 对于小琉球岛,朱载坖誓在必得。此地是一处要地,一但将来大明开海,小琉球岛就会成为海上的要冲。 此地南接吕宋,北控朝日,西南可达南海诸国,最重要的是直指大明腹心重地。若是没有小琉球岛的话,大明随时都会面监海上的威胁。 如果掌控小琉球岛,与南海的琼州岛也就是后世的海南岛,一东北,一西南,成犄角之势,大明进可攻退可守,海上安全便多了一层保证。 信送走了没几天,辽东便有人来到京城。 神医李时珍,走了不短的陆路,又坐上海船到天津,换船顺运河直达通州。虽然路上有些折腾,但是要比从陆路上走回来要快一些。 与李时珍一同来的,还有镇远候世子顾承光。 “李神医,我可是早就久仰大名,只是无缘得见。直到现在,才能见到李神医一面,真是幸运!”朱载坖得到了通报,便带着李彩凤小丫头一同迎出府门。 裕天府把守大门的侍卫都吃了一惊,一个大夫而已,怎么值得殿下亲迎。 朱载坖可用不着向他们解释,上前拉着李时珍的手就往里走。 “在下受宠若惊,真是、真是……”李时珍吓了一跳,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礼遇,竟有些无法表达。 小丫头李彩凤这时适时插言,“李叔叔,我是彩凤,你原来可治过我爹的病呢。” 李时珍看向李彩凤,对她有些印象,便点点头。 “殿下,还有我呢。”顾承光看到朱载坖拉着李时珍就走,竟忽略了自己的存在,不由得提醒道。 朱载坖笑道:“忘不了你,进来说话。” 一行人到了客厅,分宾主落坐。 田义和李彩凤上了茶,先让一路风尘朴朴的两人润润喉。 “承光,你在辽东辛苦,这次又找到了李神医,功劳不小。”朱载坖先对着顾承光道。 顾承光受到夸奖,喜的咧着嘴合不上。 “这次在辽东,一得到消息,我便带着新军进山找李神医。”顾承光来了精神,双手连比带划道:“殿下可不知道,辽东那地方山高林密,进去不到数里,就能迷路。而且山中多有野兽猛兽,非常危险。李神医也是胆大,居然就和猎户两个人便进了山。两人还碰到了一头猛虎,差点便葬身于虎口,当真是危急万分!” 小丫头李彩凤惊的小脸都白了,两手几乎把衣襟拧断。 李时珍对朱载坖一拱手,“多亏了这位小候爷,及时带人进山。若不是碰到小候爷手下的兵丁,用火铳将猛虎打死,救下草民与猎户两人,只怕我李时珍现在已经一堆白骨。” “李神医不必自谦,这是吉人自有天象。能救下李神医,就是救下了更多的人,这是莫大的功德。”朱载坖笑着摆摆手,“此次回京一路辛苦,便好好休息几日,本王再与李神医详谈。” 李时珍听到这话,同时他的目光转向顾承光,就有些脸色不好看。先前答应资助自己修书的事,可是一字都没提到。自己的时间很是宝贵,若知这个裕王这么不痛快,还不如在辽东不回来。 简直是浪费时间。 第73章 是个有野心的 顾承光看到李时珍脸上不豫之色,便向对方示意不要着急。 “殿下,我可是答应了李神医,咱们要资助他修书的事。”顾承光向朱载坖摊开两手道:“李神医对此极为上心,这也是一件救死扶伤的大事。时间甚紧,也不好延误了。我以为,不如先让李神医给殿下诊病开方子,调理身体。早一天治好殿下身上的顽疾,就能早一天修书。” 李时珍点头,“小候爷说的不错,草民很是急于修书。此事浩繁多艰,时间短了可修不出书来。不如让我现在就给殿下诊病,也好节约一些时间。殿下意下如何。” 朱载坖当然求之不得,刚才那些客气话,本意就是让李时珍休息几天,可谁知道对方如此着急。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李神医了。”朱载坖伸手出来,挽起袖子道。 李时珍也不客套,上前便把住了朱载坖的手腕,三指分别搭在腕脉寸关尺的位置上。 起先李时珍还面色如常,不过几个呼吸,眉头便皱起。 “请殿下张口。”李时珍也没说别的,只是让朱载坖张口看了看舌苔。 看完之后,李时珍收了手,默默的退回座位低头思索。 “李神医,我这病可是让你为难?”朱载坖心里多少有些失望,看李时珍的样子,也不象是有把握的。 “殿下中的丹毒有些复杂,不但脉象奇怪,而且中毒时间太长,只怕已经毒入骨髓。”李时珍摇摇头,斟酌着说辞道:“若只是如此,还可饮用甘草汤,三月即可缓解。但是殿下脏腑也有许多积毒,肝肾双虚,这就有些难治。” 朱载坖暗自咧嘴,肝肾双虚,这可影响自己未来的快乐生活啊,他心里也有些沉重。 “李神医不急,我这病从出生便是如此,早已习惯,慢慢调理即可。”朱载坖口中却安慰对方道。 各行各业的杰出之人,对常人来讲多多少少都有些怪。尤其是对于其最擅长的一面,有质疑就是羞辱。 “不行!”李时珍断然道:“殿下有病就要治,多耽搁一日,病便会加深一分!今日既然已经给殿下把了脉,便要有个结果出来。虽然殿下的意思是慢慢调理,但草民也要有治病调理的章法,而不能变成推托之辞!” 顾承光担心道:“殿下为当今皇子,身份贵重至极。李神医还是要慎重起见,莫要草率。” 李时珍哼了一声,却低头想着如何搭配药方,不再理会破承光。 朱载坖与顾承光两人也不敢出声,李彩凤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田义,便悄悄退出客厅。 等李彩凤回来,手上端着一碗热牛奶冲的蛋清,送到了朱载坖的面前。 忽然李时珍抽动鼻子,目光便扫到了李彩凤手上的碗中。 “这是什么。”李时珍问道。 “热牛奶冲的蛋清,给殿下喝的。”李彩凤入府这几个月,每天都负责朱载坖的牛奶蛋清。 “牛奶为寒凉之物,蛋清为味凉性甘之物,两样合用寒上加寒,久服于身体无益有损啊。”李时珍劝阻道:“幸好殿下尚未成年,仍旧是纯阳之体。若是为解丹毒之火性,只用一样即可。” 朱载坖吓了一跳,自己倒是知道牛奶和蛋清可解重金属中毒,可是不知道两样一起吃,会有有损身体。几个月来,自己可没少一起吃。结果还是时不时的会有头晕手抖的毛病,没见好转多少。 “多亏了李神医,要不然本王还不知道要如此吃到什么时候。”朱载坖有些感激的道。 李时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虽然一起吃有损身体,可多少也有些解毒之效。如此,我也就明白殿下体内之毒为何会如此复杂。下药开方,也就容易了一些。除了甘草汤,我再开一剂解毒散,殿下可每天服用一次。这牛奶与蛋清,就不要再常用了。” 田义急忙取来笔墨,李时珍挥笔写下药方。 “有李神医的药方,本王便可无忧了!”朱载坖长笑一声,显得分外高兴,“李神医也可放心,本王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尽快办到。人力、车马和银子,三天之内便可到位。想来李神医的济世医书定会早日问世,救更多百姓。” 李时珍向朱载坖一拱手道:“殿下可要注意身体,若有问题可随时派人传信于我。殿下若是身体不豫,草民的医书可就没了支持。” 顾承光撇撇嘴,这个李时珍真敢乱开玩笑,也就是裕王殿下不计较而已。 让田义收拾出来一间客房,带李时珍去休息。只有顾承光留下,要向朱载坖汇报辽东之事。 厅中只有朱载坖与顾承光两人,外面则是侍卫把守。 顾承光才道:“殿下,辽东一切都还顺利。李成梁练兵确有一套,新军也已经初显战力。若不是殿下的小册子,这些新军,怕是会成了李成梁的私兵。” 朱载坖点点头,“我交给你的册子与交给李成梁的不同,他那本册子着重于练兵,你这本册子着重于新军的荣誉。新军与卫所的军户不同,要让他们形成自己的使命和荣誉,才能有顽强的作风。与敌交战,才会不计生死。” “为陛下、为裕王、为大明、为天下百姓!”顾承光自己不觉便念了出来这句话。 “现在的新军,都是从流民之中选出,绝大多数都不识字。”朱载坖点点头道:“这话简短好记,朗朗上口。对于他们来说不难记忆,才能刻印在心间。” 顾承光呵呵一笑,“新军这里倒没什么可担忧的,粮饷也都是裕成商号出的,家中在辽东分的田地,也是裕王安排人办下的。在他们的心中,怕是只有裕王殿下。不过,那边的女真人很是彪悍,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更兼常年渔猎,成年男子一个个骑**熟力大无穷,很是不好惹。” 朱载坖听到女真两字,便是精神一振,“你是见过女真人了?” “见过不口一次,有些与汉人杂居,早已不似女真。还有些居于深山之中,聚落成群。寻找李神医之时,倒是碰到一个有意思的女真人首领,此人汉名王杲。对方竟想要购买火铳,显是个有野心的。” 第74章 把水搅浑 朱载坖可不知道王杲是谁,对于这种犄角旮旯的人物也没听说过。 不过,对方想要购买火铳,证明也有一些眼光。 “咱们自用的穿山铳不能卖,但卫所的鸟枪和三眼铳倒是可以卖给他们。”朱载坖笑道:“此物适合山野狩猎,若是有其他部落的人也要买火铳,那也可以卖。” 顾承光嘿嘿奸笑道:“殿下说笑了,他们可不是用来狩猎的。” “胡说,我们卖给他们火铳,就是为了让他们狩猎。”朱载坖正色道:“可不是让他们互相攻伐用的,那样有伤天和。如果谁要用火铳加害其他部落,我们的新军就要出兵主持公道!” 顾承光愕然,而后猛的点头,“不错,女真也是华夏之苗裔,与我等同根同源同族,不过是失散流离的兄弟姐妹。怎能眼看着他们自相残杀,那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若有桀骜不驯之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新军必定要平灭之!” 朱载坖这才面容一松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他们女真各部有了火器,只能用来狩猎,严禁互相攻杀。谁敢违令,就断了他的火铳火药来源,并奋力讨伐之。” 顾承光心中一凛,殿下真是好算计。将火铳卖与这些女真人,让他们形成依赖。然而火铳火药女真是不会做的,自然就要受辽东都司节制。就是想要造反,也翻不起大浪。 “殿下,辽东地广人稀,卖什么也赚不了几两银子,为何还要在那里挖铁矿开毛纺厂,这有些得不偿失。”顾承光其实还是有点不理解。 “我大明现在有两大害,一为蒙元,一为倭寇。”朱载坖伸出两根手指道:“辽东西控蒙元,从辽东出兵,可直入蒙元后背。而辽东也有满山的巨木可供造船,可顺鸭绿江放木排而下,在辽东半岛造船。有了船,才可追击倭寇于海上。” “我们裕成商行是挣了不少银子,可是这些事情都是耗银无数的。”顾承光嘬着牙花子道:“只造船所用木料,就要到女真人的地盘上伐木,怕是要起冲突。” 朱载坖叹口气,“你多卖于他们一些东西,没银子不要紧,可用土地山地来换。只要他们买的东西够多,便可将那些土地和山地包括矿产树木都拿过来了。” 顾承光的下巴差点砸了脚面,原来生意是可以这样做的! “那些女真人是我们的同胞,他们可以什么也不做,只靠卖山卖地,便能过的不错。”朱载坖接着点醒顾光少道:“如此好事,他们到哪里去找?” 急忙将自己合不拢的下巴推上去,顾承光只剩下佩服二字,“一切全凭殿下作主!” 朱载坖这才点头,费了自己许多力气,总算是教明白了一个。因为需要顾承光坐镇辽东,这些道理也确实要与他解说明白。 三天过去,资助李时珍的人员与车马都到位,便由顾承光带着,从陆路再回辽东。 朱载坖喝了李时珍的药,暂时并没有明显好转。他也并不着急,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也没用。 送走李时珍与顾承光他们,没过了几天,田义便向朱载坖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京城坊间流传起来一些谣言,对于朱载坖极其不利。说什么朱载坖蛊惑陛下,要取消天下官绅的免税权力。表面上,京城的升斗小民都非常解气,但是暗地之中官宦之家都非常不满。 大明有民意一说,但都是官绅们的民意,真正的普通百姓都被代表了。 田义手下有一指打探情报之人,都是原来孟冲交给他的。现在京城有什么消息,都能及时传回。 朱载坖知道这些事之后,并没着急。但是田义却急的不得了,他也明白,大明是士绅的天下。自宋以来,便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一说。要是将这些人都得罪光了,陛下也招架不起,何况裕王只是个皇子呢。 “殿下,此事要早做应对!”田义脑门见汗,显见其心中有多着急,“如果晚了,便会让对方将此罪名按实,再解释可就不管用了。” 朱载坖点了点头,“确实要早点解释,但只是解释却没有什么用。还是要将水搅浑,才能让人无法确定。” “如此说来,殿下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田义眼中一亮,接着恨声道:“也不知是谁,如此恶毒。” “能这么编排我的,你觉得还有别人吗?”朱载坖摇摇头无奈道:“只有觊觎太子的之位的景王,除了他和严世藩,我想不出还有谁。你这样去做,也派人去市井传播,就说景王为了陷害裕王,才故意给裕王身上编了这些谣言。另外再加一条,就是景王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宗室,他要让那些分封各地的宗室都纳税!” 田义都惊了,裕王殿下真敢说啊!坑起自己家人来,一点都不带眨眼的。 宗室纳税?只怕各地的藩王郡王之类,立刻就要进京哭诉。这些家伙一个个的,都是滚刀肉,也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要想让他们纳税,岂不是和要他们的命一般? 田义从小就长于宫中,对于这些宗室的事,多少都有所耳闻。有些故事,甚至是从大明立国起,就在宫女太监们之间传播了。 “殿下,如此是不是太过?”田义是真的有点不敢,这是找死啊。 要是被陛下知道了,裕王可能没什么事,自己这个小太监,一定会被剁成肉酱。 朱载坖哼了一声,“一点也不过,这只是让你搅浑京城这坛水而已。而且这些藩王在地方占的良田太多,上百万亩的比比皆是。要是连税都不纳,岂不是早晚要掏空大明。” 田义已经在全身打哆嗦,殿下胆大包天,简直太刺激了! 看到田义没回应,朱载坖瞪了他一眼,“怎么,让你做点事情,都不愿意了。” “小的不敢,不是,小的这就去安排!”田义说话都不利索,只得急忙跑出去。 他久在朱载坖身边,最是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平常好说话的很,但到了关键时刻,定会说一不二。 第75章 钱粮太多闹的 朝堂之中情况复杂,每天都会有些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 朱载坖虽然没在朝堂,但他也不得不关注一下有关的事情。 这次要不是田义送来消息,只怕要吃个大亏。为此,朱载坖也庆幸早就着手情报收集,不然连个把水搅浑的机会都不会有。 景王与严世藩过于恶毒,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朱载坖确实有提醒嘉靖的意思,但是做的隐秘,很难让人找到把柄。表面看上去,也就是一个游方道士的随口一说而已。 但景王与严世藩他们,却是要给朱载坖按实了蛊惑嘉靖的名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种事沾上边,便会被天下官绅视为仇敌。 有田义手下的一批专门搜集消息的人手,很快京城的坊间,便流传起了新的谣言版本。 震惊!景王为太子之位他竟这样对待哥哥裕王……栽脏裕王蛊惑陛下,其实那游方道士与景王曾同住灵济宫,是老相识! 枭雄最高境界……六亲不认,景王真实目的是让宗室纳税! 论景王扭曲心理与人性的形成,是溺爱造就,还是教育失败! 随着各种话题出现,一时之间,景王被高高的抛到了风口浪尖上。 在关于景王的故事中,裕王就是个倒霉背锅的老实哥哥。而弟弟景王,则显得威风八面指天骂地格外强势。 大众都有心向弱势的心理,更何况这是皇家的大八卦,没有一个老百姓不好奇的。 在百姓的心里,还停留在皇上每天扛着金锄头下地,皇后娘娘下厨每顿饭都饹大饼的向往生活之中。 现在听到这种风云诡谲曲折离奇的传言,更是按捺不住与人分享的乐趣。 街头巷尾、秦楼楚馆、车船店脚,很快就传了一个遍。 严世藩最早在青楼之中听到这类传言,立时就派人出去打听。下人回来汇报之时,说的居然眉飞色舞津津有味,被气急败坏的严世藩狠抽了两个嘴巴。 他一路急赶到了景王府里,将此事说了,两人共同商量对策。 景王一听到外间竟有如此传言,全身直冒冷汗。虽然传言说的有鼻子有眼,而且夸张了许多,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尤其是自己在灵济宫祈福之时,确实见过那孙义正道士。这有许多灵济宫的道士做证,根本就赖不掉。事情往往是这样,只要传言中有一点可以证实的,其他事情也会被人认定为事实。 而且谁也不会上门来问,景王殿下,外间的传言是真是假?大家只会自己默默的判断。 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根本就无法替自己辩解。 “殿下,我觉得裕王让那道士故意在陛下面前说的话,就是挖的一个坑!”严世藩惊异后怕不已的道:“若是没人追究,也就只是单纯提醒陛下官绅纳税。若是有人以此来攻讦裕王,他便能立时反手一击,将宗室纳税抛出!” “以严侍郎之见,应该如何应对?”景王眉头紧皱道:“若是任由此等谣传流于市井,早晚会让父皇对我生出偏见。” 严世藩虽号称嘉靖朝第一机变,可是仍旧感觉很是棘手。 “殿下也不用太担心,虽然坊间对于殿下的议论,比裕王更加关注,但也一样不能自乱阵脚。”严世藩没有太好的主意,只得道:“那就接着让人往裕王身上泼脏水,将京城这锅汤,彻底的搅的不能喝!”、 他的办法,与朱载坖的办法几乎一样,就是要搅浑水,让大家不明所以。 严世藩与景王的反应,其实也都在朱载坖的计算之内。 过了两天,朱载坖便带着田义和李彩凤去了皇庄居住,对外宣称养病。 坊间的传闻正是热烈之时,裕王去养病,而且正是此时,关于裕王蛊惑陛下欺压皇弟景王的传闻卷土重来。 能站在朝堂上的官员,没有一个糊涂人。大家起初的愤怒是针对裕王而来,但是经过这几日坊间传闻的起落,都已经冷静下来。 外面只有裕王与景王不利的消息,这显然是两兄弟在互掐。再与裕王去皇庄养病的事一联系,便得出了结论,裕王应该是被气坏了。 既然是裕王被气病了,那么多半就应该是被冤枉的,否则岂能生这么大的气。 原本朝堂上还会有人提起,但是自裕王养病后,便没有官员再议论。 宫中也并不闭塞,嘉靖那里,自然有锦衣卫将市井之间的传闻送到面前。 陆炳曾经救过嘉靖的性命,甚至被陛下以兄称字,但是站在旁边,依旧大气也不敢出。 “这两个混帐东西居然想利用朕,来互相攻讦!”嘉靖面色铁青,“尤其是景王,依仗着朕对卢靖妃的宠爱,竟然将事情闹到满城风雨这个地步。岂不是让全京城,都在看皇家的笑话!” “裕王前些天,刚刚请来个叫李时珍的神医看过病。此次想必是老毛病又犯了,才又去的皇庄静养。”陆炳劝道:“臣倒是知道,裕王一直在寻访这个李时珍。这身上的病,也不是假的。” 嘉靖脸色依旧不怎么好,“身为兄长,也没点样子。弟弟胡闹他也如此胡闹,结果还被气病,真是有些窝囊。” 前些天刚收了朱载坖的大礼,实在不好抱怨什么,只能是嘀咕两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皇帝也不能免俗。 陆炳就是因为知道此事,所以才替朱载坖辩解了两句,本意却是替嘉靖化解尴尬。 “陛下,这事就让他们去传吧。”陆炳也没太好的办法,只得宽慰道:“传几天,没了新鲜劲也没人理会,也就不会有人再提。” 嘉靖无奈,总不能给京城百姓都下封口令,那不是更乱。 “哼,就这么办!”嘉靖恨得牙都痒痒,“不过传言之中有一点,倒是说的不错。大明立国二百年,天下宗室近百万,有些藩王的田地数百万亩,要是还不纳税,这真是要掏空家底了。” 陆炳立刻低头,什么话也不敢多说。 涉及到宗室,那也是不能招若的一群坐地炮,没准什么时候就炸一下,让人十分受伤。 嘉靖却没这顾忌,接着自语道:“宗室饱食终日也不是好事,历年藩王造反,都是钱粮太多闹的。没有这许多的钱粮,他们哪能有造反的底气啊。” 第76章 借重你的才能 陆炳也不能一字不说,不然更是尴尬。 当即道:“陛下深谋远虑,不是臣能明白的。只是此事要慎重,不要被坊间议论所左右。” 嘉靖面色此时也平静下来,“你说的也有道理,只好先放一放再说。” 卫炳心中一凛,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只不过还不想现在对宗室动手罢了。 陆炳刚刚告退出来,迎面便碰到了户部尚书方钝。 “陆指挥,好久不见。”方钝上前打了个招呼。 “方大人要求见陛下吗,现在陛下心情不太好,有事不如明日再说。”陆炳向来对朝臣很是和善,虽不有意结纳,但提点一句还不是问题。 方钝苦笑,“我是户部尚书,有些国事缓不得,慢一些可就要出人命。食君之禄,当要忠君之事。大同、宣府、昌平、易州的饷银还没着落,要是让这些兵丁闹起来,可不是流民之乱能比的。” 陆炳只觉得嗓子发干,怕什么来什么。自己刚刚还劝陛下,对宗室征税要从长计议,这边就来个伸手要钱的。 摆摆手,陆炳急忙走掉,这浑水可别泼到自身才好。 方钝看陆炳走的匆忙,不由摇摇头,这陆炳已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还是这么毛躁。 他让小黄门通传,很快便有太监领着方钝进了西苑。 “陛下,老臣有要事上奏。”方钝沉声道。 嘉靖懒洋洋的道:“行了,找到朕这里,还有不是要事的吗,直接说吧。” 方钝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现宣府、大同、昌平、易州尚缺饷银十五万两。兵部尚书聂豹十分无礼,这蛮子天天去堵臣的值房要钱,请陛下圣裁!”方钝名为告状,实为要钱,这话听起来半句要钱的话都没有,但伸手的意思却一点也没错。 嘉靖几乎被气笑,裕成商号那里刚刚送来二十万两的分红,这帮子臣下就和苍蝇一样围过来。要知道这银子入内库才几天,朕都没暖热乎呢。 “方钝啊方钝,你这是告状吗。”嘉靖有些怒意道:“分明是知道朕这里有了银子,觊觎内库,便将主意打到了朕的头上!” 方钝当然不能认这个帐,只是喊道:“老臣冤枉,这天下万民,皆赖陛下供养。所谓内库和户部的银库,也都是陛下的,臣不过是个居中调配的而已。实在是聂豹那老杀才,逼迫的紧,臣也是没有办法。这几年天灾不断,又有南倭北虏之乱,钱粮收上来的少不说,还处处都要银子。老臣实在是难为无米之炊,却又担心边镇兵丁变乱,更生祸端。” 嘉靖真想让这方钝滚开,户部的银库也是自己的,但那里面已经空的跑老鼠了。可边镇军饷确实重要,真要引起边军哗变,就不是这点银子可以解决的。 “你、你好!”嘉靖有怒火却无法发出来,只得心力憔悴的摆摆手道:“黄锦,你去给户部支取银两。” “谢陛下!”方钝大喜,急忙拱手道:“还是陛下爱护兵民,真乃圣明天子!” 看着方钝退出的身影,便好似看到内库的银子长腿跑掉,嘉靖胸口发闷,几乎心痛的无法呼吸。 “来人,传三位阁老进来!”嘉靖决定了,自己的银子不能白白丢掉,一定要找地方补回来。 除了勋贵们那里,宗室这里也要做个榜样! 三位阁老很快到来,听到嘉靖要求宗室也纳税,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大明立国这些年,起初宗室人口不多,还能供养得起。但这两百年来,宗室已经达到了近百万人。 这些人不但不用纳税,还要每年下发俸禄。实际上到了嘉靖朝,一年的岁入也不够这些宗室的俸禄的,甚至是还欠了许多。 拿宗室开刀,内阁三位阁老没有不同意的,反正这都是老朱家自己的事。 嘉靖让内阁先拿出章程,而后便要下旨明发天下。 旨意一出,天下的宗室都懵了,自老祖宗朱元璋立国,宗室就没缴纳过钱粮,这还是朱家天下吗? 嘉靖皇帝不做事的话,谁也无法逼他,可他要是有所为,谁也拦不住。当年大礼仪之争,满朝堂的大臣反对,最后不还是被嘉靖给拉一批打一批关一批瓦解掉了。 如今的宗室又无实权,嘉靖还特意下旨,地方官员要统计宗室田产,不得有误。但凡宗室敢有抗命不遵的,便要治以谋逆之罪。 这谁受得了啊,原本的那点拖延撒泼的心思,统统都变成了怒火。 哪个出的馊主意,竟然让宗室纳税? 很快,在田义所掌握的人员故意撒播下,大明南七北六共十三个布政使司,都有了景王密谏陛下,逼迫天下宗室纳税的消息。 朱载坖居于皇庄,每天倒是清闲不少。对于这些事情,除了每天的田义汇报之外,也不怎么理会。 他现在所关注的事情,是那些被收养的孤儿。这些孩童可塑性强,当能造就一批不受四书五经所影响的人才出来。 朱载坖对于前世的理科记忆不多,顶多就记到了初中的知识。就算这样,在当代也已经是最先进的知识。 他特意亲自编写教材,而且都是白话文的。少了知乎者也,却内容简单明白。 刘来刘教谕,也被带到了皇庄,每天助朱载坖编写这些教材。 “殿下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刘某今日方知!”刘教谕看到朱载坖所写出来的东西,几乎惊的难以控制情绪。 朱载坖笑了笑,这还是忘了一大半。 “这些格物之学,不可不知。其中有天地至理,有富国强兵之术。”朱载坖指着一本化学道:“名为化学,便是化物之学。以硝石掺以木炭硫磺,便是火药。物由元素组成,不同元素各占其位便是化合物。何为元素?性质单一之要素也。” 朱载坖写出来的化学教材缺失不少,但是基本的规律也已经有了。只要有人愿意钻研摸索,便能在数年之内将其补全。 刘教谕对朱载坖惊为天人,“殿下所学之渊博,远不是刘某所能望项背,这些天来真是受益匪浅。只此化学,便能开一家之先河。一步一求证,比古之炼丹术,要精深严谨的多。” 朱载坖看着刘教谕道:“我请刘教谕来助我整理这些教材,便是要借重于你的才能。那些孤儿,就由你教他们这些学问。” 第77章 如此应该可行 让朱载坖亲力亲为,去教学生,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朱载坖不是一个很勤快的人,为了编写这些教材,也已经算是很努力了。虽然只是他口述,刘教谕抄写。 身为上位者,就要有上位者的觉悟。什么都自己去做,累死也做不完。 “殿下,如此重任都交付我一人,刘某甚是荣幸,只怕辜负了殿下所托。”刘教谕急忙谦虚道。 朱载坖一摆手,“什么所托不所托,本王如此是为了让我大明兴盛,让天下百姓不再辛劳,有衣穿有饭吃。格物不兴,便工商不盛,由此则民生不富。北宋之时,沈括梦溪笔谈中已有活字印刷。而今你看,满大明的印书坊里,仍只有江浙闽赣四省在用活字印刷。能读得起书的,乡间百中无一。唐末即有火药,而今大明火器却不如刚有火药二百年的弗朗机人。为何?就是因为我大明独尊儒术,而不重格物。这就好比,人不能光有脑子,还要有强健体魄。头脑聪明,体魄强健,人不可欺。国若清明,富有而强,则国不可辱。西汉陈平曾说,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在我大明,又何尝不是如此。敢辱我大明,其国虽远且强,亦必平灭焚其宗庙。” 刘教谕听完,表情怔住。 朱载坖的一字一句,都象是巨鼓洪钟,震聋发聩让人深省。即使刘教谕已经不再年轻,但是热血却依旧翻涌难抑。 突然对着朱载坖深深一鞠躬,刘教谕道:“殿下胸怀广阔,眼光烛照古今,刘来愚不及也。但愿助殿下成此宏愿,亦可名留汗青一角,此生便无憾了。” “那就拜托刘教谕了。”朱载坖正襟危坐,郑重道。 看着刘教谕拿着几本教材,雄纠纠的走远。朱载坖知道,刘教谕这是要痛下苦功,打好数理化的基础了。 揉了揉额头,朱载坖喝着李彩凤熬好的汤药,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此时京城里面,只怕已经闹的不可开交,自己还是在皇庄里多住一阵子的好。既然要将这些孤儿教出来,也要为将来大规模的教育铺路。 还有,就是要去铜铁作坊,交代工匠做些很重要的东西。 次日一早,孟冲便鬼鬼祟祟的来到朱载坖房外,探头进门瞧了一眼。 “殿下,杨大郎我已经叫来了,是不是现在见他?”孟冲看到朱载坖已经起来,便悄声道。 “你带他先去我的书房,片刻之后我就到。”朱载坖刚刚起身,正在洗漱。 在田义的服侍下,朱载坖穿戴整齐,便去了前面的书房。 匠头杨大郎已经在等,恭恭敬敬的站着也不敢坐。 “杨大郎,你最近可好。”朱载坖随口一问道。 “不敢劳殿下询问,近来好的不能再好了。”杨大郎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片感激之色,“小的与那几个工匠做出冲压机械,孟管事就给小的们涨了工钱,可是之前的两倍还多。就连小的的儿子,也送去私塾读书。若在以前,这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这都是托了殿下的福气。” 朱载坖眉头一挑,“送去读了私塾?” 杨大郎笑道:“小的不想让儿子再走我这条老路,王爷给我等去掉了匠户的贱籍,我便指望他读书,能有点出息。将来做个官,也能光辉门楣。” 这让朱载坖哭笑不得,他为了让这些工匠留在自己的皇庄,便给他们改了匠户的户籍。本意是为了鼓励他们,解放他们的积极性。现在可好,人家送儿子去读私塾了。 “皇庄里就有读书的地方,何必花钱去私塾。”朱载坖摇摇头,“你若愿意,便可让你儿子免费在皇庄里读书。孟冲,这事你去办吧。” 孟冲立时答应一声,又对杨大郎道:“你也不早说这事,还惊动了殿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的谢过殿下,殿下大恩小的没齿难忘!”杨大郎几乎要流下泪来,当场就跪下磕头,将地板砸的咣咣响。 “好了,快些起来,我这里还有事要让你参详。”朱载坖挥挥手道。 杨大郎急忙起身,恭立一旁。 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纸,朱载坖在桌案上铺开,显现出纸上画的东西。 “这个,你做过没有?”朱载坖指着画中的炮筒,问杨大郎。 “回殿下,小的以前在军器局做过,但只是打下手,并非大匠。”杨大郎如实回答道。 朱载坖笑起来,“打下手也好,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我若让你造炮,你有几成把握能造出来?” 孟冲和田义两个太监,在旁边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惊恐之色。 火炮可是军国利器,殿下可真敢玩!造这东西干嘛,要造反吗?要是消息泄露出去,这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铸造火炮,最要紧的就是铅锡铜的配比。”杨大郎沉吟道:“只要给小的时间和材料,多试几次,也能铸造出来。只是铸炮花费太大,要反复的铸造才能成功。” 朱载坖摆手道:“我不是让你铸造青铜火炮,这上面画的火炮炮管细长并没那么粗,你觉得应该是什么炮。” “若殿下要造铁炮也可,只是生铁太脆,熟铁太软,都不适合造炮,除非……殿下的意思,莫非是让我造钢炮不成!”杨大郎吃了一惊,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钢材难得,苏钢之法,产钢虽多,但质量难以保证。往往工匠制刀,都要费上不少工夫。要是造炮,怕是不好办。” “既然你们连冲压机械都造了出来,难道就不能将那机械造的再大些。”朱载坖取过笔来,随手在纸上画了个水力冲压机的外形,将中间画了个大锤子的形状,“这是大锤,这是钢锭。将其反复锻打,成为圆柱形,最后再用钻床,与钻火铳一样钻出炮膛,是不是便能造出来钢炮。” 这是朱载坖所能想到的笨办法,但在现有的条件下确实有可行性。 尽管画的东西歪歪扭扭,但杨大郎却如获至宝。 凑上前来,捧着纸张连连点头,“如此应该可行!” “如能造出钢炮,可比青铜炮要轻了许多。”朱载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装一对宽些的钢轮,四匹骡马拉着便能行走移动,要便捷许多。” 杨大郎眼中一亮,“殿下真是厉害,以往火炮最怕的就是移动。钢炮虽小,但威力却不输以往的大炮!” 第78章 景王吐血 朱载坖不知道,自己想的造炮方式是不是笨办法。 但有一点,他的目的就是要造出威力大,重量轻的火炮。 他提出来这个要求,具体的事宜,就要由工匠们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造炮之事交与杨大郎,朱载坖让他放开手脚去做。 另外,朱载坖又对杨大郎说道:“钢炮为军国利器,需要保密。你们这些参与造炮的工匠,可都要守口如瓶才好。如果不能保守此秘,被敌国所知,那就万死莫赎了。” 在朱载坖的计划当中,火炮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这个时代虽然落后,但是火炮的重要性已经凸显。 孟冲和田义两人面无表情,可是心里却直咧嘴,裕王殿下总算没忘了叮嘱这个。 朱载坖又看向他们两人,“还有你们,此事也不得透露。孟冲要对铜铁作坊严加看管,但不得苛待众工匠。” 杨大郎拱手正色道:“殿下对我们有再造之恩,我杨大郎说什么也不会让殿下为难!” 点点头,朱载坖又接着道:“工匠里面有谁家有孩子的,你都报到孟冲这里,一起送到皇庄读书,省得你们再费钱费力送去私塾。” 朱载坖深知造炮之事非同小可,若不能收买人心,再拿住把柄,天知道这些家伙会不会乱说。 待杨大郎退出,书房之内只剩下朱载坖与田义孟冲三人。 “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孟冲请示道。 “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可就要多受些累。”朱载坖和颜悦色的道:“流浪儿可要多收一些到皇庄,供他们读书识字。将来,也好做个对大明有用之人。也可免去尔等流离之苦。” 孟冲急忙将马屁送上,躬身道:“殿下慈悲!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殿下前前后后所救人之多,都不知道能盖多少佛塔。” “好好办事,莫要卖弄口舌。”朱载坖笑斥道。 在皇庄里,朱载坖过的别提有多自在。可是京城里面,却已经闹的乌烟瘴气。 自从嘉靖提出宗室纳税,景王的日子就很不好过。 哪怕严世藩努力派人洗地,也于事无补,朝中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景王身上。裕王因为去了皇庄养病,摆出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自然没人关注。 但各地的藩王开始互相通信,找各种理由进京。 开始嘉靖还没觉得不对,等发觉这进京的藩王似乎有些多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宗室都到了京城。 这帮老朱家的人,都是约好了的,大伙不敢找嘉靖的麻烦,但是对于景王还是不怕的。 宗室到访景王府,景王不可能不见。 景王其实也想见见这些本家,好将宗室纳税之事解释一番,证明不是自己干的。 可惜这些宗室就没打算讲理,谁干的已经不重要,反正这帮家伙要干一个出气的。 当天景王府一场大乱,要不是一群太监忠心,景王怕是能被这些宗室给吃了。 即使这样,景王逃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脸的血印子,袍子都扯成了条。 王府外摆摊的路过的百姓,都看得目瞪口呆。从来没想到过,景王能被人收拾成这样。 大闹了景王府,这些藩王也不觉得怕,反正他们这么多人,还能被降罪不成?这就叫法不责众。 听到五城兵马司通过锦衣卫来报,景王府差点被一群宗室给拆了,嘉靖的怒火万丈。 “景王可曾有事!”嘉靖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陆炳只能硬着头皮道:“景王脸被抓破,受了些惊吓,养两日便好。只是这些宗室,却不好处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要请陛下定夺才是。” 嘉靖脸色更黑,狠狠的一拍桌案,却又叹了口气,“真想将这些混帐东西都贬为庶民!” “陛下,要是如此做,怕是不只震动朝野,更是要震动周边各国,对于我大明脸上无光啊。”陆炳建议道:“他们之所以要去景王府闹事,还不是因为宗室纳税?既然是心疼银子,那陛下就在银子上让他们更心疼就是了。” “着啊!”嘉靖脸上这才露出喜色,“传我旨意,凡是在景王府闹事的宗室,一律即刻押送回藩地,并罚俸三年!若再无理取闹,便贬为庶民!” 若是重罚,或者将这些宗室都打了板子,就显得嘉靖对待宗室太过苛刻。刚刚让宗室纳税,还打人就不对了,但是罚俸却正中了嘉靖的下怀。 大明到了现在,宗室的俸禄之多,极为惊人。将闹事的宗室罚俸之后,便能节省大笔的银子。不但户部能松口气,就是嘉靖自己也能松口气。 景王被宗室追打,一时之间回不了府,只得去了五城兵马司躲避。 时间不长,严世藩便派了马车来接景王。他在京城之中,已经为景王安排了另一所宅子暂时居住。 本来景王这时应该进宫哭诉,向自己的老爹嘉靖告状。可惜嘉靖早就说过,二龙不相见,这是犯忌的事情。 孩子被打,还不能和爹告状,这是多可怜的事。 一到新宅院里,景王便号啕大哭。再怎么说,景王如今也才十七岁不到,还是个孩子,哪里经受过这个。被一群凶神恶煞般的亲戚追打,几乎吓死。 严世藩早就在等,看到景王如此大哭,只能安慰道:“殿下莫要如此,不过是一群浑人,受人利用,才干出的蠢事。若是殿下为些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可、可是让宗室纳税之事,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些宗室,难道就没有脑子吗!”景王哭哭啼啼道:“本王刚要和尔等解释,他们冲上来就打。不只撕破了本王的袍子,就是脸也差点抓花,简直非人哉!” “殿下不用生气,也不要觉得委屈。”严世藩组织了下语言道:“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殿下只要忍住,将来必定会贵不可言。” 好象这几样都占了,景王这才好受一些,在小太监们的服侍下,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但没过一会儿,便有宫里的太监前来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宗室无礼,聚于景王府邸。辱骂亲王,动辄拳脚,大失宗室体统而视法纪为无物。朕若不罚,无以正纲纪。国法家规,皆朕言决。闹事宗室罚俸三年,不可违拒。若再闹事,即贬为庶民。景王建言宗室纳税,实有功于国。府邸由户部出银……” “我不是,不是我,噗!”没听完旨意,景王吐血。 第79章 工匠还要读书 景王吐血,不但将严世藩吓坏,就是传旨太监也差点吓尿。 就是读了个圣旨,景王为何如此大的反应?明明在圣旨里,景王殿下是有功劳的啊。 景王心里是真的苦,刚刚被那些同宗揍了一顿狠的,老爹就下旨给自己按牢了这个“功劳”。原来还有向宗室们解释的可能,现在是嘉靖亲自给他认证了。 就是景王出的主意,让朕向宗室收税!虽然字里行间没这么说,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严世藩急忙派人去叫太医,景王要是出了事,他爹是首辅也担待不起。 传旨太监想了想,还是别念了,赶紧回宫报信吧。 太监一回宫,就将景王听到圣旨吐血的事告于黄锦。 黄锦连忙带着这太监去见嘉靖,景王吐血可是大事,不能耽误。 嘉靖正在等消息,便看到黄锦带着个太监急匆匆的赶到殿中。 “发生了何事,为何尔等如此行色紧张?”嘉靖坐的很稳,目光带有询问。 “陛下,景王又出事了!”那传旨太监急忙跪下道。 “他又出了什么事,快点道来。”嘉靖俯身,目光凝视着下面两人道。 黄锦看那太监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便主动道:“刚才传旨之时,景王殿下突然口吐鲜血。” 嘉靖的眉头一下子锁到了一起,拧成个疙瘩,“传旨之时吐血……朕又没有斥责于他,只是夸他有功而已……” “我问你,景王吐血之时,可曾摔倒。”嘉靖又追问道。 那太监想了想,才道:“当时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景王殿下说:我不是,不是我。便吐了血,更露出一脸苦笑,但是人并没倒下。” 嘉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出了口气,“这个小子,倒是有些心计。” “陛下,景王那里要如何是好?”黄锦请示道。 “他这小子不过是装病而已,派太医去诊断做个样子。另外你亲自去传我口谕,让他尽管放心,不会有事。”嘉靖微微摇头,“被这些宗室一闹,这小子死活都不会承认,是他出的让宗室纳税的主意。竟也学他三哥裕王,用生病当躲避的借口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嘉靖其实在心中已认定就是景王出的主意。 如果景王知道老爹嘉靖的话,怕是又会吐血。 这次给景王看病的,还是张敬端老太医。老太医对于给皇家之人看病,非常有经验。别管什么病,不能开虎狼之药,都一律用温补药物。要是出了事情,太医无责,否则张老太医也活不到这么大年纪。 给景王把完脉,张敬端摸着长须呵呵而笑,“殿下无碍,只是一时焦躁心气郁结,喝了老夫的药,静养几天便好。温补下身体,定能和之前一样生龙活虎。” 景王对老太医很是信任,咳了两下,便点头道:“如此,就拜托张老太医了,本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此外,便是多吃清淡,少近女色即可。殿下还年轻,底子很是厚实,用不了几日便好。”张老太医说话很是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胸口闷痛,但是景王还是信了张老太医的话,这定是心气郁结导致。 “殿下,你没事我便放心了。”严世藩搓着手道。 他严家,可是将宝都押在了景王的身上。除了数十万两白银建立景荣钱庄,一家人的性命和将来的富贵,也都系于景王一身。若是景王有个好歹,便会让严家落个一场空。 “严侍郎,难道我们就吃这么大的亏,而不有所为吗!”景王还是极不甘心。 严世藩抬手一压,“殿下不要急,现在先将病体养好。我已经布局,派罗文龙去了东南沿海,他也已打入倭寇内部,与那徐海见了面。若是这次能将倭寇一网打尽,胡宗宪即可挟大胜之威而回。他必定被陛下委以重任,到时兵权在握,裕王又怎么和殿下相比。” “听说东南一带,倭寇败退,稍稍安定。对了,那副总兵俞大猷也是胡巡按的手下?”景王问道。 “俞大猷能征善战,早年曾带兵打退安南入侵,平灭过广东和琼州的叛乱。后来到了东南,与倭寇互有胜败。虽时运不济,可确实是个能战之将。”严世藩笑道:“等剿灭倭寇,将来这些人都会调往京北的蓟镇,也会是殿下的人。” 景王这才得意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只是胸口一闷,差点疼的叫出声。 京城里的事情,一件也瞒不过朱载坖的耳目。他听完田义汇报之后,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景王倒霉,对于朱载坖算不上什么高兴事。只是倒霉而已,又不能解除景王对于自己的威胁。而且嘉靖对于景王慰问有加,但对待自己这个裕王,可从没这么关心过。 “沈一贯可回京了?”朱载坖问田义道。 “小的数日前得到殿下吩咐,便已经派人快马送信去河南,沈一贯想必过几日就到。”田义回答道。 朱载坖又问道:“我让你弄的那个活字印书坊,现在如何了。” “回殿下,那印书坊已经招了人。只是铅活字,还要等铜铁作坊做出来。”田义急忙报告,又问道:“殿下弄这印书坊,可是要刊印什么书吗?” “皇庄里的孤儿渐多,这些孩童读书识字,可不能再读四书五经这些东西,我又不打算让他们去参加科举。”朱载坖微微一摇头,“格物之学,才是他们的正途啊。” 田义心中惊讶,却又觉得不妥,便提醒道:“殿下啊,这些孩子读书是好事。可是那格物之学,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小的也曾看过几眼,只是上面数字太多,实在是看的昏昏欲睡。” 朱载坖抬手指了指田义道:“你啊你,看书居然能看到睡觉。不过,你有一点说的很对。人的喜好不同,志趣便有分别,所以这印书坊才有大用。可印些武学的书,也可印些工匠机关之学的书,让这些读书的孩童自己选喜欢的读。” “工匠还要读书?”田义从来没听说过,但大字不识一个的工匠,倒是见过许多。 第80章 无冕之王 朱载坖所要的不只这些,他想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 但是目前能力有限,便只能尽量招些孤儿,从头培养另一个儒家之外的知识群体。 而且,印书坊并不是只印这些书本。 朱载坖给印书坊找了一个长期的大活,那就是办报纸。 沈一贯到达皇庄之后,脸都没洗,就被带到了朱载坖的书房之中。 此时田义还没走,看到沈一贯,很是吃惊。 “沈公子,这才几天,你竟然就从河南赶回京了!”田义惊诧道。 沈一贯不敢拿大,对着田义抱了抱拳,又向朱载坖躬身道:“接到消息,我就立刻往回赶。一路上在驿站换马,路上都没睡个囫囵觉,只怕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朱载坖看到沈一贯风尘朴朴的样子,便对他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急,先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再说。” “不妨事,既然已经到了殿下面前,我也要汇报河南山东两地的银行情况。”沈一贯原本是跟着张元功与张元德两兄弟去的,就是为了方便联络朱载坖。 朱载坖看到沈一贯自己拒绝,便也不再勉强,“既如此,你便说说这两地的流民对银行是什么态度。” “流民起初是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银行这么傻的钱庄。”沈一贯说到这里,也是想笑,很快就接着道:“但也有人抱着一试的心理,到裕成银行贷了几两银子。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流民大都不识字,连文书上写的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里,朱载坖的脸色微微一沉。这并不是他不满,而是他对于这个时代的落后,还是准备的不足。 若是百姓都不识字,许多事情推行起来,都会困难。但这也是没办法,大明能读得起书的,都是家有足够多的良田之辈。否则饭都吃不饱,还识得什么字,读得什么书。 “若是百姓信不过文书,你们是如何做的?”朱载坖思绪转了一圈,又回到眼前。 沈一贯笑道:“百姓不信银行,却还信得过官府。我便让帐房将文书写好,然后统一去官府签押。由官府做保,百姓便信了借贷文书并没骗他们。如此,这两地的百姓,才敢放开戒心,到咱们的裕成银行借贷。” 朱载坖很是赞赏,“你做的非常好,有时就是要消除他们的顾虑,才可打开这些百姓的普遍信任。现在山东河南两省,不再有流民了吧。” “已经基本上看不到了,有的也只是一些好吃懒做之辈,不值得同情。”沈一贯点头道。 “除了这两省,其他省份也要如此做,明天我会让人给徐文壁送信。”朱载坖觉得,沈一贯的这个推行借贷取信于人的方式很好。 沈一贯得到朱载坖的夸奖,心中多少有些喜意,便主动问道:“殿下这次招我回来,可是另有要事安排给我?”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便郑重道:“这次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让你负责。现在看来,你正合适。” 沈一贯当然能听懂朱载坖的意思,表明了这是要让他独当一面。 不由得大喜过望,沈一贯急忙道:“殿下尽管吩咐,我要是有负殿下所托,自己就将自己吊死了。” 朱载坖笑起来道:“哪有如此严重,你大可放心。你本来是生员,是我耽误了你。但是这次的事情,正是要读书人来办才可。” “跟随殿下做事,可谈不上什么耽误。”沈一贯拱手道:“听殿下的意思,想必是与文章打交道了吧。” “不错,正是要写文章。”朱载坖点头道:“不但要你来写,还要你找人来写,到时一同刊印出来,在京城之中传播。” 沈一贯更是高兴的嘴都合不拢,如此好事,可真不好找。若真是如殿下所说的那样,岂不是成名就在今朝? “只是,我并非什么名士,写出文章来有谁来看?”沈一贯想到这点,突然有些泄气道。 朱载坖却摆摆手道:“文章不必风雅,都是写给贩夫走卒看的,只要写的清楚明白就好。” 沈一贯觉得自己突然从天堂到了地狱,殿下这是在耍自己吗?给贩夫走卒看,他们懂什么。 “这……殿下难道是在开玩笑?”沈一贯是真不相信。 却见朱载坖点点头,“怎么,难道你还瞧不起贩夫走卒不成?” 沈一贯干笑道:“我听殿下的就是。” “你啊,心有不满就直说。”朱载坖哈哈一笑,“我既然让你去做,当然要给你分说明白。我让你做的事,就是去办报纸。这报纸十天印制一次,先每次印个一万份。” “殿下,这报纸不是书吗?”沈一贯还是没听明白。 “当然不是。”朱载坖在桌面上大致画了一下,“报纸当然是数张纸,上面印着一些贩货的消息,也有一些时闻逸事,还有些故事话本,更有风雅文章。凡是大众喜闻乐见的,都可印上报纸。若是非要形容,那便是雅俗共赏。既可让百姓观看,也可让朝堂诸公闲读。” 沈一贯愣住了,自己写文章的本事不错,但要做到殿下的要求,却还真是不易。 雅俗共赏,这四字总结的非常到位啊。如果真的将这报纸办出来,沈一贯能想象的到,到时京城许多人都会争相购买。 这些卖报纸的收入,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这报纸上文章的巨大影响力! 沈一贯联想到了超市印制的彩画纸,与那东西类似,但是内容上可就丰富多了。 “这样我就明白了。”沈一贯回过神来,急忙答应道:“殿下博通古今智计无双,我今日是服了。” “咱们不用互相吹捧,我只要你将事情做好。”朱载坖正色道:“你是聪明人,当知道这报纸一旦正式发卖,便能引起京城轰动。其上文章,更是会让众人瞩目。你要给我看好报纸,上面不能有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和文章,这是最低的要求。但也不必对我歌功颂德,那是捧杀。你要把握好度。” 沈一贯立时点头道:“我省得,不会让殿下难堪。” 朱载坖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这报纸的名字,就叫大明报。你们办报纸的场所,为报社。而汇总消息整理文章的人吗,称之为记者。你作为负责报社的管事总编撰,被称为总编。这个行业,还有一个称呼,叫无冕之王。” 第81章 不吝重赏 沈一贯哪里知道什么是无冕之王,吓得他立刻跪下。 “殿下不可,我虽是生员也不过是白身,哪里敢僭越称王。”沈一贯是真被吓的不轻,“此乃砍头的大罪,殿下还是不要开玩笑的好。” 朱载坖无奈,这个封建时代等级观念极其森严,甚是无趣。 “好了,好了,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主要是为了告诉你,将来新闻记者,会起到一个舆论监督的作用,不可轻视。”朱载坖起身从桌后绕出,扶起沈***:“你手握报纸,便是手握舆论督查之权。这报纸上的文章,便是检讨公论的利器。” 沈一贯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所谓无冕之王一说还真有些形象。除此之外,他是真的感觉到了自己受到裕王的重用。这舆论督查的力量,相当于朝堂上的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提刑按查使司的综合体,只是没有抓人审理之权而已。 想到这些,沈一贯的心中砰砰乱跳,不能自已。 “能得殿下如此看重,委以重任,沈一贯敢不为殿下效死。”沈一贯双手高举过头,深深一躬。 “先去王府中找李芳,支取五千两银子,将报社办起来。可请些秀才长期作为记者,四下采访写文章。也可特约些名士写稿,给予酬劳。”朱载坖将后世记者该做的工作,都和沈一贯交待清。 报社在大明也算新鲜事物,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都要有个限制。 对于朱载坖来说,报社就是一个有力的造势工具。而且,也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如果用的好,杀人不见血都是轻的。 等沈一贯兴冲冲的走了,朱载坖才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这些天来,在皇庄虽然名为休养,可实际上比在裕王府里事情还多。 想了想,这些天杨大郎那里也没什么动静,不如去铜铁作坊看看。反正距离也近,过去也方便。 叫上孟冲,朱载坖与田义侍卫等人步行去了铜铁作坊。 作坊就在永定河边,很远就看到河边竖立的烟囱和巨大的水车。 再走近些,就听到阵阵轰鸣,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两耳发麻。 在孟冲的引领下,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一台新的水力冲压机旁。只是这台冲压机下面,是一个八尺见方的钢铁砧台,而上方的冲压器具,也已换成了一个直径八寸高两丈的巨大铁柱。 现在的水力传动还是效率较低,两三个呼吸,这上千斤的巨大铁柱才会被绞链升起,而后咣当一声落下。 砰! 声音震耳欲聋,让人眼麻心跳,几乎站立不稳。 在场的工人看到孟冲这位总管来到,便立即断开水力传动。 杨大郎正在盯着这冲压机,见忽然停了,便要发怒。但抬头看到朱载坖到来,便立时过来见礼。 “殿下,您乃是贵人,怎么能到这里来?”杨大郎拱手道。 “我怎么不能来?”朱载坖看着冲夺机的铁柱下,那块烧得通红的钢锭,“这冲压机的设计,做的倒也不错,只是这钢锭巨大沉重,翻动起来太过困难了吧。” 杨大郎点头承认,“殿下说的不错,这钢锭是要制成柱形才好。可是太过沉重,又是红热无比人不能近,实在是难以处理。昨日,还刚刚烫伤了几个工人。” 朱载坖沉默下来,他盯着这巨大的冲压机,脑子却在急速转动。是自己想当然了,想将钢炮,和制造火铳时一样钻孔。可如此巨大沉重的物体,现在技术根本就不可能达到。 就算勉强能做,也定是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没有效率得不偿失。 必须要换个思路,朱载坖最后摇摇头,不能因为是自己的主意,就让这些工匠们必须做到。自己不将这个权威的担子给工匠们卸下,怕是他们会一直硬着头皮照做无误。 “若是不用这个办法,你们可有主意做出钢炮来?”朱载坖的目光在杨大郎的身上停顿一下,便转向其他工人和工匠。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大家互想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杨大郎更是看着眼前这台水压机感觉惋惜,如此巨大的机器,上千斤的钢铁都能和揉面团一样轻松锻打,要是废掉就太可惜了。 “钢炮应该也可铸造。”半晌,才有一个后面的工匠细声道。 “到前面来,把如何铸造详细说说。”朱载坖指了指那名工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身子很是粗壮,但看上去胆子并不大,此时到了人群前面才道:“小的叫何林,以前做的就是铁匠。” “这钢炮,如何铸造?你可有章程。”朱载坖追问道。 何林缩了缩脖子,才细声道:“小的说了,殿下可别生气。” 朱载坖笑道:“你尽管说,如果可行我还有赏。” “小的以前就经常给人打制刀剑,对于钢铁倒还熟悉。”何林胆子这才壮了起来,“这千锤百炼的钢铁,打制出来之后,表面都是有水波一样的花纹的。炮管如果也是用百炼之法打制,恐怕也是如此。这样的炮管,如果装了火药,很容易就会炮管爆开。所以小的认为,这种百炼钢只适合做刀剑。炮管,只能是铸造出来,其中的钢质才会硬度和韧性均匀。” 朱载坖点了点头,赞成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以后有想法就要早点说出来,免得大家走弯路。至不济,也可拿出来众人讨论,互相验证。那铸造炮管,又如何来做。” 何林急忙道:“小的祖传打制刀剑,但是听我爷爷说过,上古之时钢刀钢剑也是铸造而成,只是后来才有了百炼法。我等只要象铸造刀剑一样,这钢铸炮管,应可成功。” 杨大郎这里眼中一亮,接口道:“殿下,何林说的不错。秦剑都是用铸造之法而成,小的以前收铁料,曾收到过一柄秦剑,可弯曲成弓形,却无锻打的花纹。既有韧性又有刚性,很是不错。” 朱载坖还是头一次听说,但自己并不懂得这些,只是道:“铸造如此大的炮管,最怕的就是炮管里面有砂眼,你们可要细心些。” 何林与朱载坖说过几句话,也已经放松不少,“殿下,这个并不难解决。只要不等钢水凝固,快速敲打模具使之振动不已,便能去除砂眼。” “孟冲,你过来。”朱载坖抬手叫过孟冲,指了下何林道:“此人升为副匠头,赏银十两,工钱加倍。若有人还能提出有用之议,尽可求见孟冲,本王不吝重赏!” 第82章 我可舍不得杀你 在这些工匠工人的面前,朱载坖已经是第二次做出承诺。 刚刚何林如此胆小之人,都受到了提拔赏识,其他人会怎么想,朱载坖当然能想到。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些工人工匠每日辛劳,所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如果真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匠,朱载坖也不会吝啬于给对方一场富贵。 朱载坖想的非常明白,他其实付出的并不多,但是这种巨大的示范效应,却是极为强烈。 早在近两千年前,便有了千金市马骨的故事。可是世人却理解的偏了,只看重满肚子四书五经的儒家弟子,却对其他从事各行各业之人都视而不见,甚至是鄙视为贱业。 朱载坖虽然身为皇子,但是他却有着更先进的思想,更高层面的认识。对于读书升官,光宗耀祖这些常人趋之若骛的事情并不感冒。哪怕后世也是如此,却依旧影响不了他。 只因朱载坖心里有种深深的责任感,要改变这大明的命运,要改变这三百年一轮回的封建帝国巨大惯性。让这老大帝国,走上一条不会触礁的道路。 如果朱载坖没记错,在原来的历史上,九十年后大明便会龙旗坠落。战乱杀戮,将会冲击整个中华大地,让文明再一次毫无尊严。 还是真的闲不下来啊,朱载坖不禁摇摇头。 让工匠们自己接着干,他带着孟冲等人在铜铁作坊之中四处查看。 此时的冲压造币已经很是成熟,每台冲压机旁,居然只留了两名工人在那里盯着即可。 铜钱被冲压出来,便自动掉入一口铁箱之中,以防有人盗取。 另外,又看了甲胄和刀剑的制造所。 随着水力冲压机的应用,许多原本都麻烦的工作,都简化不少。不但产量上来,就是质量也一样要高出外面的作坊不少。 最后,在孟冲的带领下,一行人去了西山脚下的火器场。 这里可是目前皇庄最保密的地方,到时钢炮试制成功,也是要放到这里来造的。 弹丸制作没什么好说的,火药制造太危险,孟冲都不敢带着朱载坖过去,一行人都去了穿山铳的作坊。 此地更是离不开水力传动机器,尤其是铳管需要用钻床来打孔。那么长的一根铁棍,要整根都钻穿,可是非常的不容易。 在这里朱载坖看到,大明的钻床是垂直来钻的,就怕平着钻会将铳孔钻的歪了。 一架水车,带动了十台左右的钻床,日夜不停的转动。旁边只要有人盯着,莫要钻头停转即可。 “这里一天可出多少根铳管?”朱载坖看着一排排的钻床,问孟冲道。 “回殿下,这里共有钻床一百台。”孟冲对此如数家珍,“平均每台钻床,两天可钻一根铳管。一百台钻床,每天大约能有五十根铳管的产量。” 朱载坖扫了一眼那些吱呀呀转动的钻床,“若是人工钻这些铳管,要多长时间才可钻一根出来。” 孟冲咂了下舌头,“那可用时就长了,两三个人,至少要用一月之久。不象这水车钻床,可以不停的转动。转速快慢还可调节,异常的方便省力。” 到了后面,还有一间专门摆放铳管的房间。朱载坖在这里看到,已经有数百根铳管被装在箱子,摆放的很是整齐。 “现在这些火器,可有专人研究。”朱载坖问道。 “只有几名工匠在组装维修,都是按着殿下的图纸来造,谁又能及得上殿下厉害。”孟冲终于捞到了拍马屁的机会,恭敬的道。 朱载坖有点不满意,“你将这些工匠都叫来,我有新想法。这火铳,或许要改一改。” “是。”孟冲立时去了旁边的一间房间,很快便带着数名工匠过来。 “还不见过当今裕王殿下。”田义看着这几个不知所措的工匠,便提醒道。 这几人年龄不一,最大的有五十来岁,最小的不过二十出头。 看到朱载坖的宫中服饰,也知道必是贵人,便急忙行礼。 “大家不用多礼。”朱载坖抬手拦了一下,“你们整日里,与这火铳打交道,想必会很熟悉火铳的制造。不知道,可有何改进之处。” 其实朱载坖自己,已经有了想法。但他这么一问,就是为了启发这些工匠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更多的思考,而不是只做一个装配工。那样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去哪里都能找到这种不动脑只干活的人。 “小的倒有些主意,也不知对不对。”一个三十出头的工匠犹豫了下,便站出来道:“殿下是想要一些新思路,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小人经常想,这火铳每次装填火药和弹丸,都要将铳身竖起。装好之后,还要用通条捣实,非常麻烦。若是这火药和弹丸,能从后面装入铳管,就会简单许多。” 朱载坖吓了一跳,几乎被这个工匠所说的话给惊呆了。 这不就是后装枪吗?居然真的有人能想到。 “你叫什么名字,仔细说说。”朱载坖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如果说的有用,本王不会让你白白说出来。” “小的叫魏老六,今年三十四岁。”魏老六咧着嘴道:“我今天出门就看到喜鹊叫,果然就遇到了贵人。” 孟冲听得脸红,这小子啰嗦的很,便斥道:“捡有用的说。” 魏老六急忙住了嘴,看着朱载坖道:“可以在铳管后面加个铁制铳栓,略小于铳管内径。先从后部放入弹丸,再将火药倒入到铁栓的空槽之内。推栓入铳管,火药便被压实。旁边也留有点火的小孔,火绳一触即可燃发。” 朱载坖的眉头一挑,这个魏老六说的太详细了,他都怀疑自己已经看到了实物。 “你是不是已经做出来了。”朱载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魏老六。 魏老六的面色一僵,脑门上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快说!”孟冲恶狠狠的道。 扑通! 魏老六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目光如炬,小的只是好奇,确实做了一支火铳出来,求殿下开恩,不要杀我!” 朱载坖上前将魏老六扶起,和颜悦色的道:“我可舍不得杀你,立下如此大功,你是个人才啊。快去将火铳拿来我看。” 第83章 全凭撞大运 魏老六已经懵了,殿下这是搞什么鬼,居然真的不杀自己了? 原来的卫所军器局可不是这样,有敢私造私藏火器的,至少也是个流放三千里。 不过既然殿下不追究,那就一切都好说。 魏老六急忙跑到另一房间,从箱子底下取出来一个包的严实的长条包袱。 将外面的麻布一层层的解下,便露出了其中的火铳。 铳管就是穿山铳用的,没什么不同。但是在铳管的后部,却加了一个带有扳手的铁栓。 朱载坖将这支火铳取到手里,手指一拨一拉,便将铁栓拉了出来。 旁边的魏老六与孟冲等人,看的几乎都呆住了。 要知道殿下可是第一次见这支火铳,可看他的样子,好象是用过许多次似的。 “殿、殿下莫非也做过这类火铳?”魏老六显得有些结巴道。 朱载坖挑起嘴角笑道:“那倒是不曾做过,但是也想过如何来做后装火铳,大致是差不多的。你做出来的,比我想出来的,还要更好用一些。” “殿下原来是如何想的?”魏老六确实喜欢火器,听到朱载坖说起来,便主动发问。 两人将周围的人都忘了,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朱载坖让魏老六再加个火石在后面点火用,礈石下面再装一个铁片和火药池。 看着裕王殿下,与一名火器工匠讨论在一起,孟冲和田义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之前与铜铁作坊的工匠,还可算是殿下平易近人。但与一个火器工匠争论,如何安置火铳后面的礈石,争的面红耳赤,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这魏老六也是不分尊卑,刚刚还吓的要死,现在却对着殿下撸袖子,真真是看不明白。 “好了,我堂堂裕王不与你争!”朱载坖悻悻道:“你这支火铳可还没试射过,拿些火药和弹丸,我们去靶场。” 魏老六这才想起,面前的是个皇子,急忙变的低眉顺眼道:“一切全凭殿下作主。” 朱载坖摇头失笑,刚才那争论劲哪里去了,现在才说让自己作主。 他倒是并不生气,只是觉得魏老六此人实在是变的好快。不过,这样的人也值得尊敬,能为了自己的真理而坚持。虽然只是一个工匠出身,却也是个有真本事的。 一行人到了靶场之上,从朱载坖身后出来一名侍卫,将穿山铳举起。他对着两百步外的靶子,轻轻扣动扳机。 轰的一声大响,火铳口冒出许多青烟来。远处的那具人形靶子,应声而倒,还翻滚了数下。 等人将靶子取到近前,朱载坖看到,人形靶子的胸腹位置,被轰了一个大洞。 这等威力,一点也不输给改装之前的穿山铳。 魏老六盯着靶子看了半天,才又将火铳拿起道:“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若是再按殿下所说,给这火铳装上礈石,到时就连火绳都不用了,那就更加方便。” 朱载坖道:“其实还能更方便些的,只是更难一些罢了。” 想起后世的火器,弹丸都是和火药一体的。即使天气潮湿阴雨,也不会影响枪支的使用。 “更方便一些?”魏老六嘟嘟囔囔的却有点神不守舍,“我知道殿下是想说什么了。” 这魏老六看上去人有些猥琐,可是脑子却转的很快,他这句话,让朱载坖很是惊奇。 “你莫非想到了什么。”朱载坖是不会主动说的,而是要听魏老六怎么说。 魏老六没让朱载坖失望,指着手中火铳后面的铁栓道:“殿下肯定是想,这里既然可以压实火药,为什么不能将火药和弹丸,都一一装好,然后就如同弗朗机火炮一般,直接放入弹丸,再放入已经定量装入子铳中的火药。如果是这样的火铳,省去了倒药时间,怕是放起铳来更加快捷。这个其实不难,只是后面铁栓这里要加粗一些,以防子铳炸膛才可。” 朱载坖是真的目瞪口呆,在大明怎么可能有如此聪明之人?这火器再进一步,就能与后世基本无差了。 好吧,看来火器这里已经不需要自己瞎操心,再指手划脚了。 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的朱载坖,对着魏老六点头认可,“你说的非常对,如果你真的能做到这一点,而且火铳的威力不降低。本王定能保你富贵,更让你光耀门楣,替魏家争光。” “多谢殿下!”魏老六乐的嘴都合不上。 “孟冲,将魏老六提为火器场匠头,那边除了你,就是他说了算。另赏银十两,工钱加倍。”朱载坖安排完,又道:“这皇庄可是交给你不短的时间,尤其是这些作坊的建立,也有数月。你可要多用心,想想各个作坊如何配合。” 孟冲出了身冷汗,殿下这是嫌弃自己没发现人才啊。 “回殿下,小的定会用心行事,不让殿下忧心。”孟冲急忙躬身道。 朱载坖一摆手,“你也不要紧张,此话记住就好。” 过了数日,铜铁作坊传来消息,钢炮也已经铸成。 这个是朱载坖最关心的技术问题,一但可以造出钢炮,海上、陆路还有港口,便都有了领先于时代的火炮,优势是全面的。 只是到了铜铁作坊一看,还是让朱载坖有些失望。所谓铸造出来钢炮,只不过是造出来一个炮胚,还没经过打磨。 “如何,这么大的钢炮,铸造之时没有裂纹吧。”朱载坖盯着钢炮打量道。 何林在他身后,闻言上前道:“回禀殿下,这钢水都是杨大郎亲自用苏钢法搅拌的,他人现在都已经虚脱,正在休息。杨大郎的手艺可不简单,殿下不用担心。” 朱载坖忽然愣了一下,反问道:“怎么,杨大郎并没将这苏钢法,传授给其他工匠吗?” “传倒是传了,可是大家伙没人比杨大郎更有经验。依法炼出的钢,都差上一些。”何林急忙回答道。 想了想,朱载坖也明白过来。大明的匠人,读书识字的没有几个,做什么手艺,全凭眼力经验。 杨大郎肯定是将苏钢法教授过其他人,但是这个过程,只怕是非常让人挠头的。 老师不识字,无法具体讲解详细量化。学生也不识字,学的更是稀里糊涂。 两边等于瞎猫遇到死耗子,全凭撞大运一般,才能学到一些经验。 第84章 土人达鲁 对此,朱载坖一时不知道说啥才好,有些无语。 可能是觉得有些歉意,杨大郎主动上前陪笑。 “殿下,小的儿子已经在皇庄入学,这让小的感激不尽。”杨大郎看朱载坖的面色不大好,便想岔开话题。 但听到杨大郎的话,朱载坖也只是点点头,心情太差啊。 何林和其他的一些工匠说到孩子,便一个个的眼中充满希望,大家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说的对,要不是殿下,我可舍不得送孩子去上学。给老师的束脩,都够我家过半年的。” “诶,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殿下给咱们取消了匠籍,让孩子读书是为了让他们读书光宗耀祖。” “我家那小子,才读了几天书,就开始对着老子讲道理。” “哎呀呀,简直一模一样。居然看不起他老子不识字,回家还敢让我认字!” 这帮工匠议论不休,却不知朱载坖的目光越来越亮。 他突然两手一伸,向下虚压了压,在场的工匠们便是一静。 朱载坖扫视了一圈,目光从这些大老粗工匠脸上滑过,“你们送孩子读书,应该知道想读书很是不易,更知道读书是好事。所以本王决定,让你们也去读书识字。” 这群工匠都惊呆了,统统张大了嘴巴看着朱载坖,众人的目光几乎都没有焦距。 殿下这是玩的哪一出? 别说这些工匠,就是田义和孟冲这两个侍候在朱载坖身边的人,也无法理解。 轰! 一下子人群便炸了锅,大多数人的表情,都是愁眉苦脸。 “殿下,读书是孩子们的事,我等都上了岁数,可读不了书啊!” “确实如此,我们这年纪读书,怕是读成,也直接就读到棺材里去了。” “小的对殿下实不相瞒,一读书,小的就会头晕眼花,再读,恐会呕吐晕厥。” 反正这些工匠宁肯卖力干活,对于读书都是百般推脱。 朱载坖才不管这些家伙说什么,他早就想好了主意,让工匠读书这件事,誓在必行。 “都住嘴!”朱载坖狠狠瞪了这些工匠一眼,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接着道:“不想读书也可以,工钱减半。但是有一点,凡是肯读书的,都可以每天发读书补助一百文。当天下工之后,都要读书识字一个时辰,作坊里管一顿晚饭。每月考一次试,凡是当月所学的字写不出来的,便要扣十文钱。一期半年,如果学不会,接着再学半年。” 想治这些厌学的成年人,简直是不要太简单。朱载坖前世读书虽然也不是那么勤奋,但是在家长老师的围追堵劫和威逼利诱之下,也一样很快就放弃抵抗。 另外,朱载坖的心中居然有种报复的爽快之感。当年被强加于自己身上,自己又强加到了别人身上,这感觉简直要飞起。 旁边的孟冲却皱着眉头,掐着手指替朱载坖算帐。 读书补助是不是给的太多了?要是考试的时候,某个工匠有一个字不会写,才扣十文钱。那每天至少这工匠要学会十个字,才能保本啊。 反对是没人敢反对的,朱载坖一走,这作坊里便只剩下一片败犬一样的哀号。 朱载坖并不是一时兴起,他这么做,有着更深的意义。 工匠们的技能传授,向来是言传身教口传心授。就是有些书籍有对技术的记录,也是文人的之乎者也语焉不详,让人读起来艰难晦涩。 在朱载后看来,这是一大陋习。将历史上许多原本早就有了的技术,都给弄的又失传了。 而且工匠向来不受重视,往往是社会底层。话语权都掌握在士大夫的手中,很少有文士为工匠做传记,更是少有技术记录。 从古到今,在朱载坖的印象里,手工业的书籍也只有《周礼·考工记》这本先秦时期的书了。 这部书在刚出现的时候确实先进,但到了大明这个时代,已经落后于西方。 再不奋起直追,怕是将来依旧会是落后挨打的局面。 就在朱载坖与工匠们打交道的时候,王直也带着自己的一支舰队,乘风破浪到了小琉球。 远远的在海上看过去,小琉球就象是一块蛮荒大陆。整个岛上都被茂盛的草木覆盖着,郁郁葱葱,看上去非常的美丽。 王直的手下也有来过小琉球的,在这名手下的口中,岛上的土人非常凶蛮。不敢说这些土人生吞人肉,但也只是烤熟了才吃。 而王直自己,也曾有过将自己的老巢放在小琉球的打算。只是后来听说这里的土人强悍,还经常偷袭上岛之人,烦不胜烦。最主要还是这里实在太过荒凉,什么享受都没有。自己挣了银子没地方花,何必自找麻烦来这里落脚。 此次来小琉球探索,是裕王殿下交待的任务,王直有心草草了事。可是裕王在来信之中,对于小琉球非常看重,甚至有让人来这里定居的打算。如果自己只是随意的看看便走,只怕交待不过去。 不管岛上的土人有多凶狠,王直倒也不怕。跟着他来岛上的,足有五百火铳手。 对于这些手下人的战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即使是在东瀛攻城掠地,也绰绰有余。 王直带着人换乘小船,纷纷上了小琉球的海岸。 还没等他们的人都上岸,便从离着海边不过的树林之中,冲出来数十名穿着兽皮衣的土人。 这些土人手中持着长矛弓箭,引而不发指向了王直等人。 哗啦! 已经登岩的火铳手们,立时拔下火铳的火冒拉出火绳,将自己手中的火铳指向这些土人。 弹药都是上岸之前装填好的,就是为了应对眼前的情况。 只是这些土人并没立刻开弓放箭,而是有一条健壮土人汉子对着其他土人说了几句话,众土人的敌意似乎就小了些。而那健壮的土人汉子,则大步向着王直他们这些人走来。 对方的意思非常明显,并不是直接要打要杀,而是有交流的要求。 王直笑了起来,这些土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么。 那土人汉子走到近前,王直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其实也只是看清了对方的打扮,脸上抹着许多色彩,却看不出长什么相貌。 这汉子三十来岁,一身古铜色的肌肉隆起,长的极为强健。 对方看到众多火铳手,都将王直护在当中,便知道王直是这群人里领头的。 在自己裸露的胸口捶了两下,这土人汉子张口道:“达鲁、达鲁!” 王直一怔,不知对方何意,便看向自己那作为向导的手下人。 手下急忙道:“这可能是个土人首领,在报自己的字号。” “土人还有字号?是名字吧。”王直嘟囔了一句,也上前拱手道:“在下王直。” 第85章 大赚了一笔 面对着这健壮土人首领,王直非常小心,一直保持在众手下的护卫当中。 两人语言不通,互相比划了半天,对于对方的意思也是一知半解。 达鲁有些着急了,指了指王直手下所持的火铳,连做了几个向海上射击的姿势。 而后达鲁又用双手在自己的头上比划,他两只手乱抖,好似中风一般。 王直看着达鲁如此,两眼露出迷茫之色,也不知道这土人首领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达鲁又比出一个放铳的姿势,王直便让人对着海上放了一铳。 轰的一声,铳口闪现一大片火光! 远处的那些土人,都急忙后退,仿佛怕被击中一样。 而达鲁则连连点头,表示就是如此。这还不算,又用双手在自己脑袋旁边如中风一样乱抖。 王直看了看火铳,又看到达鲁的动作,不由得恍然大悟。 这土人首领所比划的,应该是卷头发。 有火铳,有卷头发,在这海面上,应该只有弗朗机人才符合。 于是王直也照着达鲁的样子,对着中了次风,口中道:“弗朗机、弗朗机。” 达鲁对着王直挑了挑大拇指,猛点其头。 接下来,两人的交流则颇有成效。 达鲁连比带划,将自己部落遇到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在王直的理解中,这些土人应该是遇到了一群弗朗机人。而且双方发生了冲突,达鲁的部落死伤了一些人。 那些弗朗机人并没有走,而是在岛上盖起木屋,住了下来。 对此王直倒没啥感觉,反正这里是无主之地,那些弗朗机人想住就住,与他没多大关系。 可是接下来达鲁做的事,却让王直再也不这么想。 只见达鲁从怀中取出一个兽皮的小袋子,往自己的手掌中一倒,倒出许多砂金! 王直在东瀛,可没少和金银打交道。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砂金的成色不低。 这还是没有提炼过的,自然就证明,在这小琉球岛上肯定有金矿。 如果有金矿,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王直是大海商,有便宜不占,肯定不是他的风格。 达鲁将这些金砂又倒回袋子,硬塞到王直的手中。 这动作让王直有些晕,这达鲁莫非是个傻子不成? 达鲁又拘起一捧海边的海水,在自己脸上洗了洗。拉着王直,就着海水照人影子。 来回比划了两下,王直便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达鲁想说的是,彼此都是黑发黄肤,应该是同族之人。你不能看着那些外来的白皮蓝眼鬼,欺负我们部落的族人,你们也有火铳,应该替我们赶走那些家伙。 而且达鲁非常上道,塞给王直的金砂,就是报酬的一部分。如果能将那些白皮蓝眼鬼赶走,还有重谢! 王直可是经常与弗朗机人打交道,知道这些弗朗机人贪得无厌,更知道对方的火器也非常厉害。因为王直就是个火器贩子,东瀛的火器绝大多数,都是他贩卖过去的。而他手下的人,所用的也是弗朗机的火铳。 在王直想来,对付一群弗朗机人,还不如直接将这群土人干掉。 但转念一想,裕王殿下让他过来的信中特地嘱咐,尽量不要和岛上土人冲突。 他也知道小琉球这个岛很大,上面的土人不下数万之多。 这样的话,还真不如与弗朗机人战上一场。反正这些弗朗机人也没什么好玩意儿,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才。土人淳朴,倒是异常好打交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土人看他们也是黄肤黑眼,而且有求于他们,才会如此和善。以前没有弗朗机人上岛之前,杀过的黄肤黑眼之人也不少。 当然,那些黄肤黑眼还能上岛的,都是倭寇。上岛之后对土人的态度也不怎么样,也没少造杀孽。 王直想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便答应了达鲁的请求。至少大家目前的利益一致,拥有合作的空间。如果让王直和那些弗朗机人合作,那才更要小心提防才是。那些家伙下起手来,也是其狠无比。 对着达鲁比划了两下,让对方带路。 此时王直手下的那些火铳手,也已经完全上了岸。 一行人在土人达鲁的带领下,向着弗朗机人所在的居住地进发。 王直他们是上午登的岛,直到太阳西斜,才来到弗朗机人的居住地。 远远的在树丛中,王直看到一处海边高地之上,建起了二十几栋木屋。还有许多弗朗机人,正在伐木,准备搭建更多的木屋。 而远方的海面上,还停泊着一条大海船。 达鲁比划了几下子,意思是对方的人并不多,没有你们的人多。只要你们过去,很容易就能将弗朗机人干掉。 可是王直并不这么想,对方在海面上还有大船。只是将岸上这些人干掉,船上的人怕是会去吕宋报信。他可是去过吕宋,那边的弗朗机人不下数千人,火器犀利极难对付。 如果全面开战,王直倒也不惧。可是那样就得不偿失,而且他的火器,也全都是从对方那里购买。交战时间一长,会难免吃亏。 王直的打算,就是要将这一批的弗朗机人一举干掉,不给他们报信的机会。 当下便立刻派人回去,让自己的船队往这边的海面行驶。过来之后,将对方的大船也击沉,便能断了对方报信的可能。 人已经派走,王直就让达鲁和自己一起等。 天色黑下来之后,并没多久,他们这些人在躲藏之处,便看到海面上升起一大片火光,还伴随着轰鸣声。 弗朗机的大船被火炮击中,并燃起雄雄大火,在海面上远远的看过去,仿佛烟花一般。 达鲁高兴的手舞足蹈,只差一点便要大喊大叫。 王直是拉住了达鲁,可没能拉信其余的土人。那些土人再也按捺不住,嗷嗷叫的异常兴奋。 木屋那里的弗朗机人,本来被海上大船遇袭惊呆,听到土人的叫喊,便急忙端起火铳。 王直看到事已至此,想再来个突袭已不可能,便对着手下们一挥手,让他们放铳。 木屋附近的弗朗机人不过百十来人,哪里经得起数百人的围攻。不过是盏茶时间,这些弗朗机人便被全数击毙。 带着土人和一众手下,来到弗朗机的木屋前,王直一脚踹开木屋的门。他看到木屋之中,全都是香料。 这二十几座木屋,其中有一半都被当成了库房。 还有部分金砂没到手,那个暂时不算。只这十几间木屋的香料,就让王直大赚了一笔! 第86章 初立营盘 对于这些弗朗机人,王直没半点同情心。 他们从西方一路到东方,没少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这一次与岛上的土人起冲突,最早可能是想在小琉球岛上建个货物中转站,另一个原因怕是发现了这里土人有黄金。 让手下人收拾战场,尤其是要将弗朗机人的火铳都收集起来,不能让达鲁这些土人钻了空子。 达鲁带着一众手下的土人,盯着一堆火铳直流口水,显然知道火器之利。 弗离朗机人都被干掉,现在王直就要防备着这些土人。 别看对方似乎很轻易的就给了自己一些砂金,天真的请自己这些人来对付这些弗朗机人。千万不能小看这些土人,他们只不过是落后一些,并不是智力低下。 相反,没有受过教育,没有更多的道德思想约束,他们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如果王直只有几个人上岸,可能现在早已经被杀。 拉过来达鲁,王直伸手取出砂金袋子,对着达鲁晃了晃,然后伸出手。 达鲁一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表情,似乎真的不知道王直在比划什么。 王直有些想笑,这土人倒也真的有点狡猾,只是自己手下这么多人在此,反手就能将对方灭了,他居然敢不讲信用。 随手取过手下人的一支火铳,王直对着达鲁的脚下就开了火。 轰! 碎石泥土飞溅,将达鲁吓了一大跳,急忙往后倒退。 但是王直的手下们,听到火铳声,便立时将铳口都指向这些土人。 平时这些手下,都是王直按兵法训练出来的,打起仗来很是警觉,也颇有一些章法,否则王直也不可能成为海上的霸主。若不是有裕王的叮嘱,他可没这些耐心。 达鲁的脸色十分不好看,自己只是想利用眼前这些人,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将那些白皮蓝眼鬼赶走。没成想,这些看着象是同族的家伙,比那白皮蓝眼鬼好象还凶狠。 眼珠转了两圈,达鲁连忙摆手陪笑,对着自己已经举起弓箭的手下大声喝斥。 前两次与弗朗机人有过冲突,达鲁深知火器犀利,要打起来自己这几个人肯定当场就要死光。 他又凑到了王直面前,两手在身上拍拍,然后双手摊开。 王直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表示身上没有更多的砂金。 “去取个口袋来。”王直吩咐手下道。 立时有人从木屋中翻找出来一个麻袋,交到了王直的手中。 王直虽然平时喜欢文士的装扮,但是身体其实很是强壮结实,再配着微黑有棱角的脸庞,极有压迫感。 他对着达鲁抖了抖麻袋,示意让对方装满,然后再拿回来。 达鲁目瞪口呆,这么大的麻袋,要装满是不可能的。他们部落倒是还有砂金,但绝没有这么多。 比划了一下,达鲁表示只能装半麻袋,因为部落里只有这么些。反正这些砂金对他们也没什么用,倒是可以都给王直他们。 王直又指了指那些弗朗机人建的木屋,伸手在周围划了个大大的圈,表示这些地盘以后都是自己这些人的。 达鲁摇头,不肯答应。 指了麻袋,王直表示只有一半的砂金,剩余的用土地来换。 达鲁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来,还是没有答应。 王直笑了笑,他在这片海上可见识过不少土人,知道这些人的心理。 又让手下取了许多木屋中的粮食和肉干,还有两桶酒,堆到了达鲁的面前。 对于土人来说,砂金又不能吃,也不能买东西,对他们只是好看而已。真正让他们动心的,还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吃喝。 达鲁皱着眉,又指了指王直他们缴获的那堆火铳,表示这些他们也要。 不只王直哈哈大笑,就是王直的手下也轰然而笑。 这达鲁倒是狡猾,只是这些火铳给了他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些土人没有火药,拿着火铳也只能是当棍子砸人。 王直痛快点头,答应达鲁可以交换这些火铳。 岛上土人众多,眼前只不过是达鲁一个部落而已。王直真想要灭掉他们,也只是多费些手脚罢了。但王直不想这么做,哪怕这达鲁对他们有敌意还动了心眼。他是商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共同利益,直接打打杀杀会有损失不说,那恐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正在王直想着,要如何将达鲁他们这个部落笼络住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 原来是王直的手下,正打算掩埋弗朗机人的尸体,而土人却大胆上前,将尸体的衣物都扒了下来。 看着这些土人抱着一些死人衣物,王直忽然有了主意。 达鲁带着部落的土人回部落取砂金,已经有土人穿上了弗朗机人的衣物,看上去别扭的很。 等达鲁再次带了许多部落之人归来,王直也让人取来了一些绸缎和铁锅等物。 收下了达鲁背来的半袋砂金,王直命人将这些绸缎和铁锅,也都交给了对方。 其实就算王直不说,达鲁他们也看到了绸缎等物。许多部落土人的目光,也一样盯着绸缎等物错不开眼珠。 对于这些土人,王直还是有办法的。他看出来这些土人对于衣服和织物很是喜爱,便投其所好,大加笼络。 没见过绸缎的土人,只看到这种光泽闪亮顺滑的料子,便由内心生出一种恋爱的感觉。伸手再摸一摸,简直就是少女的皮肤一般,让人肾上腺激素飙升。 铁锅部落之中倒是有,但非常的少,也是非常贵重实用之物。 看到这些土人欣喜的样子,王直便知道,和这些家伙之间,还是可以和平极处的。 此地有金矿,倒也可以与对方交换砂金,也能赚上不少。 这一通折腾,天色已然放亮。 王直的大船昨夜击沉弗朗机的商船,现在还停在外海,趁着天亮,便驶近了海岸。 为了威慑这些达鲁这些土人,王直让大船上的火炮开火,打岸边的礁石。 只是几炮下去,岸边的礁石就被炮弹打的崩坏了好大一片。 达鲁等土人惊的合不上口,只当是天降神罚,大显神威。同时也明白,眼前这些同是黄肤黑眼之人,是招惹不起的。 对于土人恩威并施,是王直奉裕王之命所为,否则他不会费这个事。烧杀抢掠一番,才是最省事赚钱的办法。 将达鲁等人送走,王直立时便派人给裕王送信。已登小琉球,毙弗朗机人数百,初立营盘以为根基。 第87章 费了不少心的 朱载坖在皇庄住的很是惬意,这些日子以来,不但身体休养的好了许多,而且将这里建成了一个小的工业基地和教育其地。 虽然地方并不算大,但是好在皇庄由人一个人说了算,也没人敢指手划脚,随意干涉。 这天正在与刘教谕闲聊,说到给读书的孩子们因材施教的事,便有人将王直的信送到了皇庄。 朱载坖看完信,有些吃惊。弗朗机人竟然已经登上了小琉球?这么早吗。 他记得在后世读书时所知,应该还有数十年,才有荷兰人登岛建城。 看到刘教谕好奇的目光,他便将信交与刘教谕,此事倒也没什么好瞒的。 刘教谕看到信中所提的小琉球,有些一头雾水的样子。 “殿下,这海外大岛,地近福建的福州和泉州,只有一个叫东番岛的。”刘教谕平时可没少读书,因此对于这些经学之外的杂学知道的也不少。“所谓小琉球之说,应是距离琉球国较近,以讹传讹的称呼。” 朱载坖对于刘教谕所说,有了兴趣,“刘教谕,你所知道的东番岛,难道有这方面的记述?” 刘教谕点点头道:“此岛在三国之时,便有吴国丹阳太守沈莹所写的《临海水土志》称之为夷州,专门记述此地。此地数面环山,土地肥沃。土人种植五谷,多产鱼肉。其岛上部落众多,民多勇悍。每战则斩敌首,去其皮肉悬于门庭,愈多则越显其勇力。中原历代,对于此地都有所述,只是并不详尽罢了。” “原来此地叫做东番。”朱载坖恍然,“东番距离福建不过百十里,倭寇为何不在东番立足。” “倭寇不过是些海贼,不事生产,专好抢掠以及声色享受。”刘教谕不屑道:“即使东番土地肥沃,这些海贼也不会利用。而且东番的土人也没什么好东西可抢,再加上十分悍勇,实在是得不偿失。应该是吃过亏,所以也没在岛上立足。” 朱载坖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不知道的是,王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早先也没选择在东番建立自己老巢。 如今他只是派王直探索,开发还远远的谈不上。而且王直此人并没有让他多么信任,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在给王直的回信之中,朱载坖让他与东番的土人公平贸易,可多送些衣食用度之类交换砂金。 如果不是土人还有点砂金,那可真是没什么可交易的。 只是朱载坖并不知道,他所让王直所做的贸易,将来却引起了东番岛上的剧变。 放下东番的事,刘教谕接着给朱载坖抱怨,学堂里面有一些小家伙,实在是调皮捣蛋到了极点。读书没有耐心,而且上蹿下跳,对于其他学生格外的影响。 因此,他也向朱载坖提出了因材施教的办法。那就是分成数个班,让这些不老实的孩子,统统到一起去。剩余的听话好学的学生,也分到一起。 这个建议,与后世学校所建的快慢班、精英班普通班什么的,如出一辙。对于那种后世的应试教育,朱载坖是极其反感的。往往教育出来的,大都是些高分低能,或者理想是移居国外过上好生活的所谓人才。能担负起学术扛鼎之任名震中外的,好象还没出现过。 但朱载坖现在也只是想想,要真的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刘教谕,还是不要这么急。”朱载坖也有自己的理由,“这些孩子,只不过是刚刚读书,字都没有识得几个,岂能区别对待。不如等他们过几年,都有些基础,字也认得差不多,才好因材施教。” “殿下,我只是怕耽误一些好的读书种子。”刘教谕道:“其中很有几个,对于读书非常有灵性。所教所学,基本上一听就会,一看就懂,若说是神童,也不为过。” 朱载坖想了想,只得道:“要不然这样吧,这些学生读书也是管饭的。不如让他们各按成绩,将饭菜分出三个档次来。读书读的最好,能举一反三的,可以吃第一档饭菜。只是读书中等,或缺少想象的,可以吃第二档饭菜。那些既不专心,又不好学的,便让他们吃第三档饭菜吧。” 学生们读书可是没有工钱可拿,但是皇庄的学堂管饭,朱载坖就在这里打上了主意。 这些学生大多数是孤儿,还有一部分是工匠子弟。平时对皇庄的饭食,那是非常看重。现在朱载坖在这上面做文章,怕是这些小家伙,就没一个能不听话的。 刘教谕听得哑然失笑,却是点头认可朱载坖的办法。 “还是殿下了解他们,此事我让厨房去办。”刘教谕笑道。 刘教谕得了一个相对满意的答案,便风风火火的去了。现在这皇庄学堂之中,已经有了数百学生。年龄各不相同,但都还在正认字的阶段。教书的先生,则是请了一些落第的秀才。 大明历年科举,不是谁都能高中的进士的。更多的读书人,只得了个秀才功名,便再也止步不前,连举人都考不上。而这些人家境一般,再想去参加科举,恐怕衣食都没有着落。 因此,这些落第秀才就不得不从事教书,或者写字抄经、给人当帐户先生之类的工作。 皇庄里请落第秀才来当先生,才能招足够的人来教这许多的学生。别忘了,还有一些正等着读书识字的工匠呢。 而且,这些人中,朱载坖也让刘教谕选了些年轻家贫的。专门让这些人来学数理化,以便将来分科教学。这是朱载坖的教育大计,将来要普及天下,没有种子可不行。 刘教谕已走,田义却凑上前来,递上了一张纸。 朱载坖扫了一眼,“一千五百人?居然这么多了。” “回殿下,这些人都在西山脚下的院落住着,等新的房舍盖好,便能聆听殿下教诲。”田义头也不敢抬,只是流冷汗。 “可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朱载坖追问道:“若是塞进来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可要小心你的脑袋。” “小的不敢,这些人都是大明各地的孤儿,或是被家中长辈兄嫂欺压,亦或是被人逼的家破人亡身负家仇。年龄全都是十八岁到二十岁,小的可是费了不少心的。”田义恭敬道。 第88章 将来的军官团 朱载坖一直以来,手中没有自己真正的力量。 辽东虽然有一支新军,但毕竟没有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只是稳定辽东之用,着重于强化他们的战力。 虽是由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互相牵制,但朱载坖还是不放心。 而且辽东有些远,一旦京中有事,朱载坖可调动不及。 所以他才安排田义,去找了这些年轻人来,亲自教导,作为自己的亲卫力量。 另外,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成立一座军校。而这些现在的亲卫,便会是军校的第一批学员,而朱载坖自己,则要过一把校长的瘾。 “走,带我去看一看。”朱载坖起身,让田义前面带路。 皇庄西山脚下的院落,现在已经挤满了人。这些年轻人被人招来,还以为是做工。可是到了这里之后,除了让大家收拾下这里的院落,就没做过任何事。平时好吃好喝的供着,倒一点让做工的意思都没有。 朱载坖到了的时候,这些年轻人正在打扫院落。更多的人则是在另外一边,正在搬运砖石等物,帮着建新的房舍。 虽然人不少,但是朱载坖并没看到几个,基本上都自己找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做,倒是没一个闲着的。 整天在这里好吃好喝,但就是没人给安排事情做,这给谁都有些心虚。大家索性就自己找些事情,先做起来再说,让东家看到也能夸一声勤快。 他们不知道的是,东家比他们所有人的年纪都小。 朱载坖带着田义到了这边,便让人将这些年轻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放眼看过去,这些人都很朴实,而且身体也很年轻健壮,正是当兵的好料子。 朱载坖回头看了田义一眼,“不错,看来你是用心了。” 田义心中得意,却立时躬身道:“能为殿下分忧,这是小的份内之事。” 朱载坖在登上了一块石台,扫视着这些年轻人。 那些年轻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看到朱载坖的穿着和气质,都不是他们能比的。虽然年龄不大,但是那种顾盼之间透着沉稳如山的姿态,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莫非这个少年就是咱们东家?”有人小声的嘀咕。 “看样子象,只这身衣服,俺原来放牛的东家就穿不起。” “看着挺富贵的,应该是个贵人吧。” 下面一千多人,议论起来也只不过就是这点话题。但是场面却一下子显得乱起来,反倒影响了朱载坖说话。 朱载坖前世今生,都是有些见识的,倒也并不怯场。他两手虚抬,向下微微压了压。 大家看到他的动作,便不由得自觉闭嘴。 “诸位,你们之所以被带来这里,便是我让人做的。”朱载坖提气高声道:“都是出身于穷苦人家,想必都没想到,还能过上象这几天这样的日子吧。” 经他这么一提,下面的这些年轻人便纷纷点头。这几天虽然有些心中没底,但是吃喝穿用什么的,都被照顾的还不错。 衣服都是统一发的细棉布衣服,吃的饭菜也顿顿有肉。这在以前的话,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你们怕是不知道为什么。”朱载坖来回踱了数步,才扫视着这些人道:“因为,我招你们来,是做我的亲军。我乃大明当今皇子,受封裕王,本名朱载坖的便是!” 起始,这些年轻人还有些惊慌,而后便是一团乱,都显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田义急忙跑到前面,对着这些年轻人喝道:“还不参见裕王殿下。” 大家都没啥见识,但是参见一位王爷这种身份高到天上的人,还是要行礼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草民参见裕王殿下!” 扑通,是有人跪下了。 不知道该什么什么礼,好歹在乡间还蹭过社戏看,跪倒磕头不会有错。 呼啦啦,立时在朱载坖的面前伏倒一片人,同时口称,“参见裕王殿下!” 朱载坖对此并不满意,“你们都给我站起来,身为我的亲军,不可轻易行大礼,平时躬身施礼即可。” “是,殿下!” 刚才还稀稀拉拉的问好,现在却出声整齐的多了。 待众人都站起,朱载坖才道:“有谁读过书,识过字没有?” 这些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出身不高,识字的怕是真没几个。 “草民识得字。”一个比较清瘦的年轻人站出来道。 “好,你到台上来。”朱载坖对他招了招手,又道:“还有没有?” “还有我,草民也识得些字。”又上来一个黑脸的年轻人。 在朱载坖的几次询问下,最后上来了五名年轻人。 最先上来的清瘦年轻人,名叫许远,黑脸的叫方大伟。后面还有三个,杨洪义、李轩、吴云生。 这五人之中,除了许远识字多些,其余人都只是认得百十来个字,看官府的告示,都是跳着字念能看个大概。 朱载坖找他们,也没盼着能有个才高八斗的,只要有点基础就可以慢慢教。 “既然你们有五个人,那就将其余的人,分为五个营,每人为营管,管一个营。每营下设三个百户,百户下设两个总旗,总旗下设五个小旗。”朱载坖直接将明军的军制拿来用,“你们五人暂时有带领大伙训练之责,并且还要带着大家读书识字。” 和当初朱载坖让工匠们读书一样,这些年轻人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相比那些工匠,让朱载坖比较欣慰的是,看许多人的表情并不是很抵触读书识字。 除了将亲军的架子初步搭起来,朱载坖还安排了奖惩的制度。凡是表现突出的,一月可从兵士升为小旗,原先的小旗自然就降为兵士。不只是下面的这些人,就是对于朱载坖亲自选的营管,也同样有效。只要综合考核的水平不行,朱载坖就会让他降级。 这可是自己的亲军,朱载坖是对于这些人的升降选拔、纪律监督,都要自己来做。 就是教授的一些东西,也是先由朱载坖自己教给五名营管,然后再由他们各自教与各营。 朱载坖可没打算直接搞成军校,这些人首先是自己的亲军,而后才是将来的军官团。 第89章 修马场 朱载坖又给辽东去了信,让顾承光想办法,从辽东搞一批战马,送到皇庄。 自己的亲军初建,除了火器步兵,还要有骑兵配合护持才行。 战马这东西非常的敏感,而且朱载坖要的不是一匹两匹,而是至少数百匹才可以。 如此多的战马,放到京城附近,那可就不是小事情了。 为此,朱载坖便放出风去,求购良马。 另外派人,在皇庄附近购了一块地,修建马厩和跑马场。 除了这些事情,还让孟冲去采买猎犬。什么蒙古细犬、川东猎犬、山东大狗、藏獒之类,养了十几条。 做这些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在不务正业。但实际上,朱载坖就是以此来掩人耳目。以便将数百匹的战马,光明正大的养在自己手里。 沈一贯被召到了皇庄,等着朱载坖的接见。 当沈一贯再见到朱载坖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来这是裕王。 只因为朱载坖这段时间,自己亲自带着亲军,每天摸爬滚打的一起训练。人不但瘦了一些,而且还晒的黑了许多。 不过,这对朱载坖也有好处。他一直在服用李时珍给开的药,再加上一定强度的五禽戏锻炼,还有体能训练,人也显得分外精神。 若是仔细看,身上少了一种富贵人家子弟的萎靡之态,多了精神干练之形。 “殿下近来安好。”沈一贯见到朱载坖,愣了一下立时问好。 朱载后笑着摆手,“倒是身体强健了些,不足挂齿。倒是你那里的大明报社,办的如何了?” 说起这个,沈一贯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道:“现在倒是每十天印一期,但是肯为大明报写文章之人太少。主要是大明报上,很多都是商贾的买卖消息。那些儒生便觉得,将自己的文章与商贾的消息一起登出,便降低了读书人的身份。就是偶尔有人写文章,也不敢用真名署名,实在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听到沈一贯如此说,朱载坖想了想,还真是如此。不过笔名什么的,倒是居然出现了。 其实笔名这东西,早就已经出现。自有了话本故事开始,就已经有作者开始用笔名。总之是,读书人为了生活写这些非是经学专著的书,便有点难以见人之感。因此便另起名号,搞出来个笔名。 考虑到要让报社正常运转,保证收取的费用与支出平衡,朱载坖也并没有大笔的砸银子进去拔苗助长。只是让沈一贯继续稳定的将大明报发行量搞上去,扩大订阅量。只有订阅量上去了,才会有广大的阅读基础。 现在大明报只是刊登一些商贾买卖,什么大宗货物面谈、某某店铺优惠、某某饭馆用餐赠酒之类的消息,倒也很接地气,拥有了相当一批稳定的读者。 “你帮我登一条消息,就说裕王求购良马,纵非千里之驹亦可。亦招募懂得相马养马之人,月俸十两起。”朱载坖对沈***。 沈一贯惊讶道:“殿下何必如此,太仆寺便有良马,专管皇家车乘,只要跟太仆寺行文便可。” 朱载坖摇头道:“太仆寺的马算了,好马剩不下几匹。大多都被这些家伙给换成了劣马,不堪用的。我若向他们要,怕是反倒会被责难。” “殿下原来是担心这个,那也简单。大明报多是商贾在看,这些商贾可都是有办法弄来好马的。”沈一贯点了点头,很是肯定的道。 其实用不着这些商贾,朱载坖也能让辽东送马过来,只是那就太显眼了。 沈一贯得到了朱载坖的指示,不敢耽误,最新一刊大明报上,便登出裕马购马的消息。 朱载坖这个裕王,在嘉靖的面前不受待见,但是平民百姓有几个知道的?一看到当今皇子堂堂王爷要买马,这定是一笔好生意! 许多商贾便带着自己的马前来,皇庄之外,不几日就成了马匹市场。 每日许多马贩子在皇庄外,有些混乱。 朱载坖自己也没想到,他只是登了一条消息,便会引来这许多的人。 “田义,你可知道我府中还有什么得用的人。”朱载坖问道。 “小的不敢说,若随意推荐与自己相厚之人,岂不是会成了殿下面前的权宦。。”田义很是谨小慎微。 朱载坖哈哈一笑道:“你这家伙倒是精明,不过还谈不上权宦,你还不够资格。眼下皇庄外面的马贩子有些多,我是让你推荐一个与这些马贩子打交道的。” 田义松口气,还以为殿下在试探自己。 “如是这样,我看府里的陈洪就可以胜任。”田义便说了一个人名。 “去叫他过来见我。”朱载坖现在就需要个能用的,也不用有什么才能。 很快陈洪被叫了过来,给朱载坖请安。 “小的陈洪,见过裕王殿下。”陈洪此人大约三十来岁长脸宽额,目光还算淡定,看上去倒也沉稳。 “起来吧。”朱载坖让陈洪起身,对他淡然道:“现在本王正在修建马场,那里还缺个管事,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做。” 陈洪当然不敢说不愿意,而且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当下便点头如捣蒜蒜,“小的愿意,能为殿下分忧,自然是小的的荣幸!” “很好,你要实心用事,替本王管好马场。”朱载坖点点头,“与马场的一应相关人与事,都交由你来管。若是事有不协,可来报与本王。” 朱载坖的话让陈洪大喜,等于可以随时来见朱载坖,这可是裕王府里少有的待遇。 而且从此事上,也能看出来裕王对于马场之事非常重视。如果自己能管好马场,从此在裕王府中便也算是一号人物。 “殿下如此信任小的,小的定当尽心办事,不让殿下烦忧。”陈洪急忙应道。 朱载坖呵呵一笑,“我交给你的事,你还不知如何去做,便这么急着保证?” 陈洪低头拱手道:“小的无论如何,听从殿下的吩咐便没有错。” “你这回答倒也省事。”朱载坖不置可否的道:“马场里面,除了养马之处,还有一处赌马场。赌马场内,可是还修了一圈高台,专供人观看之用,你可知道本王是要做什么?” “殿下既然修了赌马场,顾名思义,想必是要赌马。”陈洪有了些压力,“只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章程。” 第90章 越界了 朱载坖将后世的赌马的那一套东西,都耳提面命的教给了陈洪。 不是朱载坖非要将事情弄的这么复杂,而是他从根子里,想要改变大明的马政。 除了掩饰他收集战马,赌马场也是一个相对算得上丰厚的产业。 大明的马都金贵,一般人家可是养不起的。但是富贵人家,多是出门坐轿,很少有乘用马车的,因此养马的人家也不多,远不如养牛耕地来的实在。 养一匹马所耗费的粮食,能养活四个人,这成本高的吓人。 但是朱载坖将赌马形成产业之后,由于其中巨大的利益,便会有些人专门相马养马。 早在汉唐之时,中原引入了大量的良马。例如汉武帝以平灭一国的代价,才得到的汗血宝马。南北朝时期,北魏甚至养了两百万匹马。到唐代,官方也养了四十万匹马。 在冷兵器到热兵器过渡的现在,朱载坖知道也不能没有马。 只有养马成风,让民间多有养马之人,才有可能有大量的战马。军队的机动能力,才有一定的保证。 陈洪得了这个差事,心里别提多高兴。在马场养马可不是贱役,相反在这个年代还是很受重视的。而且除了养马,还有赌马之事也交给了他来做,自然弄深感被裕王所重视。 黄懋官身为太仆寺卿,专管朝廷马政。凡是宫中用马,还是边镇所需战马,都是由他这个太仆寺卿一言而决。 这日正打算上早朝,突然见管家急急忙忙的跑了来。 “老爷,小的近日读报,看到一条消息。”管家来到了黄懋官的面前,喘气道:“裕王殿下,正要购买良马。” 黄懋官的眉毛一下子就挑了起来,裕王殿下买马?此事有些蹊跷。 按理说,皇家用马,都应该找他这个太仆寺卿才对,为何要自己买马。而且马匹的价格可是相当的高,一匹拉车的驽马,也要二十两银子,良马更是不知道要多少银子。只要马好,上千两也是等闲。 “你可知道,裕王买马是做何之用?”黄懋官追问道。 “听说,裕王开了一家马场,想必是要养马。”管家只知道这么多了。 黄懋官嘬着牙吸凉气,本官身为太仆寺卿,下面养着这许多人。全靠着买卖马匹挣些外快,让大家分润好处了。裕王殿下这是打算抢生意吗?要是这样的话,可是有些坏了规矩啊。 当然,这个所谓的规矩,是根本不能拿到台面上的。 只是裕王要养马,怕是没谁能挡他的路。 想到这里,黄懋官便摇头否定,至少自己不答应。 黄懋官对于朱载坖也不敢轻易得罪,但是如果不闻不问,那心里也是一样不踏实。 刚刚从朝堂出来,黄懋官便让人备车,带了几个家丁直奔皇庄而来。 黄懋官一到皇庄外,便看到不远处,有许多的马贩子,都牵着高头大马在徘徊。其中有许多马贩子,黄懋官还认得。他可是不只一次,将官马卖给这些马贩子了。 他这边刚刚通传了皇庄之人,那边就有马贩子上来和他打招呼。 “黄大人,今日怎么有兴来此?是了,大人也定是听说裕王要购买好马的事。”这马贩子也没细看黄懋官黑着的脸色,接着道:“要是大人也要插上一脚,可就没我们这些人的份了。谁的手里好马多,也不过是黄大人手上的毫毛而已。” 黄懋官冷着脸,对这马贩子挥了挥手,便不再看对方。 那马贩子吓一跳,急忙告罪离开。黄大人这神色不太对,莫非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很快便有太监出来,迎了黄懋官进入皇庄内。 朱载坖听说太仆寺卿前来,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见过裕王殿下。”黄懋官对着朱载坖行了礼,便直接问道:“听说殿下在购买马匹,为何不与我太仆寺行文索要?” “黄大人这么说,是怪我咯?”朱载坖见这位黄大人一点也不客气,便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黄懋官看到朱载坖不怒自威的样子,虽然口手淡然,可是其中威压却十分沉重。 “下官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职责所在罢了。”黄懋官立时收敛了声调道:“皇家用马,都应是我太仆寺之责。若是陛下知道殿下在买马,岂不是我这个太仆寺卿的过失。” 朱载坖呵呵一笑道:“黄大人有何过失,我倒是想听听。” 一时之间,黄懋官被问的愣住,自己只不过是客气一下,这位裕王殿下怎么好顺杆爬着反问?对方如此不按官场的规矩说话,倒真不好回答。 但是黄懋官能当上太仆寺卿,自也不是易与之辈,略一盘算便道:“皇家自有皇家体面,殿下如此做,有些违背祖制。” “祖制可没有规定,皇家只能从太仆寺要马。”朱载坖才不理他这一套,轻轻一句带过,便接着道:“黄大人你手中可有好马,若是有的话,调几匹过来也可。” 黄懋官被朱载坖如此抢白,脸上当场就挂不住,面色阵青阵红道:“殿下如无正当理由,便不能从下官手中要马。” 朱载坖冷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既然如此,黄大人请便吧。原以为黄大人可以卖几匹好马给我,现在看来传闻不可信啊。” 听到朱载坖嘲讽的话,黄懋官出了一身冷汗,更是被气的七窍生烟。这位裕王殿下,在传闻之中可是胆小怕事的,怎么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个刺头呢?裕王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我们太仆寺在私卖官马,或者只是轻浮狂浪! “殿下说笑了,黄某受陛下抬爱,而授太仆寺卿之职。尽心竭力为军民牧马,以供皇家和边镇将士所用,岂敢私自买卖。”黄懋官只得道:“若殿下用途甚正,只管下文即可,下官定不让殿下失望。” “我买马是为了养马,皇庄左近的马场都已建好,黄大人来的时候,难道就没看到吗。”朱载坖笑道。 黄懋官立时牙疼了,你好好的皇子不当,没事养什么马。养马之事有我们太仆寺就够了,难道你要卖马为生?别开玩笑了。 忽然黄懋官想起来裕王所做之事,无一不是言利。从超市到银行,哪一个不是挣了大钱的?都赚的盆钵满溢,让人眼红啊。 可这大明马匹贩卖是太仆寺的利益所在,你一个王爷也来抢生意,有些越界了。 第91章 臣也附议 当着朱载坖的面,黄懋官也不敢争什么,而且争了也是无用。 “既然殿下已经有了定夺,那么下官告辞。”黄懋官弗袖而去。 看着这太仆寺卿的背影,朱载坖只是笑了笑,并没轻蔑只是对其不屑。 黄懋官一回府,便写下弹劾裕王朱载坖的折子,由通政司送到了内阁的案头。 一个太仆寺卿,居然敢告皇子的状,这也算是一件不小的事情。 折子是吕本最先看到的,他虽然在朝中是挺裕王的,但也要看什么事。 很快吕本就带着黄懋官的折子来找徐阶,请对方看看,此事如何办。 徐阶是个滑头,谁也不想得罪,结果就是两人去找严嵩。 “严阁老,你看这黄懋官竟敢弹劾裕王,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吕本对严嵩道:“应该对其严厉斥责,使其注意上下尊卑才是。” 他当然想要将事情捂下来,这样对于朱载坖比较有利。只是他也不想出头,便鼓动严嵩去训斥黄懋官。 身为本朝出了名的老狐狸,严嵩岂是轻易能被利用的?随意的扫了一眼折子的内容,便将眉头皱了起来。 “皇家用马,向为太仆寺所供。裕王以贵胄之身,而无视朝廷法度。广散重赏,私买良马。臣闻裕王采买马匹数量甚众,皆置于皇庄左近。若为歹人所乘,啸聚即为精骑,近在肘腋将有不测之祸……” 折子不长,但是内容简直悚人听闻。里面虽然说的是若为歹人所乘,但是实际上却是暗指裕王心怀不轨。 “滋事体大,我等还是去面见陛下的好。”严嵩面色沉稳的道:“虽然折子是由黄懋官所递,但是却涉及到陛下家事,若无陛下旨意,我等不宜擅做定夺。” 严嵩又从奏折中看到了机会,如果用的好,说不定能将裕王拉下马也说不定。别管成不成,总要试一试才好。那怕不成,也能让裕王恶心一阵子。 徐阶滑头的很,他也点点头,“严阁老说的是老成之言,当由陛下来定夺才是。” 吕本张了张嘴,本想再拦一拦,但是已经有两位阁老都这么说,他一个人反对也是无效。 三人一同去了西苑,求见嘉靖。 黄锦让三位阁老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他们传进养心殿。 “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居然三位阁老一同前来?”嘉靖刚刚下了早课,看着脸色微红精神不错。 “陛下请看,这是太仆寺卿黄懋官所奏。事涉裕王,臣等无能,对此不知谁是谁非,无法轻断。”严嵩将手中的奏折递了上去。 嘉靖一听裕王,便皱了皱眉,接了奏折来看。 只看几眼就扔在了一旁,冷笑,“真是有意思!一个搜集马匹,一个无能之臣,真是好的很啊!” 三位阁老谁也不知道嘉靖是什么意思,但是看这话里,好象对太仆寺卿和裕王两个,都没什么好印象。 “陛下何出此言?”吕本这时上前道:“依臣所见,怕是太仆寺卿在攀污裕王。早闻太仆寺私售官马,中饱私囊,却又采买劣马以次充好顶替。多半是裕王买马,并没有从他们的手中采买,因而嫉恨。裕王向来隐忍谨慎,多有退让之举。前些时有人弹劾裕王与人争利,他便立时将裕成商号的份子送入宫中便是明证,恳请陛下莫要为小人所惑才是。” 敢当着皇帝的面,将这种太仆寺的丑事揭开,等于是将黄懋官当成了敌人。这是一点情面也不留了,丢掉了所谓官场规矩。 嘉靖听到这里,觉得有理,便转向严嵩道:“严阁老,你认为如何。” 严嵩暗叹,陛下这么说,显然是没打算将裕王怎么样。 “老臣以为,裕王不过是年轻爱玩,并不是什么过错。”严嵩老眼中仿佛冒出早已看透一切的目光,“而黄懋官身为太仆寺卿,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报。只不过言过其实,有些悚人听闻罢了。陛下对裕王和黄懋官,都略施薄惩即可。” 点点头,嘉靖又转向了徐阶,等着对方的意见。 徐阶躬身道:“臣以为,正如吕阁老言,裕王向来敦厚。采买马匹,多半事出有因,不如让人查问一番,便知道原委。” “三位阁老都说的有些道理。”嘉靖看向大太监黄锦道:“去召陆炳前来。” 身为掌管锦衣卫的指挥使,陆炳很快就来到了养心殿求见。 待陆炳刚进来,嘉靖便让黄锦将奏折给他看。 而后嘉靖问陆炳道:“陆卿如何看此事,对裕王购马之事,可知原委。” 陆炳急忙躬身行礼道:“臣对此是知道的,裕王早先数日,便在京城一纸刊上登出消息。欲广购良马,以设赌赛。多半是裕王养这许多马,又在想办法挣钱了吧。” 陆炳对于将来谁会登上太子之位没兴趣,他的根基只在嘉靖的身上。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果在皇子之间敢有立场,只怕立刻就要完蛋。 因此陆炳对于朱载坖的判断,是持着最公正的态度而来的。 “你为何不报与我知。”嘉靖的脸沉了下去。 “臣觉得,裕王年龄尚轻,购马赌赛不过是少年玩闹。并不知道,此事竟会闹到御前。”陆炳急忙请罪道:“若是有误国事,臣万死莫赎。” 这话既是请罪,又是甩锅,非常厉害。与国事无关,居然闹到了御前,到底应该怪谁? 三位阁老都是饱读诗书精明过人之辈,怎么能听不出陆炳话中的责怪之意。可又没什么话来反驳,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谁也不知道,这位裕王买马,是为了赌马啊。要是早知道这么一回事,也不会听那黄懋官的一面之辞。 严嵩虽老,但是最知道嘉靖的脾气。为了这点小事,居然敢来扰乱陛下的坐息,这也是一种罪过。 “陛下,老臣认为,太仆寺卿黄懋官为人轻浮,竟敢攀污皇子,理应查办!”严嵩根本就没将黄懋官当回事,刚才只是当成了工具,现在没用了立刻就扔。 徐阶看了一眼陆炳,才道:“臣附议,想必陆都督定能找到黄懋官私卖官马的罪证。” 吕本很是干脆,“臣也附议!” 嘉靖看向陆炳道:“三位阁老言之有理,此事就交由陆卿来办。若有罪证,可即刻拿下。” 第92章 等于黑吃黑 拿办黄懋官,袒护裕王,是嘉靖转性了,还是对裕王更加宠爱?显然都不是。 最关键的,还是裕成商号的份子起了作用。 嘉靖收了如此大的好处,虽然没什么表示,但也对裕王不再那么严厉。 而且,裕王手中的裕成商号的份子没了,再开辟赌马这一条财源,在嘉靖看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偏偏太仆寺卿黄懋官不开眼,为了争夺利益,想给朱载坖扣上一个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裕王赌马之事,有大明报宣传,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嘉靖不可能被黄懋官所蒙蔽,派人略一探听便能知道因果。 等这些臣下都走了,嘉靖才叫过来黄锦。 “黄伴伴,这陆炳所说的京城一纸刊,是指的何物?”嘉靖只是刚刚听到陆炳说了一句,还没弄明白。 只是当着臣属,不好显得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黄锦对此倒是知道一些,立时回道:“陛下,这所谓的纸刊,就是每十天刊登一次消息,都印在纸上。所以京城许多人这么叫,但印这纸刊的人,自己管这叫大明报。” “大明报?”嘉靖挑了挑眉毛,“宫中可有,拿来我看。” 黄锦立时点头,向殿外的小黄门吩咐了一声。 “宫中还真的有这大明报?”嘉靖有些好奇了,“此物有何稀奇,竟让宫中之人也要看读?” “回陛下,这大明报上,都是登的一些货物售卖的消息。除此之外,还登有一些饭馆打折,赠送酒水之类的优惠。”黄锦不敢懈怡,急忙解释道“宫中的宫女和太监,若是出宫,买一份大明报,便能知道哪里的饭食优惠,又有哪里的东西便宜。往往按图索骥,省了时间。” 两人说话间,小黄门便将大明报取了来。 大明报办报不过两月,不过两张四版,展开倒是能占了案桌的桌面。 “陛下请看,这就是大明报。”黄锦将大明报展开,放到了嘉靖的案头上。 “呵呵,这大明报的纸质真是粗糙,大明报三字倒是用的馆阁体。”嘉靖笑着俯身去看,“待朕一观,这大明报,咦?” 嘉靖看到的,是最新一期大明报。 沈一贯为了讨好朱载坖,便将他开马场赌马的事情,在头版头条上登出。并附有一篇长文,讲述赌马之意义所在。 古有伯乐相马之术,而今已失传矣。古之八骏、六骏、汗血天马之属,亦不再见,实令人扼腕不已…… 虽然只是一篇广告宣传软文,但是开篇就是相马术,然后引申到了传说中的千里马的身上,嘉靖居然一下子就看了进去。 这虽然不是正事,但是嘉靖却觉得比奏折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看完沈一贯给裕王写的文章,嘉靖意尤未尽的翻篇,便看到了许多小版块的优惠广告。 什么四海酒家有南北大菜各地美酒,君来微醺,岂不美哉。或是某楼红袖飘飘,尤有娇娘遮面,京城老少,可试添香之趣。又或是各地特产,面谈从优之类。 虽只是小小的几页,却将京城百态跃然纸上。嘉靖看着这报纸,竟有种身临其境之感,甚至也想出宫去,到街头去转转。 见嘉靖将报纸掩起放在一旁,黄锦便上前问道:“陛下觉得,这报纸可还入眼。” “市井俚俗,人生百态,倒也有些可取之处。让朕也差点动了微服私访之念,只是恐乱我道心坏我长生。”嘉靖其实也没那么死板,但话风一转,“尔等这些俗人看看便好,以后若无事,不要将报纸拿到我的面前。” 黄锦吓一跳,急忙上前将大明报收了,匆忙退下。 陆炳派锦衣卫去黄府拿人,而黄懋官却还不知道,正在与一名马贩子交谈。 这几天裕王的马场收入了一些良马,价格都让人满意,自然找黄懋官买马的人也多了。黄懋官更是气愤,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中间商赚了差价,自己还不如直接将好马卖给裕王。 但一想到,裕王的马场办起来,可就没了这挣外快的好时光。裕王马场养出来的马,必定比官马要好。这是必然的事情,因为黄懋官知道官马都是怎么养的,能活着就已实属不易,稍有点样子便会被卖掉。 每年虽然都和蒙元和辽东女真交易马匹,但那还不够他们私卖的,剩下的马匹瘦弱不堪,比驴都大不了多少。 黄懋官想到,若是扳不倒裕王,便只能琢磨下如何将马匹报损制成腊肉了。 刚刚送走马贩,黄懋官正要休息片刻,便有人踹门而入。 核桃粗的铁链直接套到了黄懋官的头上,数十名锦衣卫拔刀在手,将整个院落都给围了。 “你们何故抓我!”黄懋官怒道:“我是朝廷命官,为官清正廉明,上有功于国,下对得起百姓,你们这些锦衣卫,难道就敢不讲王法么!”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只是冷笑了一声,便道:“府中上下人等,一律不得擅自走动!抗令不遵者,立斩不饶!来人,给老子搜!” 黄府中的下人和家眷哪里见过如此凶横的锦衣卫,一个个的呆在原地如同木鸡。 只不过片刻,便有一名锦衣卫手捧着一厚沓帐册,交到了那名千户的手中。 “大人请看,上面全是一笔笔数目,应当有用。”这名锦衣卫说着,便将帐册都献上。 锦衣千户随意的翻了翻,对黄懋官道:“黄大人,你还有什么说的。” “尔等就是在污陷朝廷命官,定没一个好下场!”黄懋官只是一转眼,就知道不能认,嘴硬无比,“那是我家中日常开销的帐册,你们取去也无用。” 帐册之中当然没有明写是卖马的,只是用个带着斜杠的圆圈符号来代替。 “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锦衣千户冷笑,“你这样的我见得太多了,口口声声一心为国为民,实际上不过是个肥虫而已。希望你别让兄弟们失望,我等发财少了定没你好果子吃!” 这等于是黑吃黑,只不过锦衣卫是吃官,官吃朝廷吃百姓罢了。 第93章 掣电铳 黄懋官被拿,锦衣卫搜出帐册,很快就与太仆寺的明帐对过。其间差出来至少十万两银子,真是惊天大案了。要知道户部一年支给太仆寺的开支银子,也只不过十一万两。剩余的千八百两银子,真不知道是如何撑起大明马政的。 私卖官马贪墨渎职,攀污裕王离间皇家骨肉,这些罪名一甩出来,连个说情的都没有。 朱载坖在皇庄,看着新送来的消息,只能摇头无语。 要不是这家伙没事找自己的事,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这是平时霸道惯了,觉得他这个裕王低调老实习惯退让,便助长了这黄懋官的嚣张气焰。以至于自寻死路,再也翻不了身。 消息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并没有在大明报上登出。 其实这也是朱载坖的意思,大明报刚刚出现,要先打基础。关于政事国事,一概不予刊登,免得自找麻烦被人攻讦。 这并不是朱载坖怕事,而是要将好钢用的刀刃上,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刊登出来。否则平时指指点点,要惹得许多人都反感。现在只不过登些家长里短婆媳对错什么的,慢慢的自然而然的,就会有些政事国事的评论出来。 这样的话,就不会显得突兀,也更能让人接受。大明报就是个评理的地方,人人都可评理。 若是现在早早的就开始指点政事国事,朝廷一时接受不了,怕是很快就被关停。 一月将过,朱载坖的亲军已经训练的有些模样。 五名营管极为认真,他们都识些字懂理,知道这样的机会极为难得。若是自己不珍惜,怕是就要白白辜负了裕王殿下的栽培。 平时在朱载坖的教导之下,系统的学习《武经总要》,这本著作对于大明还是有着很强的借鉴作用。 除了这些兵书,朱载坖还将自己写的练兵小册子也拿了出来。他着重的是强调纪律性,要互相之间配合紧密。更是着重讲了火铳步兵与骑兵的协同作战,还有火铳兵与炮兵骑兵之前的协同作战。 为此,朱载坖更是在亲军之中,展开了队伍训练。 由于亲军的伙食分了三档,这些亲军训练起来可没一个偷懒的。如果真的训练不行,除了被人嘲笑,还要吃差一些的饭食,那真是头也抬不起来。除了训练,便是读书识字,也是没人想着偷懒。 这些亲军虽只有二十左右,但都算是成年人。穷人家出身,当然知道好歹。这年头只有有钱人家才读得起书,殿下让他们读书,这真是天大的恩惠。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象小孩子一般坐不住,反倒是学的很快。 一千五百余人的亲军分成了五个方队,在朱载坖的面前整齐走过。 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亲军还没拿到新式火铳。 自从魏老六得到朱载坖的提醒后,便一头扎到了自己工房之内。除了吃饭睡觉,这魏老六对于火铳简直是有些痴迷。 看完亲军的队列,朱载坖便直接去了火器场。 魏老六正在摇动砂轮,打磨一个零件,两眼微眯很是专注。 朱载坖来到他的身后,却拦住了田义,不让他去打扰魏老六。 很快魏老六便将零件打魔好,拿起一旁被拆散的一支火铳,哗啦数下,便将这支火铳装好。 一转身,魏老六便看到身后的朱载坖与田义,脸上的表情一怔。 “殿下来得的正好,刚刚将后面的铁栓又改了下,想必应该可以用了。”魏老六将手中的火铳递向朱载坖道:“殿下请看,这里我也已经换装了燧石。用两片铁片将燧石夹住,只要一扣扳机,便会在机簧的拉动下,撞击这火药池上的的铁片。两者撞击,就会将这铁片弹开。同时产生火花点燃火药池中的火药,如此一来,便会将火铳之中的弹丸击发出去。” 没等朱载坖询问,魏老六自己就唧唧呱呱的讲了起来。 “殿下请看这里,铁栓一拉开,便可看到膛内的子铳。”魏老六如数家珍,很是有些得意道:“这子铳已经不是殿下所说的铁制,而是被小的改成了浸了油的丝帛。如此平时保存,便可防水防潮。” 朱载坖没想到,魏老六还有这种骚操作,居然用丝帛包火药。 “为何用丝帛如此做,可有什么说法不成。”朱载坖奇道。 魏老六神秘一笑,“请殿下移步靶场,一试便知。” 几人到了靶场,魏老六将弹丸放好,又将丝帛制成的火药包放入火铳的膛中,推上铁栓。 朱载坖看到,推上铁栓的同时,那丝帛制成的药包就被刺破,一些火药流入火药池里。 他不由得恍然道:“不错,魏老六你设计的倒也巧妙,如此还省了在火药池中倒入火药的时间。” 说完,朱载坖便举起火铳,对准了远处的人形靶子,扣动了扳机。 轰! 一团青烟与火光之后,远处约两百步的靶子应声而倒。 自有侍卫奔跑过去,将靶子取回。再看人形靶子的身体上,已经被击穿了一个手臂粗的大洞。 再看向魏老六,朱载坖的目光就很是热切,这真是个人才啊。 “殿下,试射这火铳如何?”魏老六很是得意,如同孩童希望得到夸奖一样,等着朱载坖的话。 “此铳射速必定不慢,远胜我所想的铁制子铳。”朱载坖不禁赞叹道:“关键是如此以来,兵丁所带的重量大幅下隆,就能带更多的子铳。平时还显不出什么,但是一旦战局胶着,便能持续更久。老六,你功不可没啊!” 魏老六得到了朱载坖的夸奖,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草民这算什么,要不是殿下提醒我,我怕是还在弄些前装的火铳,哪里能造出如此快铳?”魏老六谦虚了一下,接着道:“殿下,这铳与以前所造的穿山铳有极大不同,还请殿下赐名。” 朱载坖略微琢磨了一下,便对魏老六道:“按理这火铳应该以你之名来命名,但是此铳射速如此之快,还是叫掣电铳吧。” “掣电铳?”魏老六品味着这三个字,“好,殿下起的这个名字好,快如奔雷,急如掣电。如是在关外碰到蒙元骑兵,这掣电铳便能远远的击发。如此快捷的射速,只怕这些家伙奔到近前,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第94章 就这样 有了掣电铳,朱载坖的心里就有了底。如此火铳,比之后世的单发步枪,也差不了太多。 如果将来能制出雷汞和无烟火药,那就完全可以制造出子弹来。可惜以目前的水平,根本就不能实现。 即使是这样,现在的掣电铳也足够用了,至少领先西方一百年之多。 刚刚试射完掣电铳,朱载坖受到启发,便去让人叫来了铜铁作坊的何林。 何林一脸的黑灰,身上全是汗渍,显然还在铸造钢炮。 听到裕王叫自己过去,何林的心里就有些虚。到了现在,一门成品的钢炮都没能铸造出来,裕王想必是要发火的。 当何林到达靶场,便立时跪下向朱载坖请罪,“小的现在还没能铸造一门钢炮,几乎无颜面见殿下。” “钢炮若是如此轻易便能铸造出来,我岂能交给你来做。”朱载坖也没安慰何林,但是话语之中满是信任,又接着道:“你起来看看,这是魏老六的火铳,是不是这种后装方式也能用在火炮上。” 何林听到朱载坖的话,更是惭愧,也有感动。他急忙起身接过火铳,仔细打量。 看到火铳后面的铁栓,何林的眉头一动。 “不瞒殿下,此等机关倒也不难。但是火炮不比火铳,要大了许多倍。”何林脸上露出难色道:“只是铸造,怕是后膛容易炸开。” 朱载坖知道何林说的不错,便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让他先造出钢炮即可,后装炮日后再说。 何林走时闷闷不乐,与魏老六相比,自己可谓是慢到了家。殿下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自己要想办法,早日铸造出合格的钢炮才是。 魏老六也是刚刚制成掣电铳,请示过朱载坖之后,便让火器场大量的生产。 铳管是早就制好的,现在就是再制造一批后面的铁栓等零件。 无论是铜铁作坊,还是火器场等工场之中,都在朱载坖的指导之下,实现了流水化作业。实际的效率,要远高于那些民间作坊和官方的工场。 因此,朱载坖要装备亲军的这一千五百杆掣电铳,也没用许久便造了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便是朱载坖训练这些亲军,针对火铳的应用要学会战法。 这段时间,朱载坖的这些亲军都认识了不少字,再也不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因此,学起东西来也快了许多。 火铳应用最普遍的,便是三段击。也就最前排的人放铳,第二排的人准备,第三排的人填装火铳。第一排放完火铳,便立时退到最后一排,开始装填火药弹丸,第二排变成了第一排,开始放铳。 如此循环往复,火铳弹雨不绝,便能形成相对密集的弹幕,将敌方拦下,使之无法靠近。 只是火铳的射速太慢,对付骑兵还是吃力。一旦被骑兵突入阵形,便是一场屠杀。因此,火铳兵要与己方骑兵密切配合,才能在与骑兵的对战之中生存下来。 朱载坖对于掣电铳的射程也是很满意的,两百步可相当于后世的一百五十米,要比蒙元的弓手射的远许多,足以对付那些号称骑射无双的家伙。 这个射程,对其他火铳的射程来说很远,但对于狙击来说还是弱了许多。不过朱载坖想出一个新办法,就是让三名火铳手一组,同时瞄准敌方一名武官射击。如此一来,命中增加,更容易将敌方的指挥搞乱套,使敌人很快就会溃不成军。 火铳上面有三梭钢刺,并不受亲军的欢迎,总觉得有这么一截钢刺很是碍事。 可朱载坖也没放过他们,准备了许多与火铳一样长的木棍,每人发了一根。 “你们不要小看掣电铳前面的这根钢刺。”朱载坖淡淡的扫了所有人一遍,才接着道:“若是阴天雨雪天气,火铳就不太好使了。到时,在战场上面,这根钢刺就能救你们的命。这东西就象是一杆长矛,可刺可挑。扎到人身上,就是个三棱口子。” 这一千五名亲军,朱载坖专门让朱时泰给找来一名老边军当教头。 老边军的枪法,据说还是练的杨家枪,自宋以来,便世代居于山西。 当着朱载坖的这些手下亲军,老边军的木枪舞的花团锦簇,让人眼花缭乱。这等枪法好看,却不是朱载坖想要的,几乎让他给气的笑了。 也没客气,朱载坖将这老边军叫到一旁,“战阵之上,岂能如此舞枪。只怕还没摆出一个起手式,就被人弄死了。” “殿下莫怪,这只是平时练的惯了而已。初次见到这些后生,老汉也要亮一亮本事。让他们服气,免得出刺头还要耽误时间。”老边军笑眯眯的,很有自己的想法,“真教起来,老汉我可只有五式枪法教给他们。拦、让、挑、刺、砸,只要学会这五式,便可在战阵里纵横来去。” 听到这老边军如此说,朱载坖便不再多说,直接让人取了十两银子作为奖励,送给了老边军。 老边军常年给成国公家护院,也没一次得过如此多的银子,立时笑的见眉不见眼。教起这些亲军来,也格外的卖力气。 一千五百名亲军,伙食营养不错,训练也有足够的强度。这些日子下来,走起队伍便带着一阵风,个个身体健壮精气神十足。 最让老边军惊叹的,是这些亲军整齐的队列,行走、站立、起止,都令行禁止整齐划一非常震憾。 “这是强军啊!”老边军咋舌不已,“边镇的大将的家丁堪称精锐,但也比这些后生差得远了。要是两边对上的话,只怕一个照面,那些边镇所谓强军就要完蛋。” 老边军虽然出身也是边镇,但是这话由他嘴中说出,才最可信。 朱载坖看了老边军一眼,“本王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老汉姓杨,单名一个招字,殿下直接叫我杨招便可。”杨老汉笑着道。 “若是让你常年留在这里当个教头,你可愿意?”朱载坖倒是有心留下杨招这个老边军,此人熟悉蒙元战法,有大用。 杨招的老脸上满是惊愕,“殿下若是这么想的,直接与国公和世子说一声便可,老汉岂敢擅自做主。” 朱载坖哈哈一笑,拍了拍老杨招的肩头,“他们那里我自然要打招呼,但要先和你说一声,留在我这里当教头,月例银子二十两,就这样。” 对于朱载坖的话,老杨招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第95章 有备而来 原本老杨招觉得,自己在成国公的府上做护院,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可谁知道,当今的皇子居然新自招揽自己,而且月例银子出到了二十两,这面子里子都是足足的。 “殿下对老汉如此看重,老汉要是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老杨招立时拱手道:“老汉自然是愿意的,日后还请殿下指教。” “俗语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在军中也是一样,军中有一老,更是宝中宝。”朱载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那些亲军,“有了你在,给他们讲些战阵之上要注意的事情,至少能救其中不少人的命。这些军中的经验,可都是多少钱也买不回的。” 杨招老汉心中五味杂陈,他做了这许多年的边军,也没谁看重他。就是看重,也是认为他的武艺还拿得出手,被军将留在身边做个家丁打手之流。 今天碰到了殿下,那真如老千里马碰到了伯乐。有一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感觉。 “殿下放心,我老杨招这条命都是殿下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些后生兵交到我手,定不会让他们轻易损伤。”老杨招沉声道。 朱载坖这里亲军初见雏形,另一边的马场也已经建的差不太多。 在大明报上连登了数期头版,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城外皇庄有了一座赌马场。 有些机灵的人,早就开始在赌马场外转悠,打听马场中的马匹情况。 陈洪是马场的管事,他不敢不尽心。为了筹备赌马之事,他早就让人选出了八匹高头大马。 这八匹马都是由马场招募善于养马的蒙人所选,是西北贩来的伊犁马,要比蒙古马高了近半个头。这在中原地区,可是十分少见的大马了。 此时天气已经入秋,正是秋高气爽之时。 当天马场大门被几名小厮推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事先许多人已经得了信,知道今日马场正式开盘,押中者可得重奖。很多喜欢捞些外财之人,便收拾了家中的余钱,来到马场碰运气。 马场这里可以先去后面看马,众人一拥而入,便直奔后面的马匹热身区。 此时,八匹精挑细选的伊犁马,已经被骑手牵了出来,正在热身区慢跑热身。 陈洪只怕头一次赌马冷了场,还请了专门的说书人讲马。 一名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热身区的一方木台之上,“诸位老少,且听我与大家介绍。那边身上披肩写着一号的黑马,名为赛张飞,是刚刚三岁的公马。大家看到没有,赛张飞胸宽颈长,一身的疙瘩肉力量极强。你们看它,跑起来是不是摇头摆尾象极戏台上的猛张飞?此马力量强大,精力旺盛,在这八匹良马之中是数得上的。” “身上披肩写着二号的雪花马,亦是难得的好马,名为燕山雪。此马鸟首龙颈,身高腿长。虽然身体纤细一些,但是破风更好,亦是一时良选。” 这名中年人,鼓动如簧之舌,仿佛后世的专家一般,讲起来马来头头是道。 众多前来看热闹的人,渐渐听了进去,也不由得动了押一注的心思。 若只是进赌马场,只要十文钱便可。若要赌马,便至少百文押注才行。 就在这中年人正说的热烈之时,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你们是骗子!” 这一声骗子,便让在场的许多人都脸上产生了狐疑之色。 中年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看到一名身着月白色绸缎儒衫的英俊少年。只是少年的脸色微有苍白之色,在月白色的儒衫映衬下,更显得人物不可逼视。 “这位公子,你怎么可空口污人清白?”马场的中年人很是气愤道:“无凭无据,就要说我等骗人。既然如此,还请阁下指出,我们哪里骗人了。” 那名白衣少年的身旁,又站出一名独眼体肥的中年人来,嘿嘿笑道:“此事再简单不过,天下间十赌九骗。你们虽然是赌马,但也是骗人而已。别看说的热闹,每匹马都是好马。可是大家想想,这八匹马可都是他们马场自己的马,而且骑手也都是他们的人。只要愿意,还不是想让哪匹马得胜,就让哪匹马得胜。” 这人虽然长的丑,但是说的道理却是没错。若是马场的人商量好了,产生自己想要的结果都是可以控制的。 “对啊,马和骑手都是马场之人,他们怎么可能白白的将好处让出来。”有人附和道。 “刚才讲马讲的头头是道,可现在却被人揭穿,怕是赌不成了吧。”也有人失望道。 更多的人盯着马场的中年人,目光有些不善,只怕再有人叫骂几句,便会生出更大的事端来。 “诸位,在下只负责在这里为大家讲马。既然大家有此疑问,我也可向东家询问,片刻之后便会有答复。”马场的中年人见势不妙,急忙说了几句,便去后面找陈洪。 陈洪一听就恼了,自己刚刚得到裕王殿下的重用,便有人出来搅局。 可等陈洪出来一看,可是被吓了一跳。在人群里极为出众的那名少年,猛一看竟与裕王殿下有八九分相象。他当然认识,那不是别人,正是裕王殿下的弟弟景王。至于旁边的那个独眼中年胖子,想必就是号称小阁老的严世藩严侍郎了。 都没敢到近前,陈洪便直接跑到了皇庄求见裕王。 朱载坖刚刚回了书房,洗漱完正在喝茶,便碰到了陈洪求见。 “殿下,马场今日正式开局,可是却有景王殿下和严侍郎,两个人到了。”陈洪一进书房,便急忙向朱载坖禀报道:“景王说,这赌马场的人和马,都是我们提供的。要是我们做什么手脚,其余的人也看不出来。小的知道是景王,也不敢露面,只得回来向殿下陈说。” 朱载坖对于有人闹事并不意外,马场也是赌场,有人闹事是早晚的。只是他没想到,景王老实了一阵,竟然又跳出来了。 而且听对方的言辞,显然是有备而来。 第96章 真乃爽快人 既然是有备而来,那么只能见招拆招。 “走吧,前头带路,本王也去马场与四弟打个招呼。”朱载坖吩咐陈洪道。 旁边伺候的田义看了陈洪一眼,便对朱载坖道:“殿下不可,景王既然有所准备,想必会让马场失了面子。殿下若是露面,岂不是正中景王的下怀。” 旁边等候的陈洪身子一僵,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难怪殿下会将田义留在身边,果然也不是个简单的。 朱载坖略一沉吟,便对田义道:“四弟人已经来了,我这个当兄长的,理应露面一见。既然咱们开了这赌马场,自当不能怕人来搅局。四弟有什么准备皆可,我都接着便是。大不了输些钱财,倒也无伤大雅。若是失了礼数,才会被人所看轻。” “还是殿下想的周到,小的只是一点浅见。”田义躬身道。 朱载坖微微点头,首先起身,在陈洪引路下,往马场去了。 马场这里,许多原本打算好好押两注的赌徒们,都已经等的急了。这马场被人追问了几句,便不赌了吗。莫非真的如人所说,暗中操纵着胜负之数? 就在众人有些烦躁之时,大门外来了一行人。 正是朱载坖在侍卫的保护之下,来到了赌马场中。 “四弟,没想到你竟会来这里。”朱载坖见了景王朱载圳,先打个招呼道:“听说你对马场的赌局有异议,想必是有更好的法子,不如讲出来,给为兄,也要让大家不要干等着。” 周围原本还靠的比较近的百姓,听到朱载坖的话,立时都附和点头。好象让大家等了这许多时间的原因,倒是景王所造成的。 景王气的很,想张中却被严世藩抢了话头,“裕王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此事原本就是赌马场办事有漏洞,怎么能怪景王殿下多事?” 那些原来还七嘴八舌的闲杂人等,听到严世藩的话,都被吓了一跳。 这两个长相相似的少年,居然是当今皇子!不说这相貌和气派,只这身份便是顶尖的权贵。平民百姓哪里敢象原先靠的那么近,立时都往后退出一段距离。 只是大家又都好奇,不愿意就这么离去。 “本王可没怪四弟多事,而是想让四弟讲出来,好改改这赌马场的规矩,尽量让大家显得公平合理。”朱载坖根本就不与严世藩争口舌之利,只要对方划下道来。 景王朱载圳点点头道:“既然三哥这么说了,我还拿捏着反显得小气。马场若都是派自己的人,还有自己的马,那这胜负,外人便无法弄清是不是马场暗中所操纵的。正好我也得到几匹西洋大马,三哥若是不嫌弃,不如我们兄弟来赛一赛如何?” 听到朱载圳说西洋大马,朱载坖便注意上了。这年头如果能搞来欧洲马,那当然也不错。其实他心中想的是阿拉伯马,但还暂时没有能力搞来。既然朱载圳给送来了几匹欧洲马,他无论如何也弄到手里才好。 严世藩生怕朱载坖避赛,便出言相激道:“不过是几匹西洋马而已,莫非裕王殿下不敢比吗。” “不知道四弟那里,有几匹西洋马?”朱载坖开始在脑中盘算,如何才能将这些西洋马弄到手中。 “也算不上多,只有五匹而已。”景王朱载圳得意道:“你的这些伊犁马,和我的西洋马比起来,也只能算是头大点的驴。” 朱载坖心中急转,片刻就有了主意,“既然四弟有五匹马,那我也出五匹马,咱们比五场好了。把你的马都牵出来,让大家都瞧瞧,也好下注押宝。” 严世藩一挥手,早就下人从外面牵进来五匹身体高大强健的黑马。这五匹马走在一起,仿佛一堵移动的城墙,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等离得近了,更是能看到马身上结实的肌肉,还有马颈上微带卷曲的长长鬃毛。 这五匹马只是一亮相,便惊艳了所有人。别说那些普通的百姓,就是朱载坖也差点流下口水来。西洋马在走动之间,高昂着马头,一举一动都散发出极为让人惊叹的神骏气质。 人群立时炸开了锅,大家再看向朱载坖马场中的伊犁马时,目光中便带了一些不屑之色。 只要有眼睛的,便能看出来,这五匹西洋马都是千里神驹,不是那几头毛色杂乱的伊犁马所能比的。 “好马,真是好马!”朱载坖不吝赞叹的道:“四弟有此好马,不知道要如何来比?” 景王极为自信,“三哥这里的马,只怕没一匹能与我这五匹西洋马中的任何一匹相比,规矩你来定,且莫要说我用好马占了你的便宜。” 严世藩心中一急,这景王有些得意忘形,怎能说这种话。万一裕王要是惫懒一些,让他的那些矮马与西洋马比钻杆,岂不是吃了大亏。 朱载坖想了想,才道:“不如这样,我的马与你的马只比速度,很是吃亏。不如跑的长一些,让他们跑上十五圈,看谁的马先跑完谁就赢了。我也出五匹马,和你这五匹西洋马同时下场。若是你的马有一匹跑了头名,你就赢了。不但我输一万两银子给你,还将比赛的马匹也输给你。若是我的马跑了头名,你便也将这五匹西洋马输给我,如何。” 听到朱载坖的话,景王哈哈大笑,这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如此神骏的西洋大马,谁见了都想占为己有。将马本身作为赌注,早在来此之前,就是他准备的诱饵,用来引诱裕王上钩赌马的。 “三哥,你这里所有的马,可都比不上我的西洋马。”景王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如此骏马,若是只赢你一万两银子这么少的赌注,那才是笑话。五局三胜,三哥输了就将这马场输给我。若是我输了,自然这五匹西洋马都是三哥的。” “有众位京城老少做证,你我一言为定!”朱载坖也看上了这五匹西洋马,就怕对方反悔。 旁边的田义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殿下怎么会如此草率?明知对方是早有预谋,还要上这个当,这是何苦啊。只是他一个伺候的小太监,这个时候说不上话。 “裕王殿下,真乃是爽快人,很有皇家的气魄。”严世藩露出笑容,一只独眼贼亮。 朱载坖对陈洪道:“去挑选五匹最好的蒙古马来。” 陈洪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现在听到朱载后的吩咐,立时变的惨白。 第97章 我银子多 陈洪刚刚当上马场的管事,就碰到了景王前来赛马这件事。 若是朱载坖胜了,他当然还是马场的管事。可若是输了,他这管事也就当到头了。 现在朱载坖让陈洪去挑五匹蒙古马,那种小马怎么能和眼前高大神骏的西洋马相比。只怕是故意用那种矮小的蒙古马,到时输了也能怪马匹太差。 在陈洪看来,朱载坖就是在退让,故意要输给景王。 只要最近没有跟在朱载坖身边的人,都有一个以前的固定印象,那就是裕王过于谨慎怕事。与人有所冲突之时,往往会主动退让。这也是前些日子,那位太仆寺卿黄懋官为何会状告朱载坖的原因。都觉得裕王人善,可以欺之。 “殿下,蒙古马的个头太小,恐怕不太好看啊。”陈洪只得提醒道。 朱载坖却不管他,“只管去挑几匹能跑长路的,尽快牵过来。” 陈洪如丧考妣的去了,让养马蒙人去挑蒙古马。 很快便有人牵出来五匹蒙古马来,只是让大家看着都是哑然,一时间连嘲笑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些蒙古马,与那些西洋马站在一起,足足矮了一个头之多。毛色灰暗不说,头大身粗腿还短,真比一头毛驴也强不到哪里去。 田义本来不知道什么马是蒙古马,但是看到一群毛色驳杂身粗腿短的马匹,也是目瞪口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半晌才乱了起来,大家都不明白,为何裕王会用这等劣马来比赛。 “只怕裕王是破罐子破摔,没想着赢了这场赌赛。” “依我看,还是裕王大度,不欲与他的弟弟争先,这叫仁义!” “屁吧,仁义还比什么,直接送了马场岂不更好,何必丢这个面子。” “裕王怕是输的难看,便故意用这等劣马赌赛,输了也可以怪马不好才对。” 反正这群吃瓜之人,怎么猜测的都有。但是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裕王根本不可能胜出。 严世藩呵呵一笑,神情放松道:“裕王殿下真要派这等矮小的马匹参赛么?” “这马怎么,不能参赛?”朱载坖淡淡的道。 “不是,当然可以了。”严世藩笑道:“起先我还当殿下选的马,必定是耐力惊人。可是这蒙古马如此的小,同样要驮着骑手,耐力惊人也怕是不能胜出啊。” 朱载坖明白严世藩的意思,蒙古马的体型小,却与高大的西洋马一样,都要驮着体重差不多的骑手,先天在力量上就吃了亏。如此一来,只怕耐力强些也不能胜。 他只是在后世听说过,蒙古马的耐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国人为了面子的自夸之辞。 但眼下又没别的好办法,只能是抱着这个希望一试。 “你可是让养马人选的好马?”朱载坖询问陈洪道。 陈洪一咧嘴,几乎哭出声来,“是,小的让养马的蒙人专门挑选的。” 朱载坖缓缓的点头,“那就好,带去热身,等下就让这些蒙古马下场吧。另外,把赔率挂出来,说不定本王也要押一注。” “走吧四弟,我们先去看台之上等着。为兄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茶点,正可边聊边看赛马。”朱载坖向着景王朱载圳招手,似乎两人刚才并没有对峙一般。 等一行人都上了看台,倒是引起了景王与严世藩的惊叹。 “三哥真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赛马场的布置,让人叹为观止啊!”朱载圳俯视整个如同椭圆碗形的马场,发出赞叹。 朱载坖听这小子喊自己三哥,便想到了后世的三哥,总觉得这小子在骂自己。 “裕王殿下果真不是个简单人,裕成商号一鸣惊人,现在这马场,只怕也会日进斗金吧。”严世藩不怀好意的道。 这话说的,好象真的已经赢下了这马场似的,让人听着极不顺耳。 “区区一所马场,花了不到五万两争子而已。”朱载坖淡然道:“若是四弟和严侍郎嫌少的话,咱们不如再各押一注。” 景王瞬间闭嘴,他虽然贵为亲王,但是也没多少银子。平时结交大臣,可都是严世藩掏的钱。 严世藩看到朱载坖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不由在心里暗暗鄙视。这分明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明知道是个输,还要硬撑着。 不过这样正好,让裕王输的更多一些,让他雪上加霜! 心中想定,严世藩便对景王道:“景王殿下,裕王殿下如此盛情岂能拒绝。不如你我两人,再各押五万两银子如何。” 朱载圳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些银子都是严世藩出。明摆着能赢更多的银子,他岂有不答应之理。 “好吧,本来怕三哥输的太多,现在看来三哥的口袋深不可测啊。那本王也就不客气了,就依严侍郎之言,再押五万两银子。”朱载圳假意矜持道。 对于两人的这一番表演,朱载坖是真的没当回事。虽然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朱载坖只是纯粹的银子多是个优势,输个十几万两也不是多大的事,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若是兜里只有十两银子,输一两银子都会心疼不已。但是十几万两的银子,对于朱载坖所控制的资产来说,真的伤不到皮毛。 如果严世藩和景王两人,知道朱载坖是如此想的,只怕会气的七窍生烟,这和看待叫化子有什么区别。 三人立下赌约文书,互相交换,并在马场之上挂出长幅,讲明三人对赌的数额。只是刚刚挂出长幅,下面看台上的众百姓便惊的如同热油锅里泼了水一样。 “大手笔啊!每人五万两银子!” “若是裕王输了,只怕一下子就输十万两,这简直太有钱了!” “有钱又如何,还不是白白扔掉。真是败家啊,皇上怎么能饶了他。” “你知道个啥,裕王景王是一家人,没准回家都盘腿坐一个炕头吃烙饼呢。” 这些百姓都不看好裕王,只觉得朱载坖是个冤大头,脑子笨人傻还银子多。 很快便听到下面的赛场之上,一声清脆的锣响,数名红衫汉子首先出来。 “诸位安静些,赛马就要上场,莫要惊了马。”红衫汉子们满场叫嚷道。 黄土赛道之上,被立起了十个连接在一起的栅栏,斜着排开,场面立时安静许多。 第98章 沙勿略 五匹高大的西洋马,与五匹矮小的蒙古马已经都被骑手牵了出来,立于栅栏之后。 “三哥,你在这赌马场上可是下了不少功夫。”景王看着赛道上的栅栏,“只是做这个东西,怕是就费了不少心思。” “此物不过是小道,防止有人故意抢先起跑罢了。”朱载坖淡淡一笑,“你三哥可是开的赌马场,公平才能有人来。” 景王倒是点点头,少有的没有反驳朱载坖的话。只是脸上讥讽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严世藩睁着独眼看向赛场之中,阴阳怪气的道:“裕王殿下说的不错,赌马首要就是公平,如此才能有更多人来此押注,才会有更多的银子滚滚而来。只不过太可惜了,费了这许多心血,耽误了许多功夫,才弄成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就要离裕王殿下而去,你说是不是很遗憾。” “不管胜与不胜,这些都是我皇家的。”朱载坖一点不恼,很是随意的道:“若是我胜了,四弟的西洋马便是我的。若是四弟胜了,我这马场就交与四弟。本王觉得,这很公平。而且马场又不会成为严家的,何来遗憾一说。” 严世藩立时闭嘴,再敢接话怕就会被扣上谋反的大帽子,他只能是心中暗恨。 “要开始了!”景王一拍面前的桌案,伸长了脖子望向栅栏方向。 不只是他们这里的看台,其余的看台都被寻常的百姓所占,此时也都看向马匹起步之处。 只见一名汉子手里提着一支手铳,来到了栅栏之旁。他示意几名骑手准备,便举起手铳指向天上。 “此人拿着手铳,这是做什么?”景王目光一凝,看向朱载坖,“三哥莫非是,要用手铳轰击我的马?” “四弟不用急,这手铳只不过是发令起跑之用,否则也不会指向天上。”朱载坖指了指赛场之上,“稍安勿躁,下次你就不会有此问。” 没等朱载坖的话说完,所有人便听到一声轰鸣响起。场上的手铳冒出一股青烟和火焰,倒也格外的显眼。 手铳响起的同时,另有一人猛拉手中的绳索,十个栅栏的门被同时打开。而栅栏后面的马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狂飙而出! 十匹马中,根本就不用仔细分辨,便知道跑在最前面的五匹高大黑马都是景王的西洋马。 这些西洋马果真不凡,弓劲扬蹄鬃毛猎猎飞舞,一身强壮的肌肉在油亮的皮毛衬托下律动不已,更是带着极强的美感,简直震憾人心。 而相对落后的那些矮小蒙古马们,则是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跑着,反而象是乡间老汉骑驴赶集一般,说不出的可笑。 许多在马场之中看赛马的百姓,先是哄然大笑,而后便是声嘶力竭的为西洋大马加油之声。 “裕王景王两人,都是当今皇子,可是这作派是真不相同。你看看景王的宝马良驹神骏无比,再看看裕王的驽马,就只配拉车!” “相比西洋马,这些蒙古马可真不够看。这一圈不过是二里之数,一圈没跑完,便要被再次超过。” “好厉害的西洋马!已经超了蒙古马一圈,这才不过五十息不到吧。” 赛场之外,自有人给计算着每匹马的圈数。只是裕王马场的蒙古马们,显然没能给朱载坖争回面子来。五匹蒙古马,统统都在后五名。 陈洪与田义两名太监,站在朱载坖的身后,脸色都相当的难看。 可是朱载坖却没表现出什么来,只是对着景王的那五匹西洋马,露出极为深厚的兴趣。 “四弟,你这几匹西洋马,是从哪里得来的?据愚兄所知,大明海禁可未取消,东南还有倭寇做乱啊。”朱载坖盯着那五匹西洋马,口中却问着身旁的景王,“如此好马,为兄也想买上几匹来养着。你看这马跑动之间,极其健美,身上皮毛闪闪发亮,真乃神物。” 景王嗤笑一声道:“三哥还是不要想了,此马乃是一名弗朗机传教士带过来的,在大明乃是绝无仅有的五匹西洋马。这传教士说,这五匹黑马就是在西洋,也不是寻常的马匹,乃是贵族王室专用。在大明么,更是可遇不可求。” 朱载坖点了点头,才道:“原来如此,想必是这弗朗机传教士有求于四弟,这才送上如此贵重的礼物。可惜啊,这传教士为何就不来找为兄呢。四弟可否将此人介绍给为兄,让本王也结识一下西洋人物。” 他是真的感觉可惜,弗朗机传教士求人办事,当然就是为了传教。关键是这类传教士都是学者,他们往往掌握着西方文明的一些最新技术。如果自己手上有这么一个人,只是用来翻译西方的科技著作,便能起到相当大的作用。 景王朱载圳看到自己的五匹黑马都领先了那些蒙古马两三圈了,便回过头来,对朱载坖道:“三哥还要从这传教士手里买马?他的马可都在我的手里。而大明距西洋数万里,来回没个两年时间,他是不可能再将马匹运送过来的。我劝三哥还是死了这份心,玩些别的好了。” 严世藩这时也回过头来,插话道:“裕王殿下难道就不怕输吗?你的这些蒙古马,可全都落后三圈快四圈了。若是输了,便是马场加上十万两银子,莫非裕王殿下就不心疼?” “严侍郎说到了点上,本王的银子多,确实不用心疼。”朱载坖微微一笑,说的话气死人,“而且,这赛程还未过半,要真的输了才算数。我只听说西洋人黄发碧眼,还长着个大鼻子,应该就是蒙元之时的色目人吧。因此觉得好奇,想要见一见这西洋人。” “三哥知道的倒也不少,这些人正是色目人。”景王朱载圳看到自己的马领先如此之多,胜局已定,便不再关注,“这传教士名叫沙勿略,他也说在蒙元之时,曾有个叫马可波罗的人东来中国。” 朱载坖呵呵一笑,这个沙勿略这么说,想必是以此渊缘来说明,东西方从来没有断了联系和交流。 “此人想必有所求,只要不违禁,没准本王也可助其一臂之力。”朱载坖很是漫不经心的道。 严世藩与景王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 “裕王殿下想招揽此人,自然不成问题。”严世藩的独眼精光一闪道:“明日就送到殿下这里。” 第99章 托两位的福 严世藩如此痛快答应,将沙勿略送到朱载坖这里,有些反常。 朱载坖也知道,对方这是已经有了西洋马,便想着将沙勿略这个包袱甩给自己。 就算知道也无所谓,朱载坖本来在乎的就是沙勿略这个人,将来此人所起的作用,远远不是几匹马能比的。严世藩和景王的见识有限,这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朱载坖笑着道。 忽然其他看台上传来一阵叹气声,这叹气声之大,让他们这看台上的人也都侧目相向。 原来是叹气的人太多,才会形成叹气的声浪,如此大声。 大家只看到,原本一直领先的那五匹西洋大马的速度,正在减慢,而且这速度慢了不是一点半点。 起先还是四蹄腾空,如同飞跃,而现在则是小步慢跑。已经是十圈以上,但是这些西洋马的耐力似乎不行,现在正在逐渐的被蒙古马追了上来。 景王手下的骑手,手中的鞭子猛挥,可是那西洋马却是真的再跑不动,反而尥起蹶子,在原地打转。 反观朱载坖手下的骑手,正骑着蒙古马保持着匀速不断的缩小差距。 许多百姓押了西洋马,这时不断的开始叫骂,一时之间场内场外嘈杂成了一团。 “混帐,如此好马怎能随意鞭打!” “打这马作甚,这些骑手太过无能,尔等只配骑驴,还骑得什么马!” “就是老汉骑马,也比你们这些蠢货要快,还不快些将马哄好!” 看台上的众多百姓,绝大多数都是在西洋马的身上押了注的。现在看到西洋马后劲不足,便纷纷的斥骂起了骑手。 只是再多人叫骂也是无用,那五匹西洋马的耐力就是差了不少,如此长途奔跑根本就坚持不下去。即使骑手不再鞭打,也只能是慢慢的踱步,口角喷吐着白沫,喘息如雷。 但是与之相比,朱载坖的那五匹蒙古马却依旧如故,虽然不甚快,却正在一圈圈的追赶上来。 眼看着就是最后一圈之时,五匹西洋马与五匹蒙古马,却都跑成了十四圈。再有个数十丈,便能分出最后的胜负。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能不能挣到银子,全看西洋马的表现。很多百姓都已经站立起来,扯着嗓子开始叫骂呼喝。 别说这些百姓,就是景王和严世藩两人,也已沉不住气。这西洋马一路领先,要是输在这最后一圈上,岂不是前功尽弃,让人扼腕! “快些,再快些!”景王跺脚大叫,两手都要挥舞的飞了起来,“若是胜了这场,本王有重赏,每人赏银千两!” 当数匹西洋马经过他们这方看台之下时,景王许愿暴喝。 他手下的五名骑手,听到如此重赏,都是精神一振,没了命的用手中的马鞭抽打坐下的西洋马。 而后面的蒙古马,则只是落后数个马身,仍旧紧追不放。 朱载坖也俯身喝了一声道:“尔等还不再快一些,已是最后一圈,将马速催起来!” 得到两位皇子的催促,这些骑手没一个敢怠慢的,都是急急的催动自己的马匹加速。 可惜的是,结果完全不同。 那五匹西洋马向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如此委屈。暴雨般的鞭打,立时就将这些西洋马给惹恼,只快跑了数步,便两只前蹄扬起,连跳带蹿。只几下,便将背上的骑手甩下马来。 而那些蒙古马则不然,吃苦耐劳惯了,受了鞭打便立时提起速度,不到几息便一一超过西洋马。 景王怒喝一声,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的摔向地面,砸了个粉碎。 明明只要再加把力气,这些西洋马就能跃过终点,夺得大胜而回。可是却坏在了这些西洋马并没吃过苦头,最后反而闹起了脾气。 在西洋马跳闹之时,五匹蒙古马却一匹不落的跑过终点,赢得全胜。 不只是景王和严世藩两人哀号,所有看台上面,都是惨叫之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西洋马的身上下了重注,这下统统都血本无归。 田义与陈洪两人都不敢相信,居然这些矮小而不起眼的蒙古马真的胜了,简直就是奇迹啊! 朱载坖也是捏了一把汗,虽然知道蒙古马的耐力奇好。但是那几匹西洋马,也同样不能小看。若不是最后都闹了脾气,只要埋头再加把劲,便必然能胜。 “四弟,真是好险啊。”朱载坖拍拍自己的胸口道:“要不是这些西洋马最后有些发怒,只怕为兄还真的会输。既然是为兄胜了,那这些西洋马和银子,我便笑纳了。” “……三哥的运气一向不错,既然本王输了,那这些马匹自然就归三哥所有。”景王是咬着牙说这话的,今天这脸面丢得够狠。 明明是有备而来,准备充分信心十足,可谁知最后却是这个结果。若是那些闲人议论起来,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自己。万一让父皇知道,更是会在父皇的面前被看轻,真是得不偿失。 严世藩自从西洋马输了,就在发呆,似乎有些承受不了这次失败。可是以朱载坖对他的了解,此人城府阴沉,哪里会为这点损失就到如此地步。 “严侍郎,难道不舍得银子吗?”朱载坖也不以为意,“若是严侍郎手头紧,你那五万两银子,退还与你又如何。” 对于赢他们银子的事,朱载坖是真的不在意,他现在西洋马也到了手,只在意那个弗朗机人沙勿略。因此,也不想在银子的事情上,得罪了朱载圳与严世藩,免得节外生枝。 可是朱载坖不知道的是,他这么说等于是看轻了严世藩。越是口气轻松淡然,就越是让严世藩心中火大。 堂堂阁老之子,又是工部侍郎,难道缺这几个银子?银子事小,面子事大。 到了这个境界,银子多些少些影响不是太大,若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此人为工部侍郎,赌输了居然赖帐,那才是丢人现眼之举。 “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下官倒是要恭贺裕王殿下,既得宝马又得万金啊。”严世藩转回身来,脸色居然毫不变色。 景王铁青着脸,实在是不想说话。若是可以,他真想打砸一番以泄郁闷之气。 朱载坖只是淡笑了下,“还是托了两位的福,让我这赌马场得了个红红火火开门大吉的好彩头。” 第100章 你都在搞什么鬼 朱载坖本意只是客气,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十分讽刺。 严世藩嘴唇一抖,硬生生的挤出个笑容来。而景王朱载圳,则是直接背转身去不看自己的三哥。这话能让人爆炸,气氛尴尬到发冷。 “陈洪,你去宣布一下,本赛马场以后赌马,只出一匹与外来的马主带马过来比赛。”朱载坖吩咐道:“今日若不是四弟与严侍郎提醒我,将来会被人说我设局骗人,只用自己家的马赛马,在操纵胜负。此后,这就是赌马场的规矩。” 陈洪看了景王与严世藩两人一眼,急忙下去安排人张贴告示,明示规矩。自家殿下还不如少说一句,每多说一句,就气人一次,在这看台上,简直是种煎熬。 田义是强忍着笑,只是脸色硬是憋的通红,如同煮熟的大虾。 “三哥真是好算计。”景王终是忍受不了,转回身来愤然道:“蒙古马的耐力极好,想必三哥心知肚明,却故意示弱装傻让众人都将银子押在了西洋马的身上。此次赌赛从头到尾,三哥都淡然自若,想必早就胸有成竹。” 朱载坖点点头也不否认,“四弟说的不错,蒙元自成吉思汉开国,便征战四方。尤其西去数万里,鏖战经年,便是骑的蒙古马。如此长的远路,回归之时,也没见骑着高头大马而回。想必是这些西洋马不耐远途,持久之力上差了许多之故。这不能怪为兄算计,只不过是四弟小看了蒙古马而已。” 严世藩长长的吐一口气,对着朱载坖抱拳道:“殿下博闻强记,我不如也。严某认赌服输,此次输得不冤。那沙勿略,明日定如绝送到殿下这里。” 景王朱载圳气的不想看严世藩,输成这个样子,还要行礼客气,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朱载坖其实等的就是这句,现在得了准信,心中的石头落地。 也没再多挽留,相处时间越长大家越不自在,不如早点散伙。 送走了景王和严世藩,陈洪便又回来禀报。 “殿下,此次赌马场赚的盆满钵满啊!”陈洪的脸上都在放光。 “帐已经出来了?”朱载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因此也不奇怪。 幸好是胜了,要是输了估计陈洪能哭成泪人。 陈洪翻着帐册道:“只是严侍郎与景王殿下两人,便输了十万两银子,这是大头。另外这些百姓就要赌的少许多,加起来也只输给咱们不到八千两。” 朱载坖也是奇怪,“怎么这几千人,才输了不到八千两银子?是不是有些少了。” 虽然这些百姓不能和他们这种王公贵族斗富,可也有不少人是有钱人,押一注也应有不少银子才是。 “此次确实奇怪,明明看着西洋马如此雄壮,竟有一些人还押了殿下的蒙古马,倒是赢了不少银子。”陈洪也觉得奇怪。 他正在这里说着话,忽然有人往这边的看台走过来,正与把守的护卫交涉。 朱载坖抬眼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老师高拱。 急忙让护卫放人进来,朱载坖也迎了上去,“老师,您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本来以为你在皇庄养病,这些日子便没再来打搅于你。结果近日却听说你耽于声色犬马,只知玩乐。不知道我听说的,可是真的。”高拱面色十分严肃,却在脸上透出些笑意。 朱载坖哪能承认,“这分明就是造谣生事,不瞒老师,最近是在跟着刘教谕读书。每日还在皇庄锻炼身体,你看我人都变的黑瘦了一些,岂是耽于玩乐的样子。” “不是就好。”高拱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今天倒是得了你的便宜,赢了几百两银子。” 朱载坖微微一愣,看向陈洪。 “你不用看他,我此次听说你的赌马场开业,便约了几个同僚前来。”高拱哼哼了两声道:“本想过来痛斥于你,结果却听说景王与那严世藩带了西洋马来,要与你对赌。为师我气不过,便硬着头皮在你这一边押了些银子,还让同僚也都出了银子押你。幸好你这学生给老师我争气,居然真的赢了景王的西洋大马,简直好不痛快!” 朱载坖这时也明白过来,原来跟着赌马场一起赢了银子的,居然是老师这些人。 “此次能胜也是侥幸,老师竟敢在学生的身上下注,真是让我感沛五内。”朱载坖确实很感动,高拱也不是很富裕,肯在自己看着必输的情形之下押自己,这纯粹就是情谊了。 高拱却不在乎的道:“你是我的学生,难道我还押别人赚你的银子不成?这些闲话以后再说,先去看看你赢来的西洋大马。这些西洋体型巨大友健,真是让人观之动容啊。” 朱载坖知道高拱是心向自己,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容易显得矫情,便直接吩咐陈洪带路去看马。 那五匹西洋马已经被牵到了后面的马房,正有几名蒙古马夫照料。 当朱载坖他们到了马房的时候,马匹的身上已经披上了毯子。 陈洪上前问那几名蒙古马夫,“为何要给这些西洋马披上毛毯。” “回管事,这些西洋马很是娇贵,若是任由风吹汗水,便会着凉。而且不擦干马汗的话,会生皮肤病的。”那蒙古人世居中原,与汉人早已无异,只是祖上传下来的养马之术还在。 朱载坖来了兴趣,他上前一步道:“你说这西洋马娇贵,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照管这种马了?” “这是裕王殿下,还不行礼。”陈洪急忙喝斥道。 蒙古马夫吃了一惊,急忙拜倒在地,“见过裕王殿下,小的虽然以前没有照管过西洋马,却听祖上说过西洋马的事情。小的祖上,早在几百年前跟着金帐汗国大汗的长子拔都西征,去了西洋。那时就见过西洋大马。据小的祖上代代相传,西洋马身材高大短途甚快,战阵骑兵对冲十分占便宜。只是体型重大,所耗草料也多,养护更费心劳神。若是长途久战,则远不如蒙古马用的便利。” 高拱却没管这马夫在说什么,上前抚了抚西洋马的马鬃,“什么西洋马蒙古马,只要是好用,便是宝马良驹。” “这些西洋马并没去势,看牙口也不过两三岁,完全可以当成种马。”马夫兴奋道:“有了这几匹西洋马,小的在数年内,便可将其与蒙古马和伊犁马杂交,生下体型大而有久力的马。” 朱载坖让这马夫起来,对陈洪道:“按其所说,尽量给与便利,由他去弄。” 对马朱载坖懂的并不多,有人懂就好,不必事事都躬行给自己找麻烦。 高拱看了一阵西洋马,又对朱载坖道:“去你皇庄看看,这些日子你都在搞什么鬼。” 第101章 此书为师要看 能跟朱载坖这么说话的,也就只有他的老师高拱了。 从师生关系上来说,高拱对于朱载坖还是很关心的。朱载坖生病在皇庄静养后,他也有些日子没有过来看这个学生。因为朱载坖本就从小体弱多病,近来能得神医李时珍开药治病,自然就该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但是朱载坖在皇庄之旁开了一家马场,准备赌马,并且大肆宣扬,这就有点让高拱无法接受了。听说还在这里,养了十多条猎犬,这不就是声色犬马的生活吗。 之后高拱本打算过来兴师问罪,好好的说教朱载坖一顿,也叫了两个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劝说。但是正碰到赌马场开业,景王上门约赌。之后就发生了这些事,高拱好心有好报,反而带着同僚赚了一笔。 那两位翰林院的同僚不再凑这热闹,已经先一步回去。虽然赚了银子,可是高拱也没忘了正事。他是朱载坖的正牌老师,却不能就这么走了。 交待陈洪照顾好西洋马,朱载坖便请高拱与自己一同回皇庄。 许多事情朱载坖都并没告诉高拱,因为高拱除了是自己的老师,还是嘉靖的臣子。以高拱这种火爆脾气人,弄不好会说漏嘴,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朱载坖这次面对高拱,并没想着将自己所办的事情和盘托出。 因此高拱进了皇庄,也只是在朱载坖的书房里,考校朱载坖的功课。 别看朱载坖让这个读书,让那个读书,轮到他自己的时候,经义什么的真是三瓜俩枣惨不忍睹。为此高拱可是气的吹胡子瞪眼,却又没有什么办法。 “你在皇庄之中,难道就什么也不做,整日都在睡大觉不成?”高拱指着朱载坖,手指都有些抖了。 “老师的教诲我一直记在心间,可是我看圣贤之书,往往流于泛泛。”朱载坖没办法,只得开始忽悠道:“学生读论语,看到‘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可这说的也太简练了,具体应该如何去做,却没有一点说明。而且后世的大儒虽有注解,也都是坐而论道,根本连一个举出实例的都没有。若是以政道,以什么政治手段约束才算对的?以刑齐,又是如何量刑才能轻重合适?这就象是盖一座佛塔,只盖最上面的一层是不可以的。学生读书也要从最基本的读起,有世情、有实例、有规律,三者俱全又是如何勾连,不可只知道大道理。” 论语之中,孔子的这句话本意:是说治国,要以政治约束百姓,用刑罚来规范秩序,百姓会想办法规避而没有羞耻的感觉;用道德教育启发百姓的良心,用礼教来规范秩序,则百姓会既遵守秩序又知道羞耻。 高拱听了朱载坖的这些话,有些沉默。 半晌才对着朱载坖点头,“是老师错怪你了,不是你不读书,而是你觉得这些书本上的治国道理,都讲的并不透彻。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可实际上并非如此。数十年前的王阳明,开知行合一之先河,与你所说有共通之处。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知行合一不可事事合一,所谓‘良知’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有些事情平民百姓可做,你这皇子又怎么能去做?正所谓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士农工商,本应各行其道,又岂能合一。求甚解是不错,但是钻牛角尖就不对了。” 朱载坖知道,高拱这么说肯定是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当自己受了王阳明的心学影响,要讲知行合一和良知学说。 “学生想知道的,并非是如此高深的学问。”朱载坖很是认真的道:“老师说的心学,我了解不多。但是我想,如果将什么是政治完全阐述出来,为何行此政道。什么是刑法,为何人之利益而设,为何又施此刑罚。什么是道德,难道只凭启发就能让人有道德良心。又有什么是礼数,才能进退之间不卑不亢使人如沐春风。皆应一一规范明示,而不是只言片语各自领悟。” 说完朱载坖从自己的书房里找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他自己编写的政治学。虽然只是后世课本的一点皮毛,但在这个年代也能看到其中的价值。 高拱见到朱载坖递来的小册子,很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才接到手中。 封皮上两个楷书大字,政治。 翻开第一页,最上面便印着一行较粗的黑字: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 高拱身为翰林,也是博览群书之人,是个识货的。他只看到这一句话,便如被雷霆击中,脑子之中瞬间变的空白一片。 施政治国,是经世济用全面复杂的表现啊,这话简直太精辟了! 没有之乎者也,也没有子曰诗云,如同街头摊贩报价,猪肉十文一斤般的明白,并无半句废话。 与之相比,儒家经典虽也不错,但就缺了这等直白简明。 想必若是儒生做这卖肉的摊贩,你若问价,他必先说此猪生来聪慧娇生惯养,长而顽劣因此忍痛宰杀,天地同悲苦雨淋漓,血沥既尽而肌理分明,未废娇养余此肉身,小火长炖佐以椒姜,味香汁浓琼皮颤颤,入口即化大块朵颐。之后,才会说五文钱斤之半矣。 文采是好,辞藻也华美,但是啰嗦不说,还总是卖弄不已乱人耳目,不能直指根本。 好在高拱也是有见识的人,失神也只是片刻而已。 但他对于这本政治书,却是前所未有的重视,“殿下,你这本政治,从何而来?” 高拱当然不知道这是朱载坖自己写的,只当是什么世外的隐世学研所写。 “这本政治,其实并不是咱们中华之物。是从西洋流传过来,被满剌加的明人译成了汉字。”朱载坖只能接着编,他又道:“学生发现,西洋人的学问,往往直指根本穷究其理。与我大明学问的大而化之相比,也是有其优点的。” 对于朱载坖的评价,高拱深以为然,还真是这么回事。 其实这就好比国画与西方绘画,一个讲究大写意,追求意境,一个讲究结构严谨,效果逼真。 谁更好谁更高大上,这根本就说不清。但是各有优点是一定的,而且两者很难兼得。 “殿下,此书为师要看。”高拱将小册子直接揣进袖子,起身告辞而去。 他本想督促朱载坖,看到政治书却如获至宝,来意也已忘了。 第102章 送更多人过来 高拱走的时候,甚至都没管朱载坖跟着送出来,头也不回的就去了。 送走这位老师,朱载坖才松口气。 要是让高拱在皇庄里留的时间长了,万一被发现自己在搞火器,还练了一批亲军,这事情可就不好办。两人是师生关系,又不能杀人灭口,那时才更作腊。 不过,将政治这本书交给高拱,朱载坖也是有着打算的。 严世藩与景王两人赌输了赛马,还答应要将沙勿略送到这里与自己结识。朱载坖是要让沙勿略多介绍些西洋科学的,必然会翻译许多西方科学书籍。至少在高拱这里,等于提前打好伏笔。 若是有人再以此为由,找自己麻烦,那老师高拱便会作为支持者出现。 次日,有人送两名都有四十来岁的西洋男子到了皇庄。 景王倒也认赌服输,没在西洋人这件事上找什么麻烦,很是痛快的把人送了过来。 两个西洋人都是一样的衣服,里面是黑色长衫,外面罩了一件无袖的白袍。 朱载坖在自己的书房接待了两人,互相打量之后,便请两人落座。 右方的西洋人是一头棕红短发,微微发胖,但面容和蔼,很是让人容易产生亲近感。而左方的西洋人则一头黑卷发,目光明亮清澈而淡定,显然更加有主意一些。 “远方的客人,我听到我的弟弟说,是你们送给了他那几匹马。”朱载坖身为主人,当然先打招呼,“因此,我对你们也产生了好奇心,特意让他送你们过来见一见。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要远渡重洋,来到遥远的大明。” 只见那位黑卷发的西洋人却站起身来,以手抚胸道:“上主保佑,尊敬的皇子殿下。我们来到大明,是为了传播我主的荣光与福音。传播我主的仁和善、爱与仁,让世有人主可依靠可信赖,并愿意向主所倾诉。” 朱载坖对他所说的并没什么兴趣,便一摆手道:“你就是沙勿略?” “正是在下。”沙勿略微微一笑,介绍另一人道:“这位是我的好友,阿尔卡佐瓦。” “你的大明话说的倒也不错,想必两位先生来大明也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吧。”朱载坖随意的问道。 沙勿略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摇摇头道:“不瞒殿下,我虽然大明话说的还不错,但这都是在大明沿海的海岛上所学。真正踏足大明的大陆,还没多久。明国因为闭关,所以对于我们这些外来之人,并不怎么欢迎。” “海岛?”朱载坖注意到这两个字,“难道沙先生与倭寇之流,还有些交集不成。” 沙勿略也不惊慌,反而大方的点了点头,“我所认识的商人与他们有交易,送我来大明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殿下并不用担心我,对于倭寇来说,我们两个人只不过是货物。” 对方这么说,朱载坖就明白了,这两位传教士就是偷渡客。 朱载坖没再问他们是如何碰到景王与严世藩的,这显然是正在东南的罗文龙所介绍。 “两位先生,你们既然想在大明传播耶稣的福音,本王可以提拱一些便利。”朱载坖看着两人,正色道:“但是这不是无条件的,本王对于西洋的科学很感兴趣,希望两位可以翻译一些这方面的书籍。” 沙勿略与阿尔卡佐瓦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很是意外,但又非常惊喜。 他们自登陆大明,这一路走来,根本就是四处碰壁。被人当货物一样送到了海岛上,又被送到严世藩和景王那里,根本就没能感化任何一个人。即使联系资助他们的佛朗机商人,送来了五匹弗里斯兰马,也没能换取景王和严世藩的一句允许传教。 对于景王与严世藩的身份,他们两名传教士当然知道,是明国的大官与皇子,都是身份很高的人。否则也不会送弗里斯兰马。只是没想到,明国的高官和皇子不太讲究,竟然收了礼没办事。这还不算,最后连他们两个人,都一同送到了裕王的府中。 朱载坖看得明白,严世藩和景王赌马将弗里斯兰马给输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管这两人。所以就干脆送他们到了自己的皇庄,和甩包袱一样甩给自己。 但是朱载坖却异常的激动,这两人的价值极为巨大。要知道能来到东方的传教士,都是知识极为丰富的学者。如果用得好,他们可比那五匹弗里斯兰马要有价值的多。 要帮助这两人传教,朱载坖也不会特意的去帮助,只要给他们建一所小小的教堂,便由他们自行传教即可。大张旗鼓的传教,朱载坖是做不到的,这两个教士也不用想那么多。 “如果是这样,我们两人非常愿意。殿下真是一个好人,愿主保佑你。”沙勿略这次是诚心诚意的祝福。 阿尔卡佐瓦也兴奋的跳起来,去亲吻朱载坖的手背。 结果被田义一瞪眼,硬是给吓住了。他这才想起,好象东方人并不喜欢西洋的一些礼节。 朱载坖笑了笑,接着道:“别处不敢保证,在我这皇庄里,建一座教堂还是可以的。在这里可以传播你们的教义,但不许你们强迫别人。” 沙勿略和阿尔卡佐瓦并不觉得委屈,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在他们两人看来,只要有了信徒,就能将教会建立起来。自然而然的,也就可以开枝散叶,发展到整个大明。 “仁慈的殿下,您简直是主派来的天使!”沙勿略大声的赞美道。 田义却急了,当下喝斥道:“那番僧,休要胡言!裕王殿下乃是当今皇子,身份贵重无比,可不是你那什么主能派的。就你所说的天使,也只不过是我大明的钦差而已,身份也不如我们殿下更尊贵。” 沙勿略他们两个都懵了,怎么天使会是钦差?这是啥和啥,难道大明早就知道主? “两位勿怪,我大明皇帝陛下所任命的使节,往往被人尊称为天使。”朱载坖只能亲自解释道。 田义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急忙退回朱载坖的身后,低着头不敢再多嘴。 “如果有可能的话,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拜访大明的皇帝陛下呢?”沙勿略试探性的问道。 朱载坖摇摇头,笑道:“想见陛下,只能是外国的使节,必须要有国主的国书。两位若只是传教,就想着伪造国书晋见陛下,那就是犯罪,会被杀死的。不过,资助两位的商人是谁,或许可以通过贸易勾通大明与弗朗机的往来,送更多的人过来。” 第103章 塞外风云起 虽然沙勿略没说要伪造国书,但是朱载坖却已经看出来对方的打算,先提个醒。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而且就是弗朗机人干过的事。 “尊敬的殿下,难道我们只能在您的皇庄里传教吗?”沙勿略不是傻子,看出朱载坖是要控制他们。 “不不不,你们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朱载坖要的是他们尽心干活,可不是心有怨怼,“我这里只是给你们提供一点便利条件。另外,每翻译一本西洋书籍,我都会给你们相应的报酬。” 沙勿略和阿尔卡佐瓦同时躬身,对着朱载坖行了一礼,“感谢仁慈而慷慨的殿下,我们会做好这些事情。” 在这个年代,大明的科学技术并不比欧洲落后,但是欧洲也开始了自己的大航海时代。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地理大发现,使欧洲得到了广阔的市场和原材料产地,巨量的财富极大的刺激了科技的进步。 朱载坖引入欧洲的书籍,本着输入文化思想与科学技术,开阔大明的眼界,让更多的大明之人能开眼看世界。 实际上,明代远没有《明史》所写的那么差,反而人们是更开放的。对于新鲜事务的接受能力,和研发能力相当的强。例如世界第一例载人火箭,就是在明代制造出来的。虽然这个叫万户的人没能成功飞天,但他的事迹足以表现出,大明之人的求知欲。 大明朝的科技成就,远不是后来的所谓康雍乾盛世所能相比,不但没有任何进步,甚至是出现了大幅倒退。只不过历史的书写者,都是为了当时的统治需要而写,所以并不能完全不愿真相。 朱载坖就是要在大明这个相对开放的环境里,引入新思潮和新技术。一是转变世人的思想,二是要推进大明的生产力。 而沙勿略与阿尔卡佐瓦,则是朱载坖的重要棋子。只有这类学者型的传教士,精通双方语言文字,才能做到这一点。 叫来了孟冲,让他先将沙勿略与阿尔卡佐瓦安置好,并划出建立教堂的地点。 “两位,你们可以写信,给资助你们的人。”朱载坖微笑看着两名传教士道:“我会派人送到海上,让人交给他。” “我的那位朋友叫多列,人还在东瀛鹿儿岛的宇治城。”沙勿略倒也并不隐瞒,“如果殿下能让人将我的信送出海,我想不用多久,他就会与我来见面的。” 朱载坖等沙勿略写好信,便安排人去送与王直。鹿儿岛与王直的五峰岛相距不远,想必王直能很快就将信送到。 至于沙勿略认识的朋友在东瀛,朱载坖暂时并不想知道,只要这两个传教士还想在大明传教,那就是跑不了的一大笔财富。 朱载坖这里一切都发展的还算顺利,可是这时的关外却并不平静。 秋高气爽,关外的草原上牛羊正肥。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只挂着几朵点缀的白云,不时会传来阵阵牧歌唱和之声。 朵颜卫的大宁城矗立于草原之中,自明成祖靖难之后,这里便成了朵颜卫的驻地。只是后来因为与蒙元余部勾结,又被明成祖扫荡一番,成了座破败的残城。 至今百十年来,才刚刚恢复了些元气。嘉靖二十九年朵颜都督影克,曾引俺答汗入寇北京城下,但这两年却年年派人入京贡马以示友好。 蒙人不擅建城,这大宁便一直破败着,可是城内却依旧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许多汉人和女真商人来往其间,与蒙人互相交换和购买货物,直到夜幕升起,这里的空气当中才飘起烤羊肉与马奶酒的香味。 城中的都督府里,影克正派人清点验看马匹。又到了派人入京贡马的时节,可不能轻视。若是哄得汉人皇帝高兴,便是大笔的银子和财物进帐,远比在广宁马市交易要值钱的多。 这汉人皇帝就是好面子,只要装做顺服的样子,送上几句好话,便会有大量的金银、瓷器、茶叶和丝绸送上。除了人傻钱多之外,影克真不知道如何形容。 影克如今刚刚三十多岁,成为都督的这些年来,因为与大明交易马匹,让整个朵颜卫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倒是很得部众的拥戴。 只是影克仍旧并不满足,他还记得四年前那次带兵入关,才有了今天朵颜卫的富有。 正在他想着将来如何壮大朵颜卫之时,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轰隆隆!如赋滚雷划过天边! 影克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有大批的骑兵奔驰,才会产生的现象,至少要五万骑兵之上才行!但这可是朵颜的大宁城啊! “来人!整队迎敌!”影克披起自己的皮袍,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呼喝着冲出门去。 整个大宁城已经乱成了一团,影克骑着马带人往城外冲,可是却有无数的人在街面上乱跑,影响了他们的速度。 等他带着自己的骑兵冲出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处于一片无边人海一般的包围之中。 四周都是耀眼的火把,火把之后是一层层,看不到边的人墙。再往后便是昏暗的草原,还有暮色极深的天空。 “我是察哈儿部的打来孙汗。”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从层层人墙后传来,“朵颜部要么臣服于我,归于我的麾下,要么便死战在此。” 而后周围就是一静,影克除了听到风吹草叶的轻响,便是马匹踏地和打响鼻,还有弓弦逐渐绷紧的嘎吱声。 影克的后背上立时流下冷汗,一回头,便看到手下们脸上的惊慌之色。 知道大势已去,影克握着手中的长刀,用了几次力,却都觉得这往日和草叶一样的刀,如今沉重到了极点,根本提不起来。 当啷一声,长刀被扔在地上。 影克翻身下马,颓然单膝跪地道:“朵颜首领影克,愿臣服并追随大汗左右。” 那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很好,你还是比较识时务的。既然如此,便引大军入城休息吧。” 在影克的引导下,数万骑兵缓缓的行入大宁城。 看这些风尘朴朴的彪悍骑兵,影克心中全是深深的无力感。 大宁城中的空地上,已经立起一座大帐,帐外代表大汗驻地的大纛被高高立起。大纛旗上的苍狼白鹿图腾,随风舞动,这是黄金家族的标志。 “影克,安逸的生活已经让你失去了苍狼后裔的警觉。”主位上一名两鬓梳着小辫,颈上戴着金项圈的雄壮大汉,直视下首的影克,“休息一晚,明天召集你的部众,随我出征。” 第104章 殿下神算 打来孙汗,同样三十出头,甚至比影克的年龄还小几岁。但是长年的征战,反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沉稳苍老些。 影克对于打来孙汗当然有些了解,别看对方说的热闹,可他只不过是俺答汗的手下败将。这次突袭自己的朵颜部,怕也是被俺答汗给逼得无处躲藏,才起了东进的念头。 “不知道大汗还要征讨哪里?如果影克熟悉的话,愿为大汗前驱。”影克刚刚臣服,正是需要表忠心的时候,便自动请缨道。 打来孙汗两眼目光炯炯,看着案几上的舆图,手指向西挪动,“广宁府,此地靠海,地势狭长。如若一举拿下,便会将辽东从大明的版图之上切割下来,而且汉人擅长种植粮食,等拿下辽东全境,再回身与俺答决战便无粮草之忧。” 影克不敢乱说什么,这是俺答汗与打来孙两位黄金后裔之间的事情,他这个小小的部族首领根本就不够看。 原来靠近辽东这边,可是除了朵颜卫还有泰宁卫与福余卫,但是都在前二十年的草原攻杀之中没落。现在两卫剩余之人,已经并入了朵颜卫。 “听说,几年前你引领着俺答的人进了关,攻到北京城下?”打来孙汗盯着影克道。 “当时俺答汗势大,影克虽有朵颜部万骑之众,但也无力抵抗,只能俯首听命。”影克急忙解释道。 这种事不解释清的话,会死人的。 打来孙却还是并不放过,追问道:“你跟着俺答进关,想必捞了不少好处吧?你们朵颜部,也应该有许多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才对。” 影克只得接继解释道:“不瞒大汗,俺答对于我们朵颜部也只是裹胁利用罢了。虽然我们朵颜部得了好处,可是我们的战士也死了不少。汉人的火器相当犀利,只是威力小了点。否则的话,我们朵颜部也不会还有这些人存在。” 点了点头,打来孙居高临下的看着影克道:“跟着我,朵颜部一样会有好处。但有一点,你们不可再与俺答有联系。如果这点做不到,朵颜部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单膝跪地,影克立时表示忠心道:“大汗放心,我影克今日既然已经决定追随大汗,便不会再更改!不过,有一件事影克要报与大汗所知,那广宁城可是总兵府所在。大明辽东总兵赵国忠,数年前曾小败俺答汗,不可小视。” “明人有如此厉害?”打来孙却是不信,嗤笑道:“若真如此,只怕草原上早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不管如何,不拿下广宁城,对我们都不利。” “既然大汗心意已决,那影克愿意为大军前锋,直捣广宁!”影克躬身道。 打来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才挥了挥手让影克下去。 若是推三阻四,不想出力只想着混下去,打来孙一定不会让他如意。现在影克自己主动请命,这就再好不过,可以先用着。 次是一早,大队的骑兵从大宁城中列队而出。 影克带队走在最前面,身后就是自己朵颜部的两万轻骑。 除了影克自己有些闷闷不乐外,这些部下可没有任何被吞并和控制的感觉。蒙人的草原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要你够强大,天天吃成个胖子也没人管你。但是你弱小,被吞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大家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有任何不适。 轰隆隆,马蹄声如雷,滚滚而过。踩踏的草原上草丛倒伏,黑色的泥土翻起。不时的惊起几只野免野鸟,或者数十只黄羊和野狼。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刚刚大队一出大宁城,便从远处的一片草丛中站起个年轻人来。此人一身普通牧民的打扮,但是目光炯炯,还长着双眼皮,分明就是个汉人。 “朵颜卫昨天接纳了那许多的骑兵,今日又要出动?看那方向……莫不是广宁城!”年轻人脸色一变,死死的盯了一眼西行的骑兵大队,立时转身钻入草丛深处。 不多时,便有一骑快马从草原上冲出,直奔铁岭卫而去。 这年轻人,正是被李成梁派出来的新军中人。按着朱载坖的练兵小册子,这样放出来侦查的游骑最是重要,至少要放出来两百里。 除了朵颜卫这里,更西边的建州卫,还有北边海西女直的撒剌卫,都有小队的新军游骑。 从朵颜卫的大宁城外,传递消息到铁岭卫,一路上每五十里便安排有人接力。因此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傍晚之时,李成梁便收到了蒙人大举入寇广宁城的消息。 李成梁对于此事非常紧张,察哈儿部铁骑至少五万,再加上朵颜部的骑兵,差不多有七万兵力。如此多的人马攻打广宁,恐怕这广宁就危险了。 此时的铁岭卫并无指挥使,李成梁这个指挥佥事说了算。当即便派人通知了顾承光,请其前来议事。 当晚,两人一碰面,李成梁便告诉顾承光蒙人攻略广宁城之事。 顾承光听了这话,两眼放光,“我伯父为镇远候,这爵位将来可就是我的,也是将门之后。如果没点战功,我都不好意思袭爵。李大哥,你说这仗怎么打,咱们干他一票。” 李成梁皱眉沉思,过了片刻才道:“女真如今也不安稳,咱们带着新军一走,万一他们打过来可不好办。” “就凭他们?”顾承光嘿嘿一笑,“殿下早就算准这些事,已经捏住了女真人的七寸。不然的话,我为何卖火器给他们?咱们将军中旧有鸟枪之类,都卖与了女真,他们用的可是很顺手。如果真要得罪了我们,那就断了他们的火药和火器,他们就只能将火器当烧火棍用了。” “女真人就不会还用弓箭吗,他们这些人行走山林如履平地,弓箭正是合用。”李成梁还是有些不太确定的道。 顾承光笑了笑,“殿下早已让我将火器三段击之法教与女真人,他们买了火器,就想打回建州女真故地。现在正与朝鲜兵交手,要夺回鸭绿江东的会宁,再得罪咱们可就太不划算了。” 李成梁这才放心,却又对于京城中的朱载坖更加敬畏。若是都在裕王殿下的算计当中,那就太可怕了。 “殿下神算,那么明日我等便一同出兵。”李成梁也有些跃跃欲试,“我带着刚训出的三千骑兵先走长城之外,你领新军押着辎重随后跟上。咱们在镇远关外汇合。” 第105章 血肉四溅 顾承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镇远关就在广宁城的北方。 大明的长城一直修到鸭绿江边,他们两人带兵出了长城,可就离着广宁不过一百多里。 “李大哥,我可是镇远候世子,你选的这镇远关,可是个好彩头。”顾承光手指,在地图上的镇远关点了点道:“新军不如骑兵快,李大哥最好等我们一天,再一起动手。” “镇远关再往前,就是魏家岭关。”李成梁的手指在地图上镇远关的西边点点,“察哈儿部如果要攻打广宁,就必然从这两关进入长城之内。你我便兜着他们后路,守住镇远关。不管他们多少骑兵,怕都冲不出来。” 顾承光张大了嘴巴,看着李成梁道:“李大哥的意思,莫非我们不去救广宁城吗?万一要是被察哈儿部得手,那不是坏了大事。” 李成梁却并不怎么担心,“辽东总兵赵国忠老将军在广宁坐镇,便没什么可担心的。赵老将军可是名将,当初庚戌之变俺答攻到北京城下,还是败给了赵老将军一场,才肯退兵。那打来孙算什么东西,敢捋老将军的虎须。再加上广宁城高沟深,屯有重兵,守住是不成问题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察哈儿这回可就危险了。”顾承光盯着魏家岭关和镇远关两处关口内,那里还有一处内关。 内关就是在长城之内的十几里处,还有一处关防。 “若是赵老将军率军反击,这里可以决战。”李成梁指着那处内关道。 两人虽然没曾见到蒙人骑兵,但是却已经商量了一个大概的作战计划。 说实话,李成梁和顾承光都是头一次带兵参与如此大战。初步估计,这一战也至少有十万人以上参战。 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是朱载坖早就叮嘱过两人。新军练出来就要去战,可不是供在家里当摆设的。 李成梁的骑兵都是朱载坖出的银子,从上到下,从马匹到兵器,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万一有了损失,那还不得心痛死。但朱载坖却对李成梁说过,打仗就是费银子的事。但是要打,就要加倍的赚回银子来。 对于如何赚回银子来,李成梁不懂,但是顾承光懂。 跟着朱载坖的时间不短,顾承光的脑子也灵活的很。 蒙人有什么,牛羊马匹这些就不说了。他们还有人,有力气。不管怎么说,都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以前练成新军之后,只与女真人有过小规模的冲突,那根本就算不上大战。但是新军都是费了大力气练出来的,从上到下都没有大明军户的习气。而且武器都决然不同,基本是全火器装备。 在几次小冲突中,新军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的伤亡,很轻松的便解决了对手。 次日一早,李成梁带着三千骑兵驰骋而去,如同一团刮过草原的疾风。 顾承光则带着新军押着辎重出关,顺着辽河南下再向西。 两天之后,他们两边才在镇远关外汇合碰头。 而这时的打来孙汗,已经带着大队骑兵冲入关内,已经兵临广宁城下。 影克看着广宁城高高的城墙,眼中全是狠厉之色。 已经冲击了数次,却没一人能够冲上城墙。这还不算,反而伤亡了上千人之多。 广宁城建成已久,累年修缮之下,城高墙厚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骑兵能攻破的。 再者,蒙人自从退回草原后,对于攻城战法再也没什么新鲜招式。他们也不善于制造工具,就是普通的攻城方式,也无法实行。 一骑奔来,对着影克道:“大汗有令,广宁城围而不攻,分兵四掠其民,再来攻城!” 影克听到这话,打了个冷战。这是当年成吉思汗征服四方的战法,将对方的子民驱赶到城下,逼迫这些百姓攻城。 只有攻下城池,这些百姓才有一条活路,否则统统斩杀殆尽。 即使以往蒙古各部与大明打的难分难解,也极少用此战术。哪怕在草原上盛行弱肉强食之道,但也会觉得这种战法太过残忍。 在广宁城头,老将赵国忠正盯着城下,看到蒙人骑兵四散而出,便冷笑起来。 “这些察哈儿部的人果然就这么几下子,比俺答还差了些。”赵国忠摆摆手,城头上的兵丁便推了铜炮出来,对准城外蒙人的战阵。 副将这时拱手道:“大帅,这个时候对方分兵,怕是到各处村镇抢掠烧杀,我们难道不分兵去驱赶?” 赵国忠看着城下,后退了数步才道:“各村镇已经得了消息,这时应该已退入各堡。而且广宁周边各堡都有重兵,他们分兵过去,也讨不了什么好。与其关心别处,还不如先将眼下的敌人打发了。” 随着赵国忠的一声打发,明军已经点燃了铜炮。 轰! 从炮口喷出一团明亮的火光和浓烟之后,城外远处的蒙人阵营中,突兀的被犁出一道血**渠! 虽然相隔着数里之远,但是那边的惨呼惊叫之声城头依然可以听到。 紧接着,便是一声接一声的火炮轰鸣。 只见蒙人的军阵之上,仿佛被狗踩过麦地一样,一道道的血**渠被硬生生的犁了出来。 影克幸亏带人去掳掠人口,否则怕会被这一轮炮击吓破了胆子。以往与大明冲突,可也没想着打广宁城,因此影克也不知道广宁城的火炮竟如此厉害。 对于打来孙汗,他也没见过几次火炮,只知道宣府大同那边才有。可谁知道,广宁这等辽东偏远之地的城池,居然也有火炮这种利器。 早知道如此,就不将军阵布置的如此靠前。 打来孙汗立时挥手,让人马后撤五里。 命令一下,众多的蒙人骑兵便立时策马后退。 但是这个时候,广宁城上第二轮的炮击又一次响起。察哈儿的人马虽然散开了些,可是一样让大伙对于火炮的威力看得更清晰。 只见一只碗口大的铁球,以极高的速度在平地上蹦蹦跳跳的撞入人群之中。凡是被撞中的人和马,无一不是当场碎裂,血肉四溅。 打来孙汗就看到身边一名护卫,刚刚抬手扬鞭,正要打马而走。可他那条抬起的手臂,却突然短了一大半,露出腥红血肉与断裂的惨白骨茬。 第106章 如断山河 如此景象,不只是吓坏了打来孙汗,也吓坏了他手下各部的首领与骑兵。 大家的队形本就不怎么整齐,现在逃起来更是散乱无比。 偏偏老将赵国忠最会抓时机,广宁城的北门大开,从中蜂涌而出一队红缨黑甲的骑兵,策马扬刀潮水决堤般杀向蒙人队伍。 广宁城里朝廷设有马市,骑兵也相当的不弱。广宁骑兵衔尾追杀向打来孙汗,直奔着大纛所在合围而来。 战阵之上,都知道斩将夺旗便是首功。对于骑兵来说,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官职。将来子孙的富贵,可也都在那杆大纛之下。 因此,在打来孙汗看来,明军骑兵都是冲着自己杀过来的。 什么后退五里,此时察哈儿部的骑兵哪里记得五里有多长?大家能逃出性命才能数清长短,只管逃就是了。 打来孙倒是想收拢部众,可是被明军骑兵一路追杀,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哪里有时间让他收拢手下人。 带着骑兵冲杀出来的,正是辽东总兵赵国忠老将军。老头手里提着一口十多斤的斩马刀,稳稳在后面追着蒙人骑兵,既不急躁也不轻视。如同老狼围猎鹿群,又似大雕翱翔,于空中俯视羔羊。 如此,但凡有落后的蒙人骑兵,只一掉队,便会被明军骑兵斩于马下。 明军越是如此沉着稳健,察哈儿的骑兵便越是心慌无比。大家伙早就听说明军懦弱,可是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看这样子,分明就是与草原骑兵久打交道的,这骑兵的战法战术,比蒙人运用还要熟练的多啊。 打来孙汗逃了一阵,看到自己手下的骑兵远多于身后追来的明军,心中别提有多窝火。这许多骑兵,只要有一部分肯掉头冲杀回去,便能冲乱明军的队伍。甚至可以反包围明军,将战局一举扭转。 手上的马缰一带,打来孙怒喝一声,“跟我来!” 长刀举起,打来孙汗带了数百人的护卫绕向一侧。 此时察哈儿的骑兵也缓过神来,许多人摘弓搭箭回身便射。蒙人擅长骑射,即使在颠簸的马上,也一样很有准头。 许多明军准备不及,被这一波箭雨伤亡了数十人之多,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老将赵国忠目光如鹰,看到打来孙汗带人绕开,便一拨马头紧追不放。 战阵之上,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一但裹足不前,便会延误战机,从而招致败亡。赵国忠长年领兵作战,深知其中的厉害。 他看到打来孙汗绕路,便知道对方打算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回头奔袭明军的侧翼。如果让对方实现这个目的,怕是自己这些人马就要吃个大亏。 因此,赵国忠根本就不放松,让打来孙汗无法回头奔袭。 打来孙汗本意确如赵国忠的猜测,想着回头给明军一击。他有如此多的骑兵,一但阻住明军的冲势,人多势众之下便能反败为胜。 可惜赵国忠不上这个当,根本就不让他拉开距离,若是跑的慢了,便会被追上大肆砍杀。 胸中郁闷,打来孙汗几乎要气的吐血,却只能咬着牙往前急奔。 明军虽然战术不错,可惜马匹要比蒙人的马匹差了许多。时间稍长便力有不逮,渐渐的被拉开了距离。 赵国忠叹了口气,知道事不可为,便一摆手中的斩马刀,带队绕向察哈尔侧翼一队骑兵冲杀而去。没等打来孙汗带人回击,便斩杀了一队察哈儿骑兵扬长而去。 有心去追杀明军,可这里是辽东长城之内,万一别处的援兵来到,再想退出就不那么容易了。 咬了咬牙,打来孙汗只能收拢本部人马,并派人给影克传信速归。 大队的察哈儿骑兵奔向镇远关的关口,从此地出关,可依辽河扎营。 数万人马,在草原上作战,除了粮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水源。打来孙汗在攻打广宁城之前,便已经有了安排。无论胜与不胜,都会在辽河沿岸扎营。 只是让打来孙汗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前锋刚刚一出关口,便碰到了严整以待的铁岭新军。 五千火铳兵,排成四列,两侧各有一千五百名骑兵护卫侧翼。烈烈的李字大旗招展,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就在旗下等候着。 广宁那边的战况,两人已经得到了斥候的回报,知道广宁城无恙,他们这里自然也就放心布置,将镇远关的关口堵了个严实。 察哈儿的前锋刚出关口,便看到迎面的铁岭新军。刚刚在社宁城外受了一肚子气,却又被明军堵住了关口,那份火就不用提了。 看着这不到一万人的明军,察哈儿前锋便没当回事,只要大队人马往前一冲,便能冲散了这些明军。 尤其是明军中的五千火铳兵,没被蒙人的骑兵看在眼中。他们有许多人也领教过明军的鸟铳,那东西虽然打的准,可惜射程还不如弓箭。而且,只要骑兵冲到了这些火铳兵的面前,他们手中的火铳也只能当烧火棍了。 心中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念头,前锋的首领立时便挥手冲锋,将马速一下子提了起来。与此同时在马上弯弓,要让这些明军好好知道一回,蒙人骑射的厉害! 在前锋首领的带领之下,前锋的上万骑兵都两腿控马,双手搭箭弯弓,只等到了弓箭的射程,便放箭给这些明军一个教训。 可惜的是,这些察哈儿骑兵的如意算盘打的不错,但眼前的明军可不是以前遇到过的明军。 顾承光看着这些迎面冲过来的察哈儿骑兵,那种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让他心中也是一阵阵的发麻。岂止是他,就是那些新军之中,也起了一阵阵的骚乱。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顾承光在李成梁的注视之下,挺了挺胸膛,“火铳兵第一列听令,举铳!” 虽然顾承光也是强作镇定,但是他身为领队却给下面的新军做出了榜样和标杆。只是一道命令,便让火铳兵队伍中的骚动平息下去。 缓缓的抬起右手,顾承光死死的盯着察哈儿骑兵,心中计算着正逐渐拉近的距离。 “第一列,射击!”顾承光猛然将右手挥落,如断山河。 第107章 不许放过一人 第一列的火铳手,得到了顾承光的命令,便同时开火射击。 铳声一响,铳口便立时冒出白烟喷出火光。 察哈儿的前锋首领,看到明军的火铳兵开火,便心中暗喜。双方的距离,还有将近两百步。鸟铳的射程可只有一百五十步,这么远别说伤人了,就是能打到人都不可能。 再向前冲击数十步,儿郎们的弓箭便可显示威力,将这些明军火铳手射的哭爹喊娘! 前锋首领笑看明军开火,更是两腿用力夹紧马背,缓缓拉弓瞄向明军的军阵。 只是他只是刚起个念头,便突然身子一震,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离。没等他明白出了什么事,人便从马背上滑落。 他艰难的抬头看身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个核桃大的孔洞,正汨汨的往外冒血。而后便是一只硕大的马蹄,砰的一下踩踏在他的头上。 前锋首领脑袋碎裂而死,但察哈儿骑兵的冲锋依旧没有停下。 随着新军的火铳开火,一排排轮流击发火铳,弹丸如同雨点一般射向蒙人骑兵。 那些正在冲锋的骑兵,好似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被击落马下。 而这些落马之人,和被击杀的马尸,却又成了后方骑兵冲锋的障碍。骑兵最重要的就是速度,一但速度提不起来,就要吃大亏。 察哈儿骑兵这里无法前进,便自然而然的变成新军的活靶子。火铳的准头也大大增加,倒下的蒙人更多。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察哈儿的前锋便败退回了镇远关内。 “这些蒙人骑兵,不是骑射冠绝天下吗,怎么如此不经打?”顾承光此时志得意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 李成梁深知穿山铳的犀利,倒是知道定会获胜,但是没想到会胜的如此干脆利落。 自己一方不过八千多人,察哈儿一方的前锋骑兵差不多有万人,两边还没接触到便已经使得蒙军崩溃败退。 “并非蒙人骑射不精,也不是我们新军善战,实在是这穿山铳太过犀利。”李成梁微微摇头,对顾承光道:“我在这里可要恭贺你,首战告捷。镇远关下镇远候世子大胜察哈儿前锋,将来也是一段佳话。小候爷只此一战,便能成就天下之名。” 顾承光出身将门,虽然性子活泼些,但也知道轻重。 他并没有因为李成梁的话而骄傲,只是脸上带着喜色道:“李大哥也不要调笑于多,咱们都知道这只是察哈儿的前锋,只怕接下来才是一场大硬仗。” 李成梁赞赏的看了顾承光一眼道:“你说的不错,咱们在这里堵着镇远关的关口,察哈儿的骑兵冲不出来,怕是不会甘休。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的主力就会过来,那可不是一万人那么好对付的。” “李大哥,咱们加起来只有八千人,万一打不过可怎么办?”顾承光看了看手下的五千名火铳手,皱起眉头道:“新军可是都没骑马,要是短兵相接的话,只怕全军覆没也有可能。要不然,咱们见好就收,先撤了再说。” “只怕是来不及了。”李成梁摇摇头,用手中的马鞭一指关口,“大队已经到了,现在再跑,只能是被人追杀的下场。而且他们连吃大亏,肯定不会放过我等。” 顾承光脸色一变,目光也转向镇远关的关口。通过被毁的城关豁口,顾承光看到了打来孙汗的大纛,正在大群骑兵的簇拥下,向着这边行来。 “李大哥如此镇定,肯定已经有办法对付这些家伙。”顾承光脸上肌肉僵硬的笑道。 “办法确实有。”李成梁看到顾承光脸上露出喜色,却接着道:“那就是死战到底,把他们赶到魏家岭关。” 顾承光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只怕小弟这条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里。” 李成梁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自古没有胆怯的名将,若是此战胜了。顾兄弟便会是名符其实的名将勇将,将来继承了爵位,也一样会在殿下面前得到大用。” 得到朱载坖的许多恩惠,李成梁便有意锻炼顾承光。李成梁自从朱载坖写出半阙雄词,便知道裕王雄才大略气吞山河,决不是池中之物而是九天神龙。他锻炼顾承光,也是为了替自己分担一些压力,将来好有个得力的同伴和战友。 顾承光却没那么乐观,今天这一战之后,还能不能回去继承爵位都不知道,还是要先活下去才是啊。 “来人!”顾承光却突然眼中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将辎重车都摆在外围,火铳手一率进入车墙当中!只要蒙人的骑兵冲不进车墙,他们便不能将你们如何!” 李成梁一怔,便哈哈大笑,“不错,顾兄弟可真有你的。今日这一战,只怕是想输也不容易了。” 正在两人说话间,辎重车都被摆在了火铳手的外围,形成了一个方阵将火铳都围在中间。 火铳手虽然跑不掉,但是外面的骑兵想要冲进去,也不太可能。 以蒙古马的身材,要想从辎重车上一跃而过,那有点强马所难。 但是这对于火铳手,就非常有利了。只要不是短兵相接,骑兵的速度和力量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朱载坖都不会想到,顾承光会用辎重车作为临时的障碍保护火铳手。如果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对顾承光大加赞赏。 他们这边刚刚准备好,对面的关口之内便已经涌出大批的察哈儿骑兵来。 打来孙汉已经听逃回的人禀报,关口之外还有八千明军挡道。 广宁城下被赵国忠驱逐,这口气还没出,前锋又被数千明军打残。刚刚听到消息的时候,打来孙汗几乎被气炸。明军什么时候如此厉害了?在察哈儿故地之时,也不是没遇到过明军,还不是一触即溃。难道辽东的明军都是属老虎屁股的,还碰不得了! “来人,分左右两翼包抄,冲出去将这伙明军灭掉,不许放过一人!”打来孙汗传下命令道。 轰隆隆!万马奔腾,数万铁骑如同海浪,一层层一排排的冲向关口之外。 第108章 此战窝囊 数万蒙人骑兵,从被毁坏的镇远关口冲出。 刚一冲出关口数十丈,便左右分成两股,远远的绕开新军火铳兵的正面。这两股骑兵仿佛两条狰狞巨蟒一般,要将新军给绞杀殆尽。 与察哈儿的前锋战过一场,虽然眼前的骑兵数量更多,但也不能让顾承光再惊慌失措。 他指挥火铳兵方阵转向,这是早就演练过的,很是利落。而且火铳兵的方阵,都是朱载坖的小册子上写的,对于各种战局变化,都有详尽的应对方法。 顾承光只要不懂,按着小册子指挥,便不会出大的纰漏。 李成梁对着顾承光笑了笑,便催动跨下战马,“顾兄弟,你可要坚守住。我带着骑兵,去和这些蒙人玩一玩。” 紧接着一声斥喝,李成梁便带着三千骑兵向后退去。 这可不是撤退,而是要拉开距离,再回头反扑。 他这么做有两种好处,除了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好掉头反扑之外,还可以使得察哈儿骑兵不能全力攻击顾承光的军阵。任是谁,也还会在一旁还有人虎视眈眈的时候,去全力攻击另一个敌人,必定要有所防备才好。 如此,明军的骑兵与火铳兵,便形了一动一静,互相支援的形势。 打来孙汗在护卫们的簇拥之下,也冲出关口,却不急着走。 “这些明军果然狡猾,他们居然将辎重车都围了起来!”打来孙汗刚一抬头,就看到顾承光的车阵。 如果只是车阵,还没什么。可是车阵却阻挡了察哈儿骑兵的脚步,个他们无法冲入新军火铳兵的队伍中去。 反而因为火铳兵有条不紊的射击,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只见一排排的火铳兵们,动作整齐划一,行动十分有序。射击、后退、装药、前进,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看着也让人舒适。 但这对打来孙汗来说,却是非常的心塞。 他只看到,自己手下的骑兵们,仿佛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的倒下。仅有的数十人冲到车阵之前,也无法进入新军的军阵。除了用马刀徒劳的劈砍辎重车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倒是也有骑兵混在人群之中放箭,但是对此新军早有准备,早就备好盾牌。 虽然有少数的箭矢射入盾牌的缝隙,可给新军造成的伤害要小的多。 两相比较之下,就更显察哈儿部的骑兵伤亡巨大。 打来孙汗咬牙切齿,这还是他接触过的明军吗?从来明军只要是野战,便从不是对手。只要一个冲锋,便能让明军溃散,从而任由杀戮。 “全军压上,今天不灭掉这几千明军,我们不走!”打来孙怒不可遏,在马背之上挥鞭对着身周的人乱抽,“今日必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察哈儿部的勇士威名!要让明军听到我们察哈儿的名字,便瑟瑟发抖!” 在打来孙汗的命令之下,察哈儿骑兵冲击新军车阵更加猛烈。 完全是一种不计生死前扑后继的打法,很快就在新军的车阵前,堆起了许多人和马的尸体。 然而打到这个地步,新军的车阵作用也就不大,很快便有骑兵策马跳进新军的军阵当中。 当这数名先跳入新军军阵的骑兵,正要举刀大肆砍杀之时,便忽然被数支三梭钢刺穿入肋下或腹中。 这几名骑兵不敢相信,明军都是火铳兵啊,哪里来的长矛手?就在完全失去知觉之前,才看到新军兵丁抽回手中的火铳,那火铳前部一根狰狞的枯棱钢刺正闪闪散发着寒光。 顾承光这时也手提着一支火铳,铳口的三棱钢刺也已上好,“大家稳住,只要坚持片刻,这些家伙就得退下去!” 其实在他们短兵相接之前,察哈儿部的损失也已不小。在车阵外围的那些尸体,足以证明新军的战力之强。只是人数太过悬殊,才让这几名骑兵冲到了车阵之中。 一开始只是数名骑兵冲进军阵,很快便被新军刺死。可是涌上来的察哈儿骑兵越来越多,能冲入新军阵中的骑兵也相应增加到数十人。 战到这个时候,新军的伤亡也有数百人,再与这些冲入阵中的骑兵纠缠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全军覆没。 顾承光用力捅死一名冲进阵中的骑兵,回头大喝道:“收缩阵形,外围建人墙,墙内放火铳!本小候爷在此,怎能输给这些放羊娃!” 原本新军的阵形已经有些散乱,眼看着就要崩溃。但是有顾承光在,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只是靠着收缩阵形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又受到了更多骑兵冲击。要不是队形足够密集,新军现在就已经崩溃败亡了! 正在顾承光已经显出绝望之色时,他发现对面的察哈儿骑兵们突然都乱了。不但不再往前冲,反而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逃跑。 这样一来,新军的军阵压力大减,很快便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射击状态,将周围的骑兵扫清。 到了这个时候,顾承光才看到,李成梁的战旗正在远处疾行,正追着打来孙汗的大纛冲杀不已。 而这个时候的打来孙汗,就别提有多狼狈了。他光顾着派人冲击新军的火铳兵阵营,却忘了还有李成梁这支明军骑兵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战场。 李成梁虽然没有经历过多少战阵,可是目光敏锐判断果决,一看到打来孙汗这边有机可趁,便立时带人冲杀向打来孙汗的大纛。 打来孙也并没看得起李成梁,和蒙人比骑战,这不是找死吗?他便让护卫自己的五千骑兵迎击李成梁,在痛宰这支明军骑兵。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明军骑兵不按常理出牌,在双方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后,便纷纷举起了手铳与蒙人骑兵的弓箭对射。 蒙人骑兵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冲锋时放箭的,但是李成梁的手下骑兵却人人都有火铳。更加上这些明军骑兵都有朱载坖给准备的半身钢甲,防护极好,死伤的居然不到十个人。 两边还没有冲到近前,打来孙汗的护卫便已经损失了不少。 等到交锋之后,更是发现明军的战刀极为坚固锋利。水压机折叠锻打而成的钢刀,品质稳定且极为耐用,远不是蒙人骑兵的战刀所能相比。 往往两边刀身相击,蒙人骑兵的刀便被斩断崩坏。 而且明军的半身钢甲,也在近战中起了大用,被对方砍一刀没什么大事,反手一刀砍回去,蒙人的皮甲可挡不住。 只是一接触,不到十个呼吸,打来孙的五千护卫们便折损了一千多人败退而回。 他们败回去不要紧,却冲乱了大汗的本阵,将这位大汗也给裹挟着溃败而去,此战窝囊。 第109章 壮哉铁岭卫 打来孙汗别提多恼火了,明明自己手下兵多将广,可是却在明军面前几次碰壁。 最气人的是,在广宁城下的损失,都不如和这支明军野战之时损失的多。 打来孙汗被李成梁追杀,一路又逃回了镇远关内,迎头与刚刚赶过来的朵颜部影克碰上。 还没等影克上前与打来孙汗打个招呼,李成梁的骑兵便如影随形的贴了过来。 带人绕开朵颜部众,打来孙汗带人急奔魏家岭关。如果不逃出这段长城之外,岂不是要被关门打狗? 他是跑掉了,可是朵颜部的骑兵就倒了霉,毫无防备之下,被李成梁的骑兵一顿好杀,当场崩散队形。 影克更是倒霉,被人一刀斩在胸口从马上摔下,又被马匹踩断了腿,最后被活捉。 顾承光看到李成梁追杀蒙人大汗去了,其余的蒙人骑兵四散,他这里倒很快便清静下来。 “一部分人救治受伤的兄弟,再派一部分人去打扫战场。”顾承光长长的吐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故做镇定道:“看看有活着敌人没有,重伤的一率处死!轻伤的集中摆在一起。活马收拢,死马割肉,一文钱也不能放过!” 今天这一战真是好险,要不是李成梁遇事果断,只怕顾承光他们就要完蛋。 他刚才一直与察哈儿骑兵大战,而李成梁带着三千铁骑,在外围也不停的骚扰察哈儿骑兵。 但是蒙人的骑兵数量太多,李成梁那三千骑兵并不能起到太多的牵制作用。 因此李成梁便孤注一掷,带队直接奔袭打来孙汗的本部。 也正因为他的这一决定,使得察哈儿部全线败退。 顾承光这边打扫完战场,李成梁也带着三千骑兵退出了镇远关,与他再次汇合。 “李大哥,打来孙汗如何了。”顾承光远远问道。 “已经逃奔魏家岭关,追是追不上,希望赵大帅在那边也安排人截杀吧。”李成梁两手一摊道。 现在两人兵力不足,真追上去的话,只怕吃亏的可能更大一些。 很快顾承光手下的新军已经清点完毕战果,此战共计毙敌三千余人,伤七百人,活捉了一千余人。 这个战果之大,让李成梁与顾承光都有些不敢相信。 历年来,边镇大战,杀敌数百已经算是大捷,现在居然有毙敌三千人的大胜。如此功劳,足可封爵了。 李成梁看向顾承光道:“此战顾兄弟居功至伟,我写下报功文书,顾兄弟你可与我共同署名。” 现在顾承光并非在边镇任职,只是适逢其会。但李成梁允许他共同署名,就是要分功劳给他。 顾承光却并不在乎这些,而是摆了摆手道:“李大哥指挥若定,我家中已经有了镇远候的爵位,就不用分这功劳。若是李大哥能凭借此功封爵,那咱们两家可就共富贵了。” 李成梁当然不能吃相这么难看,当下写好报功文书,硬是逼着顾承光签押上了自己的名字。 派人将报功文书送入广宁城,他们直接将营寨就扎在了镇远关的关口。 老将赵国忠本来已经退回广宁城,却有手下的斥候来报,说打来孙汗冲出镇远关又退回来,从魏家岭关冲出长城。虽然沿途有明军看到便宜,尾随追杀了一阵,但终究还是给打来孙汗逃入茫茫草原之中。 这让赵国忠非常的纳闷,这打来孙汗莫非抽疯了不成,好好的镇远关不走,非要退回来走魏家岭关。 难道镇远关外有大明的援军不成? 正在赵国忠莫名其妙之时,李成梁的报功文书也送进了广宁城中。 看到李成梁的报功文书,赵国忠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铁岭卫的人已经堵在了镇远关,其中居然还有镇远候之后。 抚须大笑的同时,赵国忠也看到报功文书上的数字,惊得他几乎将自己的胡子都揪下来。 “阵斩蒙人骑兵三千余人,伤七百余人,活捉一千余人……”赵国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擦了擦再看,没有一个字是写错的。 “来人,备马,随我去铁岭卫的营中看看。”赵国忠暗暗冷笑,这铁岭卫倒是有胆有识,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截杀察哈儿部,还将打来孙汗硬是逼的远走魏家岭关口,也是了得。 只是这铁岭卫真不应该,慌报战功!如此大功足够封爵,历年来前所未见。大明边镇上次有如此大功之时,还是在成祖五征漠北之时。 这李成梁是个将才,但是如此浮夸可就不太好了。此次老夫定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为将者不是能胡说八道的! 赵老将军带着人一路奔向镇远关口,天将晚时到了铁岭卫的营地。 营地距离日间的战场不远,从留下的痕迹,还能看出今天这场大战的激烈程度。 李成梁与顾承光迎出辕门之外,向着赵国忠拱手施礼。 “你们铁岭卫可真是了不起。”赵国忠一片腿从马上跳下,将缰绳丢给了随从,看也不看两人就往营中行去,“察哈儿攻城败退,也只不过损失了千余人。你们一卫人马,对上数万骑兵,居然就杀敌三千有余。李成梁啊李成梁,你说我该不该信你的话!” 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这赵老将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相信我们的战果。 “启禀大帅,属下不敢虚报功劳,那些人头都在营后堆放,还有被俘的骑兵也都被关押在一处。”李成梁不卑不亢的施礼抱拳道。 赵国忠气急而笑,“如果不是杀良冒功,你就带我去看看。” 这话就非常重了,杀良冒功可是死罪。如果李成梁要是没有底气,还接着嘴硬就是找死。 顾承光并不知道赵国忠的威名,看到这老头气势汹汹的样子,很是不顺眼。 “大帅一看便知。”顾承光淡然道。 如此年轻的声音,也引起了赵国忠的注意,“你就是镇远候世子顾承光?”、 “正是在下。”顾承光微微拱手道。 “当年我也曾见过镇远候一面,他可没你这么浮躁。”赵国忠冷冷的道。 顾承光今天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蒙人首级,还请大帅一观,以证真伪。” 赵国忠出于一时激忿,却并不想耽误正事,几人快步到了营后。 看到油布下一车车的首级,赵国忠直吸凉气。他久在边镇,首级是真是假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壮哉铁岭卫! 第110章 这小子很坑啊 亲眼看到战果之后,赵国忠这才相信了李成梁与顾承光的话。 回头看着两人,目光之中多是一些疑问。 “你们只有八千人,其中还有五千是火铳手,是如何做到如此地步的?”赵国忠审视着两人道。 对于赵国忠的问题,顾承光与李成梁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这要解释起来,可就有些复杂。不但整体的战法都是朱载坖耳提面命的,就连从头到脚的这些军器也是朱载坖所提供。 至于大明军器所拔发下来的武备,都已经卖给了女真的王杲。 赵国忠看到两人面面相觑,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露出质疑的神色。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赵国忠的语气就有些不善了。 李成梁一抱拳道:“隐情倒不曾有,只是要想一两句说明白,怕是做不到。大帅还是先随我等巡营,才能明白。” “随你们巡营?”赵国忠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却没拒绝,倒要看看这两个年轻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巡营也就是在铁岭卫的营地之中巡查一圈,很快赵国忠便发现了这支铁岭卫与普通明军的不同。 营地之中有几队火铳兵正在巡逻,队伍极其整齐,动作也完全划一。这些人目不斜视,起脚落足都是一个声音,让人感觉既新鲜又有力,却又格外威武严肃。 而且赵国忠还发现,这铁岭卫的兵做事都一板一眼。凡是换岗行走,相互之间都要行礼举止自有规矩,很是与众不同,这不禁让他啧啧称奇。 最后,这位老将才发现这些新军兵丁所持的火器极为不同。 明军制式鸟铳都是短短的一个弯把,而铁岭卫的兵丁火铳,都是厚实如同狗腿般的木托。 顾承光看出赵国忠的疑惑,便对着一名正在站岗的新军招手,“你过来。” 那名新军兵丁,两手握拳小跑到了众人面前,一个立正,抬手敬礼道:“见过上官,有何吩咐!” “将你的火铳拿来我看。”顾承光命令道。 “是!”这兵丁也不废话,只是取下火铳的动作也是自有一套动作,很是提气的两手平端着递到了顾承光的面前。 顾承光心中升起小小的虚荣满足感,抬手回礼,才取过对方手中的火铳,而后交给赵国忠。 老将赵国忠带兵这么些年,大战小战上百场,也从没见过如此带兵的。往往不是称兄道弟,就是解衣推食。或是收为家丁,在战场上是亲兵,回家是佃户。 火铳拿到手中,赵国忠更是一惊。看着火铳外表虽然奇异,还没什么,可是拿到手中才发现,这火铳制造居然十分精良。 除了铳柄不同之外,在铳口下方居然还折叠着一支三棱钢刺。只要转过来一卡,便能将火铳变成一支钢矛,构思很是巧妙。 “此铳不凡,铳口也大了些许,想必破甲距离也更加的远一些。有了这根钢刺,近战之时也有自保之力,真是巧妙。”赵国忠对于手中的这支火铳赞不绝口。 顾承光很是得意,“此乃穿山铳,二百步即可破重甲。以往的鸟铳虽然精准,但是要破重甲可就差得多了,百步能破皮甲就不错了。” “你们铁岭卫练兵之法令行禁止举止有度,很是不凡。再有穿山铳如此神兵利器,难怪会有此大胜。”赵国忠表示赞同,但他话锋一转道:“李成梁听令!” 李成梁急忙抱拳道:“末将在,但请大帅吩咐!” 赵国忠哈哈一笑,“将你们的穿山铳,都给我送到广宁城中。” 顾承光一下子就急了,今日这场大胜,穿山铳可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要是被眼前这老头子抢走,他们这些新军怎么办。 “老将军不要开玩笑。”顾承光急忙摇头道:“我匀铁岭卫刚刚将察哈儿部击溃,谁知他们会不会报复。万一这些穿山铳都留给了老将军,那察哈儿部去而复反,岂不是让亲者痛而仇者快。” 赵国忠却不想放过到嘴的肥肉,脸色一沉道:“我乃是辽东总兵,铁岭卫也是我的下属。怎么,难道铁岭卫连军令都敢不听了!” 李成梁过来打圆场道:“大帅有所不知,这五千人并不是铁岭卫的人。” “什么?”赵国忠这下子真吃惊了,看这些人行伍整齐,人员精壮,居然不是铁岭卫的兵丁,“这怎么可能,那他们是哪里的兵丁?” “这五千人,都是裕成商号在辽东矿场上的护卫,并非是我铁岭卫的人。因为他们火器精良,我此次才请他们来助战的。”李成梁点点头道。 赵国忠一下子沉默下来,谁不知道裕成商号最大的股东是当今陛下。就是小股东也是各路世袭的勋贵,没一个能惹得起的。 只是就这么白白放走,可有些不甘心啊。 顾承光给了李成梁一个暗赞的眼神,这话说的好啊,一下子就把老家伙的鬼主意给挡回去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在战时要听从我的命令行事。”赵国忠可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他盯着手中的穿山铳看了看,扔回那名新军的手中,“既然是裕成商号,想必这火铳是可以卖的。我可以从你们裕成商号的手中,买上一批穿山铳,价钱可不能贵了。” “这是当然的。”顾承光一看生意上门,岂有不做之理,“老将军发话,这火铳不会太贵。鸟铳二十两银子一杆,这穿山铳就三十两银子一杆。” 赵国忠哼了一声道:“你就给我这么便宜的价格?要是我临时征用的话,就是陛下也不能责怪于我!和鸟铳一样,二十两银子!” “老将军你可是也看了,这做工,这威力,连弹丸都不同寻常,怎么能如此便宜?二十五两!”顾承光很快便进入了角色,与赵国忠开始讨价还价。 “二十两一杆,不能再多!”赵国忠老头子发怒道:“你难道还想借机多赚朝廷的银子不成?那些蒙人骑兵甚是凶猛,我要这火铳是为了减少手下弟兄的伤亡,这种出人命的钱你也要赚吗?” 顾承光知道这应该是老头子的底限了,便故作惋惜的道:“好好好,就听老将军的,二十两银子一杆。” 赵国忠看到顾承光这随意的态度,才回过味来,二十两显然不是底价,这小子很坑啊。 第111章 何林重炮 李成梁也没想到,赵国忠如此强势的一大通威胁,都没能绕住顾承光这奸商。 背对着顾承光伸了个大拇指,不得不说这小子是真的机灵。 顾承光自矜一笑,这还不是裕王殿下教的好。 说起殿下来,卖掉这穿山铳的事,总要汇报一下才对啊。 赵国忠带着人回了广宁,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又在镇远关口防备了察哈儿两天。 斥候侦知,察哈儿部在打来孙的带领下,不敢再进犯明军的领地,已经绕了个大圈北上去了泰宁卫的故地。 这样一来,离着铁岭倒是近了。 派人给赵国忠送了信,他们立刻起程回铁岭。万一察哈儿部冲过去,将铁岭破坏一番,那可就损失大了。 等他们这八千人回到铁岭,发现平安无事,打来孙已经带兵去攻打女真建州卫。看来打来孙与明军在广宁一战,对明军深为忌惮,不敢再轻启战端。 在京城中的朱载坖,过了几天就收到了辽东的战报,还有顾承光送来的书信。 当看到,辽东总兵赵国忠要购买穿山铳的时候,朱载坖不由得哈哈大笑。顾承光这小子真是有一套,居然把这老将给绕了进去。 不过这样正好,穿山铳卖给广宁,新军正可就势装备更先进的掣电铳。 忽然朱载后想起来,铜铁作坊那边,可是有一阵子没什么动静了。也不知道那匠头何林,可曾将钢炮造出来。 带着孟冲与田义两人,朱载坖便直接去了铜铁作坊。 这边何林正盯着铸模,让人将模具敲开。 随着几名汉子将模具砸开,露出里面已经铸好的炮身。 众工匠一同围了上去,也不嫌炮身还烫,纷纷伸手在炮筒里外摩娑。 长近一丈多,一千余斤的重炮,瞬间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林的手都在抖,为了铸成这重炮,可是费了不少的时间和银子。各种办法都想尽了,要是再铸不出来,那还有什么脸去见裕王殿下。 手指抚摸在滚烫的炮筒上,目光极力审视,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 “外面没有裂开!这下子……应该成了吧?”一名工匠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炮身真是光滑啊,没有一个砂眼。” “拿火把来!”何林让人点燃一支火把,伸进了炮筒之中,“内壁也无裂缝,这炮终是……成了!” 听到何林的话,众工匠立时欢声雷动,脸上的愁容尽去。这些日子以来,夜以继日的炼钢铸炮,重新炼钢重新制模,谁都不知道已经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已经数不清了。 但是听到何林的一句‘成了’,大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跳了起来,甚至有人涕泪横流。 “恭喜、恭喜,这钢炮终是让你们造了出来。”一个很年轻的声音恭喜众人道。 何林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裕王殿下来了,立时带着众人施礼。 “托殿下洪福,这钢炮铸是铸成了,是否能实用,还要试射之后才知道。”何林冷静下来,却又老实的不敢吹一句牛。 “你办事如此严谨,这很好。”朱载坖看了看这金属灰色的炮身,伸手摸了摸,“你可去西山脚下试射,那边离京城远些,不会惊扰他人。” 朱载坖这么安排,其实是怕若起京城中的骚乱。如果严加追查,发现自己在试炮,这就不太好了。 何林拱手道:“就依殿下吩咐,尽量找僻静之地。” 钢炮的弹丸都是早就制造好的,只要将炮膛稍稍打磨,便可试炮。 朱载坖当然要在现场看着,不然的话他也不放心。 这钢炮口径有五寸,一枚弹丸就有三十斤重。若是用铜铸成这种口径的火炮,炮身至少要重达七千多斤才成。 但是铸成钢炮就不一样了,炮管薄了许多,自然炮身也就轻了许多。这样轻便的火炮,才会在战时方便运输转移,也能在更多的地形使用。 数十人合力,将这门钢炮抬上炮车,并固定了炮身两边的炮耳。由四匹马拉着,吱吜吜的往西山脚下去了。 炮车可是朱载坖亲自设计的,两边是十分宽厚的铁轮,之间用钢轴相连。在后面还有个可以装卸的小铁轮,便于在运输途中转向,也能节省畜力。 在西山寻了一处山谷,何林指挥着人将火药包送入炮膛,并将沉重的弹丸也送入。 众人都纷纷退开,如此巨炮,一旦开火的话,只是声音就能将人震聋。若再近一些,怕是能震出内伤来。 何林咬牙切齿的站在炮侧,手持火炬点燃引信。 朱载坖曾劝阻何林,可是这家伙的倔劲已经上来,非要自己点火不可。 看着略粗的后部炮身,朱载坖最后还是点头允许何林亲自点火。 深吸一口气,何林将火炬凑到火炮引信下,嗤的一声,引信便吐出火花与青烟。 何林急忙后退,还没等他退出两丈,便感觉全身猛的一震,周围的地面上都腾起一层浮土。而火炮的炮口也喷出大团的火光,与开天辟地般的惊人巨响。 如此声势,震得何林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差点一跤坐倒。 朱载坖即使离得远了许多,也是一样心跳加速,耳中嗡鸣不已。 众人冲上前去,有人将何林扶住,也有人策马奔向炮口所对方向狂奔。 “如何,可还能行?”朱载坖看着发懵的何林,不由好笑。 晃了晃脑袋,何林道:“谢殿下关心,小的没有问题,只是这炮不知道打了多远,炮身可曾震裂。” 其实这些事情都不用他说,其余的工匠已经心急的去看了。 “炮身无事!”一名火炮旁的工匠,这时直起身来叫道。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众人又听到马蹄声响,却是查看火炮射程的人也回转了来。 “报于殿下得知,此炮射程十二里!丈许岩石被一击而碎!”马上骑士高声报告道。 朱载坖真是喜翻了心,如此射程,而且如此威力,关键是炮身还轻便。只怕在当世,这炮也能冠绝天下,一时无两! 何林这时也才彻底的松口气,急忙向朱载坖道:“小的没用,至今才不负殿下所托。” “此炮为你所制,便用你的名字命名。将来,只要有此炮的地方,就会有人知道你的大名。我赐炮名为‘何林重炮’”朱载坖对着何林鼓励道。 “殿下知遇之恩,何林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啊!”来自朱载坖的尊重,让何林当场泪崩。 第112章 此功赏谁 钢炮一但制造出来,就了去了朱载坖的一块心病。 大明的火器虽然并不落后,但相对于现在的西方也并不先进。而后世的满清占有天下之后,就真的开始全面落后了。 有相对轻便的钢制重炮,朱载后的布局就能更加顺利的完成。 “何林,你且起来。”朱载坖伸手将何林扶起,“何林重炮,乃是国之重器。而且此炮的造价,相对于铜炮要低了许多。如何奖励你都不为过。” “孟冲,你等下去支五千两银子,奖于何林一千两银子,剩余四千两银子奖于众工匠、工人。”朱载坖对孟冲吩咐了一声,接着道:“只要大家用心尽力,我又何吝于重赏?若是将来,有谁能做出如何林一样的功绩,我依然会重重的奖赏。现在是钱财,未来未必不能成为朝廷命官光宗耀祖。” 在大明朝,无论是什么行业的人,都是抱着一种官本位的思想。似乎这辈子最荣耀的事情,就是当官。这是自开科取士之后,这一千来年在天下百姓心中深种的情节。 朱载坖现在和这些工匠和工人,用不着讲大道理说教,只要许好处就是。 “殿下,此种重炮可以铸造,那以前的弗朗机炮,制造起来也就方便许多。”何林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感激道:“弗朗机炮轻便快捷,行军作战的用处更多一些。小的除了铸造重炮,这弗朗机炮要不要也多制造一些?” 朱载坖目光扫向这些在场的工匠们,点点头:“每制造弗朗机炮五门,便制造何林重炮一门。另外,将此次参与制炮之人都集中一处,再建一座作坊,专门制造火炮。此事也交给孟冲你来办,莫要耽误。” 孟冲不敢怠慢,立时应下。他心中暗道,也就是皇庄的地方足够大。要是小一些,只怕都不够殿下折腾的。 朱载坖觉得,既然制造火炮的技术已经有了,那就应该成立炮厂。皇庄这里有一千五百亲军看守,铜铁作坊火器场都在这里,非常方便。 与顾承光的信一起送到的,除了报捷外,还有五百匹蒙古马。 这些马都被朱载坖安置到了马场之中,那里最能掩盖这么多的马匹,也没谁会闲的去问马场为什么有马。 他这里倒是很顺利,可是广宁的报捷文书送到了内阁,却起了波折。 如此大捷之事,严嵩自然当仁不让的抓在手中。可是看到上面顾承光和李成梁的名字,却犹豫不决起来。这两人和裕王走的很近,如此大的功劳,难道就轻易的让他们拿走? 严嵩与严世藩父子两人,都是景王一党。这功劳归谁都不能归裕王的人啊,这就是严嵩心中所想。 略一寻思,这老家伙便有了主意。将报捷文书塞入袖中,直接进宫面圣去了。 嘉靖这些日子倒也轻闲,自从有了裕成的股份,每月至少都有二十万两银子的进帐。别看嘉靖是天下共主,可是每月这么多银子,也不是以前能比的。 除了对于各个道士的赏赐加倍,就是自己也重新置办了许多豪华法器。宫中的妃嫔们,也给予了更多的胭脂水粉之物。 宫中除了景王生母卢靖妃,几乎没一个不承裕王的情的。 不过,这也加重了嘉靖对于朱载坖的忌惮。自己的儿子能干,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之前低调平庸,突然之间就象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城府太深装出来的? 嘉靖心中尽管有着不少疑问,却都没有表现出来。至少目前朱载坖表现的象个纨绔,也在城外养病,并没四处联络朋党,这就足以让他安心。 但当严嵩入宫,将那份捷报放在嘉靖眼前之后,嘉靖皇帝就有些不太淡定。 “陛下,这李成梁听说是裕王在通州读书之时认识的。虽然是武官,可是也是读过书的人,能有此大捷也不奇怪。”严嵩不动声色的点出李成梁与裕王是旧识,又接着道:“顾承光,是镇远候顾寰的侄子,也是裕成商号的股东之一。此人带着护矿队,与官军一起立下大功。毙伤三千余人,大半都是裕成商号的护矿队所为。不愧为镇远候后人,果然将门虎子也。” 嘉靖听到严嵩说出这两人的背景,立时沉默下来。这样的人,都与裕王相交深厚,又立下如此大功。如果升官晋爵的话,所靠成的影响可是不小。 朝中之人会不会觉得,只要与裕王交厚,便可飞黄腾达?或者是在朝中军中,都给裕王埋下得力的助力?嘉靖身为一国之主,尤其是涉及到了身后大位之事,不得不慎重许多。 而且嘉靖对于朱载坖并不怎么喜欢,他更喜欢的是景王。裕王虽然老实听话,但是疏离而深沉,让嘉靖总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他是真心不想将太子之位交与朱载坖。 由于卢靖妃经常陪伴左右,嘉靖觉得景王与自己,才有那种父子之情。但这完全是建立在嘉靖与卢靖妃的感情之上,爱屋及乌下自然觉得景王更亲近。 “严阁老。”嘉靖瞥了一眼严嵩道:“你说,这两人年纪轻轻,又是头一次新临点阵,有可能立下如此大功吗?” 闻弦歌而知雅意,严嵩心中一松,此事成了。 “陛下所言甚是,是老臣考虑不周了,竟没看出此点。”严嵩先认个错把责任揽过来,才接着道:“定是赵国忠这位辽东总兵提携后进,便将这么大的一场功劳,让与了这两个年轻人。这个赵国忠啊,还怕功高震主不成?他岂知陛下胸怀广大,最是能容有功之臣。自己鬼鬼祟祟的将功劳送人,却让陛下为难。” 嘉靖哈哈大笑,还是严阁老善解人意,只两句话便能将事情讲的合情合理。 微微摆手,嘉靖道:“这也没什么,人都难免会有危机自保之心,赵国忠这么做也情有可原。但是他能这么想,朕却不能当瞎子。如此前所未有的大功,不重赏是不成的。自庚戌以来,朝廷总算是出了一口气,一定要重赏才可,只是此功赏谁?” 庚戌之变,就是数年前俺答汗带人杀到京城之下,让大明君臣都狠狠的丢了一次脸。真到嘉靖答应与土默特互市,俺答汗才退兵而去。 “一切都凭陛下定夺,老臣也以为应该重赏。”严嵩一直在揣摩嘉靖的心思,他斟酌道:“此功虽大,但是多靠将士用命。若专赏赵国忠爵位,恐其余众将士不满。不如赏银万两,也好让边镇的将士都能得些实惠。” “阁老果然是谋国之言,就如此去办。”嘉靖点头赞同道。 第113章 这银票有些不妥 严嵩躬身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事来。 向嘉靖告了个罪,严嵩道:“陛下,还有一事,让老臣很是费解。前日鸿胪寺上本,言朝鲜使臣状告辽东边镇御下不严,致使军器外流女真。今有建州女真,手持鸟铳众多攻打会宁甚急,朝鲜兵将不敢浪战于野。请天朝发大军,平女真救藩属。” 嘉靖对此没有半点兴趣,摇头道:“朝鲜虽被太祖列为不征之国,但女真亦为朕之子民。朕闻朝鲜窃居汉四郡数十年,亦曾为女真故地。此事由他们争去,边镇严防蒙元才是正事。” “陛下,朝鲜使臣所说的鸟铳才是问题所在。”严嵩强调道:“火器向为军中重器,岂能随意贩卖于他人?放眼天下,除西洋人外,还有何人的火器能与我大明相提并论?如此重要之物,竟大量落入女真人之手,怕是其中的问题不小。” “辽东都司刚刚获得如此大胜,岂能凉了众将士的心。”嘉靖也皱起眉头,“此事非朕不想查,而是不能查。若是军中出售火器于女真人,查出来怕不是要引起哗变?严阁老,这件事情可缓缓图之,谋定而后动。” 严嵩拱手道:“陛下所言不错,这也正是老臣的顾虑。可将女真的火器与此次大捷联系起来,便能看出一些端倪。此次裕成商号护矿队,也是持有大量火器与战。而那些矿场,可也都是从女真人手中所换来的。” 嘉靖的眉头高高挑起,“你是说,女真人的火器是从裕成商号之中买去的。” “老臣正是如此猜测,他们瞒着陛下,竟如此胆大包天,将火器私相售予女真牟取暴利,置国法于不容!”严嵩此时才图穷匕现道:“究境是谁给他们撑腰,做下这等害人害己之事!” 严嵩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话中的意思指向的就是裕王朱载坖。 而且话里最有杀伤力的就是,‘瞒着陛下’这四字,这等于在说朱载坖就没有尊重他老爹。要知道嘉靖与朱载坖虽是父子也是君臣,瞒着嘉靖就是不忠不孝,这罪过可就大了。 嘉靖的脸上也泛起怒容,鼻中冷哼连连,几乎要气急而笑。 “陛下莫急,老臣以为,裕成商号内部可以彻查。免得被人操纵,瞒着陛下再犯大错。”严嵩小心的看了一眼嘉靖的脸色,才又接着道:“他们能将火器卖与女真,想必也能将火器卖入京城,万一惹出乱子……陛下不可不防。” 这下子嘉靖顾不上生气,而是冒冷汗了。 严嵩说的对啊,火器要是运进京城许多,足以造成一场大乱。若是有人等不及,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都坐不安稳。 “依严阁老看,这裕成商号应该如何查办?”嘉靖手中只有裕成商号的份子,有点无从下手。 “可让景王入主裕成商号,帐册等物皆由景王查验。”严嵩此时当然要推出景王,“由景王殿下亲赴辽东,彻查裕成商号私售火器之事。想必能给陛下一个满意答案。至不济,这些勋贵也不敢再做如此大胆之事。” 严嵩明白,如果真的想彻底控制裕成商号,怕是不好办。万一这些勋贵都不合作,那是真的玩不转。但是由景王出面,应该可以让这些勋贵都忌惮许多,不敢再做这犯禁之事。 最重要的,就是将裕成打上景王的烙印,从而弱化裕王的影响。 嘉靖点点头,对于严嵩的主意还是认可的,“那就这么办,由景王入主裕成商号。” 严嵩告退之后,便回府将此事告知于儿子严世藩。 这下子严世藩简直高兴的跳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不已,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裕成商号可是一块大肥肉,景王入主裕成商号,那等于老鼠进了粮仓,不吃个肚子肥圆是不会出来的。 严世藩立刻便直奔景王府邸,不等人通报,就直闯了进去。 “殿下大喜,大喜啊!”严世藩哈哈大笑着一路进了景王府。 却见景王正与一美人卿卿我我,被他这一嗓子吓的两人急忙分开。 朱载圳皱眉道:“严大人,这可是我的府邸,你这莽撞之态可不合适。” “还请殿下息怒,有件大喜事要报与殿下得知,因此才有些失态。”严世藩急忙拱手,看了一眼那美人,却没说话。 景王对那美人挥了挥手,才冷着脸道:“你是有多大的喜事,居然还不能让他人听到吗?” 严世藩道:“殿下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臣可是一片好心,而且此事也是我父促成,才能让殿下沾了如此的便宜。” 见到严世藩的态度强硬起来,景王反而心中好奇,“看来事情不小,你先说说看。” “我父在陛下面前为殿下美言,因此陛下有意要让殿下入主裕成商号。”严世藩郑重道。 景王一愣,却突然明白过来,不由得狂喜道:“此事当真?若是这样,不过数日便能富可敌国,何愁大事不成!” “殿下慎言。”严世藩吓出一身冷汗,急忙阻止道。 “唔,是本王得意忘形。”景王拍了拍自己的嘴道:“何时开始?” “要等陛下的消息,不过应该很快。”严世藩点头,“想必不会太久。” 对于这件事,嘉靖比严世藩所想的还急,次日一早便派黄锦送来了他的御笔手书。 让景王持着他的手书,去裕成商号接管查验帐册等事物。 景王也不含糊,他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帐户去了裕成银行在京城的总行。 见到徐文壁,他直接亮出嘉靖的手书,便让人去查帐。 徐文壁错愕不已,怎么是景王来查帐呢? 被人突击查帐,这种事朱载坖早就防着这一手。当初将份子转到嘉靖名下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现在来的虽然是景王,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景王的本意也没想着找到裕成银行的漏洞,他让帐房去查看帐册,而他自己则让徐文壁带着他转一转。 徐文壁领着景王去了金库,银行也就这里有些看头。当成堆的金银堆放在面前,是个人就会被震憾。 朱载圳也不例外,看着眼前一座座金砖银锭堆成的垛,他眼珠差点都不会转了。 在这些金砖银锭上摸挲了许久,景王才随着徐文壁出去。 接着两人又去了银票房,这里全是印刷精美的银票,各种大小不同的数额,都分门别类的码放在一起。 景王朱载圳拿起一沓万两面额的银票,顺手就揣入了怀中,“这银票有些不妥,我拿去验看一番。” 第114章 殿下可要早拿主意 徐文壁一呆,景王如此做岂能服众。 虽然银行里有这些银票,但是银票是能兑换现银的。一沓就是百万两银子的银票,说拿就拿,还美其名曰验看一番。 “景王殿下要拿这些银票也行,但是须走个手续。”徐文壁当然不能答应,当下命人过来,取出一份文书,“殿下可在此签定画押,自然这些银票也就归了殿下。” “怎么,我查看自家银行的银票,也要签字画押不成?”景王脸上露出怒容道:“我可是代替父皇前来查帐,若是父皇要验看这些银票,是不是你也要让父皇签字画押!” 说到后来,景王已经是声色俱厉。 徐文壁却笑着点头道:“裕成商号可不只是皇家的,还有众多勋贵都有份子。殿下有一点说的不错,陛下要取走这许多银票,也是要签字画押的。否则少了这些银票,我可担待不起。” 景王当场下不来台,却硬挺着道:“我若是不签字画押呢,你还能扣住我不成!” “那就,只有请殿下将银票留下来了。”徐文壁依旧笑道。 景王看向自己的护卫,想着让人护着自己强行而走。 可徐文壁只是对外面点了点头,银票房的两扇铁门便轰然关闭。 到了这个时候,景王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想要强行拿走银票是不可能的。 他只得将已经揣起的银票取出来,扔了回去,“徐文壁,你给我记住,最好你别出什么差错,否则我让你好看!还不开门!” 徐文壁却不紧不慢,将景王扔下的银票拿起来来,慢慢的清点过数目。 “银票一张不少,殿下做事还是有底限的。”徐文壁慢条斯理的道。 此时景王早就等的不耐,看着徐文壁如此磨蹭,更是胸口都往外冒火。而对方的话中,更是隐隐约约的带着讥讽之语,让他几乎发狂。 “姓徐的,你这是成心和我做对,是不是?”景王瞪着徐文壁,阴狠问道。 “岂敢与殿下做对。”徐文壁急忙摇头,“管理这裕成银行,每天都要过手巨万资财。若是没点耐心,不够细致,只怕早就在数目上出了问题。那样,不用殿下出手,我就被各家勋贵撕了。” 徐文壁说话滴水不漏,景王被顶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得冷哼一声不再多话。他暗中咬牙,等有机会,一定不会让这姓徐的好过。若是自己将来登基称帝,必定要他的命! 徐文壁让人开门,带着景王去别处接着巡视。 他们巡视一圈下来,那几名帐房也将帐册大致查对了一番。都能对得上,并无差错之处。 景王死死的盯了徐文壁一眼,才带着人悻悻而去。 等景王一走,徐文壁立时让人备马。他要将景王代管裕成商号的事,赶快通知朱载坖才成。 朱载坖所在皇庄的后面,此时已经盖起一座不大的教堂。只是这建筑看上去是中西结合的,除了飞檐斗拱之外,还盖了座钟楼。 那沙勿略和阿尔卡佐瓦两人,倒也不挑剔,颇有点随遇而安的意思。 当! 钟声悠扬,沙勿略试敲了一下钟,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大明有句话叫,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对我们神甫也适用。阿尔卡佐瓦,耶稣的圣像就拜托你了。” “没有问题,我的兄弟。”阿尔卡佐瓦指了指外面,“这几天我也没有闲着,在你译书的时候,我已经向裕王殿下要了些木料,雕出一座圣像。只等礼拜大厅落成,圣像就可以安放到圣坛上去。” “你真是个好伙伴,这几天你居然都没有告诉我。”沙勿略大喜道。 阿尔卡佐瓦耸了下肩,“你译书可是有酬劳的,殿下对待我们很是优厚,怎么能让你分心,耽误他的事情呢?要知道,翻译一部书,可是要一百两银子。这么慷慨的人,可真的不好找。” 朱载坖就在外面不远,教堂的进度不慢,而沙勿略也开始了翻译欧洲著作。并且让人告知朱载坖,他已经翻译好了一本。 他过来的目的,主要就是要看看沙勿略翻译了一本什么书。 当沙勿略将一本汉字写成的《工具论》交到朱载坖手中的时候,朱载坖是相当满意的。 《工具论》号称一切科学的工具,但是也是逻辑方法论,提出了完善的演绎三段论的原理。最让朱载坖所认可的,就是其中所包含的理性分析精神。 理性分析是很重要的,这基本就排除了做事靠猜靠凑合,会更加严谨。 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生产技术,《工具论》都是很有指导作用的一本书。 “慷慨的殿下,您觉得我这本书翻译的还可以吗?”沙勿略恭敬的问道。 “当然,这本书很重要。”朱载坖在前世就听说过这本书的大名,现在才算是看到的真的内容,“文字虽然直白,但是通俗易懂,这样能让人轻易看明白,也很重要。不得不承认,沙先生你做的比我预期的还好。” 对于沙勿略的贡献,朱载坖根本就不吝赞美之辞。 沙勿略笑着道:“那么殿下,这本书您会给我多少银子呢?” 朱载坖将书交给了田义,“沙先生,你们弗朗机这类科学书籍应该有不少,太高了也不好。这本书,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银子。” “这个价钱很不错,相当于还给了我们一匹弗里斯兰马。”阿尔卡佐瓦道。 “一匹弗里斯兰马要一百两银子吗?”朱载坖追问道。 沙勿略摊开双手道:“那是在欧洲当地的价钱,如果运过来,就不会这么便宜。” 阿尔卡佐瓦缩了下脖子,“是的,殿下您那五匹弗里斯兰马,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运送过来。半路上还死了几匹,否则更多。” 一想到要长途海运,朱载坖便十分的失望。至少短期内是不可能大量的去购买,还不如从中亚一带想办法。 这个时候徐文壁赶到了皇庄,求见朱载坖。 他回到皇庄自己的书房时,便看到徐文壁正在外面来回的踱步。那一脸焦急的样子,似乎和写在脸上我很急一样。 “殿下,大事不好。”徐文壁看到朱载坖,便尤如见到主心骨,“陛下让景王入主裕成商号,今日景王刚刚去京城的裕成银行查了帐。难道就真的让景王插手裕成商号?殿下可要早拿主意啊。” 第115章 你就一点也不怕吗 朱载坖的眉头一皱,非常的不高兴。 裕成商号可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而且也是自己主动将份额让与了父皇。可是父皇倒好,转过头来就让景王入主裕成商号。 这代表了什么?摆明了就是对于自己并不信任。 同样都是皇子,一个主动交权交钱,却成天被提防。另一个一无是处,却信任有加。这种事放到谁的身上,都会心中极不舒服。 “此事我不是早有安排,你让他们看的是别一套帐册吧?”朱载坖拍了拍徐文壁的肩头,让他进屋去坐。 “是让他们看的另一套帐册,但是这只是一时之计。”徐文壁有些丧气的道:“时间长了,可就真不好说。今天景王要从银行直接取走百万两的银票,被我阻拦,已经恶了他。他若能抓住我们的把柄,怕是不会放过我与殿下。” 朱载坖却并不担心,“四弟的气量确实不大,但也容易冲动。你也不必太担心,父皇岂能将如此财源,长期置于四弟之手。否则,那不是自己要头疼的很。” 这些话就有些诛心了,徐文壁的心中一凛,急忙点头称是。 身为帝王,嘉靖不可能让景王手握如此大的一块财源,否则就是按下葫芦起来瓢。两个皇子谁也不能独大,这关系到嘉靖立储的问题,他不会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还有一事,我听说这次陛下让景王入主裕成商号,主要是为了查实辽东边镇走私火器,是谁将许多鸟铳卖与了女真人。”徐文壁看着朱载坖,将听来的消息讲出,“此事,景王说与我们裕成商号脱不了关系。” 朱载坖吓了一跳,急忙道:“父皇如何知道辽东走私火器?难道是裕成商号里面,有人告诉的父皇不成。” 徐文壁知道朱载坖误会,摆摆手道:“这倒不是,听说是朝鲜使节,到鸿胪寺告状。说女真人拿着大明的火器,攻打他们的会宁城,这才上报给陛下知道。适逢广宁大捷,陛下将顾承光所带参战的裕成护矿队,与之联系到了一起,才觉得应该是裕成商号在走私火器。” 朱载坖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他松口气,只要不是裕成内部有人报信,这事情就不难办。 “此事也好办。”朱载坖道:“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死不承认,反正没有证据。其二么,就是砸银子。” “我觉得,砸银子应该可以。要是死不承认,怕是说不过去。”徐文壁皱眉纠结道:“就是景王的胃口太大,要多少银子才能封他的口啊?” “此事不用我们掏这银子。”朱载坖看徐文壁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便详细解释道:“这火器以前是顾承光在卖,等我四弟去了,就让四弟出面去卖。他收了卖火器的银子,还肯还回去吗?若是他敢不卖火器,女真还不是要发兵攻打铁岭卫,他能担得起这个责?到时进退两难,他不上船也要上船。再回京的时候,这黑锅就是他的。当然,光背黑锅也不成,毕竟是我四弟,那卖火器的银子,就让他挣了吧。如此,他才会主动掩饰。” 徐文壁目瞪口呆,这坑挖的,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裕王殿下真高,实在是高啊。 “殿下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徐文壁憋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 “派人给顾承光打个招呼,具体的他自己看情况安排。”朱载坖笑道。 其实景王再怎么入主裕成商号,一些主要的东西,还是掌握在朱载坖自己的手中。 他将裕成商号最重要的铜铁作坊,还有火器、火炮制造,都安排在了自己的皇庄当中,可没有交出去。现在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裕成银行和裕成超市,还有辽东的矿场。 这些东西拿走了,朱载坖一点也不怕。他只要手中握有枪杆子,这些东西就迟早还是他的。另外海上的王直那边,也是不小的助力。 何况现在的景王也只是表面上入主裕成商号,实际的掌控还是在朱载坖手中。 徐文壁见过了朱载坖,心中也有了底气。再回过头来看景王,便觉得不过如此。 送走徐文壁,朱载坖就给顾承光写了信。让人将信快马送出,另有一批新造的火炮则装船,都给顾承光李成梁运送过去。 何林重炮五门,弗朗机炮二十门,这也是炮厂这些天的产量。知道辽东那边正在吃紧,朱载坖便给顾承光和李成梁送过去,让他们御敌。 他这边的炮刚刚装船,京城里景王也带着人出了京城,直奔永平府。 过了永平城就是广宁城,再往东北走,便是沈阳中卫和铁岭卫。 顾承光先接到了朱载坖的信,看完之后才知道,走私一些老旧的火器,居然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不过是些老旧的鸟铳,真算不得什么大事。”顾承光颇有些不屑,对李成梁道:“要是殿下新弄出来的掣电铳被人买走,那才是大事。也不看看咱们,连穿山铳都卖给了广宁城,这生意还挺划算的。” “裕王殿下让你将事情办好,你可有什么安排?”李成梁现在沉稳许多,看向顾承光道:“若是办不好,第一个倒霉的可就是你。” “此事不难,等景王到了这里,我自有安排。”顾承光的脑子里,正在酝酿一个大胆的想法。 过了没几天,景王便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铁岭卫。李成梁与顾承光一同出面相迎,将其接回铁岭卫中。 第一件事当然是接风洗尘,这都是惯例。 朱载圳也没急着去查走私火器之事,那多煞风景。 席间顾承光给朱载圳敬酒道:“景王殿下一路辛苦,我代裕成商号在辽东的人,敬殿下一杯!” 景王抬了抬眼皮,冷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顾承光这种在铁岭跺跺脚,整天吓唬别人的人,竟被景王如此看轻。 “景王殿下,此次要在铁岭停留多久。我等也好派人,去给殿下安排休息之所。”李成梁不动声色的扯了扯顾承光道。 “想来用不了许久。”朱载圳目光瞥了眼顾承光道:“只要证据确凿,我想很快便可回京。” 顾承光低头吃饭,连他说啥都没听。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家互相无视好了。 他的态度却若恼了景王,朱载圳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猛的一拍桌子,景王骤然立起身来,“顾承光,你可听见我的话,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怕吗!” 第116章 捅了马蜂窝 顾承光背后有朱载坖,自然不怕景王。 听到景王怒吼,这才缓缓抬头装傻道:“殿下说,在铁岭卫待不了多久,这个有什么好怕的?” 朱载圳就觉得自己胸口堵了一口气,说什么也吐不出来。偏偏若将话解释多了,也就没了气势,怎么都感觉不舒服。 “有人将明军火器私售于女真人,和你顾承光脱不了干系。”朱载圳盯着顾承光道:“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胆大包天为所欲为。一个小小的镇远候世子,就敢置国法于不顾,简直是反了你了!就是你大伯顾寰在,也救不了你!” 顾承光看了景王一眼,淡然道:“既然景王殿下已经认定,私卖火器给女真人的是我,何必还要查证?我如今身有嫌疑,不如殿下将我看管起来,你再调查。省得再出了什么事,殿下还要说我搞鬼。如何?” 他这么一说,反倒弄的景王惊疑不定,也不知道顾承光的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但是这话不接,又有些失了面子,景王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你肯配合,那就最好不过。来人,将顾承光带下去看管起来,不要亏待了小候爷。” 让自己的人将顾承光从酒席上带下去,景王饮了一杯酒水,长长吐了口气。这辽东的烧酒,真是辣啊。 “殿下,您一来就将顾承光软禁起来,这样怕是不太好吧?”李成梁劝解道:“他毕竟刚刚在广宁立了大功,这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万一此时有外敌来犯,兵士们怎么肯出力。” 景王将两眼一瞪道:“你是将官,这如何带兵不用我教,闻令而不前者,自然是军法伺候!” 李成梁摇摇头,这位景王殿下薄情寡义,做事不考虑后果。 “只用军法,而不施恩,手下们的将士岂会用命?”李成梁苦口婆心道:“殿下可不要再动他手下的兵丁,否则会有事发生。” “你是在威胁我吗?”朱载圳目光不善的看向李成梁,“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顾承光是穿一条裤子的。想让我放他出来也行,但是你要配合本王,将走私火器的案子查清楚才行。我问你,铁岭这里女真人有多少?” 铁岭虽然不大,但是这里因为有裕成商号在,所以货品丰富。许多女真人,都喜欢来到这里,交换一些用具用品。 李成梁只得道:“此地有女真人百十口,多是一些机灵人。他们在女真各部收购一些皮毛特产,而后送到铁岭这里,再与裕成商号换取铁锅丝绸等物。这些女真人各部的都有,其中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最多,其余都是野人女真。” 景王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有他们两个人,话也不甚投机,很快这顿酒席便散了。 景王住进了李成梁安排的院落,所带的侍卫都散开,居住于周边的几户院落之中。 顾承光则被关在主院之中,方便景王随时问询。 说心里话,景王是想连着李成梁一起拿下的。只是李成梁是铁岭卫的主官,一但被看押起来,铁岭卫可就要乱套。 他来这里是调查走私火器的事,可不是来闯祸的。就算是李成梁与走私火器之事有关,也不能现在抓人。 在铁岭卫休息了一晚,天一亮景王便召集了自己的手下人。 “你们要听令行事,不得有半点马虎。做事要干净利索,不得有误!”景王先是对手下侍卫一顿警告,而且低声吩咐了数句,让他们分头行动。 还没到中午,李成梁便得到手下兵丁的禀报,景王的人在大肆抓捕铁岭的女真人! 李成梁冷笑一下,这位景王果真如此去做了。 他快步出了衙门,急匆匆的赶往景王所在。 “殿下,听说您抓捕了铁岭所有的女真人?”李成梁一脸的焦急,大步而来,人还没到面前,便已经开口质问。 景王脸色一沉,“怎么,你有意见,还是说,这些女真人与你相熟。” 李成梁正色道:“殿下说的哪里话来?这些女真人最是桀骜不逊,非常难以对付。若是都抓起来,恐会引起不小的后果。” “简直是笑话,抓百十来个女真人,能有什么后果?你要想包庇谁就直说,我可以将他单独放出来,卖你一个面子。”景王自以为聪明的道。 景王打的主意也不错,等于是让李成梁自己交待与哪个女真人相熟,他就会针对性的拷打问询对方。到时这女真人只要将李成梁交待出来,连人带口供送走,便是如山铁证。倒不一定会将李成梁如何,他这样没有根脚的人,有了把柄在手,正适合以为己用。 李成梁当然不会上这个当,只得解释道:“殿下会错意了,下官不是为了谁开脱,而是担心殿下安危。” “哈哈哈哈!”景王仰天大笑道:“这是我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我身为当今皇子,谁敢威胁我?没想到你一个边镇的小小指挥佥事,居然也敢如此对我讲话!” “呃。”李成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得耐心道:“下官怎么敢威胁殿下,是女真人。殿下抓了他们的人,不知道是一个没跑,还是跑了一两个?” 此时景王也查觉出来不对,便转首向自己的侍卫。 那侍卫是此次与景王同来之人的首领,立时对着景王躬身道:“跑了两个女真男子,女眷都没抓起来。” 李成梁猛的跺了下脚,“殿下啊殿下,你抓人为何不与我商量!此事只怕难以善了,这漏网的女真人定会回去报信,定会领兵前来。铁岭虽然是大明治下之地,可是汉人极少。殿下现在想走也不可能,恐会被女真骑兵突袭!” “这、这怎么会如此,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女真人竟如此刁横?”景王现在也吓了一跳,在他看来女真人和京城的老百姓没啥区别,只要任他欺负就好。 “谁知殿下会做此莽撞之事,哪里还来得及?下官还要去召集人手布防,殿下切不可再自做主张了。”李成梁头也不回的去了,将景王扔在原地。 景王在屋中急的来回踱步,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他以为,自己将这些女真人抓起来,只要拷问一番,就能拿到走私火器的证据。可没想到,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第117章 想要什么公道 辽东女真人数其实并不很多,但是族群极为团结,民风也甚是彪悍。 往往相互之间一言不合,便会呼朋唤友聚众斗殴。若是两个部落之间,就是小矛盾,也有可能引发大战。 这一次景王抓了不少女真人,而且还不只是一个部落的,事情可是真的不算小。那些没被抓的,肯定跑回去报信了。对方纠集起来,没有上万人杀过来才怪。 哪怕李成梁是知情人,也有些头痛。他不知道顾承光是怎么想的,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不利己的办法。 不过铁岭卫也并不怕这些女真人,真打起来铁岭新军可不是吃素的。 但新军只有顾承光能调动,就是李成梁要用新军,也要和顾承光打招呼才成。 现在景王将顾承光给看管起来,到时还是要求着顾承光出面才成。 这一天还算平静,但是到了第二天中午,便有女真骑兵在铁岭的城墙外徘徊。 景王当然不可能闲着,这事情是他惹出来的,自然要出来观察一下风色。 当他看到城墙外的女真骑兵,就知道李成梁并不是对他虚言恫吓,而是真的引来了女真人。 “李佥事,这些女真人在铁岭之外,会不会现在就进攻我们?”景王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而是小心的询问道。 “殿下,骑兵只不过是女真人的先锋,为了看住我们铁岭卫,免得我等逃走。”李成梁摇摇头道:“他们的大队到了,才会进攻我们。不过,看样子要等到傍晚才会到来。要进攻铁岭卫,那就只有明天了。” 景王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后悔来铁岭卫了。早知道这些女真刁民这么难缠,何必自讨苦吃来这鸟不屙屎的地方?只是他也不敢离开铁岭,万一被这些女真人的骑兵追杀,那可真没说理的地方。 看看城外,又看看李成梁,景王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不能主动出城击退这些女真人?” 李成梁躬身道:“殿下有所不知,女真与蒙元大不相同。他们长居于深山老林,终日与虎豹为伍。只要见势不妙,便会钻入山林之中。而女真人又擅长狩猎,我军若是追入林中,只怕伤亡极其惨重。但有一点女真不擅攻城,只要我们不出城,他们也不能耐何我们。只是要委屈殿下,要在这铁岭卫过年了。” “什么?现在不过九月,他们还能围困铁岭卫三个月不成!”景王一下子就急了,“不行,你必须派兵送我回广宁。” “殿下,你的这个要求,恕李成梁不敢从命”李成梁抱拳道:“谁也不知道女真到底有多少兵力,若是冒然分兵,只怕会被各个击破。到时殿下不见得能回到广宁,就是铁岭卫,怕是也危险了。” 景王急的跳脚,指着李成梁的鼻子骂道:“李成梁,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故意百般推脱。你可是铁岭卫的主官,朝廷给你俸禄,可不是让你吃闲饭的!” 李成梁叹了口气,“殿下莫急,我刚刚不是与你说了,只要等到过了年,这些女真人的粮草接济不上,自然就会退兵。到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目的,何必轻启战端?而且女真也是大明番属,朝廷对之也甚是优容,准其年年入京朝贡。若是到陛下面前告一状,我也吃罪不起。不如殿下将抓到的女真人都放了,便可消除此次误会。殿下以为如何?” “好你个李成梁!”景王气的手指发抖,他指着李成梁,狠狠的道:“本王昨日才抓了人,你今天就让本王放人,这怎么可能!如果真将这些女真人放掉,本王的面子何在,朝廷的提统何在?” “那就没有办法了。”李成梁摊开手道:“若是如此,就只有和这些女真人耗下去。” 景王扫了城外的女真游骑一眼,冷哼了一声,便甩手下城而去。 李成梁在城上摇了摇头,景王作事如此操切,比起裕王殿下,可是差得太远。 回到下榻之处,景王朱载圳只有生闷气。高高兴兴而来,本以为可以大手一挥,将三哥的亲信一举拿下。 可顾承光是暂时拿下了,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铁岭卫,不能离开。而且就是自己可以离开,没能查出走私火器也是无功而返,怎么都是灰溜溜的。那李成梁太过可恨,竟是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 他有心将李成梁也拿下,但是又怕惹得城中将士哗变,那可就更糟糕了。 左思右想,景王也想不出个好办法,便只好蒙头大睡一觉。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听到侍卫在呼唤自己。 “殿下速醒,城外又生了变故,女真大队人马到了。而且对方派了使者前来,要与殿下商讨放人之事。”侍卫正垂头请示道。 听到事情有了转机,景王一下子就爬起来下了地,来到侍卫面前。 “人在哪里,带我速去!”景王很是欣喜,同时心中也琢磨着,如何运用自己口才吓唬那女真使者,让其肝胆俱裂魂不附体。 最后自己痛斥其非,使其冷汗透衣不得不答应自己的条件,供出走私火器之人。而后自己再不计前嫌的大度将那些女真人放掉,让他们感激零涕,这岂不美哉。 脑中幻想着走上城头,景王面带微笑,甚是和蔼可亲。这表情李成梁看了都奇怪,这位殿下果然还是见过世面的,如此情况还能表现的这样从容,也是不简单了。 “女真使者在哪里?”景王顾盼自雄,威严的目光在城上的人群中逡巡。 “你就是大明的四皇子?”一名皮袍大汉大步走近,两只圆眼瞪向景王,“如此瘦弱,也不怎么样,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 景王抬眼看过去,这女真汉子十分壮硕,头皮刮的发青,却留着两条金钱鼠尾的小辫。对方脸上全是横肉,虬须圆眼很是凶恶。他被吓了一跳,脸色一变连退了三四步。 李成梁皱眉,喝斥道:“伊利布,对皇子殿下不得无礼,否则我让你出不了铁岭卫!” 赋伊利布嘿嘿一笑,“殿下随意抓我们女真人,可没见多有礼。我们女真人可没做什么违法之事,为何要随意抓捕?这件事如果不给我们一个交待,怕是说不过去。城外有我们建州女真,也有海西女真的各部。如果不能讨还一个公道,怕是只能刀兵相见了!” “你们这可是造反。”景王强自镇定道:“还是先说说,你们想要什么公道。” 第118章 殿下给我立个字据 景这话一点威慑都没有,只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伊利布对于景王所说的造反不屑一顾,只是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造反?我女真各部马上就派人上京朝贡,将皇子随意抓我族人,逼迫我们的事情上达天听。造反还不至于,顶多就是一个官逼民反。”伊利布狞笑了几声道:“要还我们一个公道也很简单,就是将我们女真族人都放掉,另外赔偿每人一百两银子!” 景王抓人的时候非常痛快,一下子就抓了一百多名女真人,现在要每人赔偿一百两银子,那就可是一万多两。他现在哪里有这些银子,根本拿不出来啊。 “每人赔偿这些银子太多,我抓你们女真人,只不过是要问话,最多每人二两银子!”景王摇头反对,伸手比了个二。 伊利布冷笑,“人是皇子你抓的,难道如何赔偿也要你说了算?让我们出动了这许多人马,只是粮草就耗费无数。要么每人赔偿一百两,要么就请皇子杀了这些女真人,咱们打过再说。” 李成梁凑到了景王身旁,低声道:“殿下不可意气用事,他们今年进贡时间到了,一但进京到陛下面前告你一状,只怕陛下面子上也不好看。” 景王心中一惊,是啊,父皇最好面子。如果自己将事情办砸了,只怕是费力不讨好,父皇也不会再让自己来管裕成超市。眼看着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就在眼前,却吃不到,岂不是可惜。 而且这些女真粗鄙无文,认死理,非要自己放人赔偿,否则就是一场大战。除了这两条路之外,连慢慢谈判都不肯,根本没有自己施展的机会啊。关键是自己还在铁岭卫中,如果打起来,一个不发好,自己都要搭在这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为了几个女真人,将自己置于险地可不划算。 他倒想答应赔偿,但是手中哪里去找这么多的银子? “伊利布,本王赔偿你也可以,但是手中并无这些银子,你可以换个条件。”景王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实话实说,免得对方纠缠不清。 “那就给我们一批火器!”伊利布狠狠的瞪了李成梁一眼,“前两天找你们购买,你们不肯,现在不还是要答应!” 李成梁皱皱眉,这女真汉子有点嚣张。前几天顾承光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批鸟铳,但是临时压住不肯卖,却原来是故意的。前后一对照,便知道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你不要打这些歪主意,殿下来我们铁岭卫,就是查证私卖火器之事!”李成梁对着伊利布怒斥道:“如此军国重器,怎么可能白白送给尔等!” 伊利布之所以进城谈判,其实也没想着与大明的官军开战。他们最终目的,就是战些便宜就好。 不过,听李成梁的话,似乎也没说死。不能白给,还是得花银子买。 “皇子,你们大明的将军说不行,但是抓我们女真人的是你,事情还要你来决定。”伊利布就认准了,他看出来景王这人的胆怯,便施压道:“要么卖给我们鸟铳也行,但火药和弹丸要赠送才可以!如果这也做不到,那就只能战场上见了!” 景王现在头大如斗,这女真蛮子太难缠,也长的太丑,他只想着将对方送走。女真人如此凶狠吓人,景王哪里还记着自己是来干啥的,他只想回京。每天吟吟诗,在府中调戏调戏美人,难道不好吗。 “本王可是来查证此事的,怎么能做如此之事?你们若要开战,那便来吧!”朱载圳也恼怒无比,被这伊利布给欺负的有点狠了。 “这可是你说的。”伊利布根本不买帐,“我就知道只靠说话不行,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来拿。皇子你就做好被我们活捉的打算吧,到时大明的皇帝可就不只是掏一万两银子的事。你也不看看外面,我女真有什么好怕的!” 景王看了一眼城外,正好此时又来了一队女真人马,与先前赶到的女真人汇合。铁岭卫城墙外,女真人的营盘再次扩大,点燃的篝火也增加许多。粗粗一数,怕是足有三四万人。 看到这情景,景王心中又虚了,“伊利布,难道就不能好好的谈吗?除了银子和鸟铳,别的条件也可以。” 伊利布撇了撇嘴道:“皇子啊,我只提了这两个条件,你一个也没答应,又让我提别的条件。也好,皇子就将这铁岭卫,让与我们女真如何?” “这个不可能!”李成梁冷冷的看了伊利布一眼,直接回绝。 景王虽然是皇子,也不可能逼着李成梁让出铁岭卫,这可是失土的大罪。 “也罢,鸟铳可以卖与你们一些,只是不能多了!”景王没了办法,咬着牙道。 “五千杆!”伊利布大手一张,伸出五指道。 景王看向李成梁,意在询问。 李成梁看景王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的暗自叹气。 摇了摇头,李成梁道:“我们铁岭卫才多大,哪里有这么多鸟铳,最多只有一千杆。要的话,就拿银子来买。若是想从这上面沾什么便宜,那就开战吧。” 现在景王是个扶不起的软杮子,可李成梁不能软,否则真让女真人看轻了,以后的麻烦就会更多。 伊利布瞪着李成梁,半晌不说话。他本来是想趁机压价的,但是李成梁与他对视,竟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现在建州女真与朝鲜在会宁打的正激烈,眼看着鸟铳损毁的越来越多,弹药也不够再来几场大战的。伊利布来之前,就被王杲叮嘱过,要想办法从大明手中再买一批鸟铳和弹药。 若非如此,伊利布当然不会答应。可现在是他们耗不起,必须要将带着火器回去。而且与朝鲜正在大战,也不能再惹大明动怒。 权衡明白了得失,伊利布点头道:“弹药赠送与我们,不得再另收银子!如果这个也不答应,那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好好好,就依你!”没等李成梁开口,景王便一口答应下来。 实在是城外女真人摆出的阵势有些吓人,数万人的营盘扎下,就是望不到边的一大片。景王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两腿都在打颤。 李成梁深深看了景王一眼,“可以依殿下所言,不过要殿下给我立个字据,免得将李某当成了私售军中火器的替罪羊。” 第119章 不会亏待你们 这种事情,景王不能不答应,否则李成梁就不会出售火器。 景王尽管不情愿,但还是给李成梁写了一份字据,证明是自己强行逼迫李成梁出售的火器。 李成梁将字据收了起来,才让人领着伊利布去清点火器弹药。而景王那边,也让人将抓起来的女真人都放掉。 “殿下,顾承光可以放出来了吧?”李成梁对景王道。 景王现在还能怎么办,只得点点头,派人将顾承光也请出来。 当初看押顾承光的时候,可是趾高气扬的。现在又将对方轻易放掉,那是真的很没面子。关键是他自己做了蠢事,还不能怪别人。就是想将顾承光当成替罪羊,怕是李成梁也不答应。 次日清早,女真各部的兵丁纷纷退走,只在铁岭卫的城墙外留下大片的狼藉。 但是景王也能松口气,至少不会打起来,自己的安危也就有了保障。 景王邀请李成梁与顾承光一同赴宴,这是有求于人了。 三人入席,景王便笑着对顾承光敬酒,“承光,昨日是本王误会你了,因此对你多有得罪,还请你海涵。” 顾承光摇摇头,“配合殿下,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分,承光岂敢有半句怨言。殿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李成梁差点笑出来,顾承光这小子倒会演戏。前几天断了女真人火器,就是他安排的主意。他是早就拿准了,对方战事正紧,必然会提出购买火器的条件。而他自己却一见景王,就故意顶撞激怒对方,虽然被看押起来,却是脱身于事外装无辜。 “承光,你心里还是有怨气。本王再次给你赔罪,此杯酒,就是我的诚意。”景王没办法,有求于人便要放低姿态,一口将面前的烧酒灌下。 铁岭卫的烧酒很辣,景王只觉得嗓子和着了火一样,肚子里热烘烘的。他当场就脸色变红,两眼有点发直。 “殿下莫要再喝,此事揭过不提。”顾承光急忙劝阻道:“若是殿下伤了身体,承光可担待不起。” 景王这时头也晕了,昨日在那伊利布的面前,表现可真是窝囊。想起此事来,就有些自苦,不由得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也不管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自己又是一口灌下。 李成梁急忙劝道:“殿下,此次私售火器给女真的事情,我们两人不会对任何人说。殿下回了京城,也不会受什么影响。” 顾承光点点头,“确是如此,只要我不说,李大哥不说,殿下也就无事。” “哪里有这么简单。”景王摇头,极为颓丧的道:“朝鲜使者还在京城之中等着消息,若是这边不差出些问题,父皇又如何回复朝鲜使者?本王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当替罪羊,这岂不是太过无情。” 顾承光李成梁两人都对这话不以为然,要是能做到,他早就做了。 “说起来,此事确实相当棘手。”李成梁心中所想不能说出来,还是要安慰景王,“不如说是别的卫所私售,那样殿下就能交差。” 景王眼中一亮,两手一拍道:“这个主意不错,你们在附近哪个卫所有看不顺眼之人,我就将这个罪名给他安上,保证办成铁案!” “此事切不可如此行事,否则后患太多。”顾承光急忙道:“那样怕是会得罪其他卫所之人,在辽东这种群狼环伺的险地,若是卫所不合死的更快。”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若是他们军中好友闹将起来,确是麻烦。”景王想了想,也放弃了给自己人栽脏的想法,“还有没有更加稳妥的办法,没这么些的首尾。” 顾承光心里却乐开了花,自己早就挖好了坑,就等景王来跳。 他假装皱眉苦思,半晌才开口道:“我有一计,应该可以试试。” “是何计策,快快讲来!”景王急忙催问道。 “将火器也卖给朝鲜。”顾承光盯着景王的双眼道。 景王脸上表情一呆,“这算什么计策,将火器卖与朝鲜……或许真的可行!” 他越是回味,越是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将火器卖给女真和朝鲜双方,让两方面不停的消耗,自然而然的便会平衡。 朝鲜人若是有鸟铳等火器,还会追究私售火器之责吗?显然不会,否则他们又从哪里去买这些火器。 既然都没人追责了,嘉靖还会闲得没事,主动去给对方解释?天朝上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李成梁对着景王点点头道:“此计可行,铁岭卫中也有朝鲜人,现在便可安排人去给朝鲜送信。” 景王现在有了这个主意,哪里还坐得住,立时修书一封,让李成梁找人送走。 “本王身为皇子,奉钦命查证军中私售火器之事。然闻女真攻略朝鲜正急,上下军民深陷水火。女真既得火器,追缴则必日久。太祖列朝鲜为不征之国,本王亦甚为痛惜。现有一策,可解朝鲜眼前之困。铁岭卫军器所,现正打制鸟铳火器。若需用,则可提银来购。此为军中重器,不可外流。若来,则事涉机密不可外传……” 看到景王自己主动写信给朝鲜,顾承光与李成梁相视一笑,搞定了。 将信送出之后,李成梁拍拍手,便有人抬着一口沉重的大木箱子进来,放到地面上便退出房间。 “这是何物?”景王诧异道。 李成梁将箱盖打开,便露出里面一块块的雪亮银锭。 “殿下,那一千杆鸟铳是你卖出的,这是赚来的银子。”李成梁指了指箱子道:“下官虽让殿下立了字据,那也是不得已。这些银子,还请殿下收起。” 景王眼中一亮,居然有这么多的银子! “这是多少银子?”景王问道。 “纹银五千两。”李成梁道。 景王眉头一挑,“一千杆鸟铳,只卖了这么些?有些少了。” 李成梁心中好笑,这位景王有点贪,口中却解释道:“本来是卖了两万两的,但是鸟铳制造不易成本高昂,那些银子都是成本。” “原来如此,你和承光也一人领一千两银子吧。”景王故做大方的道。 顾承光摆摆手道:“此次殿下是主事人,这些自然是殿下应得的。剩余的银两也有不少,作为制造鸟铳的银子都留着富余,我与李大哥分润一些便可。” 景王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道:“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了你们!货卖女真和朝鲜两家,这生意必定长久。到时你们自己留下一部分,剩余的交给我便成。” 第120章 朴在河 李成梁与顾承光急忙点头称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都低下头。 “将来赚了银子,这大头自然都是殿下的。”顾承光附和道:“我和李大哥,在这荒人僻岭也用不了多少银子,有些便够用。” “殿下此次深入辽东,很是辛苦,但也将私售火器之事平息。坏事变了好事,消除了外族的实力,又赚了这许多银子。想必回到京城,陛下定会奖励有加。”李成梁也恭维道。 此刻的景王已经有些飘飘然,哪里还记得自己是被逼无奈才卖的火器?只觉得自己十分英明,灵机一动就想出如此好主意,简直是无比厉害。 人一飘,说的话就没了把门的,景王又喝了酒也是如此。 他哈哈大笑,端起酒杯道:“不过一件小事,怎么难得住我?将来等我身登大宝,两位必定随我一起富贵!” 顾承光吓了一跳,急忙站起去门外看了看。 李成梁也脸上变色,压低声音对景王道:“殿下可不能乱说话,当今陛下龙体尚安。虽然殿下是皇子,但这话也是犯了大忌的。” 看到两人如此紧张,景王也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当场惊出冷汗。 “对对对,还是你们慎重一些。”景王点点头,“可这也代表本王的一份诚意,对你们两人,不会相忘的。” 这种笼络人的话张口就来,景王显然是因为与两人一起私售了火器,便将李成梁与顾承光当作了同伙。 “那就多谢殿下的美意。”顾承光躬身道:“将来殿下如有吩咐,我等必定不会推托。” “下官亦是如此,定不会让殿下失望。”李成梁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顺手撕成了碎片,“殿下的字据,只不过是下官自保之用。如今殿下既然看得起我李成梁,我若还留着这字据,岂不是对不住殿下!” 景王其实也担心这张字据留在李成梁手中,将来会成为自己的把柄。现在看到李成梁如此识趣,不由得大喜。 伸手轻拍李成梁的肩头,“你撕不撕都无所谓,我身为皇子,还怕担下这点小事?但昨日的情形,我必须有所担当,不能让你吃亏。” 虽然这话虚伪,可也算是景王给了面子。 当下三人推杯换盏,喝了一个尽兴。 七八日之后,便有朝鲜使节来到铁岭卫,求见景王殿下。 景王有了顾承光的主意,这两天过的踏实。此时听到朝鲜使节前来,便请了李成梁与顾承光一起,接见朝鲜使节。 来使名叫朴在河,四十余岁身着长衫头戴斗笠,虽风尘朴朴,但一如明人的打扮。 “朝鲜下使朴在河,拜见景王殿下。”朴在河看到正中穿着蟒袍的景王,立时摘下斗笠跪倒行礼。 朝鲜的仁宗李峼也只是大明封赏的一个藩王,眼前的可是大明亲王,当今皇帝之子,地位更高半筹。 景王一摆手,“免礼平身,你一路也甚是辛苦,且先坐下休息。” 朴在河赶忙谢恩起身,小心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王自接到殿下的信,便命外臣前来,与殿下相商火器之事。”朴在河看了景王一眼,才接着道:“不知殿下手中有多少火器,又要卖多少银子?” 景王看向一旁的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你们与这位来使谈谈吧,事后告与本王便可。” 身为王爷,景王当然不能屈尊降贵,与一个使节谈银子的事。他对着朴在河点点头,便迈步离开。 朴在河急忙躬身相送,等景王离去,才对李成梁与顾承光拱手。 “两位,不知道明军的火器,怎么个卖法?”朴在河笑问道。 “贵使这话可就不对了。”顾承光首先接话道:“听说朝鲜在京城的使节,曾向鸿胪寺上书,说我大明边镇有人将火器私售与女真人。这次殿下来,就是特意来调查此事。召贵使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朴在河目瞪口呆,不是说出售火器的事吗,怎么又说起查证私售火器来了。 他只得小心的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我是镇远候世子,顾承光。”顾承光又对着李成梁一伸手道:“这位是铁岭卫指挥佥事,李成梁。此次就是由我们两人,协助景王殿下查证。” “两位大人,女真人从何处购得火器,我们也不知道。只见他们拿着火器,前来攻打我们的会宁城。”朴在河只得配合,将自己所知道来,“但是看其火器样式,应是明军所用,因此才有使节上书一事。两位放心,景王殿下在书信中说了,此事决计不会让人知道。只要肯将火器售卖与我朝鲜,再也不会有人向鸿胪寺上书此事。” 顾承光哈哈一笑,拍了下朴在河的肩头道:“既然这样,那就好说。” 只要朝鲜君臣,不再向大明朝廷告状,售卖火器的事就不会再有反复。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找他们的麻烦。 “这火器……”朴在河也猜到,朝鲜一方不能再告状,才能真的买到火器。 “现在只有一千杆鸟铳,不知道够不够?”李成梁这时开口道。 朴在河微微皱眉道:“李大人,女真人的火器可不只这么多。他们至少有三千火铳兵,非常不好对付。若是我们的火铳少了,岂不是白白送死。” 顾承光微微一笑,暗道,女真人刚刚又买走了一千杆火铳,马上就是四千火铳兵了。 李成梁也显得很是为难,“我们也不清楚女真人有多少火器,还是准备不足啊!要不这样,贵使可先买下这一千杆鸟铳。给我们一些时间,其余的我们再去筹办如何?” “啊?这、这怎么还会不足,大明可是天朝上邦,连三千杆火铳都不能一下子拿出来吗?”朴在河很是失望,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嘟嚷大明是天朝,不能这么少火铳之类的。 “贵使要知道,卖与朝鲜火器,可不是朝廷的主意,而是景王殿下的主意。”李成梁面色一冷道:“别说一下子拿出三千杆火铳来,就是这一千火铳,还是担了老大的干系,才筹备出来。贵使若是嫌弃,那此事就算了吧。” 朴在河急忙陪笑道:“李大人不可,在下一时心急国内百姓所受女真欺凌,有些口不择言,还请恕罪则个。这一千杆火铳我全要了,还望大人尽力筹措其余火铳。” 第121章 军国重器 顾承光只是想笑,却只能强忍着背过身去。 在朱载坖的来信之中,就叮嘱过两人如何出售火器。现在大明制造火器的技术,强于周边各国。要想从出售火器上挣到更多的银子,就要学会欲擒故纵,也就是后世所谓的饥饿营销。 女真人是如此,朝鲜人也是如此,都被裕王殿下料中。一个个的,都争着自己进了圈套。 一通讨价还价之后,朴在河也以一杆鸟铳二十两银子的价格,从铁岭卫这里买走了一千杆鸟铳。 “恭祝贵军可以旗开得胜,将女真人早日击退。”李成梁对朴在河拱手道。 “哪里哪里,还要多多依仗李大人,为我继续筹措火铳才可。”朴在河急忙还礼道。 顾承光咳了一声,“贵使,你只买了火铳,却忘了买火铳所用的弹药。要是没有弹药,这火铳可就只是个铁管子。” 朴在河的脸上一僵,“怎么,火铳与弹药还分开卖?” “这是自然。”顾承光面色一正道:“火铳可长久使用,弹药虽然不贵,但是用起来很快就会消耗干净。因此,这火铳与弹药,从来就不能算做一体。我明军也是一样,一杆火铳用上十年二十年,都不见得会坏。但是这弹药,却是每三月就要送一次才可以。” 得到了顾承光的解释,朴在河才算释然,否则还以为被明人坑了。 “这是应该的,两位大人说个价,我若能作主,便一口答应了。”朴在河听说弹药不贵,便很痛快的道。 朴在河总共花掉了两万一千两的银子,买到手一千杆火铳,与一千斤火药,还有十万发弹丸。 银子就在辽河的船上,很快便派人去运到了铁岭卫。 这朴在河为了显出诚意,直接付了两万三千两银子。多出来的两千两,那算是后继的订金。 送走了朴在河,顾承光与李成梁便去见了景王,顺手又送到五千两银子。景王虽然在铁岭卫受了一些惊吓,却也收获不小,不到二十天,便挣了一万两银子。 看着眼前的银子,景王乐开了花,“你们办事,本王放心!这女真和朝鲜君臣,果然都是肥肉,难怪会有人将火器卖给他们了。对了,你们从朝鲜使节那里,可查到是谁在私售火器?” 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同时摇头。 “看来,咱们的火器不能卖的太贵。”景王有些担心的道:“若是找不到是谁,那就卖的便宜一些。你们自己作主便是,切不可让别人挣了我们应得的银子。” 顾李两人心里都暗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以前也是我们卖的啊。 景王在铁岭卫没了事情,便急着回京城。铁岭卫这种僻荒之地,可不是他这个王爷该久住的。虽然这里有银子挣,但是没有地方花用,远不如繁华热闹的京城。 朱载圳领着侍卫走了,顾承光与李成梁送出十里。 回铁岭卫的时候,李成梁有些担心,“裕王殿下让咱们卖了如此多的火器,虽是景王背了锅,可终究是军器,不会给我们自己留下麻烦吧?若是女真人拿着火器来打我们明军,岂不是资敌?还有朝鲜也不得不防,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大明出手。” “女真人野性难训,有可能对我大明出手。”顾承光道:“但朝鲜是不敢的,他们历来奉我大明为上邦,更知我大明之广大。就是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对大明动武。” “可惜女真人有了火铳,总有一天会让咱们自己人面对的。”李成梁摇摇头,似有点不满意这点。 顾承光笑道:“给他们火铳也没什么,殿下早就有了准备,等回了卫所,我带你看些东西。” “是什么东西?”李成梁好奇问道。 “看了你就知道。”顾承光哈哈一笑,卖了个关子。 两人回到铁岭卫中,顾承光领着李成梁去了一处库房之中。 周围数十名新军看守,分外森严。李成梁只从顾承光的布置,就能看出库房之中的东西非同小可。 看了顾承光一眼,却见顾承光只笑不说,向他示意入内观看。 李成梁无奈,只得进了库房之中。 进去才看到库中摆了许多巨大的物品,都用苫布一个个的盖着。 “这就是裕王殿下新送来的?”李成梁上前,一把就揭开苫布。 苫布下面,盖着的就是刚刚制造出来的十门何林重炮,与五十门弗朗机炮,还有许多桶火药与数千炮弹。 这些火炮都安装在宽铁轮的炮车之上,可以很方便的移动。炮车之上还有绞盘,能上下调节火炮炮口的高低射界。 “咝!”李成梁光剩下吸冷气了,半晌才口中发干的道:“殿下竟连火炮也造了出来,看这制式,可不是普通军中所用,要精良的多。” “那是当然。”顾承光点点头,“炮身上有望山,有照门,便于炮手瞄准。你看这炮车,无论是野战还是守城,都方便让牲畜拉着移动。只要将炮车尾轮折叠起来,落下支架,便可装药开火,可不是原先的火炮那么笨重。” 李成梁是识货之人,琢磨着顾承光的话,对这些火焰是越看越喜欢。 “此炮如此光亮,而且炮筒显得有些薄,难道是钢的?”李成梁终于发现不同之处。 “不错,否则重炮岂能如此轻便。”顾承光笑道:“射程足有十几里,摧城拔寨不在话下。” 李成梁有些牙痛的道:“如此军国重器,殿下送到咱们铁岭卫,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顾承光摊开手道:“殿下向来不做过头事,他的意思,可能是想让你早点建功立业。 “殿下对李某的知遇之恩,真是让我感激不尽。”李成梁很是感动,向着北京的方向深深一揖。 其实他这是想得多了,朱载坖将火炮送到辽东,就是让他们看好自己的这个布局中的重要支点。免得蒙人和女真人打过来,将铁岭卫的这一摊子都给打烂。 “殿下如此看重李大哥,小弟可先祝你战无不胜早日飞黄腾达。”顾承光笑呵呵的道。 “战无不胜?”李成梁眉头挑了挑,心中有所触动。 这些火炮,白白放在铁岭卫中,实在是极为浪费。 顾承光看着李成梁意气昂扬的样子,“李大哥可是想出手了?” “打来孙汗前些时日,虽然没打下广宁城,可他并不伤实力。最近也没什么动静,怕是有些不安分。”李成梁道:“此人之前席卷哈喇温山麓,朵颜三卫尽皆俯首,也不可小看。想必,不用咱们出手,他也会卷土重来。” 第122章 辽东方略 辽东之地虽然寒冷,但实在是物产极丰。 女真、蒙人还有大明,三方在此角力,多有冲突发生。 自大明立国之初实力强大,太祖、成祖两代皇帝征伐蒙元不臣,顺手也将辽东纳入治下。世居于辽东各部的首领,也都被大明朝廷封赏为世袭的万户或者都督。 但后来大明国力有所下降,对于辽东的控制,也就不再那么严密。这些原有的各部酋长,便都对大明阳奉阴违,不再有多少敬畏之心。 名义上,辽东仍旧为大明所有,但实际上,在辽东的长城以外并没多少控制区。 顾承光也觉得李成梁的判断没错,可就这么等着,有些被动。 忽然顾承光想起一事,便对李成梁道:“李大哥,前次广宁之战,我打扫战场之时,捉到一个人。此人自称是朵颜首领,名叫影克。” 李成梁看向顾承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影克既然身为朵颜首领,必定不甘心被打来孙吞并部众。若是这个人用的好,便可从内部分化打来孙汗的手下。”顾承光笑道:“我大伯父,在广西那边坐镇,可也没少这么对付土人。我想,在辽东咱们也可试试。” “朵颜卫向来是我大明的一部分,如今被打来孙汗所吞并,我等自然要助其脱离打来孙汗的控制。”李成梁一点就透,立时正色道:“派人去请影克首领,咱们去见见他。” 顾承光道:“裕王殿下早就有先见之明,说过可以扶持当地部族,以巩固我大明边镇。这些部族一但依靠我大明崛起,便可使其接受教化,从而永为大明百姓。我朝初立之时,虽然兵锋极盛,可惜没能实行教化,以致如今又成边患。这影克用得好了,便可实行殿下之谋略。” 这话极有见地,李成梁大为赞同。他也读过书,更与朱载坖接触过,知道这位殿下放眼四海雄才大略。若他日能继承大统,必是一代雄主。 “裕王殿下说的对,若只是武力征服,怕是日后还会反复。”李成梁点头道:“若是使其圣贤书,便可让这些人知道礼仪廉耻,懂得忠孝仁义,自然也就成了。” “殿下跟我说过一些对辽东的方略,他说只是如此是不够的。”顾承光毕竟接触朱载坖的时间更多,来辽东之前,也与朱载坖长谈过,“要让这些蒙人与女真人,和我大明同心同德,便要使其与我大明百姓建立共生关系。” 李成梁有点懵,“什么是共生关系?” 顾承光觉得自己懂的更多,便得意道:“这所谓共生,便是蒙人放牧牛羊,汉人百姓购买牛羊,将羊毛纺织成布。使蒙人有银子赚,又能买得起汉人百姓所产衣料用具粮茶之属。女真人则使其不再游猎,而是开矿采伐,与我汉人百姓杂居。矿藏开采出来,送入汉人工坊,木头伐来,更能送入船场造船。各族之间各展所长亲密合作,使人人有衣穿有饭吃,不再受流离之苦,不再受头人野心所驱使。” “真是让人心向往之。”李成梁也为所描绘的前景动容,“殿下比我可高明的多。” 两人谈着话,回了铁岭卫的卫所衙门。 没等多长时间,便看到两名军士带过来一名三十许的蒙人汉子。 影克这些日子过的有点凄惨,虽然不用干活,可是身上有伤腿也断了。身为了俘虏,也没看过好脸色,人都瘦了许多。 被两名军士带到卫所衙门,影克看到李成梁和顾承光两人,知道这是主官,便躬身行礼。 他腿还没好利索,难免冒了一脑门的热汗。 李成梁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才问道:“你就是朵颜卫的首领,影克?” “正是在下。”影克忐忑道。 “不必担惊受怕,这次请你来,是想和你商议一些事情。”李成梁斟酌着道:“伤有没有养好,若是没养好,可以在这里多住几日。” 影克听出来对方的意思,不由得惊诧道:“李大人,难道你要放我回去不成?” 李成梁哈哈一笑,“怎么,你还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是,在下当然想回去。”影克也不知道如何来说,只得直接道:“我可是朵颜部的首领,你们就这么放我回去,难道就不怕我再带人,来攻打大明的地盘?” “广宁一战,想必阁下已经知道我们明军的战力。”李成梁目光淡然的道:“五千火铳兵,三千骑兵,便打的打来孙汗溃不成军。这才只是八千人而已,若是八万人,草原上还有谁是我大明的对手。” 听到李成梁这么说,影克有些不以为然,更是带些不服,“此战不过是明军火器犀利,算不得真本事。要是比骑射,再多的明军也不是我蒙人的对手。” 李成梁哈哈大笑,“我明军擅长火器,你们蒙人擅长骑射,大家各自用自己的长处交战,难道不对吗。你们又为何,不用火器与我明军交战呢。” 这话影克没法回答,蒙人根本就不会造火器,大元还在的时候,倒是用过火器,但那也是汉人造的。 “好吧,各展所长的时候,我们确实不是明军的对手。”影克总算看明白了形势,但还是有点不甘心,“可只要我们也学会制造火器,你们就一点优势都没了。” 顾承光此时也忍不住道:“我们真正威力强大的火器还没拿出来用,既然你不服气的话,那就让你见识一番。李大哥,咱们不如去城上试试火炮,也好让他知道厉害。” 对于顾承光的提议,李成梁是同意的。其实他也想看看这些新火炮的威力如何,能达到什么水平。 而且影克这些人,都向来只臣服于强者,畏威而不怀德。就是怀之以德,也要有实力才可以。否则谁都能将你掀翻,根本得不到尊重。 吩咐下去,便有兵丁将何林重炮与弗朗机炮运上城头。因为炮车便利,这些准备居然不过两刻时间就已到位。 影克随着李顾两人上了铁岭卫的城头,便看到一字排开的钢铁巨炮。只是那黑洞洞的炮口,便能塞入一个小孩子的脑袋。小些的弗朗机炮,也能从炮口塞入一个大人的拳头。 诸事俱备,弹药装填完毕,顾承光便命人开炮。 轰!轰!轰! 众人只感到地动山摇,仿佛耳边接连炸开十几个响雷。都是心脏一阵急跳,似乎魂魄也要离体而去。 第123章 水转大织机 顾承光等人也是头一次试射火炮,心理准备有些不足,因此距离火炮有些近。 但这样的结果,却让影克在观感上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再看火炮所瞄之处,远远的虽然看不清,但是那腾起的烟尘弥漫开来,笼罩了老大一片地域。 顾承光与李成梁不用再说什么,现场的威势便让影克的心中,已经埋下了明军不可战胜的种子。 城外有骑兵快马奔出,去查看远方的目标,很快便回来禀报。 “报佥事大人!”骑兵回来立时下马跑上城楼,对着李成梁拱手道:“火炮将十三里外的一处林木夷平,方圆里许皆为火炮所毁。弹丸弹跳撞击,合抱树木亦不能挡,尽为所断!” 李成梁点点头,让这骑兵退下。 “怎么样,影克,这威力如何?”顾承光也压了压惊,强自镇定的看向影克道:“前次广宁之战,我们已经手留情,你还要嘴硬吗。” 影克已经六神无主,现在心中惶恐无比。什么黄金家族,什么铁骑如风箭射如雨,在这火炮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只要远远的看到,便是一顿炮轰,不用靠近就已经伤亡殆尽。 “天朝神器,仿佛天怒雷霆,我蒙人骑射远远不如。”影克最后一丝骄傲都被剥夺,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李成梁与顾承光都看出,影克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种打击是精神上的,远比身体受伤更厉害。 所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其志。这句话在这里已经不适用,影克对于自身骑射的信仰已经彻底崩塌,心神都有点恍惚。 “我天朝神器,也不会轻易使用。影克,现在咱们可以谈些事情。”李成梁笑道。 两人带着影克回到卫所衙门,开始闭门详谈。又过了数日,影克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便带了十多名同样被擒的朵颜部族众离去。 这边事情刚刚办妥,顾承光便给朱载坖写了信,将辽东的方略都写进去送往朱载坖的手中。 数日后,朱载坖便收到了信。一看之下,对于顾承光很是刮目相看。虽然辽东方略是自己定下的,但是执行也要有能力才行。而且景王已经上套,将私售火器之事承担了下来,便更没后顾之忧。 除了回信勉励,朱载坖也要想办法给予助力。 景王离开的这些日子,朱载坖也没闲着。他与朱时泰、徐文壁、张元功、张元德等人,将裕成商号分成了明暗两部分。以后承上去的帐册,就都是明着的超市和银行那一部分。暗地里,许多被控制的工坊工场都另外造册。 不要小看这些工坊和工场,裕成超市中的许多货物,都是由这些工坊与工场制造生产出来的。如果没有这些工坊和工场,用不了多久裕成超市就会供不上货。 若完全切割开来,朱载坖如果想的话,随时都可另起炉灶再开起一家遍布全大明的超市。只不过裕成商号中的人事变动不大,景王朱载圳也没有安插自己的人手,才没必要如此去做。 即使这样,朱载坖手中可以调动的银子,也达到上千万两之巨。如此多的银子,足以让他去做很多事情。 朱载坖最心急的,其实还是生产技术。想做什么,总要有生产力才可以。要提高生产力,必然要从可以刺激产业链条的产业入手。 还有一个就是交通能力,有了足够的运输力量,才能促进流通。 什么最能刺激生产力,当然是纺织行业。 现在大明对于棉花的种植已经非常普遍,在松江地区更是有了上万织机的织户,可以说初步具有了资本的雏形。 此时在松江,也流行着一句谚语: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由此可见,大明的纺织业有多么发达。 只是朱载坖觉得还不够,没有足够的生产效率,怎么能创造极大的利润?没有丰厚的利润,就不会诞生足够强大的资本。 命田义派人去松江,寻找一些制造织机的工匠。朱载坖要投入银子,让这些工匠把珍妮纺纱机制造出来。 田义的办事效率不低,十几天后,便有十多名织机工匠被送到皇庄。 朱载坖将这些工匠叫到一起,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 结果,朱载坖看到的是一群工匠的鄙夷目光。只是因为自己是贵人,所以这些工匠也没说什么讽刺的话。 顾不上生气,朱载坖却非常奇怪。按理说,自己提出的可是划朝代的建议,但这些工匠根本不买帐啊。 “诸位,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为何如此沉默?大家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有什么忌讳。”朱载坖只能打消众人的顾虑道。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工匠这才小心翼翼的道:“不瞒殿下,如殿下所说的织机,前朝就有了。而且,在江南已经用了两百余年之久。此物叫水转大纺车,可同时纺纱三十二支。象殿下所说的这、这什么珍妮纺纱机,才不过八支纱,多也不过十二支纱,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啊。”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朱载坖的脸当场红如麻辣小龙虾。自己太想当然了,居然不知道中华大地竟有如此能工巧匠。后世英国十八世纪才出现的机器,早在前四百年前,中华大地就已经出现。只不过后来满清入关,数十年的动荡不安,对大明原有的生产力造成毁灭性破坏,这些先进的工具便都消失不见。 “咳,既然如此,那就省了一些步骤。”朱载坖镇定的点头道:“织机可有水力的?” 这时众工匠才摇头表示没有,只有人力织布机。 朱载坖这才有了点穿越者的尊严,“纺车如此先进,纺出来的纱,怕是一时半会都用不完吧?” “殿下明见。”老工匠点头承认道:“一般水转大纺车,都是数家共用一台。有时纺出纱来,还来不及织。因此水转大纺车,也不是时时都在纺纱,只有无纱可用之时,才会去纺。” “不错,若是等着用完了纱,再去纺的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纺纱时间。”朱载坖拍手道:“我们为何不能,造出一台水转的织机。水转大纺车能纺多少纱,这水转大织机,就能织多少纱的布。” 这些工匠互相看着,半天那老工匠才道:“殿下,此事并非无人尝试,只是都失败了。” 朱载坖不以为然,“要是容易,我也不会让你们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我出银子,你们安心的给我造水转大织机。” 第124章 极具扇动性 裕王殿下出银子,这些工匠当然没什么话说。如今的东家是裕王,他们出去也有面子。 “还有水转大纺车,你们也要先给我造出几台来。”朱载坖当然不会太客气,找这些工匠来,就是要干活的,“我不管你们如何试,棉、麻、丝、毛,这四种水转大纺车都要造出来。” 那老工匠在这些工匠中最是年长,便出头问道:“殿下所说的棉麻丝,这三种水转纺车都能造出来。可是这毛,是什么毛?” 朱载坖点点头道:“这个最重要,是羊毛。羊毛纺织成线,可直接编织成衣服,也可织成布料。这种毛料的衣服,很是保暖,在北方应该很受欢迎。” 众工匠都纷纷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朱载坖当然不会说什么,但是这羊毛纺车必须要做出来。这关系到辽东安定,不是小事。 过数日,第一台水转大纺车就先造了出来。朱载坖亲眼看着那水力纺车,带动了足足三十二根纱锭转动,才知道自己以前真的是孤陋寡闻。 先前还有些迷信西洋科学技术,却不知道,在这个年头大明的技术也并不落后,甚至还要领先不少。 无论是什么东西,一但开始了规模化工业化的生产,就会极大的压缩成本。原先的松江布,八两银子一匹。如果朱载坖的水转大织机造出来,立时就会让松江布价格减到六两,甚至更低。 但是松江布的利润一点也不会少,而且会更多。 他既然已经雇了这么多的工匠,那就不可浪费,一定要将这些机器造出来。 至于能不能造出来,朱载坖并不担心。现有的技术,只要肯投入还是没问题的。 果然不负朱载坖的重望,专用的水转毛纺机用了一个月不到就造出来。 以前汉人养羊少只是食用,哪里想过用将羊毛织成料子来用?天冷也就是套件老羊皮袄,仅此而已。因此也没想过用羊毛来纺线,并不是纺毛线有多难。只要用点心,这些工匠很快便将水转毛纺机造出来。 朝鲜使节再次向鸿胪寺上书,说前次女真所持火器,实为东瀛倭寇所贩卖过去。为此特向大明朝廷请罪,并贡献方物。所谓的方物,就是当地土特产,比如泡菜等等。 景王也归来向朝中复命,并言边镇守备森严,并无军中火器私售一事。 因此,这件不大不小的风波,也就算揭过去了。 但景王对于裕成商号,还是盯得很紧。这块肥肉说什么也不能放手,时时带人前去查帐,只是没有太过分罢了。 要不是因为组成裕成商号的都是勋贵世家,景王说不定就将裕成一口吞下。 对于景王整天找麻烦,徐文壁和朱时泰两人有点苦不堪言,不时的会去皇庄找朱载坖诉苦。 “殿下,不能再让景王这么折腾了。”朱时泰苦着脸道:“近来超市的销售都受到了影响,内部人心浮动惶惶不安,都怕景王安插人手,将自己挤掉。” “银行之中也是如此,甚至有两次因此出了差错,费了老大的劲才纠正回来。”徐文壁也跟着道:“不再能让景王这样,他这样等于拖了裕成的后腿啊。” 朱载坖本想着,景王入主裕成,也轻易动不了这些勋贵子弟,翻不起什么大浪。可没想到,景王却干这种恶心别人的事。虽然不能添多大的乱子,但是时间久了难免会让人心浮躁,耗尽这些勋贵子弟的耐心。 “四弟自己,可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朱载坖摇摇头,“要给他找点事做,倒也容易。眼下正好有件事,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朱时泰与徐文壁两人不明所以,两人不知道朱载坖所指的是什么。 “殿下,你所说的这件事,是什么事?”朱时泰问道。 朱载坖一笑,“年初之时,王直带着银子来朝中打点,却将银子都交给我。收了他的银子,事情可还没办呢。” 徐文壁惊道:“殿下的意思,难道真的要开海不成?此事朝中争议甚大,开海可是有违祖制。殿下身为太祖子孙,更不应该卷入此事当中。” 朱时泰也跟着道:“若是殿下卷入此事,恐会成为他人之把柄,太子之位也会拱他于他人。” 微微摆手,朱载坖笑道:“现在四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我打算假手于他,来办开海之事。无论成与不成,本王都不会有事。” “这么说来,殿下已经有了主意?”朱时泰惊诧道。 “主意谈不上,只是有一点想法而已。”朱载坖笑道。 “殿下尽可一试,反正也没什么风险。如果能将景王引开,咱们做事也方便许多。”徐文壁也道。 朱载坖点点头,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他给远在辽东的顾承光去了信,将一些事情安排下去,又让人送去了一批水力毛纺机,让顾承光先将毛纺厂建起来。 远在辽东的顾承光一接到朱载坖的信,便动了起来。 他与李成梁碰头,将朱载坖的信也让对方看过。 “李大哥,你觉得裕王殿下的主意,是否可行?”顾承光有点牙痛的道:“景王与咱们只是认识而已,要说多信任只怕未必。开海如此大事,怎么可能只由你我二人提出,景王便会出力呢?” 反复看了两遍朱载坖的来信,李成梁才道:“裕王殿下也没说让你我必须做到,只是试一试罢了。而且,此事也给出了理由。辽东多巨木,可造船。一艘船动辄数千两银子,也唯有造船,才能将这些巨木换成无数的银子。但是要赚这笔银子,就要先开海才成。” 顾承光道:“有此利益,倒也可以说的通。但是景王会不会如此贪心,为此出大力。万一他怕有违祖制,终是不敢伸这个手的。” “景王你我都见过,性子极贪。”李成梁笑道:“你说,这么大一块肥肉,他难道能放过吗?就算是景王不敢伸手,难道他心中不会觉得万分可惜?” “还是李大哥说的对,这操心的事,就交给景王吧。”顾承光也笑了,“咱们只管告知景王,如此去做有多大的利益便是。” 两人琢磨了一番,便给景王写了一封信,极具扇动性。 “自殿下南归,吾与李大哥时常想念。更常忆其时,殿下计退女真智赚朝鲜之风采。然此事并不可久,其利亦小,不与殿下身份相配也。今有辽东万里林海,取之不尽。若能于辽东造船,售之于四海,所赚之银恐无计数也……” 第125章 岂可轻动 此事办妥了没有多久,朱载坖派出的人也送到了水转毛纺机。 辽东不缺水力,接下来的日子顾承光便是寻找建立毛纺厂的地址,将厂子建立起来。 选址很有讲究,既要利于生产,又要利于防守而还被破坏。 好在辽东这边有不少溪流山谷,正适合建立毛纺厂,距离铁岭卫也不算远。若是有事,不到两个时辰骑兵使能赶到。 影克回到部族之中,便给顾承光送了信。此时虽依旧在打来孙汗的帐下听用,但是实权却已经小了许多。而且进贡的时候也快到了,被打来孙汗给安排到了去北京朝贡的队伍里。 而这个时候,顾承光也刚刚将毛纺厂初步建成。 收到了影克的消息,顾承光也有点挠头。原本还打算让影克出力,收拢朵颜卫重归大明治下,并成为辽东屏障的。可看对方这样子,应该是被架空了。 至于刚刚和大明打了一仗,还要去北京进贡,这倒是很常见。辽东这边族群混乱,朝贡常常有冒名顶替的事情发生。都想着进了北京,将自己的东西高价卖给大明皇帝,那就是个天字号的冤大头。 顾承光帮不了影克,但也给了他送去一封书信,让他进京之时,拿着此信去见一见裕王殿下。 顾承光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他的信到了景王手里,可是受到了极大的重视。 景王为此,特意找严世藩商议,他指着信道:“辽东此地万里林海,树木取之不尽。若是都造成船卖出去,怕是亿万两银子也不止啊。” “可殿下想过没有,要大量造船,只有开海才可以。”严世藩皱眉道:“殿下若是主张开海,便是与太祖的海禁之策相背,实在是风险太大。” “但是也不能没有银子,否则如何与我三哥相比?你看他将裕成商号的份子一下送到父皇面前,那是多大的面子?”景王心里要说不嫉妒,那是假的,更是起了攀比之心,“我要赚更多的银子,摆到父皇面前,将三哥比下去才行。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斗气。实在是笼络朝中大臣,缺了银子也是不成的。” 说起笼络人的花费,严世藩的心中就是一阵肉疼。为了景王掏了多少银子出来?却没见这些朝臣有什么动静。他们这些家伙,每年的冰敬炭敬都收着,送得少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虽然说严世藩也没少收朝臣们的银子,甚至收的更多,可那与景王送出去的不是一回事。 “殿下既然有此想法,倒也可以一试,只是不能由殿下出面。”严世藩也阻止了景王出面,“我可找一名御使,先上本试试风向。到时再让部分朝臣发力,便有希望成功。” “还是严侍郎想的全面,本王差点犯了错。”景王庆幸道。 过了两天,便有一名浙江御使上书开海。 “臣闻圣天子常解民之疾苦,躬身体查方知其所苦为何。闽浙之民,疾海禁之苦久矣。两省多山少地,海之于两省民者,尤如田地于农夫也。朝中诸公若有闽浙之人,陛下一问便知。自海禁以来,民无片板下海,而倭人来去自如。海岸绵长,倭寇竟可随意上岸劫掠。此非倭寇狡猾,实为海上无人,消息不通也……臣痛陈海禁之数弊而无一利,若开海,则诸弊尽除,百利丛生。臣祈陛下念东南各省之民生,准予开海!” 大明朝的朝堂之中,关于开海之事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讨论。每隔几年,都会有人上书开海。 只是大家写奏折,都比较客气,没有象这位御使这样写着圣天子如何如何。仿佛若是不开海,便不是圣天子一样。 大明的文士向来狂傲惯了,往往以受过皇帝的廷杖为荣。这位御使也不例外,奏折有用没用先不说,打算借机给自己也扬扬名。 可是嘉靖却并没有让人打这个御使,而是将开海的奏折留中,又让内阁讨论。 御使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却发现好象没他什么事了。 其实这位御使,也错怪了嘉靖。这在位的数十年里,嘉靖早就见惯了这种邀名卖直的文官。因此,这奏折尽管写的有点道德绑架的嫌疑,嘉靖也没有立刻处置这个御使。 至少要与内阁拿出个结论来,再据此决定对这个御使是打一顿,还是夸两句。 “开海之利朕也深知,奈何海禁为太祖之制。我若允了开海,岂不是有违祖制?”嘉靖心中很明白,只是并不想违了祖制。 并不是他不想开海,而是为了防人之口。 前任正德皇帝无后,他这个堂弟才能上位登基。嘉靖又为了给自己的老爹上个帝号,与朝臣大闹数场。若是再违背祖制开海,真不知道这些读书人在史书上,会怎么编排自己。 养心殿里,只是嘉靖与三位阁老,讲起话来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老臣觉得,开海之事可以从长计议。”徐阶没等严嵩说话,便先一步说道。 “哦,为何要从长计议。”嘉靖微微皱眉道。 徐阶微微躬身,“海禁是祖制,不可轻易违背。但开海又有利民生,将来是会开的。臣以为,还是等东南的倭患平息,四海承平之时,更适合开海。” 嘉靖犹豫了一下,对于这个说法有点摸不准,“此时倭患正烈,数度逼近南直隶。要想平息,怕是还要很久。” “臣之家乡就在松江华亭,也是受倭乱最甚之地。”徐阶沉痛道:“若是倭乱不平而开海,怕是家乡父老出海都不安全。倭人残忍嗜杀,恐造更大杀虐。” 严嵩来之前,可是受了严世藩的嘱托,开海关系到银子的多少。下面的那些官员,每年才能孝敬多少银子?若是可以开海,那些不值钱的木头都造成船卖掉,便立刻就是金山银海。 可徐阶这家伙,虽然是自己的亲家,今日却有些僭越。竟不等自己这个首辅说话,便要将开海之事拖下去,尤为可恶。 “咳嗯,老臣有些想法,可请陛下斟酌。”严嵩对嘉靖一拱手,“东南沿海之地,乃是我大明赋税重地。这些年因为倭乱,甚至连我大明岁入都下降不少。虽朝廷调集重兵围剿,可暂时难见成效。徐大人所说,恐海上百姓伤亡更甚,亦是一重顾虑。但并非无法解决,可先开一两个港口,以重兵守御驻以水师,使倭不敢犯。其后可徐徐图之,以增补赋税,亦可得知海上消息。” “陛下不可!”吕本吕阁老怒道:“大明海禁两百年,岂可轻动!” 第126章 我要入股 吕本吕阁老最是保守,否则也不会坚定的支持立裕王朱载坖为太子。 因此,他对于海禁祖制也一样坚持。 “吕阁老,世异时移,若不开海难道外海任由倭寇来去自如吗?”嘉靖其实也是赞成开海,只不过以前没有机会。 他还有个小小的私心,便是效仿秦始皇,派船出海寻找海外仙岛。白居易都说“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仙山上有仙子没有仙子,嘉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长生不老之药。若能求得一粒,便可万寿无疆。 吕本哪里知道嘉靖心里还抱着这种想法,他沉声道:“臣不敢妄议开海,盖因倭寇并非因海禁而起。反而当年太祖下旨海禁,是因倭寇侵扰不止,才有此旨意。若是陛下开了海禁,那些倭寇怕是会光明正大的进来。到时深入内陆,一但发难,只怕于我大明更加不利。” 徐阶也不主张现在就开海禁,闻言点头道:“吕阁老虽然说的并不中听,但是也甚为稳重。陛下可不忙决定,不如听听严阁老的意见。” 严嵩冷冷的瞥了徐阶一眼,这个亲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么说,仿佛已经成了内阁首辅一般。 “老臣觉得,开海不开海,可先放一放。但有一件事,不可耽误。”严嵩是条老狐狸,自然是要揣摩上意的,“我大明在成祖之时,曾由郑公公带领船队威加四方。其时万邦来贺,宇内无双。而今百多年过去,许多曾经朝贡不绝的邦国,也都断了联系。陛下可在东南建一海港,以为朝贡迎宾船队之用。使之通达四海,交通往来于海外诸邦,迎送朝贡使节。” “严阁老,这与开海有何区别,你不要自欺欺人。”吕本接口道:“若按严阁老之意来办,这朝贡船队建立要多少银子,每次出迎邦国使节,又要多少银子。我大明的赋税才几何,若是如此糜费,就是金山也会搬空。” 然而严嵩早就在等他发问,此时笑了笑道:“此事不难,吕阁老身为阁老,想必知道禁海是针对百姓而言,若只是朝廷派船队出海,便不算违了海禁祖制。船队和花费的银子吗,也好解决。建立船队的银子,还是要朝廷先垫付。但只要迎宾船队一建成,这银子便可由出使之时所带货物挣回来。据老朽所知,我大明的瓷器、茶叶和丝绸、棉布,在海外诸国都非常受欢迎。往往是大明售价的十倍以上,如此巨利,还怕挣不回来本钱吗。如此既能威服四海,又能挣回大笔的银子,吕阁老还有何可说的?” 徐阶没等吕本再说话,便抚掌大笑道:“陛下,臣也以为严阁老所言甚是!若真能如严阁老所说,既能震慑外邦,又能挣回银子,这才是利国利民之事。至于民间开海,也就不用再提。” 吕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确实没啥好说的,只得不再言语。 嘉靖扫了三位阁老一眼,便总结道:“朕看严阁老的主意不错,官船出海不算开海,很好。大明为天下共主,交通往来各国也很重要。若是万方各国都忘记了大明,那才是笑话。你们议议章程,让方钝去筹银子,将船队建起来。另外,把泉州港列为使节朝贡登陆之地。” 严嵩微微出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深受陛下信任,并且也摸到了陛下的心思。 想到这里,他瞄了徐阶一眼,只见徐阶正在低头沉思,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吕本,则与严嵩对视,目光很是不善。 对着吕本一笑,严嵩不以为意。身为内阁的阁老,难道还要和街头浪子一样,比谁的眼神凶狠吗,太幼稚了。 三位阁老从里面出来,在回内阁的路上,吕本也想好了如何搅局。 这所谓的朝贡船队,要建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只要和户部尚书方钝打个招呼,在银子上卡住他们的脖子,这件事就算被搅黄了。 吕本打定了主意,却见大太监黄锦忽然追了上来。 “严阁老,陛下请你回去。”黄锦对着严嵩招手道。 严嵩微微一怔,便转过身子,“陛下可说何事?” “这倒没有。”黄锦摇头道。 “二位且先回内阁,老夫就不一起了。”严嵩对徐阶与吕本二人道。 徐阶一笑,“严阁老一向受陛下看重,定有要事相商,不用客气。” 吕本对于严嵩并不假辞色,因此也没说话。 回到嘉靖的面前,严嵩却见嘉靖表情很是纠结。 “陛下,可有何为难之事,要找老臣商议。”严嵩很是奇怪的道。 “不瞒阁老,你所提议建立朝贡船队之事,非常可行。”嘉靖先是肯定,又接着道:“只是朝中众臣,怕都与吕阁老所想类似。而户部尚书方钝若不配合,建立船队的银子也没有着落啊。” 严嵩还是奇怪,陛下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会为这些事情如此上心。往常不都是一心修道吗,怎么今天改性子了? 虽然不知道嘉靖打的什么主意,可严嵩总要回答了问题,“船队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建好,只要户部一有银子,便让他留出部分便可。有陛下督促,他岂敢不从。” 嘉靖却是苦笑道:“你以为这些人为了邀名卖直,就真的做不出来吗。若是所需银子不多,我这里节约一些,也能每月凑出几万两银子。” 最近这几个月,因为朱载坖将自己在裕成商号的份子上交,有了分红的嘉靖日子过的相当宽裕。每月都能有十几万两的得钱,终于可以不再看户部的脸色。 而且,严嵩也说了,船队建成之后,便可通过往来贩货挣回本钱。但是挣回本钱之后呢,剩下的岂不是只赚不赔? 严嵩小心的看了嘉靖一眼,才道:“陛下有什么想法,尽可告于老臣,定为陛下办得妥贴。” 他很是了解嘉靖,如此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必定有事。自己若是乱猜,怕是最后还会被嘉靖所厌恶。还不如让嘉靖自己说出来,自己忠实执行为妙。 “我是说,这建立船队的银子我可以出一部分,但将来赚了银子,可是要按我所出的份子分红的。”嘉靖看着严嵩,低声道。 “陛下富有四海,船队建成便都是陛下的,谁敢说不字。”严嵩拱手道。 嘉靖摇摇头,“此事,我要入股,将来分红才能理直气壮。而朝臣们,也不能再说什么。” 第127章 宝船图纸与海图 嘉靖是尝到了分红的甜头,因此便留心到了船队的往来贸易的利润。 身为大明皇帝,嘉靖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心中清楚,这海上贸易利益十分可观。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海商出来,几乎每年都有来朝的使节,请求大明开关贸易。 近年来,尤其是弗朗机人最多,在嘉靖三十二年,广东澳门甚至居住了一些落难的弗朗机人。 能冒着经年飘泊生死大险而来的,必有定人生死的巨利。 因此,嘉靖也开了窍,皇帝修道也是要花银子的,而且银子越多心才越诚,这仙道也应该越近才是。 “陛下有此美意,严嵩求之不得。”严嵩很是痛快的道:“此事老臣会宣扬开来,定不让陛下为难。”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严阁老做事,果然还是公私分明张弛有度,如此甚好。”嘉靖点点头,咬牙道:“我可出十万两,剩余的你们内阁再与户部想办法,如何。” 严嵩当然没什么不能答应的,立时点头应下。 等严嵩回到内阁之时,户部尚书方钝已经被召来内阁之中,正与徐阶和吕本说话。 “严阁老回来了,我们几人就等你了。”方钝急忙向严嵩行礼道:“适才两位阁老已经对我说了,陛下要建立朝贡船队。此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实在太难。要建船队的话,造船的银子还在其次。兵部和工部,也都要动起来才可。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严嵩呵呵一笑,坐下喝了一口茶,才道:“方尚书想的太多,其他各部如何你不用操心,你只要筹备好银子便无事了。” “本官只是想的全面一些,银子倒有,只是不多。等兵部与工部准备妥当,想必我们户部的银子也就凑的差不多了。”方钝笑了笑,并没生气。 吕本接着道:“方尚书并非凭空担心,严阁老难道不知,当年宝船的图纸,被兵部尚书刘大夏给收了起来。而且造船所用的巨木,也要工部派人去蜀中进山寻找。” “这些都是小事,困难是有,但我等身为臣子,岂可知难而退?”严嵩慢条斯理的道:“刚才陛下召我奏对,曾言户部不易,愿从内帑出十万两银子,拨付造船之用。陛下尚且如此,我等为臣的,难道还能不出死力吗。” “严阁老所言不错,我等合该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徐阶此时才说话:“但是宝船图纸和海图还是要的,当年在年化年间,亦有开海之念。其时兵部主事刘大夏,便将宝船的图纸与海图一律收藏起来抗命不交。如今可是过去了好几十年,再寻的话,怕也寻不到了。” 严嵩目光从徐阶、吕本和方钝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才淡淡的道:“宝船图纸和海图乃是军机要档,岂能有失。按大明律,若是查验之时拿不出来,便只能法办。” 吕本皱眉道:“那可是数十年前刘大夏之过,难道还要找现在兵部聂大人问责吗?” “宝船图纸和海图何等重要,不管是不是聂大人所失,都要拿他问责。若是在上任之时,连如此重要存档都没能查验,他又有什么资格身为兵部尚书?”严嵩表情毫无波澜,他看向吕本,“难道吕阁老要替他担责吗?” 徐阶急忙打圆场道:“毕竟是朝中重臣,朝廷也不能一点情面也不讲,便治了聂豹聂大人的罪。” 严嵩冷笑摇头道:“陛下尚且自解腰包掏了十万两银子,若聂大人失了臣子的本分,那就只希望他自求多福吧。” 话说到这里,已经非常明白。严嵩就是警告眼前的三人,谁也别想搞什么小动作。若是谁敢拖拉,甚至是将建船队的事情停下来,只怕都没好果子吃。原本吕本还打算再去联合兵部尚书聂豹,不让其拿出宝船图纸和海图,但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阻止了。 方钝向严嵩道:“严阁老,莫要着急,当年刘大夏只是劝阻开海,他还没有胆子毁去宝船图纸和海图。正如阁老所说,他不能身为朝廷命官,而知法犯法。若是如此,和监守自盗有何区别?” 若是朱载坖在这里,听到此话定然会大吃一惊。在后世的明史记载之中,可是清清楚楚写着是刘大夏烧掉了宝船图纸和海图的。但明史为大清所写,其中虽然详尽,却有许多前后矛盾的细节。更是往大明的身上泼了许多脏水,以美化自身。 大清修明史,说刘大夏烧掉了宝船图纸和海图,但在明史之中却引用了许多海图中的精确细节资料。大清不开海,不可能从其他途径获得。这说明在清代修明史的时候,海图还是存在的。而大清还对船只打造规格,有着极严厉的规定,这也有着毁去宝船图纸禁绝入海的动机。 在两百年之后,有个叫乾隆的皇帝,为了修一部《四库全书》的东西,给中华带来了一场文化浩劫。天下藏书被删删改改一再阉割,而后收录于四库全书之中。然而许多原始的一手资料,却全部都被付之一炬。编书十年间,仅浙江一省就焚书二十四次之多。推及全国,只怕根本就是无以计数。其中被焚的孤本绝本,以及笔记之类无数,对于文明记录的损失堪称有史以来的世界之最。 “这样就最好。”严嵩微笑点头道:“老夫并非不通情理,但是国法当前不容轻犯。成祖其时,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带回财货无数,大明国势之盛远超此时。如今陛下有心派船出海,亦有重振国威之意。既然陛下都出了银子,便不能让陛下吃亏。朝贡船队所带财货之利,当有陛下一份,此为永例才是。户部、兵部、工部,当齐心协力助陛下成此壮举。” 徐阶、吕本、方钝三人,看向严嵩的表情各自不同。徐阶微笑,却心中暗恨,这次又被严嵩在陛下面前邀了宠。吕本则是一脸的不忿。虽说是朝贡船队,但是夹带财货这不是假公济私么。 只有方钝是一脸的难色,户部是要出真金白银的。秋赋刚刚派发完毕,眼下户部的库房里空的可以跑老鼠,哪里来的造船银子。 “严阁老,既然陛下如此有决心,那是否可请陛下先拨付银两到位,将船先造起来。等户部明年收了夏赋,再将银子补上。”方钝对着严嵩道:“不是我有意为难陛下,而是户部刚刚给边镇发了饷,已经没了银子。” 第128章 航海书院 对于方钝的难处,其实严嵩也是知道的。 可是就算是知道对方有难处,也不是当场表示理解,否则以后还如何带领群臣?有难处就都能理解,那还如何起到督促众臣的作用,也就失了威信。 “方尚书,你为户部尚书,便是大明朝廷的帐房先生。度支调用,全在你的计量之中,若是手头连个余钱都不留,还如何应付天灾人祸?这大明,岂不是要峰火遍地?”严嵩的质问毫不客气。 “不瞒严阁老,正是因为我大明有南倭北虏之乱,还有几省旱涝之灾,处处都在伸手要银子,才使得财政之上捉襟见肘。”方钝当然有话要说,“边镇要地,积年的欠饷已经达到数十万两。若再不清欠的话,怕是不等外敌入寇,我大明的官兵就先哗变。也多亏陛下开收勋贵和宗室的赋税,这才比往年好过一些。但仅止是好过一些而已,这欠饷,还是差了不少。目前户部的银子都用在了这些要紧的大事之上,严阁老就是要我的命,怕是也挤不出一两银子了。” 严嵩哑然,他虽然身为内阁首辅,可是也不可能硬逼着人家无中生有的变出银子。 盯了方钝半晌,严嵩才点头道:“此事,我可以告之陛下,由陛下定夺。但是户部若有银子,你隐瞒不报引起陛下震怒,后果你就自己承担吧。” “这是自然。”方钝气休休的道。 虽然户部没银子,但严嵩还是让人拟旨,送去御前用印。 嘉靖还盯着此事呢,至少要让建立朝贡船队的旨意传达下去。至于什么时候筹齐了银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方钝有一句话没错,可以先将嘉靖的十万两银子拿着先用。 建造一支船队,可不是几天就能成的,没个两三年怕是建不成几条船。 朝中有什么事情,朱载坖都能得到消息。他虽然身在皇庄,但是朝中支持他的大臣并不少,有意无意的,都会有人暗中传递些朝中之事给他。 而且徐文壁又来到了朱载坖这里,也是说的这件事。 “严嵩父子替陛下办朝贡船队,却不知道户部根本没有银子。”徐文壁幸灾乐祸道:“现在只是放出消息,却还要等陛下的分红银子到了,才能动工。本来这父子俩的在朝中的名声就不好,现在为此更是得罪了户部、兵部,还有朝中一些大臣,背后不知道引来多少人的嘲笑。” 徐文壁是将此事当成了趣事,可朱载坖等的就是个机会。 “若是这样,我们不妨出手帮他们一把。”朱载坖笑道:“虽然是朝贡船队,但是这一趟出海,一去一回,就是做了两次买卖。出去的时候,可以带上大明的货物出售,回来之时,又可带回外邦货物出售,一本万利啊。” “殿下,你不是说笑吧?”徐文壁一呆,才急忙道:“明面是严嵩父子替陛下办事,可是这背后,还是景王指使他人上书引起的。说明白了,就是景王与严嵩父子合谋,不知用什么办法说动了陛下,才有建立朝贡船队之事。殿下要出手帮忙,岂不是便宜了景王。” 朱载坖摆了摆手,“此事,与你我也有很大的关系,起因就在辽东。” 徐文壁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关辽东什么事?” “辽东多巨木,若造船的话,这些木头便成了抢手之物。”朱载坖敲了敲自己的书桌,“此事便是顾承光与李成梁为何能说动景王的原因,而且本就是咱们的事,当然要出力。” “这、这、这……”徐文壁惊愕的看着朱载坖,心里一阵嘀咕,这多半就是裕王起的头。 “你掌管着裕成银行,可以给景王贷款百万两银子,让这船队如期开工建造起来。”朱载坖接着道:“宝船的图纸和海图,我会想办法让顾承光那边复制出来。这等东西如此重要,可不能只有一两份。用来教些航海之人,却是最好不过。” 徐文壁这时才回过神来,“殿下要这些宝船图纸和海图,难道还要给人看?” 朱载坖点点头,承认道:“宝船图纸和海图虽然重要,但是放置不用,也就没了价值。除了用来造船和航海,还能用来培养一批专门的航海之人。这样的话,将来的船队,才能顺利出海而非两眼一摸黑。” “殿下深谋远虑,文壁远远不如。”徐文壁下巴都快惊掉,今天可是长了见识,这一切都是裕王在后操纵,“殿下的意思是……建一个专门培养航海之人的书院!” “说是书院也算是吧。”朱载坖沉吟着点点头道:“这些人必须是对航海有兴趣的人,而且都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才行。” 徐文壁微微皱眉道:“这种人可不好找,若是读书人,怕是都有心功名,谁会来学这航海之术,那不是大材小用了。殿下虽然想的不错,但是招收生员可不容易。” 朱载坖一笑,摆摆手,“不容易就不容易,那些一心功名的腐儒我也不想要。航海可不是只读过几本圣贤书就能参与的,这类人必然要成年累月的飘泊海上。要有统领之能,要能临机决断。行船海上,此等人方可为一船之长。至于普通的海员,也要有在海上辨识方位,熟悉船务的本事。这两类人,都要一同培养方可。” “殿下,咱们就是培养出来这些人,又如何让陛下任用他们?”徐文壁虚心道。 “这个当然是由严阁老父子推荐,既然他们负责此事,便也由他们一起代劳吧。”朱载坖很不负责的道。 徐文壁都懵了,“殿下不要开玩笑,严氏父子培养出来的人,怕也只会惦念这对父子的好处,岂能念殿下之恩?” 朱载坖只是笑了笑,“造船要用辽东的巨木,这航海书院,自然也要建在辽东。你说这严氏父子,不在京城当官,难道要亲赴辽东施恩吗。有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在,那些航海生员,也自然就是亲近我们的人。” 猛的一拍大腿,徐文壁再也不顾形象的大笑道:“殿下真是妙算,这严氏父子折腾了半天,都是在替殿下做嫁衣裳。到时只要殿下一句话,他们只怕便会无不听命。” “人各有志,只不过是培养一些航海人罢了,又不是养死士。”朱载坖很清醒,接着道:“他们与朝局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大明航海的种子。。” 第129章 只有景王 有些话朱载坖并没有说,这只不过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而且这些航海人才,只要培养出来,便对大明非常有利。将来的海外利益,也少不得有这些人来前仆后继的去争夺。 徐文壁在朱载后这里又谈了一阵,心中已经有了主心骨,觉得心中十分安定,便告辞而去。 他可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严府,求见严世藩。 严世藩正在园中调戏美人,忽然听到下人来报,说定国公世子徐文壁求见,便是一愣。 “好好的,平时也没打过多少交道,这徐文壁前来有什么事情?”严世藩琢磨不出来对方的用意,便让下人将徐文壁请到客厅。 徐文壁在客厅刚刚坐下喝了口茶,便看到一名肥胖独眼的中年人进来。 “严侍郎,久仰。”徐文壁拱手为礼道。 “小公爷不用客气。”严世藩急忙还礼,他虽然傲,但也不会无故得罪国公世子,“不知道小公爷此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徐文壁与严世藩两人都落坐,才说起来意。 “此来,是听说严阁老与陛下,有意建造朝贡船队。”徐文壁也不啰嗦,直奔主题道:“然而户部却拿不出银子,此事就暂时搁置。不知道,是不是有此事。” 严世藩的脸色一沉,有些不满道:“怎么,小公爷问这些事,难道是来看我父子的笑话?此事可是陛下的意思,而且陛下也准备了十万两银子,可以先用着。至于户部么,等有了银子他们也不敢不拨付。你笑话我严家父子没什么,可如此轻浮,也有谤君的嫌疑!” 徐文壁根本就没被对方吓住,只是摆摆手道:“小阁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们只谈银子。这么问,是因为我们裕成银行,可以先给朝廷贷这笔款。如此以来,岂不是就不缺银子了。不过有一点,用裕成银行的银子,每年只算一成的利息,如何。” “什么!”严世藩又惊又喜,他竟忘了银行可以贷款这一茬,“小公爷说的对!此事我今晚就会与家父相商,等明日上报于陛下,便可决定!” “裕成商号,本就有陛下的份子。陛下做事,我们不支持,还能有谁来支持?”徐文壁笑道:“若是别人贷款,至少也要年利两成才可。只收朝廷一成利,当然也是陛下的面子。让那些朝中腐儒看看,我们这些勋贵,是如何做事的。” 严世藩真心的附和道:“小公爷与定国公,都是公忠体国的忠良。此事定会上达陛下耳中,小公爷放心。”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准备要替徐文壁与定国公徐延德美言,当面卖个人情。 徐文壁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口中却道:“如今,裕成商号的大股东是陛下,我们这些勋贵,自然要跟着陛下走。其实,只是陛下没有想到,景王殿下也没有想到。若是想到了只须吩咐一声,用银子的事情便不是问题。” 严世藩心中暗道,我也没想到啊。 但他嘴上却道:“那没有关系,有忠心耿耿的定国公父子想到,也还不晚。对不对?” 两人相视大笑,十分相得。 当下严世藩设宴款待徐文壁,两人推杯换盏,席间倒也热闹。 看到徐文壁酒意已经上涌,严世藩便撤去歌舞,只留了他们两人在场。 “徐贤弟,你们父子世受国恩,除了忠心之外,想保住这一门富贵,想必也不容易吧?”严世藩试探道。 “不瞒你说。”徐文壁两眼有点发直,舌头也大了,“这、这勋贵也不好做,比、比文官更难!文官还能出去治理一方,大捞银子。勋贵呢,要么去祭祀,要么带兵打仗。打仗有必胜的吗?没有!不管打赢打输,回来都得缩着脑袋做人。就是想捞点银子,也要防着那些读书的伪君子们找你麻烦。” 严世藩哈哈一笑道:“贤弟,你喝多了,这种话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以后可不要当着他人乱说。” 徐文壁醉眼惺忪道:“有啥不能说,大明这许多勋贵世家,哪一个不是如此?” “贤弟,你醉了。”严世藩摇摇头,口中却道:“你觉得景王与裕王相比,谁更象太子。” “他们兄弟啊?”徐文壁打了个嗝,才接着道:“皇、皇家子弟中,裕王做生意厉害,景王我接触不多,就不知道了。” 徐文壁心中暗暗警惕,这严世藩是什么意思?他身为纨绔子弟,酒量可比严世藩大得多。就是再喝多一倍,也不会脑子不清醒。 严世藩早已认定徐文壁喝多,也没想到他是装醉,便接着问道:“依贤弟之见,景王与裕王,谁又能被立为太子?” “嘿嘿,原来你这个朝臣,也想着押宝啊。”徐文壁伸手指着严世藩的鼻子,嘻嘻哈哈道:“这可是我家不传之秘,不能告诉你!” 这些勋贵之家,果然势利的很。严世藩暗暗鄙视徐文壁,可也得到了自己的判断,认为徐文壁可以拉拢。 “为兄倒是觉得,裕王最可能被封为太子。”严世藩低声道:“裕王是陛下长子,朝臣之中支持者众多。而他又将一手建立的裕成商号份子交于陛下,想来在陛下面前最是得宠。这两者相加,又有谁能与裕王相争?” 徐文壁心想,你说的很对,还有我们这些勋贵没算上。 只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徐文壁醉眼迷离道:“陛下一心修道,早就不再看重世俗之情。不是有‘二龙不相见’这个说法吗?我与兄长的看法正好相反,景王才有可能被立为太子。你想啊,裕王之母杜康妃薨了,可景王之母卢靖妃还在。卢靖妃向来受宠,怎能不替景王争取太子之位?而且裕王体弱多病,现在还在城外皇庄中养病。陛下前面所出的两位故太子,也都是因病而早丧的。兄长你说,就这样陛下还能立裕王为太子吗。” 严世藩眼中一亮,这徐文壁说的还挺有道理,这更坚定了他支持景王的决心。 “那贤弟你是如何想的,觉得谁做太子更好?”严世藩再次试探道。 “其实很清楚……只有景王……”徐文壁话没说完,便打了个哈欠,伏桌而睡。 第130章 捞多少好呢 叫来下人,将徐文壁抬入客房。 严世藩自己则洗了把脸,清醒一些。 此时天色已晚,他径直去了老爹严嵩的书房。 严嵩年老,晚上睡的也晚,此时正在书房之中看着各地的来信。 身为首辅,便有许多官员来抱大腿。各种巴结逢迎的书信数不胜数,偶尔一看也能延年益寿。 “父亲。”严世藩径直进了书房,“好消息!” 严嵩转向儿子,皱眉道:“有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不懂规矩闯进来。” 然而严世藩却不以为意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刚才我可是为陛下造船的事情,筹来了银子。” “筹来了银子?”严嵩一挑眉,“你从哪里筹银子,可别说是打着我的名号,逼迫下面的官员孝敬的。” “怎么可能,爹的名号虽然好用,但也不是这么用的。”严世藩不满道:“咱们给陛下造船,可以从裕成银行贷款。刚才裕成银行的管事,小公爷徐文壁到访,主动提出贷款之事。而且,这贷款银子的利钱,只有每年一成的利息,算得上分外优厚。” 严嵩恍然道:“这裕成商号最大的股东就是陛下,我倒是了忘了。这么说来,徐文壁主动提出贷款也对。只是这小子,向来与裕王走的很近,此次倒有些出人意料。” 严世藩轻蔑一笑道:“这些勋贵都是墙头草,看谁得势,便往哪边靠。他们都是与国同休的世家,哪里肯在裕王这个冷灶上烧火?若站错了队,将来没了富贵不说,能保住命就是好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严嵩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去和陛下说。你们工部可不要拖了后腿,宝船图纸、海图,工匠和巨树木料,都要先有所安排。” “爹你不用说了。”严世藩不耐烦道:“这些东西都好说,明天我就去兵部索要宝船图纸和海图。辽东那边的巨树木料都烂在山上没人要,这也不是问题。那边有镇远候家的世子顾承光看着,不会出问题。他可是最早投靠景王的勋贵子弟,完全信得过。” 严世藩认为顾承光信得过,也是因为顾承光给景王赚了不少银子。在他这种人看来,只要肯出银子,那就是信得过。人家都掏出真金白银,还有什么好处能大得过钱?自然是要信任的。 次日一早,严嵩便进了西苑求见嘉靖。 黄锦带着严嵩进去,便看到嘉靖面前摆了许多杂物。 “陛下,这是……?”严嵩问询道。 “哦,这是辽东各部进京朝贡,所贡献的方物。”嘉靖摇摇头道:“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野人女真更是送了数头活鹿过来,真是莫名其妙。对了黄伴伴,那根虎鞭也算名贵药材,你要收好。” “内臣遵旨。”黄锦急忙上前,将一个盒子取了下去。 严嵩咳了一声,“陛下,老臣此来,是向陛下报喜。这造船的银子,已经有了。” 嘉靖将目光从眼前杂物转移到严嵩身上,“户部居然这么识趣,竟肯掏出银子吗?不过,朕觉得户部应该没有这么多的银子吧。” “自然不是户部,那方钝说要明年才能凑出一笔银子,今年是不可能的。因此,这造船之事也就只能拖着。”严嵩拱手道:“但是陛下可是忘了一件事,裕成商号最大的股东可是就是陛下啊。昨日定国公世子徐文壁,找到犬子严世藩,提出可以贷款一百万两白银,只要一成利息。如此的条件,可谓十分优厚。而造船之事,更可立即动工。” “非常好!”嘉靖没想到除了每月可以从裕成商号拿分红,居然还有借钱这种好事,“定国公父子,真是公忠体国。虽然是勋贵世家,但是不骄不馁实心用事,堪称公候楷模。” “犬子身为工部侍郎,也已经找好巨木来源。他曾对老臣言道,辽东深山多生巨木。于虎豹出没之处,巨木倒伏朽烂而无所用,正可伐之以造船。”严嵩接着道:“此事据说,是景王前次去辽东亲眼所见,甚为惋惜。得知陛下欲寻巨木,因而特意告之于犬子。” 嘉靖听到严嵩的话,更是满意,“景王能有此心,也是难得。造船之事,可由景王统管,严侍郎辅之。让他们两个用心办事,选地造船,争取早日通贡诸邦万国,以耀大明之国威。” 严嵩心中一喜,立时躬身道:“老臣这就拟旨。” 他喜的并不是造船之事,而是自己一句话,在嘉靖的面前让景王也留下了好印象。而且景王身为皇子,能参与督办朝廷造船,那便是实职任命。 凡是皇子被委以实事,所代表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嘉靖还没有立太子,这个所代表的意义就更大。 等嘉靖的旨意一发,便会传遍朝野,惊掉一地的眼球。若是没有其他波折,将来太子之位,便毫无疑问的将是景王的。 正当严嵩心中狂喜之时,嘉靖突然道:“等等,景王督造宝船,不可以朝廷的名义。他现在既然是裕成商号的主事人,便由裕成商号来造。景王也以裕成商号的主事身份,来督办此事。” 嘉靖刚才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皇子岂是可以轻易委以实事的?那等于表明自己属意于景王来做太子,将来继承自己的大宝。要真的这么办了,只怕等不到明天,就会有许多臣下前来求见。不是质问自己,就是请自己收回成命。 为了朝局的稳定,嘉靖也不会这么办。因此他立刻叫住了严嵩,又改了口。 严嵩心中失望之余,却又无奈,只得点头应下,“还是陛下思虑周密,老臣糊涂了。” 建造宝船的旨意明发,工部、兵部便都动了起来。严世藩第一时间,便跑到兵部存档处,将宝船的图纸和海图等资料一锅端回了工部。若是有人捣乱,便会从这些东西上下手,到时出现损毁,那才是追悔莫及。 同时严世藩让人去请景王,造船之事既然交于景王督办他来辅助,两人便可光明正大的商议。 景王得知这个消息,第一个感觉便是无数的银子滚滚而来。这一百多万两银子,自己要捞多少好呢? 第131章 随遇而安 景王一到工部,严世藩便迎了出来。 两人进入工部内堂落坐,景王就看到屋中堆的宝船图纸和许多海图。足足堆了方圆一丈之地,半人多高,相当的惊人。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图纸和海图?”景王吓了一跳。 “景王殿下有何奇怪,三宝太监七下西洋,这么多已经是精选的了。其余许多重复的,也不可能收入兵部存档。”严世藩只是笑了笑,便解释道:“这些东西虽然多,但都是极重要之物。少了一页,怕是都无法造船出海。之前我下手快,没让兵部做手脚。若是被他们扣下一些,便会坏了大事。而且,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让辽东木头,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景王听别的没啥精神,但是听到银子便眼中一亮,“严侍郎说的对,你这话非常在理啊。本王这就让人取走,一律送到辽东,让顾承光将这些东西都保管好。等他在辽东半岛上,将船场建好,便可立时造船。” 徐文壁这个时候也跑到了工部,来找严世藩。昨天假装喝醉,不得不在严府住了一晚,早上去了银行不久,便得到了消息。 这才急忙跑到工部,求见严世藩。 “徐贤弟来的正好,我与景王刚刚说到你。”严世藩哈哈笑道。 “见过景王殿下。”徐文壁笑呵呵的向景王拱手道。 景王还记得徐文壁这家伙,拦着自己装银票的事,当下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徐文壁也不当回事,很是随意的坐在一旁。 严世藩看两人似乎有些不对付,便打圆场道:“今天陛下已经下旨,造船之事交于裕成商号来做,由裕成商号的主事景王来督办。但是这贷款如何走帐,还是要由你来对景王殿下交代一番的。” 徐文壁当年知道,这是向自己要银子的意思。 “此事虽然都是裕成商号内部来做,但也要各有分工,才能分清责任。”徐文壁侃侃而谈道:“要是混到一起,就太过杂乱,怕是没有头绪。景王殿下要督办造船,自然就代表了船场。裕成银行的银子,也是贷款给船长的,交给景王殿下处置即可。将来这贷款本利么,也都由船场来还。” 景王听到银子,便不能再沉默了,他看向徐文壁道:“这船是给朝廷所造,为何这贷款要由船场来还?” 徐文壁笑道:“陛下可还出了十万两银子的,朝廷一分银子也不出,便能白得造出来的宝船?船场要用木料、工匠,还有各种材料与人力,都是银子。这可不是银行白给的,而是要让船场将船卖与朝廷,再由户部付了船银给船场。最后船场赚了银子之后,再还上银行的钱,这便都清了。” 这一番话十分的绕,景王只听了几句便觉得头晕。 “好好好,就这么办吧。先将那一百万两银子给我,我好派人去安排造船事宜。”景王开口没两句,便伸手要银子。 “一百万两银子,我可没带在身上。”徐文壁摊开手道:“如此多的银子,必定要有个交割文书。到时景王殿下可带着侍卫来银行,签个贷款文书,便可拿走一百万两的银票。” 严世藩笑着打趣道:“都是自己人,银子越快拿到手,这造船之事也就越快能着手去办。徐贤弟,你看就今天如何?” “这个自然不成问题,请两位与我同去银行,可好?”徐文壁也笑道。 三人离开工部,都去了裕成银行。那些宝船图纸与海图之类,严世藩都安排人用油布包好又打了木箱,这才派人送入景王府。 徐文壁还记得朱载坖所说的话,看到如此多的图纸之类,被送去景王府里,他几次张嘴都没个理由。想想还是不拦着的好,此事尽快告知裕王即可。 一到银行,徐文壁便叫人准备文书与银票。 结果文书拿出来了四份,景王就脸色沉了下来。 “徐文壁,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有四份文书?”景王指着桌上的文书怒道:“是不是想害我!” 严世藩也皱眉,伸手取了桌上的文书去看。 “殿下莫急,这些文书可不是胡乱弄的。”徐文壁转向严世藩道:“还是小阁老说吧,怕是殿下对我已经有了成见,不肯信我的话。” “景王殿下息怒,文壁贤弟并没要坑害殿下的意思,他的这四份文书,都是有来由的。”严世藩对景王解释道:“这其实只是两个文书,都是一式两份。其中一份,是陛下那十万两银子的交接文书。若是殿下都签押的话,便能取走一百一十万两银票。” 徐文壁立时点头道:“殿下,我也是一片好意。陛下在裕成商号的股份分红,向来都是由裕成银行来支付的。如今殿下签押了这文书,是要给陛下看的。” 严世藩虽然帮忙解释,可是心中却很是无奈。景王虽然没少读书,可是并不通晓时务,连个文书都不知道应是一式两份。也罢,这样的人将来身登大宝,才有自己这些臣子上下其手的余地。 “原来如此,哈哈哈,倒是本王错怪你了。”朱载圳尴尬一笑,打个哈哈混了过去,“如此我就放心了,文壁兄全是替我着想,还望莫怪。” “怎么会怪殿下,殿下也是为了公事。”徐文壁点点头道。 景王朱载圳当场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最后盖上自己的景王印信。徐文壁着人送来一方木盒,打开后推到了景王面前。 一共一百一十张万两银票,整整齐齐的码放在紫檀木盒之中。 清点过后吩咐人将银票收起,朱载圳看着徐文壁忽然顺眼许多,“文壁兄,你做事痛快利落,日后可以多多走动。” 旁边的严世藩笑了笑,景王还算识大体,知道要笼络人。这句话一说,等于是认可了徐文壁是自己人。 “那是自然,只要殿下不嫌弃我烦人就好。”徐文壁道。 三人齐声大笑,似乎毫无隔阂。 银行事了,徐文壁送走了景王与严世藩,便直奔城外的皇庄。 “裕王殿下,就在刚才景王已经取走了一百一十万两的银子。”徐文壁见到朱载坖,便立即将自己所知的事情汇报出来,“那些兵部所存的宝船图纸和海图,我亲眼看到都被送往景王府中。对了,陛下命景王以裕成商号主事身份,督办造船事宜,看来陛下还是惦念着裕王殿下的。” 朱载坖笑了笑,“父皇有他的考量,本王随遇而安就是了。” 徐文壁暗自撇嘴,信了才怪。 第132章 我说你是 不是朱载坖装的不象,而是徐文壁已经身在局中,知道的事情也多。 朱载坖与大明勋贵之间的利益关系,现在已经到了盘根错节,分都分不开的地步。他可是一手建起裕成商号,拉着这些勋贵一起赚来大把的银子。 虽然表面上将份子都交给了嘉靖,可是他留在手上还控制着的那些作坊,也都掐住了裕成商号的命门。只要朱载坖愿意,几天之内,便能将表面上的裕成商号架空。 有着这种强大的利害关系,是皇长子,又为朝中大部分大臣所支持只要裕王不犯大错嘉靖也不能将他如何。 徐文壁却有些急,“殿下啊,陛下近来对于景王信任有加。裕成商号让景王主事、辽东查证火器私售派景王去,这建造朝贡船队之事又是景王,长此以往,殿下在朝在野的境地怕都有些堪忧了。” 朱载坖看到徐文壁如此着急,想来也是心中有些慌。 “徐兄既然说到这里,那我就给你讲一讲。”朱载坖笑了笑,接着道:“父皇让四弟做裕成商号的主事,这种事对于我并无害处。裕成商号所为商事,向来为士大夫所鄙视,更为朝臣所轻贱。至于查证火器,这事情也在顾承光与李成梁的掌握之中。必要之时,四弟私售火器的手书签押可是随时都能拿出来的。” “还有建造朝贡船队之事,也为众多朝臣所反对,认为劳民伤财。除了耀武扬威,更是糜费国帑。”朱载坖摇摇头,继续道:“朝廷若能开海,以朝贡形式与各国贸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朝中阻力太大,我地位未稳,强行出头固然痛快,但实际上等于坏了自身的根基。不如让四弟来做,分担朝中的压力。本王身为皇长子,受父皇所忌,不能轻动。” 徐文壁这次是真服了,朱载坖的思虑周密无比。与之相比,景王的见识与胸襟真的差了太多。 “殿下胸怀高远,是我莽撞了。”徐文壁这下子吃了定心丸,更加钦佩,“此正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则冲天!我受教了。” 朱载坖将徐文壁送出皇庄,看到徐文壁走时步伐都轻快许多。不由得微微一笑,便转身而回。 在皇庄之中,还有一个人正等着朱载坖接见,此人随着朝贡的队伍而来,正是朵颜卫的首领影克。 影克这次进京朝贡之前,就受到了铁岭卫李成梁与顾承光的震慑,对于大明的敬畏更甚。 此次拜见裕王朱载坖,便低眉顺眼的很是服贴。虽然等的时间不短,但也没敢有半句怨言。 等见到朱载坖,影克便立时大礼参拜,“属下朵颜卫都督影克,见过裕王殿下!” “影都督请起,我不过是一个亲王,不用如此大礼。”朱载坖倒也没有避开,只是抬了抬手,让其起身。 影克起身之后,便从身后取出一个长盒子,十分恭敬的双手奉上。 朱载坖很是奇怪,便令田义取来看看。 田义一脸警惕的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幅长卷。长卷之上都是山水和地名,显然是一幅地图。 检查之后没发觉异样,田义这才将长卷呈给了朱载坖。 朱载坖看到这幅地图之后,便觉得这个影克很是识趣。献上地图便代表臣服,献图即献土,哪怕只是个形势,其意义也非常重大。 图卷之中有山川河流,还有蒙元各部的分布所在。包括北到北海子,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西到中亚地区。地图覆盖广大,而且图中地名都为汉字标注。 “此图是哪里来的?”朱载坖看到地图很是陈旧,便问影克。 “回殿下,这图为北元疆域图。”影克恭敬的道:“在我朵颜部的祖上,曾随成祖北征,其时为了让我朵颜部配合成祖的大军,成祖特意赐下此图。” 朱载坖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转眼一瞧,在地图的角上果然有五个字的手书,‘北元疆域图’。 “你倒是有心了。”朱载坖放到手中的北元疆域图,对影克道:“听说你的朵颜部,已经被打来孙汉所吞并,不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影克心中激动,终于说到正事了。 他急忙躬身,深深一揖道:“此正是影克来见殿下的原因,请殿下助我收回部族,摆脱打来孙汉!” 朱载坖摇摇头道:“你的部族已经被吞并,打来孙怕是早就防着你再领着朵颜部脱离他的控制。这种情况下,你又如何去做,才能重新恢复部族。” “虽然打来孙吞并了我朵颜部,可是他还是要用人,因此也并没对我朵颜部大加杀戮。”影克显然早就有所谋划,“那些万户已经被调离,但是千户并没被与部众打散。只要我私下连络这些千户,便可带回很大一部分部众。但是如此多的人出逃,只怕牛羊之类是不可能带走了。到时还请殿下派人接应,以免使我部众再受打来孙的追杀。” 朱载坖哈哈一笑,拍了拍身边的地图道:“一卷地图,几句好话,便要我帮你如此大的忙,你觉得合适吗。” 影克十分尴尬,但还是咬牙道:“殿下所说有理,可是我身无长物,实在是付不出与此相等的好处。若是殿下信得过影克,我朵颜卫将来可以为大明养马,永为大明藩属。” “你如此说,倒也不是不可以。”朱载坖沉吟道:“但是空口白牙是不行的,现在便签押一份文书吧。其一,献蒙元疆域图即为所献其土。其二,永为大明藩属。” “殿下所要求的并不过分,影克自当照办。”影克才不在乎,只不过是画押按个手印而已,“一切就照殿下所言,只求殿下助我。” 朱载坖对田义吩咐道:“去取纸笔来,我说你写,一式两份。” “兹有蒙古大汗影克,面见大明裕王。慑于威仪感服襟怀,献蒙元疆域图并献其土……”朱载坖淡然道。 田义猛的抬头看向朱载坖,殿下还真敢说,又替自己吹牛,又将影克称为大汗。难道知道这文书不管用,所以就要胡写乱写吗? 影克都惊了,影克可不是什么蒙古大汗,只不过是个部族都督而已。 “殿下,我、我是朵颜卫的都督。”影克急忙更正道。 朱载坖冷冷的看着影克道:“现在不是,但将来会是。我说你是,你就是。” 第133章 此以退为进也 朱载坖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这文书要么就没用,要么就有大用。 既然已经决定扶植影克,索性就玩把大的。 起先扶持影克的起因,只是想让影克成为辽东的屏障。以朵颜卫来牵制打来孙的察哈尔部,但是这样虽然增加了蒙元的内耗,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自古以来,中原就经常受到北方的兹扰,数千年来从未断绝。若不想办法,将这个矛盾解决,将来依旧会是个绕不开的麻烦。 索性就通过朵颜卫,与辽东建立合作关系,使其习惯于牛羊和羊毛的贸易往来。以此为基础,使朵颜卫强盛富足起来,成为一个草原上的榜样。 到时再稍稍推动,朵颜卫自然便会开始扩张。这就是草原的资本,他们需要更多的牧场和牧羊人。资本可以吞并一切,自己现在的目的,就是要让朵颜卫完成一个资本积累。 影克呆呆的看着朱载坖,心中却有翻天覆地一样的感觉。这位裕王殿下年纪极轻,可是谈吐之间却大气磅礴雄浑盖世,让人不由自主的折服。若是寻常人家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是疯子。可是眼前的这可是皇子,那就相当有分量了。 想到这里,影克就激动起来,也就是说,这位裕王殿下对自己的支持力度会极其强大。不但要帮自己夺回部众,还要扶持自己成为蒙古大汗! 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那些草原上的英雄,哪一个不是势力庞大杀人如麻?即使是这样的人物,也没能结束草原散乱的局面。影克虽然有些手段,但是真没什么枭雄气质,统领一个部族就是最大的能力了。 若有人告诉影克,你将来会是草原之主,他肯定是不信的。但是影克见过铁岭卫的火铳兵和骑兵作战,也见识过巨炮威力。有这样的助力,说不准真的可以打扫草原大漠,而且有很大的可能。 “殿下如此信任影克,那影克就尽力一试!”影克明白过来,咬着牙道:“草原之上谁势力强大,谁就说了算,再简单明白不过。殿下舍得投入,我便豁得出去。”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朱载坖笑了笑,“眼下你还是找机会,先将部众都带往铁岭卫。有铁岭卫庇护,也能让你们朵颜卫安然过冬。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你鼓动打来孙汗进攻铁岭卫,然后趁机在背后端了他的老营。若能如此去做,打来孙汗腹背受敌必然崩溃。接下来如何,便不用我教你了吧。” 影克大喜,这次真是来对了。看来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如此推崇裕王殿下,果然是有原因的。 “殿下妙计,影克回去就这么办!”影克再次行了大礼,这才告辞离去。 朱载坖拿着影克签押的文书,随手交与了田义,让其收好。 今天听到徐文壁说,宝船图纸与海图都到了景王手中,那就是说很快就能送到辽东。 提笔给辽东的李成梁、顾承光去信,让这两人留心造船之事,并将与影克所商之事交待与两人。并且朱载坖从皇庄学堂之中,派出一些年龄稍长的学员,前往辽东。 他们都是刘教谕专心教授出来的,并非以往为了功名科举的腐儒,而是边到朱载坖新知识的影响。朱载坖派他们去辽东,就是要让他们整理宝船图纸和海图,并抄写备份送回皇庄来。 而这些人,朱载坖则是要让他们留在辽东,全程跟踪造船并记录。 这就是朱载坖将来要培养的工程师和设计师,对于他们的作用,朱载坖是报以厚望的。 朱载坖这里平平安安,但是朝中却并不平静。许多大臣对嘉靖擅自决定重开海上朝贡,报以强烈反对的态度。 其中吕本吕阁老便是反对最激烈之人,但是他身为内阁大学士,不便开始就冲锋陷阵,因些科道言官又到了战斗时刻。 其中弹劾景王与严嵩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每天都能收到十几数十封。 “臣闻古圣人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诸国若感君王之德,自相争贡。若以兵威耀武,即所来也不过畏威而不怀德也……” “今东南倭患未平,卫所多怯懦不敢战。若临巨舟陈兵海上,恐将一去无回以资倭寇……” “陛下命景王摄商事,与民争利月入巨万。天下资财固有其数,然君王以仁治天下,岂能争民利?久则君富而民贫矣……” “严嵩名为首辅实为民贼,鼓动君上糜费国帑。南北忧患未平,又虚张国势于海外,为祸国殃民之策……” “景王年少,陛下便屡指为督办,置皇长子裕王与何耶?裕成商号实为裕王所立,今陛下不用裕王而用景王,岂非本末倒置,废长而爱幼……” 先是六科给事中,又是十三道监察御使,而后一层层的官员们,由低层而至高层级纷纷上书,非议如潮而涌来势汹汹。 景王对于朝中之事十分敏感,他见到如此强大的反对声势,不由得心中惶恐。 严世藩在景王府中两人商议,接下来如何去做。 “景王殿下,此事该如何做就如何做,不要管朝中百官说什么。”严世藩对景王安慰道。 “本王岂能不管?”景王十分焦躁,“若是朝臣对本王攻讦过多,只怕失了朝中人心,于本王夺得太子之位甚为不利啊。” 严世藩却并不当回事,他笑道:“殿下并非皇长子,若是迎合朝臣,尔等也并不会支持殿下。如今殿下欲得大位,当奉迎陛下之心,忠陛下之事。以陛下大礼仪之故事,难道还对付不了这些臣下?百官越是对陛下逼迫过甚,则陛下越是乾纲独断,此为陛下之性也。殿下莫要因些许小丑跳梁,便自乱阵脚。只管依陛下所言行事便可,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攻讦去吧。若是对于殿下弹劾越急,则陛下对于殿下越是愧疚,当会更加回护。” 景王叹气道:“也只是回护,又不能立本王为太子,等日后还是要算帐的。” 严世藩沉吟道:“殿下有此忧虑也对,可入宫请见殿下生母卢靖妃,请其要陛下面前美言。就言殿下忠于陛下之事,却受百官攻讦。为长久计,还望陛下垂怜,去了这差事。” “这、这怎么可以,若是连这造船的差事也去掉,本王和裕王那废物有何区别?将来对于太子之位就更别想了。”景王患得患失道。 “此以退为进也。”严世藩笑道:“你猜陛下会如何?” 第134章 全部下召狱 嘉靖是个杠精一样的存在,而且是至尊杠精。 往往是朝臣越阻止什么,他越是要做什么。嘉靖的脾气,都已经被严家父子给拿捏住了。也只有如此,才能让这父子两人横行于朝野。 景王这么一想,才释然道:“严侍郎说的果然有道理,本王父皇还真是这样。当年的大礼仪,闹得可比现在凶多了,也不见父皇低头改过。现在朝臣们这样群情汹汹,怕是反倒会激起父皇的意气。” “殿下不得见陛下,但可常去宫中向卢靖妃请安。”严世藩又叮嘱一次,“此为关键。” 两人商议完毕,景王便急急去了卢靖妃所在翊坤宫。 翊坤宫距离西苑本就不远,由此也可看到卢靖妃在嘉靖眼中的地位。自孝烈方皇后故去,卢靖妃便陪伴左右安慰,因此分外得嘉靖之宠。 景王一见到卢靖妃,便直接跪倒哭求道:“母妃,孩儿被朝臣所攻讦,心中委屈至极。既指责孩儿以皇子之身,而主贱事。又指责孩儿依仗父皇偏爱,从而排挤裕王。如今朝中百官来势汹汹,直叫孩儿心寒。” 卢靖妃年纪并不大,只有三十多岁,保养的就象二十多岁。再加上面目娇好,难怪会受到嘉靖的喜爱了。 “什么,他们这些狗东西,竟敢如此编排我儿,眼里还有没有个上下尊卑!”卢靖妃一听就怒了,哪有当娘的不护犊子的,“本宫现在就去西苑,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见陛下,请陛下给你做主。 “母妃,孩儿可都是在为父皇做事。”朱载圳又添油加醋道:“父皇这些年,治国节用也不容易。不过是为了使万邦朝贡,以扬国威,顺便往来贸易以补贴宫中度用。可百官都在干什么,除了伸手要钱要银子,保曾替父皇着想过?这是朱家天下,却要让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若是帮忙也就罢了,可是他们添乱啊。想做点事,怎么就这样难。” 卢靖妃越想越气,脸色胀红。她轻轻拍了拍景王后背道:“皇儿莫急,我自去与你父皇分说!” 看到卢靖妃匆匆而去的背影,景王心中暗喜,严侍朗的主意不错。母妃前去替自己诉苦,无论如何父皇都会对自己更加看重一些,在其心中的分量也就更重。 西苑嘉靖刚刚做完一场法师,正由宫女给他擦汗。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卢靖妃便带着两名宫女出现在殿外。 “卢靖妃见过陛下。”卢靖妃一改之前的气势汹汹,换上了一脸衰愁。 “爱妃免礼,你来我这里,是不是为了景王之事?”嘉靖一看到卢靖妃,便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 卢靖妃急忙躬身,哀怨道:“陛下朝中能臣无数,这建造朝贡船队之事,还是交与他人来做吧。” 嘉靖扶着卢靖妃双手,“爱妃不必着急,此事岂能因为百官一有反对之态,朕就惊慌换人呢。若是如此,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皇儿这两天的压力极大,朝中百官不但阻止陛下建造船队,禁止海外万邦朝贡,还要指斥皇儿。”卢靖妃哭诉道:“可怜皇儿还小,前一阵子刚刚被宗室追打,而今还时常半夜惊起。他哪里又受的了百官的攻讦,现在日夜难寐,实在委屈到了极点,心中郁忿不平,怕会忧虑成疾。” 听到卢靖妃的话,嘉靖的面色就是一冷。最近这些天,百官所上的奏折他也不是没看,其中确实多有攻讦景王之言。 被人追捧易,面对千夫所指却难,嘉靖对此深有体会。当年大礼仪之争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但至今还受到许多朝臣的诟病。景王还小,充其量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能受到如此压力。 被一群大臣欺负自己儿子,哪怕是嘉靖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也心中恚怒。先前还觉得这些奏折只要自己留中不发,便没什么事,谁知道百官却为了造势到处宣扬,弄许多麻烦。 既然这些家伙欺负到了皇家头上,嘉靖就决定给他们一些厉害,否则自己这个帝王便威信扫地了。 “这些家伙,哪里还有一点人臣的自觉!”嘉靖闷哼一声道:“爱妃且莫动怒伤身,与这些官员打交道,最忌生气。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岂容他们撒野。你回去安抚景王,让他安心办事。至于朝堂之上,自有朕来收拾。” 又温言安慰了卢靖妃许久,这才将卢靖妃劝的不再哭泣。任你东南西北风,不如女人的枕头风。嘉靖被卢靖妃拱起了火,自然也觉得这些臣下闹的过分。因为国事闹的皇家不宁,这也是够欺人太甚的。 回到书房之中,嘉靖将所有留中的奏折,都让黄锦取了出来。他一一翻看,越看越是气往上撞,这些奏折字里行间都是皮里阳秋阴阳怪气的。之前并不在意,倒也没什么,现在看来都将自己当成了昏君。 “去将陆炳叫来,朕要让这些目无君上的家伙知道,什么是君威!”嘉靖目光之中透出狠厉之色。 黄锦不敢多言,只得劝慰道:“陛下息怒,为了这些狗东西生气不值得。” 说罢转身去叫来小黄门,让其去请陆炳前来。 陆炳得知嘉靖宣自己晋见,不敢怠慢,很快就来到西苑。 “臣陆炳见过陛下,不知陛下相召是为何事?”陆炳对嘉靖行礼之后,躬身询问道。 “看到这些折子没有?”嘉靖指了指面前的一堆奏折道:“按着上面的名字去抓,一个也不能少,统统下召狱。没有我的手谕,不得放人!” 陆炳心中一凛,陛下如此震怒,看来这些家伙要倒在霉了。 “臣遵旨,定叫这些家伙一个也跑不了。”陆炳反身出了西苑,便集齐锦衣卫诸人。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之中便缇骑四出全城大索。一名名曾经上书的官员,被锦衣卫的人锁拿到了召狱之中。 陆炳曾救过嘉靖的命,也最是了解嘉靖的脾气。既然让自己将人抓到召狱,便是打着这些家伙吃苦头的想法。 带着一众手下,在召狱中巡视,出来之后便对着手下道:“这些文官欺君惘上,如今惹怒了陛下,给他们过一遍杀威棒再说。” 召狱之中本来没关几个人,现在数十名官员一来,立时就显得满了。再加上打板子和哀号的声音,召狱之中混乱凄惨不堪。 第135章 历史真相 另一边,卢靖妃回到自己翊坤宫,便将自己与嘉靖相见的经过讲给景王。 “皇儿,你莫着急,也莫委屈。”卢靖妃冷笑道:“这江山可是姓朱,由不得这些下臣胡乱折腾。他们自有你父皇收拾,你就安心回去做事。有时间,便来宫中看看母妃,也算你有份孝心。” 景王听到这里,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母妃,这些事情孩儿只是挂个名字而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让孩儿亲自去办?只要安排下去,自然就有裕成商号的人去干活。” 卢靖妃伸指点了点景王的脑门,“你呀,就知道偷懒。将来我可是要护着你当太子的,这样子怎么能治得住这朝中百官?没事多和你父皇学着点,什么叫乾纲独断,什么是帝王手段,别整天只知道玩乐。” “知道了母妃。”景王敷衍的回应道:“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收拾这些大臣的,解不解气?” “你母妃是妇道人家,哪里能管朝中之事。”卢靖妃正色道:“稍等下,自然就有消息过来。”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有小黄门到了翊坤宫悄悄的透露了西苑的事情。 “母妃,你果然在父皇身边安排了人啊。”景王听到小黄门所说的事,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那些文官也是活该,不安心办事,非要让书非议父皇与我。这下好了,陆大人定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皮开肉绽。” 卢靖妃很是宠溺景王,摸了摸他的脑袋,接着道:“母妃也替你出了这口气,你自己就不要再去讥讽那些朝臣了,对你没有好处。” “是,孩儿记住了。”景王乖乖的道。 卢靖妃留景王用了饭,才让他出宫。 “天色也不早,你出宫之时不要张扬。否则你一进宫,这朝臣就被抓了许多,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与你有关。”卢靖妃叮嘱道。 “孩儿晓得了。”景王有些不耐烦的道。 悄悄出了宫,景王打道回府。 次日,景王便派人将宝船与海图,都送往辽东,交给顾承光。另外,还写了一封信给顾承光,让他算一算这些银子,能造多少宝船,自己能捞多少。 顾承光接到景王的信,便安排朱载坖所派的学员计算,并让他们抄录复制宝船图纸与海图。 大明实行匠户制度,征调工匠服劳役,也只是给个路费和饮食费用,根本就没有工钱一说。因此,在人力上的花费并不多。辽东这边又守着无边的山林,木料的花用上就更是少了。 最后一算下来,一条两千料的大海船,造价要七千两银子。若是六千料的宝船,造价两万两银子也是够了。 因此,宝船三十条、大海船亦造三十条,合计下来也只用八十万两银子即可。 报价一到手,景王可是乐坏了。他手中一百一十万两银子,这下子省下三十万两,都是自己的。想一想,都美的冒泡。 就在景王与顾承光书信来往频繁之时,朱载坖这边也收到了复制的宝般图纸与海图。 对于这些东西,朱载坖是极其重视的。这可是中华历代航海资料之大成,只是后来被满清的乾隆一把火给烧干净了。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者是出于统治需要,彻底打掉汉人的骄傲,使之自卑而有奴性。 等到朱载坖看到宝船的图纸,还有航海图之后,用震惊两字都不足以形容。永乐十六年,《天下诸番识贡图》图中竟是一幅全球地图,标注了南北美洲、非洲、澳洲。甚至北美的位置,还写着‘此地土人肤色黑红,头腰皆披鸟羽,亦有食人之习也’与朱载坖所知道的印地安人完全一致。 这都是假的吧?朱载坖根本就不相信,可是这些东西就实实在在的摆在他的面前,不会揉揉眼就消失掉。 既然没有消失,那就是真的,朱载坖对于后世那个康乾盛世就呵呵了。我大清为了稳固统治,将汉人所有值得骄傲的文明记录都给毁去,甚至在史书之中将过错都推到了大明君臣身上。既然你们找不到值得骄傲的东西,便只有乖乖的做奴才,只有卑躬屈膝的被统治。 朱载坖随意的拿起一本笔记翻看,便又有十分震憾的收获。 “东晋张衡曾言,‘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实为至理也。其后所述,‘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则大谬矣。吾随三宝太监至东西两洋,往来纵横于海上,始知大地如浑圆一卵,间或海陆。所谓天圆地方者,天如一圆形壳膜,地则络以经纬。上为北极,下为南极,皆呵气成冰至寒之地也。寻之,未见两仙翁……” 这不知道是谁,并不出名的一个人,写下了这本笔记。由其文字可知,当年郑和不只下西洋,还下过东洋,又或者根本就是环球航行。每次航海动辄两三年始归,如果只下西洋,那是多慢的船才行? 朱载坖既是扼腕,又是感叹。拥有如此灿烂耀眼的文明,但后世子孙却被列强欺凌,领土几乎被瓜分。这让整个民族带了一份沉重的自卑,居然有人极度媚外,以为外国更加文明,空气更加甜美自由。 而这些事情的引子,都是从大明没落而开始的。若要改变这个结局,便只能拨乱反正,让这大明继续辉煌下去!甚至走进一条变革的快车道,使得大明真正变成四方来贺开放发达的国度。 这些资料之中,居然还有郑和手书。朱载坖拿起,便看到是一篇叫《天妃之神灵应记》的碑记,应是郑和自己所写。 其中有一段话,更是能让朱载坖体会到永乐年间大明君臣的自信。“……及临外邦,番王之不恭者,生擒之;蛮寇之侵掠者,剿灭之……” 这段话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舍我其谁的风范。与汉代陈汤所说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一样,都是国力极胜才有的自信。 而这也不是虚言,郑和可是真的这么做过。锡兰国王曾觊觎郑和船队的财富,出兵五万劫了船队的货船。结果被郑和趁夜派兵攻破王城活捉,在船上囚禁了两年带回大明献于永乐大帝,后被放归。 即使大清在编明史之时极力给明朝抹黑,也不得不在史书中承认明成祖朱棣‘远迈汉唐’‘盖兼汉、唐之盛而有之,百王所莫并也。’。 看到这些文字与图纸还有一张张的地图、海图实物,朱载坖不但胸中极是骄傲,更是有种揭开了历史真相的感觉。 这些不只是资料,更是中华的自尊、自信与自豪。 第136章 随我发财去 朱载坖将眼前的资料放下,胸中豪气盖天。历史还能按原先的轨迹进行吗?只要自己还在,显然是不允许的。 他不允许这些傲人的文明成果被毁尸灭迹,也不容许这个民族被打掉自尊自豪,而浸染奴性。 朱载坖终于明白,自己来到大明的意义所在。 “田义,去将刘教谕请来。”朱载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便吩咐田义去请人。 很快刘教谕便从学堂赶到了朱载坖的书房,“殿下找我何事?” 指着书房中的一大堆宝船图纸和航海资料,朱载坖道:“这些东西,让你的学生抄录一套。从他们当中挑选合适的人,学习航海之术。” 朱载坖原本的打算,是让景王出资在辽东办这个航海书院的。但是景王性贪,只顾着自己扣留了三十万两银子,却根本就无心管什么培养航海人才的事。 若不是看到郑和留下的资料,朱载坖也不想为此多费心。但为了保护这些航海记录,继续发扬这些宝贵财富的作用,朱载坖还是决定由自己来培养航海人才。 刘教谕有些懵,“殿下的学问浩瀚如海,我不及也。只是如此偏僻的学问,也要广收学员吗?” 在刘教谕眼光看来,航海这就是偏门的东西,纯粹的为商人服务。 “还请刘教谕看看眼前这些资料吧,本王初时与你想法相同,现在可不敢这么说了。”朱载坖指了指书房中的资料道。 没过多长时间,便从书房之中传出刘教谕的惊呼。 “海外竟有如此奇异之兽,这麒麟的颈子如此之长,又怎么喝水?”刘教谕翻看着一本笔记,不觉叫道。 “此兽在成祖之时,曾送入京中,看时万人空巷,多有读书人记录,并非空言。”朱载坖点头道。 一页页的纸张看过去,刘教谕看得入迷竟忘了时间,对朱载坖也不再注意。 朱载坖摇摇头,看来刘教谕也被深深的震憾。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航海人才的培养也放在了刘教谕的学堂。 此时已经是嘉靖三十三年的年底,而京城之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因为反对造船开海,而讥讽嘉靖和景王等人的朝臣,都被锦衣卫拿下关入召狱。 嘉靖如此激烈的行事,一下子便将朝中大臣都给震慑住。就算是有人想继续反对,也不想去召狱之中过年。 此时严嵩严阁老,与徐阶和吕本三位内阁大学士联名上书,请嘉靖将被抓的大臣都放回家。嘉靖本身只是要立威,让这些朝臣懂得君心难测,不要轻易的招惹皇家。 严嵩与嘉靖联手演了一出红白脸的好戏,让这些朝臣骂也不是赞也不是。 那些上书反对的朝臣,都被放了出来,一个个的都挨了打便立时懂了规矩。因此,也不再有人坚持反对。 马上过年,嘉靖大宴各地朝贡的使节,分别予以赏赐。 招待完各路使节,他们离开京城,百官便正式休沐。 可是有人却不想让大明这年过的平安,大年三十,杭州湾外海停靠着数十条大船。船上的八幡大菩萨帆高高扬起,兜着风急速向着嘉兴驶去。 中间最大的一条船的船头,却站着一个青年和尚,看上去也刚刚三十岁的样子。在徐海的身后,则是名中年文士,正是严世藩派到徐海身边的罗文龙。 “阿海,这一次抢到了东西,可以都交给我。”罗文龙扫了一眼身后诸多倭国武士装扮的人群,“我可以替你卖到北方和朝鲜,包你不会吃亏。” 徐海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哈哈大笑,“罗兄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前年造大船,可是借了不少倭国领主的银子。若还不上,他们这些家伙怕是要反水。自从打王直的手下叛出来,要不是萨摩、大隅、对马、日向、种子岛五个领主肯借我银子,我可拉不起来这么大的一支人马。” “你就放心吧阿海,我少收你一成好处,让你先还清了债。”罗文龙指了指已经隐约能看到的嘉兴城道:“不过,你可不要失了手。胜了才有银子,败了就要亏本。我就是想要帮你,怕也有心无力。” “这是自然,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徐海取出一支铜管望远镜,向嘉兴看去,“看来,大过年的他们也没想到,我徐某会来。小的们,都准备好刀剑,准备登岸干活了!” 随着徐海徐和尚的一声招呼,在他身后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轰然应喏。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嗨伊’,显是不多的一些真倭。 令人放下舢板,徐海头一个跳了上去。后面的倭寇便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的跳下。然而海面上看去,各条大船都放下数条不等的小舢板,每条小舢板上都有数名到十数名倭寇不止。粗粗一数,居然足有上万人之多。 此时在嘉兴的岸上,已经有人看到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帆,更看到这如同下饺子一样的小船。 “倭寇来了!”嘉兴城外的乍浦港瞬间乱成一团。 原本过年之时,这海港之上的人就不多,这下子转眼就跑个精光。 只是徐海他们的小船来的也快,没等港口的人跑远,他们这些倭寇便已经登了岸。 看着逃跑的人群,纷纷逃向五里外的嘉兴城,便有倭寇要去追赶。 “都停下,不用着急。”徐海却拦下了追赶的人群,让倭寇先上岸汇集到了一起。 “头领,为何不让大家追上去?他们要是跑入城中,我们可就不好办了。”有倭寇不由得问道。 徐海手中提着倭刀,哈哈大笑,“他们跑进城,才好来个一锅烩。咱们何必累的跟个驴似的去追。” “那我等如何破城啊?嘉兴城可不算小,城墙五丈多高。一时之间没有梯子,兄弟们可没办法。” “头领,看你这么稳当,是不是有兄弟已经混进城了,你故意在这里戏耍我们?” 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徐海笑的更响,“聪明!连这都瞒不住你们了,看来是读过两天书。” 众寇轰然大笑,互相推搡打闹不止,撞击的兵器乱响。 “读书?斗大的字一个不识,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跟着头领,还读什么书,手中有刀,便能混得口饭吃!” “头领你要是当了皇帝老儿,我就去读书考个状元去!” 徐海见众寇都休整的差不多,便挥手道:“小的们,随我发财去!” 第137章 徐海故人 倭寇大队人马直扑嘉兴城下,而嘉兴城上也已经有明军出现了。 徐海让人取了一面锣来,还没到城门,便已经敲响。刺耳的锣声传出去老远,嘉兴城中都能听到。 众倭寇只见城头上的明军忽然大乱,纷纷冲下城去。 然而明军虽然发现城中有倭寇的内应,也已经晚了。只见两扇城门被人推开,整个嘉兴城仿佛都在迎接倭寇一般。 “小的们冲进去,把住四个城门,大索全城,一个也不能被他们跑了!”徐海眼中发亮,红着脸大叫道。 明军虽然有所抵抗,可惜他们这些守城军根本就没多少战力。抵挡了几下,便被众倭寇一拥而上朵成肉泥。 上万倭寇入城,这嘉兴城哪里能有反抗之力?很快便全城陷落到了倭寇手中。 徐海跷着腿坐在府衙大堂上,看着下面的几个头目。 “抢到东西,就地抓些苦力,把东西都送上船。浙直总督张经那个老东西,怕是很快就能得到消息。”徐海懒洋洋的道:“嘉兴离杭州可不远,依他的脾气,怕是立时就要派明军过来。大家都动作快点,将东西送上船。我们假装退走,回过头来再给他个狠的。” “头领神机妙算,张经那个老匹夫,怎么可能是头领的对手!”一个头目拍马屁道:“刚才有兄弟去永春楼,发现两个漂亮的小娘子,正要献给头领。” “滚、滚、滚,老子是和尚,不近女色。”徐海指着那头目就是一顿骂,“你是觉得我的身子好,想用美人计掏空老子的身子,然后夺了我的位子,是不是!” 下面传来一阵哄笑,众头目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那拍马屁的家伙,此时也没想到徐海居然不喜女色,脸色十分尴尬。 “既然头领不要,我也不能碰。”那头目也是狠角色,抽出闪亮的倭刀,吩咐人将两名女子带了上来。 徐海本来嘻嘻哈哈,等看到两个女子却突然脸色一沉,“混蛋,谁让你动刀的!” “明山?”那两名女子一进来,走在前面的女子看到了徐海的样子,便突然惊呼道。 下面已经抽出刀来的头目有些傻眼,这是啥意思?头领与这两个小娘子认识?知道自己惹了祸,便悄悄的退了出去。留在这里,怕是没好果子吃。 “原来是王姑娘,当初一别经年,明山梦回之时时常忆起姑娘音容。”徐海象是变了一个人,突然之间文质彬彬。若是光头留起头发,再换一身儒衫,和个秀才也没什么分别。 其余头目也有眼色,急忙都不吭声的退走,将空屋子留给徐海他们三人。 前边的女子抬起头,就露出精致柔美的面容,“我还是那个风尘女子,可明山你却不再是明山了。” 徐海陷入回忆道:“当初与罗兄相识,便是在你那里。王姑娘的倩影,至今还深深的刻印在我徐海的心中,半分不曾消磨掉。若非我是个穷和尚,只怕当时就给王姑娘你赎了身。我对王姑娘的爱慕之意,并无半分虚假。若我徐海是个卑鄙小人,现在便可用强占了姑娘的身子。但我不是为了贪图王姑娘的美色,而是希望与王姑娘情义相投。如能长相厮守共同老去,才是人生快事。” 后面的女子此时也抬头看向徐海,又看向王姑娘,悄声道:“小姐,我们两人的命,可都在他的手上,你千万不要冲动。” “住嘴!”虽然只是两个字,却是徐海与王姑娘一同喝出来的,吓得那女子直接闭嘴。 “我王翠翘哪怕是个青楼女子,却也懂得自怜自爱。”王翠翘轻声道:“明山你说的这些话,是欺我无知无识吗?富商巨贾我也见过无数,无一不是口蜜腹剑没半句真言之人。明山,你若可怜我这弱女子,便不要再用这些甜言蜜语来骗我。无论是纳我为妾,还是肆意玩弄,我王翠翘也都认命。若将来明山你厌弃了,便给我一个痛快,只求你不要再骗我。” 徐海一下子就无话可说,急得他在堂中来回踱步,脑门上青筋直跳。 忽然停住,徐海坚定道:“今天既然见到王姑娘,我便不会再放你走。但是我徐海也算一方豪强,一句话下去,便有数万人拼死效力。因此,我也不用骗你。自见王姑娘之始,我徐海便已然魂不守舍,认定了要与姑娘相伴一生!今日得见姑娘,心事不吐不快并无半句假话。我徐海要娶王姑娘为妻,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有违此言,便叫我徐海不得好死!” 王翠翘原本对于徐海这个逛青楼的和尚印象就深,现在听到这些话,不由得眼中含泪。并不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徐海,而是自怜身世。本就飘泊无依,偏偏还遭遇倭乱。而今正在这惶惶无助之时,却又碰到了故人倾诉爱慕之情。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别看徐海能带领数万杀人不眨眼的倭寇作乱,可从来没哄过女孩子。眼看着王翠翘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竟是手足无措之极。以前也不是没有斩杀过漂亮女子,但是徐海就是对王翠翘狠不下心。 “姑爷,小女子是绿姝啊,你不记得了?”跟在王翠翘身后的女子这时站出来道:“小姐这是喜忧各半,才会放声痛哭。你若真喜欢我家小姐,就哄哄她。” 绿姝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样子貌美伶俐,对于男女之事却也见过不少。 “如何哄?”徐海搓搓手悄声道。 王翠翘突然抹了把眼泪道:“你们退走,若无反抗便不要再无故伤人性命!” 徐海看得呆了,用梨花带雨朝露微曦都不足以形容王翠翘此时之美。 绿姝这时却道:“小姐,你的妆有点花,腮上全是黑指印啊。” 第138章 或可招安 虽然王翠翘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徐海看来,王翠翘依旧美艳不可方物。 当下徐海吩咐众倭寇,撤出嘉兴城,将一座几乎被抢掠一空的城池甩在身后。 直浙总督张经也已得到嘉兴城被攻破的消息,立时就从杭州派了三卫兵马,杀奔嘉兴。 可惜的是,张经那边兵马刚刚出动,徐海这里就业已经有人报信。 倭寇这些年之所以来去自如,便是与沿岸做走私生意的大户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倭寇人少,往往官兵一出动,便扑个空。若是倭寇多了,那官兵出动就被包围偷袭。这些年来倭乱之重,并非是倭寇一直占优。明军实在是找不到摸不着,有许多汉奸在与倭寇互通声气,明军则如两眼一抹黑。 明军一举一动,皆为倭寇所知,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还如何作战。 徐海得到消息,便是大喜。张经的反应果然如同自己所猜测一般,那就别怪自己心狠了。 他让倭寇将许多财物堆积在码头上,并在码头留了一些人手。其余大部分人,都掩藏于码头外的两侧的民居之后,如此便布成了一个口袋阵。 卫所的明军赶到之时,看到的景象便是,码头上许多倭寇正在搬运财物。卫所兵本就不是精锐,看到码头上的倭寇不多,便大喝一声一拥而上。然而码头上的这些倭寇似乎并不凶狠,看到明军人多,便直接转身跳海,向着海上的船只游去。 明军本就只是卫所兵,纪律不严。当他们看到倭寇跳海,便盯上了码头上剩余的财物。三卫明军,足有一万多人,冲上码头便一拥而上纷纷争夺财物。立时便乱成了一团。 即使有明军的武官呼喝制约,可也一样没什么作用。码头上如此多人争抢,却没人注意到,码头外面两侧又围上来众多倭寇。 等到倭寇们已经杀到了面前之时,明军才反应过来,这竟是倭寇的计策。只是明白过来也晚了,一万多的明军当场被杀的四散奔逃,溃不成军。还有许多明军跳了海,奋力游向远处。 此战徐海最后清点,居然杀死明军千余人之多。 回到座船之上,徐海便看到罗文龙迎面走来,对他抱拳笑道:“阿海,你这一战,可是打出了威风。尤其是码头用计,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啊!” “罗兄,这些先不忙说,你看我带谁回来了?”徐海却不当回事,回头一指正在登船的两女,“你可还认得这两人。” 罗文龙久混江湖,结交三教九流,接触的人物太多。他看到王翠翘只是觉得眼熟,可没徐海那么深的印象。 “这是……两位姑娘看着倒是眼熟。”罗文龙皱眉道。 徐海哈哈一笑道:“前年罗兄约我吃酒,不就是在王姑娘那里。” 罗文龙一拍自己的脑袋,“你若不提我都忘了,这王姑娘倒是与你有缘分。” “哈!哈!哈!”徐海喜不自胜,大声道:“不瞒罗兄,我对王姑娘早已情根深种,今日得遇更是足慰平生。而且我也向王姑娘求了亲,她并未拒绝。小弟想请罗兄做个媒人,今日我便将王姑娘明媒正娶了,可好。” “这、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罗文龙也怔了怔,随即便点头道:“阿海你肯请我做媒,那就是对我的信任。此事我就应下来,不但做你们的月老,也给你们主婚。” 徐海摸着自己的光头,只顾着嘿嘿傻笑,哪里还有半点倭寇枭雄的样子。 罗文龙看到徐海如此着紧这位王姑娘,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走到王翠翘面前,微微拱手,“王姑娘,可还认得在下。” “如何不识,王翠翘见过罗员外。”王翠翘急忙还礼道:“当初一别,再遇却是海上,真是造化弄人。” 罗文知道王翠翘有所不满,却也没点破,“王姑娘,你已到了船上,便不要多想。阿海他当年见了你,便一直记挂在心。这两年从来不碰女色,想必是心中在惦念于你。今日他碰到你,欣喜若狂,这是我认识他这数年来从所未见。阿海不是个愿意吐露心声之人,但他做事果决,想必今天他对姑娘直舒胸臆表露真情。” 王翠翘想起徐海对自己说的话,‘今天既然见到王姑娘,我便不会再放你走。’‘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有违此言,让我徐海不得好死。’,她心中很复杂。 有道是,易得无价宝,难遇有情郎。徐海的表现可谓有情有义,但是这家伙又霸道强横蛮不讲理,让王翠翘又爱又恨难以名状。 “我……我也不知。”王翠翘声音极小,一脸为难。 “如此我便知道了”罗文龙哈哈一笑,转头对徐海道:“阿海,让小的们张灯结彩,今日给你娶媳妇了!” 徐海喜翻了心,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挥着手中的长刀,在船上一阵乱劈。又笑又叫,哪里还有数万人头领的模样。 众倭寇对于徐海的行为惊愕莫名,一个个都放下手中的事情,纷纷观望。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干活去!”徐海猛的一回身,凶神恶煞道:“今日你们头领娶亲,赶紧准备灯烛酒食。若听话,酒肉管够。若是招惹老子不高兴,便扔下船去喂鲨鱼。” 对于徐海的喜怒无常,众倭寇早就习以为常,这才是自家的头领。当场这些家伙们便一哄而散,纷纷去准备徐海娶亲所用之物。 当天,嘉兴府被倭寇所破的折子便送走,张经身为直浙总督,自然也要担起责任请罪。浙江巡按胡宗宪,在旁边静坐不语,只是看着战报暗暗咬牙。 张经愁眉不展,想的是对不起君上和嘉兴百姓。而胡宗宪则是知道罗文龙与徐海在一起,暗恨此人知情不报。 胡宗宪与赵文华是好友,罗文龙也是赵文华的好友,前去徐海处的时候,就知会过胡宗宪的。 只是胡宗宪没想到,这罗文龙的眼中不将百姓当回事。倭寇攻掠一府,这等大事罗文龙都不报。 然而罗文龙刚刚吃完徐海的喜酒,回房喝了杯茶醒酒,提笔给胡宗宪写信。 “徐海此贼喜怒无常,然却是个情种。其人尝遇秦淮名妓王翠翘,引为红颜知己……若以此女以为说客,以徐海之深情,或可招安。” 第139章 如此前后夹击 胡宗宪收到了罗文龙的信,除了转送给严世藩,又抄写了一份给朱载坖。 京中还没开朝会,但是已经有急报,将倭寇攻破嘉兴的战报送到内阁。此事朱载坖也已经知道,只是不知详情。 很快,朱载坖便收到了胡宗宪的信,才知道徐海攻破嘉兴之时,还有一段情事。 对于这些徐海的花边新闻,朱载坖只是扫了一眼,并没关注。他关注的是嘉兴之战的损失,竟然如此巨大。 一座府城被攻破,死伤数千人,损失金银财货无数。明军战力之差,让朱载坖瞠目结舌。 眼下大明北方边镇虽然时有战事,但都是几百上千人的战斗,明军死伤也少有过百。而东南则不同,明明是乌和之众般的倭寇,却打的明军损失惨重。 朱载坖倒是想插手东南战事,可是苦于没有借口。而且身为皇子,最忌讳的就是结交大臣,哪怕是外放之臣也不可以。 如果只是出钱出火器,朱载坖倒也承担的起。可是先进的火器交给懈怠的明军,还不等于是送给倭寇吗? 朱载坖忽然想起,自己在通州读书之时,是住在通惠书院。那通惠书院的创建之人名为阮鹗,阮鹗据说被外放浙江为提学副使。有了这个渊源,朱载坖才能名正言顺的去搭关系。即使半公开也没什么,阮鹗不过是个提学官,又无实权。 于是,朱载坖给阮鹗写了一封慰问信,托胡宗宪转交。 朱载坖与胡宗宪之间的联系,当然不能走大明的驿站,而是通过其他途径送过去的。 胡宗宪很快便收到了朱载坖的回信,请其向阮鹗转交慰问之意。 裕王殿下交游如此广阔吗?胡宗宪对朱载坖越发的看不透了。 请来阮鹗,胡宗宪将朱载坖的信转交过去,阮鹗就是一愣。 “胡大人,下官并不认得裕王殿下,为何殿下会有信给我?”阮鹗是真的摸不着头脑,而且心中也有所警惕。 皇子结交大臣,这是大忌,轻易不可触碰。 “阮大人不必如此小心,裕王殿下只是关心浙江倭情,应该并无他意。”胡宗宪一看对方,就知道在犹豫什么。 “或许是我多心,既然裕王殿下有书信在此,我看看便知。”阮鹗自嘲的一笑,打开朱载坖的书信。 看完朱载坖的信,阮鹗眉头皱的更紧。 “胡大人为何替裕王传书?”阮鹗开门见山的道:“难道皇子结交大臣之忌,胡大人也不清楚吗。” 胡宗宪面色平静,与阮鹗对视道:“阮大人如此问我,是何居心。我胡某人替你与裕王传书,难道还有罪了不成。” 阮鹗抖了抖手中的书信道:“胡大人还请过目,裕王写信给我,明显便是拉拢于我。” 接过对方手中的书信,胡宗宪低头看去。 “阮鹗先生亲启:本王自年前母丧,忧闷郁结于心。又得父皇斥责,更生怨病之气。为养身平气,自闭于通惠书院,日颂圣贤之书。由此始知,通惠书院为先生所建矣。载坖虽为皇子,受先生书院之惠,亦可为先生之门生。今得朝廷急报,嘉兴陷于倭寇之手,杭州亦危在旦夕。念先生之恩惠,心挂先生,以问平安。千里迢迢,无好礼相送,附银票万两于信中,祈先生善用之……” 胡宗宪看完信,不由得啧啧连声,“裕王殿下真是大方,难为他一个皇子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万两银子,就这么送给你了。你若不想要,便给我。” 说完,胡宗宪便去拿阮鹗手中的信封。 阮鹗急忙缩手道:“胡大人,你这是做什么?银子可是裕王殿下送给我的。” “你若怕陛下追究结交皇子之罪,便将银票给我。”胡宗宪笑道:“这许多银子我有大用。” “老夫也想开了。”阮鹗忽然转变了态度,将信封放入袖中,“裕王殿下攀了我这层关系也没什么,正如信中所说,与我有师生之谊。学生给老师送银子,这算是束脩。” 胡宗宪却不想这就么便宜了阮鹗,“阮提学,你拿这许多银子有何用?前些日子倭寇攻下嘉兴,又驱赶百姓来杭州,若不是你力主开城放百姓进城,杀戮只怕会更大。朝廷不是已经给你叙功了吗,马上就有赏赐下来,为何还要拿着裕王的银票不放。” 阮鹗真想吐胡宗宪一脸,朝廷赏赐才多少银子?二百两都顶天了。哪有裕王如此大方,甩手就是一万两。 “胡大人这么说就不对了。”阮鹗正色道:“虽然这些银子是裕王殿下送于我的,但是我拿这银子也不是自己用。此间倭寇攻略正急,我会将银子拿来劳军。” 胡宗宪摆摆手道:“既然是劳军,我也不和你争。眼下广西的狼兵刚到苏松,你便拿着银子去劳军即可。莫要便宜卫所那些**,没得浪费了银子。” 阮鹗点点头,胡宗宪给的这个主意倒也不错,“胡大人所说,也正合下官之意。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 将阮鹗送出门外,回到府内胡宗宪越想越是觉得朱载坖手段厉害。明摆着攀关系,理由正当,又用万两银子砸人,让人无法拒绝。他日裕王若是有事,请阮鹗出手,只怕阮鹗也不好推托。 虽然阮鹗仗着自己是个提学官,不掌军政之权,而没有多少顾忌。可是与裕王有过往来,便会打上裕王一党的印记。若是真到了关键的时候,这身份可就敏感了。 胡宗宪不明白的是,裕王为什么要给阮鹗这个提学官如此多的银子,这让他摸不着头脑。 朱载坖也是没办法,他总不能直接给抗倭领们大把的银子。要真是那样,用不了几天就会被嘉靖给圈禁起来。为了东南能缓解一些,他只得用这种曲线的方式,来支持一下抗倭之事。 除了给阮鹗万两白银,朱载坖还给王直去了信,让他从海上,给徐海找些麻烦。如此前后夹击,必然会有效果。 至于对王直督促或威胁的话,根本不用讲。王直一直有个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梦想,即使不出全力,也必然会让徐海不好受。 王直最近过的很是滋润,而且也得到了朝廷开始建造朝贡船队的消息,心中更是欣喜。一但朝廷开始出海,那就距离民间开海也不远了。要是裕王殿下能给自己安排一个官身,混入朝贡船队,那就更合适了。 有了这些动力,王直对于找徐海的麻烦,也就更加上心。 第140章 简直是做梦 安排了这些事情,朱载坖才觉得自己为东南百姓尽了一份力。 眼下可是嘉靖在位,身为皇子的朱载坖,能做到这一步也已经相当的不容易。 若是让他引领着自己的亲军,还是辽东新军去平倭,朱载坖还是有把握的。但若是直的那么做了,第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老爹嘉靖。 为长久之计,朱载坖只能暗中相助抗倭战事。 好在与阮鹗搭上了关系,随时可以给抗倭前线输送物资钱财。这可不是白送的,朱载坖让田义派人盯着,看阮鹗有没有将这些银子用到抗倭一事上。如果阮鹗是个贪财之人,自己将银子留下,以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事。 对于阮鹗的人品,朱载坖还是比较相信的。对方当年能筹集费用建立通惠书院,便能看出不是一个自私之人。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朱载坖的预料,阮鹗将银子拿出来,犒赏了狼兵。尽管阮鹗自己没说,但是田义手下的眼线却传回信来。对此朱载坖很是认可,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自此,朱载坖对于阮鹗便经常提供一些银子,赞助对方用于抗倭。 嘉靖三十四年刚刚出了元月没多久,苏松一带的抗倭形势居然有了变化。原本长的黑瘦的狼兵们,似乎人都变的胖了点,战力也随之猛增。 狼兵都是来自西南蛮荒之地,各族都有,全是由土司官来带领。这些狼兵本来客军作战,虽然由当坡提供饮食和部分兵器,但是也受条件所限,并不是那么好。 但是有了阮鹗时不时的提供银子,杀猪宰羊是常事,身上的衣裤手中的兵器,也全都换成了新的。两三个月来,狼兵与倭寇接战大小数十次,每每都能有所斩获,最差也能保持不败。 随着西南的狼兵的战力提升,他们也成了对抗倭寇的主力,而卫所兵反而成了辅助打杂的。 到了五月,朝廷所征调的狼兵陆续到达。而盘踞在柘林镇的两万倭寇,在兵力上也不再有优势。 说起来真是官军之耻,徐海带着两万倭寇,居然能在江南赋税重地盘踞数月之久,而官军却不能将其奈何。好在狼兵比较争气,与倭寇每战都占上风。 因此,随着狼兵的增加,倭寇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 这数月以来,浙直总督张经顶着李大的压力。他也深知狼兵战力不俗,因此要等到狼兵大部前来,才会对倭寇发动反攻。 只是这样一来,江南百姓对张经颇有微辞。数月之间,江南的损失之多不可计数。每日都有平民不群被倭寇所杀,天天都有人家披麻戴孝,民不聊生。 地方官员对于张经,也多有上本促战的,因此朝廷的态度也是催其速战。 为此,还派了工部侍郎赵文华,前往江浙以巡海督师的名义来督战。 张经其实是在等兵力汇聚,才打算出手的。 可是赵文华的到来,卡的时间正好,此时狼兵也已经齐聚。 此事原本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赵文华是严嵩的干儿子,也等于是严世藩的干兄弟。由此也可看出,赵文华此人做人并无底限。 赵文华到了杭州的第一件事,当然是与张经相见。 只是让张经没想到的是,赵文华一开口就差点让他气的炸了。 “张尚书,这东南大局都在你一人之手,其是辛苦了。”赵文华开始还有点模样,接下来的话就变味了,“素闻江南为天下粮仓,富庶之地。张尚书在这里抗倭,应该征调了不少银两和粮草吧。只不知你将多少银子用于抗倭,又贪墨了多少?” 张经除了挂着浙直总督头衔之外,更是南京的兵部尚书,因此才被称为张尚书。也可谓位高权重,朝廷肱股之臣。 就是这么样一个正二品的大员,竟被赵文华如此无礼质问,此举给谁也会气坏了。 “赵侍郎,我与你不一样。”张经冷冷的看了对方一眼,“本官为官清正,可从来不贪墨黑心钱。” 赵文华的干爹是严嵩,哪里在乎张经的官衔,随意的一摆手道:“张尚书不用撇清,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大家在官场为官,谁不知道这点事情。我不管你如何,但是你要给我两万两银子。回京之后,我必定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 啪! 张经猛的一拍桌子,“混帐东西!朝廷让你来是督战的,你竟敢以此来威胁本官!我张经自问,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不用你美言半句。给我滚出去!” 赵文华面色僵硬,“张经,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要是我出了这个门,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浙江巡抚李天宠早就不齿赵文华的为人,躲去了嘉兴,并没在场。 胡宗宪身为巡按御使,与赵文华为好友,自然也一同来见赵文华。眼前两人闹成这个样子,胡宗宪就不得不出面说话了。 “张尚书,不要太过倔强。”胡宗宪劝解道:“赵兄初来,并不了解张尚书,可我胡宗宪都将张尚书的功绩看在眼中。依我所见,从府库之中调出两万两银子送予赵兄打点,还是很划算的。” “什么?”张经一下子就急了,指着胡宗宪道:“胡巡按,你也是朝廷命官。为何从朝廷府库之中拿银子,如同私人之物一般?这贪墨之事,岂能如此堂而皇之的说出于口!你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胡宗宪面色一沉道:“张尚书所言过了,我也是为了抗倭之事着想,更是为了张尚书的安然着想。你张尚书两袖清风,难道没收过冰敬炭敬?不过是多少罢了,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徒惹人不快!赵侍郎拿了这两万两银子,回京也要打点各部。如此才能有工部的军械、兵部的战具、户部的钱粮。也才能让将士抚恤银子发下来,才能让有功的将士得了赏赐!” 张经冷冷的看着赵文华与胡宗宪,忽然摇了摇头,“我倒是忘了,你胡宗宪与赵文华本就是好友。你能有今天,也是赵文华在严嵩那老贼面前举荐。你替他说话,倒也不奇怪。只是,府库的银子乃是赏赐前方将士的,你赵文华想动动嘴便拿走,简直是做梦。” 第141章 逃过这一劫 张经这话一放出来,便是绝了赵文华的念想。 赵文华的脸色铁青,却也只是阵阵冷笑。不只他的脸色难看,胡宗宪也是一样。 “张经,本官也不与你争。”赵文华压下胸中怒火,反而坐了下来,“此次受陛下所托,特来杭州督战。陛下委任你总督之职,也已经一年有余。江南兵马钱粮,尽归你来调遣,可谓对你信任有加。但你看看你,又有何战绩?去年与徐海纠缠不休,军民伤亡无算。数县都被攻破,你是如何守土的?更不要提,今年正月之时嘉兴城破,损失不下十万两银子。至今已是数月,倭寇再次肆虐,东南半壁糜烂不堪。” “倭寇狡猾,岂是短短时间便能消灭?”张经淡淡的道:“早在太祖洪武年间,这东西便时有倭寇劫掠。到如今也已经两百年之久,若能剿灭早就灭了。” 赵文华嘿嘿怒笑,“那好,江南百姓不堪倭寇侵扰杀戮呼号求救,你身为直浙总督,为何不救?东南士绅,多有举报于你的书信,这你总不能不承认吧。” 对于被士绅所举报之事,张经心中只觉得憋闷无比。明明自己在尽心尽力的剿倭,可这些家伙却背后捅自己刀子。这些士绅与倭寇有没有关系,还真不一定呢。 赵文华看到张经并不出声,自以为占了上风,便卖弄口舌历数张经的罪过,颐指气使嚣张之极。 这里发生的事,胡宗宪都给朱载坖去了信。 等朱载坖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官军也已经在王江泾之地大败倭寇,杀敌一千九百余。大捷的消息,也已经快马急送京城。 只是与朱载坖所猜测的相反,王江泾的大胜,居然是赵文华指挥若定,才有此大捷。 从胡宗宪的来信之中,朱载坖便能看出来,赵文华只是个贪财的小人。这种人如果能指挥作战,获取如此大胜,朱载坖是根本不信的。 但是朝廷正式的捷报文书之上,却清清楚楚写着赵文华的名字。只能是一种情况,那就是赵文华冒功了,而且这也符合他无耻的性格。 朱载坖对于张经并无什么印象,但是他知道张经屡立战功,是能臣也是老将,这样的人才应该是这场大捷的指挥者才对。 没过了数日,让朱载坖更吃惊的事发生了。朝廷竟然下令捉拿张经进京,罪名便是糜费粮饷畏敌避战。弹劾张经的人,自然是身负督战之责的赵文华。 对于张经的遭遇,朱载坖很是同情。此人有功于国,若因不肯行贿,而被赵文华陷害至死,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明明此次王江泾大捷,是张经一手策划,却被赵文华这无耻小人冒功,更是冤的很。 朝中并非无人替张经喊冤,只是赵文华与严嵩父子势大,偶尔有一两本喊冤奏折也会石沉大海。 朱载坖不由得有些生气,大明就是毁在这些贪渎之人的手中。陷害功臣,还要一手遮天,这事情已经算得上天怒人怨了。 不能再让这些混蛋折腾下去,否则不等自己掌握大权,便会闹得大明混乱不堪。与其将来费大力气拨乱反正,不如现在伸手救人。 张经是个武臣品级又高,如想救下张经,并非是件易事。 朱载坖想了半天,才琢磨出个主意。 但是出手救人的事情,他并不能出面,必须找个代理之人。 让田义派人去请高拱,朱载坖能想起的,便只有这一个。 高拱很快就到了皇庄内,见到朱载坖,便开门见山道:“殿下急寻我有何事?” 朱载坖面色凝重道:“老师可知张经之事,他被赵文华诬告,现正被捉拿进京。” 对于张经,高拱当然有所耳闻,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惊。 “张大人乃是南京兵部尚书,又是总督南直隶与江浙的抗倭军务。”高拱惊愕道:“如此重臣,若无真凭实据,岂能随意捉拿。” “那赵文华是严阁老的义子,严氏父子势大,张尚书无反抗之力。学生请老师过来,便是想请老师上书,至少要救张尚书一条活命。”朱载坖接着道:“王江泾大捷,为近年抗倭少有的大捷。以学生想来,定然不会是贪渎卑鄙的赵文华所能做到。应是冒领抢了张尚书的功劳,反而倒打一耙弹劾张尚书。若是如此抗倭功臣,不但不封赏,还被治罪。只怕东南抗倭将士们心寒,大好的战局一朝崩溃啊。” 高拱听到此言,深以为然,“此事义不容辞,我定会想办法,救出张尚书。只是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人没救出来,还将自己也搭进去,可就不太好了。” “学生已经为老师备好两万两银票。”朱载坖对着田义示意,“这些银票,就请老师拿去打点。张尚书脱罪怕是无望,但是只要人没事,将来便可有起复的机会。” 田义捧着一个小木盒,恭敬的送到了高拱的面前。 高拱并非迂腐之人,但是看到朱载坖随随便便就能取来两万两银票,也是有些不可思议。 “殿下让我去送银子给严嵩?”高拱取过木盒,打开看了看道。 “老师不必亲为,若有与严嵩相熟之人,可先请其上门试探。”朱载坖犹豫了一下道。 高拱哈哈一笑道:“这道不用,我与严嵩都是贾公南坞先生的门生,只不过不是同年而已。有了这层关系,我直接上门也并不突兀。” 朱载坖大喜,“如此最好,有老师在真是如有一宝,这下子张尚书可有救了。” 高拱笑着摇摇头道:“此事只能尽力,若是张尚书没将严嵩得罪狠了,有这两万两银票,便足可救他性命。” “学生倒有一个法子。”朱载坖其实早已想好,此时才说出来,“老师可建议严嵩,让张尚书将功补过。贬其为辽东巡按,令其驻守关外苦寒之地。”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辽东不毛之地,张尚书年纪不小,他到了那边,怕是经受不住这等活罪。”高拱有些担心道。 朱载坖却不在意这些,“张尚书只要逃过这一劫,以他多年征战的体魄,必能无事” 第142章 非常及时 高拱点点头,取了银票便走。 张经很快就会押解到京,在这之前,高拱就要将银票送到严嵩的手上。免得赵文华又告刁状,从而使严嵩起了杀心。如果先将银子送到,结果便不一样。 严嵩收了银子之后,即使赵文华再告状,严嵩也会念在银子的份上,从而变的好说话。 来到严府递了名贴,立时有人引着高拱进去到了严嵩的书房。 严嵩已经在等着,见到高拱立时笑道:“高大人,今日为何有暇来我府上。” “此来,也是看望一下师兄。”高拱抱拳行礼道:“自老师去世之后,亦很久未与阁老走动。因此前来探望,唐突莫怪。” “近来肃卿可是与世无争,在翰林这等清贵之所倒也安然。”严嵩表示十分羡慕道:“老夫若是也能如此清闲,想必还可多活几年。” 高拱摆摆手道:“阁老说笑了,宦海沉浮荣辱在心,能如阁老这般举重若轻,才是我等的楷模。” 严嵩人老成精,当然能听出来高拱话中的恭维之意,便笑道:“肃卿此来是否有事,若老夫能出力,便不会让你失望而归。” 对于高拱这个小同门,严嵩也是愿意卖个人情的。以高拱刚刚四十岁的人生,将来的前途不会差。就算自己以后用不到这个人情,也可让子孙受些照顾。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阁老,那我可就直说了。”高拱并不矫情,直接从袖中取出装银票的木盒,摆上桌面推到了严嵩的面前,“听闻张经老大人因惧战迟兵而获罪,特来请阁老对张老大人网开一面。” 严嵩面无表情,可心中却不断的盘算。高拱如此着紧张经,是为了什么?那边张经刚刚获罪,还没能押解到京,他这里就已经开始打点,这关系必定不一般。 对于张经,严嵩并没有非要将之如何的理由。毕竟张经远在东南抗倭,与他并无厉害关系。只是这个人是干儿子赵文华所弹劾的,若是替其讲情,情面上也有些抹不开。 可高拱是翰林学士,同样清贵的很,前途更不会差。如果拂了高拱的面子,怕也凭空竖敌,有些不值。 严嵩并没去看木盒之中的银票,反而看向高拱道:“肃卿,据我所知,你与张经并无往来。你如此出力讲情,是为了什么。若不能为我释疑,我也不好替其开脱。” 理由高拱也已经想好,既然严嵩问起,自然不会隐瞒,“阁老所言不错,我与张老大人确实并无往来。只是张老大人对我高拱一家,却是有恩。” 高拱这么说,便立时引起严嵩的好奇,“张经与你一家有恩?这话从何说起,我有些听不懂啊。” “此事说来有些久远,彼时我还年幼。嘉靖四年之时河南大灾,饥民造反攻略四方。其时河南巡抚潘埙隐情不报,自行调兵剿之。”高拱苦笑道:“反贼陈卿为官军所驱赶,就跑到了我的老家洪洞县。当时我高家一日三惊,夙夜不眠,惊惧于巨盗旦夕登门。那潘埙无能掩过,被张经老大人弹劾去职,而张老大人则带兵于洪洞平乱。一日,我母带我省亲,却路遇反贼,幸张老大人带兵来的及时,才没遭贼毒手。今知张老大人有难,便向阁老求个情,还上张老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 “如此说来,这恩情就足够重了。”严嵩点头,这才拿起桌上的木盒打开,“这是多少银子?” 高拱见到严嵩肯收银子,便明白事情已经成了。 他笑道:“白银两万两,还请阁老笑纳。” 严嵩一听这个数字,立时有些动容。这么多的银子,如果是地方官送上来的,他绝不会惊讶。但是翰林可没地方官那么有油水,大明俸禄又是出了名的低,这两万两银子可就是巨款了。 “肃卿家中如此富有吗?”严嵩又放下了木盒。 高拱却不好回答,想了想才道:“如此多的银子我可筹措不来,这是向裕王借了许多。阁老应该知道,裕王殿下去岁可是赚了不少。” 严嵩却不想轻轻放过此事,反而警惕起来,“若非我严某老糊涂了,我猜肃卿这次来说情,是裕王的意思吧。” “裕王可不会插手朝中之事,张经老大人即使能脱了死罪,怕也会被贬黜边荒,于裕王并无半点助力。”高拱十分自然的摇头道:“若非我的面子,裕王怎可轻易借银。” 高拱说的有道理,张经就是能免了死罪,怕也会被发配到边镇去带罪立功。 想到既然放过张经并没坏处,严嵩也就放松笑道:“这银子我只收你一半,大家本为同门,我又痴长你许多,岂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剩余一万两银子,你拿回去吧。” 严嵩只取一半,剩余的银票竟真的连木盒一起推了回来。 高拱表面上感激,心中却十分不屑。对方收礼收的也是奇葩,居然只收一半还反送自己一个人情。 他这边送完礼出了严府不提,另一边的朱载坖,也没有闲着。 朱载坖给李成梁写了信,将营救张经之事讲了,让李成梁在辽东制造点紧急情况。 一但辽东出了问题,朝廷必然要调兵遣将。到时张经定会被安排到辽东之地,便能被李成梁和顾承光保护起来。 朱载坖这边刚刚写了信过去,却又接到了顾承光的来信。 顾承光现在辽东造船,所用木料极多。建州女真,起先还答应明人前去砍伐,后来见砍伐的木头太多,便要求用火器和弹药来交换。但是这样做了之后,感觉还是吃亏,便除了火器和弹药之外又想伸手要银子了。 对此顾承光并没答应,而是将砍伐树木的事情停了下来,派出新军在林场一带巡逻。以顾承光的意思,对这些女真人不用客气,直接打服了拉倒。只是一但打起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倒不是打不过。因此,便给朱载坖来信,请示决断。 朱载坖正想让辽东这边惹些事情,好吸引朝廷的注意将张经给发配过去,顾承光这封信来的非常及时。 第143章 真是可惜啊 朱载坖虽然这么想,但并不想鲁莽行事。 如果一个不好,反而将辽东打好的基础破坏掉,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仔细计划了几天,朱载坖才拿出了一个主意。 对于建州女真,可派人训斥。辽东之地本是大明所有,建州女真原本生活在极北之地,因成祖可怜尔等,才允许尔等南下渔猎。这一百多年来,对于建州女真可算优厚。今以大明之地所产巨木,而换取大明的银两,简直是岂有此理。 如此去做,不等于是拿自己家的东西,还要给客人交钱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建州女真肯派丁出力共同伐木,每人每天可凭所伐树木多少,来计算工钱。若无劳作之心,只想象懒汉一样躺着要钱,那是做梦。 另外,朱载坖还让顾承光与朝鲜联系,让朝鲜那边也伐木,以交换火器弹药等物。反正现在女真与朝鲜一直在会宁附近玩拉锯战,今天女真占了上风,明天又是朝鲜占了上风,谁也不能占据绝对优势压倒对方。 只要顾承光那边稍微偏向朝鲜一些,建州女真就受不了。 如果只邻近建州女真,辽东的局势倒还简单些。可铁岭卫的西北,还有一个察哈儿的打来孙汗。 朱载坖所担心的,便是打来孙汗将女真裹挟起来,一起攻打明军的屯田卫所。但是朱载坖也知道,自己这个担心几乎就是必然出现的。除非打来孙汗没半点野心,只想有片草原放养牛羊,过田园牧歌的生活。 若是打来孙汗真的这么做,想必他是个幸福的人。可惜若真这么做,他也不会是打来孙汗。每一个蒙古汗位,都是靠着杀戮争夺来的,其人必定会野心勃勃。 不过,这些可能性都在朱载坖的预料之中。还有一个埋下的暗子影克,现在到了该发挥作用的时候。 自从上次朝贡,影克回归打来孙汗的帐下也已将近半年,想必这段时间也将之前的忠心部下联络的差不多。如果半年都做不好这件事,那影克就是个不值得帮助的笨蛋。 朱载后可不认为影克办不到这点事,被打来孙汗吞并部族之前,福余卫和泰宁卫,可都被影克的朵颜卫给合并了。此人能力是有,但是还做不到枭雄那一步。若早在广宁之战的时候反水,也不会轻易被打来孙汗控制。 几个事情加在一起,朱载坖便要让影克建议打来孙汗去攻击铁岭卫。 此事的详细谋划,朱载坖写成了一封长信,派人急送到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的手中。 十天之后,身在辽东的李成梁与顾承光,便收到了朱载坖的信。 两人看完朱载坖的信之后,稍微一合计,都觉得裕王殿下的计划可行。 朱载坖在信中,希望让影克以铁岭卫可制作火器,还存放许多与女真交换的财货,这两项为诱饵引打来孙汗攻打铁岭卫。 此时正是草长莺飞之季,打来孙汗去年新败,这多半年也已经修养好了,今年怎么也要动兵。如果不引诱对方来攻打铁岭,打来孙必定会去攻打女真各部。要是女真各部被打来孙汗所裹胁,那就不是明军所愿看到的。 铁岭卫火器犀利,又有许多重炮,正可消耗打来孙汗的实力,借机使得影克带领朵颜卫脱离控制。 影克接到了顾承光派人送的信,心中大喜,终于到了时候。自己能不能带着朵颜部摆脱控制,就在此一举了。 蒙人若无战事,各部族长与大汗还真没啥事情可做。除了偶尔带人四处劫掠,回来就是设宴喝酒吃肉。 因此,机会也很快就到。当天打来孙便派人将各部的族长召集到一起,还让人叫来了几名蒙古勇士。 篝火雄雄燃烧,烤全羊、手把肉、奶茶,还有一缸缸的美酒,全都摆了出来。 吃喝了半个时辰,打来孙让人停了歌舞,扫视了众部族的族长一眼,“如今我们各个部族也已经休养的差不多,天气也暖和了,牛羊也长肉了,可是我们的实力并没变的更强大。俺答那个卑鄙小人,依旧对我们察哈儿不怀好意。如果我用狼来比喻他,那是侮辱了苍狼的骄傲。他完全就是一只秃鹫,就等着我们变得弱小。所以,我决定要扩张实力,去抢更多的人口,更多的财富。只要我们的实力足够强,俺答这个小人,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影克心中有了计较,这个时候自然要搭话,他立时站起来,对着打来孙躬身道:“大汗,若说人口和财富,我倒是知道一个目标。” “说!”打来孙对着影克点头道。 “我曾经与草原上的商人聊过天,据他们所说,大明的铁岭卫极为富有。”影克两眼发亮的道:“听那商人说,明人用火器与女真人交换金沙皮毛,都存在铁岭卫。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许多工匠和作坊,可以制造火器。大汗,我记得当年的成吉思汗,可就是因为用汉人工匠造出攻城器具,才能横扫所有国家。若是我们能夺取铁岭卫,有了这些工匠有了火器,那俺答还会在大汗的对手吗?” 这些话说出来,不只是打来孙汗心中意动,就是其余各部的族长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若真能象影克所说的那样,能不能象成吉思汗那样战无不胜不知道,但至少是实力大增不会错。 “还是明人富有,如果能打下那个铁岭卫,可比打下那些又穷又横的女真部落要强得多。” “明人软弱,确实要比女真好对付一些。” “铁岭卫的人口有多少?”突然有个部族族长问道。 影克哈哈一笑道:“女真部落不过一两万人,那铁岭卫足有五六万人。到时我们占下铁岭卫,让他们给我们种粮食造火器工具。以我们蒙古勇士的勇猛,还有谁会是察哈儿的对手!” 打来孙这时才挥手制止众人的声音,“影克,铁岭卫便是去年广宁之战那些火铳兵吧?他们的战力并不弱,你要不要轻敌。” 这下子现场瞬间沉默了,在场的人也都参加过广宁之战,对于铁岭的火铳兵一骑兵印象深刻。 “大汗,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影克斟酌着词句道:“去年那一战,如果不是轻敌。他们铁岭卫的这些人,便已经被杀光,哪还能活到现在。我听说那一战,我们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明人的阵中,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杀光他们。真是可惜啊。” 第144章 怕打疼了他们 影克所说基本属实,在座的众人也都一样,认为是轻敌的原因,才让铁岭卫侥幸活了下来。 说起轻敌大意,大家便想起广宁之战的窝囊来。如果不是打来孙汗带头逃了,哪里会有那么大的损失? 众人不约而同的,目光都转向了打来孙汗。 打来孙汗脸上一红,也觉得自己应该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来。 “大家看我,我也明白。”打来孙汗挺身站起,端起酒碗道:“广宁之战我有责任,若是轻敌大意,也是我的原因。既然去年败了,那便成了我打来孙的耻辱。耻辱总要洗刷干净,才能弥补先前的遗憾。大家准备两天,我们便杀向铁岭卫,去拿回我们迟到的胜利!干!” 话一说完,打来孙汗便将一碗马奶酒灌入腹中。 其余众人自然没有二话,岂只是打来孙汗一人不服输,大家都是草原英雄,桀傲不逊惯了。如果因为一次轻敌而失败,必定会发起第二次的挑战。 影克便是抓住了大家的这个心理,非常顺利的将目标引往铁岭卫。察哈儿部现在只比西边的俺答汗实力稍弱,但是八万骑兵还是有的。如此多的骑兵,放出去就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现在影克反而有些担心明军,能不能在铁岭卫获得胜利。 若是明军丢了铁岭卫,影克可不觉得李成梁等人能够逃走。到时就算自己带着部族摆脱了打来孙汗,怕也是没地方可去。倒也不是完全没地方可去,他可以投奔俺答汗,只是那等于还是被吞并了朵颜部,那就没有意义了。 对于未来,影克患得患失。 顾承光与李成梁两人,已经做好了铁岭卫所有的战前准备。 但是只有一点,朱载坖要求两人,就是胜了这一战,也要写告急文书。 两人对于朱载坖要求的这个事情并不理解,但是朱载坖的威信早已在两人心中建立起来,因此也并不抵触。 很快,铁岭卫便收到了影克传回的消息。察哈儿部号称十万铁骑,不日就会东侵。 “李大哥,这一仗我们如何来打?”顾承光看向李成梁道。 “对方足有十万铁骑,如果不与我们硬碰的话,那就不好打了。”李成梁皱眉道:“最怕的就是他们分兵,绕过我们铁岭卫的城池,去后方劫掠。如果这样的话,那就非常棘手了。” 顾承光盯着铁岭卫的周边地图,“我们与蒙人野战,只能靠李大哥的三千铁骑。火铳兵若是出城,根本就追不上对方,因此只能守城。不如,我们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只要将我们的火器优势完全发挥出来,十万铁骑也就并不可怕了。” 李成梁的眼中一亮,追问道:“顾老弟,你不会已经有了主意吧?” “略有所得。”顾承光微微显得几分得意,指着地图道:“打来孙汗过来,必定会先攻城。有火铳兵在城头,城外两百步便是蒙人铁骑的禁区。到时李大哥可带着手下的骑兵在城外,只要不出这两百步,便可无忧。当惹得他们发怒,强攻至城下,李大哥可绕城而走,不断消耗蒙人骑兵。到战局最激烈之时,打响城头的火炮,必可一举重创打来孙汗!” “好计!”李成梁不由得猛拍了一掌桌子,“若按顾老弟你的战法,只怕这场大胜会打死了打来孙汗。” 顾承光想到火炮的射程,不由得心中一沉,还真有这个可能。若真是如此,到时还发什么告急文书? 两人商定了战术,没过几天,便有斥候来报,发现了蒙人大军的前锋。 说是前锋,其实就是影克自报奋勇领着一万朵**兵先冲了过来。 在此之前,影克便对打来孙汗说明,自己此战要绕城而过,去攻击明军的后方。请打来孙汗带领大军,拖住铁岭卫的人马,使之不能回援。 话是这么说,但这都是李成梁和顾承光让他这么说的。 打来孙汗并没想到影克会与明军勾结,反而认为影克是被自己所折服而变的忠心。因此,很是痛快的便答应了影克的提议。 影克带着前锋与明军斥候稍一接触,通报了消息便绕城而过,从数十里外又绕回草原。 只有打来孙汗,带着七万铁骑,一口气冲到了铁岭卫的城下。 这个时候铁岭卫早已严阵以待,城上火铳手守在垛口之后,而城下则是李成梁带着三千骑兵摆开了阵势。 看到明军的样子,打来孙汗远远的便抬手止住了手下兵将前行。 “库克齐图,命你的人上前试探。”打来孙汗这次并不敢轻敌。 库克齐图是打来孙的弟弟,也是心腹,他统率苏尼特部,手下也有一万多骑兵。当下库克齐图便分出五千骑兵,命他们对攻击城下的李成梁部。 李成梁带领三千骑兵,在城下观察着察哈儿的动向,很快便看到对方有数千铁骑直扑过来。 按着早就约好的计划,李成梁一拨马,便领着手下的骑兵绕城而走。 对方的五千蒙人骑兵怎么可能放过,跟在李成梁他们的身后紧追不放。但是李成梁并不与之恋战,甚至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带着人闷头跑路。 如此蹊跷之事,打来孙汗怎么看不出,他急忙看向库克齐图,“汉人果然奸诈,要将我们的勇士都撤回来!” 库克齐图脸色难看,“大汗,我的人不多了,再送上去怕损失更大。” 浩齐特部的统领阿喇博罗特这时接口道:“大汗,不如我领着人跟上去,只要人马够多,他们就是有什么诡计,也不会得逞!” “如此也可,只是你不要太冒失。”打来孙汗沉吟道:“万一情形不好,你就撤回来,不要白白让我们的勇士牺牲。” “多谢大汗关爱,我知道了!”阿喇博罗特猛的一挥手,便带着浩齐特部的一万多骑兵也冲了上去。 城头的顾承光看到近两万骑兵在追着李成梁的三千骑兵跑,不由得笑了起来。 “李大哥啊李大哥,只怕这一下子就打疼了他们。”顾承光摇摇头,吩咐火铳手开始零散射击。 由于李成梁是绕着铁岭卫的城墙跑,蒙人骑兵自然也是在后面绕城而追。要想追得近了,就必然要靠近城墙。如此一来,便落入了城上火铳手的射程之中。 第145章 重振朵颜卫 随着顾承光下令,城头的火铳手纷纷开火射击。 五千新军,分散在铁岭卫的城头上,火铳声音显得稀稀拉拉的并没有多少威胁力。 可是实际上,这些蒙人骑兵等于是自己送到了火铳兵的铳口之下。不时有人落马,打乱了蒙人骑兵的队形,也阻碍了他们的速度。如此,就更给了火铳手再次射击的机会,形成了恶性循环。 绕着铁岭卫跑了一圈还不到,苏尼特部的五千人便只剩了一千不到。而跟在更后面的浩齐特部则损失小些,但也不到一万人了。 阿喇博罗特见势不妙,便立时招呼手下的部族回返本部,这损失再大一些,怕是整个部族将来就会被吞并。 苏尼特残余的一千多骑兵,也急忙远远跑开,与铁岭卫的城墙拉开距离。 李成梁带着人马只是绕了个圈子,便又回到了蒙人大军的对面。 手下的骑兵一个没少,反而击杀了数千敌人,这让三千辽东铁骑士气大振。 忽然间,一名辽东铁骑在马上站了起来,对着打来孙汗的方向用蒙语喝道:“俺答汗都不是大明的对手,你这个俺答的手下败将,也敢触怒大明,简直是送死!” 李成梁微微一笑,这是顾承光的馊主意。这小子看了几天三国演义,便学会了这个损招。 这边一声还没骂完,便又有辽东铁骑纷纷喝骂打来孙汗。顾承光为了这一战,专门找了几个蒙人教骑兵们蒙语。只要学会一句骂打来孙的话,便会奖励五百文钱。 虽然蒙语不好学,可是这些辽东铁骑却也有不少人都学会了。更有甚者,都赚了几两银子。 不管听得懂听不懂,一群辽东的铁骑的小伙子们乱骂一气,多少都能传到打来孙汗的耳朵里。 打来孙汗的脸色铁青,初战就损失了五千人,还被这些明军斥骂。虽然听不太清,可是显然没有一句好话。尽是笨蛋狗熊之类,要么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丑等等。 阿喇博罗特带人跑回来,一个翻身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倒在打来孙汗的马前。 “大汗,这些汉人实在是太卑鄙了!”阿喇博罗特哭诉道:“我浩齐特的人正在追杀那些些胆小的明军骑兵,可是他们却用火铳射我们!我部损失一千多勇士,苏尼特的损失更大,足足损失了三千多人啊!” 库克齐图其实已经看到了自己派出的骑兵正在绕路往回跑,可是他只以为那是分散开了,所以才那么少的人马。现在听到阿喇博罗特的话,才知道竟然是被明军给消灭了一大半还多。 “大汗,我们怎么办?”库克齐图强忍着怒气,询问打来孙汗。 打来孙汗看了看明军严整的阵容,“如果强攻,怕是对于我们察哈儿部伤害太大。只能另想主意,才能攻打这铁岭卫。” 库克齐图损失了数千人,听闻打来孙有撤退的意思,便有些急。 “大汗不能退啊,明军现在正在辱骂大汗,而且咱们已经损失了数千人。如果咱们就这么退回草原,岂不是白白损失了数千勇士不说,还让整个察哈儿的士气都低落。”库克齐图急忙道:“不如我们就在他们火铳射程之外,将这铁岭卫围困起来。反正影克带着人去抢掠铁岭卫的后方,着急的不是我们。如果他们被逼急了,便只能出城来攻击我们。” 阿喇博罗特眼中一亮道:“围困明军,这个计策不错!只要我们不靠近铁岭卫的城墙,他们就拿我们无可奈何。要是敢跑出来攻击我们,那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打来孙被说的心动,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很好,我察哈儿部如今已经损失不小,如果不能拿下铁岭卫,将来只能更加艰难。也罢,就依库克齐图的计策,围困铁岭卫!” 等到打来孙汗的允许,库克齐图与阿喇博罗特两人便传下令去,各自带着自己的部众在铁岭卫数里外扎营。 铁岭卫的城头上,顾承光看到对方围着铁岭卫扎营,便让李成梁带人回城。 两人一碰面,便都觉得今天这一战虽然胜了,但是还是有些可惜。 打来孙汗不是草包,并没有冲动的带人冲上来与明军决战。如果真那样的话,李成梁与顾承光就有把握将对方消耗殆尽。他们两个早就合计过,草原上留着一个打来孙汗,不如早点除去。 这可是草原正统的大汗,与俺答汗那个自封的不一样,是有非常大的号召力的。 只是对方并没上这个当,看蒙人扎营的位置,李成梁与顾承光也知道,这是想要将铁岭卫给围困到死。 “李大哥,看来这位大汗并不蠢,还是有些头脑。”顾承光道。 “既然他们不战也不走,我们也还是有办法的。”李成梁也并不着急,“影克绕城而走,估计已经带人去了草原上。如果打来孙汗得到消息,就不得不回兵。那时,就是我们的时机。” 顾承光点点头,认为李成梁说的很在理。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明军没了动静,蒙军却不消停。 李成梁刚刚回城之后不久,便有蒙人骑兵在城外绕城飞驰,不断将长箭射向城头意图骚扰明军。 若是其他明军,或许这种战术会很凑效。只可惜他们碰到的,是装备了相当先进火器的新军。蒙人骑兵能进入弓箭的射程,便等于进入了火铳射程之内。 这队蒙人骑兵刚刚射了一轮箭雨,便被一阵火铳给打的倒毙数十人马连连后退。 顾承光让李成梁去休息,自己在城头上安排火铳兵们巡逻。 双方这样对耗,铁岭卫是一点也不怕。城中的粮草和弹药极多,就是坚持个一整年,也不见得会有事。 又吃了亏的察哈儿骑兵们,急忙跑出火铳射程,再不敢靠近铁岭卫的城墙。 顾承光与与李成梁的战术,就是死守铁岭卫。只等蒙人自己乱了阵脚,再与之大战一场。 两天之后,影克便带着自己麾下的一万多骑兵回到了察哈儿老营。连绵的蒙古包,一群群如云朵般的羊群,还有那些奋蹄扬鬃的无数奔腾骏马,而留守的只有些老弱病残。 影克立马于缓丘之上,单手前挥,“能带多少就带走多少,重振朵颜卫!” 第146章 人间地狱 在影克的身后,众多朵颜卫的骑兵纷纷高声呼喝。 大家被察哈儿部吞并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也没少受气。这种被吞并的部族,向来在蒙人的团体之中是低人一头的。如今朵颜族长要带着大家夺回牛羊马匹,重新振兴朵颜部,对大家来说可是好事。 当下众骑呼啸而下,人马如同乌云一般卷向察哈儿部的老营。 察哈儿老营之中只有上千精壮的留守之人,哪里是朵颜卫这些彪悍骑兵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察哈儿部的留守兵丁斩杀净尽。剩余的老幼们更无反抗的余地,被赶羊一般赶到了一起,任由挑选。 看着手下来往纵横,影克心中豪气陡升。有了这些人口和牛羊马匹,他已经在幻想着自己称雄草原了。 “把能收拾的都带走,我们回大宁城!”影克哈哈大笑,带着手下人,驱赶着掠夺来的人口和牛羊马群南下。 影克其实已经看到有察哈儿的人逃走,这些人肯定会去给打来孙汗报信,对此他并不担心。打来孙汗的人口和牛羊之属都到了自己手中,再想抢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 而且打来孙汗还被拖在铁岭卫的城下,想要直接撤回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相反的,影克知道李成梁和顾承光的厉害。那会冒火喷雷的大铁筒,到现在还让他有时会梦到。估计打来孙汉如果被那铁筒轰到,能不能来找自己算帐都是两说。 其实影克最害怕的,还是那位远在京城的裕王殿下。看上去挺温和的一个少年,可是远在数百里外则言者必中。如此人物,生平仅见。 自己可是与裕王殿下签了一份文书。若自己成了蒙古大汗,那蒙元如今的领土,便都是自己献给大明的。 影克心中很是纠结,自己是不是办了一件错事?可如果自己真的成了大汗,岂不是也非常的好?而眼下做的事情,可不就是坑了打来孙汗一次大的,别的蒙古部族若是知道,也不会对朵颜部有什么好印象。 心中不住的盘算得失,影克终是意识到,自己若不依靠大明,以后朵颜部在草原上便是人人喊打的局面。 如果有一天,朵颜部的实力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那就什么问题也不是问题。影克脑海中忽然出现朱载坖的影子,他急忙摇摇头,自己只这么想想而已。 铁岭卫,明军与察哈儿部已经对峙了数日之久。而且明军一点主动出城求战的意思也无,仿佛要当定了缩头乌龟。 在察哈儿部之中,众人也是各自都有不同的意见。有人想趁夜进攻,也有人要转而攻打女真,还有人要退回老营再寻机会。 打来孙汗被这些部众吵的头痛,可是他自己也没什么太好的想法。眼下只能是与明军先耗着,等候影克在明军后方抢掠而回再说。如果能发一笔大财,弥补了之前的损失,便可体面的退去。 只是好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噩耗。数名零散留守老营的骑兵找到了察哈儿大营,连滚带爬的冲到了打来孙汗脚下。 “大汗,影克突然杀回老营!”那报信的骑兵哭喊道:“他、他将老营的所有老幼还有牲畜,全都抢走了!” 轰! 瞬间打来孙汗的大帐内便炸了锅,大家谁也没想到,影克居然做出这等无耻之事。我们在前方与明军拼死拼活,你这混蛋竟敢给大家的后背上捅刀子! 杀来孙汗则全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走了几天?”打来孙汗的脸色阴沉沉的,快到滴出水来。 “看朵颜部的方向,好象是要回大宁城。”那报信的骑兵声音颤抖道。 打来孙汗扫了周围众部族的族长们一眼,吁了口气道:“能抓他第一次,就能抓他第二次。影克这个家伙,是在找死。大家回去准备下,我们拔营去大宁,这一次,我要将影克喂了狼!” 本来打来孙汗就是怕被俺答汗所控制,才东迁于此。谁知道被影克暗算,实力又下降了这么一大截。幸好影克是回了朵颜部的旧地大宁,还有挽回的可能。否则的话,打来孙汗都要绝望了。 蒙人的营地有了异动,一下子就惊动了铁岭卫城中的明军。 很快,顾承光与李成梁便登上了城头,两人一同观望蒙人的大营。 “李大哥,他们这是要走了。”顾承光笑道。 “想来,应该是影克已经得手,打来孙汗想要去追朵颜部,再也顾不上我们铁岭卫。”李成梁看了一眼顾承光,“你先动手,剩下的交给我。” 顾承光早已经吩咐手下的兵丁架起了何林重炮与佛朗机炮,数十门大炮的炮口,都指向了正在撤退的察哈儿部营地。 “三轮炮击,炮弹不长眼,李大哥可别冲的早了。”顾承光嘿嘿笑道。 “放心。”李成梁对着城外冷笑一声,便下了城头召集手下三千铁骑。 打来孙汗带领着部众,刚刚拔营启行,忽然就听到身后的铁岭卫传来一阵密集震耳的雷声。那感觉仿佛天雷直直的劈到了面前,震的人胸口发闷两耳嗡鸣。 数十枚炮弹破空而来,一落入察哈儿部的人群,便犁开了数十条血肉胡同。死的人马惨不忍睹,没死的更是断腿断手趴在血泊中大声惨叫呼号。 打来孙亲眼看到,自己左前方库克齐图和阿喇博罗特本来并肩而骑,突然之间两人的上半身便没了,只剩下半截身体在喷血。而他们坐下的马匹居然还不知道,依旧前行。 如此场面,在众人看来,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惊怖到了极点。 别说身处其中的察哈儿部,就是在城头的观看的顾承光,也被如此惨景震憾。火炮在战场之上,真是神器。血肉之躯在这等钢铁之间,毫无半点的抵抗能力。 第二轮炮击开始,又是数十枚炮弹砸入察哈儿部的人群之中,溅开的血肉在城头看去就是一片血雾。 打来孙汗根本来不及惊恐和悲伤,他只想钻到一个角落里,好避开如此狂猛如天罚的东西。这第二轮的炮击,又带走了许多人的性命,死状之惨让人胆寒手抖。 吱呀呀,铁岭卫的城门打开。李成梁带领着身穿半身钢甲的三千铁骑出现,从城内鱼贯而出。 第147章 女真觉昌安 随着李成梁的铁骑出现,察哈儿部的骑兵们已经彻底的乱了套。 互相之间冲撞践踏,死伤之众并不亚于炮击的伤亡。 而这个时候,顾承光也已经准备好了第三轮炮击,举起的手臂挥下,又是一阵惊天地动地的轰鸣响起。 李成梁一带缰绳,催动胯下的坐骑开始提速。 在他身后跟随的三千铁骑,也同样双脚磕在马腹上,将马速提了起来。 只见这三千铁骑如同一整块,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便逼近了察哈儿部散乱不堪的队伍。 “迎敌、迎敌!”察哈儿部自有坚毅之辈,立时呼喝自己身边的同伴,反身与明军对战。 可惜这次铁岭卫准备充分,第三轮炮击正好落下。一下子便将这些反身迎敌的察哈儿勇士砸了个七零八落,再也没了抵抗意志。 然而五息之后,李成梁的铁骑便杀了到他们的眼前。 先是一轮手铳射击,而后便是雪亮的长刀挥舞着撞入察哈儿部的人群。 从察哈儿部的队尾,一直冲杀透了他们的阵型。现在察哈儿部经过了三轮炮击,也没什么阵形可言,就是一盘散沙,被李成梁切豆腐一样轻松切开。 打来孙汗的命不错,三轮炮击都没能将他伤到,只是一直跟在身后扛着的大纛的亲兵被炮轰死,大纛自然也被轰断。 代表蒙古大汗的大纛倒下,察哈儿部更是溃不成军,大家心中只有共同的两个字:逃命! 数万骑兵在三轮炮击中,其实伤亡也不过一两千人,并不伤实力。只不过炮击的场面太过可怕,血肉横飞的样子,无过于此,让察哈儿部的部众尽皆肝胆俱裂。 再加上互相之的拥挤推搡,许多的骑兵落马便再也没站起来,全部都被踩死。这个伤亡数甚至比炮击伤亡之人还多,根本无法控制。 回头看到自己的部众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打来孙汗大哭一场的心都有。好好的去打女真不好吗,为何要来招惹大明? 他这时脑中一闪影克的影子,便想起来,自己来打大明的铁岭卫,也是受了影克的蛊惑。现在他要还猜不出来,影克早就和明军有勾结,那就太蠢了。 “影克,他日我必将你剥皮拆骨!”打来孙汗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屈辱,怒吼了出来。 此时李成梁已经凿穿察哈儿大队,正带人绕了回来,准备再次杀入敌阵将其分割驱散。正好听到了打来孙汗的这声怒吼,顺着声音看过去,哪里还认不出来他大汗的服饰。 “大伙跟我来!”李成梁一带缰绳,便向着打来孙汗扑去。 打来孙看到明军的铁骑冲向自己,吓的立刻掉头就走,绕开散乱的部众,向远处的树林遁逃而去。 李成梁为剩余的察哈包骑兵所阻,终于还是没能追到打来孙汗。 将剩下的察哈儿骑兵驱散,追杀出去二十多里,李成梁才带队回城。 顾承光已经派人去清点战果,很快就会将战果统计出来。 “可惜了这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胜,还要写告急文书。”顾承光迎接李成梁的时候,不由得嘟囔道。 “确实如此,若不是为了裕王殿下的计划,只此一战便可封候。也多亏了殿下送来新式火炮这等杀敌神器,才能有今日之功。”李成梁也觉得可惜,但并没有居功的意思。 顾承光笑道:“我家本就是世袭候爷,李大哥也不用忙,日后殿下定不会让你吃亏。我们只要将这次的真实战果报与殿下,将来还怕不能封候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铁岭城外七八里的一座山头上,还有几个人正在望着铁岭卫。 这几人都留着金钱鼠尾的发辫,一看便知道是女真人。居中一个不是别人,正是建州女真的头领王杲。 “明人真是狡猾,这许多天都不曾动用那些天雷,直到最后决战,才拿了出来。”王杲惊叹道:“蒙人也是倒霉,替咱们试出来明军的虚实,真是好险啊!” 其实女真这些天来,一直潜伏在战场附近。他们得到了打来孙汗要攻打铁岭卫的消息,便想着渔翁得利的主意。他们所垂涎的,也是铁岭卫的火铳和火铳的制造方法。 结果看到明军与察哈尔部大战,火炮的威力之大,几乎把魂都吓掉。 “看来,我们不能与明人交恶,明人的法术厉害,如此天雷岂能是人力相抗?”王杲看了看周围的部众道:“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的与明人做生意。对了,伐木之事我们退让,甚至可以派人出来,帮明人一同伐木。” 吩咐下去之后,王杲便带着人下了山头。山后上万的女真汉子,都正在整装待发。 一听到命令居然是回部落的,很多女真人便不满的叫嚷起来。 对此,王杲当然不能说自己已经被吓得胆怯,却又必须要有个解释。 “尔等且勿焦躁,我们女真部与明人都是黑发黄肤,千年之前份属同族。”王杲喝道:“这一年多来,我们从明人手中又交换了许多东西,才能有部落壮大的今天。既然是同族,又有如此情谊,为何还要落井下石去攻打明人?我决定,从此与明人交好,永不攻伐。” 下面的这些部众都已经懵了,似乎提出攻打明人的,就是这位首领吧?现在大讲情谊的,也是他。好吧,人家是贵族老爷,听他的没错。 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还不知道,就在铁岭卫的城外不远,建州女真被吓的完全改变了态度。 若是大战正酣之时,这上万的女真战士杀出来,说不定真的会有点影响。不过也只是有点影响而已,并不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报,佥事大人得知,刚刚有女真信使求见!”一名手下从城下奔了上来,对着李成梁躬身施礼道。 李成梁道:“让他上来。” 顾承光挑了挑眉头,“这个时候女真人来信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两句话的时间,便被人带上来一名身着豹皮袄的女真汉子。 对方看到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便急忙弯腰一躬,“建州女真觉昌安,拜见佥事大人,见过小候爷。” “王杲让你来,是什么意思?”顾承光淡淡的问道。 第148章 请朝廷定夺 顾承光这么问,当然是觉的女真这个时候来人,显得太过巧合。 这边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女真便派来信使。 李成梁点点头道:“觉昌安,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觉昌安四十多岁的年纪,鹰鼻长脸,只看相貌便让人觉得此人阴鸷深沉。 “王杲指挥前些日子,曾与顾小候爷因为伐木之事不和,今日特派觉昌安前来,向顾小候爷致歉,也向佥事大致歉。”觉昌安的汉话说的流利,若不看人的话,还当是个汉人,“前些日子,受到了李佥事与顾小候爷的斥责,现在王杲指挥已经想通了。这土地山林,本就是大明所有。我女真虽与汉人是同族,但也要懂得感恩。世受大明皇帝恩遇,自当涌泉相报。因此,让我向两位说明,我建州女真完全答应上次所议之事。可派出人手,由裕成商号雇佣。” 李成梁看了一眼铁岭卫的城外,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身为信使,恰恰在我们与蒙人的察哈儿部大战之后前来,怕是不简单啊。城外不远,应该是王杲带着人在观望吧。” 觉昌安面上一僵,却很快掩饰下去,“这个我倒是不知,只是传个话而已。” “李大哥不用担心,他们女真三百多个卫所,就是都聚到一起前来,也不见得能攻下咱们铁岭卫。”顾承光这话,就是说给觉昌安听的,他又接着道:“你回去告诉王杲,他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是非常明智的选择。那些前来作工的女真人,我不会亏待的。” 听到顾承光的话,觉昌安心中暗暗不服。虽然对方是个小候爷,有资格这么讲话,但是要说不亏待女真人,那可就是面子话了。女真自己人只要强大起来,奴役其他部族的女真人,也只是不饿死就好。谁会这么好心,还不亏待?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并不能宣之于口,觉昌安做出一副大喜的样子道:“那我可在这里替族人,先谢谢小候爷。” 女真并无文字,信使就是送个口信而已。说完这几句话,觉昌安便告退出城。 李成梁笑道:“裕王殿下这次算是一举数得,他是怎么算计的?” 顾承光也点头道:“我也不知道,殿下总是做事高深难测,我们只管去做就是。” “这次让我们训斥女真,再打察哈儿部。要是一个不好,让他们两家合兵,便会麻烦不少。”李成梁摇头道:“幸好有影克在打来孙面前献计,使其兵进铁岭卫,一头撞了个半死。” “建州女真也是贼,居然敢偷偷的潜伏过来,多半没怀着好意。”顾承光指了指城外觉昌安的背影道:“只是他们是被今天这一战给吓破了胆,才临时答应了我们提出的条件。这是好事,他们答应了也不会吃亏。” 李成梁想起朱载坖在长信上所说,便打了一个冷战。 朱载坖让他们斥责女真,但也要求让女真伐木做工,给予相应的报酬。给了这些女真人工作,便能保证一家人的温饱。有了工作,谁还去外出抢掠打生打死?伐木难道比猎杀虎豹或者抢掠更费力气吗? 压之以威,诱之以利,驯其野性,始能知礼仪。 按着朱载坖的这套办法,用不了二十年,这些女真人便都会习惯用劳动换取所得。若是其部落之内攀比,也不会比谁抢得更多,而是谁干活厉害,谁赚得更多。女真各部,将从弱肉强食的野蛮丛林法则中解放出来,抢掠也就转换成为劳动换取得利。 李成梁当然能看出来朱载坖的意思,“裕王殿下布局深远,若是长此以往,辽东此地再非蛮荒。” 此时,这一战的战果也终于统计出来。 察哈儿部战死八千余人,伤五千余人。得到马匹五千匹,牛一千头,羊两万只,大车三千乘。再结合一下影克那边传来的消息,打来孙汗的老底都掉光了。 蒙人行军,往往都要带上许多牛羊,这既然财产也是补给。因此铁岭卫一战,才能有如此多的牛羊缴获。 这一战,完全将察哈儿部的力量削弱到了极点。即使打来孙汗能将被打散的所有旧部都收拢到一起,也没了牛羊这些生存的根基。 他们只能往更北的方向去,寻找和抢掠更弱小的部族。 铁岭卫除了牛羊马匹这些活的牲畜,还有许多战场上死去的马匹。这些东西也不能丢,被李成梁带着铁岭卫城中的男女老幼一同出城,将死马都割了回来制成腊肉和腌肉。除了给每家每户发了一批,军中还剩了上万斤之多。 此时正是夏季,顾承光也没闲着,指挥新军掩埋尸体和马骨。如果不管的话,一个不好便是一场要命的瘟疫,那可就太闹心了。 他们这边千头万绪都弄完,也已经过去两天,这才闲下来给广宁的辽东总兵赵国忠写了告急文书。 文书中说,打来孙汗觊觎辽东,广宁一败还未死心。此次开春以来,铁岭卫左近常见察哈儿探马,多有骑兵调动骚扰。铁岭卫城小力弱,如察哈儿大军来攻,唯有守城而已。然辽东广阔,孤城之外屯田万顷,军民之本也,战则尽弃,恐非长久之计…… 广宁城的老将赵国忠,收到铁岭卫的告急文书,也是一筹莫展。辽东之地,原本只有女真各部威胁。凭明军的实力,女真人根本就掀不起大浪。然而打来孙汗东来,辽东形势为之一变。虽然前次大战,将打来孙汗击退,可是察哈儿部的实力损失并不大,从此辽东防守的压力大增。 这次铁岭卫告急,下次又不知道是哪一个卫所告急。辽东明军卫所数十,却机动力并不能与察哈儿骑兵相比。小规模的战斗尚可,一但人数上万,明军野战就会吃亏。 这已经涉及到战略层面,此事必须上报兵部,请朝廷定夺。 不出朱载坖所料,辽东总兵赵国忠向朝廷奏报辽东局势,请朝中委派能征惯战的老将来辽东分担压力。、 奏报经快马急递,不到五天便经兵部送到了内阁的案头。 第149章 毫无痕迹 三位阁老围着辽东的奏报,互相递了个眼神。 这种军国要事,必须要请示陛下才可以。其中要有官员任免,又有兵力调整,内阁也只有建议之权。 “请兵部尚书杨博,我们一同去见陛下吧。”严嵩看到奏报之后,便首先开口道。 原兵部尚书聂豹,因替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求情,恶了嘉靖已被免职在家闲住。现的兵部尚书杨博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 对此,徐阶与吕本两人并无异议。三人连袂而行,来到西苑求见。 黄锦看到三位阁老同来,便知道出了不小的事情,否则根本就没必要来三位阁老。 他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传,很快便请了三位阁老进去。 递上辽东的奏报,严嵩等人站在一旁等候。 嘉靖看完奏报,眉头微皱道:“三位阁老,你们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陛下可调善战老臣,分兵驻守辽东北部。”严嵩拱手建议道:“老臣稳重而不贪功,守成有余。辽东北部各族混居,其势复杂难明。因此也不求开拓,守住便可。” “严阁老还是老成谋国,此言持重啊。”嘉靖点点头又道:“听阁老的意思是守住即可,谁还有更好的意见。” 徐阶这时也躬身道:“臣也觉得,严阁老说的对。辽东苦寒之地,又无所产出。长年征战的话,于我大明消耗日增却无收益。若非此地能与女真市马,恐早弃之也。” 吕本跟着道:“此地虽只能市马,但是对于我大明也是重要。若无处买马,九边战力便弱,更无半点野战之能,不可轻弃。” 嘉靖微一沉吟便道:“既然三位阁老都是这么说,那就是只要守住辽东即可。只是派谁去,才能支撑辽东局面,面对打来孙汗的侵略袭扰。若是不能面对此等复杂之局,恐非好事。其人丧身事小,辽东失守才是大事。兵部尚书杨博可在,召其前来。” 事情到这里,便是确定人选,兵部的意见很重要。 黄锦还没出去传召,便有小黄门传话说,兵部尚书场博求见。 杨博进殿之后,便向嘉靖行礼,之后又向三位阁老拱手道:“阁老们已经先来一步,杨博晚到一步,还请见谅。” 严嵩轻轻摆手道:“杨尚书,刚才我等与陛下都看了奏报,商议了一番。对于辽东之地,我们三个阁老认为,弃之可惜,守之又难。今须选一称职之人,往守辽东北部,与打来孙汗对峙。你意下如何。” “三位阁老确是谋国之言,臣也是如此认为。”杨博见三个阁老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啥好标新立异的,便附和道。 “辽东是市马重地,若无辽东,我大明的战马便要少了一半,也不得不守。”徐阶接下来道:“杨尚书,你觉得,谁去守住辽东北部最合适?此人必须有勇有谋,独当一面方可。” 严嵩这时道:“我觉得,东南的俞大猷或者可以。此人现为苏松副总兵,带领狼兵与倭寇交战,颇有斩获。而且此人年轻不大小不小,刚刚四十出头,行事也很稳重,正可镇守辽北。” “严阁老说的不错,俞大颇有干才,亦是良选。”杨尚先是赞同,而后话风一转道:“只是东南剿倭也是要事,不宜中途换将。本来张尚书与李巡抚已经因罪押解入京,再将俞大猷北调,恐东南仓促之间局势糜烂啊。” 吕本听到两人的对话,眼中一亮。他最看不惯的就是严嵩,凡是严嵩赞成的他都会反对。这张经与李天宠,听说就是因为得罪了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才被诬告而治罪。如此两位封疆重臣,能保自然要保下来。 “陛下,臣倒有些计较,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吕本沉声道。 严嵩微微一笑,这就对了。吕本这老小子,向来对自己不含糊,定能如自己所想,去救张经与李天宠。若不是收了高拱的银子,今天决不会让这吕本如愿。 嘉靖微微一摆手,“吕阁老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国事为重,当着朕的面,自当畅所欲言。” 吕本点头称是道:“既然张经与李天宠二人获罪,不如就将两人降职发配辽北,让他们两个人带罪立功。若是在京中治罪,于国无用,反不如让尔等为国捐出有用之躯。” “陛下,此两人皆是因为畏战贪财而获罪,这样的人怎么能够让他们再去辽北?”严嵩急忙道:“他们去辽北,也不见得就能扭转不利局面。” 嘉靖其实对于吕本的提议,已经有些意动,但是听了严嵩的话,又变得犹豫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两人也是久经战阵的。”吕本争辩道:“尤其那张经,曾于西南各族混居之地,屡次平叛。而辽东也是各族杂居之地,除气候寒冷外,情形与西南相近。因此,派这两人去辽北,也正得其人。” 徐阶最是滑头,目光在严嵩与吕本两人身上扫了扫,才躬身道:“臣觉得两位阁老,各有各的道理。但此事事关重大,还要请陛下拿定主意才可。” 嘉靖对于徐阶的回答也算满意,他看向兵部尚书杨博道:“杨卿,你可有补充的?” 杨博立时拱手道:“现在九边之外有俺答觊觎,因此九边不可轻动。蓟镇又有守护京师之责,更不能动。臣认为,吕阁老所提人选最是合适。张经与李天宠这两人,从前皆有战功。只要陛下训之以戒示之以恩,必会尽心竭力,替陛下镇守辽东之北。” 严嵩张了张口,便又闭上不再多言。 吕本笑着看了严嵩一眼,貌似很是得意。 严嵩则干脆连眼也闭上,图个清净。此次收了高拱一万两银子,便也算言而有信,将这两人保了下来。至于赵文华是自己的干儿子,自己也没对不起他,刚刚还阻止来着,只是没能拦下来罢了。以严嵩的城府之深,混迹朝堂之久,轻轻松松,便将事情处理的毫无痕迹。 而吕本则显得不够火候,被严嵩利用了,却还沾沾自喜。若是吕本知道,严嵩收了高拱的银子而故意放水,心中怕是会有极大的挫败感。 第150章 便为殿下奔走了罢 此时张经与李天宠两位罪臣,也已经被押解进京,就关在锦衣卫的召狱之中。 在嘉靖看来,这种畏战怕死,还克扣军饷的大臣就应该斩了。若不是吕本与杨博两人推举,嘉靖过几天真会下旨杀人。 现在听到朝中几位大臣的建议,嘉靖自己也盘算了一下。 杨博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张经与李天宠对于朝廷有功,而且都是沉稳之人。尤其是张经,早年在大明西南地区,面对各部族的复杂情况很有经验。 听了这一席话,嘉靖完全被打动。 他对严嵩道:“严阁老,张经与李天宠确实还有些用处,也曾是朝廷功臣。死罪可免,但是活罪不可饶。你们议一议,给这两人安排个什么官职,再外派辽东。” 徐阶这次接话很快,“陛下,辽东并未设置州府县治,若是给两人贬官,也只能是布政使司一级,仍旧是从二品和三品的大员。但这二人又是罪官,未免贬的太少。不如在辽北新设一府,由张经为知府,李天宠为通判,不过是正四品和正五品。而且一府草创,百废待兴,由得他们统筹军民去吧。” 杨博连连点头,“如此,便将其治所设在沈阳中卫那里,定其为沈阳府,治下之卫所皆由沈阳府所统领。陛下意下如何。” 对于他们所说的什么沈阳中卫在哪里,嘉靖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他知道这种事应该没人敢开玩笑。 “众卿辛苦,此事就这么去办。”嘉靖又转向黄锦道:“你去让陆炳放了张经与李天宠,使两人休息两日,即刻北上沈阳中卫。” 张经与李天宠被从召狱放出来的时候,两人还是有些懵的。陛下这是要干啥?抓了人也不治罪,就直接放掉,然而连为何释放都没讲。他们两个人,自然是一头雾水。 旁边一小吏这时凑上来道:“两位大人,三日后可去吏部领职。至于是何职,还没定下来。” 也不等他们两人回话,小吏摇摇头,自己便走了。 张经与李天宠两人傻眼,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虽然两人还是官员,但是并无人招呼。而且常年在外为官,此次又是被押解进京,身上别说分文没有,只看身上穿着和模样,和要饭的也差不多。 这三天时间,别说住了,就是连能吃口饱饭的地方都没有。 正在两人发愁的时候,一辆四轮马车马驶到了近前。车厢的车门打来,一中年文士下车向两人施礼。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高拱。他的四轮马车,也是朱载坖刚试制出来,专门送了高拱一辆。 “两位大人,便是张尚书和李大人吧?”高拱笑着施礼问道。 “哪里还是什么大人,不过是待罪之身罢了。”张经意气有些消沉的道。 李天宠与高拱的年纪相仿,急忙抱拳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高拱笑笑,“在下翰林学士,高拱。” “久仰久仰,高学士才华横溢名满天下,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张经也还礼道。 “两位,此地人多眼杂,不如上车。”高拱指了指四轮马车的车厢道:“找个地方给两位换身衣物,还略备了水酒,与两位洗洗晦气。” 张经与李天宠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有什么事情不知道,但是衣物和食物都是急需的,也就顾不得许多。 高拱请两人上了马车,便让车夫直奔城外皇庄。 朱载坖听到嘉靖答应放人,便请老师高拱去接人。高拱也是慷慨激昂之人,否则之前也不会答应去严府说情。此时听闻张经与李天宠出狱,便毫无推辞。 马车驶入皇庄,朱载坖已经在院中等候。 张经和李天宠下了四轮马车,第一眼就看到身穿四爪金蟒闹海大红袍的朱载坖,两人吃了一惊。 “这是何意!”张经两眼睁圆,“殿下可知,大臣与藩王不得互相结交。” 李天宠虽然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朱载坖呵呵一笑,根本就没将对方的话当回事,“我朱载坖还是裕王,就是不知道,两位现在是何官职?” 高拱刚刚下了马车,便听到了朱载坖的话,不由得摇头无语。 张经与李天宠两人,却都是表情一暗,答不上朱载坖的话。 “两位老大人,开个玩笑,且莫往心里去。”朱载坖向两人拱了拱手道:“此次得知两位在东南获得王江径大捷,却被赵文华诬告获罪,实在是不忍看到忠良被害,才坏了藩王不与大臣结交的规矩。更知道两位老大人被放出召狱,也定会困窘,因此才孟浪相请。” 张经与李天宠都惊异的看向朱载坖,无法判断这话的真假。 “不错,正是裕王殿下托我与严阁老求情,才能让两位只是贬官。”高拱恰到好处的开了口,“两位以为那赵文华只是诬告你们就可以了吗?他要冒领下王江径大捷之功,怎么可能不将你们置于死地。幸好殿下出手的早,才能救出二位,否则就危险了。” 张经与李天宠两人额头冒汗,他们原本还想着自己有功于朝廷,不可能被叛了死罪。但现在一回想,只怕真如高拱所说,会被处死。 朱载坖冲着几人一拱手,“让两位老大人与老师站在这里说话,要是被人看到,还以为我没有礼数。有什么话,不如我等进屋再说如何。” 在朱载坖的引领之下,一行人都进了客厅,由田义和孟冲两个新自上茶。又让田义领两去内堂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一番。再出来的时候,两人才有了几分朝中重臣的样子。 “不知裕王殿下,是如何救的我们二人。”李天宠向着朱载坖微微一躬身道。 朱载坖便将请高拱去严府的情况,大致与这两个人说了。 张经却叹了口气,“殿下救命之恩,我自当涌泉相报。只是我等如今将要被贬官,却对殿下并无半点帮助,真是惭愧。” “本王请老师救人,可不是为了施恩图报。”朱载后正色道:“老大人如果有此想法,那可是小看了本王。实在是两位老大人在东南有大功,岂能就这么折损在小人的手里?若是连这点正气都没有,我朱载坖又有什么脸面,做大明的藩王。只要两位老大人留下有用之身,使前线抗倭将士不再寒心,这便是对大明有好处的事了。否则抗倭将士心灰意冷,只怕东南局势崩坏,那些百姓又要遭罪。” “殿下心怀天下,倒是老夫鼠肚鸡肠,以为殿下图谋我与李巡抚的声名。”张经站起来,对着朱载坖深深一揖,“老夫年事已高,还有几年余生,便为殿下奔走了罢。” 第151章 不劳而获 高拱对于这位张经的话,连连点头赞同。 不愧是曾经的南京兵部尚书,一眼便看清了形势。裕王是陛下的长子,未来有极大可能身登大宝。既然他是裕王所救的,那也没啥好说的,便用以后的日子来补偿裕王的救命之恩。 若是命长,或许将来还有东山再起之时。 李天宠看到张经表态,便也对着朱载坖拱手道:“李某并无所长,若蒙殿下不弃,也愿为殿下出些绵薄之力。” 朱载坖心情大好,今天并没费多少唇舌,就将两个东南抗倭的大臣笼络于麾下。 张经此时却还有疑问道:“殿下可知,我二人会被贬往何处。” “此事朝堂中已经议定,两位老大人将被贬去辽东北部。”朱载坖道:“朝廷将在沈阳中卫,专门设一个沈阳府。计划任命张老大人为知府,而李老大人则为同知。辽东各族杂居,想是要借重张老大人平定西南的经验,去安定辽东北部的局面。” 朱载坖没有说的是,这些只是借口,他真的就只是要救两人的命而已。 张经对于贬往辽北并没什么失落,反而有些期待。李天宠也很淡然,对此并不抵触。两人都是为官多年,早已经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心态。 朱载坖这时,叫田义布上早已经准备好的酒菜,款待众人。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三杯一过,气氛才热烈了一些。 借着这个机会,朱载坖便对两人交待了一下铁岭卫的底,请他们两个与铁岭卫的李成梁和裕成商号的顾承光多多配合。 张经和李天宠头一次听说,铁岭卫还有朱载坖的人手。他们俩都觉得朱载坖的手伸的太长,而且对于将来夺取太子之位也没有帮助,实在是步闲棋。 可是随着朱载坖将辽东的局面,一点点的讲出来,张经与李天宠便如面前展开一幅长卷。 大开眼界谈不上,但是越想越是对于朱载坖在辽东的布局感觉深远。 如果真如裕王殿下所说,蒙人牧羊提供羊毛,女真伐木提供木材。这两族都从大明手中换取所用茶盐布匹之物,便能永除辽东之战乱。不只是辽东,恐怕整个蒙元的战乱都能平息下来。 “前提当然是我明军能战善战,战之必胜。”朱载坖的话锋一转道:“如此才能威慑各方,使之安心与我汉人做生意。若是只富不强,便只能被人抢掠,此策便也不灵了。” “殿下如此苦心,想必铁岭的明军也不弱吧。”张经试探道。 朱载坖微微一笑,这位老臣开始探听虚实,便是已经在着手布置辽东应对方法了。 这些对于张经和李天宠,到赴任时都不可能隐瞒的情况,朱载坖自然也不会不讲。 “铁岭卫的战力,居辽东诸卫所之冠,无出其右都。”朱载坖也不可能全讲。 到时候,让两个人自己去看。现在朱载坖如果讲的多了,只能给人留下大言浮夸的印象,那样反而影响自己的形象。 高拱这时却有疑问,“殿下,据你所说铁岭卫居辽东诸卫所之冠,此次打来孙汗兵进辽东北部,应是有力应对。但是听闻此次辽东急报,便是首先由铁岭卫呈上的告急文书。” 朱载坖哈哈一笑,“他们独立难支,自然要告急,喝酒喝酒,我先敬老师一杯。” 差一点高拱就猜中了真相,朱载坖当着张经与李天宠,不会说是自己为了救两人才安排的告急之事。本就施恩不图报,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三天很快就过去,朱载坖派马车将张经与李天宠送到了吏部。 手续倒也简单,很快便给两人更换了牙牌,又新发了印绶和文书。至此,张经与李天宠这对搭档,正式成了辽东沈阳府的知府老爷和同知老爷。 两人得到朱载坖的照顾,一路由通州坐船入海而至辽东上任,并没受什么罪。 送走了两位老大人,朱载坖松了口气。这一通折腾,总算是将两个抗倭功臣救了下来,为大明保留了一份元气。 结果还没等他清闲两天,高拱便又来到皇庄。 一进门,高拱便对朱载坖道:“殿下,府中可还有送与我的那种四轮马车?” 朱载坖本来挺诧异,但听到是问四轮马车,便释然了,“原来老师找我来,是问这个。马车自然是有的,不知道老师是何意?” “不瞒殿下,送与我的四轮马车甚是舒适。”高拱两手比划着道:“前日我与同僚小酌,送其归府。同僚见此四轮马车平稳轻便,甚是惊奇喜爱。” 朱载坖笑道:“莫非老师的这位赋僚,也想买一辆四轮马车。” “这个……那日我喝的酒酣耳热,一时冲动,便将马车连马匹一起送于他了。”高拱都不好意思说,但是毕竟马车都是朱载坖所送,就这么没了,总要有个交待。 对于高拱办的这件事,朱载坖是无法评论的。学生评论老师,总是感觉哪里不太对。不过一辆马车而已,也并不算什么。 “既然如此,我便吩咐人,再送与老师一辆马车便是。”朱载坖对于高拱还是很不错的。 可是高拱却不想被学生看轻,他一摆手道:“已经让你送了一次,如何还能有第二次,我来是想要买一辆。此等四轮马车,坐的习惯了,便不想再坐慢腾腾的轿子。” 朱载坖当然不能让高拱出这个钱,“老师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送马车与老师,其实也是抱有私心的。此四轮马车,刚刚造出不久。我大明的道路多半泥泞不堪坑洼难行,以前的两轮马车,行走艰难又耗畜力。因此,才造出这四轮马车来,以改变这出门赶路的形势。送给老师马车,便是让老师在朝中诸位大人面前,起到一个示范的作用。老师不要再推辞,只管收下便是。” 高拱目瞪口呆,这小子连自己的老师也给算计进去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只是试用马车而已,还是白给的。 “殿下可真是太过客气,何必编此理由?”高拱还是有些不信,“我身为殿下之师,更不可做此等不劳而获之事。” 第152章 两个好处 朱载坖这可绝不是理由,而是后世的观念。 想后世网络时代,请一个大主播打广告,还有数万打赏。如今自己请来打广告的,可是翰林学士,天下有数的人物。送两辆马车,那真不是事儿。 “老师尽管放心,我所言非虚。若是不信,可随我去马车工坊一观即知。”朱载坖知道,高拱是不会被轻易说服,便要让他眼见为实。 高拱一怔,没想到朱载坖会这么说,“马车工坊,你又建了这种新作坊?殿下,这些东西偶尔为之即可,岂能因小失大。” 朱载坖最怕的,就是高拱这位老师的说教。一听就觉得头大,但是又不能不听。 他只得耐心解释道:“老师,我这么做可是有原因的。此事并非是为了单纯赚钱,其目的,还在于马政。” 高拱身为翰林,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恍然道:“你是说,有了马车,便会有许多大户人家养马?” “老师高见,我就是这个意思。”朱载坖点点头道:“大明缺马,而现有的马政又是摊派于民间。民间养马无所用,糜费又重,有扰民之弊。不如将这四轮马车推广于天下,使民间养马有其所用,且不浪费畜力。若是用二轮马车,车上货物有千斤,则马匹要分担近半,其拖拽之力就弱了。远不如四轮马车,四轮可全部承担货物的重量,马匹只要用拖拽之力即可。” 对于朱载坖的说法,令高拱耳目一新。 “如此说来,你不是随意的找了个理由?”高拱又接着道:“殿下请带我去一观,此事关于国计民生。若真是如此,我当为殿下向朝中诸公进言,推而广之。” 朱载坖叫来孟冲带路,几人便去了皇庄中的马车工坊。 皇庄占地广大,马车工坊建在距离侧门不远。几人很快便到了侧门的一个院子里,这里数十个工匠正叮叮当当干活,十分热闹。 “老师你看这里,全部都是后车轴。旁边的那间厅房之中,则是工匠们在造车辕。”朱载坖带着高拱,一间间的厅房走过去,“这里为了扩建成马车工坊,弟子可是花费了不少银子,将每一个配件的制造,都建了一个厅房。周围一共十几间厅房,最后都送入中间那间最大的工篷之中组装成车。” 高拱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如此来建工坊的,目光四下观看很是好奇。 他只见到,不时有人将成品的配件送入中间的工篷,一排排由各自分类,在两侧摆放整齐。而中间最大的工篷中间,正有工匠组装四轮马车的车身。 那些被量裁木板,被很快的榫铆拼装起来,不过盏茶时间便组成了一个车厢。但这还不算完,又有工匠将摆在一旁,将已经制好的门窗装上车厢。 这里刚刚装好车厢,便有人推过来马车的前后轮,摆地地面面固定好的凹槽之中。几根麻绳被人系在车厢上,将若大的车厢吊起,稳稳的安放到车轴上。 后面接着便是固定车轴,拉到外面刷漆风干等等环节。 高拱对于朱载坖的马车工坊的效率,简直有种叹为观止的感慨。谁能想到,不过是此等粗活,竟能做到配合无间,如行云流水一般? “了不起,了不起!”高拱不断的点头赞叹,“似此等工坊,一日之间,便可制造四轮马车数十辆,真是让人惊叹。” 朱载坖微微一笑,“老师是不是感觉,这些工匠造车,如同行云流水?”、 “正是。”高拱肯定道。 “这种各司其职的制造方式,我称之为流水线。”朱载坖将这些厅房指了一圈道:“每个工匠只制造一种配件,便能节省很多时间。往常所见,数名工匠制造一辆两轮的马车,还要费时不少。在这里,众人分工合作,制造一辆四轮马车,也不须多少时间。” 高拱每个厅房都大致看了一眼,果然是每个厅房之中,只制造一种配件。 “如果这种制造之法,放到军器局、兵仗局,岂不是也一样效率大增。”高拱道。 朱载坖笑了起来,“老师,这分工合作的法子,可不是我先想到的。早在前秦未统一六国之时,便已经开始使用此法,否则秦国也不会从战国七雄之中脱颖而出,吞并天下了。” “经殿下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前秦确是有此事记载。甚而每个配件之上,还要有工匠刻名,十分苛刻。”高拱想到这里,情绪忽然有点低落,“殿下使用暴秦之法,难道不怕众工匠抗命,或者怠工?此非善法,实为暴政之始。” 朱载坖不由得暗暗呲牙,脸上却不得不摆出很无辜的样子道:“老师这么说,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学生以为,秦之暴政,在于过于严苛,且工匠劳而无酬待遇非人。因此,才会形成暴政,使得天下皆反。若是让工匠们,做工便有工钱,做的好便有奖励,做的差便辞退。不强迫,不纵容,劳有所得来去自由,岂不是个养家的营生?只要学生待人宽厚,怕是这些工匠们撵也撵不走。” 近来高拱没少看那本政治书,对于一些事物的看法越来越透彻。经过朱载坖一解释,高拱越想越觉得其中微妙的关系,对于自己有很大的启发。 “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如此以来,兴邦富国便有迹可循了!”高拱喜不自胜,甚至有种抓耳挠腮的感觉。 朱载坖本来是想给高拱介绍四轮马车的,结果两人聊着聊着,便盖了一座歪楼。 “咳,老师还请看这边。”朱载坖不得不提醒高拱道:“学生给老师说完这些,老师便可乘坐新马车回府了。” “呃,你若不说,我倒差点忘了。”高拱这才回过神来。 四轮马车以往认为最大的问题,就是转向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并不复杂,中国古代早就已经解决了。甚至在春秋古墓之中,还出土过六轮马车。不过那个应该是国君的灵车,活人不能坐。 真正的问题,是中国地形崎岖山多河流多。而且马车的运力和成本,都不如船运来的划算。而四轮马车也不如二轮马车方便灵活,因此才没有推广开。 朱载坖之所以要推广四轮马车,便是因为四轮马车的载重,要远大于二轮马车。在达官贵人这些富人中间,推广四轮马车,形成攀比之风的好处有两个。其一为马政,其二便是修路。 第153章 决定力量 修路的事情还远,朱载坖并没与高拱说。 朱载坖只是给高拱讲了讲四轮马车的减震系统,这是用弧形钢板与弹簧组成的,即使马车经过坎坷的道路,也不会觉得颠簸。 既然是给贵人坐的马车,便要突出一个舒适性来。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还不如找两个轿夫,慢悠悠的抬轿子。 还有就是四轮马车的排场,车厢外面可描画山水、仕女、花鸟鱼虫。若是官员,便可描绘相应的补子图案,以显示肃穆官威。 最后,朱载坖让人拉出一辆新的四轮马车,车厢上面画着云雁的图案。 “老师,其实上次送给老师的只不过是试制的马车。”朱载坖指着刚刚拉过来的这辆有着云雁图案的马车道:“这一辆,才是学生真正想送与老师的马车。其上绘有云雁图案,正与老师的云雁补服相映。如此马车,才能配得上老师的身份。” 对于朱载坖如此殷勤的举动,高拱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这个学生真的是惦记着自己,让他鼻头有点发酸。 “殿下……你有心了。”高拱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来。 朱载坖道:“这是学生应该做的,老师尽管放心使用。这车窗有两层,一层是竹帘,一层是纱网。若是天气寒冷,还可放下一层厚幕布。请老师上车试坐,便能体会其中之妙。” 为了将四轮马车推出,朱载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厚厚的真皮坐椅上,摆着两个锦垫,人一坐上去,如入云端。高拱在马车里跳了跳,整个车身只是颤了颤了,便将力道化解。即使现在马车没有行走,高拱也知道,这车舒服的没边。 “不错、不错,此物真是享受到了极致。”高拱对此赞不绝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朱载坖哗啦一声,拉开了坐椅旁的一块板,从中取出一坛酒和几个酒杯。 “老师若是出门时间较长,便可在车中饮酒解闷。”朱载坖将酒坛等物放回去,又拉开另一块板,取出一条被子,三两下将相对的两个坐椅放平,“远行之时,这马车还可当做卧榻,随时都可休息。老师有了此车,天下都可去得,而无旅途之劳累。” 高拱现在已经完全被这辆四轮马车所吸引,简直是爱不释手。 “殿下,我现在可以回去吧。”高拱其实已经心痒难耐。 朱载坖却摇摇头,“老师莫要嫌我啰嗦,此车还差了一些。来人,牵马。” 高拱顺着马蹄声看过去,见一名身着整齐青衣的车夫,正牵着两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高头大马过来。 这两匹马太过漂亮,以致于高拱两眼发直,“这、这不是殿下的弗里斯兰西洋大马?” “好车当然要配上好马,否则如何让老师在人前显贵?”朱载坖哈哈笑道。 说话间,车夫已经将两匹骏马套上车。这时再看这辆四轮马车,华贵威严极为引人注目。不由自主,便会让人心里生出上车坐一坐的想法。 那车夫坐到车厢前面驾驶的位置,对着高拱微微躬身道:“请老爷上车。” 高拱回头看看朱载坖,露出询问的眼神。 “老师尽管上车,不用管我。”朱载坖笑道:“有了此车,请老师在各位大人面前,多多美言。若有人想要订制,可派人前来马车工坊。西洋马千两一匹,蒙古马五十两,马车百两银子即可。” 高拱正在上车,听到这话差点一脚踩空,只能点点头什么也不说的上了车。 送走了高拱,朱载坖便回去换了身衣服。 这一年来,孟冲收留的流浪儿已经越来越多,现在刘教谕的学堂中,已经有了四千余人。而朱载坖的亲军,也已经扩大到了三千人的规模。 如此多的人,再于皇庄之中便有些瞩目,因此朱载坖将自己的亲军安置到了距离皇庄不远的西山之中。又将亲军重新整编为五个营,每个营六百人。第一营营长为许远,第二营的营长为方大伟,第三营、第四营、第五营分别为杨洪义、李轩、吴云生三人。 这三千人五个营,其中方大伟的二营为炮兵营,吴云生的第五营为骑兵营,其余三个营都是火铳步兵营。 而且,朱载坖还将自己原先的侍卫组成了一支亲卫队,也一样参与了亲军的学习。 这些人的忠心是没有问题的,朱载坖对于这些亲卫和亲军的训练,从来没有松驰过。主要是让他们学习火器在战场上的应用,还有战略战术。当然朱载坖也不可能放松思想教育,忠于裕王的思想,早已深深的扎根于这些亲卫亲军的心中。 若是哪天朱载坖受到威胁,这些亲卫与亲军,必然会前扑后继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令朱载坖最自豪的是,他自己手中的这支力量,是完全装备了火器的武装。步兵手中清一色的后装掣电铳,炮兵和骑兵都装备有手铳和佩刀。 现在朱载坖换衣服,就是去自己的亲军军营,教授他们新战术战法。 这次开讲的内容,非同小可,是朱载坖,根据自己亲军所掌握的装备水平,而研究的步炮骑协同作战。 以炮兵为基,火铳兵为城,骑兵为外围,三大兵种的联合战术。除了这些之外,朱载坖还给每个营装备了四轮货运马车运送辎重,炮换营则是重型炮车。 这样以来,这支全新出现的火器军队,便会是一支具有强大火力与机动力的军队。 他要以这支军队为模版,来打造未来的大明军队。一个国家要想发展,并不是你想就能行的,必须要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在支撑和平稳定的局面,就不可能有发展的可能。 朱载坖就是基于这个要求,将自己的亲军当成一个未来大明军队的试验田。 强大武力横扫四方不是目的,而是作为一支决定力量来震慑四方。世界上的财富、资源和领土有得是,但是大明要全部都夺取过来,是根本不可能的。 若是一意孤行,最终甚至会因为穷兵黩武反而将自己拖垮,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第154章 王直的想法 直到天黑,朱载坖才从亲军军营回到自己的书房。 虽然现在他在皇庄名义上是养病,可实际上朱载坖一点都不闲。 将张经与李天宠送去辽东,他这里还要给南边的阮鹗写信。除了告之两位获罪的老大人无事,还有一事就是让阮鹗安抚东南的将士。 这个时候,东南的抗倭将士的士气已经受到影响。总督和巡抚打了胜仗,反而获罪,这对于抗倭将士是不小的打击。因此在几次小规模与倭寇的交战中,抗倭将士并没占了上风。 幸好此时是曹邦辅代理总督,此人也是个通晓军务个,并没乱了抗倭的阵脚。曹邦辅对于东南的卫所明军,还有调拨来的狼兵,都极力整顿抚慰。将战事大方向转入守势,但是小规模的战斗却很多。 这样一来就有几大好处。首先,战局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其次,表面看来战斗频繁,不会被认为畏战。最后,争取时间稳定军心。 曹邦辅深懂作官之道,在赵文华与胡宗宪两人看来,他的调度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曹邦辅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但还是无法违反破坏容易建设难的真理。 大小数十次战斗下来,居然颇有斩获。最近的一战之中,因曹邦辅擅长用火器兵种,居然击沉倭寇数条战船,杀伤六百余人。这个数字,足可称得上是大功一件。因此,曹邦辅便将报捷文书急送京城,向嘉靖报告这个好消息。 可惜,这却让赵文华大怒。 赵文华可是前来督战的,这曹邦辅竟敢不经自己的同意,便将报捷文书上报。简直是目中无人,岂有此理! 然而曹邦辅却知道,张经与李天宠两人的王江径大捷,便是赵文华冒领的功劳,他怎么还敢报于赵文华?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不经赵文华,报捷文书直送京城也一样得罪了赵文华,也是曹邦辅始料不及的。 由此也可看出,赵文华此人嫉贤妒能到了偏执的程度,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其满意。 因此,赵文华也给京城上书,言曹邦辅避难击易。也就是说,曹邦辅不肯打硬仗,只敢去打倭寇的小股兵力。这事虽然不算畏战,但也仅仅比畏战的罪名小一些。 现在大明南北都战事不断,嘉靖和朝廷之中银子如同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君臣都十分心慌。因此,大家的心中,都报着一种希望速胜的心情。 在这个时候,赵文华告曹邦辅的黑状,又有严嵩助力,那真是一告一个准。 于是嘉靖一纸召书,将曹邦辅贬去了山西边镇。 前后不过两个月而已,东南抗倭战事就又换了主帅。这一次的总督,经赵文华推举,严嵩力荐,胡宗宪一屁股坐上了浙直总督右佥都御使的位子。 严嵩与赵文华这一通折腾,以为安插上了自己一党之人,却不知道胡宗宪早已经暗中投靠了裕王朱载坖。 朱载坖在东南,除了经由阮鹗,便还可经由胡宗宪发力。 而胡宗宪坐到了浙直总督的位子上,还有个好处,就是没有严党会掣肘。 胡宗宪与倭寇头领身边的罗文龙有联系,又与大海商王直有联系,东南整个抗倭形势就是一变,立时变的稳定起来。 徐海刚刚娶了王翠翘回来,战事却不怎么顺利。此时大明朝廷又调来了一员参将,名叫戚继光,与俞大猷、汤克宽、卢镗等人通力合作之下,将东南沿海防守的和铁桶一样。 但是徐海也是个蛮性子的,数十次与明军交战,都没沾到便宜。可他就是不走,一直在浙江沿海逗留不去,时不时的便上陆骚扰。 而朱载坖对于徐海的动向也有所了解,便给王直去信,请其对徐海后路有所限制。 并且朱载坖还让人送去了一辆四轮马车,并有两匹伊犁马。 当王直看到朱载坖的信,便对朱载坖更是钦佩,还有一些感动。 “……曾许五峰先生共富贵,然时日尚久,期不可待。今有皇庄亲制四轮马车,并伊犁良马二匹,以为先生威仪。东番苦寂。先生可偶尔乘车而行,以去跋涉之劳顿……” 现在王直在替朱载坖看着东番岛,这车算是一件小礼物,给王直送了过去。 给王直的四轮马车,与送给高拱的造型一样,只是没有补子的鸟兽图案,而是换成了海上行舟图案。除此之外,朱载坖还送来了一百多个少年人,让他们在王直的船队之中,学习行船的经验。 王直盯着朱载坖的书信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将信放下。 “裕王待我以诚义,我便也报之以诚义吧。”王直明知道朱载坖派人来他的船队学习航海术,可又不得不答应。 但大明实行海禁,航海人才确实是少。朱载坖其实就是将航海书院的那些学员,派了一部分年长的过去实习。等到辽东的朝贡宝船造好,他们这些人就是骨干。 对于朱载坖的要求,王直虽有点不情愿,但不得不答应。朱载坖的潜在势力有多强,他略微知道一些。别的不提,只是辽东三千铁骑五千火铳兵,便能横扫一方。对于蒙元打来孙汗的大捷,朱载坖也没有刻意的瞒着王直,日常书信中也有提起。 更重要的是,王直对于自己的贼名声极为厌恶,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衣锦还乡。对于听从当今裕王殿下的吩咐,也没什么委屈可言。他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将来船队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王直对徐海,也多少有些香火之情。虽然徐海不听劝告,为了抢掠大明沿海而背叛自己,但是王直也不想赶尽杀绝。说到底,他也只想做个大商人,对于打打杀杀的事情有些轻视。明明能靠脑子和交易达到的目的,凭什么要去拼命?伤人伤己不说,算一下帐,这利润还不如做正经生意。 大明沿海被破坏,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便生产的少了。抢掠的久了,这些东西的产出便一点保证都没有,这根本就是焚林而猎涸泽而渔。 就是朱载坖不来信,王直也是要想办法制止徐海的,而且他已经有了想法。 第155章 一头冷汗 王直对于徐海也有些担心,担心对方夺了自己海上第一势力的位置。 之前不与徐海争斗,有东瀛人在中间说合的原因,也有怕伤了自己的实力的原因。但现在徐海的势力屡次侵扰大明,吸收了更多的人员,其势力更显张扬庞大,这便会动摇了王直的海上地位。 而这个时候,朱载坖再次来信催促,便坚定了王直的决心。 他派出自己的船队,守在东瀛与大明之间的航线上。只要是徐海的船队,便会被拦下将运送的财物洗劫一空。 徐海手下多是强悍倭寇,但对于王直也不太敢反抗,只能回去向徐海报信。 只是徐海虽怒,却无计可施。他深知王直的势力之强,就是集中现在所有的人手,也不一定会是王直的对手。王直手下,可是有着三千装备着弗朗机火铳的火铳兵,就是东瀛的那些大名和世家也惧怕三分。 对此,徐海只能强忍下来。 到了嘉靖三十四年八月之时,徐海攻无可攻,还被王直在后方打劫,便带着大队人马回了东瀛九洲岛。 只是一回到九洲岛,又被东瀛各个大名和大世家派人不断催债。 别看徐海带着数万人横行大明沿海十分风光,可也一样不可能赖帐。首先这些大名和大世家,都是他的金主。其次,许多武器和人手后勤,都是由东瀛这些人提供。包括销脏,也是通过这些人。如果来硬的倒是不怕,只是后果定然是自己的势力四分五裂,变成丧家之犬。 在这种内外交迫的情况之下,徐海十分发愁。 罗文龙见时机已到,便私下里找王翠翘,请其劝说徐海与大明谈判。 王翠翘本就心向大明,看到徐海又几面受气,便私下里对徐海多加抚慰。偶尔一提王直与大明之间如何如何,现在又何等的风光等等,让徐海早谋出路。 相对于以前,大明边境出现了少有的平静期。 朱载坖却发现,嘉靖不但没有借着这个时间整顿朝堂实行善政,反而认为这短期的平静属于自己求仙问道的功劳。 因此,嘉靖便更加坚定了求仙问道之心,在法事上大肆铺张,往往赏赐众道士出手千金。除此之外,还在各省名山修建道宫道观。这还不算,他为了自己扩建西苑大兴土木。 朱载坖让人去请孙义正道士,想问问情况。 孙义正现在获封真人,再也不是以前混口吃的就高兴半天的人物。但是在朱载坖的面前,孙义正还是抖不起来架子。得知裕王相请,便急忙赶到皇庄。 “孙真人今非昔比,这些日子以来颇有容光焕发的感觉。”朱载坖一见孙义正,便笑着道:“此次相请,本王有些事情请孙真人斟酌。” “殿下说笑了,孙某不过是一介道士,什么真人不真人的。”孙义正急忙谦虚道:“殿下但有吩咐,老道敢不尽心竭力。只要能做到,一定不会推辞。” 孙义正对于朱载坖,是怕的很。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朱载坖知道。而且他孙义正能有今天,全是靠着朱载坖得来的。 到了自己的书房,朱载坖与孙正义两人落坐。 “这次请真人前来,是想问一下,外间传闻我父皇大肆铺张,糜费万金于法事,可是真的。”朱载坖关心的就是这个,他将自己裕成商号的份子上缴给了嘉靖,可不是让他干这些的。 可孙义正的话,却让朱载坖心里后悔,“殿下,自陛下有了裕成商号的分红之后,于法事之上便更加大方。而且自从勋贵纳税之后,朝廷也多了一些收入。再加上各地的宗室因为攻击了景王被罚俸,朝廷今年的结余的银子比往年富余了上百万两银子。因此,陛下手脚大方些也是有的。前些日子,陛下还给老道在城外建了一所新道观。” 当着朱载坖,孙义正可不敢嚼舌头说,你爹乱花钱真败家。虽然话说的客气,但是其中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外间的传闻属实。 朱载坖对此相当无语,自己给了嘉靖银子,反而是纵容他。 摇了摇头,朱载坖略一沉吟,便对孙义正道:“此次,请道长来,便是有一件事托付。朝廷用度日紧,父皇也糜费不止。还是要从根本做起,尽量开源方可。” 孙义正连忙点头道:“殿下请说,只要不象上次那样,将老道吓个半死便好。” 前一次孙义正只是说了自己游走四方所见,便被那些士大夫诟病了许久,斥为妖道。现在朱载坖又让他出面,虽然不能不答应,但也是提心吊胆十分惧怕。 朱载坖微微一笑,“道长不用担心,这一次要安全许多。听闻道长也曾被宗室请去,做过法事,不知道有否此事。” “年初曾被鲁王请到府中,盘桓了几日,替太王妃祈福。”孙义正没想到,朱载坖连这些事都知道,便老实的说道。 对于孙义正,朱载坖可是让田义派人盯着呢。此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不少,万一乱说话,可会让自己非常被动。如果必要,朱载坖是会适时给予警告。 “你可给鲁王去封信,告之鲁王,父皇欲给宗室减俸。”朱载坖斟酌着词句道:“宗室自我大明开国以来,枝叶日盛,今时已有数十万矣。朝中众臣,极力促使父皇削减宗室俸禄。欲将宗室俸禄减半,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以下,则去其封号准其各自谋生从事百业。以节省朝廷用度。” 孙义正吓得全身打哆嗦,裕王这是要搞事情啊!自己可从来没听说过,朝中有这个传闻。以前倒是有人提过,但很快便没了下文。现在裕王提起,这是要干啥? “殿下,这、这可是要人命的啊!”孙义正几乎要给朱载坖跪下了,“若是被那些文官知道,是老道在中间挑拨,只怕老道活不了几天了。” 朱载坖笑了起来,扶住孙义正道:“看来道长是怕那些文官,而不怕本王了。而且此事只是让你去信传话而已,京城之中几日之内坊间便会有传闻,你也不算是说谎。” 孙义正听到朱载坖的话,立时明白过来,自己如果不照办,怕是裕王也饶不了他。看着微笑的朱载坖,孙义正一头冷汗。 第156章 大明顶级代言 朱载坖的意思,就是不想让嘉靖再这么浪费。 但是朱载坖又拦不住,便只能想个另外的办法,让嘉靖做些比较难办的事情来补偿。 因此,朱载坖才让孙义正挑起宗室和士大夫之间的矛盾。 若是放出减少宗室俸禄,镇国将军以下自谋生路的消息,那些好名的文官们,必然会蜂拥而上争相上书痛斥宗室之弊。如此一来,定会惹恼了老朱家的这几十万宗室。 在嘉靖的面前,宗室和官员之间必定会互告黑状互相揭短。这个机会嘉靖一定不会放过,借宗室与文官之间互相攻讦,给他们一同薅下大把的羊毛来。具体嘉靖能做到什么地步,就不是朱载坖能操心的了。他只管挑起争端,然后做个吃瓜群众就好。 孙义正却知道后果,如此一来,朝中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宗室与官员们争斗起来,还不知道要掉多少人的脑袋。 “殿下让我写,我就写了这封信。”孙义正眼珠一转,又接着道:“可要是有人对我不利,殿下可要保护着我才可以。” “道长,现在你已经被陛下封为真人,还有何可惧怕的。”朱载坖笑呵呵的道:“除了陛下,也没谁敢对你动手了吧。” “这可说不定,老道得罪了人,被人悄悄的弄死还是很容易的。”孙义正哼哼唧唧的道。 朱载坖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孙真人你也一样可以放心。若是风色不对,真人尽可来我这皇庄,给本王做三个月的法事。” 孙义正这才大喜,有了裕王殿下这句话,他这条性命就彻底安全了。 当下,孙义正立时在朱载坖的书房中,挥毫而就一封给鲁王的书信。 “鲁王殿下亲启,自前次王太妃祈福之行,得殿下优容款待,贫道深感热忱。今京中坊间传闻,有文官视宗室如蠹虫……殿下宜早做准备,向陛下祈请,祖宗之法不可废。贫道世外之人,不欲卷入是非,贫道贱号不值为他人所提也。” 孙义正将信晾干封好,朱载坖便派人送出。 朱载坖哈哈一笑,便带着孙义正去了四轮马车的工坊。 在这里还有一件事,朱载坖要让孙义正去做。 一辆黑色四轮马车被拉了出来,其上的图案为红底色上绘金色五爪团龙,四棱镶嵌金银线和绿松石。车内也是真皮暄软的厚座垫,内部的顶上,吊着一颗顶大的夜明珠。 这辆四轮马车华贵到了极点,也威严到了极点。 孙义正吓一跳,看向朱载坖,“殿下这是何意?五爪金龙可是僭越了。” 朱载坖道:“此车还有四匹白马,都是要请孙真人代我献于父皇,用于在宫中西苑往来行走的。送与孙真人的马车,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又一辆四轮马车被拉出来,车身漆成了青色,上绘有阴阳八卦与罡斗数术图案,正合了孙义正真人的身份。 献给嘉靖的那辆马车,配了四匹纯白色的蒙古马。给孙义正的马车,则配了几匹普通的蒙古马。 孙义正看看给自己的马车,又看看献给嘉靖的马车,忽然心中有点失落。 “贫道的马车,果然不能与陛下的马车相比啊。”孙义正叹道。 “孙真人,要恰如其分,才是最好的啊。”朱载坖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孙义正可没有造反的胆子,只是感觉两辆车有差距罢了。 “是、是、是,贫道见识浅薄,倒让殿下见笑。”孙义正连忙道。 明朝的皇帝外出,可不是两轮马车,也同样是四轮马车。只是要比朱载坖所制造的这种四轮马车,要大得多。其形制来源于蒙元时期的金帐汗车,同样是四轮,可是却大了许多,车上几乎就是个小宫殿。只是拉车的白马,就要二十四匹之多。 因此,朱载坖送的这辆四轮马车,只配在宫城之中跑跑而已。 朱载坖之所以给嘉靖送这辆四轮马车,其实是想让嘉靖给他做个代言。上次送了高拱马车,便有人零星来朱载坖的皇庄订制四轮马车。只是那些人,也只是一些中层官员。 这些人还代表不了大明的顶层权力中心,对于朱载坖推广四轮马车的意愿帮助不大。 思前想后,朱载坖才发现,若是直接送嘉靖一辆四轮马车,这种大明顶级代言,便一定能带起风潮。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除了嘉靖这里,朱载坖还准备给各家勋贵家中送一批四轮马车,如此才显得流行。 至于朝中的大臣们,就自己准备好银子来他的皇庄订制吧。朱载坖送的都是有关系的,朝中官员可不行,也不能乱送,否则会引起猜忌。 马车和马匹,由孙义正次日出面求见嘉靖,送到了宫中。 嘉靖看到这种新式马车,倒是很有兴趣,当即坐到车上,在西苑跑了一圈。 一下车嘉靖便十分欢喜道:“此车不错,只是轻轻晃动居然毫无颠簸之感,与乘坐轿子竟无分别。裕王的孝心,我收下。他日出行,倒也方便。” 与孙义正在一起伺候嘉靖的,还有陶仲文。他来的时候,就看到孙义正带着两辆马车,这辆华美威严的献于了陛下,另一辆显然是孙义正自己的。 “裕王为了让我将此马车献于陛下,还送了贫道一辆马车,倒是真的用心了。”孙义正这个时候,当然是要替朱载坖讲好话了。 陶仲文这时接口道:“孙真人,你也有了马车坐,老道看的眼热。不知殿下那里,可还有这四轮马车?” 孙义正笑道:“陶真人,只看这马车的样子,即使没有陛下这辆如此豪华,造价也很是不菲。陶真人若是有意,可自己出银子,请裕王府的工匠给你打造一辆。若是快的话,数日之间便能打造出来。” 嘉靖眉头一挑,“怎么,裕王那里造马车竟如此之快?那朕的马车,用了几日就打造出来了。” 他虽然没有说不好,可是显然是对于裕王用短时间打造的马车来进献,有些不满。时间短,这就代表不用心。皇子献给父皇的东西不用心,就是不孝、也是不忠。 孙义正后背都流了冷汗,可脸色如常道:“裕王并不是用时短,而是他给裕成商号有份子的勋贵们,也都在打造马车。陶真人若是面子大,两天便能有新马车可坐。” 嘉靖的脸色这才好点,他却不想想,如此镶嵌金银价值钜万的豪华马车可是朱载坖白送的。 第157章 居然是真的 嘉靖是帝王,便只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想法。认为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是自己的。 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个讲道理的职业。因为不用讲道理,也才能有如此多的人对于这个职业着迷。 对裕王送自己豪华马车的事,嘉靖却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认为裕王就是在讨好自己,以搏得在争夺太子之位时的加分。 可惜,朱载坖是真没有这个想法,他就是为了让嘉靖替马车代言而已。嘉靖想的再多也猜不出来,只是自作多情而已。 过了没几天,山东兖州的鲁王正在府中听人说书。 那说书人是个有名茶楼的红艺人,见过些世面。这次被请到鲁王府,单独给王爷一家说书,他当然要十分卖力。 “包拯包大人准备出京,到了金銮殿上辞别皇上。却被皇上拉住了手,‘爱卿此去辛苦,寡人特意给你准备了路上的干粮。你来看,这是东宫娘娘饹的大饼,还有这西宫娘剥的大葱。大饼卷大葱,顿顿能吃撑。来来来,爱卿都背上’”那说书人说的一嘴山东话,一边还模仿出君臣之间的动作来,甚是惹人发笑。 鲁王朱颐坦与王妃等人都仰面大笑,不能自已。 “这厮真敢胡说八道,宫中岂能吃这等民间粗食。就是宫里的妃嫔之流,也不可能亲至厨房,哪里来的什么饹大饼剥大葱?”鲁王笑的极为开心。 去年宗室到京中闹事,他虽然没去,但也有所耳闻。最后天下宗室皆被罚俸三年,这让他多少有点不满。现在听到说书的如此编排宋皇,就仿佛是在说嘉靖,也让他心中暗爽。 正在这个时候,王府的太监送进来了一份京城来的书信。 打开只看了两眼,鲁王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鼻中冷哼连声。 “今日不听书了,我有事情。”朱载坖拿着书信,独自去了书房。 鲁王妃看到丈夫不开心,便也跟着进了书房,“王爷看了信便闷闷不乐,也不知信中之事,妾身可能知否?” “你自己看吧,那位天下共主,又要对宗室下手了。”鲁王将书信递给了王妃,沉声道。 王妃看完信,呼了一口气,“这老道还算有良心,居然知道给王爷通风报信。只是信中所写,也说是听坊间传闻,谁知道真假。何况,就算是真的俸禄减半,对咱们鲁王府也没什么影响。外面良田数十万顷,谁在乎那点钱粮。” “爱妃,事情不是这么看的。这代表的是朝廷和陛下,对于宗室的看法。”鲁王摇摇头道:“这天下可是朱家的天下,若是如此对待宗室,未必宗室中没人会挑起清君侧的大旗。我朱家为何如此不幸,竟有如此狠心的皇帝!” 王妃被吓坏了,急忙道:“王爷,那咱们鲁王府该如何是好?” 鲁王沉吟道:“不能慌张,既然是传言,我便派人去京城之中先探听消息。莫不是那位长青真人孙真人听错了,也许有此可能。” “若传言是真的呢?”王妃追问道。 “就算传言是真的也没什么,还要看朝廷当中有何动静。”鲁王沉吟着道:“除非那位下了旨,或是朝中已经有大臣上书提及此事,否则都不会有事。” 这一代的鲁王,为人在大明藩王之中,还算个贤王。因此做事并不暴戾,也没多少冲动,而且很小心。 只是无论他怎么做都没有用,朱载坖的局已经布好,他不得不入局。 从孙义正给鲁王去了信的那天起,朱载坖便安排人在京中传出减少宗室俸禄的传言。尤其是在国子监附近茶楼食肆,有很多田义手下的人在讲这些事。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也大多都在这里活动,便不只一两人听到了耳中。 由此,在国子监的太学生中便开始广泛流传。 国子监的读书人,大都是官宦之后,这传闻便自然而然流传到了朝堂众臣的耳中。 开始大家一眼就看出,这都是谣传,不可轻信。而后便有人从中看到了机会,尤其是御使科道言官们,就象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我辈读书人,邀名卖直换取进身之阶,正在此时!若是将这等大好的机会放过,还是人吗? 于是,很快便有一名御使上书请减宗室俸禄。奏折之中痛陈宗室之弊,这些宗室除了占有无数良田,每年还要糜费数百万贯的国帑供养,简直是国之蛀虫。 然后这位御使惹的嘉靖大怒,如愿被打了二十大板,并下召狱。 大家一看,陛下居然只打了二十板子。虽然将人下了召狱,可是并没革去功名,这事情就耐人寻味了。 嘉靖自己也确实如大家所猜测,对于减少宗室俸禄镇国将军以下使其自某生路的事情,有所动心。 其实,即使没有这个传闻引发,嘉靖也有限制宗室的想法。因此,借着这次传闻所引起的事件,就势含蓄表态。 旬月之间,宫中便收到数百份关于消减宗室俸禄的奏折,此事已经发展到了不得不议的地步。 嘉靖下召,召各地亲王入京商议宗室俸禄之事。 鲁王也在被召见之列,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一阵惊慌。长青真人孙义正说的,居然是真的。 如此一来,天下宗室必定会大闹一场。鲁王自己是不敢闹,因此只能进京议事。 但是嘉靖召集各地亲王入京,就是一个试探。只要这些亲王都乖乖的进京了,便证明没谁有反心。 由此可见,嘉靖的心计也相当深沉。 早在一年前,便因为给宗室发放俸禄而使得朝廷窘迫。在那个时候起,嘉靖其实就想过,要如何将宗室这个问量解决。只是因为涉及到祖宗成法,要动宗室的利益,压力极大。 后来朱载坖暗中鼓捣裕成商号、裕成银行,通过贷款等等手段,才将朝廷危机化解。嘉靖犯了懒,便放下了此事没再提起。 现在京官之中群情汹汹,嘉靖便觉得,整顿宗室的机会已经成熟。而且自上次对宗室们罚俸,也确实尝到了甜头,节省下的大笔钱粮令人侧目。 第158章 给事中殷正茂 要想修改祖宗成法,将宗室们的俸禄减少,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但要召集宗室亲王,还要召集百官。两方拉开阵势,不管是单挑还是群嘲,必定会有一场大决战。 因此,至少要来一场大朝会,才能将此事有个分晓。 在朝会前一天的晚上,严府之中父子两人在严嵩的书房中密议。 “爹,你觉得,这一次陛下对宗室减俸之事,是否可行?”严世藩问老爹严嵩道。 “陛下苦宗室之俸久矣,去岁发放宗室钱粮,便入不敷出。今岁因罚了宗室钱粮,而府库丰盈。两相对比之下,陛下对宗室减俸心中多半赞成。”严嵩手指轻扣桌面道:“朝中众臣,也多半是这个想法。如今陛下虽然召集了各地的亲王,但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只是人数上,这些亲王便比朝臣差得远。若是在朝堂上辩论起来,只怕根本就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严世藩想了想,才点头道:“爹说的对,只不过我不信这些亲王就这么认了。他们自身俸禄减半倒还无所谓,可是各地的宗室,都是亲王们近亲。这些亲王,怎么能看着自家的亲人被朝廷减免了俸禄。” 大明的藩王最早到封地就藩,只不过是一个人。这两百年下来,开枝散叶,一个人便形成了老朱家的一个支系。每个亲王,都是老朱家一个支系的族长。朝廷要是不发俸禄,这些亲王就要对这一支的本家负责。 当然,如果这些亲王狠狠心,也可以让他们自谋生路。只是他们这一支的本家,都吃皇粮吃惯了的,必定会天天闹事。这些亲王想一想都头大,只能揪着皇帝和朝廷不放才行。 严嵩嘿嘿一笑,“陛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有朝中群臣的支持,陛下便能下狠心。你想一想,陛下在朝中下旨,群臣给各个地方官打好招呼,还能由得这些宗室闹事?” 严世藩点点头,“这倒是没错,可万一有藩王图谋不轨,再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造反,也是个麻烦。” “你想的可能倒是有,不过这些亲王都是有心无力。”严嵩摇摇头道:“自从成祖靖难之役之后,各位先皇便对各地的藩王看守严密。正德年间,宁王朱浱濠造反,被平灭也没用了多长时间。而且陛下这次召集诸亲王进京,便是试探这些亲王,可有谋反之心。既然他们都来了,那便说明不会有人造反。因此,也会更加坚定陛下减免宗室俸禄之心。” “听爹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严世藩对着严嵩挑了挑大拇指道:“如果是这样,明天我也可以给陛下助力。” 严嵩瞥了他一眼道:“这种事,你就不要掺和了。此乃陛下家事,无论你出手成与不成,都会遭人嫉恨。为父身为首辅,到时不得不表态,咱家有我一个出面,就足够了。” 父子两人商量到这里,便各自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西苑便来了许多朝臣,还有各地被召集来的亲王。 亲王们只有十几个,他们看着越来越多的朝臣,脸色就越来越不好看了。 “今天咱们只有十几个人,这些朝臣可是数十个。如果斗嘴的话,我看咱们也就不用开口了。”秦王冷笑道。 “陛下与我等都是本家,他怎么能胳臂肘往外拐?帮着这些腐儒苛待亲人。”楚王也不甘心的道。 赵王嘿嘿一笑道:“陛下自己也要用银子,扣了宗室的,他就能多烧几柱香。” “慎言!”淮王皱眉道:“陛下怎么也是我等的君上,除了血脉相连,还有君臣尊卑。赵王可不要乱讲话,给自己招祸倒没什么,只怕坏了宗室们的钱粮。” 对着众亲王拱了拱手,赵王不再开口。 唐王压低声音道:“诸位,看这样子,咱们老朱家今天说了不算。面对这些又臭又硬的腐儒,可要早做打算。如何应对,总要想个办法才成。” 辽王哼了一声,“这也好办,辩得过就辩,辩不过就在君前和这群腐儒奸臣拼了。我就不信,打死几个大臣,还能砍了我的头!” “辽王,你不要冲动。真要和大臣冲突起来,人数上咱们可不占优势。”鲁王摇摇头,“应对起来,只能是如秦王所说,尽量不开口。” “不开口怎么应对?难道任由摆布不成。”辽王咧嘴道:“要是这样的话,还辩什么,咱们进京便没了半点用处。不如现在就散了,各自回封地吧。” 秦王这时接口道:“你没听懂鲁王的意思,只要我等不予配合,陛下苦直接下旨就是强迫我等了。朝廷和陛下都是要面子的,真的这么干,他们自己都嫌臊得慌。总要说得我等连连点心,口中称是,这才能下旨。” 赵王呲了呲牙道:“要是陛下真的直接下旨呢,我们就这么认了不成?” “那怎么可能,我等又没有答应,陛下下旨也不能算数。”秦王呵呵一笑道:“他就不怕我们回去闹事,巧取豪夺弄够了自己这一支的俸禄吗?到时我等的封地都不安宁,不等于整个天下都不安宁?他想太太平平的当皇帝,做梦。” 诸王都暗暗点头,有些性子贪婪的,脸上已经露出喜色,脑子中更是开始盘算,要如何搜刮地方才是。 鲁王看了这些叔伯兄弟们一眼,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是真这么闹起来,大明天下大乱是一定的。他们也不想想,若是自己封地上有人被逼造反,死的最快的一定是自己这些王爷。 可是鲁王又没办法当面劝,只能以后再说了。 不多时,朝会开始。众多的亲王与大臣们鱼贯而入,进了西苑养心殿。 嘉靖高高坐在养心殿里面正中的龙奇上,俯视着进来的群臣与亲王,面无表情颇具帝王威严。 黄锦手持拂尘站在一旁,看到人都进来,便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即使今天是特意召集的大朝会,黄锦也一样要例行公事。 “臣,兵科给事中殷正茂,有本上奏!”一名四十许的官员出列,对着嘉靖深施一礼道:“今国用不足,而宗室日繁至数十万矣。请陛下削减宗室俸禄半数,止于镇国将军,余者令其各从百业自谋生计。如此,节省的钱粮足可补国用之不足,解天下百姓之灾荒。” 第159章 终于来了 严嵩在百官之首,转头看了殷正茂一眼,便微闭双眼。 现在这个时候,起头只能是这些七品小官。虽然给事中的品级只有七品,可是权力不小,又是侍从官,将来升官也快。 最开始,由殷正茂这样品级低又有分量的官员开头,是最合适的。 亲王们站在另一边,听到殷正茂如此说话,便有人按捺不住相出列。 却见鲁王抢了先,大步行到殿中,对着嘉靖拱手道:“臣弟鲁王,也有事要奏!” “鲁王,你有何事尽可畅所欲言,莫要担心什么。”嘉靖故做大度的挥了挥手道。 鲁王看了一眼殷正茂,并对着他笑了笑。 殷正茂瞪着鲁王,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欠奉。 “臣以为,我等亲王不宜与此等不入流的小官争辩。”鲁王恭敬的道:“尔等的品级太低,又人多嘴杂。与这等人争辩,没得辱没了皇家亲王的身份。若陛下还看重我等亲王身份,便只须留下三位辅臣、六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即可。” 秦王、赵王、辽王等等一众亲王,不由得都为鲁王拍案叫绝。 这才是釜底抽薪,一上来便拿身份做文章,三两句话便拿捏住了对方。要将这些品级低的官员都赶出去,否则人多嘴杂不说,还让大家有失身份。这可比上去拼命什么的,要强太多了。、 殷正茂的脸色当场就变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侮辱人的。你上来讲对方的问题,结果人家不跟你谈,说你资格不够。殷正茂倒是想说点什么,但是鲁王说的好象没问题。 这时户科给事中李遇元也站了出来,对着鲁王道:“王爷的意思,我等不够资格?请问鲁王殿下,国事面前,可有品级大小之分。” “国事面前无品级大小之分?”鲁王冷笑道:“好啊,那你做主就好,还要问我什么问题。” 噗嗤!亲王之中的肃王一时没忍住,不由笑了出来。其余的亲王也差不多一样的表情,更有甚者已经转过身去,只见双肩剧烈抖动。 鲁王可是给诸王挣足了面子,一时间朝臣们竟有无可奈何之感。 兵科给事中王正国看不下去了,他踏前一步道:“鲁王还请自重,这是御前,岂可如此嘻笑!” “陛下,臣岂有半点嘻笑。”鲁王对着嘉靖郑重的躬身道:“臣之所以请陛下只留重臣在此,便是为了免于受此低下小人的咆哮之辱。”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到了兵科给事中王正国的脸上,鲁王刚刚说的低下小人就是他。 兵部尚书杨博脸色也不好看,这个时候他得护着自己的人。 “敢问鲁王,朝廷命官给事中,如何就是低下小人了?”杨博沉着脸道。 “说他低下,是因为品级低下。”鲁王根本就不甘示弱,直视着杨博道:“说他是小人,因为他给亲王胡乱安插罪名。请问,我哪一点冤枉他了。” 鲁王是打定了主意,今天如果不将这些品级低的朝臣全都赶走,他今天就负责当个杠精。 只是朝臣们也不是傻子,内阁三位大学士连汗毛都是空心的,拔下来可以当哨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鲁王就是在胡搅蛮缠不谈正事。 当下严嵩向前一步,对嘉靖道:“陛下,鲁王说的也有些道理。不如就按鲁王所请,只留我等辅臣和尚书在此。不过,老臣想请成国公、定国公、英国公前来。既然要消减宗室俸禄,不如连勋贵的俸禄也一同减半。” 这下子轮到朝臣们暗喜了,严嵩身为首辅,果然不是盖的。那些勋贵可都是陛下的心腹,只要陛下使个眼色,他们岂有不帮腔的道理?更何况俸禄减半这种小事,对这帮勋贵来说都看不到眼里,他们有的是钱啊! 嘉靖也是心中一动,对着严嵩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什么是得用之臣,这就是。还是严阁老老辣,只一式以退为进,借机提了条件反将一军。 “臣以为,严阁老说的甚是。勋贵与宗室一样与国同休,自然有为国分忧之责。”徐阶急忙跟上道。 “臣附议。”吕本也道。 诸多亲王这下有点懵,都看着鲁王等他发话。可是没等鲁王再说什么,殿中的众臣便抢在了前面。 “臣等附议!若众位亲王还不答应,我等便决不退下。”众臣也已经看明白,便跟着逼迫道。 人多就是好,只是这个声势,就不是诸王能相比的。 鲁王无奈,扫了诸王一眼,摇了摇头示意,便对嘉靖拱手道:“如此,也可。” 嘉靖微笑点头道:“既然如此,无关人等,便退下吧。” 原本还站了上百人的大殿,过了片刻便只剩了二十余人,立时显得冷清不少。 又等了约莫盏茶时间,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定国公徐延德三人才连袂而来。 对于京城中的传闻,三位国公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今天陛下相召,是为了何事。 三人与嘉靖见了礼,便侍立在一旁,等着嘉靖吩咐。 却不见嘉靖说话,而是严嵩开了口:“三位国公,对于消减宗室俸禄之事,可有什么好的看法。” 朱希忠沉吟道:“此乃陛下家事,我等虽然是勋贵,可也不能对陛下家事指指点点。身为臣子,便有守住臣子的本分。” 这话原本是没错,什么时候说,都会被称赞忠心。 可惜的是,并不合嘉靖现在的心意。嘉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开口。 “严阁老,我觉得此事可以从长计议。”英国公张溶建议道:“仓促之间,便定下此事,想必诸宗室都接受不了。若是慢慢来,便可以潜移默化。” “老臣以为,此事多半是国用不足引发,也有宗室人数日增的原因。”徐延德斟酌道:“此事现在不解决,将来还是会解决,只是早晚而已。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快点的好。” 嘉靖对于定国公徐延德的话最是欣赏,正说中了他的心思。 徐阶也道:“我与定国公一样的想法,与其拖拖拉拉的让朝廷受国用不足之苦,不如早日消减宗室钱粮。若是朝廷的日子好过了,将来未必不会再赏赐各位亲王。” 终于来了,鲁王心中暗叹道。 第160章 相持不下 成国公与英国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听徐阶说的话,便明白了朝廷的意思。 当下两人立时闭嘴,不肯再轻易发话,免得多说多错。等下需要表态,就老老实实的顺着陛下的意思说就是。 秦王脾气急一些,操着一口陕西腔道:“徐大人这么说,是不将祖宗成法放在眼中。这天下可是我们老朱家的,由得你来胡咧咧?还有定国公,你家也是成祖封的世袭国公,咋能胳臂肘往外拐。” 定国公徐延德也退了一步,不再开口。 三位国公都是老油条,都看出来今天的风色不对。因此,他们三个表完态,便尽量少开口,恨不得抠起地面的金砖躲到下面去。眼前的事情,只要出头就是不落好。 礼部尚书王用宾,这时看了一眼秦王道:“秦王殿下,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有道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国计民生面前,祖宗成法也要让路才是。想我大明初立之时,人口尚少荒地也多。因此,当时大明的岁入倒也够用。可是我大明如今已经承平二百年,人口增加许多,荒也尽数开垦。朝廷要负担的人和事也变的多了,自然这岁入也就不够。” “而且,宗室在大明之初也不过数十,哪怕俸禄丰厚些,也不伤国力。”户部尚书方钝接着道:“可现在呢,数十万的宗室,其中居然还有假冒的宗室。不但朝廷为了宗室的俸禄而疲弊不堪,还要增加百姓负担。若是有旱涝之灾,朝廷甚至无钱赈济。去年灾民汇聚通州,数十万人若是一夫高呼,便是乱世之祸。诸位亲王,难道就忍心看着祖宗的江山乱了吗。” 吏部尚书吴鹏看了看严嵩的脸色,也站出来,“诸位亲王,这天下还是太祖一家一姓之天下。太祖创业艰难,披荆斩棘才建起大明。若是因为子孙坐吃山空而败了这若大的家业,岂能对得起太祖。” 晋王气坏了,抖着手指着这朝廷重臣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吧,一个个唱的比说的好听。太祖打下江山,就是要养自己的子孙的。天下交给你们这些无能的臣子治理,到现在就是连俸禄都发不出了吗!你们要是治理天下不利,那便换人。太祖给我们这些子孙定的俸禄,可不能随便的减了。” “不错,明明是你们这些臣子无能。想大明以往两百年,哪有臣子会提此等荒唐事。这天下交给你们这些臣子来管,就管成这个样子?”辽王也跟着道:“民不聊生居然要怪在我等宗室的头上,蒙元人是我们引来的,还是倭寇是我们引来的?抗击外敌,拿不出半点本事,朝太祖的子孙伸手要钱,竟然理直气壮,你哪里来的这么大脸面!” 辽王骂的比较狠,连损带贬,偏偏还有一定的歪理。只是话里话外,将嘉靖也骂了进去。 宗室是不管政务的,只有嘉靖这个当皇帝,才会去管政务。因此,天下治理出了问题,嘉靖必定有责任。现在辽王说天下被管成了眼前的鬼样子,全怪这些无能的朝臣。 话里虽然没有提嘉靖,可是嘉靖也是脸上无光。 次辅吕本此时出列道:“减俸之事并非只是针对宗室,大明勋贵世受国恩,理应报效国家,因此勋贵的俸禄也减半。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三位国公在此,哪一位不是忠心耿耿?诸位亲王,你们可随意问一问这三位国公中任意一人,俸禄减半可答应不答应。” 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三人都看向吕本,心中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子招谁惹谁了,就要减俸禄。 嘉靖这时坐不住了,他怕真有亲王来问,这三个国公有一个不配合,就有的闹。 清了清嗓子,嘉靖目光看着三个国公道:“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若是朝廷将你们的国公俸禄减去一半,你们可愿接受?” 三人能说啥?这里天大地大都不会说话,会说话的就陛下最大。现在陛下亲自开口,这便是逼他们表态啊。 成国公朱希忠躬身道:“此事陛下不问,刚刚我也想提。臣的俸禄实在太多,每年都用不完。朝廷如今国用不足,臣减一半俸禄是应该的。若还不够,那再减一半又如何!” 嘉靖十欣慰道:“成国公顾全大局,实乃勋贵楷模。” “臣也是如此想的。”定国公拍着胸口道:“我徐家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朝廷有此困难竟不早说。若是早点知道,也能早日为国分忧,向陛下尽忠。此事臣愿意,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哪有我!” 英国公很嫌弃的看着两个国公,这两个家伙真够不要脸的。 他也急忙道:“陛下,此事不能忘了老臣。不过是俸禄减半而已,不妨事的。臣在十年前,就曾想过此事,但是就怕其他勋贵不愿意,因此才没提。既然今天诸位尚书和大学士提出来此事,那臣是举双手赞成的!老臣虽然读书不多,可也知道仁、义、礼、智、信、忠、恕、孝、悌。臣老了,吃些粗茶淡饭即可,也用不了许多俸禄。” 养心殿中的诸位亲王都呆了,这些勋贵也真够无耻的。为了巴结陛下,居然什么恶心话都能讲出来。一时之间,这大殿之上居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其实三位国公与嘉靖算是合伙人,大头都在裕成商号里。与分红相比,那点俸禄真的可有可无。 鲁王咧了咧嘴,只得对着嘉靖拱手道:“陛下,天下宗室众多,若是一下子都将俸禄减掉,恐将有宁王叛乱之祸。此事宜缓不宜急,莫要只看得到好处,却看不到坏处。可将宗室镇国将军以下俸禄停发并以上减半的风声,先传于各地宗室。若非议之人不多,自然便可施行。” “对对对,宗室里可也有穷人。”晋王急忙道:“若是一下子停发了俸禄,怕是宗室之中被饿死一批人也是有的。到时可就闹出天大的笑话。” “此事理应从长计议,天下宗室一同讨论方可。”辽王也跟着道:“关系到数十万宗室,岂能如此草率。就是数十万平常百姓,突然之间家中都断了钱粮,那便是塌天大祸啊。” 朝臣与诸王各执一词,殿中的局面相持不下。 嘉靖听的头都大了,但是偏偏各自都有自己的道理。 第161章 暗藏机锋 宗室如今开枝散叶,在各地的人口加起来,不下数十万。 这数十万人可并非都是富有之辈,许多人都是靠着俸禄过活。 正如晋王辽王所说,若是一下子断了俸禄,只怕真的会饿死一部分人也说不定。饿死人事小,皇家丢脸事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宗室人数太多,这经也是极其难念。 户部尚书方钝眼珠转了转,才道:“依两位王爷所说,若是将这些穷困宗室的生计解决,便可实行宗室减俸之策吗?” 鲁王心中一沉,看向晋王与辽王两人。不只是他,其余秦王等人也一样看着两位王爷。 晋王被方钝一句话逼入死角,辽王则脸色骤红。 “减俸、减俸,你眼里就整天瞅着我们宗室兜里这几个钱!”晋王怒了,对着方钝道:“去岁刚刚让宗室和勋贵也要交赋税,今年就又要减我们俸禄。你们这些文官如此步步紧逼,到底想干什么?不如将这大明天下都送与你们,你们随便折腾去吧!就怕你们什么都管不好,还要往陛下身上泼脏水。尔等无能之辈,只知道要这个的税,减那个的俸禄。就从来不想如何开源,惩治天下贪官。太祖之时,天下丁口田亩皆不如当今,然而一年的岁入是多少。现在让你们这些官治了两百年,人口田亩都增加了,可岁入却少了许多。” 辽王也跟着笑道:“陛下,臣闻民间有俗语,家业不是攒出来的,而是挣来的。这大明就是太祖挣下来的家业,可是却要让这些臣子败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些奴才,更是想着要主人变卖家产。如此,可成何提统!” 方钝身为吏部尚书,饱读诗书,原以为自己这一句话便能让诸王服软。可没成想,晋王辽王两人不按套路出牌,一人一句便让满殿的大臣脸上无光。 三位国公听的眉飞色舞,恨不得手上有块西瓜啃着。 嘉靖很不好开口,他自己也姓朱,总不能替大臣们开口怼宗室的亲王。如果真这样做了,那他帮着外人坑害自己本家。他将目光转向下边的严嵩,示意严嵩说点什么。 严嵩身为首辅,这个时候自然责无旁贷。 “诸位王爷,你们要都如此想,可就大错特错。”严嵩咳了一声道:“我大明是一条船,如今无论是大臣、勋贵,还是宗室,大家都要同舟共济。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如此一来,大明这条船才能一帆风顺,踏万里波涛如履平地。若是象王爷这般自私,只顾自己的好处,却将天下百姓置于何地?这天下,宗室不过数十万人,而百姓却有万万之数。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劝诸王莫等舟覆之时,则悔之晚矣。” 诸王的脸色都不好看,严嵩这老头子在胡说什么,什么‘舟覆之时’这种话也敢出口! 说的好象这大明过几天就要完了,而且这责任都在宗室的身上一样。大帽子没这么扣的,简直太不要脸了。 嘉靖皱了皱眉,对于严嵩的话也有些听不惯。可现在他又不好开口,只能假装大度。 鲁王这时想起了孙义正给自己的信,其中有一句‘若朝廷苛待宗室,又何必善待儒生。’。原本鲁王几经斟酌,都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是眼前这些朝臣们,一个个疯狗一样咬住不放。看似都在为国尽心竭力,可实际上只不过是慨他人之慷,自己一点不心疼啊。 其实鲁王收到信中的这句话,就是朱载坖让孙义正写上去的。话不用讲明,如此也不算落下证据。就算是有人拿着信,找孙义正老道算帐,也只当是一句气话而已。 可是聪明人看到这句话,却不一定这么想了。你们这些读书人,也没少占百姓的便宜。秀才每年有银子领,考上举人就更了不得,数百亩田都能免税,乡间有地平民争相投献,瞬间就成了大地主和财主,堪称一夜暴富。 运了运气,鲁王也没敢说出这番话来。这些话一但讲出来,便与天下读书人成了不死不休的对立关系。别的宗室能不能讨了好不知道,谁先讲出来这些话,谁必定先死。 即使鲁王贵为亲王,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鲁王强压下自己的火气,对严嵩道:“严大人可是朝廷的首辅之臣,你说这种话,难道是想我大明早日覆舟吗,你到底是何居心。” 肃王半天没说话,这个时候也站出来道:“严嵩,这满朝文武之中,就属你被弹劾的次数多。今天大明搞成这个样子,国帑日渐衰竭,你可推不掉责任!” “你严嵩可是三大学士之首,不思进取不说,反而要从宗室身上抠钱。我等都是太祖的子孙,这天下也是太祖打下的江山,难道还不得享用这点钱粮?”秦王也怒冲冲的道:“你自己治国不力,就要发奋图强另想主意。搞这些歪门邪道,可不是正路。” 火力集中到了严嵩的身上,其余的朝臣便轻松一些。可是诸王的话却夹枪带棒,连嘉靖一同损在里面,让嘉靖脸色更加难看。原本嘉靖就知道,想要给宗室减俸没那么容易,可没想到,会如此的困难。 严嵩虽然年迈,面对着诸王的指责却从容表情不变。 “老臣年纪大了,讲话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严嵩淡然道:“江山是太祖打下来的,我只不过是修修补补而已。大不了严嵩今日一死,以谢太祖,只是要让天下百姓受苦。老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太祖啊。” 定国公看的眼都直了,直想给朝臣和诸王鼓掌,他们一个个说的振振有词,偏偏还互相打脸。英国公脸上带着僵硬笑容,挡在了定国公的前面,后边的成国公低头整了整衣袍,借机一脚踩在定国公徐延德的脚面上。 咳!定国公立时吸着凉气站直,不敢再胡乱走神。 宗室亲王们一看,严嵩这是依老卖老,开始耍赖了,他们更加恼怒。明着严嵩是在讲自己对不起太祖,要死要活。可是话中暗藏机锋,讽刺的却是这些太祖的不屑子孙。你们看看,我一个大臣还知道对不起太祖,你们这些太祖子孙,一毛不拔都是啥玩意儿? 秦王突然笑道:“严嵩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此时整顿朝纲,严查贪腐,没准还是我大明的中兴名臣。” 严嵩也被恶心到了,只是个反讽而已,对方顺势就给自己扣上了大帽子。 第162章 要出大事了 嘉靖在上面坐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也不能轻易开口。 只希望在朝臣中能杀出一匹黑马,将这些宗室的亲王都说的哑口无言。 这时吏部尚书吴鹏上前一步道:“诸位王爷,你们就是俸禄减半,也一样无关痛痒。各位王爷所在州府,田地近半都是你们的。哪怕不拿半分俸禄,也一样养尊处优。诸位王爷请想一想,你们既不牧民也不养兵,要这么多的钱粮干什么呢?哪一次闹了灾荒,不是朝廷出面,可曾让王爷们出钱出力?从宗室手中省下来的钱粮,便是为了牧民养兵,于国于君都是大有好处。就是各位王爷,也一样从中受益。” “我也知道,诸位王爷所担心的,是宗室中那些低于镇国将军之人。对此,想必方尚书已经有了想法。若能妥善安置,岂不是皆大欢喜。国用既能节省一些,宗室中人也能各尽其才为国出力。请大家想想,若在以前,宗室只能拿着俸禄无所事事。将来却不受限,士农工商,皆大有可为啊。” 吴鹏向来是严嵩父子的应声虫,这个时候出来,等于将严嵩的面子挽回一些。 徐阶这时却看向方钝,问道:“方尚书,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何不讲出来。讲陛下与诸位王爷参详参详,也好让大家安心。” 方钝清了下嗓子,转向嘉靖道:“陛下,臣是如此想的。各地的宗室镇国将军之下既然停了俸禄,便是永例。有的宗室家中良田万顷,有的却显困顿。大可将这些困顿之人,都送入裕成商号之中给个差事做。臣闻裕成商号开遍各布政使司及两京,稍大一点的府城,都有裕成商号的分号。裕成商号如此规模,安置一些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最妙的是,这商号陛下占了最大的份子。等于是陛下这个本家,还在供养着这些宗室啊。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诸位王爷,你们意下如何。” 嘉靖大喜,这个主意是真的不错。裕成商号遍布天下各地,如今大江南北哪一座城还没有裕成商号的分号?银行、货运、超市,要安置一些生活困顿的宗室,并不算难。 三位国公却有点傻眼,他们可不这么看。宗室都是些什么家伙,怎么能往裕成商号里面安置。那些宗室以前什么也会干,手里又有点钱,多半都是吃喝嫖赌之徒,能干啥。 若是将这些家伙,都放到裕成商号里。只怕用不了几天,这裕成商号就会被弄垮。 他们想开口反对,却看到嘉靖正在微笑点头。而且嘉靖不只是君上也是裕成的最大股东,他们可一点办法也没有,连露出阻拦的表情都不敢。 方钝的话说到这里,诸位王爷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吃亏。但是许多穷困的宗室都被陛下安置到裕成商号里,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嘉靖看到这些王爷们脸上表情有所松动,便主动开口道:“这些宗室既然安置到朕的商号之中,你们觉得朕会亏待他们吗?虽然支系远了些,但都是一家人。到时领的工钱,怕是比那点俸禄还要高。” 这个时候嘉靖出来表明态度,便有了一锤定音的意思。 晋王道:“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我等相信陛下宅心仁厚,必定不会亏待本家之人。但是还有一些家中有良田,不愿被陛下安置的。他们骤然断了俸禄,怕是会不满意。” “此事也好办。”严嵩这才再次开口道:“愿种田者,可免其三年赋税。若无田,可每人分予良田十亩,并免三年赋税。若做工,则安置在裕成商号,陛下定会厚待。如此,便再无疑问了吧。” 鲁王呼了口气,眼下这个局面,虽然对于宗室们不是最好的,但这是互相都觉得还可以接受的。 诸位王爷们也清楚,如果今天真的闹成个不了之局,只怕谁也没好果子吃。真正想伸手要钱的人,是陛下。大臣们只不过是被陛下扔出来,与代表宗室的亲王们打对台的。 悄悄到了秦王的身旁,鲁王压低声音挑拨道:“这些读书人,读的书越多,便越是无耻。讲来讲去,都是我们这些宗室被他们搜刮。去年宗室缴纳赋税,今年又要减俸。也不知道明年会如何,难道他们自己就不能减自己的俸,捐自己的家产吗。整天算计着我们这些宗室还有勋贵,动不动便扣我等一个为富不仁的恶名,简直不为人子!” 秦王连连点头,他听了鲁王的话,心中的怒火便腾的一下冲到了脑门之上。鲁王说的太对了,这些穷酸家里可也不是真穷。官越大,家里的田产就越多。 “陛下,臣忽然想起一事。”秦王年轻,也仗着自己是亲王,对嘉靖拱手道:“诸位朝臣对于国事如此操劳,再加上一片赤胆忠心,令臣十分感动。相我大明,开国之时岁入上千万两。如今的岁入,不到开国之时的一半。臣有一策,可令岁入更胜开国,而不伤民。” 嘉靖的眉头一下子就挑起来,他首先就认为秦王在说大话。大明上下如此多的人才,难道你秦王能想到,别人便想不到吗。 朝臣们也一同转头看向秦王,这位王爷年纪还轻,怎么就这么疯了?莫不是异想天开,在做梦吧。 “秦王,有何高见便讲出来。”嘉靖大度的一摆手道:“就是讲错了,我也不会怪你。” “如此,那我可就讲了。”秦王看看了对面的那些朝臣们,露出一个报复的笑容来。 严嵩看到秦王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就咯噔一下,觉得要出大事了。徐阶也觉得不对劲,这秦王笑什么。吕本吸了口凉气,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秦王目光在众朝臣的脸上一一扫过,“陛下,大明开国之初,太祖优待士人。凡有功名在身,便多少会有些俸禄。这还不算,对于举人及以上功名的读书人,就更是优容有加。臣弟所知,举人家中可有免税田两百亩。至于再往上的功名,贡士、同进士、进士可免税的田地就更多了。此举在开国之时,读书人少还可支撑。而今,我大明天下读书人千万,还要如此的话,难怪岁入越来越少了。” “更有人争相将自己的田地,都投献到有功名的读书人名下,以求免税并逃避徭役。这大明现今的人口远超开国之时,开垦的田地,也远超开国。这些田地和人口,都去了哪里?都被这些读书人给瞒了下来啊。原本应该翻倍的岁入,却还不到以往的半数。大明若不除此积弊,便会被蠹虫给蛀空了。” 第163章 养心殿里不养心 只一瞬间,养心殿上便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朝臣们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秦王,似乎就象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嘉靖虽然高高在上的坐着,可是心中也一样翻起巨浪。只是嘉靖身为大明君王,不能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以免被人所利用。 严嵩的眉头皱起,看来众大臣们对于这些宗室的逼迫有些过分了。只是天下读书人的利益,岂是能轻易触碰的,那是要天下大乱的。所谓书中自的黄金屋,书中自有千盅粟,自唐以来到今天已经上千年。 难怪养心殿的众朝臣们,脸上会露出嘲讽之色。读书人天生就应该享受免赋税免徭役的优待,这已经不是祖宗成法,而是连续数朝的国策。这可比宗室的俸禄还要根深蒂固,还要理所当然。 嘉靖心里除了震动之外,却还有着丝丝窃喜。宗室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与朝臣越是斗个你死我活,他所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大。除了权力上的互相牵制,他所能支配的财物也就更多。 有了极多的岁入银子,到时派贡船出海寻找海外仙山,求得长生不老金丹便更近一步。长生不死,权倾天下,这皇帝才能做的有资有味。 秦王凭着一口血气讲出心中所想,看到殿中一静,心里就打了个突。 “秦王说的有道理。”鲁王利用了秦王,心中有愧,便站出来接着道:“陛下,自唐开科举以来,历代朝堂便优待读书人。可是这些读书人,哪里值得如此优待。太祖之时,本朝的官员多少贪渎之人。即使被太祖剥皮揎草,也一样屡禁不止。而今如此酷烈治贪之刑早已废弛,然贪渎之人却愈多。如此人等,岂能配得上免赋税免徭役的优待?” 晋王这时也跟着站出来道:“正是此理。臣也觉得这些书生别无长技,既不种田也不织布,凭什么享受朝廷如此优容对待?若是为国选才,也用不着如此优厚。乡间一个举人,自己一家衣食无优也就罢了。可他们居然接受他人投献田地以免其赋税而饱私囊,还可庇护十人不受徭役。只一个乡间举人,便让一年岁入少收百数百两银子的岁入,十年下来便是数千两银子。若是多些这种读书人,我大明朝廷便什么也剩不下了。” 其余的亲王眼中发光,原来还有比我们还黑的家伙,立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数落这些读书人侵占朝廷便宜的坏处。 这下子三位大学士与几位尚书和左都御史可坐不住了,这是要挖读书人的命根子啊。 到了这个时候,鲁王才松口气。他一直担心,自己将秦王给坑惨了。但现在看来,诸位亲王同仇敌忾,也说不上谁是出头鸟。虽然有点对不起秦王,但是鲁王自己也是第二个冲上去,多少还能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 嘉靖此时两手微微下压,止住了亲王们的声音。 “真是好啊。”嘉靖脸色很是难看,“方钝,你来说说,现在这天下登记在册的田地,比之太祖之时是多是少。” 方钝是户部尚书,管的就是这一摊事,他当然心里门清。 “启奏陛下,太祖之时大明天下的田地,共有八百余万顷。如今么……”方钝嘴中发苦,却又不敢不说,“如今……四百六十余万顷……” 其他五位尚书,左都御使,还有三位阁老都看向方钝。他们脸上的责怪之意,再清楚不过。 可方钝也有自己的苦衷,这些数字可瞒不住,只要拿来卷宗一查便知。要是他方钝敢胡编乱造蒙蔽嘉靖,那就是欺君之罪,真会掉脑袋的。至少被人责怪顶多是受些气,总比死了的好。 “陛下,我说的没错吧。”秦王这时精神一振道:“尔等读书之人,本应学以致用,为大明为陛下分忧。可谁成想,他们居然学的如此狡猾。大明立国这两百年来,他们居然不知不觉间,将大明的田地蚕食了半数,简直触目惊心!” 鲁王也急忙道:“陛下,可别忘了。开国之时天下还有许多荒地未曾开垦,到如今承平二百年,只怕被吞没的不只是一半田地了。” “对啊陛下,我们宗室就这么点好处,还天天被他们这些混蛋惦记。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尿性,真是贼喊捉贼!” “大明两百年来,被这些读书人吞没了多少田地,他们还不知足。更可恨的是,居然要宗室交赋税不算,还要断了宗室的俸禄。这到底是何居心。这大明还是朱家的天下吗?他们这一步步的,再过些日子,便连陛下也被尔等无良之辈裹挟了!” 诸位王爷句句诛心之言,使得朝臣们的脸色终于变了。 “诸位王爷,你们不要危言耸听。”吕本其实是乐意看严嵩吃瘪的,但眼下这些亲王,却是将矛头指向了天下的读书人,这就让他不能不说话了,“优待士人,非是我大明一朝所定之国策。自李唐科举之始,便是善待士人,以求有识之士治国安邦。怎么如此善政,到了你们的口中,便成了祸国之策?” 吏部尚书李默也道:“此策非是优待,而是为国家养士。若无如此多的读书人,哪里来的治国牧民的官员?想那三国两晋南北朝之时,天下纷乱民不聊生,呼号奔走易子而食的惨况。更是引得外族入侵中原,天下之民几乎死伤殆尽。治国安邦,岂能没有读书之人。唐太宗大开科举,免赋养士,这才开创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李尚书说的很有道理,若非如此,只怕天下还是蒙元统治,江山一片腥膻。唯有我辈读书人在,才能有这华夏衣冠,传承圣人之学。”左都御使周延也跟着道。 兵部尚书杨博皱着眉头道:“凡是国策,便有利有弊。两权相害取其轻,养士之策自有其道理。若是可以不用养士,为何数朝以来,都如此优待读书人?朝廷虽然有点损失,可是相比天下大乱,可要好的多了,岂可因噎而废食。” “啊呸!”秦王指着左都御使周延的鼻子道:“你胡说些什么!蒙元难道没善待尔等读书人吗,亡国也不过数十年而已。然而自宋亡以来,又有多少读书人投靠异族卖身求荣,读书之人最是见利忘义,还不如杀猪屠狗之辈!” 养心殿里不养心,朝臣与诸王分成两大阵营,互相之间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第164章 杮子捡软的捏 嘉靖是乐于看到宗室与朝臣互斗的,如此才能由他这个皇帝来掌握平衡。 只是眼下双方所争斗之事,已然有些失控。一个是消减宗室俸禄,一个是取消士人的优待。若只是其中之一,还能联手一方,制约另一方。如果要将两边同时都拿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或者只有开国的太祖,才有这个本事和魄力,将两件事同时做到。 正在嘉靖沉思之时,秦王已经一把薅住了工部尚书吴鹏的领子,同时一巴掌抽掉了对方的乌纱。 见到秦王动手,朝臣们也不是吃素的,纷纷挽起袖子上前去撕秦王的脸皮。 大明朝堂上打架,向来是有光荣传统的,小打健身大打防身,朝臣们都各自有着各自的绝招。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秦王便被打倒在地,吃了不小的亏。 鲁王看不过去,喊了一声,“朝臣打人了!”便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然而瞬间便被兵部尚书杨博一脚踹在肚子上,摔了个屁墩。 诸位亲王受此刺激目眦欲裂,一拥而上便与朝臣们抱胳臂拽腿的打了起来。 秉笔太监黄锦都看懵了,将目光转向嘉靖,“陛、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嘉靖一抬头,就看到下面的众人撕扯在一起,已经打成了一个人球。即使是嘉靖如此深沉的帝王,也一下子血往上涌,差点高血压。 “一群混帐,都给朕住手!”嘉靖站起身来,怒喝道。 哗的一下,人球顷刻间解体,朝臣们站回原位,而诸王却气势汹汹还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 “谁敢再动手,朕就让他丢官罢爵。”嘉靖冷哼一声道。 这下子众人都老实了,谁也不想这个时候触陛下的霉头,让自己倒霉。 嘉靖看看这些大臣和亲王,一个个的衣冠不整,甚至都撕扯的破了。秦王的额头上,甚至都被抓破了一块皮。 “谁先动的手!”嘉靖怒问道。 “是秦王!”吴鹏披头散发的站出来,老大的年纪,还露出半拉白白的膀子,他指着对面的秦王道:“陛下,秦王性情暴戾。一言不合,他便揪住老臣的衣领,给了老臣一耳……光。” 吴鹏正说着话,突然从嘴里吐了颗牙齿出来,掉在殿中的金砖上,还弹了几下。 杨博身为兵部尚书,身手矫健,倒没吃什么亏。 他一步迈出,躬身道:“陛下,秦王他竟在陛下面前,对朝中重臣下此毒手,简直岂有此理,还请陛下治他的大不敬之罪!” 秦王也不示弱,上前一步,“陛下,并非是臣暴戾,而是这老匹夫嘴毒。他居然敢骂臣是太祖的不屑子孙,将来连名字也上不了族谱!” 这种骂人方式可就十分恶毒了,名字上不了族谱的含意很多,但没一个是好的。 嘉靖的目光在这些大臣和亲王的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阴沉无比。 “你们说吧,今天之事如何了局!”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嘉靖自己也不知该怪谁才好,索性直接抛出去让这些不省心的家伙自己说。 谁也不敢接话,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嘉靖是真的十分恼怒。 等了半晌也无人应答,嘉靖气的笑了。 “好,既然你们不说,那朕来说。”嘉靖看看着这些刚刚打完朝堂友谊战的大臣和亲王,一个个狼狈无比的样子,“秦王先动手打的人,那宗室这边便不占道理。严阁老,内阁出个宗室削减俸禄的章程给我,明日明发天下。” 严嵩捂着一只眼,颤巍巍的道:“老臣遵旨!” 他说着,还狠狠的瞪了对面的辽王一眼,这家伙最不是东西,连古稀老人也打。 秦王却不服气,躬身道:“陛下,臣先动的手,臣愿一力承担。岂能因为臣一人之过,就让整个宗室都跟着受累。” “你很硬气是不是。”嘉靖语调平静淡然,却让人不寒而栗,“莫非你以为,你这秦王之爵我夺不得吗。” 鲁王见事不可为,急忙上前做和事佬道:“陛下息怒,秦王年轻冲动也是有的。但罪不至夺爵,还请陛下宽宥则个。陛下为天下共主,我等对于陛下所言,并无异议。” 他今天可是将秦王坑的不浅,若是再让秦王因此被夺爵,那绝对让他良心难安。 其余诸位王爷也看出来,嘉靖的心思是定了的。因此也纷纷上前替秦王说好话,请嘉靖高抬贵手。 肃王拍拍秦王的肩头,“你倒是向陛下认个错,请陛下原谅于你啊?” “臣,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海涵。”秦王此时也知道怕了,便深深一揖到地道。 嘉靖的脸色这才稍好,“各位亲王都是朕的本家,若不是国事艰难,朕岂能出此下策?列位朝臣也都是国之干城,不可呼喝打骂。宗室受太祖余荫恩惠已二百年,骤然将俸禄都消减也不好。不如这样,辅国将军也可领一半俸禄,以下便都可从事百业自食其力。” 他这可不是商量,而是恩赐。 诸位亲王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可是心中却都不太乐意。 “陛下圣明!”吴鹏抿了抿有点瘪的嘴道:“老臣也有不对之处,惹了秦王之怒,老臣在此向秦王赔个罪。” 这老家伙也是猴精猴精的,见到大臣一方占了绝对上风,便立时向秦王赔不是。这下里子面子全都有了,只可惜掉了颗牙齿是安不回来了。 嘉靖心累,挥了挥手道:“都散了吧。” 呃……这些大臣和亲王们却犯了难。刚刚一场大战,双方已经打的蓬头垢面。更是扯的衣服都破了不说,头发也都披散开来。这样出宫的话,怕是会引来无数的嘲笑。 黄锦向嘉靖拱手道:“陛下,众大人和王爷们,就这样出宫有些不妥。若是不明就里的百姓见了,还以为陛下打了众人。不如请诸位大人和王爷去偏殿奉茶,令其家人取新衣来换上再走。” 嘉靖这才想起来,这帮家伙还都狼狈的很呢。便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黄锦的请求。 等众人散去之时,已是正午时分。 到了下午,朱载坖在皇庄之中就得到了消息。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也不错,只可惜没能让天下有功名的读书人也交税。看来嘉靖也是杮子捡软的捏,没敢轻动。 第165章 镇令 虽然这一次朝会并没能决定士绅纳税,但是也在朝臣与宗室之间埋下了一颗钉子。 这件事既然已经提过不一只一次,将来便会再次提起。 朱载坖想了想,将田义叫了过来,叮嘱他将朝堂上的事情,通过手下人员都散布出去。 很快,京城之中便有了朝廷要征收士绅赋税的传闻,更有宗室亲王与朝廷重臣大打出手的传说。 原本被大家关注的,宗室减俸之事,反而没什么人注意了。那件事因为最后宗室吃了亏,反而被民间百姓所同情。 京城百姓,对于宗室减俸的事并无感觉。反而是谁都知道,天下士绅免税免徭役。如此优待,才有无数的人去争夺功名,才让人更加羡慕和嫉妒。 因此,也最容易被人所攻击。哪怕是一向有些清正廉洁之名的清官,在这传闻之中,也是家中被投献田产无数,沾了大明许多便宜。 不过这都是小事,官员们才不会将百姓传言当回事。只要大家自己不互相捅破,又有谁能动得了他们这一块的利益? 京城的传言虽然疯传了一阵,但大多数的百姓都是看个热闹,或者酸酸的说两句风凉话。 朱载坖得知市井传言的效果不大,便对投献之事加深了了解。这才知道,对于那些将田产投献到士绅名下的百姓来说,交的租子可比官府的赋税和徭役合算。官员收了租子,百姓不用交税,正是互惠互利之事。 明白了其中的这些关系,朱载坖便对自己有了一个检讨。看来百姓投献士绅之事,并不是偷漏税如此简单,而是其中有漏洞可钻,也有利益关联。要打破这种现象,只能是破坏其规则。 之前朱载坖太想当然了,只是想着让宗室与大臣们互斗,互相掀桌抖落出对方的丑事。但实际上,如果两边有所妥协,这两件事便一样也办不成。如果不是嘉靖有私心,想从其中捞银子,只怕宗室减俸都不可能。 而且宗室减俸是实实在在的对朝廷有好处,至少朝廷每年的结余,不再是那可怜的仨瓜俩枣,边镇将士的欠饷也能还上一些。 吸取了这一次的教训,朱载坖便没再在此事上推动什么。心急是不行的,要破坏掉士绅与投献百姓之间的关系结构才好。 要想做到这一点,就要有两种办法。 一个是有大量的土地,另一个就是有高产作物。 只要百姓不再将官府的税收当成相当大的负担,又有谁愿意投献自己的田地到他人名下? 为此,朱载坖又请来了高拱,专门给自己讲投献的关系。 对于朱载坖如此关心民间疾苦,高拱是非常欣慰的。 “殿下能有此心,将来必定是一代明君。”高拱对于朱载坖是非常看好的。 “老师不用如此夸赞,这样岂不是让我骄傲了。”朱载坖笑道:“我请老师来,便是对于最近京城里的传闻有些兴趣。前些日子,宗室亲王与朝中大臣争执。士绅免税,便影响了大明的岁入。如此矛盾之事,能不能妥善的解决呢。学生自己有两点浅见,还请老师品评。” 朱载坖将自己的两个办法说了,便看着高拱,等对方评价。 高拱眉头皱起,想了半晌还是摇摇头,“殿下虽然切中此事的要害,但还不全面。朝廷除了收取赋税,还要征发徭役。这徭役可就不是交些粮食这么简单了,往往被征去服徭役的人被耽误了农事,甚至生死都不一定,这才是百姓的大恐怖啊。与徭役相比,田税反倒没什么了。百姓投献的原因,主要还是托庇在士绅名下能逃避徭役。哪怕租子比官府高些,也都肯的。” 朱载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幸亏请了高拱前来,否则便又想的差了。 “多亏了老师给我解惑,如果是这样,或许就简单了。”朱载坖笑道:“若是将徭役都折算成钱收取上来,朝廷再雇人服徭役,岂不是两全其美?而民间,也不会再有人将自己的田地,投献到士绅名下。如此一来,朝廷的税收便也提高上来。若是再有灾荒之年,朝廷也不会捉襟见肘的窘迫,更可妥善安置灾民。” 高拱怔怔的看着朱载坖,突然深深一躬,“高拱何德何能,竟为殿下之师。殿下虽生于钟鸣鼎食帝王之家,却不忘天下百姓之福祉。得遇殿下,实是高拱三生有幸,定竭死力以匡扶殿下为太子。” 朱载坖也急忙对着高拱深施一礼道:“老师莫要如此,我只不过有些钻牛角尖罢了。依老师之见,如何才能推动士绅纳税?” “殿下。”高拱起身摇了摇头道:“此事太难,士绅也是官绅。凡是政令,都是要地方官实行的。即便有了政令,多半地方也是阳奉阴违,不肯实行。若无乡绅配合,政令更是连县城都出不去。” “老师,此事其实并不难。”朱载坖笑起来,他突然想到了后世的乡镇,便对高拱道:“朝廷国子监那么多太学生,又有许多干领俸禄的举人。不如将县治划分为几个镇,每个镇都安排个举人为镇令,使之为十里候,养鳏寡,恤孤穷。审察冤屈,躬亲狱讼,务知百姓之疾苦。” “如此以来,不但多了读书人的官位,还能为实干之人提供一条升官的途径。”高拱两手一拍,很是赞叹,可又摇摇头道:“一县多了数名官员,再加上一些杂役,岂不是增加了朝廷的负担。” 朱载坖却知道,这些基层官员的重要性,“老师,此前知县不知一县之田亩数量,大都是那些乡绅自己报上来的。有了这些镇令,便可使乡绅不能再偷税漏报田地,自然也就有了这些人的俸禄。而且,若是以税钱代替徭役,便可止住投献之风。更会有许多已经役献田地之人,拿回自己的田地。如此,朝廷得到的可是远大于支出的。” 高拱却去朱载坖的桌案上取了纸笔,将两人商讨的这些事,一一捡重要的记了下来。 “此事若成,殿下必是大明中兴之主!”高拱写完便将笔放下,甚是兴奋道:“我大明若是能有足够的铜钱和银子,便可使之流通民间,缴纳徭役钱了。殿下,你的铜钱作坊,可要加把劲才成啊。” 朱载坖想了想,还真是要足够的银子作为货币,才能促进流通。要换取足够作为货币的白银,就要通过海外贸易才成啊。 第166章 幸不辱命 高拱与朱载坖又说了会儿话,便将刚才记下的东西珍而重之的带走。 如果说以前两人是师生关系,现在朱载坖与高拱则有了亦师亦友的意思。 对于两人言谈之间,所产生的结论与治理天下的办法,高拱都记在了纸张之上。高拱可不是谄媚讨好,而是这些东西代表着大明未来的富强。就算退一步,为了自己,这也是晋身之阶。 若是将来,朱载坖手握皇权,要推行的必定会是与今日讨论相关的政策。到那个时候,他高拱便是了解朱载坖意图的重臣,甚至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朱载坖送高拱上了四轮马车,便回到书房。 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要想改变大明的现状,也不单单是银子的问题,而是建立商品经济的雏形。 “田义,我让人研究的水转大织机如何了?”朱载坖问身边的田义道。 “小的一直在关注此事。”田义急忙躬身道:“前后这些工匠可是花费了上万两银子,但是也快造出来了。这些天,正在试用新的水转大织机。” “走吧,我们去瞧瞧。”朱载坖让田义去备车,自己去换了身衣服。 现在皇庄已经扩张了许多,将永定河沿岸,还有上游的田地都买了下来。这些地方还盖起了围墙,从亲卫中抽调人手骑兵巡逻看护。 这边方圆数里,都被朱载坖定为自己的工业区。外面的铁矿石、铜矿石、煤炭、等等各种原料,都被运送到此。 朱载坖的马车在皇庄内走了有一刻的时间,才到了永定河边上的机关作坊。 他知道要发展大明的科技和工业,就要有机器的辅助。在蒸汽机出现之前,水力才是主要的动力。总不能带动机器,要去靠骡马这些牲口。那样效率低不说,成本也会增加很多,非常不合适。 远远的还没下车,朱载坖便看到河边的几个巨大水车,正在缓缓转动。 等到了作坊里,他才看一群工匠正在其中一个水车旁,热火朝天的连接着一些转轴和齿轮之类的零件。 对于机械方面的知识,朱载坖是一点也不懂,他只知道上次给工匠们讲什么珍尼纺纱机,还被人鄙视了。 因此朱载坖只是询问进度,不再冒充内行指导。 “这水转大织机,还有多少日子才能造出来?”朱载坖找到这群人中领头的老工匠道。 “用不了几天,顶多再有十天,便能使用了!”那老工匠名叫胡一胜,见到朱载坖便拍着胸膛道:“耗费了殿下如此多的钱粮,我等要是再做不出来,那还是人吗。自从被殿下召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我们,定当全力造出最好的织机。” 朱载坖给这些工匠的价钱不低,平时的伙食也是顿顿有肉。以往这些工匠们哪里碰到过如此待遇,那些寻常的东家,只怕自己多花了一文钱,都是锱珠必较之辈。 “如此说来,这织机很快就好了?”朱载坖很是高兴,如此一来,自己的计划便能展开。 胡一胜笑道:“不瞒殿下,若说造出能用的水转织机并不难,难就难在要稳定。以前田总管也曾催促过我等,老朽只能先弄个样子给他。只是样子是样子,要想大量的造出来可不容易。今天便是调试,过得几天调试成了,便可彻底的定来,再大量的制造了。” 田义一听就有点急,这老家伙居然以前给自己弄的都是样子货。 “老胡头,你是不是看我年轻,就在唬咙我?”田义怒道。 “我老胡可不是唬咙田总管。”胡一胜急忙摆手道:“造织机可不是一下就行的,上次殿下弄出一个什么流水线制造。小老儿想过,这东西都叫织机,可是造出来的一台一个样,有的大小尺寸都同。总要定个标准才成,因此给总管的只是样子。再大量造的话,便要将每一个配件都标好大小方圆的尺寸来。” 朱载坖对着胡一胜鼓掌道:“老人家能举一反三,这事情真是办的稳妥。本来我今天来此,就想叮嘱大家一番。没想到,你们居然自己就想到了。” 胡一胜老头嘿嘿直笑,对着身后其他工匠们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显然是有人反对过老头做事过于精细,还有人抱着混日子的想法。 朱载坖对此都看在眼中,便对胡一胜老头道:“既然老人家能如此尽心,且颇有成效,那我今天便要奖励一下老人家。你若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来,只要不过分,我都帮你办到。” “那个……殿下待我等不薄,我又这么大的年纪,也没什么要求。”胡一胜老头想了想,却摇头道。 “老人家难道不要些争钱,给家里补贴家用?”朱载坖摆摆手,接着问道。 胡一胜哈哈一笑,“殿下,你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我还有个女儿,已经出嫁到了织户家。要是可以,就让他们一家也来殿下手下干活。老头子在这里享了福,便也想着让他们来享几天福。” 朱载坖没想到,最后这胡一胜居然提出这么个条件,只得点点头道:“这个好办,你将他们的住址和姓名都给田义,过些日子,便能接来与你团聚。我这里正好也要人来做织户,他们来了也不算闲人。” 除此之外,朱载坖又奖励了胡一胜百两银子,让其他的工匠都看在眼中。 “在我这里,只要做的好,工钱便会一分不少。”朱载坖对其余的工匠道:“若是能象胡一胜一般兴一反三,将作坊的水平提升上来,本王不啬重奖之。” 让田义当场给胡一胜写了一百两银子的票据,只要胡一胜何时想取,便拿着这条子去帐房便可。 过不到十天,田义再次向朱载坖禀报道:“殿下,重奖果然有效。那老胡头和众工匠十分卖力,现如今那水力大织机真的成了,只等殿下前去验看。” 再次赶到机器作坊这里,胡一胜老头等人也已经迎了出来。 胡老头衣服换了新的,人也特意打扮了一番,显得精神焕发。 “幸不辱命,我等已经遵照殿下的吩咐,将这水力大织机造了出来!”胡一胜领头,带着众工匠一同躬身道。 “大家辛苦了。”朱载坖笑着点头。 里面的水车传动和织机等等,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胡一胜当先引路,领着朱载坖一进来,便对着水车旁的工人道:“开始。” 一阵哗啦啦的转动声之后,朱载坖便看到,那台已经备好的织机开始转动。许许多多的线轴同时被带动起来,在织工的操作下,被织成了布匹。 第167章 草原局势 织机速度很稳,如此织出来的布匹自然断线也少,质量也更上一层楼。 此时胡一胜取来一块布,递到了朱载坖的手中。 “殿下请看,这是松江布。”胡一胜说着又取来两块布,分别摆在了朱载坖的面前,“这块略显粗糙的,是早先的水转织机织的。这块细些的,是这台新机器织出来的。殿下可用手摸一下,分别很是明显。” 朱载坖点点头,便用手去摸这三块布,“果然如此,早先的这块布,手感也是略粗。新织的这块布,过手平滑,比松江布还要细密光滑。非常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他一回头,便看到众多工匠渴望的眼神。 不由得一笑,朱载坖道:“今日这水转大织机总算成功,应该庆贺一番才是。让厨房准备酒菜,大家今天不醉无归。另外,凡是参与制造这水转大织机的人,工匠奖励白银十两,工人奖励白银五两。等下都去管事那里去领。” 这些工匠和工人忙了这些日子,不就是为了多赚些银子吗。现在听到朱载坖大方奖励,更是喜出往外。 “谢殿下千岁!”胡一胜带头给朱载坖跪下,磕头谢恩。 呼啦啦!朱载坖面前瞬间跪下了一大片的人。朱载坖苦笑,这老头不知道从哪里看的戏,上来就磕头。 朱载坖急忙将胡一胜扶起,“大家都起来吧,莫要行此大礼。” 此时大明上朝和大臣奏事也用不着下跪,除非有大的典礼活动,才会行此大礼。 朱载坖回到自己书房,开始给王直写信。这段时间徐海回到东瀛,王直那边倒也轻松许多,是时候给他找点事做了。 信中朱载坖让王直准备船队,要开展更多的贸易。 有了这些水力纺车和织机,朱载坖的布局才能通过贸易来发展商品经济,从而达到撬动社会结构的目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朱载坖让机器工坊大量制造水力织机和纺车。 除了在皇庄的永定河边建了一座纺织厂外,还派了工匠押送一批机器去了辽东。 辽东在朱载坖的布局当中非常重要,这里矿产丰富,还有其他资源。 现在的辽东在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的震慑下,没有哪个部族不开眼,敢去找大明军队的麻烦,因此也迎来了难得的平静时期。 张经与李天宠这两个,又是积年老吏,对于地方的政事更是轻车熟路。 他们两人将历年到辽东定居的流民,都按着各自建立的堡墙划为县治。县治之中又安置了不少明军之中退下来的老军,组织青壮结成堡墙护卫。 由此,原本堡墙各自管各自有了事找卫所的情况为之改变,形成了从上到下军政分离的局面。 这样是非常有好处的,原本的堡墙在卫所管辖之下,基本上就是了卫所的奴隶,大家的积极性也不高。一但有外敌来袭,大家只要能活命,便什么事都肯做,没一点底限。 现在则不同,张经这个知府给下面的百姓分了田地。卫所的军户都被他要了过去,一同分给了田产。大明以文统武,沈阳中卫的指挥使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成梁与顾承光也得到朱载坖的叮嘱,也常带兵去沈阳府一带巡逻,以护沈阳府的周全。 在张经和李天宠的治理之下,所谓有恒产者有,民心为之一变。沈阳府治下之民,再不是之前混一天算一天的懒散样子。有了自己的田产,过日子便有了奔头。除了交些赋税,便都是自己所得。 要是仍旧在卫所的管辖之下,自己能吃口饱饭都别想,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此时的蒙人朵颜部,在影克的带领下,也发生了新变化。 出于对大明的畏惧,影克便派人带着牛羊马匹,时常到铁岭卫与明军交易。因此,铁岭卫居然成了大明购入马匹的一处要地。 只不过这个交易市场,并不是朝廷所立,而是朱载坖私下里建的。除了牛羊马匹之外,还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极北之地来的野人女真,也都跑到铁岭卫,用皮毛山参金沙等物换取铁锅刀剑、茶叶、丝绸、瓷器等物。 因为铁岭卫这里日渐繁华,顾承光不得不在城外,专门建立了一个集市,以为交易场所。 如此繁华,要说打来孙汗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只是打来孙东迁以来逢明必败,实在是有点胆寒。还有一点,就是朵颜部重新崛起,对于打来孙汗的察哈儿部也产生了威胁。 互相牵制之下,打来孙汗只能偶尔去北方吞并一些小部落,来壮大自身的实力。 朵颜也不甘心看着察哈儿部壮大,除了与铁岭卫明军交易兵器之外,也在用自身的富有来招募草原上的游民发展自身。 这个时候,朱载坖派工匠带着新改进的水力织机来到铁岭卫,就是为了在这里大力发展毛纺织业。 辽东这里气候寒冷,本身既是呢子的原料产地,又是一个消费市场。因此在这里发展毛纺织业是最合适不过。 到了年底之时,朵颜部与铁岭卫的交易量急剧增长。原本在蒙人看来除了用来擀毡子便没别的用的羊毛,铁岭卫居然肯一文钱一斤的收购。 当然草原上是用不着铜钱的,可是铁岭卫认这东西。而且即使不收钱,也能换成其他东西带回去。 毛纺织业的发展,几乎是瞬间就让朵颜部成了草原之上最富有的部族。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朵颜部的富有,让他们成了俺答汗和打来孙汗都垂涎的肥肉。 朵颜首领影克并不傻,自从部族周围经常出现一游骑之后,他便警惕起来。日夜派人在部族的势力边界巡逻警戒,以防外来部族偷袭。 即使是这样,影克也难以安心,又花了大价钱从铁岭卫购买短铳、腰刀和铠甲,将朵颜部的骑兵武装到了牙齿。 其间打来孙曾派出一支人马,试探朵颜部的虚实。可惜碰到了朵颜部新装备的骑兵,只是一个接触,便让打来孙汗的兵马溃散败退。 这个结果,使两边的心态完全相反。打来孙心中惶恐,而影克则是异常振奋。 草原的局势,也是为之一变。 第168章 主动出击 原本草原上是俺答的土默特部与打来孙汗的察哈儿部,两大势力分庭抗礼。 现在朵颜部也壮大起来,成为了三足鼎立的格局。 俺答汗雄才大略,自崛起之后,便将打来孙逼得不得不东迁。而且俺答汗屡次骚扰宣府大同,前几年甚至兵至北京城下,是大明的头号强敌。除此之外,他还收留了白莲教反叛的残余汉人,在大同府外两百余里处建立了一座归化城。 归化城的建立,是嘉靖三十三年的事。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此地有数万汉人开垦耕种打制铁器。这些汉人不是白莲教徒,便是被俺答汗掳获而来。有了这些汉人,土默特部也因此受益不小。 只是土默特部的俺答汗虽然知道招募汉人开垦种植,但是与朵颜的暴富还是相形见拙。 自半年前朵颜部摆脱打来孙汗,便与铁岭卫展开交易。如今,又从羊毛交易之中得到巨大的好处,更是让朵颜部四处搜刮羊毛,甚至不惜为此出兵攻打弱小些的部族。 即使是一些大些的部族,也乐意将羊毛卖给朵颜部,换取相应的茶叶和粮食。 朵颜部如果不是位置处在俺答汗与打来孙汗之间,承受着两面夹击的极大压力,怕是早就展开兵力吞并更大一些的草原势力了。 也是因为如此,影克才会去购买铁岭卫的火器。而李成梁则派了一队新军去朵颜部,教授这些朵颜部的人使用火铳。 这批火器之中并无炮,也并没有新军所使用的穿山铳。 李成梁与顾承光可不会将火炮卖给影克,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让他们用一般的火铳就行,足够用。 这一队被派到朵颜部大宁城的新军,将朵颜部的骑兵分成数十队,每人任一队的教官,这便是明军强化朵颜部联系的第一步。 影克不是不明白明军的意思,可是他却知道铁岭卫的战力,再加上双方的贸易关系,他可不会轻易与明军交恶。 而且,影克还记着到大明京城之时,与朱载坖所签押的文书。那位殿下可真是厉害,他居然预言朵颜的强大。若是他的预言都准的话,那我将来岂不是真的能坐上蒙古汗位? 影克既有所求,也有顾忌,更是心中惧怕。几样加起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大明交恶的。 在朵颜部中,不只是影克有这种想法,就是部众们也见识过明军的强大和火炮的威力。对明军奉若神明倒不见得,但绝对是敬畏有加。 草原上向来崇拜强者,既然明军强大又是草原名义上的宗主,这些朵颜兵听从新军的指挥,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尤其是打来孙汗派人前来试探朵颜的虚实,就是由这队新军领着朵颜兵出战,从而获得胜利。 因此,新军在朵颜部中的威望就更大。 影克看到这些,更是不敢有半点异心,甚至主动给李成梁传了信,请求再次内附。 近数十年来,大明边镇鲜有胜仗,更是没有内附的部族。如今朵颜部请求内附,便是一件大事了。 李成梁瞒着朝廷急忙给朱载坖写了信,上报此事。 朱载坖看到影克请求内附,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家伙倒是挺上道,但是内附朝廷对于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想了想,朱载坖便给李成梁回信,要他将此事上报朝廷。 虽然朵颜部内附对朱载坖没好处,但是对于大明来说却是好事,有助于提升大明上下的信心。 朵颜部请求内附的奏报一到朝堂,便立时掀起君臣的一版欣喜。 嘉靖召集内阁,在养心殿商议此事。 “诸卿,这朵颜部上书请罪,要求再次内附。不知道大家有何看法,又如何处理。”嘉靖安坐于上,俯视着三位阁老。 他最近这两年很是顺心,手中的银子越来越多,道观建了一座又一座,道家的神仙都受了他的香火。而且将勋贵和宗室都治的服服贴贴,没谁敢再乱占国库的便宜,给自己留了许多零花钱。 现在可好,倭寇遁逃不说,朵颜部又来请罪内附,岂不是代表着自己是一代明君,治下海清河偃万民安居吗。 “陛下,这朵颜部前些日子还跟随打来孙汗,攻略我大明辽东,现在为何却一改敌对,前来内附,这怕是有些原因吧。”吕本先开口质疑道。 “吕阁老,朵颜部的上书你也看了。上面不是写着,朵颜部是被打来孙裹挟,才不得不如此做。而如今朵颜部已经摆脱打来孙汗,想要背靠我大明,才可不被吞并。”严嵩驳斥道:“只不过是想利用我大明而已,倒并不见得是假的内附。” 徐阶点点头道:“严阁老言之有理,这朵颜部只是想借我大明之势,好震慑住打不孙的不轨之心。而且,臣以为朵颜部再次内附,对我大明边镇也有好处。打来孙若是想攻打辽东,怕是朵颜部与辽东唇齿相依,不会坐视不管。” 嘉靖听到三个阁老的话,略微沉吟道:“既然朵颜部想内附,我大明自无不可。只是以前内附便有了封赏,如今还要用以前的官职来封赏吗。” 严嵩笑道:“朵颜虽是两面三刀,但我大明却要有情有义。俗语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封赏的官职不能小了。” “依臣所见,不如封朵颜部首领影克一个汗位。”吕本建议道:“如此,便能让草原上各部都对朵颜部不满。将来就是朵颜部想要背叛我大明,也要想想离开大明支持的后果。” 君臣四人同时大笑,都认为吕本的这个主意不错。 很快嘉靖便发下召书,遣使带着封赏之物送往朵颜部。 影克自己都没想到,汗位来的如此之快。刚刚带着部族生活进入小康,大明皇帝便给自己封了汗位。这日子真是痛并快乐着。 他的痛点,便是汗位一定会招来草原其他部族的攻击。 如果只是骂骂街也就算了,但是这群草原上的汉子,都是喜欢弯弓射雕纵马抡刀的糙爷们儿,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于是乎影克急忙给铁岭去了信,请李成梁和顾承光派兵助他。 铁岭的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商议了一下,给影克回信,使之全力防守西面的俺答汗即可。而李成梁则要带着自己的三千铁骑主动出击,骚扰东北边的打来孙汗。 第169章 凿穿 朵颜部的影克,如今已经被封为影克汗。 他所依仗的,便是由铁岭新军训练出来的四万铁骑。在草原如今的三大势力当中,朵颜部可能是骑兵最少的,但是装备一定是最好的。 这四万铁骑,每个人都有半身的钢甲和头盔,水压锻打的马刀。在马鞍的口袋里,还插有一支短火铳。 带领这些铁骑的百户,居然都是从铁岭抽调过来的明军新军。 新军都是跟着李成梁练出来的,火器骑战都不含糊。现在被抽调过来的这些新军,每两个人为正副百户,带一百朵**兵。战法完全就是李成梁辽东铁骑的战法。 朵颜部所在的大宁这里多山,非常利于防守。北边是潢河,西边是沙漠,西南是滦河。不管是俺答汗的土默特部,还是打来孙汗的察哈儿部,想要攻击朵颜部都要渡河或者过沙漠,而且要走山路。 远道而来又是疲弊之师,一但接战的话朵颜只要自己不犯蠢,就不会输。 也正是因此,李成梁才这么放心的让影克自己防守土默特部,而自己带人去骚扰打来孙汗。 打来孙汗的老营,自从上次被影克烧杀抢掠之后,便移到了哈剌温山的西北方。李成梁的目的,其实也是袭击察哈儿的老营,如此才能给打来孙汗更沉重的打击。 自从上次被影克掏了老营,察哈儿的牛羊马几乎损失殆尽。用了数月的时间,打来孙汗带兵四外抢夺一些小部族,才又弄来了一些牛羊,勉强够让部族生活。 不久前,又因为试探朵颜部被打败,这让打来孙汗对于朵颜部更是忌惮。因此,他的老营便又往北转移,放到了阔滦海子和捕鱼儿海之间。 这里就是后世的呼伦贝尔草原,水草丰美不说,河道也多。除了利于防守,还可打鱼捕猎补贴部族的生计。 但是打来孙汗并不想过平静的生活,他身为蒙元公认的大汗,岂能就此甘于平淡。 打来孙汗将察哈儿的六万骑兵,都放在了哈剌温山的山口,摆出一副随时南下的样子。 正是这样,才让李成梁感觉到了对方的威胁。 三千辽东铁骑北上,第一战的目标,便是哈剌温山口的六万察哈儿骑兵。 其实打来孙汗摆了副进攻的样子,却没有进攻的实力。他这么做,无非是震慑不怀好意的女真各部,还有朵颜部。 大家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自家各有自家的难处。 可是李成梁这么带着人冲上去,便打破了这个平衡。沿途都是散居的女真小部族,面对大明的铁骑,不敢有半点不敬。虽然谈不上箪食壶浆的喜迎官军,但也是小心巴结,不敢得罪。 半年前铁岭一战,当时铁岭卫中可是有不少的女真商人,早就将铁岭明军的厉害传遍了辽东和奴儿干都司。就是再向北的千里之地,也有人听说过明军的善战。 此时已是年末,辽东连日大雪,李成梁带着人马沿松花江冰面而行。 若是夏日,松花江在哈剌温山口这边,大多都是沼泽地。除非有当地人带路,否则根本无法行军。但现在是冬天,管他是什么地,都冻成了铁一样结实的地面。 虽然天气极其寒冷,但是铁岭卫不缺钱。每个骑兵都是一人双马,除了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裘外,里面还罩着一层链甲。链甲比鳞甲要轻便灵活,而且防护力一样不弱。另一匹马上则带着足够的肉干和粮食,还有战时所穿的钢甲。 如此以来,只是要李成梁这三千铁骑有所准备,便是无敌的。就是遇到遭遇战,也不惧怕谁。 当李成梁带着人来到打来孙汗的营前,察哈儿部这六万骑兵还没一点警觉。 如此滴水成冰的天气,谁也不会想到,有数千明军铁骑会奔袭数百里,会来到哈剌温山口。 虽然是中午,但是察哈儿营中,数万骑兵都正在准备吃饭。而李成梁则让自己手下的铁骑都披上钢甲,准备冲击察哈儿的大营。 “此战对方人多势众,大家伙不要恋战,争取穿营而过。”李成梁看着自己这些年轻的手下铁骑,“尽量不要纠缠,以放火为主。穿过察哈儿的大营,便是胜利!” 察哈儿在山口的营地之中,正在宰杀牛羊,大锅之中的水已经沸腾。众多的察哈儿骑兵都围在篝火旁,等着开饭。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便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如同雷霆从九天落下之后又在大地滚过。 久在草原,当然知道这是马蹄奔腾之时踩踏地面所发出的声音。众人急忙跳起来,就冲向自己的马匹兵器。 可惜察哈儿部没有给营地建寨墙的习惯,李成梁带着三千铁骑,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冲进察哈儿营中。 此时大名数察哈儿骑兵,都还没上马。有的刚刚套上皮甲,便被迎面一刀枭首。也有的躲在帐篷之中,偷放冷箭却对于明军的双层甲胄并无什么作用,反被一铳击杀在帐中。 很快,大营中的帐篷被点燃,草堆也着了火。整个察哈儿的大营上空,一片浓烟滚滚升腾。 打来孙汗正在饮酒,便听到外面凄惨的叫喊之声与剧烈的冲撞和马蹄奔腾声。他急忙出帐,就看到一队明军正向着自己这边冲过来。 李成梁是没看到打来孙汗,而是看到大营正中竖立的大纛。那是代表蒙元的大汗在此,最是明显不过。眼下察哈儿的营中一点迎战准备也没有,这阵冲杀甚是轻松,李成梁便起了心思。 轰隆隆! 铁蹄践踏地面冰雪,溅起雪粉如雾如气,将明军的怒马铁甲都笼罩在内,更是衬托的明军如天降神魔一般。 打来孙汗现还的感觉,比上次战败还要沮丧,却又有种惯了的感受在内,说不清是何等情绪。此时他哪里还敢摆大汗的架子,急跑两步,横冲到护卫的帐篷之后,借着帐篷的掩护,才逃向马厩的方向。 李成梁虽然有生擒打来孙汗的想法,可是却也没被胜利冲昏头脑。领着人对着汗帐轰了一阵火铳,打得汗帐上全是窟窿,便带人凿穿察哈儿营地扬长而去。 第170章 北迁 李成梁没有恋战,带着三千铁骑穿过了察哈儿的营地,一溜烟的没了影子。 只留下一大片混乱狼藉,燃烧着雄雄烈火的营地。 打来孙汗摸到了马厩,人已经骑在战马上。但是他发现,这伙明军并不是针对他而来的,而是穿过营地走了。 他在马上放眼看去,察哈儿的营地上已经乱成一团。明军凿穿营地,并没能杀伤多少察哈儿骑兵,但是却让察哈儿自想践踏造成了不少的死伤。除此之外,他们的粮草也被烧着了,还有马匹也都跑开,完全就是溃不成军的样子。 虽然是冰天雪地,可忽然间打来孙汗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这伙明军他认得,那就是老对手,铁岭卫的辽东铁骑。他们穿营而过是为了什么,自己的营地后面是哪里?只能是察哈儿老营啊! 由不得打来孙汗不紧张,如果自己的老营再次被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经过上次被洗劫,察哈儿的实力已经下降许多。如果再次被洗劫的话,那对于察哈儿的打击,就要远超上一次。 影克偷袭的时候还是夏天,但现在是冬天。如果老营完蛋,只怕察哈儿部要饿死无数的人口,那简直就是一场大天灾。 “来人,整军备马!”冰天雪地之中,打来孙汗嘶声吼叫。 李成梁带着人奔出数十里,才让人马休息。此去阔滦海子和捕鱼儿海之间的察哈儿老营,还有数百里之远,急是急不得的。 只是李成梁寻思,他们既然已经穿过了察哈儿部在哈剌温山口的营地,这次偷袭便不再保密。如果对方派出快马回去报信,自己这一次可就会扑个空。 虽然是休息了,可是李成梁又派出几个百人队,去前方搜索前进。只要碰到察哈儿骑兵便予以绞杀,不能放过一个。让他们交替前进,直到察哈儿老营附近,再潜伏起来等候大队。 安排好了这些,李成梁才放心的休息去了。 他猜的不错,打来孙汗确实派了数队人马,分头去老营报信。只可惜在冬天的草原上,老远便能看到。他们这些信使,又是在明军队伍的后面。因此,打来孙汗派出的信使,不是没能超过明军,便是被明军的百人队给杀掉。 五天之后,李成梁率领着三千铁骑,汇合了数支百人队。他们前方不远,便是察哈儿部的老营。 老营虽然也留有数千骑兵,可是这些蒙人骑兵如何与铁岭卫的铁骑相比。只是一个照面,便被辽东铁骑给杀伤了半数之多。 李成梁带队兜着圈子冲杀了几个来回,察哈儿留守的骑兵们便都被杀散,再也形不成抵抗力量。 到了这个时候,察哈儿的老营便成了到嘴的肥肉。 三千辽东铁骑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刮过察哈儿的老营,只留下滚滚的火光浓烟,还有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弱。 至于察哈儿的牲畜,则被李成梁派人全部都带走。 带走这些牲畜,当然不是为了留着过年,而是李成梁不想给察哈儿留下过冬的口粮。半路上只要碰到草原狼群,李成梁便让人丢下一群牛羊。 如此一路下来,这些狼群也成了替李成梁抵挡追兵的炮灰。 大明这个年代的草原,可不象后世,想看到一只野狼跑几百里都看不到一根狼毛。现在这个时代的狼群,都是百头起算的。基本上走上数十里,便能碰到一群狼。 不过是两天的时间,无数的牛羊便被李成梁给挥霍殆尽。只留了一部分牛羊,宰杀干净带着路上吃。 草原上的冬天极冷,生肉过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冻的硬如石头,因此也不怕放坏。 李成梁他们绕过捕鱼儿海,转而向南回归。 他看了一眼西边,再往那边数百里之远,就是狼居胥山。想当年霍去病在那里登坛祭天,何等的意气风发。凡是中原的武将,没有一个不梦想着去那里凭吊候军候,并且效仿祭天的,他李成梁也不例外。 但眼下的情形并不允许,而且他这次千里奔袭也只是打击了草原上的一方势力而已,算不得太大的胜利。若是有一天,自己能带兵横扫大漠草原,再去狼居胥山上祭奠古人吧。 李成梁带着人马跑的没了影,而打来孙汗则后脚跟着回到老营的所在。 看到满目疮痍的老营所在,即使已经有所准备的打来孙汗,还是没能忍住吐了一口老血。 自己初登汗位时的雄心,在眼前这凄凉景象之下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数年来苦心经营,为了躲避俺答汗的渗透而东迁,为了壮大实力吞并各个中小部族。眼看着察哈儿部逐渐实力增大,马上控弦者近十万,有了追上俺答汗的希望。 可是却碰到了辽东明军,让自己的部族一伤再伤,直到眼下这等凄惶的境地。 手下的骑兵不停的回来报告明军动向,很快便有人发现,明军一路上丢弃的牛羊,都被狼群吞噬的只剩白骨。 闻听到这些消息,打来孙汗是真的心灰意冷。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在草原上争霸的实力,只能再次向北迁徙。 “走吧,长生天没有保佑我们察哈儿部。我们向北走,去北海子的边上休养生息。”打来孙汗重新振作精神,向着自己部众宣布道。 察哈儿部确实损失巨大,在冰天雪地中北迁,因为没有了牛羊补给,这一路上因为冻饿而死的人达到了三成。若不是他们还有相当数量的战马,还能打猎,只怕能活下来三成都是幸事。 李成梁回到铁岭卫,便得到了朵颜部大宁城的消息。 顾承光得知李成梁偷袭打来孙汗成功,不由得对他道:“这可是双喜临门,大宁城下,朵颜部也抵挡住了俺答汗的攻击。俺答也是狡猾,此人居然任用汉人为将,打造了许多攻城器械。只差一点便让他得手,真是好险啊。” 俺答手下任用汉人并不奇怪,前年的时候白莲教作乱,被官军追杀的跑出大同关外。俺答汗让他们建立了归化城,已经是一处要塞。 这些家伙,背叛大明不说,如今居然还帮着俺答汗攻打大明臣属,太不是东西了。 只是要惩罚这些家伙是以后的事,两人将此时的局势写成信件,送往朱载坖手中。 后面如何来做,还要裕王殿下来安排。 第171章 实心的 朱载坖看到顾承光与李成梁的汇报,辽东的局势甚至草原上的形势,都在他的脑海之中了。 朵颜部虽然在铁岭卫的帮助下,顶住了俺答汗的进攻,但是也受损不小。只是好处更大,这使得朵颜部在草原上的声威大振,而影克的汗位也就更加的稳固。 因为这一战,而带着自己的部族来投奔的部族族长多了许多。 相对于俺答汗的土默特部与打来孙汗的察哈儿部,朵颜部如今不但强大,而且更加的富有。谁不想过好日子?不管是草原上的牧民还是中原的百姓,大家都想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朵颜部与明军联手,又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粮茶瓷器铁锅,一样不缺。许多草原部族即使不投靠朵颜部,也会与朵颜部交好,以求能从他们这里购买到粮食茶叶和各种生活用品。 壮大起来的朵颜部,与铁岭卫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关系。铁岭卫的新军,控制着朵颜部的军队。朵颜部的影克汗,则只负责财务收益,连政事基本都与铁岭卫商量着来。 影克现在想的很开,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汗位是怎么来了。如果自己贪权,要将朵颜部的军队控制收回,夺不夺得回来不知道,但一定活不长。 在两大草原势力夹持下,他自认没有铁岭卫的帮助,是肯定要玩完的。 另一边的女真,则和朝鲜李氏王朝双方,为了会宁城的归属打的火星四溅。但是有一点,他们都不敢得罪辽东铁岭卫。只要辽东断了他们两方的弹药,便能使得战局倾斜。 朱载坖要的就是这个局势,如此一来,辽东局面便稳固下来。那里肥沃的土地,就会变成大明粮仓之一。 除了在辽东发展农业,还要建立一些作坊,好将辽东的矿藏都充分利用起来。 虽然朱载坖有这些想法,但眼下还是不太现实。因为辽东现在被大明看作是不毛之地,实在是地广人稀的很。 而王直在海上,也已经收到了朱载坖的书信。裕王殿下有意大力展开海外贸易,要他做好准备。 原本王直就一直在做海外与内地的生意,都是通过运河,从南通州运来丝绸布匹瓷器和茶叶等等货物。 因而,他对于朱载坖所强调的这一点,不是很明白。 可是过了一阵子之后,王直就明白了朱载坖所说的大力展开海外贸易是什么意思。 因为大明棉花的种植非常普及,这是在太祖洪武年间,就定下的国策。所以在大明的北方,棉花的来源也有很多。 就是朱载坖也没想到,大明的人能普及棉衣,还是因为朱元璋的这个政策。 到处都是原材料的产地,朱载坖办纺织厂就方便的很。 这一次朱载坖吸取了教训,没有大张旗鼓的给自己的纺织厂做宣传,而是所有的布匹都被印上‘京布’的标签一率送去海外贸易。只有少量的京布,被他卖往南方与内陆地区。 至于京城所在的北直隶,朱载坖反而一匹都没流出。 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京城的人自己并不知道京布是哪里生产的。南京那边以为是北京所产,北京以为是南京所产,这就让朱载坖的纺织厂隐了形。 王直拿到朱载坖的京布,便派船队将其售往东瀛各岛,以换取黄金白银。更是派出西行的船队,到达马剌甲与弗朗机人交易。 以前虽然王直也有其他货物,用来与东瀛和弗朗机人贸易,可是那供货量并不是很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朱载坖造出来水转大织机,那生产效率是以前的三十余倍,而且只要多造这些纺机和织机,就还能生产更多的京布。 以京布精细结实的卖像,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布料,到了哪里都不愁销路。 不要以为供货多了,布匹的价格就会降。在朱载坖的眼里,这些都不是事儿。纺织厂建成没多久,便又开了一个大染坊。如此一来,京布的花色便更加的多了,价格不降反涨。 而且还有一种京布的极品布料,名为提花京布。大明的提花机现在可说是冠绝当代,只要两个人便可将各种花色画稿织入布匹之上。当朱载坖让胡一胜将水力提花机研发出来之后,效率便提升了十几倍。这个因为工艺比较复杂,所以相对的效率就没有单单织布那么多。只是价钱吗,绝不会便宜就是。 有了朱载坖的大批京布,王直基本上就垄断了海外大明所能到达的所有市场。 而且,黄金和白银也流水一样的流入朱载坖的手中。 当进入嘉靖三十五年的时候,朱载坖的手中已经积累了二百万两的现银。 这些现银可没有存入裕成银行,而是放在皇庄的银库之中。并非朱载坖不想存入银行,而是现在裕成的主事人是景王。 如果景王知道朱载坖手中有如此大笔的银子,肯定会生出是非来。朱载坖是不会怕的,但是会影响他计划的推进。因此朱载坖就打定了主意,还是猥琐发育才是正途。 银子如果放着,便没有半点用处,只有让它流通起来才是货币。 朱载坖深知这个道理,他将这些银子拿出来,招募流民去辽东沈阳府定居。那里有张经和李天宠两人替他看着,很是放心。 当然,出面招募流民的,也是张经和李天宠两人,还有顾承光也在招伐木的工人。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人去辽东定居。 因为张经和李天宠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除了给朝廷申请一下,其余的事情就是哪里有灾去哪里打招呼招人。 朱载坖为此,还印发了许多彩色画纸,介绍辽东的美好生活,‘……棒打狍子飘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如此美好生活的展望,这谁顶得住? 一开春,便有二十余万流民被招募到了辽东。此时加上原来已经定居到辽东的人口,沈阳府加起来居然超过了五十万人之多,已经赶上内地一个中等府。 整个辽东也不到八十万人口,但是其中五十万人都在沈阳府。如果只是往辽东走,这一路上感觉荒凉,可是到了沈阳府却能感觉到格外繁华。也只有到了沈阳府,大家才知道辽东是实心的。 第172章 王直那狗贼 沈阳府不过是刚刚新建,所划的府治范围也不固定。只要有那个能耐,尽管往外扩。 张经与李天宠两人,本就是常年带兵出身,做事干脆的很。只要是无主之地,便被两人建村立镇,分给了招募来的流民。并且定下了三年免税免徭役的规矩,以此让这些流民休养生息。 朱载坖的银子除了给流民当成路费,大半都用在种子和农具的花费上。 铁岭卫几次大战,从察哈儿部夺来的马匹和牛羊,能发的也发下去,交给定居的流民代养。白给是不成的,否则会使人产生不劳而获的想法。凡是代养的人家,牲畜生了崽子便归代养的人家所有,原来的牲畜则归还给铁岭卫成为军粮。马匹则让他们用来耕地,代替耕牛。 辽东此地地广人稀,更加上这里养马要比养牛用处多,也相对中原地区更方便。因此,无意之中,倒使这里的形成了辽东自己的马政。 而且民间养马,岂有不会骑马的道理,当地招兵的话直接就是现成的骑兵。 只是招募和安置流民去辽东,朱载坖的两百万两银子就花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十万两银子,朱载坖便用在了辽东的教育上。 此时的女真各部,仍旧是部落制的社会群落。朱载坖给张经和李天宠写信,请两人在当地办学。除了有汉家子弟,还招收了一些女真和蒙人的子弟入学。 凡是能在辽东学堂入学的女真和蒙人子弟,都是与大明亲近部族的贵人子弟,或者就是给大明伐木做工之人的子弟。 朱载坖推行教育的目的,便是让当地的这些女真和蒙人开化,使之掌握一定的知识产生认同感。从而将野蛮破坏的力量,转化为建设性的资源。 说白了,就是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如此不用数十年,辽东之地包括更北方的奴儿干都司,便都是大明永固之土。 对于朱载坖的建议,张经与李天宠简直是举双手赞同。当初张经在西南之时,虽然也是恩威并施,但是却没朱载坖如此目光长远。因此他对于朱载坖,更是敬畏,以为大明天命之主。李天宠的命,本就是朱载坖所救,现在又在辽东颇有成就。虽不为朝廷所知,但是这笔功劳谁会给他记着,该向谁效命他也心中明白。 在李成梁、顾承光、张经、李天宠四人的经营之下,辽东的情形蒸蒸日上。不但武力强大,而且经济发展极快,局势也非常稳定。至此,朱载坖也等于打下了一个牢固的发展根基。 刚刚过了年没多久,嘉靖三十五年三月。 徐海回到东瀛修整了数月,就再度带领着自己的船队和一些东瀛世家大名的子弟,来到大明的东南外海。 此次徐海一路上招收了许多小股海寇,号称十万之众,一时之间江南震动。 虽然声势极大,但是让徐海没想到的是,他身边的罗文龙与王翠翘,与浙直总督胡宗宪暗中有联络。他们人数虽然不少,但是一举一动,都会被报与胡宗宪所知。 情报泄漏如此严重,倭寇还谈什么数量优势。几次试探,徐海手下都没占到便宜。在罗文龙与王翠翘的联手挑拨之下,徐海与一起的真倭,还有陈东、麻叶几股势力之间,便产生了隔阂与龃龉。互相之间不再象之前那样,合作无间。 这样一来,倭寇的势力分散,就更别提对明军产生威胁。 除了偶尔会占些小便宜之外,倭寇在东南沿海居然没以前那么可怕了。 王直在东番岛上冷眼看着徐海折腾,他自己只想做个商人,可不想以抢掠为生。徐海在那边打死打死,在他眼中就是个傻子一样的人。 这数年以来,因为倭寇之乱,闹得东南疲弊,各种运往海外的货物数量大减。现在可好,徐海再一次领着大批倭寇来到东南。那些走私商人也不买徐海的帐了。 以前还交着保护费,运几船货物出海。现在因为朱载坖与王直联手,大批的货物运往海外,东南的走私商人根本就赚不到几个钱。再让他们给徐海交保护费,不亏本就不错了。与其白折腾,还不如什么也不做。 原本这些走私商,还能给徐海提供一些陆上的明军动向,现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明军动向。让你们上陆地来,赚多了也不分润,赚少了弄不好连自己的家也给抢了。怎么看来,都不是划算的买卖。 徐海碰到这个情况,便将目光盯到了王直的船队上。 他也分析过种种失利的原因,其中居然有很多都有着王直的影子。记得去年的时候,王直就派人抢过他的船队,当时他徐海并没发作。可是王直这样明里暗里,都对他徐海使阴招,可不是个办法。 徐海与王翠翘说了一声,又找来了罗文龙,一起商量如何对付王直。 这个情况,王翠翘与罗文龙都没想到。但是徐海这么做,也仍旧是合情合理的。 “翠翘,你去倒两杯茶来,我要与罗先生商讨一下如何对付王直那个狗贼!”徐海将罗文龙迎进自己的舱房,便对王翠翘道。 “怎么,阿海你要对王直动手吗?”罗文龙听到此事,就是一皱眉道:“王直的势力庞大,比你只强不弱。现在你又与真倭和陈东、麻叶等人闹的不愉快,如何能是王直的对手。就是情形好一些,也顶多只能与王直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却让陈东和麻叶他们捡了便宜。” 徐海却不以为意道:“罗先生,要攻打王直,我可不会让陈东与麻叶等人闲着。东瀛各个世家大名,都是在王直的手中购买火铳,那王直可是富可敌国之人。就是将大明的南直隶抢个遍,也不如抢王直一个。如此泼天的富贵,陈东与麻叶两人会不干吗?即使有些风险,只要成了也是值得的。” 罗文龙眉头一缓道:“若是如此,倒也能说动这两个家伙。只是倭人那里可万万不要让他们知道,王直与倭人交好,怕会走漏了消息。” “先生,还要请你帮我谋划一番,如何对王直下手。”徐海笑道。 “既然如此,不如让那些真倭在这大明东南沿海继续骚扰。阿海你就以北上抢掠山东的理由,悄悄的回航东瀛九洲,而后突袭王直的老巢五峰岛。”罗文龙以手指敲着桌面道。 第173章 陷入生死之战 徐海先是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对着罗文龙一摆手道:“罗先生,现在王直已经不在五峰岛常住。这次回九洲,有人说王直现在在东番岛上又新选了一个落脚点。东番岛的北边,被王直建了一座城镇。据说那里囤聚了许多货物,还有他历年来赚来的钱财。” 罗文龙吃了一惊,“东番岛上全是野人,据说这些飞野人是吃人的。王直怎么敢如此大明,在东番岛上建城镇。” “先生有所不知,王直上岛之后,与一个部落的土人首领相交甚好。从与土人的手中换取了一块建城之地,如今已经完全立足岛上。”徐海说着又有些奇怪的道:“不过,这换地之举有些奇怪。王直虽然不肯与我等一起,对大明沿海下手抢掠。可是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杀人一样是不眨眼的。要是放在以往,以他的手段,必定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土人大开杀戒。” “这个并不重要,现在是如何攻打王直在东番岛上的老巢。”罗文龙摇头道:“那些岛上的野人不必理会,若是不开眼,便一齐杀了。” “虽说王直建城,可只不过是一些矮墙。要是弄许多人动工,王直手下可没那个人力,他也没那个耐心。”徐海嘿嘿一笑道:“只要我们将他的船队重创,岸的上老巢就不难打下来。” 罗文龙沉吟道:“我与那王直也打过交道,此人心思细密,却也为人豪爽。最让人头疼的,是他手下的那队火铳手。” 徐海却道:“火铳射速不快,只要近了身,他们便无可奈何。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上千块包铁的厚木盾,到时顶着这些包铁盾,便能冲到尔等的近前。火铳不足为虑。只问先生可有什么良策,解决王直这狗贼的船队。” “你已经有了准备,那就好说。”罗文龙觉得,徐海的想法还有可取之处,“我这里有个办法,应该可以解决王直的船队。你可知道,在东番岛的东北方向,有座钓鱼屿?钓鱼屿不远有两座小岛被称为南小岛与北小岛。到时阿海你可以先派出一支船队,夜间驶往南小岛与北小岛隐藏。而后白日再派出一支货船为主的船队当作诱饵,驶往钓鱼屿。假装在岛上休息,引诱王直的船队前来抢夺。只要王直的船队前来,阿海的船队便可两面夹击,使其覆亡。” “灭了这支船队,直接挥师王直的老巢,他不死也要扒层皮。即使这一次要不了他的命,海上第一势力,也会是阿海你的。” 徐海一直在注意王直的动向,没少派人打探对方的情报。也因此,才知道王直已经搬到了东番岛居住。现在又得到了罗文龙的主意,心中便有了几分胜算。 “如此,我马上去安排。”徐海狞笑道:“王直这狗贼,可没少给我添恶心,这次我要他的命!” 陆地上的明军并不知道,徐海将自己的船队分成了两支,悄悄的驶向了钓鱼屿。 两支船队一明一暗,在钓鱼屿和南小岛北小岛埋伏好等着。 王直手下的巡逻快船果然上当,回到东番岛禀报给了王直。王直也没当回事,以为徐海又抢掠了大明东南沿海不少财货。他便派出了手下的船队,前去拦截。 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不以为意。这就造成了王直所派去的船队,被徐海两面夹击,打的溃不成军。 上百条大船,被徐海击沉了数十条,其余的船只也只顾着各自逃命。 看着钓鱼屿周围海面上的碎木与浮尸,徐海等人哈哈大笑。 “阿海,现在咱们挂上王直船队的旗帜,去东番岛。”罗文龙看着那些逃走的船只,对徐海建议道。 “罗先生说的对,如此那王直狗贼就不会防备,至少上岸不是问题!”徐海一声令下,便有人照做无误。 他们两支船队合到一处,足有近两百条船。船上的人手,加在一起怕也将近数万人。 如此声势,在以前或者不是最强的,但是王直的船队一败,这就是海上最强。 王直最早击败弗朗机人之处,被建成了一座小城。对于这里,王直很是喜欢。因为这里三面环山一面对海,形如鸡笼地势险要,所以将这座小城命名为鸡笼城。 徐海只知道王直的实力受到重挫,但是他却不知道鸡笼的地势如何。 当他们的船队到了鸡笼港,便看到水道两侧都是山坡。徐海的脸色变的不太好看,如此地形,如果有个闪失的话,就不太好办了。 不过一想到王直已经实力大损,他已经提起来的心,就再次放下。 徐海的船队已经靠了码头,这才被岸上的人发现,他们的人不对。 立时鸡笼码头上一片大乱,有人敲钟示警使得鸡笼城里也有了反应。 王直闻听到警钟响,便知道敌人来袭。只是让他分外不解的是,谁能攻到他的鸡笼港,那不是送死吗。 当他到了鸡笼城头上的时候,才一眼看到码头外停靠的许多大船。 其实徐海与王直的船,基本上没两样,只看外形是分辨不出来的。但是王直常年出海,对于船只的细节也很注意。只一眼他就认出来,这些船都是徐海的,是徐海来袭! 原本徐海的船,就有一部分是从王直这里带走的,被原主人看到,这还能认错吗。 看到这支来袭船队之后,王直心里一沉,他就知道自己手下的船只损失不会小。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要先将徐海的攻势击退再说。 虽然跟着船队出战的有一千多的火铳手,但是现在守城的,依旧还有一千多火铳手。王直可不是个犹豫之人,也不是个喜欢守城被动的人。当即命令火铳手整队,前去码头赶徐海的倭寇下海。 当王直带着手下的火铳手赶到码头的时候,留守码头的人已经被徐海的人杀的杀逃的逃。甚至数千倭寇都已经上岸,正在准备进攻。 对于火铳的使用,王直是师从弗朗机人,进退之间极有法度。火铳手的队伍展开,共有前后三排。 王直忽然看到,徐海的手下许多人都举着厚实的盾牌,他心中就是一颤。这年头的火铳威力有限,碰到结实的盾牌,可就没那么好用。他不由得暗恨自己大意,竟然就这么陷入生死之战当中。 轰隆! 鸡笼水道的海面上猛然溅起一道粗大的水柱,最高之处居然高过大船的桅杆尖,足有数十丈之高! 第174章 不会让我入宫吧 海湾的水面上,接连不断的被炸起水柱。 王直眼中泛起亮光,立刻带着手下的火铳兵们全线压上。 那是之前在鸡笼港安置的炮台,四十八门弗朗机火炮,都是从五峰岛转移过来的。 此时徐海手下的倭寇们乱了套,他们以往攻击明军的城池,最怕的也是火炮。但是攻击明军城池之时,进可攻退可守,与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 鸡笼这里的地形就完全是个鸡笼的形状,倭寇们现在就是被关在鸡笼里的鸡。 正面是王直带领的火铳手,侧后方则是炮台的轰击。两面夹击之下,倭寇们立时变的惊惶失措起来,队形也散乱许多。 王直抓住这个机会,让火铳手开火,逼得倭寇们不得不慌忙又退回船上。 只是现在退往船上也不是好事,很快炮台上的火炮便覆盖到了徐海所带来的船上。徐海的船上也有火炮,但是却根本打不到地势更高的炮台。 一枚枚炮弹击中船身,一砸上去,便是一个面盆大的窟窿。红热的炮弹落入船中,立时就引起舱中大火。 而这个时候谁顾得上船上的大火,大家都在打生打死,哪里能管这许多。就是有人去灭火,也没有炮弹来的更快。 于是乎徐海发现,自己这一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但要受到王直这边的两面夹击,还要被船上的大火所逼迫。更在不少手下,正在调转船头向着鸡笼港外的海面逃走。 徐海知道事不可为,不得不退走。可是因此也损失巨大,近两百条船,只逃出来数十条而已。 王直看到徐海的船只退走,虽然松了口气,却也如丧考妣。这一战,自己的船队港口等等损失,却是比徐海只多不少。有十多条船跑得慢了,无奈之下向王直投降,算是小有补贴。可是相对于损失来说,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将这些投降之人,都严加看管起来,挨个的审问!”王直是真的怒火中烧,裕王殿下说的不错,徐海不能留。 对于徐海,原本王直还念着一丝香火情,只是劫对方的财物,而没有下死手。这一次徐海却纠集如此实力,其野心昭然若揭。那就是要灭掉自己,独霸于海上。 给朱载坖写了信汇报自己这边的情况,王直便集结自己的势力,准备报复徐海。 朱载坖在皇庄中收了王直的信,看到徐海居然去主动招惹王直,他不由得摇头失笑。 徐海这么做,等于是将自己逼入了死角。 对于徐海朱载坖并不关心,他现在所关心的,是王直与徐海两败俱伤的结果。王直这边的船只损失不小,对于他这边的海外贸易多少会有些影响。 将英国公的次子张元德从南京召来,朱载坖给张元德安排了一些事情做。 原本张元功与张元德两兄弟,都在山东河南两省,事毕之后便又去了南直隶开设裕成银行。如今朱载坖将张元德叫来,还是要问一问张元德自己的意思。 “殿下找我,我可是只用了七天便赶了回来,马都跑死了几匹。”张元德风尘仆仆的一进门,便对朱载坖拱手道。 朱载坖上前拍了拍张元德的肩头道:“张兄辛苦,这次请你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 张元德笑道:“殿下你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我已经给景王那边打了招呼,将银行的差事辞了。” “哦?你居然知道我找你有安排吗。”朱载坖不由得惊奇道。 “殿下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老顾被殿下放在辽东,据说爽得不得了。”张元德狡猾一笑,“我在南京也待的腻了,不如换换地方。” 朱载坖失笑道:“你还真是料事如神,我请张兄过来,就是要请你出海。” 张元德一下子就懵了,“什么?你让我出海,这怎么可以。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成。” “让你出海之事,当然是秘而不宣的。”朱载坖摆手道:“顾承光那里,我已经让他打靠出数十条商船,都由你去管理。人手什么,我也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殿、殿下,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多商船?”张元德吃了一惊,裕王不声不响的,竟已经弄出数十条商船。 要知道顾承光在督造大明宝船,盯着此事的人可不少。要是私造一部分商船,那可瞒不住谁。 朱载坖笑道:“你以为当初要了许多造船的工匠,只是在辽东造船吗。还有一批人,被送去了朝鲜。在那边也有一个造船之地,只要钱粮不从裕成商号过手,又有谁能看出来。” 大明宝船虽好,但是船体庞大无比,要想造出来可是旷日持久之事。朱载坖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耐心,便派人在朝鲜地面上另起炉灶,建了一个小些的造船场。 因此,才能在一年多的时间后,有了这五十条商船。 这些船可不是普通的商船,而是被朱载坖造成了武装商船。此时船队也已经在塘沽外海游弋,每条船的船身两侧各有二十个格子。每个格子打开,里面就是一门弗朗机火炮。 驾驶武装商船之人,都是朱载坖从航海书院里选的人。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跟随王直的船队航行了几个月的,有一部分经验。 把张元德找回来,便是要让他带领这支商船队。 王直现在恨徐海恨的牙痒痒,对于海上贸易也抓的不是那么紧。朱载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便顺手将张元德派出去。 “殿下深谋远虑,元德不及也。”张元德服气的很,却又接着道:“我只怕管不好这支船队,会让殿下失望。如果出了事情,你不会怪我吧。” 朱载坖摇头失笑道:“你是勋贵出身,才会被我直接安排成船队的管事。但是航海之事你不用管,自有那些航海书院学成之人来做。你要做的事,就是要将沿途的风物人情记下,宣扬大明国威。凡是对我明人怀有恶意的,你不要手软。凡是对我明人有善意的,便可与之贸易。” “这我就放心了,这么威风事情,我肯定没问题!”张元德嘿嘿一笑,忽又发愁反问道:“殿下,你将来不会让我入宫吧?” 第175章 接受招安 张元德听朱载坖说,让他当武装商船队的管理。开始还是高兴的,但忽然之间想到了本朝成祖手下的大太监,下西洋的郑和郑公公。 朱载坖抬眼看了张元德一眼,没好气的道:“张兄想的多了,就是我有这想法,只怕英国公也不会答应。大明还没有让勋贵之后做太监的道理。” “如此我就放心了,一切都听殿下的安排。”张元德对于出海也是充满了好奇心的,想起各种传说,还有海外各地的风俗异景。听说当年郑和郑公公,还带回麒麟和比人还高大的驼鸡,更有狮子和花福鹿这些异兽。 其中的驼鸡和花福鹿,就是指的驼鸟和斑马。 在朱载坖看来,航海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可是在张元德看来,就是乘船兜风游览海外风光。 纨绔子弟的想法,因为起点够高,所以与正常人多半不一样。朱载坖看到张元德的表情,能猜到一些,却猜不到全部。 大明的航海之术,此时并不比欧洲落后,甚至还更先进。海船的水密舱,欧洲直到十八世纪之时,才由英国工程师设计出来。而在此之前,中国已经使用水密舱至少一千多年了。 除了船没问题,朱载坖还给张元德派了一批专门学习过航海知识的学员。因此,让张元德出面,所用的只是他的这个身份。一旦与海外的邦国打交道,张元德的身份便能起到作用了。 张元德回到京城,在英国公府住了几天,便由通州坐船经天津卫到了塘沽。 这边自有人接张元德上船,凭借朱载坖的手书,他掌握了这支武装商船队伍。 朱载坖这边源源不断的有货物运到塘沽,而后将这五十条武装商船装满,从而开启了张元德的航海之旅。 对于朱载后坖来说,他手中的金银越多,便越是能推动改进大明的商品经济结构。但是只有这样,还是不够。要想彻底打破大明经济惯性,还要将更多的人力,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即使大明有两亿人,对于此时大明的国土来说,一样称得上地广人稀,与后世十几亿人的密度根本就没法相比。 俗话说钱粮钱粮,朝廷治理天下,便是要这两样东西。 朱载坖现在通过海外贸易,挣来了不少的金银,已经让大明的金价和银价有所波动。但是朱载坖觉得不够,还要从粮食上下功夫。 别处不知道,但是朝鲜和东瀛之地的大米,朱载坖是能用货物换多少就换多少,多多益善。这些粮食运送回大明,朱载坖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打压大明内部的粮价。 所谓谷贱伤农,其实更受伤的是地主。一年到头就盼着粮食能换些银子铜钱,好装到坛子里埋到地窖。可惜以往能换来许多钱,如今却少了一半还多,花用都不够还埋个卵子啊。 整个大明的粮食都降价,那是不可能的。朱载坖现在的实力有限,是管不了那么多的。他从海外运回来的粮食,基本都卖到了北直隶。只要不亏钱,朱载坖出手就不会犹豫。 这些粮食砸出去,或许会有人囤积起来。但是别忘了,朱载坖还在让人不断的往这边运送稻米,囤积不囤积已经不是问题所在,而是市面上的粮食只见多不见少。一但低于朱载坖的成本价,他便让人往周边运送粮食。 粮价在朱载坖如此的折腾之下想要翻身,短期之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同时朱载坖让各地的作坊,都扩张招人,开出的工钱不算很高,但却比种地要挣得多一些。 大明的百姓勤劳也精明,将做工与种地的收入一比较,自然就知道该去做什么。不要以为大明的百姓就喜欢土里刨食去种地,那是因为大明的商品经济并不发达,作坊也少。否则的话,宁肯做工也不会当一年到头吃不饱的佃户。 北直隶出现了奇怪的现象,除了家里有自己田地的百姓,其余能做工的人,基本上都去作坊干活。一时间地主家的田地荒芜了不少,没有佃户光有土地有什么用? 现在朱载坖还没打通安南暹罗等国的航线,弄不来更多的粮食。但手中此时收购着朝鲜、辽东、东瀛三处的粮食,已经足够他在北直隶如此去做了。 而且作坊之中出产的各种器物,除了留一部分在裕成超市出售,更多的都运往朝鲜和东瀛两地,换回更多的金银和粮食。几进几出,这可是朱载坖完全垄断的买卖,不但没有赔钱,反而还赚了不少。 眼看着,经过朱载坖的运作,朝鲜与东瀛两个市场接近饱和。如果再不找到新市场,他的这个良性循环就要打破。而此时正在东南外海的徐海一伙人,就成了朱载坖的绊脚石。只有将徐海他们拿掉,才能继续开拓安南与暹罗等地的市场。 而时间已经到了嘉靖三十五年的七月,王直与徐海相互之间交了几次手,谁都没占到便宜。相对来说,徐海更吃亏一些。王直只有徐海一个敌人,而徐海则没有支援,必须要靠上岸抢掠才能补给。 徐海身边的王翠翘与罗文龙两人,便不时的旁敲侧击的劝徐海与浙直总督胡宗宪联系,早日向大明投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关键是徐海继续做这个倭寇头子已经没了滋味,除了两面作战,还要还东瀛九洲那些世家和大名的债务。打生打死赚来点财物,到最后自己还落不下多少,他图的什么。 在王翠翘与罗文龙两人的劝说之下,徐海是真的动了投诚的心,便派罗文龙去与胡宗宪联系。 罗文龙本来就与胡宗宪是一伙的,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双方联络了数次之后,胡宗宪也放松了对徐海的追剿,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至此,徐海听从王翠翘的计策,对于那些与自己合作的几股倭寇下了手。有心算无心,结果没什么悬念。麻叶、陈东等几股倭寇,都被徐海一举成擒,连同这些人的手下亲信上千人,一同交到了胡宗宪的手中。 同时徐海封锁消息,又向跟着他来大明的那些真倭说自己要接受大明招安,借着送对方回国的名义突然下手。这些真倭的身份都不简单,其中有东瀛大名的子侄,还有一些世家子弟。本来是想在大明趁乱发财顺便混点经验的,却没想到会死在自己同伙手中。 第176章 溺水 主意是罗文龙出的,但是罗文龙还救了一批真倭,并送了对方一条船,使之逃回东瀛。 逃走的这数十名倭人之中,有一位是东瀛九州萨摩藩大名岛津贵久的次子,名为岛津义弘。从东瀛来大明抢掠的这些真倭之中,数岛津义弘的身份最为尊贵。 罗文龙放掉此人,也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向萨摩藩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徐海如此合作,反而令胡宗宪觉得此人可以完全控制,竟真的起了招安之心。想向朝廷上奏,封给徐海一个官职,可赵文华却并不同意。 浙直总督府中,胡宗宪与赵文华两人正在饮酒。 “元质兄,此次的抗倭之战已竟全功,回京之后严老大人必会替兄台美言。以此大功,不到尚书之位,朝廷自己都说不过去。”胡宗宪十分艳羡的对赵文华道。 “汝贞,要说已竟全功还是有些早。”赵文华将酒杯放下,微微一皱眉道:“那徐海可还没死,他带着那许多人,就在城外沈庄。若是他的心思不定,只要一声招呼,便又是大患。” 胡宗宪却道:“元质兄,我看此人未必会再反。他处处竖敌,已经无地立足,若是再反只有死路一条。除了依靠朝廷之外,他徐海是没得可选。” 赵文华嘿嘿一笑,阴冷道:“他自然没得可选,但是你我却有得选。与其留下徐海这个人作官,不如只要他的人头一用即可。” “这、这,我刚刚招安徐海便杀了他,这岂不是言而无信?”胡宗宪吃了一惊。 “汝贞,你不要有妇人之仁。”赵文华冷笑一声道:“这徐海常年抢掠东南,他手中的积蓄可是富可敌国。而他手上更多的便是东南百姓的人命,不杀徐海如何震慑他人?岂不是人人效仿,去烧杀抢掠一番,回来再接受朝廷的招安还能做官。你说,这天下间可有如此便宜之事?更何况,徐海此人野性难驯或有反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若不服管教哪天反了,你我可要受其连累。有如此多的理由,汝贞你还觉得徐海此人可留吗。” 听了赵文华的一番话,胡宗宪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是不是赵文华贪图徐海的财物,这番话都是非常有道理的。那徐海桀傲不驯,只要不是当皇帝,定然有上司管束。这等人向来野惯了的,怎么会服管教,定然会有反噬的那一天。 “汝贞,不用犹豫,此人可杀。”赵文华看到胡宗宪目光不定,便接着劝道。 “元质兄说的不错,徐海此人的两手,都是东南百姓的鲜血。与这等杀人魔王,确实不必讲信义二字。”胡宗宪下了决心,便点头应下。 接下来两天,胡宗宪一如往常的与徐海有所来往,而实际上私下却在调兵布置。 第三天入夜一过子时,便有无数的明军冲向徐海所居的沈庄。 徐海大惊而起,看向王翠翘,“难道是明军?” 王翠翘也不敢相信,但是在这里除了明军会有如此的声势,还能是什么人。 “夫君快快动身,我们先逃出这险地再说!”王翠翘也顾不得细想,只想先逃离沈庄。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许多追随徐海的人马,正与明军打的不可开交。只可惜有心算无心,徐海的手下几乎没有多少抵抗之力。而胡宗宪还调来了俞大猷手下的狼兵,更是让这些倭寇无力招架。 只是两人带着一批手下匆匆走到沈庄后边河道的码头,上了船便起锚而走。 可是当他们的船走出没多远,便看到码头外出现了许多的战船,全部是明军的战船。不只是陆地,就是沈庄的水路,也被围的和铁桶一样。 徐海怒吼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要见胡总督胡大人!” “胡大人说了,今天要你的人头,死活不论!”一位明军的参将冷笑回应道。 “胡宗宪!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狗贼!我徐海瞎了眼,居然轻信于你!简直卑鄙无耻之极!”徐海怒骂不止。 王翠翘这个时候,才后悔劝徐海投诚,不由得哭道:“夫君,是翠翘害了,悔不当初劝你接受招安。若不是妾身,以夫君之英雄胆色,哪里会有此等末路穷途。” 徐海虽然一脸的绝望,可是看到王翠翘梨花带雨,也不由得长叹一声道:“夫人,自从听你劝我接受招安之时,我便有了这一天的准备。我徐海杀人无数自有取死之道,也算罪有应得。但是我若拒绝夫人,岂不是惹得夫人闷闷不乐。近来这些时日常见夫人欢乐雀跃,我徐海已此生无憾。” 王翠翘却象是被雷霆击中,整个人都仿佛化为雕塑一般。 “夫人保重,若不嫌弃来生再为夫妻。”徐海苦笑,而后猛的跳入水中。 明军看到徐海跳水,也不知道是自尽还是潜逃,立时有数十人下水去抓捕。 船上的王翠翘等人反而没人注意。 一顿饭的功夫之后,明军终于将徐海捞了上来,而徐海此时已然溺水而死。 盯着徐海的尸体深深的看了一眼,王翠翘便也决绝一跃,跳入水中。 胡宗宪在总督府中得到禀报,当听说王翠翘也为了徐海殉情而死,不由得一声叹息。在说服徐海接受招安的这件事里,王翠翘心向大明堪称忠义。若说胡宗宪最对不起的,便是王翠翘此女。 不过胡宗宪成做到这个位置,也不是有妇人之仁的寻常人。很快此事便被抛到脑后,与赵文华一起处理徐海自杀之后的事宜。 赵文华得意非凡,他此次督战东南居功至伟,回京必有升赏,这都是应有之义。除此之外,还将徐海多年抢掠的财富都拿到了手中,大发了一笔横财。 徐海被剿灭的消息一出,大明朝堂上下一片弹冠相庆之声。如此巨寇骚扰大明东南沿海数年之久,如今一下子便被除去,大明君臣无不松了口气。 朱载坖原本还想让王直再出些力气,但是现在看来不用了。而他原本打开安南与暹罗市场的想法,也马上即将成为现实。 第177章 挥霍无度 赵文华回到京城,便被嘉靖召去西苑奏对。 进去之前,还是兵部侍郎,等赵文华再从西苑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工部尚书。 他在朝中的风光,一时无两令人侧目。 赵文华走了,嘉靖却也非常得意。这就是他这个圣天子在位,才会有如此天下大治的景象。 心中一高兴到了极致,便要做场法事才能平静下来心情,嘉靖便吩咐黄锦前去安排。 然而黄锦去香盒之中取香,却发现香盒已经空空如也。并不是被人偷盗,而是原有的香已经用完。 嘉靖身为大明皇帝,做法事怎么可能少了香。但是这香非同一般,而是极其珍贵的龙涎香所制。若是用其他的香代替,便会被嘉靖认为对天地神仙的不敬。 黄锦是不可能空手变出来龙涎香的,便派人去宫中库房寻找,更去户部询问。 然而小黄门回来告之,这龙涎香是一两也没有了。 没有办法之下,黄锦只得硬着头皮去见嘉靖,“陛下,宫中龙涎香已经告韾,内臣也使人去户部查问,同样没有找到。还须陛下下旨,使人贡些入宫。” 嘉靖一听就怒了,“户部这些臣属简直无用,朕记得这龙涎香,已经十几年都未曾进献。供职如此怠事,岂不是尸位素餐!去召户部尚书方钝,速速来见!” 方钝听到嘉靖急召,还是一脸懵的便来到了西苑。 “陛下召老臣如此之急,不知道出了何等大事。”方钝见到嘉靖,便急忙行礼道。 “宫中的龙涎香已经一两也无,你可知道。”嘉靖面色不豫道。 方钝不由叹口气,陛下召自己前来,还当是何等大事,居然只是告诉自己龙涎香没了。 他只得躬身道:“不瞒陛下,龙涎香本是海中所产珍物。我大明这些年,根本就没有见过。户部这么多年来,也没能收到过一小块龙涎香了。” 嘉靖却不想就此罢休,“户部十余年不进献龙涎香,这还要怪朕了?你们身为大明的臣属,就是如此办事的吗。如今海内清平万民安乐,尔等如此做欺怠甚矣。” 这话说出来,就表明嘉靖是真的怒了。欺怠就是欺君怠慢的很过分,要杀头都是可以的。 方钝惶恐道:“老臣万死。” “备查所产之处,尽快送入宫中。在此之前,户部上下停俸待罪。什么时候送来龙涎香,什么时候可以开支免罪。去吧。”嘉靖根本就不给方钝解释的机会。一通教训之后,便将方钝给轰了出去。 出了西苑,方钝脸色非常难看。陛下竟如此对待朝中重臣,呼喝斥骂如奴仆。若是为了国事,方钝还没这么委屈。可为了一点龙涎香,就如此做,岂不是一副昏君作派。 以前虽然嘉靖也算不上明君,但是也没现在这么骄奢。如今蒙元动静小了许多,倭寇也被平定,嘉靖便飘飘然的以为,这都是他的功劳。在方钝眼里,则是众大臣戮力同心匡扶社稷于将倾,因而更是看不起嘉靖的态度。 但这是君命,方钝身为臣子如何能抗拒。 他回到户部,便将此事吩咐下去,并派出差官南下福建广东,于沿海番舶通航之处寻访。另下官文于地方,使其高价求之。 这一通折腾下来,足足数月之久才算是收购到了龙涎香。其间还有人以假冒的龙涎香来骗取高价,但是这和找死没区别,几乎没几天就被识破治了罪。最后才在云南一退休官员的手中购买到龙涎香,算是完成了嘉靖的旨意。 这段时间,嘉靖的这一行为使得朝廷之中众臣愤愤,非议不休。 大家不敢直接说嘉靖昏聩,却将矛头指向了陶仲文,说他蛊惑陛下沉迷于法事。以至劳民伤财,使得地方不靖。 孙义正也是嘉靖身边的真人之一,但他知道惜福,平时低调不敢太过冒头。 其间,孙义正也悄悄的跑到皇庄,将一些内情告知了朱载坖。 朱载坖也从此事当中,看出嘉靖似乎有些飘飘然,对于求道之事更加变本力厉。以为天下安定是因为他诚心求仙,得以至诚感动上天,才有如此福报。 对此,朱载坖也很是无语。以大明的实际国力,平定蒙元和倭寇之乱,其实都费不了多大的事。只要没人掣肘,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如今这么吃力才让国家平定,其间互相拆台内耗是一大原因。 嘉靖在京城折腾的同时,朱载坖也给胡宗宪去了信。两人一直私下里有联系,对于东南的动向,朱载坖了解极多。 如今徐海已死,东南安定下来,朱载坖便有了新的想法。 松江地区一直以来,便是以松江布而出名。当地的纺织业十分发达,即使倭寇时常来袭扰,也依旧没断了松江布的生产。 他给南京的张元功写信,让他派人去长江下游的黄浦江口,建立纺织作坊。 说是纺织作坊,其实就是纺织场,规模可比作坊要大的多。 松江最大的作坊,上万张织机也是有的,但是效率却绝对不上朱载坖派人所制造的水力织机。 而朱载坖所选地点,便是后世的上海所在地。 长江由此入海,也代表着,沿江各省的物产都可沿江水运到此。别人没有足够的船队,但并不代表朱载坖没有。 张元功收到朱载坖的信不敢怠慢,不数日便带人去了黄浦江口。按朱载坖的意思,在这里的一个名叫上海的小镇旁边,开始建造纺织工场。 朝中赵文华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之后,对于严嵩更是俯首帖耳。而严嵩则是媚上之人,只要是嘉靖所要求的,他便会无条件支持。因此,嘉靖在这个时候更是大建宫观道院。 从勋贵和宗室身上节省下来的银子,都被他用在了这上面。 流水一样的花银子盖宫观,则方便了赵文华从中克扣。虽然嘉靖花的银子足够多,却总是不见工程进度增长多少。而赵文华此人一向刁钻难缠,总是向嘉靖哭穷要银子。甚至曾言,陛下出钱所建的宫观,还不如一些退休官员所捐钱建的。 赵文华本意是说,陛下给的银子不够。但这下子可是捅了嘉靖的肺管子,让嘉靖心中窝火不已。但他并不是生赵文华的气,而是生这官员们的气。士绅一体纳税之事,又被他惦记起来。 第178章 陛下是缺钱了 自上次减了宗室和勋贵们的俸禄,大明的岁入便节省许多。 而宗室和勋贵们,还要缴纳承担赋税。可以想象,这两伙人对于文官士绅是有多痛恨。所谓断人财路便如杀人父母,何况是如此巨大的利益,简直是数倍的杀父杀母之仇。 这两伙人,也没少在嘉靖的耳边嘀咕,而且时常告些朝中官员的小状。一次两次自然没什么效果,但是时间长了,便逐渐在嘉靖的心中形成一种印象。士绅们自己的屁股本就不干净,再加上得罪了勋贵与宗室,其中的矛盾总要暴发。 而赵文华无意间的一句话,便打开了嘉靖心里的开关。 这一年刚刚外察过,吏部尚书李默因为得罪了严嵩与赵文华,而被赵文华诬告去职下了诏狱。没过几天,李默这位重臣,就在诏狱之中病饿而死。而吏部尚书之职,则换上了原来的工部尚书吴鹏。 吴鹏此人就是严嵩的狗腿子,凡是严嵩的话,必定言听计从。 嘉靖如今要拿天下的士绅开刀,也不敢冒然行事。他要先通过其他途径,挑起一个由头。 帝王之术嘉靖早就学到了手,对于驭下的权衡早就有过计较。自上次逼迫宗室和勋贵减俸,宗室们的话还时常在嘉靖耳边响起。国朝优待士绅,可是士绅如今也算是大明的蠹虫之一,正在蚕食大明的根基。 嘉靖对于士绅们是暗恨不已,但他却也不想想,他自己求仙问道挥霍无度。整个大明节省下来的银子,也被他给折腾光了。虽然还有裕成商号在分红,但是宗室之中有不少人被安排进入了裕成商号,赚钱的能力也大不如前。 嘉靖三十五年刚刚外察,地方官员基本察过。 转过年来到了嘉靖三十六年,嘉靖便命吏部尚书吴鹏主持京查。 外察京察向来都是大明官员考核的大事,事关脑袋上的乌纱是被拿掉还是高升一步。 朝中众臣都知道,吴鹏是严嵩的门下走狗。清流们对于严嵩早就恨之入骨,现在看到又是严嵩的狗腿子主持京察,大家自然非议甚众。 大臣们凡是与严嵩父子交情不近的人人自危,京察一起必定会丢官罢职。 因此,有给事中和御使上书弹劾吴鹏媚于严嵩,为其子徇私舞弊。 只是弹劾的奏折虽然送了上去,但是嘉靖却并不理会,而且留中不发使众臣不明其意。 吴鹏依旧主持京察之事,这可让严氏父子喜出往外。这下可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要是看不顺眼的,就不给好果子吃。 在京察之前,嘉靖特意召见吴鹏。养心殿上只留下黄锦伺候,余者不得在场。 “吴卿,此次京察实为国之大事。若说科举是抡才大典,那京察便是朝廷的飞升之举。称职者留,不称职者下。吴卿的责任重大,且莫令朕失望。”嘉靖看着下面的吴鹏道。 “陛下宵衣旰食心忧国事,令老臣心中惭愧。”吴鹏先送上一记轻轻的马屁,接着道:“京察之事,臣不敢擅专。必会察有实据不妄不纵,还陛下一个清清白白的朝堂。” 嘉靖点点头,面色平静的道:“吴卿能如此做是最好,但绝不可手软。凡是有贪墨之事的官员,务必查实记录。要知道,太祖之时,贪墨六十两银子便会被剥皮揎草。后因太过酷烈,此刑辄止。而今已近二百年,只怕这些官吏都忘了当初的惨痛啊。” “陛下,剥皮揎草之刑确实惨烈。若是为此重开酷刑,恐会为天下诟病。”吴鹏吓了一跳,急忙劝说道:“若是陛下此次京察以治贪为主,臣可会同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都督,一同主持京察之事。” 吴鹏看出来嘉靖要在京察之事上做文章,便主动提出让陆炳一同参与。这样也好分担压力,让大家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如果只是他自己主持的话,他能保证将来自己死的很难看。 很快陆炳便被召入养心殿,面对嘉靖与吴鹏,他多少心中有些猜测。 “陆卿,此次京察由你与吴卿两人一同主持。”嘉靖看向陆炳,淡然道:“吴卿掌吏部你掌锦衣卫,两方正好合作,务必将此次京察做好。有贪渎之人,必绳之以法,搜集证据以为铁案。” 陆炳心道果然,但嘴里却道:“陛下有所吩咐,陆炳敢不鞠躬尽瘁。定不让一人冤枉,也不让一人逍遥法外。” 嘉靖对两人点点头道:“你们两人合作,若有分歧可入宫来问。万万不可心生龃龉,因隙废公。” “臣等不敢。”陆炳与吴鹏急忙躬身行礼道。 嘉靖点了点头,对两人挥手道:“既然如此,你们便拟个章程递上来吧。” 宫中如此行事异于往常,立时就引起了朝中众臣的猜疑。嘉靖向来不是个勤政的皇帝,现在实然这么做,让大家都摸不到头脑。 吴鹏当晚就到了严嵩的府上,将在嘉靖面的奏对一字不差的告之。 严嵩与严世藩父子两人都在场,听到此事的反应各不相同。 与严世藩的狂喜不同,严嵩则皱着眉头有些不得其解。 “默泉,你觉得陛下如此去做,是为了什么?”严嵩口中的默泉,便是吴鹏的表字。 “阁老下问,下官受宠若惊。”吴鹏急忙拱手道:“我以为,陛下这么做,是想借着最近天下平静来整顿朝堂。陛下虽非进取之君,但也并不糊涂。想必要趁此时来平衡朝局,敲打天下官员以施恩威。” 严世藩笑道:“爹,陛下有此心,岂不是正合我等之意。有默泉主持京察,这天下官员升迁罢黜,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严嵩摇摇头道:“只怕没有如此简单,我看陛下近来花费剧增,前些时日,更是因为户部没有及时贡献龙涎香,而将方钝好一顿数落。只怕,陛下是缺钱了啊。” 吴鹏与严世藩两人都是一愣,他们倒是没想到这一块。 “这两年朝廷的收入,可是比以往增加许多。裕王将裕成商号的份子献与陛下,每月都有至少十几万两的分红。除此之外,勋贵与宗室不但交税还要减俸。只这些节省下来的银子,一年也有数百万两之多。陛下他……”吴鹏说着说着,便没了下文。 吴鹏自己也想到,近两年来嘉靖大兴土木,还有对那些道士动辄千两的赏赐,花销可不是一般的大。 第179章 秘闻 不说嘉靖大举土木,只他每次斋醮,光赤金就要数千两之多。 赤金可是纯金,如此一次便用掉数万两银子,这还是不将其余的费用计算在内。 如此不知节俭的折腾,即使嘉靖拥有世上最富有的国家,也供不起他这么挥霍。 严嵩对着吴鹏一笑,“你也想到了?陛下是看了这些贪官的私产。” 吴鹏听到严嵩的话,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如此做,倒也无可指摘。”严世藩嘿嘿一笑道:“我等正可与陛下各取所需,陛下要银子,我们便拿官位。有了官位,将来还怕没有银子吗。” “你啊,还是幼稚。”严嵩摇摇头道:“大明官员的俸禄几何,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只靠着那几个俸禄过活,哪里还有官场的体面可言?只怕一府之主,也只能勉强糊口,连衣服都要打补丁才是。既然无官不贪,那还不是陛下想治谁就治谁?如此以来,必定天下官员都惶惶不安人心浮动。大家就是陛下养肥的猪,想杀哪一头吃肉,便可杀了吃肉。” 严世藩不以为意道:“陛下的心思都在爹的掌握之中,从来不曾违逆陛下,他还要借重爹来做事,定不会查咱家的。既然人人自危,那也是由吴尚书来定人选。” 吴鹏这时才皱眉道:“不只是我,凡是有人闻风奏报即可察查。我能察的只是官面之事,在民间陛下是交给陆炳的锦衣卫来察找证据的。要想隐瞒不报,难啊。” 大家的屁股都不干净,所有的官员都有被察查的可能。只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便会被京察做成铁案奏报于嘉靖面前。 “陆都督从不管朝中之事,他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若是他那里不松口,怕是许多人都保不住。”严嵩有些发愁。 凡是投靠自己的,哪一个不是送过重礼的?既然能给自己送上重礼,便不会是什么清官。严嵩对此再清楚不过,想都不用想,自己提拔上来的全是贪官。 吴鹏咬咬牙道:“此次京察事关重大,不能被一个陆炳难住,不如拉上景王。” 严世藩眼中一亮道:“你的意思,是以替景王党在朝中布局为名,让陆炳有所顾忌!” “不错、不错!”严嵩也点点头,对于吴鹏的提议非常认可,“若是让景王先与陆炳打个招呼,到时默泉在京察之时就好做的多。裕王体弱多病,如今还在他自己的皇庄之内养病。陛下子嗣之中,就只有景王这一个年长之子合适继位。陆炳要想得个善终,便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此事就这么定下,默泉还是要你多辛苦些了。” “都是为了大明天下的安定,默泉苦些累些又有什么打紧。”吴鹏笑道。 事情定下,吴鹏又说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严嵩书房这中,便只有严氏父子两人。 “希望陆炳此人不要犯糊涂,否则事情便有的折腾。”严嵩在吴鹏面前没说,但是在儿子严世藩面前却不再掩饰自己的担心。 “爹,这陆炳又不疯不傻。他要的只是富贵而已,可犯不上得罪景王。陛下能保他一时,但保不了他一世。如今给他搭上景王这根线,他感激都来不及。”严世藩不屑道。 严嵩最是看不得严世藩的轻浮模样,当即斥责道:“你这孽障,在朝为官难道就不能谨慎一些?你爹我一生谨慎,才有今天位极人臣的功业。若是象你这般粗心大意理所当然,早就连骨头都化成了灰。” “哼!不就是一个陆炳而已。”严世藩四十好几的人,被老爹训斥颇为没面子,立刻反唇相讥道:“他靠什么才投机做的锦衣卫都督,不就是从火场救了陛下一命吗。若是他是有预谋的,那便是欺君的死罪!” “你说什么!”严嵩大惊失色,对于儿子的话简直不敢相信,“你在外面,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此事怎么可能有人知道,这都是儿子自己想的。”严世藩提起此事来,便十分得意,“我曾听人说,当年陛下南巡之时,道士邵元节生病,便推荐陶仲文代之随驾。将到卫辉之时,有旋风绕驾。陛下问他,此何祥也?陶仲文对答说,主火。当晚四更果然行宫大火,宫人死伤甚众。就是陆炳推倒大门,将陛下背出火场,才立下如此救驾之功。爹,你是当朝首辅。儿子如此说,你可明白其中关节?” 严嵩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说陶仲文与陆炳勾结。在行宫放火,将陛下置于险境,而后又出手相救。这样一来,陶仲文言则必中,而陆炳则立下救驾之功。两个人合谋,将陛下玩弄于股掌之间?陆炳乃是陛下乳母之子,陛下待之如兄弟,他为何要如此去做。” “爹猜的不错,儿子想说的就是两人合谋。”严世藩点头道:“至于陆炳为何如此,当然是因宠升官。他当时不过二十出头,只是个锦衣卫千户。虽然陛下提拔的也不慢,但他想坐上锦衣卫都督的宝座,也不知要熬多少年。他只要找陶仲文相商,便没有不成的。陆炳想固宠升官,而陶仲文又何尝不想被陛下奉为上宾。关键是陛下在火场之中随行官员竟不知陛下所在,亦无人相救,而且还被大门关在屋内,这才是最可疑的。” “行宫大火的整件事中,只有陆炳才能做到在行宫放火,而且大火一起,即不可收拾。只有他,才能隔绝陛下内外,使人不知所在。也只有他,才能在陛下居所大门上做手脚。” 严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为了解除自己内心的波动,伸手取茶碗,却将茶水都洒了。 “他、他们竟敢如此去做,难道就不怕泄漏消息灭门九族吗!”如此秘闻,是真的将严嵩震撼到。 严世藩嗤声道:“反正陆炳也没想将陛下害死,只不过是做场戏罢了。陛下若是驾崩,对他不但没有半点好处,只怕还是件坏事。” “人心险恶啊。”严嵩感叹一声,却也没再指责陆炳,“虽然并无实证,但只凭这一个猜测,便足可要陆炳的命了。此事要密而不宣,你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吧。” “万万不敢对外人讲。”严世藩笑道:“只等有用之时,再拿出来。” 第180章 吴鹏所请 严嵩即使身为大明首辅,也是不赶乱说这等宫闱秘事。 虽知儿子严世藩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也要顾忌陛下的态度。此事若是闹将起来,陆炳和陶仲文固然没有好下场,但他们父子也一样没好果子吃。嘉靖如是丢了脸面,他当然是要知情者都死了才好,还留着过年吗。 “若是那陆炳识相最好,此事便要烂在肚子里,也不可说与人知。”严嵩叮嘱道。 “儿子省得。”严世藩也不是愣头青,立时点头应下。 吏部尚书吴鹏,次日被严世藩约到一所茶楼。他一进门,便看到厅中所坐的不只严世藩,还有一位年轻人,正是景王殿下。 吴鹏急忙对着景王躬身道:“殿下相召,吴鹏惶恐。” “吴老尚书不必如此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坐下说话。”景王起身相迎道。 “默泉,昨日你我商定之事,我已告知殿下。今日约你,便是要详细的商议一番。”严世藩见吴鹏落座,便接过话头道。 吴鹏点点头,“陛下命我主持京察之事,还派了陆都督一起,显是对于朝中许多人不满。尤其点出,贪墨之人最是要察查罢黜的。即是要为朝廷引入清流,使得大明朝堂皆为廉直之臣。此时对于殿下正是时机,可选忠直臣属推荐于老臣。老臣必助殿下绵薄之力,使之免受察查之苦。” 景王看向吴鹏道:“吴老尚书,你觉得我三哥裕王如何,为何不曾想助他一臂之力。” 对于吴鹏,景王还是有一点戒心的。因此才会发出此问,以解心中之惑。 “殿下问的好。”吴鹏微微一笑道:“与裕王相比,殿下年纪只是略幼三月,却不被朝中迂腐之臣所看好。尔等口口声声循依祖制,岂不知道,此为选长不选贤,于朝廷于大明并无半分好处。殿下奉陛下之命,曾查女真火器之事,亦曾督造辽东海船事宜。今执掌裕成商号,更是为陛下充盈内帑,多有建树。话说回来,我大明之君上,亦须身体无恙聪明强壮,才好诞下许多皇子以固国本。据老臣所知,裕王已在城外皇庄养病两年之久,亦未曾有所改善。与殿下相比,裕王皆有不如。未来太子之位,非景王殿下莫属矣。” 一番话说的景王大笑,这个吴老头很是知情识趣,让他十分开心。 顺手摘下腰间的一块蟠龙玉佩,交到了吴鹏的手中道:“吴老尚书尽为老成谋国之言,此玉佩便送于老尚书,若有事便可持此佩入我府中。” 吴鹏也没客气,笑着收下,“如此倒多谢殿下慷慨。” 严世藩嘿嘿一笑道:“殿下将来登上大位,想必会更加慷慨。殿下既无疑问,我等便商定一下人选……” 三个人在茶楼之中,便将这次京察所要略过的人选列出,严察谁放过谁威胁谁,都被列成了名单。最后由吴鹏带走,依此办理。 京察之下,官员一般都分为三等。最好的是优秀,其次为合格,最差的就是不合格。 有陆炳的锦衣卫在,自然没有查不到的事情,也几乎没有拿不到的证据。 陆炳看着眼前的一大堆文书,脑袋都大了数圈。他虽然善于逢迎嘉靖皇帝,但是却真不是个能坐下来看案卷的人。只是找了个秀才,将紧要的挑出来,一一读给他听。 对于陆炳在京察之时的行为,吴鹏都看在眼中。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私下请陆炳赴宴。 此时京察之事已经进行了一半,再过一些日子,便要具结上奏。 吴鹏之所以这个时候才约请陆炳,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对于陆炳是什么样的人,他并不了解。要先观察一番,才好与之打交道。 在经过观察之后,结合以往陆炳所为。吴鹏心中便有了一个大概印象,陆炳此人好财货,构陷富人抄没其家的事情没少干。却又不敢得罪士大夫,常常嘉靖下入诏狱之臣善待之。最后吴鹏得出结论,陆炳此人聪明狡猾,做事全看利益且不愿冒风险。 陆炳到了吴鹏的府中,两人落坐。 “不知默泉兄相召在下有何见教?”陆炳虽然是嘉靖面前的红人,但依旧很是谨慎。 “见教可不敢当。”吴鹏急忙摆手道:“在下与都督被陛下委以京察重任,不敢有所差迟。此次请陆都督前来,亦是为此事而烦恼。” 陆炳点点头道:“想必默泉兄想保全一些人,只要所猛之事不大,便尽可列出单子来,陆某必不让默泉兄失望。” 对方如此好说话,吴鹏却是不信。弄不好回头就告之于陛下,将老子给卖了。 吴鹏点点头道:“都督料事如神,我虽是求情,却不是为在下故旧私交。” “哦,默泉兄如此说,却让我十分费解。”陆炳面无表情的道。 对方如此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吴鹏却也不以为意。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陆炳的性格早就了然。陆炳虽然聪明,可吴鹏也是金榜题过名的老狐狸,早已看透。 吴鹏也不急着说,只是劝酒布菜。 之后,才对陆炳道:“都督是陛下身边人,我若与都督说了,怕会被都督传入陛下耳中,为陛下所不喜。” 陆炳有些不耐烦,对吴鹏道:“默泉兄有事只管说,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若是有犯忌之事,也不必告之于我。” “在下这里有一份名单。”吴鹏不再绕圈子,而是直接递过去一张纸,“此名单之人,皆为属意景王为太子之人。都督可斟酌一番,保下这些人是否可犯忌。” 听到吴鹏的话,陆炳就是一皱眉,“为何告之于我,难道默泉兄不怕我将此名单交于陛下手中!” “都督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如此些年,想必比我要明白的多。”吴鹏有恃无恐道:“在裕王与景王两位皇子之中,陛下更看好谁。都督自己心中,想必也有所判断。在下只知道,裕王体弱多病,如今还在皇庄养病不出,恐有故太子之厄。而景王却为陛下操持裕成商号,时有进献。我等做臣子,对皇家之事唯恐避之及,然而身不由己。此事是应是拒,皆由都督作主。” “故太子之厄……”陆炳摇摇头道:“此为陛下之憾事,我等做臣子的还是不要议论的好。这名单我且收起,当会酌情办理。” 陆炳一点就透,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是应下了吴鹏所请。 第181章 张居正 吴鹏大喜,对着陆炳举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陆炳自然也不会拒绝,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京察进行的轰轰烈烈,京中为官者,多半都有些被人诟病之处。没有谁是道德标杆,只要肯下功夫察,必定有污点。 因此,这卷宗之中许多原先支持祖制,属意立朱载坖为太子的大臣都不合格。相反的,凡是投靠了严嵩父子,或是支持景王的官员,都属于优秀合格这两类。 还有一批并无明显的倾向,但是花费重金向严嵩父子行贿的,也被评为合格。 陆炳在此次京察当中,只是充当了一个睁只眼闭只眼的监督者。 在严嵩父子的授意之下,数十名家中富有的官员,被特意在卷宗中打上了贪官的污名送到嘉靖的案头。 对于这一次京察,嘉靖所关心的,并不是官员清廉与否。他所看重的,是贪官贪了多少,家中资财多少。除了一些犯官被罢黜之外,被定为贪渎之罪的犯官全部抄没家产。其余被定为不合格的官员,便都予以贬官半级,或是调于闲散之职。 此次京察的结果一出,天下震动。许多人已经从中看出来,景王一党声势大涨。 高拱身为裕王的老师,反倒并没受到波及。京察毕竟能太过,若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那才会有大问题。 而内阁之中支持朱载坖的吕本,身为辅臣也没有事。 但朝中能为朱载坖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这两人了。其余支持裕王,且稍微有些分量的官员,便都被清洗一空。只有那些品级不高官职也不重要的小官之中,还有相当部分人是支持朱载坖的。 高拱为此特意来到皇庄找朱载坖,为他出谋划策。 朱载坖将高拱请进书房,高拱便看着田义,示意对方回避。 田义看向朱载坖意为请示,他点点头并没阻止。高拱如此小心,必定有他认为极其重要之事要与朱载坖商议。他又是朱载坖的老师,因此并没拂了他的面子。 “殿下,此次京察之事严嵩弄权,朝中许多忠直之臣都被贬官。”高拱一见到朱载坖,就显出焦急之色道:“而且,这些大臣皆支持祖制,在选太子之事上立长不立幼。如今没被贬官甚至升官的,皆为景王一党。要说吴鹏和陆炳两人与景王没有勾结,就不可能造成如此局面。殿下宜早做打算,不可使之再如此下去,否则日后恐有不测之祸。” 朱载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却并不慌张。只要自己不犯错,就是嘉靖也不能无故治他的罪。只要不获罪,朱载坖作为最长皇子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老师不要急,定不能让我四弟为所欲为。”朱载坖劝慰道:“只是他勾结朝中大臣,此事并无证据,怕是有人弹劾,也不会如何。父皇现在一心求道,对于朝局变化也并不在意。只要我自己不乱了阵脚,四弟便无可奈何。” 高拱摇头,皱着眉道:“殿下将事情想的简单了,若是什么动作也没有,等于助长了景王的气焰。而且众多朝臣看不到殿下的进取之心,怕是会纷纷转投景王门下。” 此时小丫头李彩凤刚好上茶,两人便不再说话。 “殿下可还有吩咐?”李彩凤如今已经足十五岁,她在裕王这里吃的营养好,身量已经长开,显得亭亭玉立。还跟着朱载坖读了不少书,整个人或许不是很美,但是气质绝佳,一举一动皆自然文静。 朱载坖笑道:“我们这里不用照管,你且回避吧。” 李彩凤微微一福,便退出书房之外。 “彩凤之父李伟,两年前被我送入锦衣卫,如今已是千户。我听彩凤与我说过,锦衣卫最近抄家很忙,许多犯官都被抄没了家产,一家人衣食堪忧。”朱载坖道:“既然景王靠着扶植亲信打压异己来增加自己的势力,不如我便资助这些犯官,使之衣食无忧如何?” 高拱眉头一下子挑了起来,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差些将茶水打翻,“好!殿下如此做是神来之笔。俗语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殿下这样做,显得有情有义心怀仁德,两方对比高下立判。只要放出消息,便有千金市马骨之效。” 朱载坖笑道:“那我便派人去做此事。这些犯官虽然有贪渎之罪,但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使其生计有所依凭,亦不伤朝廷体面。” “殿下只做此事还不够。”高拱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人无害虎心,虎却有伤人意。若是景王一党硬是给殿下安些罪名,也是麻烦。在陛下面前说的多了,假话也成了真。” “老师,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我。”朱载坖自信的道:“裕成商号的分子,便是我献与父皇的。他若为了一些流言蛮语而治我的罪,可是真就有失君父之德。即使朝中众臣有些人支持,父皇自己也会要我自辨。” 高拱点点头,朱载坖说的不错,嘉靖虽然不是个称职的皇帝和父亲,但也没有傻到轻易被人蒙蔽的地步。 只是高拱看到朱载坖对此不以为意,他有些不甘心。身为翰林学士裕王老师,若是裕王不能登上大位,他的一腔抱负不能施展岂不遗憾终生。 高拱只得拱手告辞道:“殿下对于景王多加提防便是,我会联络一些同僚乡党,为殿下奔走。近日有位同僚消假回京,此人有将相之才,我当为殿下沿揽之。” 朱载坖看到高拱脸上失望的样子,便笑着道:“老师莫要有所灰心,四弟势力大张不过一时而已。父皇春秋正胜,岂能容他肆意结党。只不知老师所说的这位将相之材到底是谁,可有把握请其为我所用。” “殿下倒是看得清楚。”高拱点点头,接着道:“我所说的这个人,名叫张居正,字叔大,湖北江陵人。此人少年即有神童之名,十二岁秀才,十三岁乡试被有意黜落,十六岁乡试为少年举人,二十三岁即为二甲第九名进士。此人比我年轻,才能却不下于我。” 第182章 我也十九岁了 当高拱还没说出来的时候,朱载坖便猜测可能是张居正了。 此时被高拱证实,他自然高兴的很。张居正可是一代名相,在后世的影视剧中没少出镜,是个耳熟能详的人物。只是可惜张居正死的太早,让大明中兴的可能变为泡影。 以高拱骄傲的性格,能将小十几岁的张居正摆在与自己对待的位置,殊为难得。 “这位张先生如此才华,老师如何说动于他?”朱载坖不由追问道。 高拱哼了一声道:“张叔大以前心高气傲,如今稍好一些,也不好说动。但我又何必说动他,只要请陛下以其为殿下之师,他就不得不站在殿下一边。而且其座师可是徐阁老,到时也不得不倾向于殿下。” 朱载坖对着高拱挑了挑大拇指,“老师不是迂腐之人,必可成功,学生在这里敬候佳音。” 高拱笑着摇了摇头,得意的走了。 次日,内阁便收到了高拱的奏折。 白纸黑字写的明白,裕王殿下最近渴求学问,而高拱自己奔波于京城与皇庄之间,不堪驱使略有微恙。请陛下为裕王在翰林院中另选一代课老师,臣高拱推荐张居正。他刚刚丁忧回来,既不修书也无差事,可以为裕王之师。 徐阶身为内阁次辅,当然看到了这份奏折。身为积年老官,怎么能看不出这份奏折背后的意思。什么狗屁微恙全是假的,这是要掏老夫的的心头肉啊。 虽然明知高拱这奏折有问题,可是徐阶左思右想却无法阻止。为裕王选师,必然要陛下亲自指定。若是自己在奏折票拟中建议陛下选别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以嘉靖之多疑,必定会想着一位皇子选师之事,阁老怎么会特意建议换人?阻止自己的学生成为皇子之师,这里面必定有鬼啊。以徐阶的谨慎,当然不会去做这种事,只能捏着鼻子票拟了个‘可’。 若非徐阶是张居正的老师,谁会关心这件事。即使奏折送到了嘉靖面前,嘉靖也只是扫了一眼便准奏了。 只有张居正本人,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懵的。 他找到高拱,将发回的奏折抄本录疏摔到了高拱的面前,“肃卿兄,你背着我上奏,以我为裕王之师,是何居心。” “叔大,奏折之上写的明白,我就是来回奔波的受不了,才请叔大分担一些压力,这何错之有。”高拱揣着明白装糊涂,两手一摊道:“我觉得叔大你是高材,才将你推荐为裕王之师,可莫要冤枉好人。” 张居正气坏了,指着高拱道:“若是好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高拱笑着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道:“叔大刚刚消假归来,既无差事也不修书颇为失意,我才推荐你为裕王之师。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为了给叔大一个惊喜。” “我……”张居正差点一口气没呛住,憋的脸红才道:“高肃卿,你算计我。” “这怎么能叫算计。”高拱看看值房外并无他人,才接着道:“裕王殿下为人慷慨,遇事多有奇谋。关键是待人谦和宽仁,处事布局深远而不可测,实有雄主之风。” 高拱要让张居正心甘情愿,当然不能再用什么惊喜当借口。必定要给对方一个解释,才好使之归心于裕王。 看到高拱脸上认真之色,张居正只能是无语。你自己觉得裕王了不起,值得投靠。便推荐我也当了裕王老师,一同成为裕王一党,这是什么逻辑。 “如今还能如何,只希望裕王殿下真如你所说,是个明主即可。肃卿兄,你何时与我一起去见裕王。”张居正也想清楚了,自己现在也已是裕王的老师。生米已经成了熟饭,身上的裕王烙印是怎么也擦不掉的。 高拱哈哈大笑,“过两日即可,与裕王殿下相处久了,便知道我所言不虚。” 过了两天,两人下值便一同坐着高拱的四轮马车驶往朱载坖的皇庄。 一上了高拱的四轮马车,张居正就是一脸的好奇。虽然没有东摸摸西看看,却也感到很是舒适。 “肃卿兄倒是会享受,如此马车竟然连颠簸都比其余马车小了许多。这座椅更是如同软床,人一坐都陷了下去。身为翰林学士,居然比首辅的轿子还要豪奢。”张居正闲谈中,不无显出羡慕之意。 “此车此马,皆是裕王所赠。”高拱不由自主的得意起来,拉开座椅下的柜门道:“这里还有铺盖,长途野宿最是方便。” 张居正早就看到了外面拉车的弗里斯兰马,只看卖相就知道,必然价值不菲。 “果然,这就是肃卿兄所说的,裕王殿下果然慷慨。”张居正点头道。 当两人到了皇庄之时,朱载坖正与李彩凤说话。 李彩凤之父李伟,在锦衣卫中做千户,也算是朱载坖在锦衣卫中安插的钉子。一但有什么消息,便可及时知道。 “我爹说,指挥使陆都督将抄来的家产,都给卖掉换成了现银。”李彩凤掰着手指道:“银子都存到了裕成银行之中,差不多有个一百万两上下。这些银子陆都督应该都是给了陛下,自己一点也没留。” 朱载坖摸摸自己的脑袋道:“都是给了父皇?他能用多久。以父皇花钱的速度,怕是数月之间就会花光。” “殿下哥哥,我爹也学会乱花钱了。他总背着我,自己拿钱去喝酒。有时钱不够,还要跟我再要一些。”李彩凤告了自己老爹一状,表情甚是不平。 哈哈一笑,朱载坖道:“你爹劳累之时,喝点酒解解乏,也是应有之义。” “可他几乎每天都喝,这便有些过了。”李彩凤已经十五,可不是那么好骗的,“酒喝得多了会伤身,便如殿下哥哥一样,还要吃药。那药我可偷偷尝过,苦得很。” 朱载坖的身体,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如果不是极为剧烈的运动,与一般人也并无差别。这要放在遇到李时珍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你还偷喝我的药?”朱载坖不由一怔。 “我……我怕殿下哥哥吃坏了,所以就尝了尝,只愿君心似我心……”这丫头越说声音越低,脸也红的透了。 看着眼前李彩凤的窈窕身段,绰约的少女风姿,朱载坖同样心中荡漾,我也十九岁了。 第183章 清白人家 朱载坖自从来到大明,不是吃药治病就是为了大明的将来布局。如果不是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位青春少女所爱慕,怕是都忘了自己还是个风华正貌的少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朱载坖自言自语,又好似是说与李彩凤听。 李彩凤脸上又嗔又喜,却是红的几乎如炭火一般要发出光来。却又不知如何张口,便跺了跺脚跑掉了。 正在这个时候,田义引着高拱与张居正两人走向书房,正好迎面撞见逃走的李彩凤。小丫头此时春心萌动,极是明艳动人,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隐约的笑意,男人都懂的。 “殿下,高先生与张先生到了。”田义在书房外通报道。 朱载坖迎出来,对两人拱手,“二位老师前来,学生没能出迎,实是失礼。” “殿下莫要客气,我只是带张叔大来认认门。”高拱笑着道:“我身有微恙,自然是要找他来分担一二。” 张居正不由得苦笑,指了指对方的脑袋道:“你这微恙,多半是在这里。” “老师们请屋内说话。”朱载坖伸手一让道。 三人进了书房落座,高拱才道:“张叔大可是高才之人,开智极早。更兼对于朝堂政事极有主张,入翰林观政两年便曾写了一本《论时政疏》,引人侧目。然而并未让陛下与严阁老重视,让叔大有些灰心。此后未再上奏,于数年前请假悠游名山,深入民间体察疾苦。而今重归朝堂,想必是有一番抱负。” 张居正对于高拱所说的这番评价,几乎张口结舌。对方绝对早就注意到了自己,才有现在将自己推荐为裕王之师的预谋。 只是看出来归看出来,这到底是知音,还是幕后黑手,真不好分清。 “张先生之名,我也早有耳闻。”朱载坖看向对面的张居正,“而今更是我的老师,很是让我欣喜不已。有二位老师在,我这里便放心许多。” “不敢不敢。”张居正连忙摆手,“殿下如此高看于我,令我十分惶恐。” “叔大,你也不要过于自谦。”高拱摆手道:“既然你也已见到殿下,咱们便说些正事。现在景王借京察之机,将朝中不少投靠于他的大臣都提拔了上去。如此岂不是占尽先机,对殿下十分不利。叔大你若有何妙策,尽可一一道来,替殿下分忧才是。” 张居正苦笑,自己碰到高拱,连客气一下都机会。不过高拱也有优点,就是办事绝不拖拉。 “此时虽然看上去景王势大,但并非如此。”张居正也不再矫情,对着朱载坖一拱手道:“有不少投靠景王之臣,只不过是为了混过京察一关。而心中如何所想,却又是另一回事。而且景王党如此势众,必然会引起陛下的猜忌。殿下安然高卧即可,不必对此忧心。” 他也明白,既然已经成为了裕王的老师,便下不了这条船。说什么交浅言深话留三分,那就纯属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朱载坖点点头道:“张先生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正是这个道理。” 高拱接口道:“殿下,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殿下在皇庄养病两年之久,若再没一些动静,怕是原本支持殿下的大臣们,也都要忘记殿下了。” “肃卿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殿下确实应该搞出一些动静。”张居正点头赞同道。 “依叔大之见,应该如何让殿下有所动静,而不被人攻讦?”高拱追问道。 朱载坖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如果自己真的什么也不做,连消息也没了,怕是到时真的会被遗忘。自己只是养精蓄锐积聚实力,可不是为了隐身。 张居正沉吟了半晌,才看向朱载坖道:“据我所知,殿下因康妃娘娘大丧,守孝三年还未婚配。不如就请殿下办了婚事,也好闹些动静出来。若是殿下能在明年诞下皇孙,怕是局面顷刻扭转。” 高拱哈哈大笑,拍了自己大腿一下道:“叔大你这主意不差,既显得殿下身体已有好转,又能提醒众臣殿下的存在。一箭双雕,出手不凡。” 朱载坖愕然,这就给自己安排婚事了?不过一想到几年前就差些结婚,现在再提都算是晚了不少。 “陛下那里,因为误了殿下的婚事,想必心中也会有些愧疚。因此,也必有厚赐。”张居正接着道:“众臣都看到陛下厚待裕王,又作何想?只怕许多大臣都会心中嘀咕,或会暗中示好送来贺礼。” 朱载坖起身,对着张居正和高拱两人拱手一礼道:“先前有老师扶助,尚有孤掌难鸣之憾。今有张先生与老师一同助我,便如肋生双翅,从此海阔天空,任我翱翔了。” “殿下,我等惭愧。”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急忙起身还礼。 只是张居正的心中,却对朱载坖有了一个大致的评价。裕王殿下温和练达,若是之前民间所流传的‘沁园春’半阙雄词果真为裕王殿下所写,那高肃卿说的便不会错,裕王确为一代雄主。唯有气吞山河的气概,才能写出如许华章。 三人重新坐回去,互相之间因此得到认可,气氛便比刚才要轻松许多。 “殿下可有心仪的人选,我等好去求亲。”高拱最是着急,看向朱载坖道。 朱载坖还没说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声。没有别人,正是李彩凤那丫头在外面偷听。 张居正或许还不知是谁,但是高拱却见过不只一次李彩凤,他恍然道:“那是彩凤姑娘吧。” 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远,显然是李彩凤逃了。 朱载坖也不扭捏,点点头道:“此女全名李彩凤,还请两位先生替我向父皇上书指婚。” 张居正摇头道:“一般皇子选妃,只可从宫中秀女中来选。这位彩凤姑娘不是秀女,怕是有些周折。” “前次听殿下说,彩凤其父是锦衣卫千户,如此倒也出身清白。”高拱却有不同意见,“皇子选妃也不是非要从秀女中选取,只要出身清白人家,便无碍的。” 第184章 主动上奏 朱载坖对于这件事的流程并没什么经验,自然要听两位老师的。 张居正道:“为防有人阻难,不如请殿下于秀女中李代桃僵。只是要在宫中上下打点,花费不菲。” 他这么一说,朱载坖便懂了。皇子选妃都要从秀女之中选出,而后由皇帝指婚。 而张居正的意思,便是要让朱载坖在这些负责选秀之人的身上做文章,使之稍做手脚,便可正中下怀。 秀女记录出身和对容貌评价的名册,都是要让皇帝过目的。有时在名册的前后顺序上做不同的摆放,便能起到决定作用。 朱载坖现在也不缺银子,这个自然是不成问题的。谁去办此事,朱载坖都已经有了人选。 三人又谈论了一阵,高拱与张居正便告辞而出,朱载坖亲自相送。 出门之时,看到高拱上了自己四轮马车,张居正正要上去。 朱载坖拍了拍脑袋,“张先生且慢,既然以后相经常劳烦先生奔波,岂能平白给先生增加奔波之苦。我这里马车作坊还有现成的马车,请先生与我同去挑选。” 高拱看着正要上车的张居正,哈哈一笑道:“叔大,我这学生如何?岂有白白奔波,我与你同去挑选。” 两人随着朱载坖到了马车作坊,此时这里比高拱上次来时还要扩大了不少。马车的配件,也比原先还要精致许多。 “二位老师请看,这里就有现成的马车,只要配上马匹车夫便可。”朱载坖招手,命人推过来一辆新的四轮马车。 “殿下现在的马车,可比我的还精致了不少。”高拱点头笑道。 张居正对于高拱的马车,本就十分中意,此时看到马车作坊内的马车更加的好,便有些期待。 “殿下心思巧妙,对于百工竟也精通。”张居正赞道。 朱载坖摆手道:“闲居无聊,消遣罢了。两位老师都在这里,便索性一同都用新马车吧。旧的马车便留下,不要再用。” 这下子连高拱的旧马车,也用不到了。 “殿下如此贴心,我等便却之不恭了。”高拱与朱载坖感情最深,自然不会推让。 “谢过殿下美意,张某愧领。”张居正也不做作,欣然受下。 高拱的新马车还是弗里斯兰马,车夫座位处还多了个手摇小铜钟,一路行来甚是瞩目。张居正的马车也不差,只是马匹换成两匹红色伊犁马。 张居正在车中感慨,这位裕王殿下处事有度出手大方,最要紧的是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使人有狎戏之感。 如此一路回到京城,比较关注张居正的徐阶,便得到下人的回报。 当晚,徐阶便让人叫张居正过府,他要问问这位爱徒,与裕王说了些什么。 徐阶在书房一见到张居正,便调笑道:“叔大为裕王之师,今日只一见裕王,但得了一辆好马车,倒也不亏。” “老师见笑了。”张居正急忙拱手为礼,“裕王殿下出手大方,叔大总不能不收。日后以为京城到皇庄的代步工具,倒也合适。老师若是喜欢,我便将马车送与老师。此车轻便舒适,远胜二轮马车之颠簸,可缓长途之劳累。” “算了算了,裕王殿下送给你的,我怎么好收呢。”徐阶沉吟了一下道:“你此次见到裕王殿下,他身体的病养的如何了?” 张居正知道,这才是老师徐阶的目的所在,也不隐瞒,“裕王殿下身体康健,并无半分病态。” 徐阶转脸看向张居正,惊讶道:“裕王殿下竟没有病?” “裕王殿下的病以往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想必是在皇庄养病这些时日,身体将养的好了许多。”张居正道。 点点头,徐阶这才释然道:“若是裕王殿下是装病,那这心机可也不简单。对了叔大,你观裕王殿下此人如何。与景王相比,可有高低之分。” 张居正想了想才道:“裕王殿下大方的有些纨绔,为人倒是十分贴心,让人如沐春风。只见一面,也并无出奇之处。若说裕王有所不同,便是坊间曾流传裕王殿下半阙名为《沁园春》的词,颇为有些意思。” “你说的这半阙词,我倒也听说过。其词句豪放雄健气吞万里的气概,倒有些象是武人所写。只是这文采风流,却又须有盖世之才,能写出来殊为不易。若真是裕王殿下所写,那便是裕王殿下,将整个天下都骗过了。只怕又是个成祖一般的人物。”徐阶皱眉道。 “裕王殿下刚刚十九岁,怎么可能有此心机。”张居正摇摇头,有些不信。 “叔大莫要看重年纪,就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十七中举,二十三岁便是两榜进士。”徐阶捋了下自己苍白的胡子道:“江山才人层出不穷,老夫年老也不聪颖,便只有谨慎自律才能坐在这次辅之位。将来,便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除此之外,裕王殿下可有其他的话说。” 徐阶对于哪位皇子将来会是太子,还并没有个定数。眼下看来,是严嵩父子所支持的景王大占上风。但是从张居正这里得来的消息来看,裕王也不象是简单人。 张居正自然不会瞒着老师,“裕王担心景王势大不可制,学生就请裕王大婚,以提醒朝中众臣,显示其身体无恙。有个健康的皇长子在,景王便不得轻易上位。” 徐阶点头赞许道:“景王最近发力,裕王如此反应倒也无可厚非。叔大你的主意不错,只是如今却被卷入夺嫡之争,实在是浪费你的才能。” “学生还年轻,又被高肃卿这家伙拉下水,不得不扶助裕王。否则的话,效仿老师韬光养晦过得几年,等大位一定再露头角。”张居正也摇头,他以前的计划都被打乱,“学生作为裕王老师,便已经天然是裕王一党。只是连累了老师,那严阁老必会对老师猜忌。” “这倒没有什么,你以为你不做裕王的老师,严阁老便不猜忌于我?”徐阶摇摇头道:“首辅与次辅,便是天生的对手。即便是次辅表面弱一些,也不是首辅能随意摆布的。叔大放心好了,严嵩还奈何不了我。” 张居正走后,徐阶便写了奏折。“今裕王守孝三年已满,先前指婚未成,而今年长。陛下宜选家世清白之秀女,为裕王妃……” 徐阶主动替裕王上奏,却不知朱载坖已有安排。 第185章 在下就是王泉 徐阶如此做,却不是为了在裕王身上押宝。 上书陛下,为裕王指婚之事有些显眼,徐阶主要还是心疼自己的学生张居正。他虽然是个老狐狸,但也一样该出手时就出手。张居正被徐阶视为衣钵传人,岂能出来当这个出头鸟。这完全是一片爱护之心,在朝臣之中极为少见。 次日,徐阶请陛下为裕王指婚的奏折便送入西苑之中。 严嵩与吕本两位阁老自然也看到了徐阶的折子,都有些吃惊。 “徐阁老,裕王今年十九岁还未婚配,你倒是关心。”严嵩看似无意,淡淡的问道。 “裕王殿下三年前守孝,自然是耽误了些时日。”徐阶也很是随意的道:“我等做臣子的,便有提醒陛下之责。裕王前两年还有些轻狂浮躁,现如今安心养病读书,倒是安静了许多。而且三年教期已满,婚事不宜再有耽搁才是。若是拖得久了,陛下面上无光,我们这些臣子,岂不是也失了人臣的本分。” 吕本原就看严嵩不顺眼,此时得知徐阶替裕王请婚,便笑道:“子升说的对,我们这些臣子,还是不要忘本的好。尤其要知道尽忠,而不是弄权。听说陛下近日法事频繁,严阁老又写了十数首好青词,这也是为臣的本分啊。” 摇摇头,严嵩不想与吕本徒争口舌之利,但首辅必须保持威严。 “我等无论做什么,都是为陛下所做。”严嵩淡然道:“说三道四,可就有些大不敬了。徐阁老能为陛下着想,确实尽到了人臣的本分。吕阁老还是做些实事才好,否则我这首辅之位早就是你的了。” 吕本差点被气吐血,严嵩这么说简直就是蔑视。话中讽刺的意思更厉害,你不好好干活整天乱嚼舌头,才排在内阁三辅臣最后。 徐阶看到气氛僵硬,便打圆场道:“请陛下指婚,必定是会答应的。不如大家商议一下,裕王婚事是简是繁如何安排,也好让礼部拿出章程。” 嘉靖练收了神功,便看到黄锦正捧着一沓奏折进来。 “陛下刚好收功,内臣时间卡的刚刚好。”黄锦笑道:“这是今日内阁送来的奏折,还请陛下批示。” 嘉靖净了手,在黄锦的伺候下又饮了口茶,才拿起一本奏折来。 他刚刚展开奏折,脸色便有点微红。这部奏折不是别人的,正是徐阶所上,替裕王请婚的。 若不是徐阶上了奏折,嘉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儿子。想起来,嘉靖也有些惭愧。又是收了裕王贡献的裕成商号份子,又是收了裕王的四轮马车。然而他却连儿子的婚事都忘了张罗,实在是个失职的父亲。 奏折之中还有内阁的票拟,是双签,也就是两个意见,一是一切从简,二是可以隆重。 嘉靖提笔批道:“皇儿守孝三年,实为孝道可嘉。今之婚事不可从简亦不可铺张,着礼部议章程送批。” 写完批示,便转向黄锦道:“黄大伴,明日可着宫人从秀女中选取身家清白秀美贤淑之女,具名册与朕,由朕为裕王指婚。” 黄锦立时躬身道:“内臣遵命。” 徐阶将自己为裕王请婚之事,派人告知于张居正,可把张居正吓了一跳。他知道这是徐阶在爱护自己,可是就怕坏了裕王的事。那位李彩凤姑娘从小就在裕王身边伺候,定得裕王宠爱。若是让老师这请婚给搅黄了,怕是不好交待。 当天张居正便跑到皇庄,求见朱载坖。 朱载坖听张居正说出这个消息,也是有些牙痛。徐阶身为次辅德高望众不假,可是此事却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田义,去请孙道长过来。”朱载坖无耐道:“孙道长出入宫禁比较方便,此事还是要让他出些力气。” 田义立时领命,不敢耽搁飞一般的去了。 张居正道:“殿下,徐阁老是我的老师,他这完全是一片好意。只是……有些唐突了。” 朱载坖摆手道:“无妨,若是今日上本,要批示也要有段时间。有这些缓冲时间,我便可使人补救。” 孙义正最近十分低调,裕王殿下尽让他做掉脑袋的勾当,他可不敢多张扬。今日裕王殿下又让田义来请,孙义正就感觉没好事。可是他又不敢违抗,只能乖乖的坐上马车跟着到皇庄听命。 “见过孙真人。”张居正知道孙义正是嘉靖身边红人,此时对于朱载坖的认识便更深一步。 能将嘉靖身边的红人招来挥去,便不是个简单的。张居正面对朱载坖之时,便更加的小心些。 “孙道长,我这里有件事要托你去办。”朱载坖看到孙义正,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只木盒交到对方手中,“里面是彩凤的生辰八字,还有三万两银票。请道长入宫,去找掌管秀女事的管事。请其将彩凤录入秀女名册,使其为陛下唯一点选之人。银票三万两,可先予之。管事若是不答应或做不成,后果自负。” 孙义正一哆嗦,又是这种事。朱载坖也没有避着张居正,有些事并不需要回避,总要让对方知道些事情,互相之间才会有信任。 “殿下,老道可不认识什么负责秀女的管事,此事有些难。”孙义正咧嘴道。 朱载坖背着手看向孙义正,“你给宫中小太监使些银子,他还能不告诉你?” “那我这就去。”孙老道不敢再废话,立时捧了盒子便跑。 张居正今日对于朱载坖又有了新认识,便也告辞回去。 以请陛下论道为名,孙义正进了宫。先与领路的小黄门打听,才知道管秀女的管事,是个中年太监,名叫王泉。于是孙义正便给了小黄门几两银子,让其给王泉传话,说自己今天想请他帮忙,必有重谢。 若只是相请,对方未必会到。但是若说有重谢,对方一定不会放过。 等孙义正在嘉靖面前混过去刚刚出宫,便看到宫门外站着一名干瘦的中年太监,“在下就是王泉。” 第186章 约见王直 孙义正拱手一礼,请王泉太监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 车行到一家僻静的馆子,两人便进去找了个安静的隔间要了酒菜。 让小道童守在外面,孙义正才取出木盒,推到了王泉太监的面前。 “王公公,我也是受一位贵人所托。”孙道士对王泉点点头,示意对方打开木盒,“此女的名字还有生辰,请王太监录入秀女名册。无论如何,明日要请陛下选中她。” 什么叫无论如何,王泉笑着摇摇头,有些不屑的打开木盒。然后便看到厚厚的三沓银票,每张一百两,足有三沓之多。在王泉的脑子里,瞬间就算出这些银票有多少。 饶是他替皇家办事,见惯了大场面,也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大一笔钱。宫中真正的肥缺,也不可能一次得这么多银子,真是好大的手笔。 咝咝的吸着凉气,王泉立时挤出笑容道:“孙真人,此事包在我身上!” “王公公,你如何能让陛下必选此女。”孙老道从木盒中取出写着李彩凤姓名和生辰八字的纸张,在王泉面前晃了晃。 “此事倒也不难,秀女出身多为平民百姓,这上面并没什么好说的。这位姑娘的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出身已经算好的。”王泉得意的道:“只要我将另外几个选的出身差点,再在她们的名册上加上些特殊优点便可。” 孙义正眼睛睁大,真是隔行如隔山,太监们也不容小觑啊。 “只是还有些不明白,为何要加些优点。”孙义正追问道:“万一陛下选中,岂不是坏事。” 王泉哈哈一笑道:“陛下明日,是为裕王殿下选妃。这能做王妃的,便要什么也不会才好,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裕王是陛下最长皇子,日后也有些继承大统的希望。若是选个能干的王妃,岂不是违了太祖的禁止后宫干政的本意。” 孙义正连连点头,这太监说的还真是如此。 “那我就敬王公公一杯,希望王公公可以马到成功。”孙义正道:“若是不成,那位贵人发了怒,你我可都吃罪不起。” “若是真不成,我便将这三万两银子都退回去便是。”王泉有些不服气的道。 孙义正淡淡的道:“那位送出去的银子,便不会再要。” 王泉心中一凛,感觉到遍体生出寒意。 他尴尬一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全力而为,定不叫那位贵人失望。” “如此最好。”孙义正微微点头,“王公公请自便,老道还有事情,就先走一步。” 孙义正出了馆子,上了四轮马车直接出城而去,到皇庄向朱载坖复命。 王泉捧着三万两银票,哪里还有心思喝酒。看到孙义正离去,他也急急忙忙的回宫而去。 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王泉取出秀女名册,将李彩凤加了进去。顺便还将自己已经找出来的几个秀女的名册,也取出来放在一起。 想了想,王泉还是不敢大意。能使动孙真人的贵人,来头只怕极大。孙真人似乎对那位贵人都有些害怕,自己可犯不着因为大意,而得罪了对方。何况有这三万两银子到手,怎么用心都不为过。 又取出几个缺点和优点都明显的秀女名册,换下已经选好的那数名秀女名册,王泉这才放心。 次日,王泉抱着秀女名册来到养心殿外。 黄锦对着王泉点点头,唤他进去。 “让你挑选的秀女,可都将名册取来?”嘉靖看了王泉一眼,淡淡的问道。 “内臣不敢耽误,已经将名册取来,还有陛下御览。”躬身捧着名册,送到了黄锦手中,由黄锦递于嘉靖。 嘉靖随手翻开名册,“贺秀铭,年十四,容貌上等,此女微胖擅女红……嗜豖肉?” 摇摇头,嘉靖便将这位嗜豖肉的秀女名册放下。擅长女红虽然让嘉靖很是喜欢,但是这喜欢吃猪肉,就有点不好了。大明皇室姓朱,与猪同音。这女子喜欢吃猪肉,将来怕是要当武则天啊。 “王芙蓉,年十六,容貌中上,擅弓马能开两石斤硬弓……”嘉靖呵呵一笑,便也放下这一册。 “刘钰,年十五,容貌上等,喜乐艺擅歌舞,常献技于乡里……”嘉靖摇摇头,此女轻浮。 挨个看下去,嘉靖反正是没看到一个中意的。 只剩下最后册,嘉靖也不再伸手,反而看向王泉道:“王泉,我大明选出来的秀女,难道都是这个样子的吗。不是吃豖肉,就是能开两石硬弓,要么是歌舞于乡间,你就是这么替朕办事的?” 王泉诚惶诚恐的躬身道:“陛下,每当选秀女,民间以为苦事,争相嫁女。非是怕嫁入皇家,而是怕送到宫中不得出头啊。这几位秀女虽然优点缺点都有一些,但是却已经是最好的。” 嘉靖无奈的摇头,他知道王泉说的是事实。可这是祖制,也是皇家的特权,怎么可以更改。 拿起面前最后的名册,嘉靖打开,“李彩凤,年十五,容貌中上,性温婉喜植花卉,能调素琴……” “这个李彩凤还不错吗。”嘉靖连连点头,接着往下看家世,“其父为锦衣卫千户,忠心应无问题,想必也是个知礼仪的。黄锦,取笔墨来。” 王泉暗自得意,陛下是一国之主又怎么样,自己保要略施一些小小的手段便能得逞。 黄锦看了王泉一眼,急忙到御案前伺候笔墨。 嘉靖在李彩凤的名册上,用红笔写下,‘此女,予裕王朱载坖为妃,着礼部问吉纳彩择日成婚。’ 皇子结婚异常烦琐,嘉靖由于对朱载坖有些愧疚,便也没太节俭。 礼部为了朱载坖的婚事忙得乱成一团,而朱载坖却正等着王直前来。 自从徐海死后,海上便是王直一家独大。对于王直,朱载坖多少有点戒心。万一王直独立于海上,不肯顺从于他,后面便麻烦的很。 幸好王直自己的野心并不大,还是一心想着衣锦还乡。为此王直甚至想通过胡宗宪的招安,来完成这一步。 只是他先给朱载坖写了封信请示,让朱载坖给个意见。只要朱载坖点头,王直便要向胡宗宪投诚。 朱载坖可是知道,王直就是因衣招安而死,下场还不如徐海。如只是写信劝阻,怕对方会心中有疙瘩。 因此,朱载坖才请他回来,与其面谈。 第187章 碰撞总是要来的 一辆四轮马车早上悄悄的到达通州码头,接了几个人送到了朱载坖的皇庄之中。 这便是王直来见朱载坖,只能掩人耳目非常低调的前来。 午时朱载坖已经备好的宴席,王直一到便被请到席间。 “此次前来,我为殿下带了一件异宝,以贺殿下大婚之喜。”王直招手,便有随从取出一口匣子。 匣子并不大,只比巴掌大一点。 “这是何宝物,竟让先生如此郑重。”朱载坖也有些好奇的道。 田义上前接过匣子,以目光请示朱载坖。得到允许,便将匣子打开,露出匣子里的东西。 匣子里是一张薄绢,上面还有些墨迹。朱载坖取出薄绢,将之展开便看到绢布上的图案,是份地图。 只看地图的形状,朱载坖便认出来这是东番岛的全图。 王直笑道:“殿下,这可算得上是异宝?” 朱载坖连连点头,“岂止是异宝,简直是价值连城。” 将东番岛的地图收起,请王直入座。 “殿下此次召我前来,不知有何等大事教我?”王直先问道。 “先生前次来信,说正与胡宗宪相商推诚之事,我觉得不妥。”朱载坖很是直接的说道:“先生现在投诚,并不是时机。” 对于朱载坖的说法,王直并不认同。他本来就是想好好的做生意,再混个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将来王家子孙也脸上有光。 王直眉头一皱,“殿下为何要阻拦于我,若是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告知,王直定不推辞。” 朱载坖感觉到王直的不满,却也没当回事。 “先生以为,我拦你是为了替我办事吗?”朱载坖淡然道:“你猜错了,我身为皇子,手中所掌握的力量目前足够。之所以阻拦先生,便是为了先生的将来。” “为了我的将来?”王直看着年轻的朱载坖,突然有些好笑,“我如今已经人到中年,将来怕是也没多少年。殿下所说的将来,是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要被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指点将来,即使是皇子也让他不舒服。 朱载坖看着王直的眼睛道:“据我所知,先生对于东南沿海并无做过抢掠之事。若有罪过,也是没有约束好手下人的匪气。除此之外,无外是不遵守朝廷海禁而已。另外,先生还与官军一道,剿灭了萧显、邓文俊、林碧川、沈门,广东的何亚八等海寇。说起来,我对先生的评价是功大于过的。” 王直听到朱载坖将自己的过往说的清楚,便知道对方专门调查过自己。但这没什么,裕王身为皇子,肯说自己这个巨寇功大于过,便足以让他感动。 但王直还是不理解,便道:“既然殿下如此看我,为何还不令王直投诚?” “先生既然功大于过,便谈不上设诚啊。”朱载坖摇摇头道:“先生身负海寇之名,若是此时投诚,只怕会受尽他人的闲气。一个不好,还会有杀身之祸。如此形势,岂可置先生于不顾。” “殿下,此时徐海已亡,海上便只有我一方豪强,若我不投诚于朝廷,岂不是坐实了盗名。”王直还是转不过来这个弯,“这个时候,我若投诚,大明东南沿海,便立时碧海清天,功劳也是不小。” 朱载坖苦口婆心的劝道:“先生年长于我,当知道斩草除根的说法。若是先生这时投诚,极为危险。为免沿海有所反复,先生觉得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王直心脏一缩,徐海也是投诚,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被团灭。自己要是也投诚,怕是也会走上徐海的老路。虽然对与胡宗宪有些交情,也相信在裕王的关照下,会有些关照。但朝廷若是明正典型,自己所谓的保护就失了效用。 “我明白了。”王直心情十分的郁闷,又追问道:“依殿下之见,王直何时才可投诚于朝廷。” 朱载坖沉吟了片刻才道:“何时,我还无法告诉你。不过先生放心,将来必然会让你风光而回。投诚之事不要再提,以先生之功何必用投诚二字。若能有大功于而国名传千古,到时封赏还来不及,何谈投诚一说。” 王直虽然没能从朱载坖这里得到准确时间的许诺,但是却对朱载坖所描绘的前景所向往。 “好,殿下既然这么说了,我王直便信殿下的。”王直权衡了一番,还是决定听朱载坖的话,“殿下若有事于海外,请尽管吩咐便是,我王直别的本事没有,为殿下马前卒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朱载坖笑道:“倒真有一事,要请先生参详。我听说东瀛战乱多年,诸多藩主大名林立征战不休。彼之乱世,实在是让人痛心百姓之艰难。先生若有机会,便扶助东瀛一方,使其早日一统东瀛吧。如此,也可使东瀛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 王直当场石化,我是碰见活菩萨了吗。裕王这嘴里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殿下让我扶助一方大名,是如何扶助。”王直心中一动道。 “如今火铳已是军中主兵,先生也没少售卖火铳于东瀛。”朱载坖笑道:“大明军器所之鸟铳,亦可售卖之。” 朱载坖很看不上明军装备的鸟铳,那东西虽然准头可以,但是威力不行。对上铁甲,杀伤力直线下降。在东瀛对付倭人的竹甲,倒还好用。而且倭寇在大明东南沿海这些年没少抢掠,朱载坖也不介意从对方的手中赚取金银。 “殿下这个主意不错,但是东瀛人自制的火铳比鸟铳并不差,鸟铳怕是不好卖。”王直都是从弗朗机人手中倒卖火铳到东瀛,很是了解行情。 朱载坖脸上一红,自己又想当然了。 “那也没有问题。”朱载坖接着道:“东瀛矿藏甚少,铁锭他们总是会买的。” 王直眼中一亮,“殿下肯出售铁锭,那些倭人必出高价。大明朝廷向来盐铁专卖,甚少售于海外。东瀛之地多金银铜却少铁矿,必会销量极佳。” “只卖于一家大名即可。”朱载坖叮嘱道:“挑一家实力强大,家主目光远大的方可。若倭国不统,如何与他们大做生意?” 朱载坖嘴上说的全是一片好意,可实际上他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碰撞总是要来,不如使其提前到来。 第188章 咱们该休息了 倭国少有铁矿,加之连年征战。 所以,那些大名与藩主们都对于铁器非常渴求。朱载坖让王直出售铁器,便是一个能赚大钱的生意。若是打破朝廷对于铁锭的专卖,出口铁锭,便能立时打破倭国局势的平衡。 王直一听到做生意,便十分积极。 “有殿主持局面,这个生意倒是做得。”王直连连点头,“刚才听殿下所说,挑一家实力强大还要目光远大的大名,这个有些难。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倭国年轻大名,很有一些气魄。” 朱载坖看向王直道:“此人是谁,你所说的气魄是什么。若是真的是个能担当大任之人,便是实力小一点,也可能很快壮大。” 王直回忆道:“此人幼名吉法师,大名唤作织田信长,比殿下年岁略长。其行事乖张而不守礼,曾气的自己老师切腹自尽。也因此,痛悔万分一改前非。我与织田信长相识,还是因为此人喜好火铳,认为火铳必然会取代弓矛等兵器。他曾向我这里,购买过不少火铳。” 对于织田信长,朱载坖在后世是如雷贯耳的。数百年后的倭国游戏和动画之中,将这位织田信长吹的神乎其神。 “既然先生看好这位织田信长,那便扶助于他吧。”朱载坖无可无不可道:“倭地偏远孤立,只要有先生与我一同出手,织田信长必定可以一统倭国。” 朱载坖可不是为了给自己竖立一个强大的对手,而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倭国一统之后,第一个便会向朝鲜动手。而在朝鲜之后,便会是大明的辽东。 在辽东可是有朱载坖着意培训的新军,到时将人数扩大到数万人,便足以横扫半岛,甚至反攻东瀛。正义之师,还须师出有名啊。 不要以为倭国一统便实力强大,在这个冷热兵器混合使用的年代,朱载坖自信自己的新军便是无敌的。 朱载坖在战略上的布局,是为了清除卧榻旁的敌人,使之不能对大明的将来掣肘。 王直的见识虽然多,但也看不透朱载坖的意思图。他不是喜欢打打杀杀之人,却喜欢做生意赚钱,朱载坖如此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之前王直也在往倭国各个大名的手中倒卖火铳,只是弗朗机人供货不足。后来倭国种子岛自己造出火铳,他的火铳生意便小了一些。 只是王直有意维持着倭国各个大名之间的平衡,以便将这生意做长久。 现在朱载坖有了新的想法,他是愿意全力支持的。听裕王殿下的话,将来要让他堂堂正正的回来,那可比什么带人投诚要有吸引力的多。虽没能给出具体时间,但是替殿下办事还是心甘情愿的。 朱载坖与王直又谈了一些细节,才许其离去。 另外朱载坖又让铜铁作坊准备了许多铁锭,让王直调动船队运走。 又给胡宗宪写了信,告诉对方王直投诚之事暂缓。 对于朱载坖的安排,胡宗宪是不敢有所非议的。这位王爷的手段,他是了解一些。海上最大的势力王直,听命于裕王。裕成商号也出于裕王之手,可称富可敌国。已升任福建巡抚的阮鹗,这种向有直名的官员,也对裕王赞不绝口 虽然了解的只有一点点,可也远超景王的格局。胡宗宪看着景王尽管势大,却也只是借严家父子的威风,空中楼阁而已。 其实朱载坖自己,对于严嵩父子的势力也比较忌惮。他们现在通过京察,将一大批投靠过来的官员都提拔起来,势力大涨。若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提议,怕是会众口铄金。 因此,朱载坖让田义派人,在京中散布一些严嵩父子想扶景王为太子的流言。这些话,总会传到嘉靖耳中。一但严嵩父子势大不可制,嘉靖自己都会危险。 朱载坖这么做,也是念着与嘉靖父子的名义,才会提个醒。至于嘉靖能不能听得进去,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田义手下早就有一批在京城中探听情报人员。做起此事也不是第一回,很快便在京城各处都有了严嵩父子弄权,借京察排除异己的话题。 眼看着到了嘉靖三十六年的年底,朱载坖大婚在即,便也暂时顾不上其他事。 朱载坖已经命人将王府粉饰一新,府中张灯结彩,府中女官与太监们来回奔忙。 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之下,朱载坖将一套繁琐无比的流程走完,整个人都差点虚脱。 一入洞房,便看到李彩凤老老实实的坐在榻上,一动也不敢动。 朱载坖上前,挑开大红盖头,便看到凤寇之下一张亦喜亦嗔的小脸。 “王爷,咱们要先喝合鸾酒,妾身给你端。”李彩凤眼睛乱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小年纪,你喝得什么酒。”朱载坖一把拉住了李彩凤的手道:“陪我坐坐,说说话。这些日子,让你在宫里随嬷嬷学规矩,怕是闷坏了吧。” 说起这个,李彩凤的表情就有些气愤,“嬷嬷们真是死板,什么走路之时要头顶水碗腋夹白纸,每天都好累。说句话还要许多讲究忌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简直没法过日子。王爷哥哥,你说我以后都要那样吗。” 朱载坖哈哈大笑,原本看着李彩凤拿腔拿调的就不习惯,还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才更舒服些。 “在宫里学的那些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咱们平时自然不用管这些。”朱载坖笑道:“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只有出外面见人的时候,才摆出来装装样子就好。反正再漂亮的美人,也是要吃东西要如厕的。” 李彩凤被朱载坖逗的大笑,哪里还有半点王妃硬端着架子的僵硬模样,“哎呀呀,我要笑的岔气了。王爷哥哥你太坏了,美人让你这么一说,我好象觉得也不那么美了。” 分别的这些日子,两人倒有许多话要说。 眼看着已经快到子时,朱载坖命婢女将灯火都熄了,“彩凤妹妹,咱们该休息了。” 第189章 以解困局 李彩凤一听到朱载坖的话,脸上红成了猪肝色。 宫里的嬷嬷可是让她看了不少栩栩如生的小画片,上面的人都不知羞的。 一时之间,李彩凤既是期待又是担心,人都好似变成了木头雕的。 只是朱载坖却强忍了自己的本能,除去外衣一同躺在榻上。 朱载坖借着微光,看到李彩凤睁大眼躺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便笑道:“你睁着眼怎么睡觉。” “那个、那个不做画片上的事吗……”李彩凤声音比蚊子还小,“嬷嬷告诉我说,要做夫妻,就要做画片上的事。” 朱载坖差点没有绷住,只得摸摸李彩凤的头顶道:“你现在还小,身子没长成。若是这个年纪有了身孕,更是伤身不说,而且子嗣也不易养活。等你到十八岁,咱们再做画片上的事。到时生许多孩子,每天带他们去玩,如何。” 认真的想了想,李彩凤才嗯了一声答应。 次日一早,便有宫中的太监前来,捧着一只玉盒,请见朱载坖夫妇。 朱载坖让人将这太监请进来,便看到对方手中捧着的玉盒。 清了清嗓子,太监便肃然道:“陛下口谕:裕王虽好嬉玩,但为人至善。对朕忠孝俱全,实钟爱之。今裕王喜结良缘,特赐朕亲手所炼金丹二枚,以为皇儿新婚之贺。望尔等夫妇二人亦得仙缘,福寿绵长。钦此。裕王殿下,请。” 这太监将手中玉盒递向朱载坖,他不得不伸手接过。 说实话,朱载坖是真不想接,自已还没出娘胎的时候,便受过这所谓金丹的毒害。到现在也只是改善,还不知道有没有完全治好。现在嘉靖又送来两枚金丹,这是想要自己的命啊。 “谢父皇恩典。”朱载坖不能白拿,总要谢恩才是,“儿臣感铭五内无以为报,唯祝父皇万寿无疆仙福永享。万岁、万岁、万万岁!” “裕王殿下,这恩也谢了,便快些服用陛下的金丹吧。”太监催促道:“洒家还要回宫复命,莫要辜负了陛下一片美意。” 朱载坖宁愿被人用刀捅一下,也不想服用这所谓的金丹,但是这太监又当面催得甚急。 他只得将玉盒放到一旁道:“还请公公回去报与父皇,此丹为父皇亲手炼制,想必费了不少珍贵之物。而且仙家丹药,服之必须顺天应人,斋戒沐浴选择吉时,而后服用金丹诚心炼化,才最是受益。此中妙处父皇自知,公公不用为难。” 送丹太监恍然大悟,这才向朱载坖拱拱手告辞而去。 看到太监已经走的远了,朱载坖才将玉盒又取到手中。 “夫君,你刚才不服用父皇的金丹,现在却又拿起来。不是要沐浴还要选吉时,才能服用吗。”李彩凤此时也已经改口,好奇的追问道。 朱载坖拉着李彩凤回到书房,才对她道:“金丹此物怎能轻易乱服?我以前生病,便是因为这金丹之故。如今父皇又赐下两枚,实在是不好处理。” 说着,他便打开玉盒。盒中果然有两枚金灿灿的丹药,看着就不象是能口服的。 拿到了手中,还是沉甸甸的压手,别说有没有毒性,只是这个份量就挺吓人。 李彩凤看着两枚金丹,不由得细声道:“接都接了,又不能服用,要怎么才好。” “丢到茅厕里吧。”朱载坖毫无半点留恋的道。 大明皇帝嘉靖,亲手所炼制的金丹,就这么被朱载坖毫不留情的扔进了粪坑。就是被人发现,也只说是没消化好了。 朱载坖大婚结束,便没了事情。新婚自然不适合再忙其余的事情,他便带着李彩凤,在京城周围游山玩水。 然而西苑的嘉靖却不消停,他得到一个消息,便是严嵩父子借京察之机,与景王勾结扩大朋党。 “黄锦,你说的这些事,都是从市井之中听到的?”嘉靖相着面前的亲信太监,沉声道。 往常嘉靖可都是叫黄锦为黄伴伴,或黄大伴的。现在直呼其名,可见嘉靖心中如何的恚怒了。 “此事都是东厂的番子探听来的,在京城流传甚广。”黄锦小心看了嘉靖一眼,才犹豫道:“锦衣卫本也应该知道,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半点消息。” 嘉靖听到黄锦的话,脸色一片铁青。 当皇帝的人,最怕的就是被隔绝内外。况且陆炳与嘉靖一同长大,后来又救过嘉靖的命,本应是嘉靖最信任的人。可是谁知道,陆炳居然敢在此事上瞒着自己。 主持京察之事,本就是嘉靖派吴鹏与陆炳两人共同主持。若是京察之中,真的如流言所说,是为了景王罗织党羽,那陆炳必然是参与了其事。 嘉靖不但愤怒,而且感觉自己受到极大的侮辱。 “黄伴伴,你替朕查一查,这次京察中有哪些升迁的官员家中巨富。”嘉靖想了想,还是没有发作,而是问了这么一句。 黄锦一咧嘴,陛下这是又缺钱了?前些日子京察,可已经有抄没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这才几天啊。 虽然心中如此想,可是他可不敢说出来,“陛下,此事要给内臣一些时日才行。” 嘉靖点点头道:“无妨,此事并不急。你先下去吧,朕要做功课了。” 黄锦一走,嘉靖便一拳砸在自己身下的蒲团上,“陆炳啊陆炳,寡人待你如同亲兄弟,可你居然与朝臣勾结欺瞒于我!” 盘坐在蒲团之上,嘉靖一直也无法入定,脑海之中人影乱闪。一会儿是严氏父子、一会儿是六部尚书,最后是陆炳仰天狂笑的样子。 嘉靖静不下心来,索性便放弃了入定的想法,转而想应对之策。 朝堂之上的众臣,尽是不可信任之辈,不是满口仁义的废物,便是景王一党。除此之外,便只有勋贵和宗室了。 想到这里,嘉靖便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有点不太地道。只是他身为帝王,当时又怎可失了威严而退让。 勋贵与宗室都被减了俸禄,也被勒令缴纳赋税。这两件事,都是在朝臣们的极力施压之下,才得以完成。因此嘉靖的脑筋也动到了这里,既然勋贵、宗室们,与朝臣有如此冲突,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只要用的好,便能解了眼前的困局。 第190章 很是冷淡 嘉靖的算盘打的精明,却已经落入朱载坖的谋划当中。 在朱载坖所设计的方案来说,就是要由嘉靖出面,与勋贵和宗室位联手,逼迫官绅一体缴纳赋税。从而,取消这些官绅们的特权,也将封建王朝兼并土地的动力减弱一些。 而且大明从这方面入手,增长的税收怕是翻个一两倍都不止。近两百年来的土地兼并,也不知道有多少田地是免税的,这便是满口仁义道德之人,所获得的利益。 自从嘉靖有了这个想法,便与各地的宗室和勋贵们,加强了联系。或是嘘寒问暖,或是有所赏赐,让各地的勋贵与宗室,都有受宠若惊之感。 数月之间,黄锦手下的东厂也已经调查清楚,上次京察中被提拔的官员谁家富有,谁家钱财来路不正,并于暗中收集证据。 嘉靖手中有锦衣卫与东厂两人特务机关,便是为了互相牵制。如今锦衣卫不再受他信任,还有东厂可用。只要嘉靖决心要查什么事,还是一样可以手到擒来。以往只是大明的皇帝不愿与朝臣撕破脸,睁只眼闭只眼。如今的嘉靖却感觉到了危险,态度自然便不一样。 嘉靖这个时候,也已经将勋贵与宗室都笼络的差不多。 这个时候,嘉靖便让黄锦放出风声,说朝臣们欲要给勋贵与宗室再次加税,使其为朝廷尽忠心。 时间已经到了嘉靖三十七年春天,朝臣们经历上次京察,如今互相之间也刚刚安生,便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大明朝堂上的重臣们,说话办事要有理有据。但是那些科道言官,只需闻风奏事便可。 一但让这些言官们知道点消息,他们便如鬣狗一般扑上来,一本接着一本的上奏,请嘉靖给勋贵和宗室加派赋税。 嘉靖将所有关于此事的上本,统统留中不发。私下里派黄锦与这些勋贵和宗室们联系,让他们尽快拿出应对办法。暗中与这些勋贵和宗室的联系当中,也显出嘉靖对于朝臣们的不满。 在勋贵与宗室们受到鼓励之后,便纷纷上书,抑制此次朝臣们得寸进尺的加税。 宗室之中,鲁王上一次便提过,请嘉靖取消对于士人的优待,可让官绅一体缴纳赋税。如今朝中大臣对于他们这些勋贵和宗室逼迫如此之紧,怎么能不出离的愤怒?立时大家不约而同的,将此事拿出来说事,纷纷要求嘉靖实行官绅一体缴纳赋税。 鲁王更是上奏道:“臣等为宗室为勋贵者,因祖上以性命之功才有今日之富贵。然朝中众臣,初为生员尚无寸功,便享朝廷之供给,及为举人便有献投之田可以免税。若金榜题名便入朝堂,官位拾阶升迁,其田地日广,而至登高亦望之不尽……父祖性命所换富贵,屡为朝臣所窥视,今已剩之无几。然朝臣则广厦千间良田万顷,又有冰敬炭敬之银补益。除可悠游泉林卖弄风雅,还可留与子孙,供其读书续为士人矣。” 其余的勋贵和宗室所上奏折,虽然大多没有鲁王写的如此深刻,但也大致不差。 是奏折就要走通政司,还要经过内阁之手。这些奏折上的内容,就根本没有什么保密性可言,几乎是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朝廷和京城。 尤其是在百姓当中,对于让官绅们一体缴纳赋税,最是喜闻乐见。反正大家的日子已经很苦,便看看这些当官的怎么倒霉好了。 对于众多勋贵与宗室所上的奏折,嘉靖并没有留中不发,而是下了一道旨意,让内阁与朝臣们自己议一议。 这个态度就非常明显了,嘉靖有意要消减士人福利,让官绅一体缴纳赋税。 内阁三位阁老,与六部尚书为首。 下面百官汹涌躁动,皆有不忿之色。 大家十年寒窗苦读,难道不是为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吗?没有这些,叫我们这些官员如何安心治理天下。 这是让大家自己割自己的肉,谁能下得了刀子? 上百的朝中大臣聚在一起商讨了半日,最后的结果便是,此为历来帝王对于士绅的优待。优待士人为安定国家的根基,不可轻动。 嘉靖得到严嵩的上禀之后,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了三月初八,刑科给事中吴时来,上本弹劾宣、大总督杨顺、巡按御使路楷、兵部尚书许论。 “杨顺镇守宣大以来,所请库银三十余万两。而该镇兵食则日见空虚,寇势益猖,城堡尽破,杨顺始终未能报效尺寸之功,失体损威,甘受敌侮。路楷,接受贿金七千两,秘不以闻。去冬寇入应州,屠堡七十,男女被杀三千人。及奉旨勘复,路楷则皆推诿于镇、巡、府、道、州、县,而将其所杀边民冒充为杨顺战功。许论,雷同附和,漫无成画。此三人党屁一辙,何以为陛下分忧?请亟罢此三人,别选忠诚之臣为之,使边患有救……” 此时原来的兵部尚书杨博,已经被任命为蓟辽总督,防备日益强大的朵颜部。兵部尚书之职,就换成了许论这位老臣。 三人被弹劾不说,还指出三人都是一党。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矛头指向的是谁,朝中没有一个人是不明白的,就是指的严嵩严阁老。 朝中能有此声势的朋党,俱为严嵩门下之人。此次被弹劾,便是冲着严嵩去的。 嘉靖派人召严嵩晋见,当着严嵩的面,将奏折放到了他的面前。 “严阁老,此三人皆与你过往甚密。如何处置,你可酌情处理。”嘉靖面无表情的道。 在嘉靖的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严嵩早就对嘉靖的性格了如指掌。嘉靖越是没有表情,就越代表了他的愤怒。 严嵩对着嘉靖深深一躬道:“陛下,朝中之臣皆食大明的俸禄,有为皇家效忠之责。此三人枉顾国法,理应下入诏狱即刻查处。” 嘉靖冷着脸点了点头,便让人唤了陆炳前来。 “陆卿着锦衣卫即刻捉拿宣大总督杨顺、巡按御使路楷,及兵部尚书许论。此三人皆下入诏狱,并抄没家产。”嘉靖淡淡的吩咐道。 “臣遵旨!”陆炳感觉到了嘉靖的不同,心中也是忐忑。 陆炳与严嵩一同出了西苑的养心殿,他看向严嵩,“阁老,这三位与阁老关系不错吧?” 严嵩点点头并不否认,但他却皱着眉头道:“陛下与以往有所不同,对陆都督似乎也很是冷淡。” 第191章 惶惶不安 陆炳心中一凛,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去。 严嵩看到陆炳行出数步,便出声道:“陆都督,若是方便,今晚可到老夫的府中聚聚。到时吴尚书也来。” “这……好吧。”陆炳脚步一顿,应了一声便走远。 嘉靖让群臣议一议官绅一体缴纳赋税之事,群臣议了半日却给挡了回去。表面上看,嘉靖似乎并没什么,可是严嵩知道陛下必定恼怒非常。 不过数日,便有给事中吴来时上本弹劾三名外臣,似乎与朝中的群臣无关。但是严嵩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是陛下在布局了。 当天晚上除了陆炳与吴鹏来到严府,还有工总尚书欧阳必进。 大家一起用了饭,便都到了严嵩的书房之中。 众人落坐,严嵩咳了一声道:“今日,陛下对杨顺、路楷、许论不满,命陆都督抓人下了诏狱,大家如何看?” “此事是杨顺他们做的过火了,陛下忍无可忍,这才出手。若是他们知道收敛些,哪里会惹来这等大祸。”欧阳必进摇头道:“从陛下哪里要银子也就罢了,竟然还杀良冒功。俺答汗杀我大明子民三千余人,他也无动于衷,且无半分建树。陛下怎么发火,都不为过。” 严世藩却不这么看,他眉头皱起道,“我爹的意思,怕是觉得陛下并非想的这么简单。” 吴鹏与陆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也有些心虚,莫不是京察之事出了纰漏。但是如此长的时间,也没见陛下有所动作,应该不是京察之事吧。 欧阳必进看向严世藩,“小阁老如此说,难道还有其他的事惹得陛下不快?” “前几日,陛下曾让众臣议一议官绅一体缴纳赋税之事。大家并没讨论出个结果,只是以历来如此,便打发了陛下。”严世藩沉吟着道:“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上,群臣如此轻易应对,岂能不惹陛下暗怒。” 欧阳必进点点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陛下今日,曾让陆都督将杨顺几人抄没家产。”严嵩看向陆炳道:“陆都督觉得,陛下是想做什么。” 陆炳不得不发话,他想了想道:“这些日子,陛下在宫中做法事越加频繁,动辄数万两银子的花销不算,还要赏赐各个道长真人,不下千两赤金。所以,在下觉得陛下是……又缺钱了。” 几个人都相顾无语,这位陛下还真是不省心。勋贵和宗室都已经吐出来不少,每年都增加许多赋税。再加上京察之事,又抄没了一百万多万两的银子。没成想这些银子还没捂热,便又被糟蹋的差不多了。 吴鹏忽然道:“陆都督,我前些日子,曾听市井流言,说你我京察舞弊营私。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诋毁你我二人的清名。锦衣卫消息灵通,难道就没有查找出来,这等流言是从何处传出?” “这些流言我也听手下人上报过,并无查出来源。”陆炳摇摇头道:“自我接掌锦衣卫以来,可没有在大臣家中安排人的习惯。若是趄臣受京察之累而说闲话,也是有的。尔等空口白牙,不过是一时的叫嚣罢了。” 欧阳必进此时忽然道:“对了,前些日子东厂之人曾到过我工部,查一些负责修建道观的官员。陆都督的锦衣卫,难道没派人一起吗。” “东厂是黄锦来管,与我的锦衣卫可不是一起的。”陆炳呵呵一笑道:“而且在东厂面前,我锦衣卫可只有陪笑的份。” “原来如此,也不知道陛下是察什么,怕是要看看都是谁修建的道观,在这上面克扣了吧。”欧阳必进叹气道:“只怕除了杨顺等人,陛下还盯上了一些人啊。” 陆炳与欧阳必进对答之时面不改色,可是趁众人不注意,陆炳低头之时的脸色立时变得狰狞无比。让黄锦的东厂去察案,这摆明了不再信任他和他的锦衣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陛下听到外间的流言,真的信了。陆炳觉得嘉靖不是一个轻易相信他人之人,便否定了这个想法。突然之间,陆炳想起来,自己听到外间流言之时有些心虚,便没将此事上报于嘉靖。 定是黄锦得到消息,便回报嘉靖,而自己却隐瞒了下来,才使得嘉靖不再信任于他。 想通了这个关节,陆炳暗骂自己是个蠢货,怎么能如此不小心。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陆炳不小心,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都督位高权重,外间些许流言早就没被当回事了。 要如何才能挽回嘉靖的信任,这让陆炳十分费思量。 而与陆炳同时,严世藩听到欧阳必进说,嘉靖命人查工部的帐,便立时紧张起来。 “欧阳尚书,我可没少给陛下修道观,莫不是陛下连我也要察吧。”严世藩皱眉道。 “小阁老不用紧张,凡是你所主持的工程,我都着人将帐做平了,岂会有何后顾之忧。”欧阳必进哈哈一笑,顺势卖了个人情,“只是其余那些被察到的,怕是要倒霉啊。” 严嵩一直在冷眼眼看着几人说话,此时才再次开口道:“不要高兴的太早,陛下既然已经让黄锦去查帐了,怕是也没那么好蒙混。陛下所恨者,便是群臣在官绅一体缴纳赋税之事上的轻慢。更恨的,便是群臣自肥而损了陛下之利。只怕陛下会借题发挥,牵连进更多的朝臣,而后一个个的整治。直到最后,大家答应官绅一体缴纳赋税之事。” 陆炳没有说话,但是他心里却忽上忽下,没个安生的时候,惶惶不安到了极点。 “阁老,你说的这有些不太可能吧。”吏部尚书吴鹏接口道:“陛下将这些臣子都收拾掉,谁来办理国事。那岂不是自乱朝堂,得不偿失啊。再说回来,就是朝臣们都答应了陛下的要求,可是地方上的诸官,还有天下士人,谁又能答应。我大明的官员,历来俸禄极低,除了养一家老小,还要养些仆役轿夫。若是只靠俸禄,还如何为官,只怕也不比那些泥腿子体面。若是陛下上朝,看到面前这样一批衣不遮体的官员,怕是也会后悔。” 严嵩摇摇头道:“若是前次群臣议事之时,先答应了陛下官绅一体缴纳赋税之议,而后再行劝阻,必能让陛下放弃这个想法。可惜群臣轻慢在前,已经触怒了陛下。就算是陛下明知会让众臣工失了体面,也定会实行。诸位莫非忘记了数年之久的大礼仪之争?陛下性子极为执拗,只怕是没有回头路了。” 众人一时无言,因为大家都知道,严阁老说的是事实。 第192章 臣应无罪 嘉靖现在已经在行动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借由杨顺一案,是嘉靖的第一次发难。派东厂之人查看工部帐册,便是嘉靖所做的第二件事。 若是不能让嘉靖满意,谁知道这位任性的帝王,会将事情做到哪一步。 哼哼了一声,严世藩道:“陛下爱折腾,便由陛下折腾去,我等衣食无忧还是能做到的。凡事只要顺着陛下,等他消了火,大家再进言相劝恢复原制吧。若不让陛下出了之口气,我们还和陛下对着干吗。” 吴鹏最是不愿,“我可是吏部尚书,到时这些官员没有体面,必定天天与我哭诉。只盼着陛下少折腾些时日,也好让朝中众臣安心。” “大家还忘了一个事。”陆炳此时插言道:“杨顺、路楷、许论三人,皆为严阁老所荐而上任,而吴尚书、欧阳尚书亦为严阁老之奥援。而工部的官员,多半都与小阁老亲近。此次陛下查看工部帐册,怕是并非如大家所想那么简单。若是真查出什么来,便是京察不利使贪渎之辈蒙混过关,下一个剑指的便会是吴尚书这位吏部尚书。” 严嵩唉了一声,“陛下拿下吴尚书,便会全盘否定京察结果。若是这样,怕是陛下觉得你们推举景王一党的人太多,心中已经生出忌惮之心。” “若是如此,只怕在座之人,谁也跑不了。就是陆都督,只怕也受了猜忌,而不得信任。”严世藩眼中寒光闪动,“都是陛下欲从朝中除去的。”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咯噔一下,那样问题就严重了,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 欧阳必进干笑了两声道:“莫不是我们自己吓自己,陛下只是缺钱花,才抓几个人抄家……” 越说声音越低,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陛下真难伺候,若是景王登基,我等才会好过啊。”吴鹏幽幽的道。 严嵩厉色道:“你胡说些什么,陛下是君上,怎能容你如此乱讲。虽然景王殿下更为贤德,但陛下就是陛下。除非陛下有了意外,否则景殿下登基便会名不正言不顺。” 陆炳此时点点头道:“严阁老说的极是,陛下除非出了事故。过些时日,陛下要请陶真人做法事。奉天殿到时会布下灯阵,陛下欲向上天祈借寿数。我会让当值之人,多加小心。” 严世藩与严嵩父子对视,严世藩猜测过陆炳曾对嘉靖放过火,现在看来应是真的。如今陆炳讲这些话,强调‘事故’‘意外’‘灯阵’这三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词语,还不是提醒大家到时会出事。 欧阳必进点点头,“陆都督到时可要做好防范,此时正是天干物之时。若不小心,怕是大火连绵,损失是极惨重的。” “五城兵马司那里,还要先打个招呼才好。”吴鹏看向严嵩道。 严世藩咬咬牙,“京营总督是成国公朱希忠,其子朱时泰与裕王交好。若是不管,怕是……” 严嵩点点头,“我会与东城兵马司打好招呼,使其不得出府,任何人不得出城。他就是派人调兵,也出不了城。” “裕王那里,是不是也要派人盯住。”欧阳必进道。 “一个闲散王爷,手中又无权。”吴鹏笑道:“听说新婚之后便又回了皇庄养病,翻不起什么浪花。若不放心,待城中大事底定,一纸召书便可命其晋见。景王若是高兴,留裕王一命也不是不可以。” “陆都督,大家可都等你的消息。若是不成,便一损俱损了。若是成了,便有从龙之功,可保余生富贵。”严嵩看向陆炳道。 “阁老若不放心,可于当晚看着。火光一起,便万无一失。”陆炳此时已经拿定了主意,反而镇定下来。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觉得没有遗漏,才各自散去。 不数日,嘉靖果然请了陶仲文入宫。 请陶真人在奉天殿,布下天罡聚星万寿大阵。无数的油灯在奉天殿被点燃,大殿当中烟气缭绕,于灯阵正中的嘉靖正襟盘坐宝相庄严之致。周围还有数十名道士,正有吟唱道经祈福。颂经之声低沉震憾,如发自天外,让人不由得生出敬慕之心。 黄锦在殿外守值,不敢离开一刻。 而陆炳则在更远处,正张望着奉天殿这里。 他对自己手下的亲信道:“去,请黄锦公公来,就说刚刚有人闯入宫中被拿下,我在这边等他一同审讯。” 过了不到数十息,陆炳便看到黄锦匆匆行来,见到陆炳便问:“陆都督,你说的闯宫之人在哪里?” 陆炳抬手一挥,便有数名锦衣卫上前,将黄锦给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黄锦大骇,尖叫道:“陆炳,你疯了不成!” “陛下视我如手足,我亦视陛下如兄弟。”陆炳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道:“可是前两天,我发现陛下不再视我如手足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要这个兄弟。” “你、你这是谋……”黄锦的逆字还没出口,便被一名锦衣卫用破布堵了嘴。 嘉靖在奉天殿中呼吸着浓重的油烟气味,却还幻想着上天被自己感动,从而赐予自己千百年的寿数。 正当他想到自己增寿三千岁时,便听到数声咣当巨响。 待嘉靖睁眼看去,才发现奉天殿的门窗都被关闭。 正在颂经的道士们也发觉不对,急忙起身去看。窗外人影乱晃, “不好!有人在往殿内倒油!”有一名道士惊叫道。 殿中的众道士立时乱成一团,跑向殿门与窗户的位置。 陶仲文看向嘉靖,“陛下,似乎宫中有变,此地不宜久留。” “好,我们也去外面看看。”嘉靖点了点头道。 只是没等他们两个走到殿门处,便看到那些先冲过去的道士,根本就推不开殿门。外面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住,根本就推不动。 不只是殿门,就是那些窗户,也被封的死死的。 正在大家全力撞门之时,便有火苗突然冒起。点燃了地面上被倒进殿内的火油,也点燃了帷幕还有木制的门窗。 整个奉天殿,几乎都是木制的,再加上内部还摆着灯阵。火势一起,便不可控制。借着风势一下子漫延开来,不只是奉天殿,就是华盖殿与谨身殿也被飘过去的火星引燃。 嘉靖在奉天殿内,看到四面火起,一下子就瘫倒在地,面色扭曲道:“陆炳!陆炳害我!” 在奉天殿外的远处,陆炳两眼泛红垂手而立,喃喃道:“陛下实非明君,臣应无罪。” 第193章 演技精湛 紫禁城每天都要落锁,禁绝内外交通。 此时三大殿起火,宫中的宫女太监嫔妃们除了尖叫奔走,居然没几个能想起来救火的。 虽然宫中备有许多接雨水的大铜缸,但是此时正是春季缸中之水,不过是一个缸底而已,哪里救得了如此火势。 不只是宫中乱成一团,就是紫禁城外,也有许多人看到宫口火起。 轰隆! 奉天殿的主梁整个坍塌下来,火焰一下子腾起数十丈高! 陆炳转身,向着手下吩咐道:“打开宫门,让五城兵马司的人进来救火。” 他那手下战战兢兢的道:“是、是。” “陛下摆下天罡聚星万寿大阵,这是登仙了。尔等莫要惊慌,一切如常即可。后事自有朝中诸公主持,安心做事去吧。”陆炳看到身边几个锦衣卫,皆有失魂落魄之感,便出言安慰道。 黄锦就被绑起来扔在一旁,此时看到奉天殿的大火冲天连地,已是目眦欲裂。只是苦于无法发声,只能尽力挣扎。 “黄公公,陛下逼迫朝中群臣动辄抄家,这大明已是风雨飘摇。”陆炳劝道:“如今陛下求仙祈福摆下灯阵,不慎起火大行,亦是天意。还请黄公公顺天应人,迎景王殿下入宫。” 陆炳示意,旁边立时有人给黄锦取了口中的破布,使之可以讲话。 “陆炳你这狗贼,陛下待你如手足兄弟,谋害陛下你就不怕天遣吗!”黄锦怒骂道:“自幼你便与陛下一同长大,陛下哪里对不起你?如今你却亲手加害,于心何忍!” 陆炳沉默半晌,才道:“陛下倒行逆施,惹的天怒人怨。事已至此,我便不再瞒你。今日之事,你觉得我陆炳一人能有如此大胆子吗。非也,实在是陛下将朝中群臣都逼到了死角,才会有如此下场。黄公公,你若不想配合倒也简单,将你丢入火海,追随陛下去便是。” 听到陆炳的话,黄锦遍体生寒。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朝中大臣们居然都盼着陛下去死。而且,从陆炳的话中也能听出来,参与谋划此事的朝臣应该不只一两人。 见黄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炳再一次问道:“黄公公可想好了?” “既是天意,咱家不可违。”黄锦冷汗透衣,“请陆都督松绑,我这便去请卢靖妃主持宫中之事。” 陆炳哈哈一笑,亲自给黄锦松了绑绳道:“这就对了,在天家的眼中,你我都是家仆而已,何必要操这当家的心。黄公公如此识时务,景王殿下登基之后,必会重用于你。” 黄锦垂头丧气道:“景王也有自己信重之人,我等谨守本分即可。” 陆炳一摆手,便有两名锦衣卫跟在黄锦的身边,陪他一起去见卢靖妃。 就在宫中大火初起之时,严府便已经看到了宫中火光。今天听到嘉靖夜间要做法事,严嵩便着家仆时时注意外面。 此时听到家仆禀报,宫中火起。 严嵩便叫了严世藩,父子两人穿戴整齐,叫了许多随从一同出府。 “世藩,五城兵马司那里,可都打好招呼了没有?”严嵩边缓步而行,边问严世藩。 “儿子早已与几位指挥使私下里说好,只要宫中火起,他们便派人控制京城城门,禁止任何出入。”严世藩看向东城方向,“此时成国公府,想必已经被围起来了吧。” 严嵩点点头,“只要京营不动,有五城兵马司在手,其余人等便绝翻不起大浪来。我现在去宫中,你可先去景王府,请殿下即刻入宫。” “是,儿子这就去请殿下入宫。”严世藩忍不住得意道:“过了今晚,我严家的富贵不可限量。” “哼!”严嵩冷着脸道:“莫要得意的太早,景王一但登基,是否忌惮你我父子还是未知。” 严世藩点点头道:“话是如此,但景王毕竟初登大宝根基不稳,还要仰仗我们父子替他稳固皇位。想跳出我们的手心,岂能顺他的心意。” 父子两人分头而去,严嵩来到紫禁城外,便看到宫门大开,里面火光雄雄已经无法控制火势。 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大臣也已经来到宫门这里,大家远远的观望,却都一副六神无主的神色。已经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正在提着水桶冲入宫中救火,这里分外的忙乱。 众大臣看到严嵩到来,便一下子涌了过来,将严嵩围在当中。 “严阁老,宫中大火,陛下安危尚不得知,我等如何是好啊!”吏部尚书吴鹏装模作样的痛呼道。 “不错,严阁老倒是给大家拿个主意。”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也附和道。 两位重臣求助于严嵩,这便是给了诸大臣一个信号,在这里作主的是严阁老。 这个势头一起,大家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严嵩的身上,以他马首是瞻。 “大家不要惊慌,此时宫门已开,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开始救火。”严嵩威严道:“可先与宫中护卫关说,令其请当值的锦衣卫陆都督来见。先知晓陛下安危与否,再做打算。” 不到片刻的功夫,还没人去请陆炳,他便自己来到宫门外。 此时陆炳一身的烟火气,头发眉毛都燎掉了部分,身上的衣衫更是烧出几个破洞,看上去分外狼狈。 “大事不好,陛下还在奉天殿内没有撤出,诸位大人快想办法!”陆炳一路小跑,对着众大臣疾声痛呼道。 临到宫之时,陆炳脚下一绊,人一下子摔了出去。 严嵩看到陆炳演技如此精湛,心下十分赞叹。 “陆都督,你、你说什么!”严嵩老脸一垮,整个人向后便倒。 为了逼真,严嵩也是拼了这把老骨头。 也是在场人多,没等严嵩真的倒地,便有人将他扶住。 “严阁老节哀,这里还要阁老作主才是。” “请严阁老拿个主意。” “此危亡之际,严阁老还请保重身体。大家伙儿,可都在等你的吩咐。” 严嵩缓上一口气,痛哭道:“若无意外,陛下他、他应是大行了。” 此时司礼临大太监黄锦也来到宫门,身后还跟着两名锦衣卫。 黄锦红着眼圈道:“诸位大人,陛下与陶真人摆下天罡聚星大阵,不慎打翻数盏油灯。因灯油泼洒而失火,陛下与陶真人都已身登仙土。至今大火未熄,遗蜕尚没能抢出。宫中主事者唯有卢靖妃,现已坐镇养心殿,请诸位大人前去议事。” 第194章 议事推举 众大臣跟着黄锦行入宫中,途经奉天殿。 只见大火依旧雄雄燃烧,许多兵马司的兵丁,正提了水桶泼水。只是火势极大,热浪翻滚之间十数丈远都近不了人。虽然有些兵顶着热浪冲过去泼水,可是依旧不能让火势稍小。 那火焰蹿起十几丈高,照的诸臣脸上忽明忽暗,也看不出大家都是何表情。 绕过火场,众人来到养心殿中。 只见养心殿中,已经有一贵妇人居中而坐,正在擦拭泪水。此贵妇正是景王生母,卢靖妃。 看到众人前来,卢靖妃便立时起身,向着众臣一礼。 “诸位大人,陛下今已大行。对本宫来说,实是晴天霹雳一般。”卢靖妃泪流不止道:“本宫一介妇人,并不知道国家大事。只知道陛下一但不在,这一家之主,一国之主,便不能空悬。请大家前来,便是议一议此事。” 严嵩咳了一声,站出来拱手道:“靖妃娘娘还请节哀,朝中诸臣都已到来。如何来做,还请娘娘示下。我等身为人臣,不好为天家做主。” 卢靖妃扫视群臣,发现大家都没说话,都在看着她。 摇了摇头,卢靖妃哀声道:“本宫并无见识,还请诸位大人推举为是。” 吕本这时出列道:“为臣以为,陛下大行。诸皇子之中,裕王最长,可为天下共主。” 他已经看出来,这个时候自己要是不推举裕王朱载坖,怕是就没机会了。严嵩父子是支持景王的,而只此时宫中主事之人,又是景王的生母卢靖妃。先推举一下裕王朱载坖,看看众人的反应。 徐阶也在人群之中,听到吕本的话,便也注意众臣的反应。张居正可是裕王的老师,可也是他的门生,其中有着足够的厉害关系,由不得他不关注。 只是经过上次的京察,朝中重臣大多都是严嵩一党,现在的情形对于裕王上位极为不利。 “不妥。”吴鹏出列道:“裕王虽长,但是却并不受陛下喜爱。且体弱多病,至今尚在城外皇庄养病。若是请裕王为君,只怕不几年又有变故。国事蜩螗政务繁重,案犊之间亦甚劳累,以裕王之病体,岂能当此大任。臣以为,还是请立景王才是。” “岂有此理!”刑部主事张翀(chong1声)站出来反驳道:“太祖所立祖制,父死子承,兄终弟及。既然裕王殿下尚在,便理应由裕王接掌大位。我等只是臣子,岂能随意更改太祖所立的规矩。若非要改的话,又是何居心?” 欧阳必进面色一沉,“张翀,你不过是一个刑部主事,此地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张翀却毫无惧色,“我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请众位大人遵守太祖立下的规矩而已。若是连这话都不让说,大家还议什么。” 杨博此前已经被召回,再次成为了兵部尚书,他出列道:“张翀所言有理,若是不能议事,有人岂不成了专权之臣。” “依老夫只见,裕王并未犯过大错,陛下也没下旨贬斥裕王殿下。还是应以裕王为共主,才能服众,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啊。”徐阶也开口道。 礼部尚书吴山,此时也点头附和道:“徐阁老说的不错,如此才符合礼制。若立景王为帝,恐将天下犹疑,而生乱象。如今陛下大行,南倭尚有王直,北虏俺答呈凶。若朝局不靖,恐有不测之祸将至。” “吴尚书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如此,才要推举景王为帝才是。”吏部尚书吴鹏淡淡的道:“若无一位康健之体的君王,岂不是更易出乱子?劳累之下,裕王不堪重负而病倒,国事又如何处理,难道要请你吴山来作主吗。” “吴鹏,此事关乎大明天下亿兆生民之福祉,你指责老夫所为何来?难道老夫一个礼部尚书便可把持朝政不成。”吴山怒斥道:“倒是你,身为吏部尚书任用私人,怕是才有如此狼子野心。” 严嵩阴沉着脸,喝道:“你们都够了,此时大家奉靖妃娘娘之命,在此议事,尔等成何体统!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晚就要在此定下此事。这样吧,多说无益,大家各自表明自己推举何人。推举景王之人,站到东边,推举裕王之人,站到西边。哪边人多,便立所推举的皇子为君。我推举景王为大明之主,此为老夫深思熟虑后所决定的。” 说完这番话,严嵩便自行走到东边站定。 其余的大臣们,看到严嵩先表了态,便也各自选了方向站立。 徐阶、吕本、吴山、杨博、刑部尚书郑晓、左都御使周延、高拱、张居正等人,都选了西边站立。 而东边以严嵩为首,吴鹏、欧阳必进等人都站到了一起,而在侍郎一级和主事一级,人数远多于西边的人数。 结果一目了然,众大臣有三分之二,都是支持景王上位的。 前次京察的效果,在此时显露无疑,严嵩一党大占上风。 卢靖妃眼中一亮,也顾不得再擦拭眼泪,起身道:“本宫身为景王生母,本该避嫌。只是宫中无人,才不得不出面主事。今众臣拥戴景王,实为本宫意外之喜。既如此,便即刻请皇儿入宫吧。” 徐阶一方的众人脸色阴沉,对于眼前的局面虽然有了一定的准备,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无法接受。 吴山怒而出列道:“老夫不服!严嵩你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培植羽翼。对于今日怕是早有预谋,才会如此推选,此次作不得数!” “吴大人,这朝堂可非是老夫一人之朝堂,岂能容你儿戏。”严嵩淡淡的道:“若在此之前,吴大人反对,也还有些道理。如今已经有了结果,才来反对,难不成是恼羞成怒,想存心抵赖不成。” 陆炳这时从外面进来,“众位大人,本官蒙先帝不弃,身为锦衣卫都督,便负有维持宫禁秩序之责。若有人心怀不轨,我必系之于诏狱,留待新君处置。” 他如此一说,大家便立时明白,陆炳也是支持严嵩一党之人。形势比人强,原本支持裕王的这些大臣,也不再多言。 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任由严嵩等人把持大局。 严世藩匆匆进来,对着卢靖妃道:“景王殿下见宫中大火,担心陛下与娘娘安危,此时人已经进宫了。” “诸位大人果然没选错人,还是圳儿忠孝。”卢靖妃欣然道。 宫中大局已定,但是宫外不远的成国公府中,却乱成一团。紫禁城大火冲天,而东城兵马司的人却围了成国公朱希忠的府邸,事情显出了不寻常之处。 朱时泰也已经起身,与朱希忠一同登上府中的高楼,张望着宫中的火光。 “爹,兵马司的人为何不让府中之人外出。”朱时泰问道。 “因为你爹我执掌京营,才会被人软禁。”朱希忠皱眉道:“只怕是宫中有变。” 第195章 殿下所指 朱希忠尽管判断的没有错,可是眼下府邸被围,全家都被软禁,什么也做不了。 “宫中有事,为何要将咱家围了。”朱时泰皱眉道。 “多半是有人要对陛下不利,怕我调兵入京勤王。”朱希忠看向儿子朱时泰道:“这让爹想起景泰年间的夺门之变,怕是要天下震动了。” 朱时泰也不傻,脑子一转便想到了其中的关窍,“陛下有危险的话,何人能受益。” “前次京察,皆为景王一党。”朱希忠身为嘉靖很是看重的勋贵,他对于朝局也是明眼人。 “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在这许多大臣的拥戴之下,景王便可登基为帝,那裕王会如何。”朱时泰还是更关心朱载坖一些。 朱希忠摇摇头道:“泰儿,你就不要管这许多了。那是皇家之事,我等勋贵不插手还可自保。若是参与其中,只怕立时就是灭门之祸。” 看到府墙外人影幢幢,朱时泰也绝了外出去报信的想法,只盼着朱载坖能做个平安王爷便好。 成国公府一家,被看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整个京城都被五城兵马司严加控制,许多人看到宫中的火光,都想开门观看,却被兵马司的兵丁严厉喝止。 除此之外,京城所有城门也被禁绝出入。凡有不听者,杀无赦。 朱载坖与李彩凤刚刚新婚不久,两人依旧住在城外的皇庄之中。 虽然宫中大火甚是猛烈,但是朱载坖所在的皇庄,却根本感觉不到。 直到后半夜之时,田义才将朱载坖夫妇叫醒。 “殿下,宫中出了大事!”田义神色惊慌道:“有太监出城来报,陛下在宫中摆灯阵向天祈寿,结果引燃大火,如今已经驾崩了!” 朱载坖一下子便坐了起来,原本还有些没睡醒,却也完全清醒。 “父皇驾崩,这怎么可能!”朱载坖在李彩凤的伺候下,急忙穿好衣服,“宫中来人还说了什么。” 田义垂首道:“那太监说,国不可一日无主,请殿下入宫,议一议明日登基之事。” 朱载坖听到这里,便突然停下了动作,略一沉吟,脸上便露出轻蔑一笑。 “田义,派侍卫将来人统统拿下,一个也不许走掉。”朱载坖抖了抖衣襟道。 “殿下,这怎么可以。”田义吓了一跳,“本就是请殿下入宫,身登大宝。若是将来的宫人都抓了,这便会有些延误了殿下的大事啊。” 朱载坖面色微沉道:“怎么,要我说两次不成。” 田义一凛,急忙小心道:“小的这便去做。” 待朱载坖来到皇庄前厅之时,已经有一名太监和两名锦衣卫被绑的结实跪在厅中。 刚刚坐下,朱载坖便看到孟冲带着侍卫,从外面押了十多名锦衣卫进来。 摆手示意田义,让其带过一名锦衣卫。 “谁派你们来的,如何吩咐的尔等。”朱载坖冷冷的问道。 “是陆都督让我们来请殿下,说……”那锦衣卫知道不妙,便只能老实交待,“说在半路上,便将殿下拿下,押入紫禁城中听候发落。” 朱载坖点点头,让田义又将那太监拖了过来。 “宫究竟发生了何事,父皇可还安好。”朱载坖沉声道:“你说老实话,我可以绕过你这一次。” 那太监只是来传假消息的,哪里知道会被朱载坖当场拿下,闻言立时全都招了。 “裕王殿下,不关小的之事啊。”那太监惨叫道:“陛下在奉天殿摆灯阵,不小心燃起大火,与陶真人两个都没能逃出来,就此驾崩。宫中大火不熄惊动了朝中诸位大人。由卢靖妃娘娘主事,众大人便齐聚宫中议事,推举景王为新君。小的只是被派过来,骗裕王殿下入城。其余的事情,小的全不知道啊!” 田义出了一脑门的冷汗,要不是殿下识破,自己还有些暗喜。若是真的被这些家伙骗入京城,怕是性命都堪忧。 王妃李彩凤也跟在朱载坖的身边,将这些话听的一字不漏。 “王爷,这、这可怎么办,万一京中再派人前来,如何是好。”李彩凤并不知道朱载坖做许多事,只是单纯的害怕。 厅中有一名被绑着的锦衣卫千户,听到李彩凤的话不由得哈哈一笑道:“裕王殿下是聪明你,这时虽然能制住我们几个人,但是陆大人再派人来,或许就是成百上千人了。殿下可要想好了,与朝廷对着干,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田义,给他掌嘴,让他知道规矩。”朱载坖根本就没将这千户的话当回事。 这次不再犹豫,田义上前就给了那锦衣卫千户几个耳光,直打的对方嘴角流血才住手。其余被绑着的锦衣卫等人,这时才知道害怕,也看出来裕王殿下不是个善茬。 “孟冲,带着我的手谕去京营。”朱载坖走到书桌前,很快写了一封信,用了印交与孟冲手中,“请几位京营的指挥等我一叙,就说我要亲自前往。” 对于朱载坖的实力,孟冲是完全看在眼中。他不明白殿下为何不直接挥军入京,反而要先亲涉京营去与各营指挥叙话。 不过知道归知道,孟冲不敢问,直接拿了殿下的手谕便带着几个随从去了京营。 京宫就在京城的永定门外不远,孟冲顺着大路很快便能到达。 看孟冲走了,朱载坖便命人召集自己亲手训练的亲军集合。 朱载坖的亲军,可不是大明的卫所兵,得到召集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从西山之中开了出来。 除了扛着掣电铳的火铳步兵,还有一队队的骑兵,最后跟着的是一列长长的车队,车轮滚动甚是吃力,等走近了才能看到,大车之上都是锃亮的钢铁重炮。 朱载坖手下的亲军,身上穿着统一服色和冲压机压出来的盔甲,军容极为整齐,四人一排整齐划一。别说懂不懂治军,只看一眼便觉得杀气腾腾,胆为之夺。 被朱载坖护卫押出来的那些锦衣卫和那名太监,看到朱载坖的亲军,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裕王不是在皇庄养病吗,何时弄出来这么一支强军出来。看这样子,只怕大明最精锐的边军也有所不如。 接下来的一幕更加惊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定。轰然声中,全军成千上万人便忽然一同站立不动。由动至静,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又是一声口令,便看到全军哗啦一声,转向朱载坖的方向。 “亲军到齐,参见殿下!殿下所指,万死不辞!”全军忽的大喝,如风如雷,呼啸而至夺人心魄。 第196章 永定门破 朱载坖早就习以为常,为了训练出来这支亲军,他可是花了不少的心血。 “许远、方大伟、杨洪义、李轩、吴云生。”朱载坖身形一挺,目视眼前诸多的亲军道:“出列。” “末将在!”五人身着盔甲,大步迈出站成一排,等着朱载坖训话。 朱载坖点点头,对他们五人道:“今夜宫中起火,父皇大行。有人阴谋弑君,更意欲对本王不利。今夜,我便带你你们攻入京城,削平乱臣贼子。本王只问一句,尔等可有这胆色!” 这五人都是朱载坖一手教出来的,根本连犹豫的时间都不用,五人齐声道:“殿下所指,万死不辞!” “如此甚好。”朱载坖一挥手,“兵进永定门,出发!” “是!” 五人分头去事领自己的兵丁,依次出发。 朱载坖也登上马车,在护卫和亲军们的保护之下,一同前行。 在朱载坖手中,共有六千亲军。这六千人被分成了五个营,每营一千两百人。 第一营的许远带着火铳兵,将朱载坖的马车团团围在当中。第五营为骑兵,由吴云生带领,已经先一步去了前方探路。 而杨洪义的第三营在最前方行进,而后跟着的是方大伟的第二营,也就是炮营。 后面才是保护着朱载坖的第一营,和断后的李轩第四营。 至于皇庄这里,朱载坖还留了一部分护卫,保护李彩凤与皇庄。 一行人到达永定门外之时,吴云生的第五营已经与京营的队伍对峙起来。 孟冲急匆匆的跑向朱载坖的马车,到了朱载坖车前,“殿下,京营愿为殿下所用。” 朱载坖点了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京营之中的武将们,大多都是勋贵之后。朱载坖因为起家之时,就将自己的利益与勋贵们绑在了一起,这些人的多少都受过朱载坖的好处。直到现在,各家之间还有着数不清的利益纠缠。 景王虽然目前是裕成商号的主事,但实际上却与勋贵们并无多少利害关系。 原本京营还有点犹豫,等看到朱载坖带着的亲军军容之后,便明白了裕王早就谋划,现在只不过是借机发难罢了。 这些勋贵们都是人精一样,打仗或许不怎么样,但是算帐都是一流。景王称帝,只怕大家原本已经得到的好处,还会被占了去。 但是裕王称帝则不同,裕王目光远大,从来都是带着大家赚钱,这才是有本事的人。没事只想着坑自己人的钱,那就是景王这种窝里横的了。到时只怕这么大的裕成商号,景王都维持不下去,还要算计大家的钱。 因此,京营的指挥们才答应了帮着裕王,一同攻打京城。 朱载坖看着眼前只有孟冲一个人,不由得冷笑,“想在后面躲着看戏吗?让京营的指挥们都给我滚过来。” 孟冲愕然,急忙道:“殿下,此时不宜得罪京营的指挥们啊。” “快去,按我的原话说,若是丢了我的威风,你也不用回来了。”朱载坖根本就不听孟冲的话,只是挥挥手。 不敢抗命,孟冲一转身便又走回京营一方,将朱载坖的原话传了过去。 听到朱载坖说,让他们这些手握数万兵马的指挥都滚过去,大家就是一愣。殿下是生瓜蛋子吗?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竟对我等如此不客气。 可是裕王如此说话,又让众人感觉理所当然。谁让人家是皇长子,就是有这个底气和身份。 京营分为五军营、神枢营和神机营,三大营。其中每个营都有七万人左右,加到一起便是二十万人。若是他们这些京营指挥有所异动,立时京城就是一叶孤舟,随时都会倾覆。 虽如此说,但是这些京营指挥被朱载坖骂了之后,反而不敢造次,都乖乖的来到了朱载坖的马车之前听用。 “你们这些家伙,不要想着耍滑头。”朱载坖看到这些京营的指挥,便下车训斥道:“远远的答应与我同进退,那算什么。现在在我帐下听用才是个样子,若有异心,我也好砍他的脑袋不是。” “既然你们都到了,我便安排一下如何万无一失。让京营的骑兵分成三百人一队,都撒出去守在各城门之外,凡有出城的一律扣下不许放行。若敢强闯,杀无赦。留下两万神机营的火铳兵,余者全部让他们回营休息吧。” 京营指挥们都愣了,这位裕王殿下也太过托大了,怎么只要了数千骑兵和两万火铳兵。这点兵力,如何能够攻城? 京城沟深城高,修建之时不惜成本,若没有足够的兵力,根本就不可能破城而入。 只是朱载坖不说,他们也不敢问。这位裕王殿下本事大,脾气也大,已经让他们有点胆怯了。 安排好了周边,朱载坖便让一队京营兵丁去永定门的城下叫门,说裕王要进城。 看守永定门的是南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就得了叮嘱,不可放京营军兵进城,当下便一口回绝。 朱载坖得到回报,不由得冷笑,果然这次宫中大火是早就有所准备的阴谋。 “方大伟,让你的炮营给我轰破永定门。”朱载坖吩咐道。 “是!”方大伟只是简短的应了一个字,便转身而去。 那几个京营的指挥,还不明所以的时候,便听到到一阵沉闷的巨响,感觉到脚下的地皮都在打晃。且看到的有火光冲起,甚是壮观。京营不是没有大炮,而是大炮还不少。只是都没有裕王亲军的炮声响亮,震动也没有如此剧烈。 大家想顾失色,这得是多大的炮,才能有这等威力。 炮声接连不断响了五十余声,才停歇下来。 方大伟已经转回,向朱载坖复命道:“不负殿下所托,永定门已破!” 朱载坖点点头,转向几名京营指挥道:“让京营的人进城,拿下永定门吧。我们在后面押阵,稍候进城。” 只是不到盏茶的时间,朱载坖的亲军便一列列的整齐入城。 京营的那数名指挥经过永定门,看到城门已经坍塌成了一堆碎砖,还有一些五城兵马司兵丁的尸体。夺取城门竟如此简单,这是他们根本没想到的。要知道京城的城头也有火炮,可惜根本就没有开火的机会。 然而此时的紫禁城养心殿中,景王却已经换了身皇袍,正要接受朝中诸臣的恭贺。 严嵩第一个站了出来,向着景王朱载圳大礼参拜,而后张口高声道:“先皇龙驭殡天,国不可……” 没等他说完整,所有人便听到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永定门方向传来。 第197章 你不用以为 养心殿中并非登基仪式,只不过是严嵩为首的一些大臣,请景王穿上皇袍先恭贺一番。 真正的登基大典绝非如此简陋,而是要大开明堂召告天下,祭天祭祖将一套繁琐异常的仪式进行完,才算正式登基。 所有的大臣都被锦衣卫困在宫中,并没让大家散去。只等天色一亮,便举行大典。 可没成想,严嵩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接连不断的巨烈炮声。 养心殿中所有人,都望向殿外,可是这黑夜除了火场的余火,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严世藩看向陆炳,迟疑道:“陆都督,还请派些人手前去打探,这是怎么回事。” 陆炳心中有鬼,听到炮声连天,也是极为不安,点点头便去安排人。 很快炮声便停了下来,然而外面虽然安静了不到一刻钟,便传来隆隆的马蹄踏地之声。 原来朱载坖一攻破了永定门,便让吴云生带着手下的骑兵,前去抢占正阳门。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久处京城,哪里见过如此驾势的铁骑,正阳门的兵丁们一哄而散。 朱载坖的马车在众多火铳兵的护卫之下,经过代表国门的大明门,直抵紫禁城的宫门下。 “命京营诸人,带兵把守京城各个街道城门,无我手令不得随意行走,若有闹事者杀无赦。”朱载坖在马车之上吩咐道:“亲军五营骑兵巡视宫城外围。第三营第四营,控制宫城,把守宫城各门,不得使任何人出入。” 顿了一顿,朱载坖才冷冷的道:“许远,带第一宫随我入宫。所见之人一律控制起来,若敢反抗者皆可杀之!” 也就是这个时候,陆炳到了宫城大门,看到外面盔明甲亮,映着火光璀璨一片,他立时便感觉到不妙。虽然不知道这是哪是蹦出来的一批人马,但是看这杀气腾腾的样子,肯定不是来耍嘴皮子的。 立时喝领锦衣卫的人,抢在这些人进宫之前关上宫门。可惜朱载坖的亲军早就在盯着宫门,看到有锦衣卫靠近,便立时有第三营的火铳兵成列的开火。 火铳声一阵接着一阵,三排火铳兵轮番行进射击,弹丸如同雨点一般泼洒过去。本想冲到宫门这里的锦衣卫们,只不过两轮的射击,便统统的倒在火铳之下。 这些锦衣卫也是倒霉,刚一露面,便死伤大半。 陆炳也没能幸免,虽然位置比较靠后,可也被弹丸击中大腿,一头栽倒在地。 看到三宫抢下宫门,朱载坖点点头道:“把些没死的都抓起来审问,看看宫里现在是何情形。” 虽然锦衣卫损失惨重,可是还有是漏网之鱼,一路如同兔子一般跑回养心殿。 一进养心殿,便立时扑倒在地,剧烈的喘息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卢靖妃派人送了水,那锦衣卫灌了一大口才能开口。 “外面来了一支兵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火铳十分犀利。陆都督他、他刚刚带上过去,便被对方一排火铳击倒,现在生死不知!”锦衣卫六神无主道。 岂只是他一个锦衣卫十分慌乱,就是在座的所有大臣也异常惊慌。 景王脸色剧变,急忙起身问道:“你可看清了,来的是不是京营人马?” 那锦衣卫猛的摇头道:“京营的衣甲我都认得,远不如这些火铳兵精良。他们的火铳射速极快,只两轮射击兄弟们便都被打倒,没一个例外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诸位爱卿,有谁知道京中除京营之外,还有哪支军队吗。”景王急忙看向其他大臣,询问道。 没等有人回答,便是一阵脚步及衣甲碰撞声传来。 哗啦啦! 两列衣甲鲜明的兵丁进入养心殿,各自分散开来,将殿中所有人都围了起来。殿中原本还有数名锦衣卫,不等这些兵丁将火铳指向他们,便立时弃刀。当下就被绑起,拖到一旁看押。 而后大家便看到,一位青年在众多兵丁的护卫之下,大步走入养心殿。不是别人,正是朱载坖到了。 他从受伤的锦衣卫口中,得知朝中的大臣与景王等人,都在养心殿,便立时赶了过来。 严嵩父子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惨然之色。 与这两父子不同,徐阶、吕本、高拱、张居正等支持朱载坖的大臣们,则是抑制不住脸上的喜色。裕王殿下真是神来之笔,竟然在自己的手中暗藏了如此的一支兵马。关键之时,果然一举定了乾坤。 大步走殿中嘉靖常坐的位置,朱载坖谁也不问,很是随意的转身坐下。 “说说吧,父皇为何会突然驾崩。”朱载坖淡淡的一扫下面众臣道。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是这不怒自威的睥睨之态,却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当下便有人心中猜测,这位裕王殿下看来早就有了准备。表面看去似乎病弱无争,但是实际上却心机深沉如海不可测度。今日有许多大臣的算计,可是又有谁能算得过这位裕王殿下。 原本控制黄锦的两名锦衣卫,已经被捆了起来扔在一旁。 黄锦没了制约,又听到朱载坖的问话,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裕王殿下,陛下他、他是为人所害!”黄锦痛哭流溢道:“内臣本守在奉天殿外,待陛下法事进行半途之时,陆炳派人来请。我一去便被其捆绑起来,片刻之间奉天殿火起,陛下未能逃出,陶真人也一同罹难。陆炳亲口对内臣言道,此事是他所为。由于宫中之人还须内臣掌管,内臣这才被留了一命,直到刚刚还被锦衣卫暗中看管。” 这番话一出来,群臣便一起诈了锅。陆炳他竟然敢做出弑君之事,陛下待他何曾差过,且最信任的便是他。 朱载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 “据本王所知,陆炳自小与父皇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虽然尚未给他封爵,但也对他信任有加,相待甚厚。”朱载坖看着黄锦道:“他有什么理由,要犯下弑君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 黄锦迟疑了一下,才道:“前次京察,坊间有流言说陆炳与吏部尚书吴鹏勾结,有意扶植景王一党。内臣执掌东厂,有此流言自然要报与陛下。陛下其时,面色微有不豫,想必是已对陆炳不再信任。而后,陆炳也应知道陛下对其起了疑心。” 诸位大臣都看向了吏部尚书吴鹏,吴鹏却看向严嵩。 严嵩却不看吴鹏,而是出列开口道:“老臣以为,此事皆是陆炳所为,不宜牵连大臣” “你不用以为。”朱载坖毫无表情道:“陆炳还没死。” 第198章 谋反一次试试 严嵩原本听那名逃回的锦衣卫说,陆炳在宫门被火铳打倒,还以为了陆炳死了。 他便想着,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陆炳的身上。 只要他严氏父子没有马脚露出来,也能辞官回老家做个富家翁。 可惜的是,陆炳只是被火铳打中了大腿,并没被打死。陆炳的伤腿已经被简单的包扎好,人就在养心殿外。 朱载坖抬了下手,“将陆炳带进来吧。” 两名亲军兵丁,架着陆炳进殿,将其扔在殿中。 一看到陆炳,殿中瞬间鸦雀无声,大家都想听听陆炳有什么要说的。而严嵩一党之人,此时的脸色都是又惊又惧,惶惑不安。 陆炳先是盯着严嵩看了半晌,突然嘿嘿一个劲的冷笑,“好,好一个不宜牵连大臣。严嵩老匹夫,还记得数日前的一晚,你我、严世藩、吴鹏、欧阳必进几人所说之事吗?我陆某人不牵连你们,弑君之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如何。” 嘴上虽然说自己一人承担,可是与之合谋之人的名字,一个也没有漏过。 景王极其震惊,他看着严嵩、严世藩,指着他们几个道:“你们、你们为何要害父皇!” “殿下,我等虽然聚在一起,却并没有想谋害陛下。”严嵩面不改色,看都不看景王,反而对朱载坖道:“只是因为陛下前些日子,曾提出要官绅一体缴纳赋税,群臣商议十分为难。我与欧阳尚书和吴尚书,也是商议如何助陛下通过此议。” 朱载坖也不说话,只是看向陆炳。 陆炳哈哈一笑,反正是死罪,他也豁了出去。 “商议相助陛下,为何还提议要扶助景王登上大位?”陆炳轻蔑道:“若陛下还在,何谈什么助谁登上大位。敢做不敢当,妄为首辅之尊。” 景王吓了一跳,急忙对着裕王摆手道:“我可不知情,都是他们背着我做的!” 卢靖妃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儿子,再看看上面坐的稳重如山的朱载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严嵩对着朱载坖拱手道:“殿下,老臣属意景王为太子,可不是皇位。陆炳此人狗急跳墙,四处攀污于人,不可轻信。此次陆炳放火,却让老臣想起一件疑案。在嘉靖十八年时,陆炳伴驾南巡。其时陛下旋风绕身,曾问陶真人何解。陶真人说;主火。然当晚便行宫大火,随行之官吏宫人奔走,便寻陛下而不得。独陆炳破了陛下所在之室门,背负陛下于火海之外。其时与今日何其相似,只不过,这一次是陆炳要害陛下。” 当年嘉靖南巡之时的行宫大火,在场的人有不少都曾经亲历。至今还记得,其火势之猛伤亡之惨重。 黄锦当年也是伴驾之人,现在听到严嵩提起,立时便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陆炳。 “你、你何等的狼子野心!”黄锦现在想起依旧惊惧无比,“陛下待你如同手足亲厚异常,只要多等两年,也一样会提拔你到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上。你用这等手段,将陛下置于何地!” “我以为,杀了陶仲文便再也无人知道此事。”陆炳对严嵩笑道:“没想到却被你这老狐狸猜了出来,那也没什么好否认的,一点没错确实如此。黄锦,你也不要怪我使了手段。我自小与陛下相识,他不过十五便成了皇帝,而我还要考什么武举,才能有个一官半职。既然陛下对我亲厚,为何不能特旨将我提拔起来,非要让我蹉跎数年之久?哪怕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我也照样对陛下忠心耿耿,何曾背叛于他。” “可他却做了什么,只为外间流传的几名小小流言,便不再信任于我。反而派你黄锦的东厂番子,去察查贪渎大臣。什么视我如手足,不过是弃如弊履罢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念什么旧情。” 陆炳为人狠毒自私,到了这等地步,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他居然还振振有词,觉得嘉靖亏待了他,让人非常的不可思议。 一名兵丁从殿外进来,对着坐在正中的朱载坖躬身道:“殿下,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求见。” 朱载坖点头道:“请三位国公进来。” 很快三大国公便一同进了养心殿,见到朱载坖一齐施礼。 “三位国公免礼,父皇大行,倒是让大家都受苦了。”朱载坖道。 成国公朱希忠急忙拱手道:“臣等并未吃多少苦,只是被五城兵马司给软禁在家中,不得出门。” 勋贵们都不是严嵩信任的人,所以除了成国公被围了宅邸,英国公府与定国公府也被告知不得有任何人外出。 “三位国公都是公忠体国之人,来的正好。”朱载坖挥手,请三位国公来到自己近前赐座,他接着道:“父皇是为乱臣贼子所害,此案错综复杂牵连极广,便交由成国公朱希忠查实。严嵩父子、吴鹏、欧阳必进等人,勾结弄权舞弊营私,押入诏狱待查获其同党集齐罪证,以明示天下。” “锦衣卫交由英国公掌管,查处陆炳党羽,勿使一人漏网。定公国掌握京营,即日起整饬军纪,镇守京中内外,勿使居心叵测者有可乘之机。” “黄锦,去火场看看军兵们可曾救熄了火,带人收敛父皇尸骨,准备父皇的后事。” 四人一同躬身领命,不敢有稍有懈怠不恭之处。 目光一转,朱载坖看向景王与卢靖妃两人。此时他们母子两人身边,都被人闪了出来。这个时候谁都知道景王不可能上位,大家还是离远些,莫要给自己惹祸的好。 “四弟,办完父皇的后事,你可即日就藩,带着卢靖妃一起,多尽些孝道。”朱载坖沉默了一下,才道。 “凭什么!”景王脸色又羞又怒,更有一丝失去皇位后的疯狂,“凭什么你让我去就藩,我便就藩。你还不是大明皇帝,命令不了本王!” 卢靖妃大惊失色,急得拉住了景王手臂垂泪道:“痴儿啊,眼前的形势你还看不清吗。能留你一条活命,已是你三哥格外开恩了,还不住口!” 景王却倔强不退,直盯盯的看着朱载坖。 朱载坖只是淡淡的与之对视,“四弟,卢靖妃说的不错,我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勾结严嵩陆炳等人,这笔帐暂时记下,老老实实的去就藩。若是不甘心,你尽可联络天下,谋反一次试试。” 第199章 当仁不让 此时养心殿中,无人敢对朱载坖所说的话有所反对。 非常之时,必有担当大任之人出面总揽全局,才能拨乱反正。而朱载坖,便是这个可以担当大任之人。 对此,无人有异议。而且有异议的人,也都被控制起来。 严嵩父子与其一党之人,现在都自身难保,更谈不上反对朱载坖。 甚至朱载坖都没有将景王圈禁起来,而是大气的放他去就藩。 这种行为在群臣的眼中看来,并不是朱载坖傻,而是朱载坖极为自信。不但是对于自己的自信,也是对于大明天下的自信。 以皇长子之尊而登大位,天下有谁敢不服。何况这位子也不是平安得来的,而是自己凭本事拿过来的。 朱载坖对徐阶道:“徐阁老,严嵩父子弄权,谋弑君上。这内阁之人便少了,至少要增补一人。我的老师高拱,本就是翰林学士,可以入阁。吏部尚书可由张居正接掌。工部尚书,还请你们推举一人。” 虽然并没有多少治国经验,但是朱载坖还是几句话,便将一些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 之后朱载坖让群臣回去休息,明日再进宫听候吩咐。 严嵩、严世藩等人,被朱希忠、张溶两位国公带着人给押入诏狱之中。定国公徐延德则去了城外的京营,执掌京营以防有变。 而朱载坖手下的亲军,便入驻宫城暂充宫卫。 锦衣卫朱载坖是不会用的,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陆炳的亲信。又派了一队人马,去接皇庄中的李彩凤入宫,这才放下心来。 要说朱载坖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怎么也是为了皇位出手了,再小心也不为过。在养心殿中的睥睨四方,也是为了威慑一些图谋不轨之人。 都安排妥了,便起身直奔火场。 三大殿都已经被烧成了平地,黄锦还在带着人,在奉天殿的遗址上翻找。 朱载坖到了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便看到黄锦所带领的一群太监发生了一些骚动。 黄锦从人群之中钻出来,也顾不得脸上的黑灰,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向朱载坖这边跑过来。 人还没到,便听到黄锦大放悲声,“裕王殿下,陛下的遗骨找到了、找到了啊!” 让黄锦来到自己身边,朱载坖才看到黄锦手中所捧之物。 那是一个金冠,还有半块便玉玦。玉玦被烧的裂开,而金冠也被烧的变形,且融化了一半。 能将金冠都融化,可见大火的温度之高。 “殿下,内臣、内臣找到陛下的遗骨了……”黄锦从小起,伺候了嘉靖一辈子,感情可比陆炳要真得多。 朱载坖看到父皇的遗物,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嘉靖。 嘉靖聪明一世,深知君臣平衡之道,将帝王之术玩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可惜最后还是在这上面翻了船,被自己最亲信的人联手大臣所害。 跟着黄锦的那些小太监,也捧着零碎人几块焦糊的骨头,来到近前。 “只有这么多吗?”朱载坖无奈的问道。 黄锦哭丧道:“陛下的遗骨大部都被烧化,剩下的便只有这些。殿下放心,这些绝对都是陛下的遗骨,并未混入他人的骸骨。想必是陛下已经得知自己为陆炳所害,便不再挣扎求存。其余人等的骸骨大都落在奉天殿的殿门处,并无一块在殿内深处。只有陛下心生绝望,等待上苍宠召。” 朱载坖点点头对黄锦道:“将遗骨收敛了吧,父皇停灵乾清宫,这段时间就由你带人侍奉。你服侍父皇这些年,甚是忠心勤恳,这后事也便由你来张罗。我会派礼部官员协助于你,黄公公要多费些心思才是。” “不敢当殿下的客气。”黄锦吓了一跳,急忙跪倒,“这本就是内臣的份内之事,殿下莫要折煞了我。” “黄公公也要保重身体,将东厂交与田义,将来我对你另有任用。”朱载坖觉得黄锦还是比较忠心的,不宜直接派去守陵,便出言安慰,免得对方胡思乱想。 黄锦大喜,他心中确实最怕的就是这个,立时磕头谢恩。至于交出东厂,这本就是应有之义,能保住命已经不错了。 处理好这里,宫门外驶进一辆马车,由一队亲军护送而来。 看到马车上的标记,朱载坖知道是李彩凤被接了过来,便迎了上去。 李彩凤见到朱载坖,这也松了一口气。 “夫君,只听人说父皇驾崩,而你已经入了宫,不知情形如何了。”李彩凤也是懵的,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慢慢听我说……”朱载坖带着李彩凤在宫中行走,经过三大殿已经被扑灭的火场。 次日一早,众臣入宫来见朱载坖。 京城内外,也已经贴出了嘉靖驾崩的讣告。 众臣进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乾清宫为嘉靖祭灵,而后再去养心殿朱载坖处议事。 百官到齐,徐阶率先出列道:“今大明嘉靖先帝已经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裕王朱载坖,即刻登基为帝克承大统。” 说完,徐阶便带头跪倒在地,行跪拜大礼。 不只是身为首辅的徐阶,其余百官这时也都一样,跟着徐阶拜倒在地。 “恭请裕王殿下克承大统,此为天下苍生众望所归,还请殿下怜悯亿兆百姓臣民,继先帝之遗志登基为帝。”百官跪倒,轰然和应道。 朱载坖起身,扫了一眼殿中跪倒的百官,他高声道:“众位请起,登基为帝之事我准了。” 没搞什么三让三辞,朱载坖一口答应。此时宫中狼藉,也不用那么表演折腾。 接着,便有太监端着玉盘上前,盘中是一顶前后各九串玉珠的冕旒。此为天子的礼帽,戴上这顶冕旒,便代表着朱载坖正式继承了大明的万里江山。 礼部尚书吴山上前,两手捧起冕旒来到朱载坖的面前,肃容道:“请老臣为陛下戴冠。” 朱载坖却摇摇头,自己伸手拿过吴山手中的冕旒道:“这江山,朕自当仁不让,何必假手于人。” 两手一举,将这顶冕旒戴在头顶之上。 吴山急忙后退,退下丹墀回到群臣之中。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看到朱载坖已经转过身来,便立时拜倒大呼。 百官在这里山呼万岁,驻守宫中的亲军,此时也一层层的跪倒大呼,万岁之声直从宫中传到宫外。 自此,京城全城之人都得知,大明已经换了新君。 第200章 摸索着来 因为宫中大火,朱载坖的登基典礼算不上多隆重。 接下来,便是宣读新年号,还有对于众臣的封赏,及大赦天下。 国号不出所料,被定为隆庆。只是今年还没过完,仍旧是嘉靖三十七年,明年才是隆庆元年。 至于封赏何人,朱载坖是一点谱也没有。但是有高拱与张居正两人操心,他只要最后过目把关即可。朱载坖只记住了一个,李彩凤的父亲李伟,被封为武清伯,也成了勋贵一员。 这一通折腾忙完,天色已近中午。 在养心殿中的众臣,都已经累的很了。 当太监读完大赦天下圣旨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大家的目光便看向朱载坖。 朱载坖看看众大臣们,才道:“众卿想必也饱受这朝堂之苦,日后若是无事可议,便取消早朝。若有事商议,便上疏通政司请内阁召集大臣议事,朕可列席旁听。政务繁忙,众卿不必一日一朝会,有事再开会即可。会时务必精简节时,提升办事之效。如此,可使众卿免于早朝会之苦,也可解无事之朝会,免使朝会流于形式。” 百官听到朱载坖的话,很多人的心里就是一沉。 尤其是高拱与张居正两人,他们现在已经是帝师的身份,可是这位新君似乎有些想偷懒啊。 但是百官却有点习以为常,大明皇帝数下来,除了太祖和成祖两位皇帝之外,没哪个是勤政的。基本对于早朝会十分任性,想不来就不来,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 看到百官沉默,朱载坖也反应过来,知道这是大家认为他在偷懒。 但是朱载坖用不着解释,这算不上什么大事,过一阵子百官便知道自己是不是偷懒了。 “还有一事,裕成银行改名为大明银行,将其增列为户部银行司,直接向朕负责。”朱载坖看向定国公徐延德身后的徐文壁,“徐文壁为第一任银行司司长,专管银行事,位同三品侍郎。股份照旧,仍为原股东所有。” 对于朱载坖的这个安排,没有人会反对。何况大家也不明白,朱载坖为什么,要将勋贵们的银行单独拿过来,增列于户部之下当成个衙门。 朱载坖还没讲完,他接下来的话,才是给百官们的实惠。 “日后天下百官的俸禄,由大明银行统一发放为银票。”朱载坖发现百官骚动,也没理会,“银行见银票,必足额兑换细丝官银。” 百官这时都已经愤愤不平了,这不是拿大家当猴子耍吗?新君怎么看,怎么比嘉靖皇帝还过分啊。 大明又不是没有银钞,那东西现在拿来擦屁股,都嫌纸硬。朝廷要是用这所谓的银票发放俸禄,不就是和银钞一样的翻版?什么足额兑换,都是瞎扯。三推两推变八成,再拖一拖变五成,这官还怎么当。 大家多官员是这样想,可徐文壁却不这么想,他猛的拍了下大腿惊喜不已。 徐文壁他爹徐延德回头,狠狠瞪了徐文壁一眼,警告意味很浓。 可是徐文壁却没看见,反而在这时出列,对朱载坖拱手道:“陛下这个办法好!若是官员的俸禄,都在大明银行支取。不用数月,大明银行的信用,便可让整个大明的百姓都知道!” 百官更是一脸的嫌弃,这小子马屁狂拍,简直不要脸啊。还什么让整个大明的百姓都知道,大明银行的信用,难道是雁过必拔毛的信用吗。 朱载坖感觉和这满朝的大臣说话是真累,远不如徐文壁想的清楚。只是徐文壁也是受朱载坖影响,才能如此快的想到其中关键。 “不错,只要大明银行一直有此信用,何愁大明银行在民间不能铺开。”朱载坖道:“经过银行结算百官俸禄,便也能少了许多损耗。” 徐文壁连连点头,“陛下所想真是奇妙,不过确实可行。臣原以为银行只是贷款收息,却原来还有这许多用处,臣受教了。” 朱载坖示意徐文壁先退下,又看向内阁的徐阶、吕本、高拱三人。 “自太祖立国以来,百官俸禄微薄。尝有不堪清苦贪墨之官,亦有索贿无厌之官。”朱载坖皱眉道:“纵有太祖剥皮揎草之酷刑,亦屡不能禁。朕思之,实为百官俸禄过少,甚至不能养家糊口,更不能维持官身体面。因此,才有人不顾性命的以人犯法。朕以为,增加百官俸禄,克不容缓。此事便交由内阁,为天下官吏量定品级俸禄列一个章程出来。” 徐阶急忙躬身道:“臣等领旨。” 下面百官一下子议论起来,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君会给大家涨工资。大明皇帝向来一个比一个抠门,而且花起银子来如流水。但是能给百官涨俸禄的,这是头一个。 但是大家都是半信半疑,也不知道朱载坖说的是真是假。 朱载坖的本事,百官没有听说过的很少。当年创立裕成超市,而后又办成了裕成银行、裕成商号,为嘉靖皇帝赚来不少的法事银子。后来又开马场,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还有出售四轮马车,也应该赚了一些。 若是陛下肯将那经营劲用在治国上,没准大家真的倒将俸禄都涨起来。 只是有一点,不知道陛下想到没想到,治国与开商号可不同,规模大小也远远的没有可比性。 百官们如何想,朱载坖是了解一些的,但是他有他自己的打算。给百官涨俸禄,并不是白涨的,朱载坖的真正目的是要官绅一体缴纳赋税。 象嘉靖那样,只知道索取可不行。朱载坖采取的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策略,如此便能堵了百官的口实,也不用将百官逼的挺而走险。 不只如此,还为朱载坖将来打击贪官,也垫定了基础。 大明立国近两百年,若是一下子全改过来,那是不可能的。朱载坖现在首要之务,便是稳固自己的帝位。 给百官将俸禄涨上去,同时也向天下官吏买了好,称得上一举数得。 事情说到这里,朱载坖觉得差不多,便让散了朝。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但是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总要用最有效的办法,让自己的想法实行下去才可。 朱载坖虽然现在皇权在握,完全可以不讲道理。可他明白,若是提出的东西太先进,并不适合大明现在的情况。 真正的要想带领大明走向富强,还要摸索着来。 第201章 惺惺相惜 嘉靖停灵二十七天,大葬至早已修好的陵墓之中,是为永陵。 这些日子当中,朱载坖的办公之处便是西苑。 虽然是同一处地点,但是朱载坖与嘉靖完全不同。并非懒政之人。但朱载坖也不是事必躬亲,而是适当的放权下去,给各部尚书相当大的权力。许多事情尚书自己便可作主,而后上报内阁再行补批。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不让内阁专权。而为了制衡尚书们乱用职权,又给予了阁臣们的制止之权力。 如此一来,内阁便可对于六部事物及时喊停,形成互相制约。若是双方互不退让,才由朱载坖出面决定。 除此之外,朱载坖还成立了两大学院。一为格物书院,由刘教谕为山长,使之教授物理化学数学几何等学科。其下,还设有航海书院,传授航海的学问。 他还将刘教谕的品级提到了从四品,与国子监祭酒相同。 除了格物学院,朱载坖还建立了大明皇家军事书院,亲自为第一任山长。 对于朱载坖的大办教育,群臣们倒是没有一个说闲话的。虽然不是圣学,但也并没动摇圣学的根基,科考依旧是以圣学为主。 朱载坖还是皇子之时,只觉得这天下在自己手中的话,一定会百废待兴。可是等他真的坐上帝位,便觉得大明的事情千头万绪,简直无从着手。 不过,这个时候最先要做的事情,便是稳固自己屁股下面的皇位宝座。对此朱载坖并不觉得有多难,自己强势登基的那天起,便注定合理合法。除了四弟朱载圳有点闲话,别人基本上都没什么好说的。 朱载坖命人给王直传了消息,令其献土内附。这不但是王直的机会,也是朱载坖给自己身登大宝之后的,第一个开疆拓土之功。有了这个功劳打底,朝堂内外更是无人能对朱载坖有所违抗,这皇位便也更稳当。 王直能献什么土,当然只有东番岛这座大明第二大岛。大明的第一大岛,则是奴儿干都司外海的苦兀岛也就是后世的库页岛,其上还有大明封赏的部族波罗河卫。 接到朱载坖的信后,王直激动的热泪横流。 “殿下真乃信人,这才多久,便实现了对我的诺言,我王直没有跟错人!”王直痛哭流涕,对着身边人道:“投诚不过是戴罪立功,然而献土内附则是有大功。里外对比,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此归国上岸,又有谁敢在我王直的身后,戳我的脊梁骨。” 朱载坖下旨,大明报的沈一贯捉笔,将王直称之为孤悬海外对抗倭寇的义士。 此时朱载坖登基,大明报也不再低调,各种营销手段都使了出来,一举之间便成为大明的官方喉舌。对于舆论宣传,朱载坖非常重视。这东西用的好了利国利民,用的不好便是祸国殃民。 因此,在将大明报收归官有之后,沈一贯也被朱载坖提拔为新闻审查司的主事正三品,归内阁直管。 在朱载坖的舆论造势之下,王直一改多年的骂名,从渤海塘沽登陆,由礼部尚书吴山亲自出迎。 这个礼遇不可谓不隆重,不过话说回来,这是献土之功应得的待遇。 吴山在塘沽看到王直的船队,数百条船挤满了海面,密密麻麻的直排到天边。如此规模的船队,让吴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想想朝廷以往,还要剿灭王直,整个大明水师怕也没有这么多的海船。 张元德曾经从朝鲜带走了数十条海船,实力并不比王直的船队实力差,但那并没公开,因此大明上下的官员们也并不知道。 看到王直的船队,吴山所带领的礼部官员除了震憾,更担心对方带着人马直接杀奔京城。 王直却根本就没那个打算,对于朱载坖手中的实力他知道一些,辽东所发生的战事瞒得了朝廷,但是瞒不了王直。加之他并没有那个野心,所以并不敢也不想造次。 上岸见过吴山,接了旨之后便与礼部众人一同进京。而他的那些手下,直接就交给了朱载坖派来的一队亲军管束。 王直自己还是守规矩的,但是他的这些手下就不一定了。如果没有强力的管理,只怕用不了几天就将塘沽给掀翻了天。他们并没有一下子打散,所有人都被重新安排了前途。青壮愿意当兵的,便送入水师军营。病弱愿意回家的,便发给足够买几亩地的银子。老当益壮的,也不愿意回家的,便送到裕成商号海运船队接着驾船。 跟着王直进京的,就只有他的干儿子毛海峰。 王直有心投诚,起因还是出于毛海峰。数年之前,胡宗宪便派人去劝说王直归降接受招安。当时就是毛海峰送回去的使者,并被胡宗宪的诚意所折服。回到五峰岛之后,才极力劝说王直接受招安。 只是后来王直与朱载坖相识,才将此事一直推迟到现在。 一行人到了京城之时,便在城外遇到了前来迎接王直等人的胡宗宪。 “五峰先生,以往都是与君书信往来,直到今日才得一见啊。”胡宗宪见到毛海峰所跟随的王直,首先开口笑道。 虽然没有见过王直,但他认得毛海峰,能让毛海峰毕恭毕敬的人就只有王直了。 胡宗宪这些天的日子也象怒海孤舟一样,忽上忽下的。本来作为严嵩一党,他已经被锦衣卫锁拿进京。但是刚刚送入诏狱,便被朱载坖下旨放了出来。旨意之中并没说要让胡宗宪官复原职,只是让他等待王直一同进宫面圣。 等了不少日子,胡宗宪总算是将王直给等来了。 在毛海峰的介绍之下,王直也对着胡宗宪连连拱手,“原来是胡总督,请受王直一礼。若非胡总督,王直岂能有今日。” 两人一见面,便和老朋友无异。之前数年间的书信往来,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人品。 王直虽然处海外,但也是个读书人出身,难得的是并不虚伪。胡宗宪为人圆滑,但胸有锦绣。两人成为笔友之后,便相互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义父、胡总督,为何陛下要让你们二位一同面圣,是不是有其他的事情?”毛海峰年纪虽然并不大,但跟着王直读书识字,并不象王直手下其他人那样,是个莽汉。 第202章 靖海伯 对于王直的到来,这一次朱载坖以极高的规格对待。 如果不是三大殿被烧了个干净,弄不好都要宫门大开,以示对于王直献土的隆重礼遇。 还是养心殿上,三位阁老与六部尚书都在。工部尚书已经新推举出来的一位老资历,名叫雷礼。因此,六部尚书便不再有空缺。 王直与胡宗宪、毛海峰一同晋见,对于已经成为大明皇帝的朱载坖,各自都有不同的观感。 胡宗宪深感自己没有押错宝,早早的与朱载坖建立联系,这才能摆脱了严嵩的牵连。而王直则完全不一样,他认为朱载坖雄才大略,有太祖成祖之风,轻易不会为人所左右,因此更加的小心。而毛海峰,对于能见到朱载坖则是十分的激动。 三人一进养心殿,便看到坐在上面的朱载坖。 同时大礼参拜道:“臣王直、胡宗宪、毛海峰,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载坖从龙椅上站起,亲自将三人扶起。 “王先生,早年你我二人相识,便得我劝告。于海外暗助大明剿倭,并占据东番岛,功莫大焉。这些年来,身负骂名而不移志,实难能可贵。”朱载坖又转向胡宗宪道“胡卿不惜名节实心用事,与严嵩赵文华之流周旋,终平东南沿海之倭乱,亦为忍辱负重之人。这数年来,你们二人,实在是辛苦了。只要于国于民有利,朕便不会亏待你们,今日便是为尔等正名之时。” 这话说出来,不但王直和毛海峰当场流泪,就是多年在官场打拼的胡宗宪也异常感动。 多年被万人所指,今日一朝清洗干净,这便是朱载坖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三人再次跪倒,几乎泣不成声。 “陛下知遇大恩臣等无以为报,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三人同时道。 “起来、起来,莫在动不动便下跪,如此还怎么议事。”朱载坖让三人起身,他回到自己的龙椅上才接着道:“此次,让王直与胡宗宪一同晋见,除了为你们二人正名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要议一议。大明自立国之日起,便常年沿海不靖。除了倭寇不时袭扰,还出现了一些弗朗机人。数年前,便有弗朗机人以船只损坏为名,占据澳门长居。我大明理应防微杜渐,以为警觉,莫要等闲视之。” “朕时常思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这万里海疆,便可放任不管吗?”朱载坖的目光扫向众臣道:“若是放任下去,岂知没有海上匈奴驾巨舰而来?我大明对付区区些许倭寇,沿海一线数万里便处处都是漏洞,时时都要提防。若有海外强国,猛士数十万驾遮天巨舰而来,大明便有覆亡之危矣。” 严嵩已经下了诏狱,徐阶就成了大明首辅。他看到朱载坖在这里大发感慨,岂能不知陛下已经对海上安全有了担忧。 徐阶便出列拱手道:“不能为陛下解忧,实为臣等之辱。臣等这便商议起草加强水师的章程,以供陛下御览。” 朱载坖的目的却并不止于此,他接着道:“我大明固然要加强水师,还要知悉海外诸国之情,方能防患于未然。大家也要议一议开海的章程,如此才可知己知彼。” 以前嘉靖曾提出过开海,但却被大臣们极力反对。最后只是下旨造船,由开放海禁变成了派出贡船。这种官方形式的开海,并不是朱载坖想要的,只算是在海禁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如今朱载坖已经登基为帝,才有了开海的契机。 现在朝中大臣,被嘉靖折腾的都差不多累了,严嵩一党又被朱载坖全部拿下,因此根本就没有反对的声音。 工部尚书雷礼张了张口,却还是将自己的反对意见咽回了肚子里。新君刚刚登基,又是在权臣弑君的乱局当中强势上位,已经垫定足够权威。雷礼虽有心提些意见,但还是闭了口。 “陛下,开海倒没有什么。大明以前未曾闻有海禁之策,而太祖之所以海禁,便也是为了防备倭寇骚扰。而今看来,与其海禁,确实不如开海。海如民田,既可下海捕鱼,也可使民经商。对于此策,臣是支持的。”高拱首先站出来表态。 高拱身为新晋阁老,虽然资历最浅,但是在三位阁臣之中却最有分量。不为别的,他是朱载坖老师这一点,便将其他人都比了下去。而且关于开海的事情,朱载坖与高拱也曾谈过。 次辅吕本,也不肯落人后,“陛下圣明,可将泉州、广州两地,作为开海之商埠,并设立市舶司。如此,南洋、西洋之地便可交通往来无碍。想当年,郑和曾七下西洋,万国来朝的盛景必会再现。” 朱载坖点点头,“这是应有之义,但不仅仅如此。以往各国来我大明朝贡,多以次充好,以贱充贵。所献方物不过彼国常见之物,却要我大明还之数倍之值。重开市舶司,便是为了让民间亦有商船彼此往来,可使彼此亦交通贸易。而朝廷便不再厚赏赂之,而使之居卑下之藩臣。既节省朝廷赏赐,亦增加市舶司之税收。以此增补之钱,足可壮大水师,以固海疆。” “除泉州广州之外,塘沽、上海两地,亦可设市舶司,便于交通朝鲜、东瀛、虾夷诸国。”朱载坖早已经在心中有了计划,现在只不过是宣布出来而已。 转向王直道:“王直听封。” 王直正听的入神,心中已经想着开海之后,自己要不要带领一只船队远航弗朗机。忽然听到朱载坖要封赏他,便急忙出列。 “臣在。”王真大礼拜倒。 “王直本为秀才,为谋生计而出海经商。虽处海外,却心向大明。其屡助官军剿倭,而民间罕知其所为。除此之外,又占东番岛以献朝廷,实为忠勇可嘉之辈。今封王直为靖海伯,世袭惘替。” 这一封赏不可谓不重,朱载坖一开口,就给封了个伯爵。 王直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只觉得喜的天旋地转,差点晕倒。 咚咚咚! 将脑袋在地面上磕的乱响,王直几乎要将自己磕出血来,“谢陛下恩典!王直草莽之人,能得陛下如此厚爱,死而无憾!” 第203章 整顿京营 王直身价巨万,根本就不是缺钱的人。他这一辈子,从开始就是想凭借功名得个一官半职。 可惜造化弄人,科场连续失利使王直极为失望。而后与同乡外出经商,谁知一发不可收拾,买卖越做越大竟成海外巨商。只是虽然有了钱,可是与倭寇整天打交道,这名声却不怎么好听。连回一趟家乡,都要偷偷摸摸的,甚至连族人都不敢提他的名字,只怕受到牵连。 直到今时今日,王直得了靖海伯的爵位,这才算是扬眉吐气,可以堂堂正正的衣锦还乡,让乡邻以己为荣。 朱载坖笑道:“王卿平身吧,这都是你应得的。你的船队从今日起,便纳入裕成商号,算做你的份子,你可有异议。” “为臣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有异议,全凭陛下作主。”王直起身道。 “好,如此我便再给你安排个差事。”朱载坖点头道:“你比较熟悉东洋的情况,便任命你为东洋巡海使为正四品,代表我大明,与朝鲜、倭国、虾夷、琉球诸国接洽大小海上商事。此责非同小可,莫要失了大明的威风。” 这个官职,是朱载坖专门为王直所设立的。王直对于这些东洋国家比较了解,由他来代表大明,与东洋诸国经商,最是保险。 王直连连点头道:“臣遵旨!” 朱载坖转向一旁的胡宗宪,开口道:“胡卿剿倭安民有功,又有任事之能,便任命你为东番岛总督。东番岛早在三国时即为东吴之臣属,只是历年各代少有经营。其岛物产丰富,实为鱼米之乡。只是岛民性情彪悍,须有安抚教化手段的能臣方可治理。胡卿可有信心,将东番岛治理的如同江南?”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托,将东番岛治理的如同海上江南!” 扫了一眼下面的重臣们,朱载坖问道:“诸卿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户部尚书方钝道:“陛下曾提起要为百官加俸,此事虽然是善政,但是国库之中此时实在拮据,还诸位一起议一议,由陛下决断。” 嘉靖左折腾右折腾,最头痛的就是户部尚书方钝。整日里拆东墙补西墙,为嘉靖堵了不少窟窿。新君登基时提出,要为百官加俸,这是方钝也不得不赞成的事,但是国库之中除了耗子实在是没啥东西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钝只得站出来,向朱载坖请示一个办法。 “方卿,这些年来先帝铺张,苦了你。”朱载坖先是安慰方钝一句,才接着道:“明年才是隆庆元年,即使百官加俸,也是从明年开始。今年开海在即,待市舶司有了税收,这些银子便不再是问题。” 朱载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起来,我大明商税苛杂繁琐。户部可以拿个简化商税的章程出来,交由内阁讨论。” 他这可不是拍脑门的决定,而是要通过简化商税的征收,激活商业活动,并借此将商税收入明确固化下来。 大明的商税在立国之时,只有三十税一,可以算得上极为轻微。只是后来朝廷发现,商税不是小数目,完全可以以资国用,后来便逐渐增加各个税种,使得税种杂乱。 对于商人,大明朝廷并不看重,可是对于商税并没放过。但是朱载坖知道,要想极的发展社会生产力,是离不开商人的。所谓士农工商四民,缺一不可。只不过自汉武独尊儒术以来,商人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方钝躬身道:“老臣遵旨。” 朱载坖想要改变的太多,但是目前还不能大刀阔斧的蛮干。要想提高商人的地位,便要先使商业活动变的活跃,而后才能让这个阶层发展壮大起来。 暂时没事情,朱载坖便让众人散去。 回到后面,李彩凤送上茶水,看着朱载坖有些担心的道:“陛下近日有些劳累,脸色不是很好。” 朱载坖摇摇头,“我无事,倒是你辛苦了些。突然之间,要管宫中所有人,有没有吃力之处。” “这倒没有。”李彩凤骄傲的道:“我夫君是皇帝,他们谁敢不听我的话。只要没人耍坏心眼,我便不会收拾他。敢挑拨是非的,我也要先想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以后也要找理由收拾了这个挑拨的家伙。” 朱载坖哈哈大笑着,用手指刮了李彩凤的鼻头一下,“你倒是手段厉害。” 刚刚用了饭,田义便前来请朱载坖,“陛下,定国公徐延德求见。” 徐延德奉了朱载坖的旨意,去整顿京营。这些天下来,也已经整顿的差不多。今天求见朱载坖,便是来交差的。 朱载坖进了养心殿,便看到徐延德已经在等候了。 “陛下,京营已经整顿裁汰完毕,共余七万可用之兵。”徐延德冒着冷汗道。 “你下手倒也狠,竟一下子裁掉了三分之二的京营。”朱载坖笑道。 徐延德急忙道:“陛下,可不是我下手狠,而是京营是为守卫京畿重地而设,却全是老弱之流,如何能护卫京城重地。现在想起来,都流冷汗。京营里面的家伙吃空饷,随便找个人就敢充数。虽然还有些青壮,但真无可战之力。此次臣只留了青壮,还要操练才可重新成军。” 朱载坖点了点头,“定国公做的很好,京营就是要有个京营的样子。哪怕不是精锐之师,也要可战之兵才行。看来,这些京营要好好的操练才成。既然这样,那还要辛苦定国公。我从亲军之中,抽出一些人手,在京营之中担任官职,由他们来训练这些京营青壮。” 将自己亲军中的人,安插到京营当中,朱载坖便是要将京营也按着亲军的模式训练成精锐。 如此一来,即使亲军的人数变的少了,战斗力却得到了提升。若是以往二十余万人的京营,根本就不能与朱载坖的亲军相比。上次炮打永定门时,朱载坖带着自己的亲军,一点也不怵京营。他当时就曾准备好了,若是京营不肯服从自己,便将之一举击溃。 “为陛下做事,这是臣应该的。”徐延德躬身道:“只是京营的官佐多是勋贵子弟,陛下要使人替换,怕是他们会闹事。” 第204章 痴人说梦 有勋贵子弟会不满,这早就在朱载坖的预料之中。 朱载坖微微一笑,“他们敢闹事,就闹一个看看,难道朕还怕他们不成。要彻底整顿好京营,终究是要杀鸡骇猴的。如果有人跳出来,这板子落下去,其他人才会老实。若是听话肯吃些苦,岂能少了他们的富贵。勋贵家的子弟现在也多,难免良莠不齐,该好好的锻炼一番,才可堪用。” 徐延德心里一颤,这位陛下可比先帝果决的多,看事情也明白的多。知道朱载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徐延德便更加小心。 京营的事情安排了之后,便是宣大奏报。 俺答汗于去年便围了大同右卫,今年四月十五方才撤兵而去,自此宣大右卫解围。 然而大同右卫城中的粮草、牛马早已经吃光,就是树皮也基本吃完。由此可见围城之苦,达到了一定极惨的的程度。幸好大同右卫是军镇,否则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人吃人的事情。 但是俺答汗没在大同沾到便宜,又分兵骚扰凉州、永昌、宣府赤城,围困甘州十四日,才退去。 看到这些奏报,其上的口气统统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朱载坖便有些不满,明军如今战力不堪,竟然认为敌人退走就是幸运。如此志气,毫无进取之心,怎么能保家卫国打击外敌。 召兵部尚书杨博前来,朱载坖问道:“今俺答自先帝之时,便将大同右卫围困,至今已七个月方才退去。这还不算,竟还连番骚扰我大明诸边镇。从甘凉二州到蓟镇,无不是俺答侵扰之警。我大明何时,变的如此软弱可欺了。” 杨博有些默然,但又不得不回话。 “陛下,大明边镇糜烂,并非从近年而始。”杨博沉吟道:“早年间严嵩义子仇鸾为大同总兵,便曾重贿俺答,使其向东而攻蓟镇。也是那一年,俺答汗兵锋直达京城之下,险酿巨祸。然而,在此之前若干年,边军便已经不堪野战。其一,与蒙元骑战无马可用,其二,军中法纪日崩。军士多为将官私人调用,或耕田或修宅,操练废弛久矣。如此之兵与种田百姓何异,岂可挡俺答铁骑。” “边镇奏报之上,多为庆幸之语,实是真心所发。以如此散游之兵,而抵御俺答虎狼之师,能守城而不失,已是万幸。陛下若想报复俺答,当另练强兵,严明军纪,整肃边镇,方可与俺答汗一战。” 朱载坖对于杨博的话一点也不奇怪,大明边镇虽然可战之兵不少,但是都是将官的家丁之流,这些人是将官们用来保命的,并不在军册之中留名。而在军册上留名的,便成了将官甚至边镇文官的奴隶一般,任其呼来喝去的役使,有脏活累活便随意征调。这样没有尊严,还没有操练时间的兵丁,如何能有战力可言。 “既然他们还能守,那便守城吧。”朱载坖对于俺答的报复之心已经定下,“从京营调拨一批人马去大同,将大同的一部抽调回来,接受整顿。” 杨博一下子有些懵了,“陛下,京营不是还在整顿之中,听说陛下刚刚派了一些亲军过去,要操练京营。不如等些时日,待京营操练的好了,再如此调动不迟。而且我大明如此做过的,便是武宗。武宗好玩乐,风评不佳。陛下若也如此,岂不是招致天下物议纷纷。” 朱载坖笑道:“武宗好武事,遇事喜亲征,朕岂能一样。这样做,不过是整顿军兵,提升边军战力之举罢了。京营虽然仍在整顿之时,但是不经实战,又如何能知道他们战力提升。边战边训,才是道理。而且调京营过去,其将官都是朕之亲军,地方文武官员,岂敢对其随意调用。如此便也名去了掣肘之弊,可专心于战事。” “陛下不可轻启战端啊。”杨博还是对朱载坖有点不信任,感觉太年轻冲动,“俺答汗自去岁至今,围困大同右卫七个月,由此可见其实力大增。往年蒙元在冬日缺少衣食,不会轻易寇边。自嘉靖三十三年,陕西地震之后,白莲教反叛,裹挟数万百姓而入草原。并在大同外两百里处修建归化城。也是因为建起了归化城,这些反叛之人便在归化城附近开垦农田打造器具,使得蒙元有了冬日也衣食无忧的作战之力。明军积弱,而蒙元之势日强,轻易言战恐不能胜。” 朱载坖别的没听进去,却听进去了归化城三个字。 “既然蒙元所依仗的是归化城,那便将归化城打下来好了。”朱载坖点点头道。 杨博对于朱载坖的劝说没能起作用,反而让他确定了目标,这可堵的杨博有些难受,感觉就是鸡同鸭讲,两人不在一个频道。 “咳咳咳,老臣不是想让陛下打归化城,而是想让陛下先积累了足够的实力,再出击蒙元。”杨博有些心累道:“明军马少且劣,与蒙元在野外交战,不数合便会军阵崩溃。唯有练成强军,再辅以铁骑,施展突袭手段,才有可能拿下归化城。否则,以现有之军而攻蒙元重镇,恐损兵折将。” 朱载坖看杨博的样子很是辛苦,便安慰道:“强军非只操练即可,先饱其腹、再树尊严、后明其责、赋予荣辱,以军纪束缚之,如此才有百战不退之强兵。杨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是俺答汗此人既知以农耕而增实力,便不可令其再积蓄力量。今年不反击,明年彼兵又至,其实力日增,而我明军则日渐疲惫。既是乱麻不可解,何不快刀斩之。” 杨博说不过朱载坖,但是还有些不赞同,只得道:“既然陛下决心已定,臣辅佐便是,若战事不利,皆为臣之调度不利之责。” 朱载坖微微一笑,杨博能做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也不是简单人。看拦不住自己,便抢先担下了战事不顺利的责任。哪怕到时惨败,也大不了不当这个兵部尚书,而不至获罪。 哈哈一笑,朱载坖道:“杨卿不必如此,若朕是轻启战端,便不会有此一战。这战事分明是俺答汗所引发,不还以颜色,我大明边镇还能有宁日乎。给朵颜部的影克汗下旨,让他出兵攻打俺答汗的土默特部。不必死战,使土默特部不能分心他顾即可。” 杨博看着朱载坖无语了,陛下年纪轻轻,难道是疯了不成。朵颜部虽然名义上臣服于大明,可是实力强劲,去岁刚刚让俺答汗吃了亏。就这么命令朵颜部出兵,岂不是痴人说梦。 第205章 正副总兵 朱载坖看到杨博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家伙没想自己的好。 只是对方也是个能臣直臣,没必要找他的麻烦。而且,杨博也不知道朵颜部与自己之间的关系,那根本就是自己扶植起来的势力。朵颜部的兵力,基本上都被辽东新军所把持,不听自己的话才怪。 虽然朱载坖对着杨博说的如此简单,但他并不是轻敌之人。事后还是觉得亲军所带的京营有点势力单薄,便又下旨给辽东的顾承光,让其带领一部新军至大同助战。 京营整顿操练了不过两月,已经略有模样。 朱载坖只将许远的亲军第一营留在身边,又招募了五千余人,将亲军第一营扩大编制。 而方大伟的第二营,杨宏义的第三营,李轩的第四营与吴云生的第五营,都放到了京营之中。那些亲军中的兵丁,至少也提了一级当了小旗。 如此安排,便是要让京营整个控制在朱载坖的手中。而且这四个带兵的将领,都算是朱坖的嫡系,为了让四人有更多的实战经验,他准备将他们放到大同去锻炼一番。 京营原本裁汰的只剩下七万人,这四人就带走了四万,只剩下三万人,便交给了定国公徐延德来管辖。让徐延德准备边军整顿入卫事宜,刚刚整顿过京营的徐延德有这个经验。 另外,朱载坖将东南的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也招来京中见驾。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还不明白,为何新帝刚刚登基没多久,便要召见两人。 此时两人并没后世历史所载那么大的功劳,这是因为朱载坖已经让王直纳土内附,给王直封了靖海伯。王直没有死,自然也就没了他的手下继续扰乱沿海。 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在去年被人参了一本,说两人畏战不前。已经被朝廷剥夺了官职,正处于戴罪立功之时。 当朱载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是哭笑不得。大明的朝廷这么荒唐吗?没有官职在身还带什么兵,要是手下的兵丁不听话,又如何去弹压。 京营刚刚走了数日,俞大猷与戚继光便到了京中。 朱载坖当即接见了二人。 兵部尚书亲自带着两人来到宫中,接受朱载坖的接见。 三人礼毕,朱载坖看向两人。俞大猷已经五十多岁,是员老将,方面大耳,显得很有威严。戚继光年纪刚刚三十出头,居然长的与后世的陈道明有些相似,是个帅哥一级的人物。 “两位卿家,可知道我为何要召你们两人进京吗。”朱载坖问道。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明所以。 “臣等虽不知道陛下相召何事,但我二人除了有些战阵的本事,便别无所长。陛下相召,想必是有战事发生吧。”俞大猷首先开口道。 戚继光点点头,没再开口。 朱载坖笑着颌首道:“俞卿说的不错,确实是有战事。今岁俺答汗屡屡犯边,使我大明边境不宁。如今南倭已平,便要平息北虏之乱。”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只要微臣一息尚存,便不负陛下所托。”戚继光接口道。 “我要你们二人,带领京营,去攻下归化城。”朱载坖看着两人道。 杨博挑了挑眉头,心道果然来了。陛下已经开始调兵遣将,想必无法阻止。到时京营在边镇吃了大亏,怕是才会悔改吧。 俞大猷也是一皱眉,躬身道:“臣年轻之时,曾投效宣大总督翟鹏帐下。后来调往南方,但对于宣大战事也时常关注。俺答此人雄才大略,乃蒙元又一枭雄人物。其不只于善战,还善于经营部族。其帐下多有投靠的汉人,为其打制军器收集粮草。否则也不会如此壮大,以致于使得察哈儿部东迁。归化城建成不过数年,但却是俺答汗手中唯一城池。其地必有重兵驻守,陛下不可轻敌冒进。” 朱载坖很是赞赏俞大猷的洞察力,便笑道:“俞卿能知道这许多事务,实为不易。你说的很对,归化城就是俺答的老窝。此地对俺答如此重要,那才值得朕动手。若不削弱于他,怕是连年骚扰永无宁日。” 俞大猷见朱载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是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减少损失。 戚继光却有些跃跃欲试,“陛下有意北征,可准备了骑兵?若是在草原之上与蒙元骑兵相遇,军阵恐会崩溃。若陛下有足够多的骑兵,继光必为陛下夺下归化城。” 朱载坖笑着摇摇头道:“骑兵虽然有,但只有一万人。更多的三万人是火铳兵,还有些炮队。” “那俺答汗麾下带甲十万,全是骑兵。若是出击便如乌云盖野,臣等虽然无把握必胜,但也不会后退半步。”戚继光只能表决心了,他对于朱载坖所调拨的兵力之少,也有些无力。 “看你们的样子,怕是也是心中无底。”朱载坖笑道:“到时朵颜部会全线压上,俺答汗不敢轻敌,必定会全力迎击。你们两人带领京营偷袭,一举拿下归化城便是。等俺答汗回师,再给他来个狠的。” 俞大猷和戚继光都心中苦笑,陛下这是活在自己的少年梦境当中啊。边镇兵凶战危,战况瞬息万变,岂如臆想这么顺利的。 只是皇帝最大,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得不听命。这正是天子一怒,血流飘橹,至于是谁的血,那就不一定了。 朵颜部会听大明的话,他们两人倒没在意。大明若是答应与朵颜部开市,他们也是愿意动一动的,只是没想到,朱载坖会完全控制了朵颜部罢了。 “陛下旌麾所指,臣等兵戈所向。陛下吩咐,无有不从。”俞大猷认命的道。 朱载坖点点头道:“我说的这么容易,你们两人想必心中尚存疑虑。戚卿曾精研火器,到时尔等到了军前一观就是,自然会信心百倍。俞大猷,朕令你此战的主官,为京营总兵。戚继光,朕任你为京营副总兵,辅佐俞卿。京营四万余人已经上路,如今已经快到大同府了。你们二人取了令符,这便出发接掌军权吧。” 两人到这个旨意的时候都是有些懵的,这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也不知道接掌军权之后该如何作战。 第206章 兵至大同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敢多说什么。 只是心里免不了对朱载坖的评价有些低,这位陛下不知兵啊。拍拍脑袋就决定轻启战端,过于轻率了。 告辞了朱载坖,兵部尚书杨博领着两人出了宫。 “杨尚书也是知兵的,为何不劝阻陛下。”俞大猷想不通,只能向杨博询问道:“若是在大同一线轻举枉动,恐会让俺答有可趁之机。万一俺答兵入中原,那便是一场大祸。” 杨博摇摇头道:“你们以为老夫没劝过不成?其中的利害关系早已讲清。只是陛下刚愎自用,不肯听我之言,非要现在就报复俺答。我刚刚虽然在殿上,却也没怎么开口。但是与你们两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戚继光急忙道:“大人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你们此去,接掌了京营之后,便要先与兵伍们混得熟悉,再加以操练。”杨博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才道:“其关键便是一个拖字决,要粮要粮饷,先拖些时日。有了这个时间,便能将京营操练的有些样子,务必令行禁止。到时出战,也不要贪功,莫要有大损失便是胜了。” 俞大猷连连点头道:“还是杨尚书考虑的周到,如此一来虽不见得能胜,却也能少些伤亡。” 如果朱载坖听到自己的兵部尚书说的话,必定会说,这老头子坏的很。 戚继光微一犹豫,却道:“我听人言,陛下在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可是带兵一举夺下永定门。而陛下所练亲军,在此之前居然一点风声也没露出过。只六千人,便面对京营二十余万人而毫无怯色。无论是谋略之深远,还是兵马之精锐,都不可小视。此次所发京营之兵,也是陛下亲军所统带整顿,或许让人刮目相看也不一定。” 杨博那天就在养心殿上,确实是见过朱载坖的亲军。当时倒没怎么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军容整肃极是不凡。 “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杨博沉吟着占点头,“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可先去接管了兵权,再试试这支兵马。陛下如此倚重,想必自有不同凡想之处。” “是不是金刚钻,一试便知。尚书大人老成持重,我等就依大人之言。”俞大猷接口道:“若是不堪用,再用拖字决也不算晚。” 三人相视大笑,这才去的远了。 京城距大同并不算远,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快马加鞭,也是堪堪在京营到达大同城之时追到。 此时四万京营兵的前锋,已经到了大同城,他们两人正好赶上。 宣大总督江东、巡抚杨选、总兵张承勋贵三人一同出迎。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刚刚接手兵权,虽然还没细看这支京营人马如何,但只是从人人肩扛一支火铳的样子来看,便觉得有些不妥。 只是大同城中官佐已经出迎,他们两人才没询问什么。 宣大总督江东等一行人出城,远远的便看到长长的队伍蜿蜒而来。 虽然他们这些人也是久经战阵,十几万人冲杀的战场也没少见到,可是这支京营给他们的印象却大有不同。 首先这四万人的队伍走的格外整齐,即使是野外行军,也四人一排,走的丝毫不乱。乍一看还没什么,可是看得久了,却觉得这样的军伍格外有杀气。 还有就是队伍还带着一辆辆的四轮大马车,这种马车的车轮高近人肩,车厢之上有篷布遮掩,显然车上尽是粮草辎重火药等物。 最后是骑兵,人都身穿半身钢甲,腰间挂着长马刀,马袋之中露出短铳的手柄,同样队伍整齐的很。 江东皱眉,对巡抚杨选道:“陛下突然说要报复俺答,也不是一时兴起。只看这支兵马,从头到脚的披挂,还有那些四轮大车,便不可小视。” 杨选点头赞同,“只盼着别是驴粪蛋外面光,若是出关吃了败仗,他们身上的东西,可都便宜了俺答那狗贼。” 总兵张承勋贵看着这京营人马,也接口道:“只要这些京营之人在战阵之上不胆怯,便不会那么容易败。看他们一个个的红光满面,可不象我手下的兵一脸菜色。京营就是不一样,精锐不精锐先不说,吃的好用的好,只盼着别是少爷兵就好。” 听到张承勋贵的话,杨选邹了下眉头,盯着京营的队伍摇了摇头。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当先两骑到了近前,也是翻身下马,与大同官员见礼。 “二位总兵辛苦,这一路不太好走吧。”江东笑着见礼问候道。 俞大猷拱手道:“辛苦倒没什么,大同距京城也不远,快马两日即到。行军虽慢,但也不过四五日罢了,何谈辛苦。” “看这支队伍,虽是远道而来,但是依旧精神抖擞,果然不愧是京营人马,果然是我大明精锐。”杨选赞了一声道。 只是他语调平淡,让人听不出是赞是讽。 俞大猷有不继光也没在意,对方是文官,地位可比总兵高得的多。 “先要修整一些时日,才会出兵。下官与俞兄也是初掌京营人马,还要熟悉一些时日。”戚继光笑道。 他这话也是为了将来的拖字决打了个伏笔,若是京营人马外强中干,那可就有的等。 杨选忽然道:“看来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便有些不好办了。可是皇命难违,两位怕是要头痛一番才是。实在不行,可让边军换上京营的衣甲,还有所带的辎重等物出关。若是胜了,这功劳还是两位的。若败,边军便一力承担。如此定不会伤了陛下颜面,两位以为如何。” 俞大猷看着这位巡抚,微一沉吟才道:“此次出兵,陛下已经嘱托我们两人。京营人马虽是边镇作战,但并不归属宣大调用。一切行止,皆由我等自行作主。” “不错,陛下已经写在旨意之中,江大人应该知道。”戚继光看向总督江东。 江东笑道:“陛下确已给我下了旨,只让边军严防死守即可,莫要出击。看来陛下对于两位总兵的期望很大,这便是圣眷啊。” “江大人说笑了,我们两人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俞大猷摆手道。 张承勋哈哈一笑,“陛下胸有成竹也是一样,这场战事必有所依仗。朵颜部也已经出动,只不知多少时日才到大同关外。俺答向来瞧不起我大明军马,可对朵颜部不敢小看。到时,两位只要抽个冷子,便可立下不世奇功。” 第207章 也唱一个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味。 除了总督江东没表示什么,总兵张承勋与巡抚杨选似乎都不太友善。 巡抚和总兵对京营的态度,都有些看不起京营。一个认为京营不如就在大同坐享其成,另一个认为京营不过是依仗朵颜部的兵马。 两人回头看看京营严整的队列,实在是想不出哪里不行。此时两人已经是京营兵马的主官,怎么听对方的话,心中都不舒服。 就算京营真的实战不行,也要试过才知道,岂是对方随便贬低两句就可以的。 戚继光也是淡淡一笑,“大人说笑了,京营兵马是陛下亲军为主,战力可不见得不如边军。” “朵颜部此战也会来到大同关外,到时恐会到关下叫嚣,要钱要粮。”俞大猷眉头皱起来道:“诸位大人的责任,比我们两人更加重大。若是朵颜部毫无信用,与俺答联手,大同危矣。” 两不软不硬的回了话,让杨选与张承勋的脸上有些难看。 江东哈哈一笑,“这是自然,守城当关之责都在边军这里。到时不会让两位为难就是,且安心作战。” 京营入城,而边军也有一部人马启程进京。遵朱载坖的旨意,要边军轮替入京接受整顿。 身为宣大总督,江东对于朱载坖的旨意是极为不解的。眼下正是要交战之时,为何还要边军一部入京。如此岂不是削弱了大同军力,一个不好就会丢城失地。 但京中的兵部尚书杨博来信,让他坐镇好大同即可,莫要多事。江东除了是宣大总督,还是兵部侍郎,杨博是他的老上级。以他对杨博的了解,对方不会害他,因此他也没有再上书朱载坖劝阻。 入城之后便的接风宴,京营将官们坐在一边。大同的官员武官们,坐在另一边。 开始大家互相都劝了几杯酒,之后便没什么了交集了。一个是不熟悉,二是在城外两方的高官交谈不愉快,所以最后就是各喝各的酒。 江东这时才注意到,与俞大猷和戚继光一桌的四个年轻参将。 这四人行动举止非常划一,都是正襟危坐,脊背挺的笔直。虽然也一样言谈欢笑,但是这精气神就是与边镇的将领不同,毫无松散浮夸之相。 而且京营其余的官佐,对于这四人都很是敬畏。虽然一样的脊背笔挺,可是也都向四人频频敬酒,甚至是比对俞大猷和戚继光还要巴结。 虽然看到这京营的兵将有些意思,但是江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多了几分疑惑。 江东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俞大猷和戚继光更是感觉强烈。 “你们四人虽然身为参将,但是都曾跟随陛下,将来前途必定远大。”戚继光举杯道:“还不知道你们四人的称呼,也好方便调度。” “方大伟、杨洪义、李轩、吴云生。”四人依次报了名,同时举杯道。 俞大猷也举起酒杯,肃然道:“我在这里先与你们四个年轻人说好,战场之上无父子。你们虽然是陛下身边的人,但是战阵之上必须听我军令。若有违抗,军法不容!” 杨洪义笑道:“大人言重,我等四人来时,就已经得到陛下训示。说到战场必要服从军令,若是倚仗自己是曾在陛下的身边,敢不听军令。即使打了胜仗,陛下也要砍他的脑袋。” 俞大猷与戚继光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此时才松了下来。看来陛下果然不是那么草率之人,连这一点都事先已经想好,并且给这四人训过话。 “不过……”方大伟这时也道:“陛下还说,先请两位大人官熟悉一下京营之战术打法。若是知京营兵丁如何征战,恐会多有兵丁白白折损。” “哦?京营战法有何不同,难道你们还能飞上天不成。”俞大猷有些不高兴,“老夫早年就来过边镇,后来又调往东南,身经百战也不止,什么战法我没见过。” 方大伟等四人面面相觑,对于俞大猷的顽固有点措手不及。 “俞大人明鉴,我京营的战法,是真的与众不同。若是用的对了,天下无敌。若用错了,必会有所折损。”李轩这时开口道。 俞大猷年纪大,看这几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自己没见过他们的战法,便有些不屑了。 刚想开口的时候,戚继光却说了话,“我看你们的火铳,都带着三棱矛头,与我以往所见的倭人火铳和弗朗机火铳有所不同,也不象是我大明军中的鸟铳。想必你们所说的战法,便与你们装备的火器有关吧。” 吴云生搓搓手道:“戚大人看的很准,就是如此。”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在东南多有合作,私交甚好,便不再开口。 “有什么不同,火铳不是三排兵丁,轮流放铳吗?”戚继光疑惑道。 方大伟嘿嘿一笑,“那是别人,陛下亲军和咱们京营可不一样。” “明日我等给两位大人演练一遍,也正好请两位大人观看,顺便熟悉战法。”杨洪义道。 俞大猷与戚继光点点头,表示同意了他们的这一建议。 此时接风宴上已经响起丝竹之声,酒楼之中不知何时召来了一名歌伎,歌喉千折百回正在唱曲。 “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 一曲歌罢,引来一片掌声。 就是戚继光,也连连点头。他可是读书识字能文能武之人,十八岁就曾写下‘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 “好!好一曲阳春曲!”杨选赞道:“此时虽已是暮春,可是这塞上春日来的也晚,正是应景之曲。” 张承勋刚刚饮了杯酒,有点上头,“是吗,我只听唱的好听,唱的什么词可听不明白。” 杨选嘲笑道:“你这大头兵,不过是一介粗鲁武夫,哪里会懂什么曲子。” 他这话一下子便将在场的武官都得罪了,只是他的官够大,却也没人反驳。 但是方大伟可不受这个气,当即便站起身道:“大人所言有失偏叵,武夫却也不见得粗鲁。岳飞岳武穆,可也能文能武。” 戚继光最喜欢自比岳飞,从小最崇拜的也是岳飞,这番话自然大合他的胃口。 杨选轻蔑一笑,“这里说的只是唱曲,你若能唱,便也唱一个” 方大伟点点头,转身向后,喊了一嗓子,“起立!” 哗啦!原本还在喝酒交谈的京营诸官佐同时站起,一个个瞬间站的仿佛枪杆般笔直。就连杨洪义、李轩、吴云生也是一样。这等突变的画风,给人以极大的突兀感。 “跟我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梢公的号子……”方大伟嗓子粗哑带头唱道。 歌声轰然而起,震得酒楼顶上瑟瑟落灰,瓦片错动。众人皆是一脸的震憾与向往,既是为歌声也是为歌中场景。 第208章 活着回来再说 方大伟带头放歌,京营官佐一同合唱。如此一来,可能歌声没有那么委婉动听,但是这气势却不知道高到了哪里去。 杨选身为巡抚,还是第一次被个武官如此下了面子,站在那里脸色连变几变。 只是大家都被京营如此举动给吸引,倒也没谁去注意杨选什么表情罢了。 江东抚须而笑,连连点头。别的不说,只这京营的士气,却是边军无法相比的。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操练的,竟带出来这么一支奇兵。 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也没想到京营会来这么一出。但两人已经由惊奇,而渐渐被歌词和旋律所吸引,沉入进去。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京营官佐们声调一转,歌喉激昂直上。 立时所有人的心中,便油然的热血涌动不已。也不知这些大头兵们,哪里来的如此魔力,竟能让大伙为之动容。 尤其感受最深的是大同总兵张承勋,在他的脑海之中,竟浮现了许多曾并肩作战死去的兄弟同袍。虽是手中酒杯在握,而美食佳肴当前,却索然无味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一片。 一曲唱罢,方大伟扫了众京营官佐们一眼,“坐下!” 哗啦! 一如站起之时一般,众官佐同时坐下。如此表现足见京营军纪之严明可怖,真若上了战阵,岂能不令行禁止。 方大伟他们这几人,在京营整顿的这几个月来,狠抓的就是纪律。除了一半时间用来操练火铳火炮等项,另一半时间训练的便是队列和纪律。京营可有一半的人,被这亲军整顿纪律时给整哭过。平时累的如狗一般,还要站个军姿。若有唯一的消遣,便是唱唱这军歌了。 宣大总督江东两手合击,“真乃强军也,这等士气如虹,此战可期!” 有总督带头,其余人等自然掌声如雷。只有巡抚杨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显得分外尴尬。 “杨大人,不知道我等这歌唱的如何。”方大伟淡淡的看着对方道。 此时场中立时安静下来,在座的多是武人,大家对于杨选轻视武人之言都心怀不满,自然乐得看他的笑话。 杨选能说什么,只能干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陛下亲军。” 他只有如此去说,才显得自己不如陛下英明。 拉着脸坐下,杨选却有火也发不出。毕竟这是京营,陛下也明确下旨互不统属,他暂时是没什么办法。 “这位将军,不知此曲是谁写的歌词和曲子。”那歌女刚才却听的入神,这时急忙向方大伟追问道。 方大伟哪里见过这等娇嫩女子,更别提说过话了。 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陛下教予我等的,说是军旅百战艰辛,此曲名为《歌唱祖国》,是让、让我们平时唱来提气的。” 刚刚这方大伟还一身铁血的模样,面对歌女却讲不了一句完整话,这让众人哄笑不已。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这曲子居然是陛下所作。 其实朱载坖也是将后世的爱国歌曲《我的祖国》直接拿出来改了一些,给自己亲军来唱。既能提振亲军们的士气,也可让军人有荣誉感,知道为何而战。 “此曲填词虽不文雅,然而却深入人心。”那歌女接着道:“不愧是陛下所作,此曲之中对于天下万民深怀抚慰之心。多谢方将军教我,小女子苏巧巧有礼了。” 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虽然旁观,但是对于这首曲子却也佩服万分。早就听说陛下文名,却没想到,还会作曲填词。看不出陛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文武双全之能。 “免了免了,我方大伟只不过是唱了陛下的曲子,可不用谢我,要谢你可得谢陛下。”方大伟手足无措道。 李轩看得有趣,不由得取笑道:“老方,你平时可不是这样,训手下都和训孙子似的,如今怎么腼腆了。” 吴云生也哈哈大笑道:“这叫一物降一物,别看老方五大三粗,也挡不住美人一笑。” 杨洪义不甘落后,起哄道:“老方不如送这位姑娘一件礼物,这也算有礼了。” “方将军,巧巧正想请将军将这曲子的全词告知,不如你说我写,就当将军送我的礼物吧。”那歌女也算是灵机一动道。 方大伟回头对几个同袍晃晃拳头威胁一番,再回过头来,却对苏巧巧和颜悦色道:“我方大伟会写字,取笔墨来。” 当下酒楼伙计取来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苏巧巧研墨,方大伟纸上挥毫,一首《我的祖国》跃然纸上。 方大伟这人看着粗豪,可是书法也有几分功底又是武人,落笔纵横刚劲十分有力。苏巧巧看向方大伟的目光,居然有些异彩闪现。 戚继光就有些惊讶,此人竟然是个知书的。 “你们在陛下身边,也都曾读过书吗?”俞大猷也低声问向杨洪义等三人。 “陛下教我们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我们读书识字。”杨洪义有些不堪回首的道:“这可受了不少罪,若是学不会还有惩罚,会没有肉吃。” 李轩笑着接口道:“陛下那时只是皇子,赚来钱要养活我等这么多人就不容易。你用些心,便有肉吃,还受委屈了不成。” “两位大人惊奇吧。”吴云生道:“陛下说过,以后当兵打仗,也要识字才能脑子活泛一些。要是傻了吧唧的,到了战场之上也死得快。自己死了也就算了,牵连同袍可就不能饶恕。别看方大伟那个样子,他可是我们之中读书最好的。陛下还逼着他学了算学与几何这两门格物之学,他才有今日。” 这回俞大猷与戚继光可不只是惊奇,而是非常的震惊。算学那是帐房先生才学的,是六艺之一,至于几何是什么,他们就没听说过。与京营的这些人接触越多,他们两人就越觉得陛下带出来的兵越是与众不同。 收了方大伟所抄写的曲词,苏巧巧便将自己的一方手帕塞到了方大伟手中,转身飘然而去。 方大伟的肤色本就黑,看着自己手中绣有一只黄鹂的手帕,他脸色都变了紫红色。 江东哈哈大笑,来到方大伟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美人恩重,方将军可追过去,与之再续前缘。” 摇摇头,方大伟紫着脸正色道:“陛下说过,我们是军人,有国才有家。等打完这一仗,我能活着回来再说。” 第209章 不可相提并论 江东只不过是一句玩笑,却没想到方大伟如此认真。 他既有些哭笑不得,又感觉到方大伟的朴实执着。有将如此,又有强兵,这一战或许可以有所期待。更让江东好奇的是,新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带出如此一群精兵强将。 在场大多数都是武人,不管人品如何,听到了方大伟一句活着回来再说,都心有戚戚之感。 张承勋猛的一拍桌子,也不看巡抚杨选的脸色,“说的好,方参将,我来敬你一杯!” 有张承勋带头,一群边镇官佐也纷纷向京营之人敬酒,一时间大家倒是少了隔阂。 接风宴散去,大家各自回营休息。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边往营中走,边商议着今后的行止如何。 “今天大家都醉了一场,明日便给大家休息一日。”俞大猷道。 “本想早点观看一番京营操练,现在怕是要推迟一天才可以的。”戚继光有点遗憾的道:“陛下的这支京营,与我们以往所见兵丁有极大不同。若是在操练上,也有不同,便应该早些了解才是。” 俞大猷点头道:“元敬说的极是,战场之上最怕的,便是将不知兵。陛下倒也没让我等立刻出兵,还是留了些时间。但如此安排,也有些草率了。即使这段时日,能知道这京营如何操练,战事一起也无法妥帖安排。” 元敬是戚继光的表字,俞大猷如此称呼,便是亲近之意。 戚继光道:“我观陛下对自己亲军所扩的京营十分自信,且方大伟等人,虽骄悍之极,却颇为自律。想必他们手下的兵,也不会差。这等兵将陛下交与我们统带,陛下应是认为此战必胜。你我的指挥倒在其次,只要不自寻死路,应该无碍。” 俞大猷皱眉道:“天下无必胜之战,即使陛下有这信心,也要眼见为实。兵者国之大事,生死存亡不可不察。” “大人说的不错,即使陛下有此自信,我等也应克尽职守。就算是打胜仗,也要胜的漂亮一些。”戚继光十分赞同的道。 “老夫只奇怪,陛下如何能调教出如此兵将。”俞大猷想起宴会上合唱的一幕,显得很是羡慕,“若是我也能象陛下一样,教出如此兵将,那老夫死而无憾也。” 戚继光笑道:“大人还是不要学了,陛下能许以高官厚禄,给他们大好前途。大人可给不了,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俞大猷看向戚继光道:“武经七书、武经总要,老夫可是都看过。若是让老夫来练兵,也能带出一支强兵。但是这些京营兵将,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京营的火器极其精良,虽然我只是匆匆一瞥,可也能看出来,比鸟铳更精细。”戚继光沉吟道:“还有那些四轮大车,都是近一人高的铁轮毂,轮子也足有一掌之宽。这等大车虽然沉重,却比两轮马车更省马力,且装载更多。如此,运送辎重便能带的更多走的更远。看来陛下为了建成如此一支强军,还是花费了不少心血的。” “陛下真是了得,初见陛下之时,只觉得还是个普通少年一样。讲话每有惊人大言,不过是引人注意而已。如今看来,倒是老夫肤浅了。”俞大猷摇头道:“陛下便是陛下,非常人也。” 两人一路说着话,回到营中休息。 次日清晨,俞大猷与戚继光早早的便起了身。他们两人常年带兵,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恰好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还都是武功超群之人。 对练了一阵子拳剑,便突然听到一阵号声吹起,声音短促有力。 不过数息之间,就又看到从营房中跑出来一队队扛着火铳的京营兵丁来。虽然从吹号,到京营兵丁跑出来时间很短,但是从这里便能看出来这些兵丁平时便训练有素。 这些京营兵丁早就养成了习惯,行进之间抬腿摆臂齐如一人,仿佛这些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只有百户在队列之外,一声声的喊着号令和口号。 俞大猷盯着看了一阵,对戚继光道:“元敬看出来没有,这些百户喊的只是简单的‘一二一’,那些兵丁便要跟着抬足摆臂。这等练兵之法的口令,便是要让兵丁行止整齐划一。既简单又易记,倒是不错。” 戚继光笑道:“大人观看倒是仔细,如此确实方便。只是昨日不是说让大家休养一日,为何还要出来操练。” 正好吴云生正从两面前经过,便上前笔挺的敬了个礼道:“两位大人早,末将正要去马厩看看,可愿一同前往,看看骑兵如何操练?” 吴云生这一提起,倒让俞大猷与戚继光来了兴趣。 俞大猷对吴云生点点头,“你这礼节,也是陛下所教?举手齐额,看着倒是干净利落。” “这自然是陛下所教,昨日因为有许多边镇的将佐,我等不便行此礼,便没露出来。”吴云生笑道。 “既然是陛下所教,你们便光明正大的行此礼即可。”戚继光道:“想必陛下也是为了让你们一改军中礼节,才教的你们。” 吴云生恍然道:“还是戚大人想的对路,我回头就和大伟他们说。” “走走走,先去你的骑兵所在看看。”俞大猷催促道:“就你和方大伟两人近,他的火炮可不能拉出来乱打,你的马队倒还能拉到校场上考校一番。” 正说着,方大伟便出现了,也是一个举手齐额的敬礼,“方大伟报道!我刚才便听到大人叫的我名字,不知道有何吩咐!” “俞大人让你把火炮拉出来打几炮。”吴云生笑嘻嘻的道。 “往哪里打?我保证把它轰平了!”方大伟转头四处寻么道。 戚继光摇摇头,“这小子是和你开玩笑的,咱们正要去看看他的骑兵,你也一起看看吧。” 方大伟不由得嗤之以鼻道:“骑兵有什么好看,摆开了阵势打,我的炮队加上火铳兵,他的骑兵都到不了正面一百步就得折损过半。” 吴云生脸色不好看,“方大伟,我可告诉你。火炮厉害是厉害,我的骑兵还不能打你的侧翼了?摆开了和你打,当我跟你一样傻啊。” 戚纪光听出点东西来,忍不住道:“火铳火炮虽然厉害,但也做不到如此地步吧。火铳五十步远的距离,才可能打穿皮甲。” “不可相提并论。”方大伟接口道:“我们所用的火铳,是陛下让人新造出来的,名为掣电铳。不但打的远,且射速也远非以往的火铳可比。” 第210章 见闻 对于方大伟所说的掣电铳,最有兴趣的就是戚纪光。他在东南之时,便自己改良过火药配方,就是为了让火器更犀利。 现在听说陛下所制的掣电铳更加精良,射速和射程都更快更远,便心痒难耐。 方大伟倒是没卖什么关子,派人去取了两柄掣电铳来,四人来到校场之上。 让人竖起了靶子,便给戚继光和俞大猷演示如何操作。 当戚继光看到,方大伟居然是给掣电铳后膛装填的时候,不由得恍然大悟。 “难怪会叫掣电铳,如此装填起来,倒是便捷许多,省去了不少步骤。铳口的三棱钢刺,也可近战之时当做长矛,很是不错。”戚继光点点头道:“这火药也用油纸定装好的,放入槽中推入铳管。药包被划开,火药颗粒落入引火槽。咦,为何不见火绳?” 吴云生笑道:“戚大人请看这上面的铁夹,夹了一片礈石。要引火的话,扣动扳机,礈石撞击前面的铁片,便立时会引燃火药。” 当下,吴云生与方大伟给俞大猷和戚继光演示如何射击远方的标靶。 那远处的标靶,足有两百步之远,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却觉得吴云生与方大伟有些托大了。 随着轰轰两声火铳发射之声,远处的两个标靶都是剧烈一抖。 立时有兵丁跑上前去,将两只标靶扛了回来,摆放在四人的面前。 “两位大人请看,这掣电铳的威力如何。”方大伟很是与有荣焉的道。 俞大猷连连点头道:“好铳!陛下真是无所不能,居然连火器也如此的精通。有此射程的话,只怕蒙元骑兵还没能放箭,我大明的兵丁就已经将其射于马下。” 吴云生道:“就是这个理,若是火铳手如墙而立连绵而发,那便是如同暴雨,只怕来多少蒙元骑兵,也躲不过这层层弹雨。” “两位大人,现在可知道陛下为何如此有信心了吧。”方大伟道。 戚继光还是有些不明白,“陛下有这些利器,又有你们这等一手带出来的强兵,为何非要让我与俞大人带你们出征?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是兵家大忌啊。” 方大伟正色道:“实不相瞒,陛下之所以如此安排,便是为了将来让天下军兵操练之法统一。免得各镇各卫的练兵之法都不一样,出兵之时极为不便。” 吴云生也道:“两位大人在东南沿海多与倭寇交战,可说是身经百战。陛下在我等出发之前,便训示过。说我们虽然火器犀利,纪律严明,但是未经实战锻炼,终究成不了铁军。因此,才特意下旨请两位大人前来,带领我等一同出战。” 俞大猷与戚继光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略有一些失落。原本两人觉得,陛下是对自己两人极为倚重。可是现在看来,陛下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安排,只是为了让他们传授战阵经验。 不管怎么说,陛下也是将他们两人定为主将和副将,一样是委以重任。这样一想,俞大猷的心中便释然了。 戚继光不过刚刚三十岁,虽然心气一样不低,但毕竟还年轻。很快便被吴云生的短铳所吸引,拿在手中抚摸不已。 吴云生又给戚继光讲了京营骑兵如何马战,戚继光一丝不苟的都记了下来。 “方大伟,你给两位大人说说,你是如何放炮的。”吴云生对着方大伟叫道。 “这个说是说不清的,要弄明白,得放一炮才行。”方大伟嘿嘿一笑道。 戚继光摇头道:“这可是大同城中,可不能让你乱开炮,还是算了吧。” 方大伟笑道:“我已经让手下的兵丁去取炮了,不放炮也可当面操练一番,请两位大人掌掌眼。” 俞大猷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操练一番也能看出些东西。” 不过片刻功夫,便看到两辆四轮大马车,各被六匹马拉入校场。 这这四辆四轮大马车的车轮除了近一人高之外,还格外的宽。即使是这样,在校场的三合土地面上,依旧压出了几道深达半寸的车辙。 由此可见,车中的东西之沉重。 方大伟亲自带人上前,伸手掀去大车上的苫布,又摇动大车中间的一个铁制轮盘。 让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只见那四轮马车从中间缓缓拉开,厢板间露出里面雪亮的钢制炮管。 当当两声金属撞击声响起,从车厢拉开的空间中,落下两根铁柱支撑在地面上,而炮管也微微翘起斜指向空中。 “两位大人请看,这是陛下命人所制的炮车。”方大伟对两人拱手道:“有了这炮车,行军布阵便快捷的很。象我文才只不过用了数十息,就将火炮架好。若是以前,怕不得至少半个时辰。” 俞大猷上前,摸了摸炮身,眉头一下子拧紧,“这是精钢所铸的火炮?只怕花费不匪吧。” 方大伟点点头,正色道:“陛下说过,这样一门何林重炮,造价不下五百两银子。能打十几里远,倒也值了。” 戚继光有点跟不上方大伟的话,“你说能打十几里,才五百两银子?” “对啊,难道这还高吗?”方大伟道。 “不高不高,是太低了。”戚继光感叹道:“通体精钢所铸的火炮,居然只有五百两银子,这怎么可能。就是军器所造的小铁炮,也要数百两银子,铜炮就更贵了。” 俞大猷这时忽然问道:“这炮为何要叫何林重炮。” 方大伟道:“陛下说,这火炮就是一个叫何林的工匠所造出来的。为了奖励这个何林匠人,陛下除了奖励银子之外,还将这火炮用他的名字命名,好让大家都记住他。还说,自汉武独尊儒术以来,天下百业俱贱,非是好事。若使天下百业之人俱都读书,便百业皆兴。欲使之自强,便先使其知荣辱。” “陛下思虑深远,我等望尘莫及也。”俞大猷也自诩能文能武,可是论起眼光来,就深感差了朱载坖三条街。 “这炮车是固定死的,如何能定远近。”戚继光问方大伟道。 “哦,那炮尾支架处有绞盘,可调教远近。”方大伟说着,便又摇动炮架上的绞盘,果然炮口略微抬高,“这两根铁柱后部接有铁铲,收起可平放入车内。若是战时,放下来支撑于地,虽火炮后座力大,却也尽可支撑的住。前半部车厢之中,还可存放火药与弹丸,用处极大。” 戚继光俯身去看车下,这炮车的车轴都是铁柱,极其结实。虽然依旧运输不便,但比起原先的火炮,可方便许多。 第211章 是李总兵 另一辆车上的弗朗机炮,虽然口径略小,但是射速极快,方大伟也演示给了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看。 虽然没有真的开上一两炮,可是火炮这种大威力的火器,若再机动快捷,那就不得了了。 正当他们两人惊叹于京营火器之时,便又看到一队四轮大车驶入校场。 最前面的车上,坐着的居然是李轩和杨洪义两人。他们两人都是统带的火铳兵,现在也来凑热闹,向两位上司演示自己的战法了。 “两位大人,杨洪义、李轩报道!”杨洪义与李轩一跳下车,便都是一个举手齐额的军礼。 俞大猷点点头,还比较矜持。戚继光年纪还轻,没什么可矜持的,便也一个举手齐额的回礼,倒也很是规整。 “刚刚方大伟可是展示了火炮,也试过了掣电铳。”俞大猷招向两人身后的四轮大车,“不知道你们两人,想演示些什么。” 李轩笑道:“我们当然是演示车阵了,炎铳兵在草原上无遮无拦的,若是连个躲避的地方也没有,岂不是容易折损。” 戚继光虽然好奇车阵,但是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摇摇头,戚继光将这恼人的感觉挥去,等着杨洪义、李轩两人演示。 朱载坖在创造车阵之时,便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在后世的一本杂志中,看到过戚继光偏厢车的复原图。难怪戚继光这个原创有点不舒服,想必多少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吴云生一看,有些急了,“我的马队还没演示,你们这都快完了。不行、不行,我的马队也快来了,一同演示的好。” 杨洪义笑道:“如此正好,咱们互相攻防如何,请两位大人观看个明白。” “那也可以吧,只是让你的车阵占了便宜。”吴云生有些气闷,在京营中,似乎其他的兵种都克制骑兵。 他也不想想,大明的主要对手,目前还是草原上的蒙元,当然要有些针对才是。 很快吴云生的马队也到了百人队的人马,队伍很是整齐。每人所骑的马匹,都是从辽东买来的好马,虽然个头不高,但都显得壮实。 俞大猷对于这种对抗性的演练,也很是好奇。 当即令两方拉开阵势,开始演练。 车厢拉开,立时跳下十余名火铳手。随着杨洪义的一声令下,这十余名兵丁又跳上大辆,在车厢边沿升起一块厚木板,板上有孔,正可伸出火铳射击。 紧接着,吴云生索然无味的挥手,下令攻击。 马队虽只百人,但是一散开兜了个圈子回来,马速提起,便显示出骑兵的彪悍来。 隆隆蹄声中,这百人策马狂奔,到了百步的距离上,便取出短铳对着车阵比划。 而火铳兵的车阵,这时也拢成了一个圈子,将马匹圈在当中。而车厢之中的火铳兵,也作势火铳开火。 虽然没有真的放铳,可是这其中的凶险和杀机,也让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面面相觑。 若真是在战阵之上,火铳兵如此操作,骑兵便不可能冲过车阵。顶多冲到高大车厢面前,便无计可施。何况中途还要被火铳所击杀一批,到时只怕已经锐气尽失。 果不其然,只见那马队冲到了车阵跟前,便只能抽刀乱砍车厢,围着车阵转圈却没什么良策。 而车中的火铳兵则不然,或用火铳射击,或以铳口的三棱钢刺作势刺出,尽能将骑兵的攻势抵挡住。 两边停下演练之后,戚继光有种叹为观止之感。 “厉害、厉害!”戚继光道:“若是在草原上与蒙元骑兵相遇,只不过片刻就能结阵自保,还令骑兵无法攻入。只是对方要是放火的话,就有些危险了。” 李轩笑道:“戚大人所说甚是,因此这些车厢的木板,都是用石灰水刷过的。只要火势不是过大,一般也能抗得住。” 俞大猷点头道:“如此四万京营,与蒙元骑兵野战倒也不惧。而且有大车代步,火铳兵们的体力也能坚持更久。反而是骑兵无处下嘴,显得十分不利。” 吴云生接口道:“就是啊,俞大人可是说到了点子上。我的骑兵队可不是为了打车阵的,而是以骑破骑,专门为了和蒙元骑兵周旋的。相同的人数,我的骑兵可一点也不怕蒙元骑兵。只要车阵顶住了蒙元的主力,我便可带人在外围游走。里外夹击,让他们走也走不掉,打也打不胜,保证敌方有来无回。” 戚继光哈哈大笑,“这可真是抓住了蒙元的痛脚,也不知道俺答遇到这车阵,会如何想。” 俞大猷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这辈子打仗,他从来没有如此有把握过。要是带着这样的一支军队,还输了的话,那真就没脸见人了。 他们这里心中有了底气,而另一边的朵颜部也已出动。 俺答汗在大同和朵颜部,都安排有细作。两边的兵马一动,归化城的俺答不过两是便已得到了消息。 相比之下,俺答汗更多的是自己转战草原数十年的胜利带来的自信。上次虽然面对朵颜部吃了一些亏,但那只是试探而已。而且还是在朵颜部的地盘上,并没引起俺答汗的重视。 对于明军的异动,俺答汗就更不放在眼中。这些年来的大小胜利,多半都是从明军身上取得的。只有区区四万京营,就敢突入草原,更是让俺答感觉明军自大。 朵颜部人马一出大宁城,俺答汗便带着主力人马五万铁骑于阴山山口当面迎上。在归化城中,俺答汗也留下五万人马,由自己长子黄台吉率领。 俞大猷得到了朵颜部的消息,据说也已经出兵,约好了出兵的日期。 只是让俞大猷没想到的是,送信之人竟是个汉人,一嘴的河南话讲的甚是自然。 “你好好的汉人不做,为何要去给蒙元之人效力。”俞大猷写了回信,便对信使问道。 信使一愣,才道:“俞大人,我现在是辽东新军之人,这朵颜部所有的兵,可都归辽东的李成梁李总兵节制。那影克汗,早年为了救命,可是求陛下如此安置的。虽说是朵颜部出兵,可是带兵的主将,便是李总兵。” 俞大猷脑子都有点懵,怎么朵颜部的兵马是李成梁控制,陛下到底安排了多少后手? 其实李成梁也是刚刚被封总兵,便被派出来与俺答汗作战。朱载坖知他稳重,才有如此安排。 第212章 全军上马 对于李成梁,俞大猷是听说过的。李成梁带兵与打来孙汗,在广宁外的长城关口曾经一战,立下大功。 只是为什么李成梁带领朵颜部的兵马,就不是俞大猷能想明白的了。那影克汗将兵权拱手于人,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即使是得到大明的扶持,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但是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心中有了底,对于此战的胜算就更大了一些。 李成梁只带了自己手下的数千辽东铁骑,还有朵颜部的五万骑兵,并没带火铳兵。火铳兵是步战,并不适合长途奔袭,而且辽东那边也要留人看守。因此,顾承光的火铳兵并没有动,依旧驻守铁岭卫。 只是如今朵颜部的骑兵今非昔比,一个个除了腰间的战刀,马袋之中也象辽东铁骑一样,插着一支短火铳。至于以前常用的弓矢,反倒是没几个骑兵再用。 只数日,李成梁便带着数万骑兵到了万全都司的关外。 万全都司早就得了朝中的旨意,既不干涉,也不用惊慌,只要严守关防即可。 朱载坖如此安排,便是有意的让蒙元之间内耗。大明虽然出兵,但也并不很多,更多是蒙元各部的兵马。 到了这里,便距离威宁海子不过百里远近。李成梁派出哨探前出数十里,搜寻俺答的前锋的所在。 当天便有哨探回报,说俺答数万人马,尽皆将营盘安在了威宁海子边上。李成梁看这意思,俺答似乎是想在威宁海子这里与自己大战一场。 威宁海子是个湖泊,水草丰美之极,数年前这里正是打来孙汗的察哈儿部驻地。而且这里正卡住了阴山山口,要想去归化城,必须经过威宁海子这里。 俺答汗抢先占据了威宁海子,便是为了依托这里丰美的水草,将自己所带兵马的后勤需求降到了最低。 他在这里可以休养生息,而朵颜部远来,却连足够的水源都没有。人困马乏之下,还如何能与他的土默特部作战。俺答汗摆出一副以逸待劳的样子,不但占有战略优势,还要从气势和心理上,给朵颜部以很大压力。 只是俺答汗虽然算个合格的统帅,但是他却不知道,朵颜部的主将是李成梁。而且如今的朵颜部,也与以往俺答汗所认识的朵颜部完全不同。 发现了俺答汗兵马的同时,李成梁便向左右两翼也派出哨探。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俺答也已经知道朵颜部即将到来,并派出了小股兵马前来骚扰。 双方虽然还距离了数十里,但是骚扰作战便已经开始。 李成梁从这一点,便觉得俺答汗比曾经交过手的打来孙汗,要了许多。 只不过李成梁并没纠结于俺答汗小股兵马的骚扰,而只是略做休整,便带着主力兵马悍然扑向俺答汗主力所在的大营。 己方远道而来,若是纠结于骚扰缠战,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士气尽丧,还会在粮草饮水之上出现短缺。拖的越久,便越加不利。 因此,李成梁便是抱着以快打快的想法。趁着俺答部还不熟悉朵颜部的装备打法,争取一举将俺答击败,让这位纵横数十年的草原英雄,折戟威宁海。 然而俺答则想的与李成梁不同,他认为朵颜部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找自己决战。必定会先试探,而后再缠战,甚至可能试探之后就会退走。朵颜部是替明军牵制土默特部,怎么可能会拼命死战?而且俺答对于自己这些年的威名,还有相当自信的。 如此一来,当俺答汗听说朵颜部摆脱了纠缠,已经冲到了十里之外的时候,很是惊讶。这朵颜部什么时候如此有种,竟敢战他这大漠雄鹰的威严。 此时俺答汗的军中只有四万人,剩余的一万人被分成了两队,去骚扰朵颜部的两翼还没回来。而这些被派出去的人,则和朵颜部的极少数的兵力相对恃,根本就不知道朵颜部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他们的大营之前。 登高远远看着向威宁海子旁的俺答汗大营,李成梁命令全军停下,并且一率下马,牵马而行。 此时还有十里之远,先让马匹休息一下体力。这一路上过来虽然速度并不快,但是对于马力的消耗也不小。 在战前让马匹休息片刻,便是最好的缓解。 幸好蒙古马的耐力极长,只要缓口气,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俺答汗带着自己的兵马出来,便看到对面远处的朵颜部军队。起初俺答汗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轻蔑。等近了些,看到对面中军居然有着强烈的反光,那证明有不少的骑兵是身穿金属铠甲。是铁甲骑兵,俺答汗的脸色便立时严肃起来。 当朵颜部的人马再接近一些,并且上一面缓坡之时。俺答汗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这不只是朵颜部的人马,只从那高高的帅旗上的李字,便能看出这是由明军统领的朵**兵! 看到这种组合,俺答便立时明白,今天恐怕会是一场苦战。草原上上一次有明军带领的蒙人战士出现,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成祖之时。俺答汗认为那是耻辱,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时明军的强大。 今天又是如此,俺答汗心中是既惊又怒。 “既然你们敢来,那就不要走了。”俺答汗对左右道:“朵颜部背叛我们大草原,背叛了长生天,也背叛了我们的祖先苍狼白鹿。从今日起,我要带领你们,将朵颜部从草原上除名!” 抽出腰间的宝刀,俺答汗大吼了一声,“象围猎狼群一样,将朵颜部统统灭杀掉!” 话一出口,这便是全军冲锋的信号。俺答汗知道不能再等,对方的人马虽然并没在马上骑乘,但是这表明朵颜部的人在休养马力,很快就会进攻。 因此俺答汗决定,不给朵颜部休养马力的机会,便立时命令全军冲锋。 即使是仰攻朵颜部所在的上坡处,也不能让对方人马将体力休养回来半分。 蒙元做战擅攻而不擅守,俺答并没犹豫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立时做出正确的决断。 双方虽然都是一上来就接战,但是其中各种条件的考量一点都不少。不是合格的战术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李成梁冷冷的看着俺答的人马开始冲锋,仿佛一层层越来越快的海啸浪潮。 “全军上马!” 第213章 京营出兵 呼啦啦,朵颜部的骑兵也跟着李成梁上了马背。 立马于丘陵之上,李成梁抽刀一举,“俺答肆虐草原,几度侵略大明,报仇雪耻便在今日!” 雪亮的刀光一闪间,他手中的战刀已斜指正冲过来的土默特骑兵,“杀!” 朵颜部的骑兵,便也策动马匹,渐渐的将速度提了起来。 双方起始的时候将近还有四五里远,等得一同冲锋,这点距离很快便急速缩短。 土默特的骑兵多半还有人张弓搭箭,然而朵颜部的骑兵则根本不管不顾,闷着头不去拿战刀,反而去取了马袋中的短铳。 箭雨覆盖之下,许多朵颜部的人都中箭,可是令土默特部惊奇的是,真正被射死的根本就没几个。 朵颜部的骑兵虽然没象辽东铁骑一样有板甲,但是他们的皮甲之内,还有一层链甲。不是强弓便破不了这两层甲胄,顶多破了皮甲,便被链甲所阻。 只是在土默特骑兵一犹豫的时间,他们便进入了朵**兵的火铳射程。 朵颜部前面的骑兵纷纷举起手中的短铳,轰隆一声,将弹丸发射出去。也不管射中没射中,短铳往马袋中一插,便抽刀俯身准备肉搏。 两军如此密集的冲锋,火铳根本不可能打不中。不管是打中了人,还是打中了马,在这种时候都极为致命。许多落马之人,还没等有所反应,便被身后的马匹踩在身上,毫无反抗余力。 俺答在后面看得清楚,双方的骑兵轰然对撞在一起,发出的巨响震人心魄。 但俺答汗所在的位置较低,并不能看到双方哪一方占有优势。 李成梁带着自己手下的数千铁骑,俯视整个战场。看得非常清楚,朵颜部的骑兵面对土默特骑兵,就象是滚汤泼雪一般,层层推进。无论是手中的战刀,还是身上的甲胄,朵颜部都优于对方。 土默特的骑兵与朵颜部的骑兵战刀对砍,只不过两个回合,便战刀折断。 朵**兵手中的战刀,都是由水压机锻打出来的精钢钢刀,锋利坚硬远超土默特人手中的战刀。对砍的时候,朵颜部的战士大占上风。 有时就是一刀砍到了朵**兵的身上,也不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如此大的差距还怎么打,很多土默特的骑兵都很绝望。 于是土默特的骑兵开始溃败,他们有的往两翼跑去,有的直接往回退去。 只是朵颜部战士又不傻,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让对方有重整旗鼓的机会?大家想都不用想,便策马衔尾追杀而去。 到了这个时候,俺答汗才看到自己的手下骑兵们溃退而回。 “敢冲击本阵的,一律射死。”俺答汗面色冷静的道。 他身经数百战,其中不利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是都被自己顽强的坚持了下来。 只要自己的侍卫军顶上一阵子,便可以将溃败的战士们再次组织起来。俺答对此是很有信心的,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可丘陵上的李成梁也看到了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他催动战马,带着自己手下的数千辽东铁骑缓缓的开始移动,而后慢跑。 等到达了战场之后,李成梁便逐渐的将速度提了起来。 朵颜部的骑兵们也已经让开中路,去追杀逃散的土默特骑兵。正好便将中间的位置,让给了李成梁的辽东铁骑。 面对李成梁的辽东铁骑,俺答汗是真的心中一沉。这就是那支铁甲骑兵,只怕战力还要超过那些朵颜的骑兵。 轰隆隆的铁蹄踏地声中,辽东铁骑越来越近。 俺答命人放箭,想用箭雨来阻挡对方。可是辽东铁骑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蒙元骑兵的箭雨,除了一些格外倒霉的被射伤了马匹外,并没造成多大的伤亡。 而辽东铁骑也已经举起了短铳,准备击发。 俺答汗的眉头紧皱,他一拨缰,回身就往大营中退去。 只看对方身上的甲胄,硬碰硬就不是个好的选择。趁着还有段距离,倒是可以退入营中,借机逃走。 俺答汗极为明智,事已不可为,便全身而退。哪怕手中的这些骑兵都折损掉了,也不是问题。只要自己人还在,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蒙元的大营并无围栏,只是帐篷扎堆安在一起罢了。如此,俺答逃入营中很方便的绕过帐篷,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李成梁率部追杀,也只是杀伤了许多土默特的兵将,再也没能看到俺答汗的影子。 此战结束,李成梁派人统计战果,发现实际上土默特部并没损失多少人手。这一战下来,土默特共计伤亡不到六千人。虽然损伤了俺答汗的一些实力,但并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骑兵对战就是这样,打得倒是激烈,但有一方要逃,也很不好追。 李成梁只得派出哨探,往归化城的方向搜索尾随土默特的动向。而刚刚经历一战的朵颜部,却要停下来好好休息一番了。 土默特部留下的大营营帐,里面还有草料牛羊,倒是便宜了朵颜部与李成梁他们。 其实,就在收到李成梁的消息之时,俞大猷与戚继光便带着京营出发。 出城并不是去与李成梁的兵马汇合,而是走另一条路,直接去攻打归化城。 途中经过大同右卫,这里距离大同城数十里远,也是为了防备蒙元派兵偷袭大同而建。 俞大猷等人看到,右卫的城墙上还镶嵌着一些没来得及取下的箭头。由此也能看出来,俺答大军在这里围城七个月,其间战事之激烈艰辛。 右卫的参将叫尚表,已经带人出城迎接俞大猷。 “俞大人,请受末将尚表一拜。”尚表见到俞大猷便急忙行礼,真起身来道:“俞大人还请带人入城休息,过了右卫,可就完全是蒙人的地界。离归化城也就不远。” “你就是尚表尚参将?”俞大猷惊讶道:“在右卫城中坚守了七个月,真是不简单。” 尚表连忙摆手,“大人可不要再笑话末将,虽然是被围困于城中,但蒙元人却也打不进来。他们本就只会野战,并不擅长攻城。除了绕着城跑马,便没什么办法。” “即使如此,尚参将也不简单。”俞大猷点点头道:“今日,我等便在右卫休息。” 在右卫休息了一晚,京营再度直行。尚表看着这支京营队伍,有些担心。他与蒙元没少打交道,但是野战的话怕是够呛。只是这一战又不是他能阻拦的,便也不说任何丧气话了。 第二日,京营走了数十里,便看到远处的道路上,似乎有大片的扬尘。 第214章 遇阻大黑河 这一条路上全是低矮山谷,而且并不那么狭窄,因此也并不怕被土默特部所埋伏。 前面烟尘大起,除了土默特的骑兵之外,并不会有别的势力。 俞大猷在中军看得清楚,便停下了正在前进的队伍。让人去前面问下吴云生,对方有多少人,要不要后面派人前去支援。 很快吴云生便将消息传回,前面大约有两万土默特的骑兵拦路,看样子是想要在这条路上阻击明军。 俞大猷让跟着中军的的炮队向前,后面火铳兵跟随压上。万一京营的骑兵吃了亏,他们便能及时将土默特的骑兵拦下。 中军和后军刚刚前行了不到两里,便看到京营前军的骑兵已经大呼狂冲而上。 一阵短铳的密集响声过后,京营的骑兵队伍速度骤然加快,不到片刻,便将中军与后军落下老远。 “中军后军,缓缓前行,莫要中了俺答汗的诡计。”俞大猷沉着的吩咐下去,将炮队与火铳兵的速度减慢下来。 带领孤军远赴关外作战,这可和东南地面上剿倭在不相同,俞大猷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方大伟押着炮队,虽然手下只有三千多人,可他的地位一点也不低。归化城一战,能不能打下来,还得看他的火炮才行。 他们的炮车,就跟在吴云生的骑兵大队之后,此时在火铳兵的护卫之下缓缓前进。 过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便看到打着吴字旗的一队骑兵跑了回来。 “前边如何?”方大伟骑在马上大声问道。 那回来报信的骑兵,也是吴云生的亲信,陛下亲军的老人。他自然认得方大伟,是自已上司的兄弟。 便急忙拱手道:“前面吴参将已经将土默特的骑兵击溃,正在把守山口。命我通报俞帅,不必着急。” 方大伟松口气,放下了对吴云生的担心,不过却又骂道:“他奶奶的,这还没到地方,就先让他立了个头功。快点滚后面去报信,不许传闲话!” 那骑兵嘿嘿一笑,便提起马速去向俞大猷报信。 俞大猷都没想到过,京营居然会有如此强大的战力。那可是土默特部的骑兵啊。在关外骚扰大明数十年,明军与其在野外交战,基本上就没胜过。 戚继光却笑道:“俞帅,莫要在此忧心。谨慎过头了,也不利于京营发挥战力。陛下带出来的兵,极其精锐。他们有此战力,并不出人预料。前些日子也给咱们演练过,确是让人赞叹不已。只要他们能有演练时的水平,便不用担心。” “你说的不错,只要不自乱阵脚,便可无忧。”俞大猷道:“元敬,其实我也怕他们没有经验,会冒进。但是现在看来吴云生做却很好,并没与中军后军脱节。否则可要露出破绽,被人分而击之了。” 戚继光笑笑没说话,但是他知道,俞大猷还是怕土默特部只是佯败,其实是在给京营挖坑。 好在很快便看到前面的骑兵大队,只是守在山谷两旁摆开了阵势。 远远的还能看到零星的土默特骑兵,却只敢在远处的山丘上观望,并不敢靠近。 吴云生见大队到来,便策马奔入中军,向俞大猷请战道:“俞帅,末将看到还一些土默特游骑,不如派人前去清理一番,也免得他们跟着惹厌。” “云生,蒙元最是崇拜狼群。因此他们的战法,也与狼群捕猎近似。”俞大猷指了指前方道:“他们极为擅长骚扰游斗,直到猎物乱了方寸露出破绽,才会扑上去杀戮。因此,我军也不用理会他们消耗体力,你护好火铳兵与炮队便可。等我军到了他们的归化城,我看他们还能来这套狼群战术不成?” 俞大猷年轻之时投军,最早就是在北方边镇。他对于蒙元的战法,颇有一些研究。只是后来恃才傲物,为当时的宣大总兵所不喜,才调到了东南一线。 明军继续前行了数里,从山口之中出来。那些远远观望的土默特骑兵们,倒也想趁机捡些便宜。只是他们刚刚从侧翼靠近明军的队伍,便被火铳打死打伤了数十人。 朱载坖让人制的掣电铳,射程足有两百步,远超蒙人的角弓射程。即便是蒙人最为推崇的射雕手,也只能将箭矢射到一百多步的距离。 这些土默特的骑兵,发现无法捡到便宜,便呼哨一声纷纷撤走。 到了这个时候,俞大猷才让吴云生派出游骑哨探,警戒周围十里之地。 到傍晚之时,明军的队伍来到一条大河的面前。这是大黑河,过了河十里,便是土默特的归化城。 现在摆在明军面前的最大难题,便是如何将辎重和火炮这些东西弄过河去。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朱载坖所没想到的。他只觉得,草原上就算有河流,也不会大,骑着马就能过。 谁知道这条大黑河却并不一样,浊浪滚滚足有数十丈宽,谁也不知道有多深。 俞大猷先命人扎营,才将戚继光与方大伟、杨洪义、李轩、吴云生几人也找了过来。大家集思广议,也好找到一个过河的办法。 戚继光眉头皱起,他长年在海边作战,并不缺少船只。但是这在内陆,却是去哪里找那么多的船只?就算是再伐木做一些木排,也只能送些火铳兵过去。对于归化城来说,几个火铳兵什么也做不了。必须要将火炮运送到对岸,才能打破归化城的城墙。 大家沉默了一会,李轩突然道:“不如我带人去探一探,看看大黑河哪里有浅滩。到时兵丁每人带两块石头,便能铺一条水下的石头路出来。想必能让炮车这等沉重之物过去。” 俞大猷看了李轩一眼道:“你可有把握?” “末将在皇庄之时,曾经学过一门学问,叫地理学。”李轩很是向往的道:“那书上说,只要是冲击而成的平原上有河流,其中水势缓慢之处必有浅滩。一是看水流是不是湍急,二是看河面的宽窄。水缓而宽,则必是浅滩。这里的地势不象中原,不事耕种便不修水利,不修水利就不会加高河堤。水流肆意,浅而不深。” 戚继光听着连连点头,他读书较多,对此深以为然。 第215章 兵临城下 其实土默特的兵马也是淌河而过的,只是土默特部并没有火炮火药这些东西,稍微深一些也不怕。 而明军则不一样,若是湿了火药,这一仗怕也不用打了。 更让俞大猷和戚继光头痛的是,火炮沉重,既然有炮车拖载,也怕陷于河泥之中。 幸好有李轩的建议,让众人的眼前一亮。若是如此,虽然也不轻松,但是却切实可行。 京营数万人马,每人带一两块石头,便足够在河底铺一条硬实的漫水路。 吴云生派出骑兵,让他们沿河寻找浅滩。 第二日中午时,便有人回报,说是上游几里处,有乱石浅滩。 俞大猷等人简直是大喜过望,这是刚渴睡便送来了枕头,天助我也。 那处乱石浅滩方大伟派了炮车前去,在对岸先过去的骑兵护卫之下,也能通过。 虽然这个通过极其的艰难,但是总算解决了过河的问题。 俞大猷一声令下,吴云生带着京营骑兵一万多人,便先到了河对岸。 归化城中守城的是俺答汗的儿子,黄台吉。他的手中也是五万骑兵,先前曾派出两万骑兵,去山口阻截明军。可惜的是根本就没能挡住吴云生的攻势,反而损兵折将士气低落。 听到明军渡河的消息之后,黄台吉也很是犹豫。要不要趁着明军还没站稳脚跟,在这个时候出击,杀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时他的一个手下赵全却极力劝阻,赵全本来也是大明之人。只是前几年在大明境内搞白莲教起义,带了上万人逃入土默特的领地之中,投靠了俺答汗。 因为带了上万的汉民,能为俺答汗种粮,又可打造攻城器具和甲胄,便成了俺答面前的红人。 但是此人的存在,对于大明的边镇却是极大的一件坏事。这几年来,赵全这家伙,没少挑拨俺答汗攻明。甚至为俺答汗修了九重宫殿,欲使其称帝。 如此努力之下,更是得到俺答汗的器重。否则在黄台吉的面前,也没有他说话的份。 “王子殿下,我们在城中,他们在城外。”赵全在归化城的城头上,指着远处只能看到一些小黑点一样的明军道:“我们正可以逸待劳,等着他们来攻。月前我们土默特也曾进攻大同右卫城,可是围城七个月,也没能将城拿下。既然明军也敢来攻,我等不如就让他们也来尝尝这个滋味。之前王子殿下曾派兵试探,明军的骑兵兵锋甚锐。我们既然有坚城可守,又何必与其野战。大可在城中慢慢的消耗对方,让明军全都死在城下。” 黄台吉皱了皱眉道:“我们土默特的战士,只擅长骑兵作战,可没谁会守城。如果明军攻上城头,我们该如何对付?” 赵全没想到的是,黄台吉居然会提出这个问题,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那也不是问题,我让一些汉人上城,助王子殿下守城。”赵全拍着胸口道:“他们要是不听话,王子尽可杀之。土默特的战士只要有样学样,也就可以守住这城了。” “好,你这个办法不错。”黄台吉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赵全的主意。 傍晚时分,明军已经全部渡过了大黑河,在距离归化城八里之处面城背河扎下大营。 让俞大猷他们奇怪的是,土默特的人连游骑也没放出,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问的,任由明军在这里扎营。 戚继光也很奇怪,便对俞大猷道:“俞帅,你觉得俺答的人是打的什么主意?不会是想半夜偷袭我们的大营吧。” “很有这个可能。”俞大猷皱眉思索道:“虽然不知道土默特部打的什么算盘,我们的警惕不可放松。晚上将游骑放出五里,不得间断。” 明军不清楚土默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这么紧张的过了一晚,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既没骚扰,也没偷袭,更没有跑过来放火烧明军的大营。 作为一员老将,俞大猷觉得这都不可思议。之前在东南,与倭寇交战,那些家伙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得上。 到了归化城可好,土默特部也太过光明磊落。 想这么多也没用,俞大猷大手一挥,命令准备攻城。 黄台吉与赵全两人,在归化城的城头观望,看到明军大举出动,便饶有兴致的看着。 只是黄台吉没发现,赵全看着看着,脸色就变的有些发白。 他已经看到了越来越近的炮车,那上面的火炮他可认识,正是攻城的利器。 “王子殿下,我觉得,不能让明军这么从容。”赵全心中后悔无比,早知道明军带了火炮过来,说什么也要与明军在城外决战,但他口中却平静道:“看他们的样子,也是带了攻城器械的。若是让他们这么轻易的便攻城,这城上的压力便有些大了。不如派出一万骑兵,绕到明军后方,随时牵制明军。哪怕就是不攻击,也能让明军不敢放手攻城。” 黄台吉冷冷的瞥了赵全一眼道:“怎么,昨天还说守城好,今日便又让人出城牵明军,你早干什么去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指挥我、命令我?” 赵全急忙陪笑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想看着明军如此舒服罢了,更怕他们攻不下归化城,逃跑了怎么办。” “这还有点意思,不过还是算了。”黄台吉摇头拒绝道:“父汗带人去迎击朵颜部,我还是守好这里,不要冒险的好。” 对于黄台吉的坚持,赵全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总不能说出火炮之事,等着黄台吉收拾他吧。之前可是他拦着,不让黄台吉派人出战的。 “既然如此,那小的再去抓一批汉民上城助守。”赵全找了个借口,便下了城头。 他可知道火炮的厉害之处,攻城的话城头显然不是安全所在。 黄台吉其实也见过火炮,只是他所见的火炮都是安放在城头上只露出一个炮口的那种,可没见过整个的。 方大伟带着炮队,在火铳兵的护卫之下,将炮车展开支好。吴云生的骑兵,则分成了两队,在全军的左右两翼护持着。 火药炮弹都一同准备就位,方大伟便向俞大猷请示道:“俞帅,现在是否攻城。” “开始。”俞大猷点头,表示可以。 第216章 瓮中之鳖 赵全下了城头,便向着另一方的城门而去。 找什么人助守城头都不管用,谁也挡不住火炮的威力。 而且这座归化城,就是赵全领着人修建而成。他知道蒙元之人不会建城,因此这座城的墙体也只是两层砖皮夹了一层黄土。只是外表看着还可以,内里却是酥的。 要是大明修建城墙,必然是糯米浆扮上石灰来粘合城砖,且城墙中的土都是选的粘土,在夯实之后,再覆以砖墙。如此造出来的城墙,才会结实耐用,数十上百年都不会坏。 归化城就不行了,抹砖缝的就是石灰浆子,根本就没有糯米。城墙中填充的不是粘土只是普通黄土,也没有夯实。如此城墙建成的倒快,只是不怎么结实罢了。 正是因为心中有数,赵全才在看到火炮的第一时间,找借口逃离城头。 中途又纠集了不少自己的亲信,赵全现在只盼着黄台吉早点死,这样就没人找自己算帐。 就在赵全带人跑到北门之时,南边传来一阵隆隆巨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都在震动。 回过头看去,赵全发现南门的城头上,已经是一片烟尘笼罩。见此情形,赵全带人跑的更快。 城中的土默特骑士们,根本就没见过这种情况。他们倒是顶着大同城的火炮冲锋过,只是那是在平地上被炮打,与在城头上被炮轰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一点也不好笑,南城的城门楼在第一轮炮击当中,便化成了一片废墟。 黄台吉和相当部分的土默特将领,都被当场轰死,根本就没有全尸。 这下子土默特的骑兵们,连个领头的人都没了。除了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或是逃离此时,便没了半点的抵抗能力。 自从蒙元退出中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以守方的身份,来抵御明军攻城。结果就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顿炮轰给打成了残废。 方大伟当初,就是一顿炮击让京城的永定门被毁。如今一轮炮击下来,归化城的南门也已经崩塌的不成样子。 归化城实在是不堪一击,方大伟都觉得没有打过瘾,这城墙便摧枯拉朽一般的倒塌。 他这边炮声刚刚停下,李轩便指挥着自己手下的火铳兵组成方阵,向归化城中稳步推进。 那些土默特的战士,刚刚灰头土脸的从惊惶中回过神来,便看到整齐的火铳兵方阵压了上来。 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应时间,便会被一排排的火铳射击,给打的千疮百孔倒地身亡。 俞大猷命吴云生将骑兵分成两队,绕到归化城的其余城门,追杀土默特溃兵。 而杨洪义的手下火铳兵,则被留下来守卫中军与炮队,尾随着李轩所部的火铳兵缓缓入城。 其实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心中的震惊,都被硬生生的掩饰了下来。他们常年在东南与倭寇交战,竟不知世间有如此强大的军队。若是陛下早一些登基,东南沿海怕是早就平定下来。 不过,他们两人算是明白了,朱载坖当初挥军入城时的感觉,不费吹灰之力。 陛下能带出如此一支军队,能轻易坐在宫中龙椅上,绝不象表面那么年轻的人能做出来的。 也不知道陛下如何有的这等能为,文武之资俱为上上之选。 忽然之前,归化城的城墙豁口处铳声大作,李轩神色一紧大步向前。 待他到了城墙废墟之上,便看到城内的土默特骑兵,正在垂死挣扎发起最后的冲锋。 可惜的是,骑兵虽然在野外有优势,但是在城中就不一样了。城中空间狭窄,骑兵根本就提不起马速,更何况还有城墙被轰塌而堆积的废弃砖石。 那些土默特骑兵倒是不屈不挠,但却更象是飞蛾扑火。随着一声声清脆的火铳声,而被纷纷击毙。 吴云生将骑兵分了两队,一队绕西城,他自己带的这队人则绕向东城。 东城的城门并没打开,吴云生留了一部分监视这里,他带着其余人马又转而扑向北城门。 一到北城门,吴云生便看到一队汉人打扮的骑士,从城中飞驰而出逃向西北方向。 看到这些人的汉人装束,吴云生便心生鄙夷,“大家跟我走,这些汉人打扮的家伙不能放走一个!” 手下轰然虽了一声是,众人便追击上去。 赵全也是倒霉,他亲眼看到南城墙被轰塌,黄台吉凶多吉少。不管结果怎么样,赵全都知道,自己在归化城和蒙元的势力当中混不下去了。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去西域,或者去乌司藏。只有到了大明找不到的地方,他赵全的这条小命,才算安全。 只是他想的挺好,刚刚出了北门,便被吴云生撞个正着。 双方追逐了数里之后,赵全便被吴云生的人马给追围了起来。 有心冒充被土默特人掳来的汉人,可是他养尊处优一点也不象啊。 “把他们带回丟审讯,想必归化城中,会有人认得他的身份。”吴云生并不是在乎的道。 等吴云生回到归化城时,发现这归化城已经举城投降。 土默特的战士们没有了上官,又被明军一顿狠揍,等那股血气之勇过了劲,便很快投降。 命人将土默特的战士都看守起来,俞大猷与戚继光才顾得上喘口大气。 回头一想,这一战几乎就象是做梦,胜的太过轻松。 虽然土默特的战士逃走了一部分,但是大部分还是投降并被看押。 过去斩首十个蒙元人的脑袋,朝廷就会有极丰厚的封赏。现在他们一举将数万土默特部数万战士活捉,这功劳怕是已经没办法计算了。 俞大猷巡视归化城,命投降的土默特部战士修补城墙坍塌处。 这些家伙,必须要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否则整天无所事事,恐怕很快就会出乱子。 戚继光在也城墙崩塌处,正在查看火炮的威力如何,自从到了城墙豁口,便只是赞叹不已。 次日,两人在城中正在书写奏折,便听到有人前来报信。 “俞帅,东边十余里处来了一支骑兵约四万人左右,也是土默特的人马。”那信使拱手道:“其中有一面大纛,可能是俺答汗回来了!” 戚继光头上冒汗,“幸好你我早到一日否则这里便不是那么好打的。只是,李成梁不是应该牵制住俺答吗,怎么让他跑了回来。” 俞大猷道:“我们这里守住归化城,李成梁在他们后面堵住阴山山口,俺答汗便是瓮中之鳖。” 第217章 几大好处 两人稍微理了一下当前的情形,便立时派吴云生带着骑兵出城。 吴云生带着一万余京营铁骑出城,迎着俺答汗的兵马便中路突击而去。 自与土默特骑兵交了一次手之后,吴云生便知道了对方与京营铁骑的差距。即使算不上快刀切豆腐,也差不到哪里去。心里有了底气,战术上便没了什么讲究,一路横推过去便是。 俺答汗在李成梁手中吃了亏,本打着回到归化城重整旗鼓,依托归化城与明军打消耗战。可谁知道,迎面而来的居然是明军京营的铁骑。 此时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归化城已经被明军夺下。 再看迎面冲来的铁甲骑兵,比李成梁的三千铁骑还要多数倍,心中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此时他所带领的土默特骑兵虽然还有四万左右的人马,可都是长途赶回,哪里还有再战之力。 俺答汗能坐上汗位,也是能屈能伸之辈,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走阴山北山口逃入草原。唯有如此,才能摆脱明军前后夹击之势。 不等吴云生的大队冲到近前,俺答汗便带着大队人马掉头而逃。 吴云生虽然上前一阵冲杀,可也只是击溃了数千断后的土默特人马,眼睁睁的看着俺答汗的大队退走。 一直追了数十里外,才发觉对方都是轻骑,速度上倒比明军的铁甲骑兵要快不少,追是追不上了。 但在阴山北口外,却有一支朵颜部的骑兵等着,这是李成梁所安排的。 李成梁击退俺答汗后,预料俺答汗是退回归化城有可能遇到京营兵马。虽不知道,京营兵马的战力如何,但为防万一便兵分两路。一路在东面山口,由李成梁亲自带队。另一路就是朵颜部的轻骑,绕到了北山口外。 俺答汗刚到了北山口外,便遇到了朵颜部的轻骑。面对朵颜部的轻骑,虽然土默特仍旧处于劣势,但是这是生死之战,若不能突破便会被困死。 在全军用命之下,俺答汗所部虽是勉强冲破了朵颜部的阻截,但是也损失过半。 逃出生天之后,俺答汗回头一看,代表自己汗位的大纛也已经丢了,手下的人马一个个无精打彩。更让他欲哭无泪的是,原本兵强马壮的土默特部,只剩了眼下这些人马。 除了眼前的惨状,俺答还在惦记着儿子黄台吉,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过过了没多久,也就不用他再担心。 有在归化城破之时逃出的土默特骑兵躲在山中,看到俺答大队之时,便跟了上来。只是一路上都是逃,根本就没机禀报。这时已经逃出来,才来得及告知俺答汗。 得知归化城破之时,儿子黄台吉便尸骨无存,俺答汗当场就吐了一口血。 原本威震大漠的一代大汗,却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境地,这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我们去漠北!”俺答汗咬牙切齿道:“我土默特部岂会如此轻易的倒下,早晚有一天,会杀回来!” 俺答汗带着两万残兵,由此遁入漠北。 捷报如风,不过十余天便传入京城之中,交到了朱载坖的手中。 朝中所有的大臣,都不看好朱载坖出兵的计划,可是结果却将这些大臣都打了脸。 陛下年轻气盛,可是这手段也惊人,而且是一鸣惊人。出手便将连年骚扰大明边镇多年的俺答汗,给一举打跑。不担攻下了归化城,还将俺答的土默特部给打残。 从此每年数十上百万两的边镇军费,便能省下大半。 在养心殿上,三位阁老,六大尚书,在与朱载坖商议接下来如何。 徐阶首先发言道:“今陛下讨伐俺答,已给了他一个教训,至少数年之内他是闹不起来。有此榜样,其他蒙元各部,也将被震慑。不如让将士们回大同休整,有功者加以封赏,以酬其功。” 吕本也是这个意思,他道:“陛下此次出征,京营四万余人,每人哪怕只赏一两银子,也是四万余两。何况都有大功在身,只怕没有二十万两银子是不成的。与其让他们在外消耗,不如早日召回。” 朱载坖让田义取来九边地图,一眼扫了过去。 “故陕西三边总督曾铣,曾提议收复河套地区。如今我军兵锋正盛,当取之。”朱载坖扫了一眼众臣,接着道:“今俺答逃亡,河套无主。天予不取,则必受其咎。” 众臣点头,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家自然都没什么意见。 朱载坖的话却没结束,又道:“归化城既然已经夺下,便不能再丢。此地有阴山环抱,土地肥沃,也是一处宝地。还有威宁海子这里,也要建一座城,就定名威宁城。” 户部尚书方钝,这时急忙劝阻道:“陛下不可,如此一来不但边军军费减不下来,就是建立威宁城的银子也不够啊。若是如此穷兵黩武,恐怕不长久之计。数年后俺答归来,不但我军不擅野战无力抵挡,就是朝廷也没了银子拨付。” 朱载坖摇头道:“方卿所说确实也是为国考虑,只是你算没算过,只河套与归化城两地,每年便可带来多少赋税。而威宁城么,则是为了与蒙元互市而建。” 兵部尚书杨博十分不解道:“陛下所说,老臣还是不明。既然已经将俺答击败,为何又要建城互市?当初俺答便为了要我大明与其互市,才连年骚扰不休。如今朝廷已然大胜,何故做此资敌之事。” 不只是杨博一人抱着这种想法,就是其余的大臣们也是如此想法。 工部尚书雷礼道:“陛下雄才大略,自是不同凡想。但蒙元之人野蛮,不擅耕作只擅掳掠。若是在威宁海子筑城,怕是许多蒙元部族都会前去侵夺。只怕商队都出不了关,又如何与之互市。陛下抱有率土之宾莫非王臣之仁心,可这蒙元之人,却不会领陛下之情。” “众卿都是如此想的?”朱载坖淡淡的看向殿中众臣,见没人回话才道:“谁说明军不擅野战?战报之中,几次都是以寡击众,而大败俺答汗大军。与蒙元各部互市,有几大好处。其一,便是可与其互通有无,得其马匹牛羊。其二,便是要通过互市,使蒙元成为为我大明放牧之地。其三,若蒙元各部之人通过互市衣食无忧,还会系命于一线,与我大明交战吗。” 本来还有些不满的众大臣,听到朱载坖的话便都沉默。大家的脑子有点跟不上,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218章 明镜 朱载坖的策略在大明群臣来看,有些一厢情愿。 可是这是经过朱载坖深思熟虑的,他并没有一上来,就与蒙元大做生意。而总是通过强大的武力,使得蒙元方面知道,大明的实力之强大。 朵颜部是这样,将来其余的蒙元部族也是这样。 这些草原上的部族做强盗早已习惯,将抢掠大明当成了劳作。既然如此,朱载坖便要彻底的纠正他们的三观。打怕了打服了,便能好好的坐下来说话做生意了。 当然,这个都是建立在自身强大的基础之上。 朱载坖派出的军队比较强大,可以做到这一点。然而以前的明军便做不到,这也是众大臣所形成固有观念,转不过弯来的根源所在。 “这蒙元向来抢掠成性,要是他们各个部族都强大起来,对我大明十分不利。”礼部尚书吴山,这时站出来道:“陛下的设想虽好,但不可不防。” 众大臣纷纷点头称是,觉得朱载坖想的简单。 “吴卿说的也对,若是只在威宁海子筑城,可有点太过简单了。”朱载坖在地图上扫了两眼,沉吟道:“不如将一些军户都调过去,在归化城可以耕作居住,而威宁海子也可放养牛羊马匹。这等水草丰美之地既然占下来了,便没有便宜他人的道理。如此一来,漠北之地除了朵颜部,便不再有其余的蒙元部族。” 杨博看到朱载坖越来越闹的越大,便道:“陛下,这等地方都是易攻难守之地,虽然水草丰美,可是为了防备蒙元也要驻扎更多的兵马。且我大明军队不擅野战,恐非长久之计啊。” 朱载坖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众臣,“自秦汉而始,我中原便饱受北方诸族侵扰之苦。于今竟达两千余年之久,这是何等之耻?赶走了匈奴又来鲜卑、灭掉鲜卑又有突厥,然而突厥契丹不在还有蒙元,何年是个了时。大明的百姓亿万之巨,苦于没有土地。今有将士用性命换来如此沃土就在眼前,何不分予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不只是归化城和威宁城两地,还有辽东,也要迁民充边。” 下面的大臣们一脸无奈,这位陛下的思路有点快啊,臣等有点跟不上。 朱载坖这么安排,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想起了后世的建设兵团。移民填边巩固边疆,眼下正是机会。 大明的土地兼并极为严重,如果重新分配的话,必定会有一场剧烈的变动。先不说能能不重新分配,只怕到时这损失就有些大。既然如此,不如将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去。 之所以先安排军户去,朱载坖还有着改变兵制的想法。军户制度一向不为朱载坖所喜,这东西就是让人一家子,世代都当兵。实际上经过了这两百年的时间,军户出丁能上战阵的还有几个?基本上都沦为武官的家奴和佃户,偶尔在校阅之时充个数。 真正可战之兵,反而是武官们自己私下所蓄养的家丁。就这种家丁,也只是北方边镇才有。 既然如此,这些军户便成了朝廷的负担,不如将这些军户放出去垦边。由此,也可将那些被镇守官和地方豪强所侵占的屯田收回,并租与百姓耕种,缓解土地兼并。 这些想法都是朱载坖自己所想,并没有向众臣解释。在朝堂上的大臣们,少说也是良田千顷,他们岂能从视。 “陛下将那些军户都迁至关外,恐怕他们不会轻易就范,定会有人借机造反啊。”工部尚书雷礼皱眉道。 “军户造反?”朱载坖笑道:“军户若是能战,倭寇早就被剿灭,何至于还要让狼兵北上。雷卿莫要说笑,就是让他们造反,怕也闹不起来。不如送到边镇之地,养一养彪悍的风气。” 大家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别处的不说,只大明东南的军户就不行,被倭寇追着打,动不动就被杀数十上百人,实在有点丢人。 由于朱载坖取消了早朝制度,此次只是一次御前会议。 将事情讲的差不多,朱载坖便责令内阁草拟章程,然后自己批阅下旨。 朱载坖登基以来,首先便是发动了一场战事,其次便是这次将内地军户移民关外。 这一场战事的胜利,足够竖立朱载坖在天下的威信,使得他的地位稳固无人再敢质疑。就是有人想拥立景王造反,也是不可能的事。 而将众多军户迁往关外,便是为了让大明内地多出部分土地,缓和百姓与地主的矛盾。 还有一步,朱载坖便是要彻查严嵩一党谋害嘉靖的案子。 此案有成国公朱希忠与高拱联手,后来又让张居正这位新晋的吏部尚书配合,已经察的差不多了。 这次御前会议结束不久,朱希忠便捧着一本名册,前来求见朱载坖。 除了成国公朱希忠,高拱与张居正也跟着又回来了。 “陛下,严嵩谋逆一案,今已水落石出。”朱希忠捧着名册,还有一奏章,交给了田义道:“其中严氏父子与陆炳为首,其余从犯计有吴鹏、欧阳必进、赵文华……” 成国公朱希忠也是下了功夫的,长长的一串人名居然都背了下来,现在念来如数家珍。 高拱与张居正两人互看一眼,都发现对方目光中的无奈。这位成国公人老成精,又是世代勋贵国公,表现的相当忠心努力。 朱载坖对朱希忠点点头表示嘉许,便翻开奏章看去。 “对了,这些犯官的家眷不要杀了。”朱载坖放眼看去,奏章之上的犯官不是诛九族就是夷三族,实在是牵连太广,“女子亦不可充为官妓,将其男女打乱各移居边地即可。案犯固然罪不可恕,但其家从多受牵连。宽待之,使其为国守边吧。” 朱希忠立时马屁送上,“陛下铁腕仁心,真千古明君也。臣幼读春秋,竟不知史上有此等君王。”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无奈,也只得同时道:“陛下圣明。” “好了。”朱载坖也有些无语,“成国公,若不是我已经登基为帝,可还要喊你一声世叔。时泰自幼与我交好,这声世叔你是当得起的。朝堂上的那些心计,就莫要用在我身上了。还有两位老师,你们都是我的明镜。唐太宗曾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正可形容也。” 第219章 召见李时珍 朱载坖的话非常暖心,此言一出,朱希忠与高拱、张居正都受宠若惊。 高拱急忙躬身,对着朱载坖道:“臣不敢为陛下明镜,愿为陛下鞠躬尽瘁。” “陛下之言,让老臣感佩不已,大明中兴可期。”朱希忠这次的话可是发自内心的。 张居正也拱手道:“臣得遇陛下当朝,实为三生有幸也。” 接下来高拱拟旨,严嵩一党的众多参与谋害嘉靖之人,一律斩首弃市。从犯同党者,查有其他罪证者视其轻重,或斩首或流放。犯官家眷一律打散发配关外,三代不得为官。 朱载坖看完高拱所起草的圣旨,便当场用印明发天下。 自这个时候起,朱载坖便完成了替嘉靖报仇、挥军开边两件大事。因此,他手中的皇权便名正言顺稳固无比。景王曾被暂时立为新君的影响,也被完全消除。 至少在大明天下,是没有不对朱载坖敬服的。 相对于嘉靖皇帝当朝之时,天天被南边的倭寇和北方的俺答夹在中间怼。怼的大明朝捉襟见肘,耗费钱粮无数,弄的民不聊生,也不见什么起色。 然而朱载坖则不同,自登基之日起,便让王直进献东番岛内附。紧接着整顿京营挥军北上,将俺答打的望风而逃远遁漠北。最后便是,将严嵩一党一网打尽,既报了嘉靖之仇,又给朝堂上拨乱反正。 大明整个天下,都被这一连串的变化给激的一振。气象自是不同,大明竟有了中兴之意。 只是朱载坖忙于国事,很是劳累,常常头疼的让李彩凤给他捏头。为此,李彩凤经常埋怨朱载坖,并且让他注意休息。 恰好时隔三年,李时珍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资料和药材样本,刚刚回京。 对于李时珍,朱载坖还是时时关注的。田义将李时珍回京的消息报上来的时候,朱载坖便想召见他了。 当李时珍到达养心殿时,朱载坖刚刚批完奏折。 “草民李时珍见过陛下。”李时珍恭敬的躬身一礼道。 “李神医,莫要生分。朕的病,可还是你给治好的,不必如此多礼。”朱载坖笑道。 李时珍却不敢托大,拱手道:“陛下,草民历时三年,不负陛下资助的重金。书已经修成,正要向陛下进献。” 旁边有小黄门,捧着一个包裹,看上去甚是沉重,此时已经交到了田义的手中。 朱载坖哈哈一笑,“李神医辛苦,此举可是造福天下,使药书所记的药材不再有所谬误,这一功德堪称无量。” 从田义手中取出一册医书的稿子,翻开一看。开篇的扉页之上,果然写着四个楷字‘本草纲目’。 “草民不敢居功,若无陛下资助,草民要成此书,至少也要二十年才成。”李时珍诚心诚意的道:“有了陛下出资,至少提前了十多年,这十多年能救多少人,便都是陛下的功劳。” “李神医不用谦虚,朕只不过是出了些银子和人手而已。朕为大明之主,这本就是应有之义。”朱载坖点头微笑道:“倒是李神医你,本草纲目修成,还不能功成身退。” 李时珍一怔,才道:“陛下还要草民做何事。” 朱载坖肃然道:“李神医虽然修成本草纲目,也能治病救人。但是我想问问李神医,你自己一个人,能救多少人?” 李时珍掐着指头算了算,“救多少不知道,但能救一个算一个,尽力而为罢了。” “李神医此言差了,朕可以让你救更多的人。”朱载坖也不打算卖关子,李时珍虽是神医,但很是老实,“朕要成立一所大明皇家医学院,想请李神医为山长。在这大明皇家医学院中,培养更多的治病救人之士。除此之外,要取消太医院。重新成立一座大明皇家医院,请李神医兼任院正。医学院所学有成之人,便可安排入大明皇家医院之中为医。有朝一日,大明皇家医院若天下各处皆有分院,岂不是能救无数的百姓。” 李时珍自己只想着,回到家乡开一家小小的医馆,力所能及的救些病人。可从来没想过,竟还能成立医学院。顾名思意,便是专门传授医学的书院学院。他写本草纲目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将正确的药材名目传遍天下,使医者开药之时莫要出错吗。 这医学院,简直太对他的胃口。 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李时珍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对着朱载坖躬身一礼。 “陛下所言极是,草民能得陛下如此看重,实是受宠若惊。”李时珍肃然道:“草民有此医院与医学院,可救天下百姓之疾。而陛下圣贤若此,必能起天下之沉疴。” “如此,我便与李神医相约,你治百姓之疾,我治天下之疾。”朱载坖哈哈大笑道。 李时珍也笑着看向朱载坖,但是他的脸色却突然一变。 “陛下,草民想给陛下重新诊病。”李时珍很是认真的对朱载坖道:“刚才草民观陛下颜色,似有不对之处,还请陛下首肯。” “哦,你若不提,我倒也差些忘了。”朱载坖点头道:“朕这些时日劳于国事,时常有头疼之状。正要请李神医诊断一番。” 得到朱载坖的允许,李时珍走上丹墀。伸手把住了朱载坖的手腕,感受脉象。 良久之后,李时珍叹了口气道:“陛下固疾,还是没有完全根除。” 朱载坖挑了下眉毛道:“我一直在服用李神医所开的药方,并没有断过。莫非,我这病是治不好的?” 田义在旁边听了朱载坖的话,脸色剧变,看向李时珍的眼神也变的极为不善。 李时珍皱眉道:“陛下莫要急,陛下身上的病虽然没能根除,但是也好了大半。若不是陛下坚持服药,病情只怕会更重。且陛下时常练习五禽戏强身,体质也好过常人。” “象朕如此情况,可还有办法可治。”朱载坖不由得追问道。 “陛下的情况只是固疾,已算不得大病,时常会因劳累而引发不适。”李时珍微微摇头道:“此等情况,便可适当的进补一些培元固本的汤药即可。如此过得一两年,便可无碍。” 朱载坖表情一松,“如此就好,那朕就放心了。” 李时珍犹豫了一下,又道:“草民知陛下新婚不久,但陛下还有一点要注意,一年之内莫近女色。” 自己本来就没近女色,朱载坖苦笑着答应。 第220章 铺垫 建立医学院,成立大明皇家医院,并不是朱载坖拍脑袋决定的。 早在见到李时珍的时候,朱载坖有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只是那时的李时珍还一门的心思在修本草纲目,朱载坖也愿成人之美。 如今朱载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挽留李时珍为医学院的山长,和大明皇家医院的院正。原先的那些太医院太医,都要经过李时珍的考校。能者进入医院治病救人,或是到医学院教学。滥竽充数的,则罢免其太医之职。 连地址朱载坖都已经替李时珍选好了,就在南熏坊南边,紫禁城外西南角,紧靠着翰林院。他选的这个地址,足见对于医术的重视,要建立现代医院体系。 李时珍给朱载坖把完脉,叮嘱了一些注意,又重新开了两张药方。一个方子是为了调理朱载坖的身体,另一张方子,则是固本培元温补之用。 朱载坖建立医院与医学学的旨意一下,朝中大臣们倒是没有反对的。 因为朱载坖在医院里,给了朝中大臣一些治病报销的福利,并将之形成了制度。各个品级的官员,按品级划分报销的额度。如此一来,这些官员看病,便可给自家省了一些。关键是中医十三科除了祝由科,其他十二科都集中在一起,这样看病极为方便。 还有一个不同之处,便是对于民间同样开放。 这旨意一下,天下都被震动,无不称颂朱载坖是位仁德之君圣明皇帝。 此时塘沽、上海、泉州、广州四大市舶司已经成立两月,第一批的关税银子也已经到帐。让朝中群臣惊讶不已的是,这两个月的关税银子,竟然多达二百余万两之巨。 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历来为海外所喜。这次开海,海外诸国积压已久的购买欲完全暴发,两月之间的交易量简直惊人。 除了大部分被弗朗机人买去,还有许多都被朝鲜、日本及南海诸国所购买。 如此一来,朱载坖手中可用的银子便有了富余,正可让他做些事情。 再一次召见成国公朱希忠,朱载坖与之商议锦衣卫的用途。 朱希忠对于朱载坖,如今是非常信服。 “陛下召见老臣,问锦衣卫之事,可是有何不能公之于众的事要做。”朱希忠知道锦衣卫是特务机关,如此说也是有原因的。 “锦衣卫在成国公的手中,朕还是很放心的。只是锦衣卫以前所做之事,已让百官十分诟病,其用途应该改一改了。”朱载坖沉吟道。 朱希忠有些不解,“陛下,锦衣卫收集军政之情,拱卫陛下安危,这是太祖之时为了驾驭不法之臣而定下的,不知陛下要如何改?” 朱载坖颌首道:“世异则时移,锦衣卫所管之事太多太广,官民皆怨。又有陆炳弄权,致成先帝之殇。所以,锦衣卫要将权柄收一收,不如专职于海外军政资情收集。锦衣卫也改名,称之为情报司。” “陛下有命,老臣自当遵从。”朱希忠是没有闲话敢说,但是却也不能糊涂,“只是陛下的安危,又有何人来担。” “朕的安危,自然是交由亲军来负责。”朱载坖笑道:“这些亲军,必须都是上过战阵的。如今只从京营出战之兵中挑选,便可组成擅战亲军。如此,也不会再是以前的花架子。” 至于谁来监督群臣不法事,朱希忠也不再问,这位陛下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果然,没过一会儿,黄锦便被一同召上殿来。 “内臣黄锦,见过陛下。”黄锦在嘉靖大行之后,便一直留在司礼监中,给田义打下手。 虽然朱载坖曾答应过,必定不会亏待他,可是他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朱载坖看向黄锦道:“东厂如今还可堪用?” 朱希忠心中一紧,东厂原来可是为了制衡锦衣卫而建,陛下这么问,可是锦衣卫中又出了乱子?他这颗心,便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东厂自先帝信重陆炳之时起,便已经投闲置散。”黄锦低头恭敬道:“若陛下有事,内臣必不让东厂偷闲。” “如此甚好。”朱载坖点头笑道:“朕说过会重用于你,绝不食言。东厂便监督群臣诸官不法事吧,六科十三道的给事中与御使,统统调入东厂。此后不可再有风闻奏事,必由东厂查实,而交由六科给事中或由御使上本弹劾。此后,东厂便改为监察司,由你掌管,向朕直接负责。” 黄锦一下子张大了嘴,陛下给的权力有些大啊。这等于有负责监察天下的职责,那可就极其重要了。 将锦衣卫改为情报司,又将东厂改为监察司,朱载坖直接发了中旨。 百官即使有些不愿,可也不敢轻易违逆新君。与从前相比,朱载坖对于百官算是放松了绑绳,至少情报司去管大明境外之事了。而监察司虽然全面担负起了监察天下的职责,却不能随意的抓人。 其中唯一让朝中大臣们不满的,就是将科道言官都给弄到了监察司里。监察司的前身是东厂,属于内廷机构。如此一来,这些科道言官的身份,就不好界定。将来升迁,也不好安置。 但是科道言官向来不招人喜欢,这些家伙风闻奏事,早就让众臣看不入眼了。因此大家也就默认,没谁替他们说话。 朱载坖将朝堂架构修修补补,这个时候看起来,六部制其实已经有点乱。但他如此做,却也有自己的章法。不打乱旧有的朝堂格局和制度,将来便不能顺利的建立新的制度。 对于朝堂的权力分配,朱载坖还是要使其互相制约的,但不是六部制这种旧有的儒家制度体系。 监察司的成立,使得朱载坖将官员的监察权力直接掌握在手中。这是为了落实官绅一体纳税,而提前做下的铺垫。 只是朱载坖并不想立刻就着手于此,毕竟是读书人一千多年的福利,不是说拿就拿掉的。 嘉靖为此,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朱载坖可不想走了他的老路。 虽然手握强军,又有监察大权,并且给百官统一提升了俸禄,前提条件的铺垫已经相对充足。 但是为了减少大明的动荡,朱载坖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借着扩土开疆的威信,首先改革军制。 第221章 恩威并施 大明的军制目前是屯田制,除了发很少的俸禄之外,便是自己种地自己吃饭。 这个在大明之初确实是有好处的,但是随着承平日久,便渐渐显露出弊端。 屯田卫所的兵丁,基本上都沦为了卫所官的佃户,或者官员不花争的劳工。而且卫所所屯之田,也被不少豪强地主所侵占。如此一来,就别提卫所兵有什么战力了。小小的倭寇,能将大明东南半壁搅的不得安宁,便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些卫所的兵丁,早已成了农民。往往数十倭寇,便能追着成百上千的卫所官兵跑。每一接战,便溃不成军。 朝廷当中并不是没有发现卫所兵的弊端,只是却没改变这个状况,只是临时招募了一些丁壮和兵勇来作战。 如此虽然在战事上有所缓解,但却加重了朝廷的负担。 朱载坖就看到大明的军制已经不合时宜,才会动这个念头。而且他也要通过整顿军制,将这天下兵权都集中到自己的手中,进一步的确立权威。 首先,迁移一部分卫所的军户到关外,便是一大举措。 这些人虽然没有多少战力,但是开荒种地还是可以的。关外有着京营和朵颜部的兵马保护,足够让这些军户安定下来。经过数年的生活之后,使之在关外扎下根来,便可取消其军户身份。然后再将其所开垦的关外田地归于个人,免税三年耕种后再纳税。 而大明内地所减少的军力,便可由招募来的职业军人补足。 这等职业军人的选拔,便是招募、立功进级、深造、授官这四步。其余未能立功的的,便当兵三年期满复员回乡,将来可任命为地方里正保长等职。 如此一来,既可妥善安置,又能除去军户的弊病,从而使得军队的战力大增。 只是军制一改,迁移和安置的银子便如流水一般的花了出去。 亏得有了市舶司的两百余万两银子入帐,否则朱载坖还真无钱完成此事。 同时各边镇的兵丁军户,也在精减裁撤,一并送入移民队伍。 这个事情就有些危险了,难免会有一些故土难离之人不愿移民,甚至是在一些军将的鼓动之下闹事。这还算好的,朱载坖已经另派强军监督,使之不敢稍动。但是更厉害的,则是旧军制中的龌龊事。 兵部职方郎中唐顺之便上书道:“蓟镇原有军队九万一千余人,今见在只有五万七千余人,逃亡三万三千余人。见在者多老弱不能战。逃亡的原因是由于连年修筑边墙,上山运石伐木,工役繁重,力不足办,贷钱赔货;将领贪污,文吏侵渔,以致士卒贫累,不得不逃。” 蓟镇是九边之中距离京城最近的一镇兵马,居然已经败坏到了这等地步,简直触目惊心。 当即朱载坖便派人去召蓟镇总兵欧阳安进京述职,又派出监察司去调查取证。 结果欧阳安却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直接就带着人马杀向京城。 朝中群臣惊怖,可是朱载坖却根本不将这欧阳安当一回事。对方盘剥起来自己手下的兵丁来如此酷烈,带兵打仗才有几分战力? 欧阳安不过三十岁左右,此人身材粗壮彪悍,见人便是一副笑脸,让人觉得很是随和。可他做事却是果断,直接就造了反。 朱载坖派定国公徐延德,领京营迎战。 京营已经整顿完毕,全是精壮兵丁不说,也已经完成了换装。清一色带三棱钢刺的掣电铳,而骑兵也都换了半身钢甲和新式战刀。定国公带着出战,也只是走个过场,京营完全受朱载坖所派的许远指挥。 许远本是亲军统领,如今也被朱载坖安排到了京营,做徐延德的副手。 朱载坖有意的将自己身边人外放,逐步的掌握兵权。首先便是自己要将兵权握牢,其次也是为了军制变动需要。 赶上欧阳安这个蓟镇总兵造反,便成了许远的垫脚石。 京城北门外一战,蓟镇兵被打的大败。互相踩踏,造成的伤亡甚至超过了京营所造成的伤亡。 欧阳安这家伙,也被一举成擒,押到了朱载坖的御前。 只是看了一眼欧阳安,朱载坖便让人将之押入大牢之中,等候发落。 即使欧阳安是谋反的大罪,朱载坖也要走个程序。 待监察司那边拿到了欧阳安的各种罪证,便交由众给事中和诸多的御使。由这些言官,将所掌握的证据写入弹劾奏章。 朱载坖将弹劾奏章翻看一便,便提笔写了一个准字,还与内阁,使之交给刑部。 这样做虽然麻烦了点,但是朱载坖却是在给众多官员传达一种信息。虽然是皇帝,也没有轻易的便给人定了罪。他这么做的目的,便是让大家知道,自己是个遵守规则的皇帝。 如此做的好处,也是为了警告这些官员,做事要有规矩,不得随意入人与罪。 朱载坖要通过一些细节,将法治的观念悄悄的传达给朝臣而至天下万民,从而最终以法治代替人治。 但要做到这一点,也不是那么容易,而且不可能操之过急。这都是需要前提条件的,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只会将好事办成了坏事。 欧阳安交予刑部审问,各种罪状一一摆出,使之无可抵赖。除了治其谋逆之罪,还要给蓟镇官兵们一个交代。要让这些蓟镇的兵丁们都知道,长期以来盘剥他们的人,便是这位欧阳德总兵。 从而,也就为朱载坖在军中,竖立了一个高大伟岸的形象。而欧阳安,自然就成了反衬朱载坖正确光明的反面教材。 对于欧阳安的处置,最后由刑部尚书贾迎春判了一个绞刑。欧阳安的家产则一率充公,并取出一部分,用于赔偿那些受其迫害的兵丁们。 顺势朱载坖便让许远接手了蓟镇总兵一职,带人开始了对于蓟镇的大整顿。 有了这个例子在先,大明各地再也没有了不同的声音。那些边镇的总兵将领们,也知道来硬的不行。关外便是陛下的强军,京城还有京营和亲军拱卫,他们要敢乱动,只怕陛下收拾他们也不会比收拾蓟镇总兵难多少。 朱载坖下旨,若是配合军制整改,对这些将领们便既往不咎。这一下子恩威并施,所有的军心都安定下来。 第222章 独断乾纲 朱载坖虽然说既往不咎,但也不能任由这些军官仍在其位。 九边之地,从蓟镇开始,一个镇一个镇的整顿。而这些军镇的武官,也分批调入京中的大明皇家军事书院学习。 朱载坖自己就是这军事书院的山长,是采取了后世蒋委员长的故智,而这些军镇武官,也成了天子门生。 这些骄兵悍将,在外面坐镇一方,但到了朱载坖的面前,无论长幼都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老老实实的读书,用握刀的姿势握着毛笔写作业。 敢有一个不听话的,朱载坖有得是办法收拾他们。 读书识字,是朱载坖对这些原有武官最低要求。凡是不能自己写公文的,一律免费再学,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毕业。 既然让这些武官读书识字了,那首要的任务便是忠君爱国的教育。刘教谕如今今非昔比,为大明皇家格物书院的和皇家航海学院的山长,受朱载坖之命,专门组织人手编写此类教材。 都是捡选当年的岳飞、郭子仪,以及大明开国的徐达、常遇春等忠君名将事迹编写而成。为此,还专门开设了一门《将德》的课程。顾名思义,就是为将的职责和义务,保家是如何做,为国是如何实现,忠于君上是如何必要及其与国家稳定发展的关系。 另外朱载坖也将当初练兵的小册子取了出来,着沈一贯的活字印刷厂印成书,发到军事书院充作教材。使天下练兵,都如一体,即使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也可即时任命便能出战。 另外朱载坖下旨,命戚继光与俞大猷回京述职。 两人入宫见到朱载坖,只觉得朱载坖虽然年轻,却不复初见之时的跳脱。朱载坖的一举一动,在两人的眼中,都有些高深莫测。之前的关外一战,已经让他们两人知道,朱载坖对于这天下的掌握和了解,远在他人之上。当然,朱载坖还是那样,只是他们的感觉已经不同了。 “两位卿家免礼。”朱载坖看着这两人,“朕知你们二人屡战于东南倭寇皆有名将之姿,才亲自点名,使你们二人鏖战于关外。如今功成,便可提拔任用。” 俞大猷和戚继光连忙躬身道:“陛下知遇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两人心中同时都想到,果然是这样,关外一战的功劳,都是送到他们手中的。 朱载坖点点头道:“我打算委任你们两人,作为大明皇家书院的副山长。将大明皇家书院里的军将们,都好好的教一教。这些家伙,除了抡刀光膀子,只知道在战阵上瞪着眼乱冲乱撞。勇力虽然也有可取之处,但他们身为将领,也不能只知道冲锋在前。我召你们二人回京,就是要教一教他们兵法战阵。” 俞大猷本身,年轻时就曾在边镇与当年的宣大总督谈过兵法战阵之道,虽然折服了那位宣大总督,却并没受到重用。后来在东南抗倭,才展露出带兵作战的才能。 而戚继光则是世袭的卫所指挥,十几岁就曾与倭寇交过手,其后更是立下‘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誓愿。虽然现在才三十岁,但也算是一员征战的老将。更难得的是,戚继光勤学好问,肯用心钻研兵书,是个技术型人才。 以这两人作为皇家军事书院的副山长,才能是足够用的。 另外,还有巡查蓟镇,发现大批逃兵问题的唐顺之,也被朱载坖任命为兵部侍郎,兼军镇巡查使,使之巡察九边军镇。如有再发现问题者,直接向监察司发文即可。 如此一来,北方九边的军镇为之焕然一新。那些原有的武官都被弄到京中上学,边镇的事务便交由京营武官监督整顿。再改变军制就没了武官串联的可能,如此也就没有大乱子发生。 而且这些边镇的卫所,朱载坖也都将军户迁出关外,分发土地使其耕种。 有些不适合的耕种的地区,朱载坖则是命其开设矿场,或是办成作坊。总之就是让他们既能自食其力,又使其成为工人中的一员。这也为朱载坖想要将大明由农耕经济转变为商品经济,创造了一点点前提条件。 不要觉得这么多人都搞作坊,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这些卫所裁撤下来老弱并没想象的那么多,更多的人是愿意去种地的。 这些作坊所生产的货物,只一个裕成超市便可消化的差不多。 虽然事情看上去就是个改变军制,但是其中的琐事多不胜数。杨博带着兵部官员,在其他各部官员的配合之下,到了年底之时,才将九边军镇改的差不多。 其中每一镇精简下来,不过三万余人,九边加到一起,不到三十万人。虽然兵员人数大大减少,但是也正在换装之中,逐渐装备掣电铳与火炮,使之成为强兵,这战力的提升可不是一点半点。 九边的武官都培训完毕,朱载坖便又开始整顿大明境内腹地各布政使司的卫所,命其武官入京学习。并派京营武官去各卫所接任,并整顿卫所,交接屯田于地方,并开始移民。 如此大的动作,朱载坖根本就不和朝堂上的众臣们商议。只是命兵部与户部相配合,勿使混乱。 这个时候的朱载坖,在朝在野都是威望无两,有事完全可以一言而决。 但是他自己知道,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自己通过纳东番岛而开海,和九边军事胜利和拓地千里,还有实实在在增加的税收而建立的。 如果没有之前的这些作为,只怕自己任何一个提议,都会在朝堂上议论许久,或者成为朝中众臣党争的借口。 这等恩威皆出于上独断乾纲的情况,朱载坖只打算在打基础的时候,才如此做。等这个大明未来的基础打好,自己便可以退居幕后,坐看诸臣的表现了。 但是现在还不行,这个改变整个社会生产关系和结构的基础,还没能打好。若是朱载坖软弱一些,以大明强大的封建势力,轻易的便可将之前所付出的努力毁掉。什么商品经济,统统都完蛋。皇帝只能坐困于宫中,想做点什么都不会顺利。 远不如现在,朱载坖只负责发布命令,而下面的臣子都负责执行更有效率。若是出了乱子,将朱载坖的命令弄的错了,那板子是一定要挨的。 而且朱载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这些士大夫们的利益,他只是整顿军务,先将兵权死死抓在手中。这就是一根长长的绳索,等打好了绳结才知道,这是勒在了谁的脖子上。 第223章 新年第一本 朱载坖看似毫无章法,可实际上就是在布局。 整顿改变军制,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只要这一步做好,其余的就不是问题。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虽然没有直接提高武官的地位,但是却精简并提升了明军的战力。 而且官兵的饷银,也不再是由武官发放,而改为由银行发放。从根源上,减少了武官插手克扣的机会,保证了兵丁们的利益。 当这些事情都弄的差不多,也已经到了年底的时候。 户部尚书方钝,向朱载坖汇报这一年来的收支情况。 “陛下,今年各地并没闹什么灾,南倭也彻底平定。只此一项,便省下了二百一十万两银子。”方钝自己看着帐册上的数字,都觉得大为振奋,“北方俺答汗,被陛下驱赶至极北之地,也少了战事。按理说,也应省下至少两百万两银子。只是陛下整顿改变军制,迁移安置军户,也花了两百四十万两银子。还有文武官员俸禄一年支出,兵丁饷银,合计三百七十七万两。另有修复三大殿,花费一百二十三万两。这些银子加起来,足有七百四十余万两。但是陛下治国有方,岁入因卫所移边,腾出来的屯田又租与佃户耕种,这便达到了九百三十六万两银子。若是再加上市舶司关税四百二十一万两银子,便已经超过一千万两,足有一千三百五十七万两银子。结余足足超过六百万两银子!” “陛下,即使是开国之时,朝廷也未曾有如此多的岁入,这真是大明中兴了!”方钝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 朱载坖却没说,自己所搞起来的裕成商号挣了多少,只自己的分红,便不少于三百万两。 这大半年来,海外贸易极大的兴盛,让许多商人赚的盆满钵满,大明的经济也变的异常活跃。 为了搞活经济,朱载坖取消了许多苛捐杂税,将商税大大简化。并且取消了徭役,改为免役钱。这样就能将劳动力解放,使之能全力从事生产。因此,各地的作坊也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兴建起来。 只是方钝向来看不起商人,因此在汇报之中并未将商税单独列出上报,而是只说了一个岁入。 其实在这岁入当中,商税已经占了近半。 朱载坖看破,却并没说破。商品经济的大发展,到了一定阶段,便自然而然的要找出路。眼下商人还没形成一个强大的阶层,和自己的裕成商号比起来,其余的商人都是小蚂蚁。因此,他们也并不具备提出政治要求的资格。 不过,这种情形可能用不了多少年,便会有所改观。只要朱载坖自己暗中扶持,到了某一天便可使之一鸣惊人。而且与朱载坖一同入股裕成商号的那些勋贵们,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朱载坖自己,则是最大的一个领头人。 看着方钝兴奋的表情,朱载坖淡淡一笑道:“有宋一朝,物阜民丰。虽然称弱宋,实为过于奢靡嬉乐所至。既然我大明的岁入有了富余,便理应将官员的俸禄提高起来。登基之初虽然我也说过,但当时国库尚不丰盈。明年便是隆庆元年,便给百官将俸禄提起来吧。一应俸禄,比照宋时,务使官员摆脱窘迫。” 方钝张大了口,半晌才道:“陛下,如此一来今年的结余便不够了。不如将俸禄定的高一倍便可,何必如此高。” “我在潜阺之时亦曾听闻,有官员生活困顿,不得不借印子钱过活。甚至有的官员死后,都要给子孙留下大笔债务。”朱载坖摇头道:“我大明的官员,岂可如此有失体面?更不能给子孙留下债务。而且,这些钱便是让官员们生活的体面一些,免得他们向百姓伸手贪脏枉法。领了朝廷的高官厚禄,再敢行此恶事,朕定不轻饶之。” 户部尚书方钝吸了口凉气,陛下这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啊。给提高了俸禄,便要官员廉洁奉公。这手段虽然绕了一下,但是陛下也算仁至义尽。 他不知道的是,朱载坖并不只是为了整治贪官。这只是朱载坖所挖大坑的一角,更大的坑还在后面。 年底再无大事,众臣休沐放假,朱载坖也在宫中准备过年。 嘉靖大行之垕的这段日子,朱载坖将宫中宫女遣散了大半,并重新在宫中定下了守则。 女官只负责侍候皇后、嫔、妃之事,太监们则只负责服侍皇帝、皇子等事,其余并没多少变化。 朱载坖更是明发圣旨,此后宫中不得再招募太监。凡自残身躯者,有违父母孝道,其情虽悯然不可取。 如果不是宫里的太监遣散之后情形凄惨,朱载坖早就将他们都遣散了。 以后宫中男女侍从,都从官员子女中选取,统称侍卫,一律经过军事训练才可入职。在宫中入职三年者,即可离任回家,不再终身聘用。 如此一来,朱载坖便能改变宫中的一些陋习,从而使得宫廷斗争也能减少一些。 当然,朱载坖自己只有李彩凤一位皇后,也没纳一个嫔妃。李彩凤后宫独宠,也就谈不上什么宫斗的戏码。 过了年,便是一场大朝会。 是新年初始也是隆庆元年,又是百官这二百年来第一次大涨工资,三喜临门喜上加喜就不用说了。 本来应是百官称颂之时,却因为一件事,将这喜气给打的粉碎。 河南按察使王崇古进京述职,结果赶上了这场大朝会。本来说说好话,称颂一番也就过去了,可是王崇古并没有这么做。 “臣,河南按察使王崇古,有本上奏!”王崇古没等大家给朱载坖拜完年,便举着一本奏折出列道。 徐阶身为内阁首辅,看到竟有如此不识趣之人,便皱眉喝道:“有事以后再说,今日新年朝会,莫扫了大家的兴。” 新修的三大殿已经改了名,分别为太和、中和、保和,这样用以避讳之前的三大殿。新年大朝会,便是在太和殿中,但此时殿中百官都安静下来。什么扫兴不扫兴的,徐阶已经说的晚了。 朱载坖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觉,他对着王崇古道:“王卿,你有何事上报,尽可报来。此为新年第一本。” 对着身旁的田义颌首,示意他去取来奏折。 当奏折到了朱载坖的手中,他展开看过之后,脸色就是一沉。 第224章 请陛下三思 奏折之中写的非常明白,新年之前,有被罢免官员孟淮逼死乡民。 这位孟淮,原本就是严嵩一党。因为受到严嵩牵连,被罢官回乡闲住。虽然孟淮被罢免,可是他家中依旧良田千倾。而且此人即使被罢免了官职,却没有夺了功名,名下的上千倾田地并不缴纳一文钱的赋税。 起因十分简单,有乡民将自己的田地投献于孟淮名下,这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但近来孟淮被罢官还乡,朝廷又取消了徭役,这家乡民便想着将投献的田地索要回来。 若是同族还好,自有族中族长凭借族规制约,孟淮也不会不还。可偏偏这位同乡又不是孟淮的同族,孟淮便也不肯退还同乡的田地。 这位同乡若只是如此,还不至于上吊,可是他却借过孟淮家的银子应急。孟淮觉得这个同乡并不老实,不肯退还田产还罢了,竟在年前又催要所欠银两,若是不还,便要将对方家的女眷卖了还债。 所谓年关难过,就是如此。既霸占对方的田产,又要催着对方还钱,还要卖人的女眷。事情做的丝毫不留余地,便将人逼上了绝路。 朱载坖冷笑了两声,“真是好手段,竟有如此圣人门下,给圣人丢了一手好脸面!” 将奏折扔给了田义,让他交给徐阶传看。 徐阶狠狠的瞪了河南巡按王崇古一眼,都怪这个家伙,在这大喜的日子递什么鬼奏折。陛下震怒,大家都不会好过。 看完手中的奏折,徐阶并无什么不同的感觉。这种事在乡间多有,一点也不稀奇。许多被人霸占田产的乡民,多半都只能认命沦为佃户。只是这个孟淮做事太狠,居然连条活路都不给人留。若不是非要卖人女眷,也不会惹出这等乱子。 奏折传到了吕本和高拱两位阁老手中,他们也一同看过,又交给六部尚书和诸位侍郎等官看过。 等奏折重新回到田义手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说说吧,众卿有何想法。”朱载坖在龙椅之上俯视群臣道。 徐阶是内阁首辅,这个时候自然是他先发声。 “陛下,这个孟淮简直是贪得无厌道德败坏,臣以为即刻派人捉拿,交于刑部论处!还世人一个公道,给那冤死的乡民一个公道!”徐阶痛心疾首的道。 吕本也跟着道:“臣也觉得,孟淮此人失了仁恕之道,不治他个重罪,不足以谢天下!” 高拱思索了一下,才拱手道:“陛下,臣觉得,虽然孟淮如此恶毒霸道,但若无此地位,他也没机会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哗! 殿上众臣都看向了高拱,他的话里有话啊。 朱载坖自然不能让老师自己扛着,他看向吏部尚书张居正道:“张卿,你也是朕的老师,如何看待此事。” “臣不敢妄论,不过却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张居正眼角余光扫过高拱和王崇古二人,“臣想问,是孟淮命这乡民投献田产,还是这乡民自愿投献田产?若是孟淮逼迫这乡民投献田产,那便是罪大恶极。若是乡民自愿投献,那便是自取其咎。” “不错,张尚书此话讲的有道理啊。” “陛下圣明,乡间尽有这等刁民。不惜一死,也要发泄此等执着恨意。这孟淮虽然狠了一些,但也是无奈之举。” “是啊陛下,此事有待查证。若是孟淮被人故意陷害,岂不是冤枉的很。” “孟淮并非不讲理,田地本就投献于他,便是他的。那银子也清清楚楚就是从孟淮罕中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也不是他杀的,岂能如此轻易便入人以罪。” 许多大臣家中都有类似情况,自然更喜欢听张居正所说的话,因此纷纷替孟淮辩解。 虽然看到朱载坖对这个孟淮,有明显的厌恶之色,但也顾不上诸多。大家的家族之中都有类似情况,将来若是被人翻出老帐来,那还了得。 可是朱载坖也喜欢,并不认为这是在替官员士绅们开脱。这反而是一个契机,给了朱载坖完美的借口。 “依众卿所见,这孟淮竟是毫无过错了?”朱载坖笑问道。 看到朱载坖脸上的笑容,众大臣们忽然心中都打了个突。这位陛下可不是嘉靖皇帝,与臣子互相呕一阵子气便可。陛下虽然年轻,但登基不过多半年,便将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治的开疆拓土四海安定。要真的惹怒了陛下,谁也没好果子吃。 给事中郑冒此时出列道:“陛下所说不错,这孟淮确实有错。” 朱载坖笑着问道:“何错。” “不仁。”郑冒看出朱载坖的表情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 “这样说来,这孟淮是没有触犯我大明律法了?”朱载坖面色平静道。 郑冒现在汗已经开始冒,但是陛下垂询,他敢不回答吗。 只得强打起精神,小心应对道:“若按大明律法,这孟淮犯了强抢民女之罪。” 朱载坖却不停的再问道:“逼死人命,只是个强抢民女之罪。如此量刑,岂合情理?” 偷偷看了朱载坖一眼,郑冒低头道:“不合理,只是孟淮却并没动手伤人,是那同乡自杀而死。若是入罪的话,怕是给不了多重的罪名。” “如此也简单。”朱载坖俯视着这名给事中道:“我大明律法,何时规定可以投献田产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投献,也只有大明的朝廷和朕才受得起。他一个小小的被罢免的罪官,居然敢接受投献,莫非他想谋逆不成?此为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斩。” 殿里的群臣都是一阵倒吸冷气,陛下这帽子扣的未免也太大了。关键是这种事不只是那孟淮一个人,天下有举人以上功名的读书人,可都是如此做的。 若是陛下要治那孟淮谋逆的罪名,只怕朝堂上的人也都得死光。 朝臣们有人露出轻视之意,有人面色阴沉,还有人只是一笑。虽然都较隐蔽,可是朱载坖在上面看得清楚。 果然郑冒急忙道:“陛下使不得,凡是有功名的读书人,都会受人投献。若是按陛下所言,这天下有功名的读书人便都要死光了。到时,还有谁来替陛下治国牧民。请陛下三思。” 第225章 众卿选一个吧 这话虽然不错,但是却让人不容易接受。 天下都是这个样子,根本无从下手,如何去管。若是陛下处罚的重了,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侧目。 王崇古这时躬身道:“陛下,孟淮此人若不重处,将置百姓于何地?正如郑大人刚才所说,有功名的读书人都会接受投献田产。若是天下有功名的读书人,多出几个象孟淮这样的人,岂不是要将大明天下搅的大乱!” 郑冒急忙道:“陛下,这只是孟淮自己做下的事,并非别的读书人也如此不知仁恕之道。此事只是个别,岂能将一杆子扫翻了一船人。” 朱载坖淡淡的道:“依你之见,是将这孟淮重惩以儆效尤?” “正是,此人品德败坏,不知道仁恕为何物,丢了读书人的良知。臣请陛下夺了他的功名,罚银……百两!”郑冒建议道。 “侵占他人田产,又将人逼死,难道就处罚的如此之轻?”朱载坖冷冷一笑道:“他的这位同乡,也是朕之子民。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他难道就不能抵命吗。” 左都御使周延这时站出来拱手道:“陛下不可,虽是孟淮逼死了人,可是人却并非他亲手所杀。夺功名、罚银,都是应有之义。但是以杀人之罪使之抵命,便有些过了。” 朱载坖也不着急,只是淡淡的反问道:“周卿,你的意思是,若其他有功名的读书人也做出这等事,便也只是如此处理吗?此次只不过是王卿将事情报了上来,朕不信大明只有孟淮一人如此做。还有多少人做下类似之事,皆是朕所不知道的。若是不在少数,怕是大明危矣。” 周延立时住嘴,他感觉有些不对劲,陛下这是要脾气发作了。再与陛下抬杠,只怕死的不够快还是怎么的。 “此也是臣所担心之处,陛下可有妙策。”周延滑头的很,否则也做不到这位置。 “有两个方法解决。”朱载坖露出得逞的微笑道:“此事的根本,便是士绅与百姓争利。所以,第一个,便是将这孟淮处斩,将其所侵占的田产发还投献人家。日后若有同类纷争,便依此办理。第二个,便是取消士绅免税之制,使之一如普通百姓一般缴纳赋税。众卿莫要以为,此事是为小事。于大明实为性命交关之大事,不可轻忽,众卿选一个吧。” 朱载坖这两个选项,其实结果都一样。第一个,只要有投献便一定会有纷争,结果一定对士绅不利。第二个,则是直接取消了士绅免税,改为纳税。说白了,第一个就是钝刀子割肉,疼的时间长。第二个呢,就是给天下士绅一个痛快。 除了这两个选项之外,便没有第三个选项了。若有谁想要将水搅浑,朱载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众大臣刚才已经讲了许多道理,但是到了现在,却发现朱载坖用图穷匕现,将所有大臣都给逼到了墙角。 现在就点明了,士绅免税就是对百姓不利,这是根本矛盾。 徐阶这时不能不说话了,他小心的道:“陛下,这士绅免税自唐太宗创科举之时,便有了。太祖一手建立大明,也随前朝定下了这等规矩,这是祖制。若是因为这一件案子,便将这等历经数朝,且是祖制的规矩改了,是不是有些草率。” 朱载坖淡然道:“这祖制改的也不是一条两条了,先帝在时,宗室和勋贵也都要缴纳赋税,甚至连俸禄都减半。朕是如何做的?朕可是将天下百官的俸禄都提升了上来,让百官有个体面,也能免除窘境减少贪腐。怎么到了士绅与百姓争利之时,便不能改了?” “自李唐以来,优待读书人是不假。北宋年间,真宗曾赋诗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这本是激励天下人读书的,可不是让读书人与天下百姓争利。书读的好了,为大明建功立业,朕自然让他高官厚禄。若是读书便为与民争利,则其心可诛!” 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定国公徐延德三人也都在殿上,这时听到朱载坖要让士绅纳税,便同时出列。 “陛下心怀天下亿兆生民,实乃仁义之圣君也!”朱希忠领头,三人齐声道。 张溶又接着道:“陛下所言之事,正中天下之弊端。先帝在时,便令勋贵与宗室一体纳税,而至天下士绅纳税之时,便为严嵩一党所害。其中起因,未必与此无关啊!” 徐延德也紧跟着道:“陛下所说极是,只勋贵与宗室纳税,我大明的岁入便增加了百万两银子不止。这天下士绅之多,远超勋贵和宗室之合,想必国用必会更加充足。若有灾荒,朝廷便也不用再捉襟见肘。” 朱希忠则面向群臣道:“诸位大人,大家都是辅佐陛下治理天下的股肱之臣。谁也不想治理河堤之时,无钱可用,硬生生看着大水淹没百姓田地。谁也不想,在赈济灾荒之时,无粮可赈,而看着百姓易子而食。朝廷岁入充足,则百官行事也好做许多。陛下这是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我等与万民为江河小溪汇于海,而陛下则是甘霖普降。” 高拱也站出来道:“国祚绵长天下太平,天下读书人才有一展抱负的机会。诸位大人,可明白其中的因果。” 张居正对着徐阶连使眼色,示意自己的老师也说点什么。 徐阶就是再傻,这时也看出风向来了。今日大朝会这一出,没准就是陛下自己事先安排好的,这件事是不办也得办。 “陛下明见万里,世易时移,这规矩因循守旧,是应该改一改了。”徐阶一脸的激动道:“老臣也曾想过,如何救民于水火,为此常常寝食不安,但苦苦思索却也无有良计。幸得陛下今日之论,才将老臣点醒。士绅一体纳税之事,该做!” 吕本一看这形势,便也表态道:“陛下为大明中兴之主,当不会错。且陛下已经给百官加俸,又取消了高利贷,天下官员皆从中受益。有陛下这等仁智贤明之主,臣等幸何如之。虽有些许付出,也是臣民应尽之义也。” 徐阶等于是定下了调子,而吕本则循循善诱,让百官都知道好歹,莫要闹事。 第226章 收回特权 朝臣之中没一个是傻子的,看眼前的情形便知道,这定是陛下授意而为。 有心反抗,可是陛下手段高强。先将军制改变,牢牢掌握军权,又给百官提升俸禄以增体面。而后又拿出一个典型的反面士绅,狠狠的敲打一番,由乡间常见的矛盾上升到了士绅与百姓的利益之争。又拉上了勋贵与宗室为榜样,挑起与文官之间的矛盾,使之成为助力。 尤其是朱载坖在这等新年大朝会上,突然袭击以快打快,根本就不给百官任何拖延的机会。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有理有利有节,拳拳到肉。将朝中众大臣给打的都懵了。一时之间,大家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监查司的总管太监黄锦,这时递与田义一份文书,而后轻轻退在一旁。 黄锦以前可是嘉靖身边最亲近之人,这时向田义送文书,显然是递交给陛下朱载坖的。 朱载坖取了文书,扫了几眼,便让田义给了徐阶。 徐阶只看了一眼这文书上的字迹,便立时变了脸色,虽然是大冬天的,可冷汗却湿透了背心。 这文书只是一份材料,关于徐家的。也是年前之时,因松江府有七八个乡民的田土被徐阶之子徐琨侵占,去徐家讨要说法。结果徐家涌出上百家丁,将这七八个乡民捆缚起来,从头到脚给浇了粪便,甚至将粪灌入乡民口中。 文书上甚至写明,按大明律灌人粪一口者杖百。 虽然没有死人,但是此事也极为恶劣,可大可小。大者足够朱载坖罢了徐阶的官,抄没他的家产,并处以流刑。小者,便是杖责徐阶的儿子及其家丁,并责令交还田产赔偿乡民。 朱载坖只将这一纸文书交与了徐阶,而没有公之于众,便是看在他表态支持自己的份上,网开一面。 徐阶也知道,自己刚才首先讲出支持之言,是救了自己。若是有半句不配合,只怕今天就是自己倒霉的日子。 连打了几个冷战,徐阶也很上道,自己便将那文书念了出来。 底下的百官更是纷纷打了个激灵,陛下这是真厉害啊。 念完文书之后,徐阶躬身对朱载坖道:“陛下,臣未能约束家中之人,致有此等败坏门风之事。臣请辞中极殿大学士之职,并请将逆子徐琨交与有司论处,并请返还所侵占田产。” 殿上群臣都安静下来,其中尤以张居正最是惊异。自己的老师居然主动请辞,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朱载坖扫视了一眼殿中群臣,淡淡的道:“徐阁老为两朝元老,为我大明尽心竭力劳苦功高。虽家人有错,然瑕不掩瑜。着其家人自赴有司领罪,而阁老仍须为国操劳。心忧国事,且自律甚严者,莫过于徐阁老,理应为众卿之楷模。” 这也是朱载坖的平衡之道,他自登基那天起,除了自己亲手打出来的权威,也要在群臣之中搞平衡。 有徐阶在,高拱这个最早的帝师,才能被压一头。而徐阶与张居正是师生关系,这两人是天然的盟友,因此朱载坖也没让张居正入阁,而是让他做了吏部尚书。 即使这样,徐阶与张居正两人的势力也一样有点过大,才有了今日朱载坖这一纸文书。 至于次辅吕本,则是人单势孤,根本用不着朱载坖敲打。 下面的六部尚书、侍郎、郎中等职官,一个个看到朱载坖拒绝了徐阶请辞,便知道这是放了首辅一马。或许是有了徐阶这样的榜样,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 王崇古再次出列道:“陛下天恩浩荡如海,天下臣民必会称颂流传,臣代那冤死的乡民,谢陛下之恩情。” 明里是谢恩,但是王崇古也是在催促朱载坖,请将士绅缴纳赋税之事定下来。 这个王崇古,前几年与戚继光同在东南抗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载坖才提前将他召回京述职。顺手交给他这么一个差事,示意他在大朝会上演了这么一出。 王崇古虽然也是读书人,但是常年带兵,见惯了民间疾苦,因此对于朱载坖的意思非常支持,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朱载坖微微点头,“孟淮一案交付有司,侵占田土贩卖人口逼死同乡,极为恶劣宜,从重论处。着徐卿与内阁拟定章程,待朕批复后即可明发天下。大明境内各州府自接到文书之日起,便须厘清各地投献之田产,使之归于原主,并丈量士绅之田亩上报纳税。若有违逆者,当严惩之。有相护者,自有监查司上报,交付有司罢职论处。” 于是乎,朱载坖借着提升俸禄等一系列操作。给了百官甜枣之后,又是当头一棒,为大明拿回了无数土地赋税。虽然看上去,只是将土地的收税权力拿回,但这就是封建王朝给儒家弟子的最大特权。也是他们的经济支柱,和根本的基础。 一但收回了这个最大的特权,其余的特权便也不是问题。 接下来,群臣继续向朱载坖上表道贺,以示新朝之隆盛可期。 朱载坖大赦天下,无论是否死罪,皆徙于河套、归化城、威宁城、辽东诸新拓之地。以扩充当地的人口,使得大明之人占有绝对的优势。 有了这个人口基础,便可实行教化,使之永为大明之土。 其实,在此之前已经迁移了不少军户过去,但是相对于那些土地来说,这人口还是少。这才有了朱载坖,借着大赦天下之机,再送一批人过去。 除此之外,朱载坖下旨封李成梁为宁远伯,以许其一败打来孙汗,二败俺答汗之功。 到这个时候,朝中众臣才知道,李成梁早就是陛下的人了。而且在先帝尚在之时,便已经将打来孙汗给打残遁逃。 朱载坖更是下旨,开通海运,与运河糟运并重,以沟通南北货物。更开通了辽东、山东、塘沽之间的运输,使之能方便的来往。 以前辽东得不到发展,便是因为交通困难。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困难,只是没人关注,认为辽东是苦寒之地罢了。 如今的辽东,已经设立了沈阳府,拥有百万人口。再不想办法搞好物流,只怕会浪费了辽东的浅力。 最后朱载坖下旨,经略辽东,使之改土归流。 这话一出,便让朝臣们吃了一惊。 第227章 大明第一宴 朱载坖的动作无疑有些大,但是这也是必须有的。 内部矛盾的激化,需要向外部转移。 辽东改土归流,便是将那些还没开垦出来的土地,完全利用起来。 自铁岭卫向东向北,是广阔至极的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虽然这里气候寒冷,可是只要开垦出来,哪怕只熟一季,也能养活无数的人口。到时又是大明的一个新粮仓,绝对划算。 士绅们对土地兼并严重,剥削残酷。那就转移佃户,使之拥有土地。只要有人愿意往辽东移居,便可许其一户五十亩土地。 在大明人口还没有暴涨起来之前,关于土地兼并的矛盾便会得到彻底的缓解。 再大力发展工商,吸收许多无地劳力,这便能使得大明社会变的稳定,且可进一步发展市场经济。 朝中百官没人敢反对,也没人能反对。朱载坖如今的威望威信,并不象他的年纪那么轻。 而且朱载坖这么做,也还有着其他的考虑。 今年是隆庆元年,也是科考之年。即使不是科考之年,也要多开一次恩科。 “今年为科举之年,又是朕登基第一年,便要加倍录取才可。所录赐同进士俱授实职,使其供职于关外新设州府。”朱载坖还是要给读书人一点甜头的,但也包藏着自己的用心,“凡参与会试考生,皆要提前三个月入京,食宿于格物书院,由刘来山长授尔等格物之学。虽读圣贤之书,即负牧民之责,岂能不分五谷,不知蚕桑机杼。学者不必精,但须知其然也。格物之学也有考卷一张,计入成绩。” 朱载坖的理由光明正大,百官没啥好说的。也没什么可争的,和皇帝抬杠,是怕自己死的不快吗。 眼下只是不必精,但将来朱载坖会逐渐加大格物的成绩影响,而后增加门类,使之正式登上大雅之堂。如此一来,便会让许多读书人,自己就去研究格物了。温水煮青蛙,自然就比激烈的改革更容易让人接受。 这个消息只要一传出去,便会让天下的举人为之疯狂。 关键不是别的,而是朱载坖加倍录取四个字。这代表着许多屡试不第之人,很有希望在今年大显身手,或者是撞中大运。 在嘉靖年间,会试录取人数一般都是三四百人左右。朱载坖一张口,就是加倍。那代表着会录取六百至八百人,这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 八月秋闱主考官为南京礼部尚书李玑,副考官则为格物书院山长刘来。 刘来当然也在殿中,当场就出列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这各地考生前来,必定人数众多。格物书院草创未及一年,安能容得下如此多人。陛下是不是将这些考生另行安置才是。” 朱载坖笑道:“格物书院只是小了一些而已,可扩建其规模。房舍务以简朴实用为要,当能在五月之前完工。所扩之房舍,将来也可为格物书院生员之居舍。” 刘来一下子便明白了朱载坖的打算,这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格物书院扩大。现在扩建的够大,将来格物书院也能多招生员。 “陛下圣明,臣遵旨。”刘来越想越是得意,却平静的退回众臣的队伍。 “诸卿,我大明中兴,便始之于今日。”朱载坖站起身来,对着下面的大臣们躬身拱手一礼道:“能与诸卿携手,若使大明国富民强威震四方,实为朕之幸也!我等君臣齐心,宜共勉之!” 徐阶急忙带着百官跪倒还礼,“臣等岂敢受陛下之礼,富国兴邦臣等之责,能侍于陛下御前,亦为臣等之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朝会最后,便是朱载坖赐宴。 今天将士绅的赋税也收了,天下读书人多少都是会有怨言的。朱载坖也是安抚一下臣属,使之心理上好过一点。反正去年的收支还不错,吃也吃不了多少。 为了让群臣知道辽东之富,朱载坖特意让顾承光从辽东采购了许多山珍。熊掌、鹿胎、猴头菇、飞龙、雪蛤、大鳇鱼等等,应有尽有,可算是让众臣大开眼界。 有几道菜式,根本就是用的蒙元吃法。烤全羊、烤全牛,整个的抬了上来,下面还架着炭火。焦香扑鼻,热气熏蒸,让人食指大动。 上百的小黄门游走于群臣之间,不时的以小刀切取烤肉于盘,流水般的送到各个大臣的面前。 最后一道菜,一条大鳇鱼。这条鱼重达数百斤,有一丈多长,整个放在一只巨大的铁盘上蒸熟,被数十名小黄门抬了上来。 朱载坖向群臣举杯道:“诸卿,今日大宴之饮食,皆为关外之物产。朕数次迁民于关外,非只为了圈地。实为关外虽冷,但极其富饶,物产之丰超出想象。此盘中之巨鱼,产于关外黑龙江。大者长数丈,重数千斤,几成蛟耳。难得的是鱼虽大,但肉质鲜嫩可口,骨亦脆糯爽口,实为天下之美味。朕为天下臣民之主,移民于关外,岂能害民。今日只是让诸卿知道,已经移居关外之民,皆可享此口福。” 若说之前的烤全羊和烤全牛,只是炫耀打败俺答汗的武功。现在这条巨大的鳇鱼,便是让群臣震憾了。 当下有小黄门上前,以铁夹将鳇鱼一块块的装入盘中,送到了百官面前。 能得到陛下如此隆重的宴请,而且全是硬菜,别管百官心中之前是怎么想的,美食当前,现在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虽然菜式看着粗豪,可都是出自御厨手笔,其中别有匠心。即使是出身江南见惯了精细美食者,也对这顿御宴赞不绝口。 一顿饭,直从午时吃到了申时初才散去。 沈一贯身为大明报的主管人,很是敏锐的体会到了朱载坖的用意。他一回去,便奋笔疾书,将今日大朝会的事情写成了文章准备发在大明报上。另外又写了一篇关于御宴美食的,其中食材皆为物产丰饶之辽东所产,如何鲜美难当,如何香滑粘口云云。虽然吃不上,可是让人读了便有心生向往之感。 大明向有民以食为天之说,如此一来,对于向关外移民,便起到了最直接的推动作用。 又有百官回府之后,对家人的评述,佐证了大明报所登的文章。 隆庆元年这场大明第一宴,便被民间传的神乎其神,仿佛没吃过这次宴席,便白活了一般。 第228章 一念之间 李成梁自威宁海一战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三千铁骑回到铁岭卫。 此时的李成梁,已经今非昔比,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卫所指挥佥事。自朱载坖登基,便将他直接提拔为总兵之职。 这个官职在武官之中已经是正二品,在外是坐镇一方的大员。 刚刚过了年,沈阳府张经便派人去请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朝中的圣旨到了,要这两人一同前往接指。 这一次的旨意有点多,首先就是将辽东都司升级为辽东布政使司,就地任命张经为东北总督兼辽东布政使、李天宠为东北巡抚兼按查使。沈阳知府之职,由王崇古接任。并命他们准备接收更多的移民,开拓荒地。 他们两个在嘉靖之时便已经是大员,此时朱载坖顺便给两人平反,并恢复原有品级。 给顾承光一道旨意,命其接收新送来的两万京营,与原有新军混编,并接受新装备。 原来配给新军所用的穿山铳已经过时,朱载坖给他们配发新的掣电铳,穿山铳则收回库中。 第三道旨意,便是命辽东军民一体,配合改土归流。 第四道旨意,才是封赏李成梁为宁远伯的。 朱载坖如此安排,自有他的打算。张经当年在西南地区,便曾经做改土归流的事情,也颇有政绩。如今被朱载坖任命为东北总督,副手又是老搭档李天宠,可谓十分恰当。 众人互相道贺,只有顾承光没被封赏,有点闷闷不乐。 李成梁看出来顾承光的不满,不由得笑道:“贤弟可知道陛下为何不封赏于你?” 顾承光摇摇头道:“这个我觉得,可能是我身为镇远候小候爷,用不着封赏吧。” “你若是这么想,可就错了。”李成梁道:“陛下向来不是小气之人,他做事都是有章法的。贤弟与我,之前一同大败打来孙汗,论功怎么算是大功了。即使是我,也是隔许久,才等来这宁远伯的封赏。陛下虽然并没封赏于你,但是对你信任有加,屡任贤弟于事。依我看,你家的镇远候这个爵位快没了。” 顾承光打了个激灵,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莫非是说,陛下他……” 李成梁点点头道:“你伯父在广西处理安南之事,便已经立了功勋,若再加上你的功劳,也已极大。但是要封个国公,还是不够。所以贤弟也不必急,只要想着如何再立新功才是。陛下与我等如此亲近,更希望看到你我有所表现,他好封你一个国公。” 不得不说,李成梁确实是猜对了朱载坖的心思。 朱载坖将顾承光安排到了辽东,本没想着顾承光能有多少作为。可是顾承光却将辽东的基础,打的很是扎实。只要再立些功劳,将来继承镇远候爵位之时,朱载坖已经暗中决定封其为国公的。 顾承光经李成梁一说,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当局者迷。他心中一下子变的火热,那可是国公啊。开国至今才有几个国公?只要不犯下谋逆大罪,便可子子孙孙的传下去。这等恩宠足以光耀门楣,让族谱上都记下重重一笔。 他们两人说话,并没避着张经与李天宠两位老臣。因为这两人也是朱载坖所救,与李成梁和顾承光,可算是同一阵营。 张经听到他们两人的话,便哈哈一笑道:“想要立功还不简单,眼下改土归流,便是机会。” “张总督说的不错,陛下任命我们两人,一个是东北总督,一个是东北巡抚,这意思太明白不过。”李天宠笑道:“辽东不过是东北一隅,此外还有更多的土地,皆在我大明之名下。只不过成祖之时,曾允许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定居。此外还有更北的奴儿干都司,皆在治下。” 顾承光却听出来这两个老人话里有话,“张大人、李大人,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现在顾承光仍旧是个半官方的身份,虽然没定职缺,但辽东的最强的火铳兵,都归他统领,论实权也不是一般的大。 李成梁也看向张经与李天宠道:“两位大人有何谋划,尽管吩咐。” 张经如今恢复了一品大员的身份,自然以他为尊。 命人取来地图,张经指着铁岭北方的松嫩平原道:“大家请看,这里水土肥沃,实乃不可多得的农牧之地。处于大小兴安岭之间,有嫩江、松花江两条大河可以灌溉,实为迁居绝佳之地。只是这里一马平川,也是易攻难守之地。且有蒙元的内喀尔喀部所占据,是个麻烦。” 李成梁与顾承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点头。 顾承光道:“这个倒不必担忧,前年打来孙汗,也曾短暂占据过此地一段时间。那时候的内喀尔喀部因为惧怕,躲避到了山中女真人的地盘不敢出现。他们必定知道是我大明赶走了打来孙汗,所以直接去信,使之归于大明治下即可。若是有不臣之心,便请朵颜部的影克汗派兵剿灭。这里最早,可是大明泰宁卫、福余卫的驻地。泰宁卫与福余卫虽然已经没落,但其余部已经并入朵颜部。谁收拾他们,都是有道理的。” 哈哈一笑,李成梁道:“内喀尔喀部的族长叫速巴亥,也是勃尔只斤氏之后,有汗位继承权。此人若是有野心,怕是不会乖乖听话。” “若是有野心,那就最好不过。”顾承光笑道:“李大哥带上三千铁骑,也可一夜之间便让这速巴亥的野心烟消云散。” 张经与李天宠对视一眼,都觉得由陛下带出来的人,怎么心气如此之高,讲话很是夸大。说不好听点,这叫吹牛。 不过一想两人曾经的战绩,又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如此说话,又是理所当然。 “好,我会先组织乡勇,交与顾小候爷训练,等他们会用火铳了,便前往接收土地。”张经点头道:“陛下的四轮大车,在这等地界很是实用,所装物资也比两轮车要多许多。让乡勇们驾着四轮大车,碰到了小股骑兵,亦可战而胜之。而后再迁民定居,便容易的多了。” 李天宠道:“如此,我便找个蒙元商人,使之送信于速巴亥,是战是和,皆在其一念之间了。” 第229章 浓烟烈火 内喀尔喀所在,是在辽河大拐弯与松花江之间的区域。 这片地区水草丰美,又挨着两大流域,称得上是天赐的宝地。 只是在这里往来征战的部族太多,经常有蒙元各部前来,或是路过。要想在这里扎下根来,那就是不可能的。 前两年打来孙汗,便被铁岭卫的李成梁打的大败,带着溃兵从这里一路向北逃走。然而没多久,李成梁又带兵从这里路过,也将内喀尔喀部给吓的不轻。 相对于察哈儿部,内喀尔喀部实力和人口都少的多。当初察哈儿部也曾派人前来,要内喀尔喀部无条件的归附。但是内喀尔喀的首领速巴亥却没有答应,而是带着自己的部众躲进了小兴安岭。也是因此,才避开了部族被吞并的命运。 但是这两年则不同,内喀尔喀部吸收了察哈儿部被打散的部众,一下子便强大了起来,成为了一大部族。随之而来的,还有速巴亥日益增长的野心。 两年来,速巴亥将内喀尔喀严加整顿。而铁岭卫又不禁贸易,速巴亥更是用牛羊换了许多铁料,从别处请来匠人打造战刀箭矢。 速巴亥最想弄做的事情,便是称汗。他身为孛儿只斤氏的子孙,身上流淌的也是黄金家族的血液。凭什么草原上一个个的自称大汗,而他这个正牌黄金家族子孙不行? 如今有了实力,便让速巴亥的野心也急速膨胀起来。 拔刀四顾,在内喀尔喀的周围,除了山里的女真部族,便没有多少对手。而女真人又穷又横,不是攻打的好对象。只有大明,才是富足的。 虽然打来孙汗,是被铁岭卫的人打跑的,但是察哈儿投奔过来的部众也说了,那是因为打来孙汗一开始就轻敌。而且汉人狡猾,利用了朵颜部叛变,将察哈儿部的实力削弱,才得到胜利。 速巴亥觉得,自己才不会那么蠢,也不会犯这种轻敌的错误。 他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就放在了铁岭卫。速巴亥知道,辽东卫所之中,最强大的就是铁岭卫。只要将铁岭卫打掉,整个辽东便是一大块肥肉,任由自己宰割。 甚至速巴亥还派人在铁岭卫的城中开设了几家店铺,安排了近两百忠心的部众在铁岭卫城内。这两百人便是内应,到时里应外合,便能将铁岭卫一举拿下。 正当速巴亥做好这些准备之时,沈阳府的书信也到了。书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命速巴亥内附,等候安置。 “明人欺人太甚,这里本就是我等土生土长的地方,凭什么他们让我们如何,我们便如何!”速巴亥听完蒙人商人的转述,便愤怒的喝斥道。 那商人小心的道:“速巴亥族长,明人势力强大。前年击败了打来孙汗,刚刚又带让朵颜部的人,打败了俺答汗。我劝族长还是不要轻易招惹明人,免得与之产生冲突。若是不想听命于他们,便迁徙好了。” 速巴亥冷眼看了这商人一眼,“凭什么我们内喀尔喀要迁徙?自从我父那一辈人,便来到了这里生活。即使打来孙汗招揽,我也没有带着部族投奔。我们内喀尔喀部,就象是自由的雄鹰,即使是天空也不能让我们低头!” 此时速巴亥的弟弟炒花,在一旁嘿嘿冷笑道:“既然他们让我们内附,我们便带着部族过去。十几万人的部众,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安置。” 让人将那来送信的商人看守起来,速巴亥便命人准备战事。 次日一早,速巴亥便领着自己的部众,向着铁岭卫突袭而来。 “炒花,晚夜派人去送信了没有。”速巴亥问骑马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 “大哥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去铁岭卫城中送信。咱们安排的那些人,今早就能收到消息。到时咱们在外面动手,他们便会从里面将城门打开。铁岭卫再厉害,也不过是靠着城墙坚硬。没了城墙的保护,他们就只是待宰的羔羊。”炒花阴沉一笑道。 速巴亥点点头,咬着牙道:“只要打下铁岭卫,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称汗。下一个目标便是沈阳府。等我们将大明的辽东都司夺下来,便是朵颜部了。想一想我们的祖先铁木真,我要做他那样的大汗,统领整个草原的部族!” 炒花露出向往之色,“那我可要做个国王才行。” 速巴亥哈哈大笑,抬起马鞭一摆道:“只要是咱们夺下的地方,随你去挑!” 轰隆声中,数万铁骑践踏起无数的扬尘。 第三天的上午,速巴亥的大队人马便到了铁岭城外。城上看到数万骑兵奔至,便立时关闭了城门。 “派个人过去,让明人速速打开铁岭卫的城门投降。”速巴亥冷冷的道:“若是不答应,待城破之后,我便会屠城!” 很快一个通晓汉语的蒙人被派到了铁岭城下,结果刚刚说了一句话,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火铳声。 那名传话的家伙,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速巴亥大怒,对着铁岭卫的城头大吼大叫。可惜的是城上新军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过城上的新军,也派人去请李成梁和顾承光。 “内喀尔喀来了数万骑兵,说让我们铁岭卫开城投降,否则破城之后,便要屠城。”城上负责守卫的队正,向两人禀报道。 顾承光一下子来了兴趣,笑道:“让李大哥你说中了,这个速巴亥还真的有了野心。既然如此,咱们便也不用与他客气。” 现在辽东的实力,比之前可是大涨。除了铁岭卫的新军战力极强,其余各个卫所的明军,也在接受整顿。战力比之从前,只强不弱。虽然看着城外的内喀尔喀部人多,但是在他们两人的眼中,真不算什么。 热兵器与冷兵器之间,这是代差,其中所相差的战力极为悬殊。前面的几次大战,都让顾承光与李成梁尝到了甜头,也建立了极强大的自信。 李成梁笑着点头道:“他们到了城外,开炮轰他便是。若是不肯退去,我便带着铁骑出城,给他们一个教训。” 速巴亥并没冲动的去攻城,他只等着铁岭卫的城门混乱,便立时领人冲过去佯攻,使得城上的守军分心。到时一举夺下城门,便可冲入城中大开杀戒。 他想的是不错,可谁知道明军根本就不按他的套路走。 轰隆隆…… 铁岭城上喷吐出数十道浓烟烈火。 第230章 单方面的血战 速巴亥眼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到了自己的眼前,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速巴亥旁边的炒花,全身被溅了一身血沫碎肉。 他看到自己的哥哥速巴亥,上半身被一个碗口大的铁球整个撞碎。而速巴亥身后的亲卫,也被接连撞中,无论是人是马,根本就没一个能身体完整的。 可怕的是不只炒花身边如此,而是入眼处的内喀尔喀部队伍,都是如此一副惨景。 亲哥哥在身边被打成了肉縻,这对炒花的内心冲击是极其巨大的。他的眼珠立时就红了,发了一声吼,抽刀策马便冲向了铁岭城。 有人带领攻城,其余的部众也算有了主心骨,大家一起冲向铁岭卫的城门。 一轮炮击下去之后,顾承光和李成梁便看到,内喀尔喀的军阵被打的支离破碎。人山人海中,被火炮的炮弹给硬生生的劈出许多的血肉壕沟。 不过内喀尔喀部的反应也不慢,瞬间便有人带着发起了冲锋。直奔向铁岭卫的城门。 李成梁与顾承光不知道的是,在城内还有两百左右的内应,正冲向正交战的北门。 “火铳手准备,敌方冲入射程,即可自由射击。”顾承光吩咐道。 点点头,李成梁并没说什么,他对于顾承光的表现早就看在眼中。不愧是武将勋贵世家,顾承光除了有陛下所教授的本事,自己家传的本事也不错。 大明的穿山铳和掣电铳,论起射程来都已经达到了两百步以上。尤其是在高大的城墙之上,这个射程还能提高一些。炒花带领部众冲锋,只不过两息的时间,便冲到了盟军火铳射程之内。 一声声清脆的火铳声响起,炒花所带领的部众,一个接一个的从马背上落下。这场面看着既悲壮又可笑,却又让人觉得异常可恨。他们掠夺大明从来就如此天经地义吗?竟然宁死不退,将大明当成了什么。 李成梁回身准备下城,去组织自己的铁骑出击。只有将这些山喀尔喀的家伙打痛击溃,从马背上将他们击败,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惧怕。 只是没等李成梁走出两步,城头下的门洞处已经一片大乱。李成梁急忙探头去看城门内的情形,发现有数百人举着长刀,正在城门洞与明军互相砍杀。眼看着明军无备之下,吃了不小的亏,被对方砍倒了数人。 顾承光也注意到这里,便对李成梁道:“李大哥尽快处理他们,我可保证城外的这些家伙,冲不到城门内。” 这可不是他在夸海口,而是事实。 现在新军所装备的掣电铳,射速之快,是从所未有的。那些内喀尔喀的部众冲锋到百步距离之时,便好似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人迎马翻不得寸进。 炒花也是一样,虽然跑在最前面,可也第一个从马背上的旧落。 他只觉跨下的战马猛的一软,便直挺挺的栽倒,而炒花的人也是一个前滚翻,远远的摔了出去。 如同鞭炮般的火铳声连珠响起,一个又一个的同族倒在炒花的身旁,那身上一个个的血洞,刺目之极。 炒花想大喊,可是他却不敢。抬头看向城门处,这是他们部族最后的希望所在。 只要铁岭城的大门洞开,明军便会慌乱,而部族的勇士们便能冲入城中烧杀抢掠,将所有的损失都抢回来! 似乎上天听到了炒花的心声,他眼看着铁岭卫的城门被缓缓打开,数十名身穿皮袍的同族,正在向城外的他们用力挥手。 可是炒花了数息,都没发现有人从自己身旁策马而过。他一回头,便看到那些跟着自己冲锋的勇士们的惨况。 根本就没人能比自己的冲的更接近铁岭卫,炒花身后是成百上千具尸体。更远处的部众们,则是一脸的惶惑之色,一个个的躲在火铳射程之外徘徊不前。 “我们是苍狼和白鹿的子孙,这世间理应任我等驰骋!”炒花的一腔热血,瞬间便涌到了头顶。 他猛的从地上爬起,握刀冲向铁岭卫的城门。 只是没有马匹,他的动作就慢了许多。一下子便成了城头众多火铳手的靶子,纷纷向炒花开火射击。 随着数声铳响,炒花只跑了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炒花觉得不应该是这样,而是自己带人冲入铁岭卫,将这座城抢个干净,最后再烧成白地。他的意识越来越淡,脑海中还有着许多不甘。 原本那些抢下城门的同族,看到炒花就要冲到他们的面前,脸上还带着兴奋之色。可转眼之间,这个唯一能接近城门的人便被火铳打的浑身是血孔,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 而这些占据了城门的家伙,也没坚持到三十个呼吸,便被来自城内的火铳给一个个的打倒在地。最后城外的内喀尔喀部众们只看到,城门洞里也全是尸体,甚至明军连城门都懒得关,就那么敞开着。 部族首领已经没有了,城中的内应也被尽数击毙。城外的这些内喀尔喀部众胆子都已经被吓裂,这才多久?怕是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城头上又响起第二轮炮击的轰隆声,仿佛雷动九天。 嘭!嘭、嘭! 人群之中再次被打出数十条血肉胡同,惨烈的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类似女人的尖叫声,内喀尔喀部立时便乱成了一团。大家纷纷掉头策马狂奔,以比来的时候还快的多的速度,往回逃命。 李成梁这时已经下了城头,刚刚指挥着火铳兵将城门洞里的家伙都打死,便看到敌人的逃散。 “来人,备马。”李成梁扶了一下头盔道:“我们直接杀去内喀尔喀的老营,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火铳兵们纷纷进入城门洞中,将那些内应的尸体拖出城外,免得碍事。 而城上的人也放松了一些,这只对敌人是场单方面的血战,而明军则感觉到这次的胜利来的格外容易。 以往哪次不是有种百战余生的感觉?可是这一次敌人都没冲到近前。哪怕里应外合的计谋都得逞了,敌人也都没能靠近城门。只能眼睁睁的被射杀,而毫无半点的反抗能力。 李成梁领着自己手下的三千铁骑出城,向着城头挥手道:“贤弟,我去直捣他们的老营,这里可就交与你了。” “李大哥尽管放心。”顾承光志得意满,这次又是一场大胜,信心满满的道:“保证不会有失。” 第231章 天朝不能不管 叮嘱完顾承光,李成梁带着人便出发了。 原本来的时候,内喀尔喀部踌躇志满,可是回去的时候便是一盘散沙了。 甚至有些将领已经开始争夺部族的主导大权,半路上就开始互相残杀。等到这些散兵游勇回到部族驻地之时,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 在铁岭卫的城下,内喀尔喀部的人马减员并没这么多,这多半都是半路上互相攻伐所致。 而且回到驻地之后,也没闲着,便立时又分成了三四个阵营。 李成梁来的并不很快,但是等他带着人接近内喀尔喀的驻地,便得到探马的禀报,发现与自己所想的严阵以待不同。那些内喀尔喀的人们,正在驻地互相残杀。 得到探马的消息之后,李成梁便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这些山喀尔喀的人自己分出胜负来,再动手。 沈阳城中,张经与李天宠两人正在商议女真人所居地区,该如何改土归流。 眼下建州女真的首领王杲桀傲不逊,正在与朝鲜大军在会宁鏖战。这一场拉锯战,已经打了几年,如今双方都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结果就是朝鲜也没能在会宁站稳脚跟,女真人也没能攻破会宁城。 双方多以小股兵士,互相渗透袭杀为主。往往是绕至对方的腹地,进行破坏性的攻击。 “大人,此时双方争战已久,我们此时冒然插手,并非明智之举啊。”李天宠有些嫌弃的道:“若是他们不听我们的劝告,还是要闹个死活,事情便不好收场。” 张经称呼李天承的表字道:“子承,此事有关我大明的体面。岂能因他们两方争战,就不提出交涉?女真为我治下之民,朝鲜也是我大明属邦,理应皆奉天朝之宣召。此战旷日持久,想必他们两边也打的疲了,正是我等上邦使其调停之时。” 李天宠只得道:“大人有意调停,也是可以。可让尔等各派使者前来沈阳,由我来调停。若是哪一方拒绝了,我们再想办法。” “我正是此意。”张经点点头。 于是张经很快便给朝鲜和女真双方行文,通知两方,大明欲调停两方的争战。命双方各自派人前来沈阳,接受调停。 虽然只是沈阳府发出的行文,可是大明是天朝。无论是女真,还是朝鲜,都不敢将此事当成儿戏。 不到十日,建州女真的王杲与觉昌安便到了沈阳。而朝鲜那边,还是派的曾到过铁岭的朴在河为使者。 大明上官出面调停,这事自然对他们双方面来说,都是个台阶。 按理说,此事应该由大明的中枢动议。可是又没闹的那么大,大明中枢是不会管的。好在张经也是二品大员,这面子也足够了。 在沈阳府的一所大宅院中,三方坐在一起。 张经与李天宠,王杲与觉昌安,还有朴在河,一共五个人。 “诸位,老夫自到沈阳府为官,也已经有两年了。”张经看着双方笑道:“自我赴任之时,便听说建州女真与朝鲜,便因事一直争战不休。如今你们两方死伤无数又疲惫不堪,这是何苦呢。不知所为何事,能否告知于老夫。” 张经其实知道原委的,但是这种事还是要做个样子。 “不瞒大人,我朝鲜的会宁城建在鸭绿江东,这建州女真人,非说会宁城是他们的祖地。要我朝鲜将会宁城交于他们,才肯罢休。”朴在河皱眉道:“在这之前,我朝鲜可并无招惹女真。大人既然问起,又是东北总督,还请大人为我朝鲜作主。” 王杲嘿嘿冷笑道:“你说的还挺委屈,可惜都是放屁!自一百五十年前至今,你们便屡次攻伐我建州女真。若不是大明保护,只怕我建州女真早让尔等给吞并了。别说会宁城是你们从我建州女真手中抢走的,就是我们迁至鸭绿江西岸之后,尔等还时不时的越界而来大肆烧杀。你说会宁城是你们的,你倒是说一下会宁城建成才多少年!” 朴在河看了张经一眼道:“会宁城建成也不过一百余年,时间不太长。但这与你们建州女真有何关系,我还未曾听说,女真人会建城的。” “我们女真人会建城的时候,朝鲜还不姓李。”王杲也冷冷的嘲讽道。 李天宠听到双方互相讥讽,这样下去就没法谈了。 他摆摆手道:“二位,现在张大人出面调停,也不为了论出个谁对谁错。只是觉得如此下去,劳民伤财,希望你们双方能罢手言和而已。” “我祖上多人,都是死于朝鲜之手。”王杲悲声道:“此仇不报,我又如何能为人子孙。” “呵,你不要说的如此悲惨。”朴在河一脸的嫌弃道:“不就是想从张总督的手中要些好处,然而再对我们朝鲜动手吗?你就不要作梦了,张总督怎么可能会被你这种小孩子把戏所骗?你应该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撤兵才是。” 张经一皱眉,自己的本意是调停,可话到了这位朴在河的口中,便成了帮朝鲜对女真施压了。 “女真为我大明治下的部族,而朝鲜亦为我大明属国。”张经叹了口气道:“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们谁受了委屈,我大明看着都会感同身受。否则今日,也不会请几位前来。你们若是想继续打下去,我大明也只能两不相帮。只是最后劳民伤财者,还是你们自己。” 王杲与朴在河两人,其实来到沈阳府,都有着从大明手里捞些好处的打算。这两个家伙不依不饶的样子做的挺足,可是他们两边已经消耗的不轻,其实都已经有了罢手之意。 唯一让他们做出这种不肯罢手样子的原因,便是想把戏做的逼真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杲叹气道:“不瞒张大人,我带着建放女真的部众,与朝鲜战了三年。部族之中若不是为了重回祖地,何苦如此要全力而战?可是部族的财物粮草,都因此战而空,我若一罢手,部族之中便会出大乱子。” 朴在河冷笑,“当初便是你们先来攻打会宁城的,如今部族之中弄成这样子,也是咎由自取。我朝鲜何尝不是如此,为了防尔等偷袭,不得不四处调兵耗费钱粮无数。如今虽然没到你们那个地步,可也入不敷出。” 他们两个说完,便都看向张经。这意思再明白也没有,天朝不能不管。 第232章 主动归附 张经与李天宠互相对视,王杲与这朴在河两人,实在有点太不要脸了。 大明东北总督张经出面,只是给他们两方一个台阶而已,没想到人家是属猴的,顺着杆便要往上爬。 不过张经经略西南东南两地,是积年的老官吏,怎么可能吃这个亏。 他呵呵一笑道:“两位既然知道接着打下去,如此的劳民伤财,又何必互相不肯罢手呢?依老夫之见,就此罢手,各自休养生息。若是互相之间还有争执,便再来打过,如何?” 王杲与朴在河两人都是一愣,大明什么时候这么不要面子了?既然要出面调停,便要拿出老大的样子来,给各方一些好处才是。谁成想,这位东北总督却让他们养养伤再来打过,这说的什么话。 朴在河一皱眉道:“女真与我朝鲜的争执,说起来与大明也脱不了关系。女真为大明治下的部族,却来到我朝鲜境内争地。此事便是大明对女真缺乏管束,才造成如此局面。” 王杲却不让步,只是冷笑一声道:“谁知道你们如此卑鄙,竟连宗主国的土地也偷偷侵占。百十年前,鸭绿江东方圆千里之地,可都是大明之地。也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骗取了这些土地。但是我建州女真的祖地,就是在此,这点说什么也是改不了的!” 李天宠的眉头一皱,看向朴在河,“朴大人,你要记住,朝鲜亦为我大明之藩属。若有不臣之心,是何下场也不用多说了。” “不敢、不敢。”朴在河被呵斥,急忙低头道。 张经也是知道大明立国之初,李成桂反叛高丽建立了李朝。李成桂奉大明为正朔自居藩属,并请更国号。也是在这个时候,朝鲜二字被朱元璋赐予李成桂为国号。 只是这个时期,大明对于蒙元的作战一直未曾停歇无暇东顾。致使朝鲜偷偷北扩,拉拢打压女真各部。一部分女真人被吞并,另一部分则与朝鲜战斗到底,不曾屈服。 到了明成祖朱棣之时,女真首领阿哈出之女嫁与成祖为妃,后被封为第三皇后。阿哈出便是建州女真的卫指挥使,更被加封参政。朝鲜对此极为紧张,并遣使到大明,认为大明不应接纳已经划入朝鲜版图的女真各部。 其时朝鲜使臣以金、辽地理志为据,自称对于鸭绿江以东图们江以南拥有主权。朝鲜国王李远芳亦宣称,其祖坟尚在大明东北境内。言下之意,是想谋求更多的领土。 金辽地理志成书之时尚无那些部族之名,本不足为信。可大明礼部官员不求甚解,信以为真,竟据此上报。大明君臣出于天朝上国的大度,不与藩属争利,便将鸭绿江东、图们江北划与朝鲜。 张经知道此事,但是此事已经过去近两百年之久,追之不及。李天宠也是读书人,对此有些耳闻,所以才喝斥朴在河。 朴在河纯属得了便宜卖乖,而且还据此指责大明,实为忘恩负义。 “调停你们两方,只是我这个东北总督之意。”张经淡淡的道:“老夫之所以调停尔等,便是为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尔等不听劝阻,尽可自便。” “言尽于此,请几位自行考虑。”李天宠也附和道。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人都看出来,劝是没用的。他们反而还想从大明的身上拿好处,简直可笑。但是大明官方也犯不着对他们施压,想打随便吧。 朴在河看出来张经与李天宠对他有所不满,急忙给自己打圆场道:“此事我会回去上报我家大王,只要女真不来攻,我朝鲜亦不会出兵。” 王杲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便点头道:“便依两位大人之见,先休养生息一阵再说。” 将两方的从都送走,张经与李天宠有些挠头。看来归土归流,到了女真这里,便有些不好冒然行事了。 “子承,你觉得此事要不要报与陛下?”张经问李天宠道。 李天宠点点头,“其间因果复杂,又与我大明有干系,还是报于陛下这妥当之举。以女真之彪悍,可先予以荣宠固其忠心。外迁移民,宜先安置于松嫩平原之地。待陛下有了决断,再行设法行事。” “也只有如此了。”张经点头道。 而有另一边的松嫩平原之上,李成梁等了数日,便有探马来报内喀尔喀部已经内斗打成了一锅粥。死伤人数比之在铁岭卫所受的重创,也一点不差。 李成梁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出面了。 三千铁骑随着李成梁的一声令下,便全军出击。到达内喀尔喀的驻地,便发现此地已经残破不堪,许多营帐都已被烧毁。 李成梁带着队伍缓缓的接近,还距离有三里之远,便有数骑向着他们狂奔过来。 那几人在马上就高举双手,大声的喊话。 “我等愿听大明调遣,服从安置!” 经过李成梁问话,得知此人为内喀尔喀的一个头领,名为答补。 答补在内部争斗当中吃亏最大,实力也最小。因此,他听到有人来报明军前来,便立时表示归附大明。 如此做,也是为了自保,否则答补就是内斗当中最先完蛋的那个。 只答补一个首领这么做也就算了,可是接下来的情况让李成梁都有点始料不及。内喀尔喀部的各个首领,不论大小纷纷前来,表示乐意归附大明。 仔细一问,李成梁才知道,这些家伙一通乱打,死掉了无数的牛羊,粮食也被烧掉许多。眼看着是过不去这个坎,不得不归附大明以求接济。 对于这个情况,李成梁虽然有点哭笑不得,甚至还想赶人。可是转念一想,如此局面岂可简单粗暴的处置?这正是一个让内喀尔喀部彻底归附的机会。 一边安抚这些一盘散沙的内喀尔喀部众,一边给沈阳府和顾承光送了信,让他们派人来安置这些归附的部众。 张经接到了李成梁的消息,便立时派了一批官吏过去。而顾承光,则派了数千火铳兵。同时还押解了一批粮食过去,缓解内喀尔喀的饥荒。 有官吏负责规划安置,而火铳兵与李成梁的兵马负责弹压。这些归附的部众只能乖乖听话,接受被划定的放牧区域。 其中还有顾承光派来的经济,与各个归附部众签了提供羊毛的文书,以抵粮食和器物之钱款。 第233章 挡了财路 粮食与器物的费用,除了用羊毛还还之外,还可以出丁。 也就是每户若有条件,可按情况出一成年男子,到顾承光的新军之中服役。这个主要是看,家中的放牧的活计是不是有人能做。若是没有出丁的能力,也不强求,只用产出来还债即可。 而且,张经所派来的官吏还宣布,头三年可免税。这在内喀尔喀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他们从来都是向头人交着重税,从不知道什么是免税。 过了这三年,所交的赋税也是与大明百姓相同,并不用再多交。这可比之前在部族之中好的多,如此每个牧民家中,便可有些富余钱财。 给内喀尔喀的牧民们划定了牧区,便开始安排百姓迁居于松嫩平原。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李成梁不再参与,便带人回了铁岭卫。 这一次顺服于大明,大明便会给些好处,并且将户籍都登记在册委派官吏治理。张经对于西南就有经验,对于这些外族,须软硬两手。一是给了好处,二是犯罪者重惩,才可使之懂得敬畏。 那些从牧民之中招来的壮丁,便可使之成为大明的低级官吏。或是派出中原的官吏,任命成为牧民的头人,而后世袭。就如同西南的土司官,也是如此,且甚是忠于大明。 李成梁回到铁岭卫,与顾承光安排后继事宜。 另一边沈阳府的张经,则与李天宠联名递了奏折上去。将建州女真与朝鲜之间的情况大略讲明,并请朱载坖给予决断。 朱载坖在宫中,每天的事情就是处理奏折。 大事小事,先是送至内阁票拟,而后交与司礼监再交与朱载坖批示。 对于这个流程,朱载坖觉得没什么好改动的。这个时代,也就是大明有这种明确的秘书制度。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在这个年代都没这么多事情,也没这么严谨。 当他看到张经所呈的奏折之后,便思索起来。 若是这么将建州女真改土归流,便等于替朝鲜解决了一个麻烦。 说实话朱载坖对于朝鲜并没好感,否则当初也不会出售火铳和火药弹丸给他们双方,挑起这两方面的争斗。 现在张经并不知道这个情况,而是想着调停建州女真与朝鲜,对朱载坖来说无可无不可。建州女真与朝鲜两边,都让朱载坖快掏空了,是和是战都无所谓。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好决定如何来做。 原本被朝鲜所窃取的领土,也不能不管。只是那是太祖和成祖之时的事情,现在也已经说不清了。因此朱载坖也不能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朱载坖便有了主意。 批示道:“朕闻女真以渔猎而存继,其民所获有限,甚是艰辛。今命建州、海西、野人、北山女真各部,皆可事农伐木做工,以得温饱。委派汉官,授其工农之事,以辅各部的首领官佐。” 朱载坖这招其实很简单,就是提高女真各部的生产力,使之有一定的商品消费能力。到时便可用海量的商品,使之强行进入市场经济之中。 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女真人难道还要去野蛮的抢掠?那便是下重手惩治的时候了。若是不能抢掠,他们想要得到更多,便只有跟着提高生产力,使自己赚的更多。 不用等到那个时候,女真各部脆弱的部族制度便会瓦解。 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在辽东这种化外之地,将治安维持到一个相当的高度才可以。 对此朱载坖一点也不担心,有顾承光的数万新军坐镇,什么人也闹不起来。 朱载坖为此另外下了一道圣旨,命李成梁派人向北选要冲之地筑城,以开互市之所。凡大明治下之民,皆可于城中互市。 既然已经将不服从的内喀尔喀部打的归附,那就要将这段平静时期利用起来。 处理完这些奏折已是午时,朱载坖便起身用膳休息。 没过多久,小黄门来报,说是成国公世子朱时泰求见。 这家伙一直在主抓裕成超市的事情,也算劳苦功高。只是自朱载坖登基之后,便没再见过面。说起来,朱载坖对这家伙,也有些想念。 当下让人将朱时泰请进来,在御书房中接见。 “陛下,可想死我了!”朱时泰见面就是大礼参拜。 “免礼吧,你我兄弟从小便相识,不必搞这些虚礼的。”朱载坖无奈道。 朱时泰却正色道:“无论是什么时候,我这个当臣子的,都要维护陛下权威。如此,才可使得他人对陛下,亦保持身心敬畏。” 朱载坖笑道:“久不见你前来,这次入宫,可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是这样的。”朱时泰有些忧心的道:“咱们的裕成超市本来很是赚钱,但是架不住有些人眼红,便也开了超市。而且这些家伙不在少数,几乎各地各城皆有。虽然规模都不大,但也抢走了不少的生意。臣想请陛下一道旨意,这超市可是陛下所创,理应禁止他人效仿。” 听到这个消息,朱载坖并没象朱时泰所想象的那样气急败坏,反而脸上显出一丝喜色。 “你说的当真?”朱载坖追问道。 “这是千真万确之事,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在京城查一查,看到底有多少家商号学咱们裕成超市。就连个小小的杂货铺,现在都敢挂上超市的招牌,简直是大逆不道!”朱时泰义愤填膺的道。 朱载坖哈哈一笑,“如此甚好。” “这怎么会好呢,陛下,咱们的银子都被他们给赚走了,咱们就赚得少了许多。”朱时泰不甘心道。 “他们所开店铺,也称作超市,并无犯大明律法之处。”朱载坖安抚朱时泰道:“只是用个名字,也不当紧。只要不用皇家之名,便无妨。如此多的超市开起来,论起品类多寡和货品数量,没一个能与裕成超市相比。如此,他们便只能在单一的货品之上下功夫。唯有这样,才可从咱们裕成超市拉一些人过去。咱们要赚银子不假,但是却用不着通过遏制民间来挣钱。” 朱时泰有点迷糊,“陛下,咱们超市赚的确实少了,这就是挡了咱们的财路。” 第234章 动念微服 朱时泰转不过来这个弯,只觉得自己所管的超市,现在赚的少了。 对于朱时泰的想法,朱载坖是比较理解的。对方只是看到了眼前的利益,而没看到其他的利益。 “时泰,你先不要着急。”朱载坖笑道:“我先问问你,你可知道,这些所谓的超市,和以前的杂货铺相比,有什么区别吗?” “这还用问,他们也说着咱们,将许多种货品都放到一家店中。而且都是尽量将店铺盖的大一些,如此才能放更多的货品。吃穿用度,这些物件也是越全越好。”朱时泰管着裕成超市,也包括整个大明各省各城的分店,他了解的还是比较多。 朱载坖两手一拍道:“这就对了,他们既然也要卖如此多的货品,那这些货品,岂能是凭空变出来的。自然要靠着各地的作坊,一样样的生产出来。我再问你,这大明的大半作坊,都在谁的手中。是不是在我裕成商号的手中,甚至干脆就是我裕成商号的产业。”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时泰恍然大悟,“陛下英明,是不是说,他们虽然也开起了超市,可是这货源都在我裕成商号的掌握之下。而且他们开的超市越多,便等于是在替我裕成商号售卖?”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朱载坖点点头道:“先帝还在之时,景王入主裕成商号,为何我要将那些作坊,都拿到自己手中?便是这个原因。若是景王乱来,到最后我便会弃掉裕成商号。反正作坊在我手中,随时可以掐断货源,另起炉灶。可惜你们都将景王哄的很好,他虽然也调了几个人进来,却没动摇到裕成商号的根基。因此,事情也没闹到那一步。朕这是告诉你,不要只看超市。只要裕成总体是好的,便没有问题。” “陛下简直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朱时泰要说不钦佩,那是假的,“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其实还有一点,朱时泰没敢说,他更怕的是朱载坖追究他的责任。但现在看,朱载坖比大多数人都精明,也明白他的难处。 朱时泰到宫中求见,这让朱载坖也有了出宫一游的想法。 以前在王府和皇庄之时,便因为要低调,很少去过市井那等地方。后来登基为帝,就更没有了外出的机会。 这次,朱载坖忽然便动起了外出的念头。 也算不上心血来潮,而是听到朱时泰对于外间的描述,朱载坖便想去看看京城的变化。 虽然朱载坖身处庙堂最高处,可是却不能近距离观察民间江湖,这是一个遗憾。 朱时泰想告退,朱载坖却让他等等。 接着朱载坖命人去请内阁的三位阁老前来,他有事情要吩咐。 时间不长,小黄门便领着徐阶、吕本、高拱三人进了御书房。 扫了一旁的朱时泰一眼,徐阶才躬身道:“陛下相召我等,不知有何事吩咐。” “朕在宫中,听说宫外变化不小,市井之间甚是繁华,比之一年之前还要热闹。”朱载坖微笑道:“所以,朕便起了出宫一游的心思。召三位阁老前来,也是相请同游。施政于庙堂,当知政事于民间结果如何。不知三位阁老,可有不同的意见。” 徐阶与吕本都看向高拱,因为高拱是陛下的老师。 高拱无奈,只得拱手道:“陛下所言之意,我等明白。可是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动念微服,岂不有些危险。若是有人想对陛下不利,便是下手的好机会。陛下可在宫中,我等安排官吏到民间体察民情即可。” 皇帝出宫,照例是要劝一劝的。否则皇帝就是扭了脚,也是天大的干系。 朱载坖早就料到会是这些借口阻拦,但这些话虽老套,却并没有错。 “这倒无妨,朕会带着亲军暗中随行。”朱载坖对于自己的安全问题早就有安排,“若无其他问题,诸位这就更衣动身吧。” 时间上已经到了下午,天气也有些热,街面上的人都显得有点懒散。 朱载坖换了一身普通富贵人家的衣服,颇有兴趣的走在最前面,朱时泰和田义两个,一左一右紧跟在他的身旁。 徐阶、吕本、高拱三位阁老则跟在后面,互相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评价才好。 “陛下今天兴致这么高,我看对政事结果探查是假,出来游玩倒是真的。”吕本摇头擦汗道。 “咳,吕阁老莫要谤君。”徐阶扫了吕本一眼,“陛下自登基以来,从无做过一件无用之事。前次出兵塞外,我等都觉得准备不足,近似胡闹。结果如何,还不是将俺答打的大败亏输。后又整顿军务,裁汰老弱,移军户于关外。不但将大明各镇的战力提升,更是将军权牢牢握于手中。而后新年第一本,四两拨千斤,更轻易使天下士绅老实缴纳赋税。这一桩桩一件件,张弛有度步步为营,可不是好玩乐的君上能做到的。” 朱载坖有手段有本事,自然高拱这位老师就脸上有光。 高拱也接口道:“何止如此,陛下还在潜阺之时,便已经布局了。否则这大明天下,如今便要被严嵩那贼所左右。” 徐阶与吕本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想起朱载坖带兵入宫的一幕。那才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至今大家都不明白,朱载坖是何时练出来的这支强军。 现在听到高拱所说的话,他们深以为然。 其实高拱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朱载坖做了些生意,很有银子。但这是自己的学生,又是君上,自然要捧个人场。 吕本点点头道:“好了,老夫只是年纪大了,有点跟不上陛下的脚步,发发牢骚。你们不必对老夫说教,我当然知道陛下为中兴明主。” “说起这个来,老夫的年纪更大一些。”徐阶摇摇头,“此时午后申时,街面上也没什么人。陛下哪里来的如此大的兴趣,逛个没完。肃卿,要不你和陛下说说,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可好。” 肃卿是高拱的表字,这是让高拱出个面。 只是朱载坖这时也回头,看向三位阁老道:“几位先生,咱们走了一路,也还没歇息,不如找间茶馆喝口水如何?” 他也看到三人额头冒汗,便招呼道。 “东家说的是,老夫三个也有此意。”徐阶连忙答道。 第235章 京城的猪 他们一行人从西安门出宫,走了两刻钟,也只不过刚刚到了京城宣武门。 过了宣武门,就是京城最热闹的正西坊一带。 但为了照顾三们阁老,朱载坖便在路边找了一间洪福茶馆。众人进了茶馆,便被茶博士请上了楼。 楼上正有说书的人,在讲水浒。听书的茶客倒也捧场,并无人喧哗。 朱载坖等人占了一张桌子,茶博士过来将桌子又擦了几下,才问众人喝什么茶。 “徐先生点吧,我们就是歇息一下而已。”朱载坖淡然道。 徐阶自然也没客气,点了一壶龙井、一壶碧螺春,又要了几份小茶点。 田义斜眼看着徐阶,觉得这老家伙专要贵的,怕是不会掏这个钱。 此时台上的说书先生,刚刚说到杨志卖刀的段子。那牛二是个泼皮,死缠烂打不让杨志脱身,非要赖走杨志的家传宝刀。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讹人不说,还对杨志拳打脚踢。 一时间茶馆之中,众茶客听的火起,有人已经开始拍桌子叫骂。 那说书先生看看已经将大家火气吊起来,便接着往下道:“泼皮牛二不停叫嚷,‘你砍我呀!’,又动手打得杨志火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寒光一闪,便见那泼皮牛二大好的头颅滚在一边……刀身上果然不沾一丝血迹!” 众茶客轰然叫好,这一段十分精彩真是大快人心。 朱载坖听得点头,问朱时泰道:“裕成超市那里,没有人去闹事吧?” “怎么可能没有啊。”朱时泰说起这个来,简直如数家珍,“大闹的是不会有,但是总有些刁钻之辈,想沾些小便宜。要么耍赖说货品不好,又拿不出实证。或者是小偷小摸之人,死不认帐。这些家伙也不看看裕成超市是谁家开的,都让超市雇的护卫之人给打了出去。” “陛……东家,不管是盛世,还是乱世,这等泼皮无赖都不会少。”高拱这时插话道:“世上有千万人,便各自都有不同的品性。有风度翩翩的君子,便有污泥一般的泼皮。只要这世间大体是好的,便已经是民风朴素了。” “肃卿言之有理,东家不必过于苛求。”吕本也接口道:“有作奸犯科之人,自有朝廷法度去收拾他们。” 徐阶看到朱载坖若有所思,便笑道:“东家所掌之事,远高于此等市井杂事,不必在此等小事之上分散精力。” 朱载坖摇摇头,“此事也不可小视,几位想必知道苏州打行之事。应天巡抚翁大立,檄令各地州县缉拿打行泼皮。因此被这些无赖所记恨,竟在当街给了翁大立两耳光后逃走。而后巡捕为了立功,锁拿甚急。这些打行的泼皮竟持长刀巨斧夜攻苏州各地卫狱,放出囚犯随行,与之一同攻打苏州都察院。翁大立夫妇逾墙而走,险些丧命于这等无赖之手。若不是知府王道行带兵围剿,便酿成大祸。到最后,还是被这些家伙逃入了太湖。” “老夫家乡便在松江,将这些赖皮无赖替人打架打官司挨板子的家伙,都叫打行。往往两村争水,也雇些打行到场以壮声势。久之,便成了一门营生。”徐阶老家距离苏州不远,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只是前些年倭乱东南不靖,才没显出他们来。翁大立也是行事操切,致有此乱。若是缓图之,必不至此地步。” 高拱愤然道:“朝廷命官,被其当街打耳光,已经大失朝廷体面。而后竟还犯下劫牢杀官之事,此等泼皮有一个杀一个,不可纵容。” “肃卿不必着急,对付这等人,须以朝廷法度为准,使之不得钻了空子。”吕本拍了拍高拱的肩头道。 朱载坖想了想,这些家伙不就是后世的黑社会雏形吗?只不过做的事情,还不如黑社会业务广泛。 “吕先生说的不错,对付这等家伙,须以朝廷法度为准。”朱载坖看向吕本道:“吕先生可拟一个章程,专门针对此等泼皮无赖的刑律。使之不得结伙成群,亦不得施暴于人。若两样都犯,可按律轻者施以流刑,发配边荒。重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吕本不敢怠慢,急忙点头应是。 说了这一会儿话,众人也休息的差不多。 朱载坖示意田义付了茶钱,还有说书先生的赏钱,便带着人出了茶馆。 顺着宣武大街往南走,出了宣武门就到正西坊,再往前就是广宁门大街。 裕成超市最大的一间,也是在正西坊建起来的。现在朱时泰就是坐镇这里,他最是熟悉这一带的事情。 “陛……东家,这些街市两边现在只有一些店铺开张,谈不上热闹。最热闹的时候,便是逢四的集市。”朱时泰说起这个来,很是得意,“那时候才叫热闹,人多的挤不动。丢孩子的,掉了鞋的,到处都是,鸡飞狗跳可有意思了。” 徐阶转过脸与,羞于与朱时泰这种人为伍。 吕本与高拱两人,也自动的放慢了速度,拉开与朱时泰的距离。 只有田义听的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也在场才好。 朱载坖笑道:“那么乱吗,怎么也没人管。” “这是自京城建成的时候就有了,大家各自管好自己就行。”朱时泰也笑道:“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一般也是没有衙门操这闲心的。” “如此乱下去可不行,五城兵马司到时可以加派人手。”朱载坖摇摇头,想一下赶集市的乱象,便能想象的到。 集市这种事,约定俗成,大明各地都不相同。朱载坖有心将集市固定下来,形成一个自由市场,可想了想还是作罢。以大明现在的经济水平,还没有成熟到那一步。 集市更多的是一些小农经济的商品交换,处于自产自销的情况。若是想让他们成为固定摊点,便是强人所难了。只有等着大明经营的风气深入人心,自然就会出现二道贩子这种能固定摆摊设点的小商人。 那时便会有足够的小商人出面,去收购小农经济的商品来贩卖。 正在朱载坖思索此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朱时泰等人都停了下来。 抬头就看到有七八个人,正赶着一群猪迎面而来。 这京城的猪并不高贵,同样气味极大,还没走到近前,便是臭气熏人。 第236章 从京城开始 这群猪足有数十头,一个个长的黑皮滚圆也不好看,远不如做成红烧肉的卖相那么有吸引力。 虽然这是宣武门大街,可这道路也不那么平坦。黄土路面上浮土较多,猪群一过,烟尘四起十分呛人。 暗中的侍卫们已经发懵,幸好有机灵的,已经挡在了朱载坖等人的前面。 “你们赶猪也不看着点,这大街还能走吗!”侍卫打扮也是个小商人的模样。 “怎的,这路只许你们走,不能我等走在上面吗!”那赶猪的也不象个善茬之人。 侍卫将眼一瞪,“若是老实人,被人一说便知道错了。象你这等家伙,还要耍横不成。兄弟们都过来,有人要闹事。” 立时又过去数名侍卫,挽着袖子便站了过去,一时间只是气势也将那赶猪的一伙人压了下去。 “好好好,你们厉害。”那赶猪之人虽然人数也有几个,但是看着侍卫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样子,便先自怯了。 也亏得有侍卫护着,不然朱载坖这大明皇帝,还有内阁的阁老们,便被猪群给冲撞了。 那要传了出去,才是天大的笑话。 待得几人过了这乌烟瘴气的一段路,朱载坖才开口道:“怎么京城之中,竟有人赶着一大群猪走路。” 徐阶咧了一下嘴,猪和朱是同音,陛下竟一点也不忌讳。 “东家,我大明京城之中,居者不下百万。每日所用的肉食,也不在少数。那人多半是个屠户,包了酒馆饭庄的送肉生意。”徐阶往前边一指道:“那边广宁门大街上便是牲口市场,牛羊马匹等家畜都在那里发卖。马匹一般是供骑乘,牛是买来耕田。这其余的,便多半是杀来吃肉。” 朱载坖点了点头,便不再问。 此时的广宁门大街南边,除了牲口市场,还有菜市场。除了这些东西,便是许多杂货铺子南北干货之类的店铺。 “我们不如去这骡马市去转一转,看着那边的生意人颇多,去凑个热闹也好。”朱载坖指了广宁门大街南边的市场道。 其他人自然无可无不可,陛下有命,大家奉陪便是。 这里热闹归热闹,可是街道之上实在是脏乱差,几乎让人无法立足。 除了黄土道路之上的浮土之外,还有许多牲口粪便屎尿,让人刚刚到了街口,便不得不掩住鼻子。 原本朱载坖的兴致还不错,可是没到跟前,便捂住了口鼻。 高拱一看不是个事,便对朱载坖道:“东家,我们不如去别处转一转,这牲口市里太过埋汰了。” “老师说的有理,我们还是去正西坊那边走走。”朱载坖也不等别人回答,便领头走向裕成超市所在。 朱时泰嘿嘿一笑,便急忙跟了上去。 “东家,还是去裕成超市瞧瞧。”朱时泰得意道:“咱家的裕成超市,和这牲口市场比,可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不光是超市里面干净,就是人也看着整齐顺眼的多。” 陛下肯去裕成超市巡视,这就是朱时泰表功的好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裕成超市,朱时泰对朱载坖道了一声“僭越”,便跑到了前边领路。 裕成超市与刚刚所见的牲口市场相比,那是完全不同。地面专门铺的一层地砖,整洁光亮,使人几乎不忍踩踏。 徐阶等三位阁老,何等身份,怎么可能出来逛过街市。对于裕成超市,他们可也只是听说,却没见过这等规模的超市。裕成超市整个占地十余亩,也就是后世的数千平米。看着外面就很是富丽壮观,里面则回廊重叠,其间摆放着多种多样的货品,甚至有点赏心悦目之感。 朱载坖到了这里,才算是松了口气,刚刚的牲口市场,可是让他感觉胸口一堵。 转身看向徐阶道:“徐先生,京城的这些牲口市场,可是应该整顿了,太过脏乱不堪。若是到了夏日,定是蚊蝇四散蛆虫遍地,容易在京城之中闹起疫病。” “此事南城兵马司也是知道,他们在那些商家手里也收着扫洒钱,每天都要派人清理。”徐阶有些无奈道:“奈何日积月累,这时间长了,什么都管用。” “与其让他们在城中交易,不如使之到城外数里,另建一处牲口市场。”朱载坖摇头道:“此乃京城肃穆之地,不宜有此脏乱过甚之所。” 高拱这时过来道:“东家,若是让这牲口市场移到城外,万一若是蒙元之兵杀到城下,那可就便宜了那些异族人。” 朱载坖哈哈一笑道:“若是以前,或有如此考虑。可是现在么,他们早就逃出数千里之外,不敢正视我大明军旗。而我大明的军队,战力也不是从前可比。放眼乾坤之中,又有谁是我大明的对手?” 这话可不是吹嘘,也不是极度自信。朱载坖虽然后世不是学历史的,但他也有些常识。就是已经开始大航海的欧洲列国军队,火器和训练也比不上大明现在的军队。 这话听到三位阁老的耳中,也是胸中豪情陡然而起。 “陛下所言甚是。”吕本道:“城内的牲口市场也可空下,好好清理整顿一番。” 朱载坖忽然看向朱时泰,“时泰,这牲口市场的地若是交给你来办,你会做什么用。” 朱时泰想也不想,便张口道:“还能怎么用,这本来便是牲口市场。清理干净了,便都盖成商铺。京城地面寸土寸金,可向来不是瞎说的。别说不愁租,就怕供都供不上抢的。到时每年只收租金,也不下于数十万两之多。” 徐阶等人目瞪口呆,他们这些经年老吏,哪里能想到这些。唯一想到的,便是盖个书院什么的。 朱载坖哈哈一笑,“还有京城的道路,也应该好好修一修了。刚刚走在路上,浮土几乎没到了脚面。若是雨天,也不知道泥泞到了何等地步。可用数层碎石铺在路面之下,再铺一层粗砂填补缝隙。最后的路面,可用煤渣来铺就。如此便不会扬尘,雨天也不会泥泞。马车行于路上,便也少了些颠簸。” “东家所知广博,竟连修路也有如此见识,老夫不如也。”吕本赞叹道。 虽然有点拍马屁的嫌疑,可也有一半是真心。 朱载坖并非一时兴起,他这次出宫,便是要观察一下民间的情况。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想看看京城的城建。 大明的转变需要一点点的来,他便是要将这个变化,从京城开始。 第237章 太过猖狂 朱载坖对修路的认知,真不怎么样,他所知道的,也只是后世农村的修法。 但相对于京城现在的道路,还是要强上许多。 京城自建成之日起,除了极重要的地段之外,尽皆为黄土路面,正是所谓的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这种话乍一听好象很有排场的样子,可是仔细一想,便知道是美化的说法。 所说的,便是路不平整了,要用黄土再垫一下。为了防止扬尘,还要洒些水。水洒多了也不行,会变成泥。 至于水泥什么的,还没有弄出来,朱载坖自己之前也没顾得上这一茬。 这次在京城里转了一转,便能明白现在这个时代,与后世相比在基建方面十分原始。因此,他也有借着这个机会,将京城好好建设一番的心思。 直到进了自己一手建立的裕成超市,朱载坖才感受到了一丝后世的气息。 这里大半都是朱载坖安排朱时泰所建,很多东西都是现有的条件能达到的,与古建筑相结合,竟有一丝雅趣。 由朱时泰领着,他们这一行人在超市之中随意的观看。 超市之中,此时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这里的东西,与外间的货品基本上价格相同,胜在量多样数也多。 即使穿着穷酸之人,店员也一样热情相对。除了朱时泰在这里盯着之外,也是因为当初就曾专门的培训,使这些店员不得看低他人。 高拱是来过的,当时并没注意太多。此时刚刚从外面牲口市场过来,再与这里一对比,心境便不一样。 “这超市不得了,如此规模却井井有条,显见管事之人甚是上心。”高拱不由得点头道:“难得的是物价不贵,还收拾的甚是整齐干净。如此处所,谁能不愿来此?” 朱时泰嘿嘿一笑道:“多谢高师傅的赞扬,小子愧领了。这其实多半都是陛……东家之功,我只不过是管事而已。若非这裕成超市赚了些钱,也不会有后来的裕成商号。东家高屋建瓴,非常人所及也。” “好了,你不用往我身上推,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难道我还抢了你的功劳不成。”朱载坖无奈道:“你这一处,便是样板。大明各州府的超市,也要如此来建才可。” 略一沉吟,朱载坖又道:“来此,我只是看看民情。若是这里的生意不好,便是百姓生活有了难处。最明显的,便是肉与鸡蛋之属。百姓若是手中富余,便会多买一些。若无钱,这肉与鸡蛋便买的少。省下钱来,才可补贴别处。” 朱载坖这些话一出口,三位阁老无不动容。陛下观察事物,竟已经细微到如此境地了吗。 除此之外,便是心中大呼幸甚至哉,竟能与此明君同时匡扶天下。若说一展平生之志,便都有些嘀咕,有陛下在何人能冒头啊。 “东家放心,这里每月都会将销售做成报表。一年的,便做成年表。我这就让人去拿来,给东家观看。”朱时泰很识时务的道。 报表这东西,也是朱载坖告诉朱时泰的,在大明一般都只有帐本。只不过这些数字要上报给朱载坖等人看,所以现在就弄出报表了。 朱载坖翻了翻刚刚送到手中的报表,便点了点头。 “近来开海,海外白银流入我大明的渐渐增多,这是好事。”朱载坖道:“我大明本就缺铜,也缺银子这等可充钱币之属。如今看来,从海外赚取的这些银子,都流入民间,使得百姓也多少能手中有些钱了。” 几人有点跟不上朱载坖的思路,只觉得陛下高深莫测,不可揣摩。 朱载坖也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懂,在这个时代能理解自己想法的,几乎没有。 徐阶却看到报表上的阿拉伯数字,甚是惊奇,“东家,这报表之上,为何都是异国文字?” “东家竟能通晓异国文字,果然是天纵之才。”吕本也惊叹道。 高拱点点头,自己的学生虽然是陛下,可也是自己教的。但是这个阿拉伯数字,他没教过,只是脸上有光罢了。 “此为天竺数字,简便好记,书写起来方便的很。”朱载坖笑道:“若是将这天竺数字,与汉字中的数字相合用,便能起到不易更改帐册的效果。” 这在后世,就是数字的大小写。 三位阁老本来对朱载坖了解不多,今天虽然只是一些小事,但他们却感觉这位陛下远不是嘉靖所能比的。 吕本点头道:“若是真的简便,将此天竺数字给户部用,怕是也能省了许多事。” 朱载坖都没想过,但是此时有吕本提醒,他便起了这个念头。 “也可让户部先试用,不必急于一时。”朱载坖笑道:“免得他们下面的官吏起了抵触之心,反而不美。” 高拱叹道:“东家做事总能谋而后定,我都怀疑东家是有宿慧。行事之严密,仿如为官多年一般。” 别说是他,就是徐阶也有同感。想他自己宦海浮沉的这些年,做错了多少事情,才混的如此油光水滑不能留手,做起事也尽量周全,勿使遗漏。陛下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竟也有此等眼光手段,甚是了得。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如此,陛下也就不是陛下了。 一行人看着天色渐晚,便从裕成超市之中出来。 “今日辛苦了三位先生,不如我来做东,请三位先生畅饮如何。”朱载坖回头对三位阁老道。 正西坊是京中最为繁华之所,自是不缺酒楼。 选了一家靠近正阳门大街的燕风楼,朱载坖当先而入。 店中的伙计,见这一行人个个气度沉稳,便知道都不是简单角色,急忙迎来。 “客人请上二楼,上边眼界开阔,甚是舒适。”伙计引路,请他们一行人上楼。 燕风楼上确实不错,一眼都能望到正阳门的城楼。 点了酒菜,几人便打算饱览正阳街的景色。 却没想到,朱载坖往楼外观看,便发现了一队身穿皮袍之人。这些人都很是精壮彪悍,牵着数十头骆驼,显然是些异族。他们在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带领下,往鸿胪寺的方向走去。 忽然那异族领头之人挥手,命队伍停下,对着那官员说了些什么。 礼部官员只是摇头,显是并没答应对方的要求。丝毫征兆也无,那领头的家伙,一耳光便抽到了官员的脸上,朱载坖他们在楼上都听得到响声。 朱载坖的面色微沉,此等嚣张异族太过猖狂。 第238章 已经见过了 徐阶、高拱、吕本三人也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面上都露出不豫之色。 朱时泰才不管那一套,立时便站了起来。 “这番人怎么的如此无礼,他就是使节,也没资格殴打我天朝官员!”朱时泰怒道。 朱载坖拦下了朱时泰,便对田义吩咐道:“让侍卫去,将那打人的家伙拿下,押到这里来。” 田义躬身答应,便下了楼,不多时便看到数名侍卫上前拉开官员,对着那一行异族人亮了腰牌。 那异族头领似乎并不在乎,手中提起鞭子,就想动手。 朱载坖的亲军侍卫,哪里会有弱者。只见那家伙刚刚举起鞭子,就被侍卫迎面一拳直直的打倒在地。 其余同来的异族之人看到,立时大怒,甚至有人从驼背上抽出弯刀来。 只是不等他们有更多的动作,自有其他侍卫从怀中掏出短铳,指着他们。 这下子这一群异族人便不敢再动,被侍卫们集中看押了起来。 片刻之后,异族的头领和那官员,便被带到了酒楼十楼上。 燕风楼的伙计这时也已经看出,朱载坖这一行人来头极大,吓得不敢吱声。 侍卫将那异族头领押至楼上,便一脚踹在这家伙的膝窝,使其双腿下跪。 “你们不能这样待我!”那异族首领一身皮袍,长的高眉深目,怒目道:“我是吐鲁番汗国沙汗的堂弟马速,你们大明这样对我,是极其失礼的!” “说起失礼,你殴打我大明官员,岂不是更加失礼。”朱载坖淡淡的道。 马速这时不屑道:“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吏,也敢顶嘴,我自然会让他知道尊卑。以我这等高贵的身份,在哪里都不用对低级官吏客气。” 朱载坖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可高贵的,据我所知,吐鲁番不过十万人。在我大明也只是一县的人数而已。以你这所谓的高贵,尚不及我大明一县官。” “这、这个不一样,你们大明从来要讲究以德报怨,不能如此对待我。”马速也不知听哪个腐儒讲过这句话,竟记在心里了。 “以德报怨?”朱载坖笑了起来,“你怕是没听到完整的这一句话,应该是,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既然你敢殴打我大明的官员,便要有接受惩罚的准备。看你如此虚张声势,想必是已经害怕。不过没关系,很快便会结束。” 徐阶目瞪口呆,陛下这是要干啥。对方可是吐鲁番汗国的使节,陛下要打使节,闹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这也显得不太庄重。 “东家,三思。”徐阶提醒道。 高拱也道:“他人失礼,我们不可失了礼数,毕竟大明乃是礼仪之邦。” 吕本看了看那马速,不由得摇头道:“此人嚣张跋扈,可小惩大戒,使之守规矩。” 朱时泰却挽起了袖子,他为成国公世子,可没什么好怕的。 “东家,让我来吧,我一定打的他连他妈也认不出来。”朱时泰兴致勃勃的道。 朱载坖摆摆手,对那一同跟上来的官员道:“你是哪里的官员,现任何职。” 这官员的品级不高,看到朱载坖他们这一行人个个气场强大,便知道都不简单。 听到朱载坖的问话,那官员才道:“下官为鸿胪寺主薄,胡云。只是下官虽受这使节之辱,自有有司来办。诸位虽是权贵,亦不可滥用私刑。” 三位阁老听到胡云的话,都纷纷点头,看向他的目光之中,都带有一丝欣赏。这胡云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倒是个有气节的人。 朱载坖瞥了这胡云一眼,点点头,便对朱时泰道:“还是你来吧,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哈哈一笑,朱时泰大步上前,抡圆了手臂,对那马速的脸上就是狠狠的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朱时泰用足了全力,抽的马速粗壮的身子都是一晃。眼看着嘴角鼻孔,都有血迹流出。 马速懵了,继而大怒,何时有人敢这么打自己了。他一挣扎就想起来还手,可是却发现旁边的侍卫已经抽出了一把短刀,逼在了他的颈侧。刀锋也已经压入肉中,只要他敢继续挣扎,对方绝对不会手软。 朱时泰笑道:“你倒是起来一个看看,小爷正好名正言顺的弄死你这狗东西!” 说着便又抡起手掌,噼噼啪啪的打完了剩余的耳光,将朱时泰累的一个劲的擦汗。 徐阶等人皱眉看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劝阻。 等朱时泰打完了,朱载坖才看向那官员道:“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不假,但是对于不懂礼仪之人,便不须守礼。他若拳来,你便要拳往。他若动刀,你可要他狗命。化外之人畏威而不怀德,当以直报直。莫要以腐儒之言,掩饰怯懦之形。” 胡云想了想,才对朱载坖抱拳道:“此言有汉唐之风,睥睨顾盼之姿,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朱时泰哼了一声道:“不该问的,莫要打听。” 正在此时,燕风楼下一阵骚乱,朱载坖等人看过去,发现是南城兵马司的兵丁到了。显是有人报信,说这里有人动了刀剑火铳,事情不小。 南城兵马司来了百十号人,只怕人少了控制不住。当这些兵丁行至楼下,便被朱载坖的侍卫拦下,亮出一面牌子,又说了些什么。 这些前来的南城兵马司兵丁,便与侍卫们一同,看押着马速带来的随行之人。 徐阶看到这情形,知道陛下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东家,此地嘈杂,不如我等回去吧。”徐阶摇头叹息道。 朱载坖也知道,自己在外面用餐的打算落空,便对侍卫吩咐道:“告诉南城兵马司,将这马速等人看押起来,让他背诵周礼。什么时候背过了,再礼送到鸿胪寺。” 马速脸都肿成了锅盖一般,这时听到让自己背诵什么周礼,脑中便是嗡的一声。周礼他倒是听说过,据说是大明儒学经典。可他根本就不识字,更没读过一天书,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背过。 鸿胪寺的胡云这时有些急,“诸位大人,怎么可以如此处置来使?吐鲁番汗国有国书递来,有要事相商。他们这一行,还要面见陛下。若是耽误了,会给诸位大人招祸。” 朱载坖摇摇头,当先便下了燕风楼。那叫上来的宴席,也让侍卫付了银子,便宜了南城兵马司的兵丁。 一行人陆续下楼,只将胡云晾在一旁。 “使不得,他们还要面见陛下,此事我定会上报!”胡云继续道。 高拱走在后面,见朱载坖下了楼,便对胡云道:“将吐鲁番国书交到通政司便可,该见的已经见过了。” 胡云一愣,什么见过了?略一思考,便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不由得激动万分。 第239章 大明皇家妇女会 将吐鲁番的使节给揍了,朱载坖也并不后悔。 此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些显得不那么稳重。 而且他们这一行人也有些招摇,不得不回宫。 在侍卫的护送之下,朱载坖他们回到宫中。为了表示歉意,朱载坖便留几人用膳。 换回了衣服,朱载坖等人都坐定。 高拱对着朱载坖一抱拳道:“陛下,我是臣子,但也是陛下的老师。今日陛下所做之事,有些过火了。那马速虽然做事可恶,但是也不应由陛下来教训他。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当会法办他。陛下万金之躯,掌管大明天下事,岂可与这等浑人斗气。如此,莫不是让他人看轻陛下。” 徐阶与吕本两人,虽然并没说什么,但是脸上的表情很是认同。 朱时泰却有些不服气,“高师傅这么说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陛下是大明国君,事无巨细,皆可一言而决。遇到这等霸道嚣张的欺人之辈,陛下也可伸手管一管的。” “陛下是可以如此,但是若其他位高权重者效仿,岂非乱了国家法度。”高拱摇摇头道:“若是如此,陛下该如何处置。” 朱时泰还要说,却被朱载坖拦下。 “朕之所以让人出手,便是看不得这等番人在我大明土地上跋扈忘形。此等之事,我若没见到,便罢了。若见到朕之子民受辱,岂可置之不理。若是放任不管,那朕也显得太过窝囊,又有何颜为人君。”朱载坖摆了摆手,接着道:“不过,老师说的也不错,不可乱了朝廷法度。对此,朕也承认。所以,朕要罚自己白银千两,交于户部。” 朱时泰看了一眼朱载坖,犹豫了一下也道:“那臣也伸手打人了,自然臣也要罚千两银子。这点小钱没什么,下回碰到了。直接扔出银子,再打。” 高拱失笑,“若是如此,亦可。陛下果然非任性之主,莫怪臣多事。” 徐阶也对朱时泰道:“你这家伙,莫要装出一副纨绔样子来。老夫看你猾头的紧,简直是个小狐狸。” “这也是成国公府的本事,公忠体国更要忠于陛下。”吕本也指着朱时泰哈哈笑道。 朱时泰跟着朱载坖,一起交千两银子,一点也不吃亏。他这么做,便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明证。这是忠心的态度,将来朱载坖怎么可能亏待了他。 朱载坖也是微微一笑,便摆手道:“今日虽然没能在外间看的尽兴,但也看出不少问题。京城的道路应该好好的修一修,以便百姓出行和车马行走。堂堂大明的京城,岂能以如此坑洼的土路相衬,说不过去。牲口市场,太过喧闹气味也大,也要迁出城去。腾出来的地方,可以多建店铺,亦不减繁华。” “臣等遵旨。”徐阶他们拱手领命。 “还有一个事,便是我大明对待使节的问题。”朱载坖说起这个,加重声音道:“凡我大明官民,对外来使节不可妄纵之。待之理应不卑不亢,莫因虚礼使之养成骄横之习,以为我大明官民可欺。化外之人,不懂谦虚容让之道,使之畏威方可怀德。” 今日大明的官员被打,朱载坖要说不失面子是假的。身为大明皇帝,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下的官员,被人当街痛打。虽然最后他这个当最大老板的出面找回了场子,可也无法挽回丢掉的面子。 这顿饭吃的,基本上就是朱载坖在说,其他几人在记。 三位阁臣都有些后悔,陛下圣明也不是好事。 说了会儿话,朱载坖才放几人离开。 朱载坖回了乾清宫,李彩凤得到小黄门的通报,便来见他。 “陛下今日出宫,也不通知臣妾。”李彩凤虽然在宫里学的讲话文绉绉的,可是嗔怪之意明显,“这宫中气闷的紧,不如跟着陛下去宫外玩耍的好。下次再有此事,陛下可一定要叫上臣妾。” 朱载坖还当李彩凤怪自己出宫不安全,却不曾想,李彩凤是怪自己独自出去玩耍。 “说什么傻话,我这次出宫,是为了体察民情,可没有游玩。”朱载坖笑道:“若下次有机会,定当带你一同外出。” 李彩凤这才高兴起来,又取出自己每天抄写的诗文,让朱载坖看。 由此,也让朱载坖发现自己忙于政务,却让李彩凤很是无聊。 “彩凤,你在宫中,是不是很是无趣?”朱载坖问道。 “对啊,陛下真是了解我。”李彩凤点点头,“陛下天天忙,我自己在这若大的宫中,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可没意思了。要么就是一些命妇求见,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很是让人沉闷不喜。” 朱载坖看向李彩凤的脚,“彩凤,你没有裹足,那些命妇们看到,有没有说过这件事。” 李彩凤说起这个,便脸色一沉,“那些命妇走路都要让人搀扶,看到我的脚大,虽然嘴上不说,可脸上却露出鄙夷之色,真是让人讨厌的紧。我是陛下的皇后,却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便对她们如何,真是让人着恼的很。” “如此,朕便让你替朕办一件事。”朱载坖笑道:“天下女子多半都会裹足,这实为有丧人伦的恶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因世上狎猥之人而损之。若损父母所赐之身体,便为不孝。小脚不能劳作,便是不忠于家。这等不忠不孝的陋习,理当弃如弊履。朕发一道旨意,命你成立大明皇家妇女会,你为会长。第一件事,便是让大明天下的所有女子都放足。不可再有缠足之事,使天下女子受其残害荼毒,以致使人尤如半残。你可愿意为朕,做好此事。” 李彩凤被朱载坖一顿忽悠,便立时觉得自己身负重大使命。 她坚定的点点头,“陛下有所命,臣妾定当做好。此事,我便从那些命妇下手,让她们放足。若是肯放足的,便吸收他们进入大明皇家妇女会。” 朱载坖哈哈大笑,对着李彩凤竖起大拇指道:“举一反三,彩凤你可不得了。这妇女会可不只是放足一事。真正所管的,便是妇女能顶半边天。若是国有战事,妇女会便要组织天下妇人,给前线将士缝制衣物、背包和布履。更要让天下妇女互助,使之不得被他人欺负。” 论起打算盘,朱载坖打的很精明。他这么做,第一便是为了解放更多的劳动力。另一个目的,便是在大明女子之中做起工作,使旧有封建礼教崩溃。 若是这个大明皇家妇女会工作做的好,大明所有的家庭便都会受到影响。 到那时,对儒家封建思想所产生的作用,即是颠覆性的。 第240章 吐鲁番汗国 朱载坖并没心思搞什么妇女解放运动,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改变大明做的准备。 一点一滴的做起,小处改变,到时自然就会有更大的改变。 顺便也让李彩凤找点事情做,免得在宫里给闷坏了。 次日,通政司将吐鲁番汗国的国书送至内阁。 三位阁老轮流看过,有些面面相觑。 吐鲁番汗国的国力,并不强盛。最早为东察合台汗国,后来分裂为叶尔羌汗国与吐鲁番汗国,一东一西两个国家。 正德朝的时候,这吐鲁番汗国的国主满速儿,便攻略大明,将哈密从大明的手中夺走。后来又发兵抢掠苦峪、沙州(敦煌)两地。至嘉靖三年,满速儿又亲率骑兵两万,突破嘉峪关围困肃州,兵锋直抵甘州,也就是后世的张掖。 但在明军的反击之下,满速尔汗的老师,火者他只丁被射死,并将吐鲁番军队击退。由此,大明也与吐鲁番开始通贡贸易,且不再做收复哈密等地的打算。 后来瓦剌日益强大,对于吐鲁番的威胁变大,吐鲁番汗国便也不再对大明抢掠。紧接着,便是俺答汗的土默特部崛起,不但大明的压力变大许多,就中吐鲁番汗国的压力也更加的大了。 嘉靖22年,满速尔病逝,长子沙继位,史称沙汗,也就是现今在位的吐鲁番汗国的大汗。 此次吐鲁番汗国的沙汗,派堂弟马速出使大明,还是因为大明击败了俺答汗之故。 归化城一战,使得大明名震西域。 沙汗派遣使者,一来是与大明修好,并且加强贸易关系。二来就是想与大明结盟,共抗瓦剌。 徐阶不由得无语,这马速身为使节,来大明修好。结果竟猖狂叫嚣,被陛下给个狠的教训。依陛下的脾气,没弄死这家伙都算好的,还修好结盟。 高拱不由笑道:“马速此人鲁莽,有勇无谋。竟被任命为出使大国之使节,我看这吐鲁番汗国已经无人可用。” “说是这样说,但是这修好之事本就是件好事,却也不得不答应。”吕本也笑道:“如此,西北之地才可得到安宁。” “陛下胸有韬略,我等还是面见陛下,将此事厉害分说,才好召见回复。”徐阶点点头道。 外交无小事,三位阁老便一同求见朱载坖。 朱载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得知三位阁老求见,便让小黄门将人请了进来。 三人行过礼,朱载坖赐坐。 徐阶将吐鲁番的国书递给了田义,放到了朱载坖的面前。 朱载坖看过吐鲁番的国书,不由得失笑。 “这吐鲁番汗国,江河日下,竟还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不知道三位阁老,是如何看的。”朱载坖问道。 “臣以为,两国修好这是好事。”徐阶对着朱载坖点头道:“陛下可许之增加贸易,对其加以扶持。使之对抗瓦剌,以缓大明边镇之压力。” 朱载坖想了想,便点了点桌面道:“只是嘴上说修好,却一点诚意也无。当年从我大明手中夺走的哈密等地,还未曾归还。难道我大明国土多的可以随便送人,而不计较了吗。” 吕本这时接过话头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哈密、沙州等地虽然是要冲,但黄沙万里无所产出。且此等地面一片坦途,亦无险可守。处于四战之地,有不如无。” “吕大人说的很道理。”高拱也跟着道:“我大明要收回哈密卫沙州卫等地,这吐鲁番汗国便只剩下一半领土。只怕到时对方不但不会答应,弄不好还会与我大明反目相向。” 这三人的话里,只有徐阶最是滑头,连提都没提领土争端之事。 朱载坖呵呵一笑道:“他们敢与我大明反目,朕便派人灭了他们。俺答新败北逃不毛,辽东又定沃土万里。我大明陆地之上的威胁,便一向是这些游牧部族。若是国力衰弱,与之结盟倒也罢了。现今国力日盛,结盟竟连失土都不能讨要吗?” “陛下所说极是,可是也不得不防,这塞外各部被陛下逼的急了,会狗急跳墙联起手来,对我大明征伐。”吕本皱眉道:“若是到了那一步,大明边镇必会峰火连天千里刀兵。” “这也怕,那也怕,岂能使大明安宁。太祖肇造大明之初,环境难道不比此时险恶。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四面包围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扫平。”朱载坖沉声道:“虽有合纵联横之举,但无不是建立在实力之上。以秦之强,又何曾畏惧过六国联兵。” 高拱这时急忙道:“陛下三思,不可穷兵黩武虚耗国力。大明虽强,亦非强无止境。若是引得蒙元各部一体来攻,得不偿失啊。” “这是自然,但是吐鲁番汗国,既想与我大明修好,便须表现其诚意。”朱载坖淡然道:“只是一些方物特产,便想借我大明之力,岂不是妄想。有与其结盟,共抗瓦剌的这个力,还不如直接平灭了吐鲁番汗国。也不用很多人,只调一万京营,再加一万朵**兵,便让他亡国。” 三位阁老便都不出声了,陛下说的没错。京营战力极强,再有朵颜部的骑兵助战,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陛下的意思是……”徐阶半晌才询问道。 “让吐鲁番汗国归还我大明被占之领土,便可许之为我大明藩属。”朱载坖的态度十分强硬。 徐阶苦笑,看向吕本与高拱两人。 但这两位并没有开口相劝的意思,他们都知道朱载坖向来谋定后动,没准这便是个向吐鲁番汗国用兵的借口。 十数日之后,兵马司将吐鲁番汗国的使节马速放了出来,使之回到鸿胪寺。 这十几天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马速苦背周礼,甚是用功。他并不是认真学习,而是因为心存恐惧。 此行若是完不成任务,回去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而且吐鲁番汗国的形势并不怎么好,瓦剌与叶尔羌汗国都是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大举出兵。 在这种压力之下,马速背起周礼来简直是有如神助。周礼四万五千多字,硬是被他给全记了下来。虽然不认识汉字,可在他人反复的诵读之下,却总算记住了。 无法想象,一个五大三粗的异族汉子,一天到晚背周礼是啥模样。但是马速却熬过来了,而且也真的变的有礼貌许多。 第241章 其敢拒否 马速完成了朱载坖的要求,人也到了鸿胪寺。 下一步便是晋见见朱载坖这位大明皇帝,并递交国书。 只是国书已经先交了上去,朱载坖已经看过,马速只要再晋见朱载坖便可。 也没有开什么隆重的朝会,接见马速之时,朱载坖只是让内阁与六部尚书到场。 马速一进了宫,便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决不斜视。这些天来虽然背周礼背的不求甚解,但是对于一些东西还是潜移默化的。 到了太和殿之中,马速犹豫了一下,还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吐鲁番汗国使节马速,见过大明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马速声音很是洪亮。 朱载坖看到马速守礼的样子不由好笑,“来使辛苦。” “不辛苦,本使也是一心为了我吐鲁番的百姓与大汗尽忠,这是应该的。”马速头也不抬的道。 三位阁老看看马速,又看看陛下,都强忍着笑意。谁能想象,这马速十几日之前,还是一个抡胳膊打人的粗鲁不堪的汉子。 “周礼,可都背过了吗。”朱载坖面色一肃,“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在此提问。” 马速吓了一跳,急忙抬头看向朱载坖,这才认出人来。只知道让自己背周礼的人,在大明的来头不小,可没想到,居然是大明皇帝。 “小臣唐突莽撞,倒不想被陛下所见。周礼已经背过,共计四万五千八百六十五字,一字不落的全都计下,陛下可要考校于我?”马速急忙应道:“若有疏漏处,小臣还可继续学习。” 朱载坖点点头,看出这家伙是真的怕了,“既然已经背过,便要记在心间。朕此次接见于你,便是询问你吐鲁番汗国之事。吐鲁番汗国欲与大明修好,所提条件太过简单。哈密等地尚未归还大明,便妄议修好,于我大明毫无用处。” 马速显然早就有所准备,“来时大汗便已经说了,若是大明陛下欲收回此不毛之地,尽可答应。只是那边时常受到瓦剌人的侵袭,守之不易。陛下若有此意,小臣便可答应下来。” 他说的话,让站在两旁的内阁大臣与六部尚书都十分诧异,竟如此轻松,便收回哈密等地。这在以往,可是从来未有之事。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大明之人从小所学便是教人谦虚,而外来使节尽好大话。因此,多半的大明之人听到外来使节的大话,便先信了。却不想想,这些家伙哪里懂得什么谦虚,一个个的有三分本事就敢吹到十分。 一旦碰到了硬茬,这等大话唬人的家伙,便只有露出虚弱的一面。 朱载坖摇摇头,他也看出来,自己的这些大臣们怕多事怕麻烦怕异族。可是这等窝里横的习惯,都要改掉。第一件事,便是让大明之人开眼看世界,哪怕这个世界还并没有多少文明。但是要让他们知道世界之大,却处处野蛮,从而也会更明白大明的好处。 “如此甚好。”朱载坖接着道:“还有一事,吐鲁番的沙汗,须接受我大明册封,永为藩属。如此,我大明才有义务,帮吐鲁番汗国退敌。否则的话,便只是增加贸易罢了。若为我大明藩属,出兵自然名正言顺。” 众臣一听这话,立时都看向了朱载坖。三位内阁大臣知道,但是六部尚书并不知情,都觉得陛下所提的条件,有点强人所难。 可谁成想,马速听了这话,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我吐鲁番汗国本是察合台汗国正统,算得上蒙元之属国。今有大明北逐蒙元,我国称归于大明藩属,亦无不可。只有一点,请大明早日出兵沙州与哈密,助我国抵抗瓦剌各部侵袭。” 到这里,朱载坖觉得还有点吃亏,没准沙州与哈密两地,都没在吐鲁番的手中。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但无法再收回。 “如此,便由三位阁老拟写国书,由朕用印后交换国书。”朱载坖也不再废话,便就此敲定下来。 朱载坖非要让吐鲁番汗国称臣,便是为了将来插手西域做准备。有了这个名目,将来吐鲁番汗国有事,便可出兵西域。 以吐鲁番汗国的情形来看,十分不妙。其国力并不强盛,周围诸强环绕。而且这吐鲁番汗国的沙汗,也不象是个明主。不管怎么样,朱载坖都打定了吞并吐鲁番汗国的心思。 那可是河西走廊,是大明直通西域的要道。只有经由河西走廊,才能控制天山南北之地,并通往中亚。 朱载坖这么做是必须的。只有控制了西域,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中原地区的安定。从而自东西两个方向,对北方草原形成钳制。 等与吐鲁番汗国的国书交换完毕,马速便退了出去。 朱载坖却并没有令诸大臣散去,而是新提出来一件事,那就是乌司藏如何处置。 乌司藏虽然名义上为大明的藩属,但大明却并无官员去治理,而是由当地的土司和教派头人治理。 虽然乌司藏的人数不多,但所占之地甚是重要。南接尼八剌、哲域、主域等小国,还有一个很大的莫卧尔帝国。 所以乌司藏这个地方,便要牢牢的掌握住才可以,以防外敌占据,从此处据高监下来攻。 礼部尚书吴山,对于乌司藏有印象。 “陛下,乌司藏地势险要,向为大明藩属。只是其地既高且寒,向为绝域。人行于乌司藏平地,尚且头痛气喘,绝非善地。”吴山斟酌道:“此地向来恭顺,多有僧首前来朝中贡献,并无必要出兵派官。” 兵部尚书杨博也接着道:“陛下,此等绝域之地,派兵于其上,亦无战力。且其地民众恭顺,若派兵前往,恐生嫌隙,如此反而不美。” 朱载坖却根本不想听这些,他知道乌司藏对于大明有多重要。现在只不过是没有强敌占据那里,所以显现不出来什么。将来若是被他人占据,大明可就难受了。 “你们啊,难道就忘了唐朝旧事?盛唐兵锋之矫健,何其强盛也。却屡受吐蕃之兵祸,至唐末方止。”朱载坖语重心长道:“今乌司藏为我大明国土,名正言顺,又为何不可驻兵。若被他人取之,悔之晚矣。若恐与其生出嫌隙这也好办,可请其教派头人来京,大肆册封。回时可派兵护送,以示荣宠为护教天兵,亦助其势,其敢拒否?” 第242章 兵出西北 这样一来,兵部尚书与礼部尚书吴山等人,便再没话说。 朱载坖这么安排,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很是得当。 乌司藏,本就为大明领土,驻兵于其地,他才算放心。西方世界的殖民活动已经开始,若是不注意的话,很可能自己的领土就被人拿去。 目前是只是巩固领土,而扩大大明的疆土,已经在朱载坖的计划之中。 朱载坖下旨,召集乌司藏各教派头人,来京接受封赏。 同时派人送去一些绸缎茶叶金银器物等礼物,这表示皇帝对于他们的荣宠,而且并无恶意。 至此,朱载坖的目光转向工部尚书雷礼。 “雷卿,朕欲在蓟镇之外武烈河边建一所行宫,名为避暑山庄,此地便命名为承德吧。”朱载坖又看向兵部尚书杨博道:“可着兵部派蓟镇官兵先期前往,固其防务。” 户部尚书方钝这时有点不乐意了,他出列道:“陛下,朝廷虽然财税大幅增加,但是不可如此挥霍。陛下若修行宫,亦不可修至关外之地。陛下至此行宫避暑之时,而蒙元来犯,岂不是将陛下置于关外险地。” 杨博也劝阻道:“陛下,我大明虽然是天子守国门,可也不能轻置万金之躯于蒙元铁蹄之前。” 阁老吕本也急忙劝道:“此事太过凶险,陛下怎么可以如此任性。若修避暑行宫,可于燕山之中择一景盛之地修之。” 朱载坖摆了摆手道:“朕修个行宫,并非只是为了避暑。今日下旨,请乌司藏各教派头人前来,到时亦可同往避暑山庄。同时,朕还要召见朵颜部的影克汗。使其皈依乌司藏之佛教,亦可在草原广为传播。” “即使如此,也有些危险。”徐阶拱手出列道:“陛下在京城之中,亦可做这些事。” “非也,若是于京城之中召见这些人,便显得疏远了。”朱载坖很是坚定,“彼为乌司藏与大漠草原各部的头人,或行走于高原,或常年耽于马背,岂可愿受大明礼仪之约束?避暑山庄便是为此而建,地处关外使之安心,从而纳诚。朕命名此地为承德,便是使之承接我大明恩德之意。” 殿中的臣子们,这下子也没话说。原来陛下并不是任性,而是借着避暑山庄,有着自己的谋划。 “成祖曾言: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南岛西洋诸夷,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朱载坖接着道:“我为太祖成祖子孙,岂能不继其遗志,以远迈汉唐为己任?” “徐阶愿为陛下前驱。”徐阁老这时两手一拱,深深一躬道。 吕本与高拱也同时对朱载坖行礼。 其余的六部尚书,则只能躬身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由雷礼这个户部尚书亲自出面,督促修建避暑山庄。 朱载坖这并不是一时兴起,他这么做,便是要笼络乌司藏的教派头人们。同时也让佛教传入蒙元,使蒙元之人的戾气得到化解。 其实真实的历史上,从乌司藏往蒙元引入佛教的是俺答汗。只是俺答汗被朱载坖派兵赶走了,只能他自己亲自来做这件事。到时派兵保护乌司藏的教派头人们去草原传教,便是名正言顺之事。 大明西北,杨洪义带着两万兵马正往沙州而去。 过了嘉峪关,便出了大明所控制的区域。再往前走,便是玉门关。再过了玉门关,才是沙州,也就是后世的敦煌。 天气正热,大军所过之处黄沙扬尘。 幸好明军都有制式的四轮大车,可装载更多的辎重粮草,还有饮水。不然只这一路的干渴,便会要了这两万明军的命。 当看到玉门关,杨洪义的脸上便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玉门关只剩下破破烂烂的残垣断壁,哪里还有关城的样子。只有还没倒塌的城门上方,还有玉门关三个字依稀可以认出来。 待过了城门,便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屋,零散在关城之中。虽然路面上的土大,但是能看出来,这里并不是没人居住。 但是城关之中静悄悄的竟无半点活人声息,就是炊烟也不曾冒出来,就象是一座死城一般。 杨洪义的身后,有旗手举着红底黄字的大旗,上书大明二字,甚是醒目。整个玉门关肉,只有明军的脚步声,和大旗在风沙之中飘荡,烈烈做响。 待到杨洪义他们这些明军快要穿城而过之时,才有些土屋的门被推开,有人从门缝之中观望。 忽然之间,有间土屋的门被咣的一声拉开,显然开门之人用力极大。 “是明军!明军!”一个苍老不堪的老者,从屋内冲了出来。 这老者虽然穿的长袍,可是口音却是正宗的西北汉话。 没等这老者跑到明军之前,便有两名明军的兵丁出列,将这老汉架住。 杨洪义微微皱眉,目光在玉门关内扫视了一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让人将这老者带到自己面前。 “明军、明军,是我大明的军队回来了……”老者突然放声大哭。 虽然还没问话,但是杨洪义从这老者口中的话也能猜出几分。 “老丈可是汉军?”杨洪义命人放开老者,他问道。 老者用粗糙大手抹着眼泪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的吴兴,曾为沙州卫伍长,见过将军。正德十一年时吐鲁番汗国满速儿汗带兵来攻,沙州陷落。小的当时被打晕所擒,沦为奴隶人,距今已有四十三年。老汉本早该死,可是同伴都陆续死光了,却还留着老汉独活。本以为老汉再无看到明人之日,谁成想、谁成想我大明军队又回来了!” 说着话,老者便又忍不住淌泪。 杨洪义点点头,对老汉道:“既然如此,我也告知老丈。这次我大明军队过来,玉门关便永为我大明之地。” 老者脸上泪水和扬尘,竟是花了。 这只不过是个小插曲,杨洪义到了沙州之时,也碰到了类似的情况。其中还有老卒,当年居然是从哈密卫逃回来的。只是时运不济,又被吐鲁番汗国之人追到沙州。 杨洪义从这些老卒口中得知,吐鲁番汗国的兵马,已经于半月之前退走。 但还有一个情况,与吐鲁番汗国所说情况不同。本应归还大明的哈密卫,已经被瓦剌和硕特部所占。 第243章 马速的提议 说起和硕特部,是瓦剌四部之中唯一和黄金家族有血缘关系的。在瓦剌和硕特部、绰罗斯部、杜尔伯特部和土尔扈特部这大四部族之中,也是向来最受尊敬的一部。 哈密距离沙州这里足有一千多里远,一路之上尽为戈壁黄沙,少有水源。 大军行走于此,最要紧的,便是要有向导。 不过这点倒十分容易解决,自有正德年间的老兵,肯为大明军队带路。 从沙州到哈密,这段上千里的路,足足走了半个月之久,才望到天边有一片绿色。 漫漫黄沙大家早就看的够了,此时见到绿色,明军自然欣喜。 哈密城也同样残破不堪,蒙元无论是哪个部族,都不擅长守城。因此他们对于城池的建设也并不在意,他们所在意的,只有进攻。 明军大队前来,和硕特部也得到了消息。立时从哈密城中冲出数千骑兵,向着明军快速突击过来。 杨洪义看到远处的烟尘大起,便命令明军将大车首尾相连,结成车阵摆出一副守势。 和硕特骑兵还没冲到近前,便被明军的火铳给打死打伤数百人。结果这激起了和硕特骑兵的凶性,反而攻的更猛了。甚至有骑兵一度攻到车阵的面前,可即使样也无济于事。 数千的和硕特骑兵,在哈密城外被打的几乎伤亡大半。看着满地的死人死马,和硕特骑兵带队的万户,最终才不甘心的退走。 杨洪义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蒙元骑兵虽然厉害,可是对上明军的火铳就没有脾气。弓箭的射程无法和掣电铳相比,而掣电铳的射速也不慢。轮番开火射击之下,和硕特骑兵并无多少招架之力,就象一些会移动的靶子而已。 明军浩浩荡荡的开进哈密城中,直接驻扎下来。而和硕特的残兵眼看不敌,在城中连停都没有停留,直接穿城而过逃走了。 哈密城虽也是破败不堪,但是哈密周围却是开垦了许多绿色的农田和果园,一片生机勃勃。 这一路以来,大家看惯的黄沙,如今见到哈密如此一副堪比的江南景色,便心生欢喜。 杨洪义拿下哈密,便派出信使往嘉峪关内送信。 此时的马速等人身为使节,还在嘉峪关内等着杨洪义的战报。 他们对于明军的战力并不了解,只是听说归化城一战,明军大显身手,使得俺答汗败逃极北之地。因此,马速对于明军对上和硕特部,也并不迷信明军。 结果只等了一个月,便得到了明军信使回报的消息,和硕特的军队已经被打残并赶走。 这对于马速等人来说,是件大喜事。没想到明军,居然真的有此强横战力。回到吐鲁番之后,一定要向沙汗提醒,让他不要再招惹明军。 近些年来,瓦剌四部逐渐强盛。在和硕特的带领之下,又有一统的趋势。和硕特首领博贝,自称密尔咱尊号,意为首领、统治者。这对于周围的势力来说,无论如何也不算是个好消息。其中受到压力最大的,便是吐鲁番汗国。 若是这位博贝密尔咱再进一步,便立时可以自称瓦剌大汗。这将会是自也先太师之后,瓦剌的又一次崛起。 但是瓦剌的扩张势头,却被大明军队当头一棒,这是一件大喜事。 就算是明军与瓦剌将来互有胜负,吐鲁番汗国也等于将自己的压力分担了大半出去。 得到明军胜利的战报,马速当即带着自己的手下,赶往哈密。 他要在第一时间,看看这些明军是哪里不同。 马速自己本身就是吐鲁番汗国的将领,对于明军的胜利,便有了寻根究底的打算。 若说在来大明之前,还看不起大明看不起明军。被朱载坖教训之后,才收敛了许多,但心中还是有些不服的。 等到哈密一战,明军取胜,再联系之前归化城一战,明军也是轻易取胜。这些事情加到一起,终于让马速对明军产生了一丝敬畏。更多的,还有着一些好奇。 要知道明军原先战力并不强,在马速所知道的势力当中,明军虽然排不上最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厉害。 是什么让明军变的如此善战,屡克强敌,一定是有秘密。马速抱着这个疑问,他就是想要将明军变强的办法学到手,从此也将吐鲁番汗国变的强大起来。 当马速赶到哈密之时,便见到了杨洪义。并当面对杨洪义提出,想看看明军是如何战胜和硕特铁骑的。 杨洪义倒也并不吝啬,叫了数百名火铳手,到城外给马速专门演示了一番。 看到明军手中的火铳如此犀利,马速便绝了学习明军的念头。他们吐鲁番汗国与蒙元各部一样,都擅长骑射。若是让他们拿着火铳射击,本能就有抵触,这有点无法想象。 可是当杨洪义手下的兵丁,将两百余步外的靶子取到近前的时候,马速终究还是接受了火铳。 两百步的距离,蒙元绝大多数射手都射不到这么远。况且这还不是火铳的极限,没看到靶子上核桃大的窟窿吗,显然是余力未尽。 “杨将军,我吐鲁番汗国已为大明藩属,不知可不可以向大明购买火铳?”马速拿着火铳来回摩挲,向杨洪义问道。 “此事贵使可具书于朝廷,若是朝廷允许,便也不是问题。”杨洪义笑道。 马速点头,明军战力之强大,果然是借助了火铳的威力。有此射程,又能以分段射击形成连绵不绝的弹幕攻击,简直是完美。难怪明军几乎没有伤亡,而和硕特伤亡过半了。 发现明军的秘密,马速只用了五天便从哈密赶回到吐鲁番,面见沙汗。 “大汗可知道,明军已经将和硕特占据哈密的骑兵杀伤大半,使之望风而逃?”马速面见沙汗之后,便问道。 沙汗点头,“此事我已有所耳闻,如何?” 马速道:“明军在归化城一战,便将俺答经营许多年的势力打败打散,我原本以为是侥幸。可是哈密一战,又轻败和硕特骑兵,便不可能再是侥幸了。” “马速,我的兄弟,你想要说什么?”沙汗疑惑的问道。 “大汗,我想说的是,我发现了明军屡战屡胜的秘密。”马速兴奋的对沙汗道。 沙汗用疑惑的目光盯着马速道:“如此重要之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使节知道呢?不会是你在与我开玩笑吧。” “火铳!明军的火铳极为犀利。”马速蛊惑道:“只要我吐鲁番可向大明购买火铳,便不用再惧怕其他势力。” 第244章 妇女会影响力 听到马速的话,沙汗略微沉默了片刻。 火铳他是知道的,数十年前西方的莫卧尔帝国建立者巴布尔,便是大肆推行火器而创建的莫卧尔帝国。 说起来,这位巴布尔还与东察合台汗国有着极深的渊源。巴布尔的外祖父,就是东察合台汗国的羽奴思汗。如今虽然东察合台汗国已经分裂,但吐鲁番汗国却是东察合台汗国的正统继承者。 有巴布尔建立莫卧尔帝国的先例在前,沙汗不由得心动不已。 若是依马速的提议,自己麾下的军队都掌握了火器,叶尔羌汗国和瓦剌诸部,又算什么东西。 不过好在大明国的人并不喜欢争斗,不然的话,自己的吐鲁番汗国就危险了。 沙汗心中对大明升起忌惮之意的同时,也充满了对于火器的渴望,还有膨胀的野心。 “火铳虽好,但是这种利器,明人难道会卖给我们?”沙汗看向马速道。 “大汗,明人向来不喜好争斗。他们早就有了火铳,可是向来都是守城。数十年前,我吐鲁番占领哈密之时,也没见火铳在明军的手中发挥什么威力。”马速微微一顿道:“火铳在明人的手中就是浪费,不如我吐鲁番汗国给明人一个大价钱,将他们的火铳买来。如此,西征叶尔羌汗国恢复察合台汗国的疆土,便有了极大的希望。” 沙汗点点头,很是心动,“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出到什么样的价钱,来购买明军的火铳?若是他们不肯卖的话,又如何。” 马速笑道:“我在大明的京城之中,就听到过一些传闻,明军曾将火铳售卖给了他们的属国和控制的部族。我们现在也是大明的属国,自然有购买的资格。明人就是喜欢面子而已,给足了他们面子,什么都肯答应。” 沙汗哈哈大笑,“这倒也是,据我所知,中原王朝向来颜面大过天。只要向他们俯首称臣,便什么事都好商量。中原人真是软弱,要不是他们地方太大,人口太多,我一定会带兵将中原打下来。不过,先买来他们的火铳,等我们的实力扩充起来,再做这个打算。” “这是自然。”马速急忙躬身,“大汗可派我前去,必定不负大汗所托。” “很好,国库之中的财宝,都可用来购买火铳。不然留着也没多少用处。”沙汗道:“只要有了火铳,还愁没有金银吗。” 马速躬身领命,没几天,便又带着许多金银回到了哈密城。 此时杨洪义已经将哈密城略做修整,使得哈密看上去比这前残破的样子强了许多。 马速进城之后,便直接找到了杨洪义,将自己欲以大价钱购买火铳之事说了。 杨洪义既没拒绝,也没一口答应,而是给京城送去了奏折。 朱哉坖在京城,与边疆之地距离遥远,自然不可能知道杨洪义已经拿下了哈密。更没想到,吐鲁番汗国的沙汗,竟会提出购买火铳。 此时朝堂上暗流涌动,众臣正商议着,给朱载坖选秀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除此之外,大明皇帝陛下若无子嗣,便会国本不稳。这老大的帝国,没有继承人,便是天大的事情。 可是朱载坖却并不想选秀女,这对他来说并没这个必要。除了怕麻烦之外,他也不是喜好女色之人,更不想宫中出现许多勾心斗角之事。有李彩凤一个,便可以了。 可是群臣并不答应,认为陛下这样是不顾天下臣民。 “请陛下早日选拔秀女以充后宫,国有皇子,则天下人心安定。”徐阶又拿着一本奏折,对朱载坖道:“诸藩王皆翘首京城,以望有武宗旧事……” 武宗就是朱厚照,嘉靖的堂兄。武宗年纪轻轻就驾崩,且无子嗣。这本奏折写的挺狠,就是影射朱载坖与武宗相似。 忐忑的看了朱载坖一眼,徐阶将奏折放下道:“陛下何必倔强,选个秀女而已。便是乡间士绅,也常常三妻四妾。陛下人间共主,难道还不可充实后宫吗?天下众臣都在仰望,只盼陛下早日诞下皇子。” 朱载坖摇摇头,微笑道:“此为朕之家事,诸臣就莫要操心了。朕可比武宗年轻的多,还有很长的日子,何愁将来没有皇子。且选拔秀女之事,极为扰民。朕在潜邸之时,便见过民间每到选秀女,便会解相嫁女。若是选秀女是好事,百姓何苦如此呢。” 徐阶又拿起另一本奏折,“陛下,这是另一本请陛下选秀女的奏折,老臣便不念了。只是请陛下多多考虑一下此事,诸臣也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好,才会如此上书。” “朕知道了,诸臣出自好意不假,可他们将皇后置于何地。”朱载坖摆手道:“皇后心善,如今正与一干命妇公主等人筹备大明皇家妇女会,我如何能负了皇后。” “陛下重情意,老臣钦佩。”徐阶说起这个妇女会来,就有点糟心,“臣之老妻也参加了皇家妇女会,只是她如此大的年纪了,却还要放足。老臣如此说,并非是捣毁这妇女会,而是请陛下在皇后面前求个情,让免了老妻放足之事。” 呃! 朱载坖说什么也没想到,这什么妇女会自己只是和李彩凤说了一次,便将妇女会影响力发展到这个地步。当朝首辅的老妻,怕不也七十出头了,居然被皇后劝说的要放足。 “徐阁老,此事全由自愿,若是不愿意,那便缠足好了。”朱载坖摇头失笑道。 徐阶也揪着胡子,皱眉道:“此事确是如此,可是老妻却是不愿再缠足。她说自小便看到女子缠足,且为此受尽苦楚。谁知没看到一个男子缠足,心中甚为不平。直到晚年,才遇到促请女子放足之事,便索性任性一回。老臣百般劝说,毫无用处。老臣之子跪求,老妻亦是狠心不听啊。” 朱载坖看着徐阶道:“宫中诸位公主,还有女官与宫女,俱已放足。此虽为妇女会所提倡,但亦是朕首可的。放足之事事关国力,女子放足可做工可劳作,实为好事。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残损之实为不孝,有违人伦大道。徐卿的老妻虽然倔强,可此事她并无过错。” 听到朱载坖的话,徐阶心中一惊,原来放足之事也是陛下首肯过的。算了,老妻也不劝了,回去就让自己妾室还有儿媳们都放足,徐阶心中打定了主意。 第245章 国祚变短 朱载坖自己的家事,只要打定了主意,这些臣子也没谁敢逼他。 徐阶放又拿起一本新的奏折,是乌司藏那边送来的。 曾受成祖册封的仁蚌巴家族发生叛乱,其家臣才丹多杰占据大片的地区,与仁蚌巴家族对峙。 这本奏折,就是仁蚌巴家族送过来的求援信。 朱载坖沉思片刻,才问道:“依阁老之见,此事我大明管是不管?” 徐阶现在已经能渐渐明白朱载坖的心思,这不是守成之君,而是开拓帝王。 有了这个认识,徐阶便揣摩着道:“以老臣看来,此时正是派出我大明军队的好机会。乌司藏虽为大明之土,但少有对其节制。其地各个教派头人争来打去,少有靖时。莫若以平息纷争为由,派我大明之强军长驻于高原之上,从而委派官员调停治理。” “阁老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朱载坖也看出来,徐阶是在顺着自己的意思说的这番话,但值得鼓励,“朕以为,仁蚌宗的求援可以答应。这才丹多杰是个叛臣,又占据诸多土地,是我大明统治的障碍,可以除去。而且高原之上头人林立,必须用盛兵天威以震慑之,使其无不俯首不敢妄动。” “此外,还要将乌司藏的主要寺庙扩建,以收买各个教派的头人。”朱载坖盘算着道:“如此有恩有威,调停他们的矛盾,并给他们划分各自的片区。由我大明官员监督,再有大明强军震慑。用不了数年,乌司藏便可平定如中原。” “陛下,派多少兵马合适。”徐阶探询道。 朱载坖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地图,“大明军卫所已经整顿完成,全军战力都有提升。便由成都府就近派出一卫人马即可,不必再派强兵。其后,可由成都府其余卫所每三年一轮换,为四川总兵所节制。” “是,臣这就拟旨。”徐阶点点头应下。 田义守在一旁,正自无聊,便看到殿外一名小黄门急急跑来。 “启禀陛下,辽东急报!”小黄门一进殿,便急忙俯身举着一只信封道。 田义大走走过,将那信封取到手中,回到朱载坖身边双手举着送上。 朱载坖听说是急报,心里还觉得出了什么事情。可是辽东有李成梁与顾承光带兵,又有张经这种老油条的总督坐镇,应该不会出乱子。 当看完手中信上的内容,朱载坖的脸色一喜,顺手将信纸交给了一旁的徐阶。 徐阶看向这封信,“臣奉皇命督造宝船,深入野岭而伐巨木,晾晒三年始可堪用。又有数万工匠,破巨木为板斫之成船,耗时经年。今成宝船四十八条,大船六十四条,中船百零八条,特报于陛下所知……” 消息的落款不是别人,正是曾奉嘉靖之命在辽东沿海建立船场的顾承光。 “镇远候世子,虽无实职,但为陛下尽忠用命,实为难能可贵。”徐阶连连点头,又接着道:“陛下如何使用这些宝船,是命人出使西洋,还是交于水师操演。” 朱载坖在朝鲜还建有一个船场,那里最多就是生产大船,而生产不了宝船。因此,他是不会将宝船交与水师的。水师的大船可由朝鲜境内船场生产,而宝船则要交给张元德。 因为朱载坖之前就给张元德安排了出海贸易的任务,此时张元德还在海外未曾回归。这些年来,张元德带着船队屡下南洋诸国,与土著交易,还与弗朗机人交易,为大明挣来了无数的金银。就是因为张元德挣来的银子极多,这才让大明实现了将税收货币化的目的。 现如今百姓交税便直接交钱,这就方便许多。 “这许多的海船,一下子都造了出来,也是难为他了。”朱载坖颔首道:“航海书院有许多生员,正可上船实习,以为将来出海准备。待英国公次子张元德归来,便将宝船交由他出使西洋诸国。” “靖海伯王直那里,不会有什么不满吧。”徐阶沉吟着问道。 朱载坖笑道:“靖海伯并非是有野心之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而且,宝船可不能交给他,否则他的事情就办不成了。他现在的船也已经不小,足够用了。” 王直还被委派了一个东洋靖海使的差事,依旧如前些年一般,在东瀛各岛之间流转纵横。 他更多的时间,便是在尾张国与织田信长打交道。 若是将宝船交与王直,开到倭国去。万一将倭国的诸世家和大名都给吓住,他们将来不敢对大明出手了,那会影响朱载坖的计划。 朱载坖对于顾承光的表现,明令嘉奖。身为镇远候世子,一心为国,奖白银千两。 对于顾承光的奖励,重要的不是那一千两银子,而是上了邸报的明令嘉奖。此是为顾承光扬名之举,他可并不缺银子。 “陛下,这里还有刘山长的奏折。”徐阶取取出一本折子,“刘来上报,格物书院已经扩建完成,可容万人居住。” 朱载坖点点头,“他们倒是建的快,这许多房舍,数月之间完工,应该不易吧。” “共有房舍一千五百间,每间可隔为两室,每四人可住一室。”徐阶笑道:“住是住得下,只是简陋了些。” 朱载坖可是知道后世的学生宿舍啥样,八个人上下铺住一室的很常见啊。四人个住一间屋子,已经很不错了。 “来京参加秋闱的考生不少,可让他们住进格物书院的宿舍之中,由刘山长传授些格物之学。”朱载坖淡淡的道:“秋闱大比结束,他们便要搬出来了。这格物书院,是要培养一些有志于百工之士,为大明造器的。” 徐阶这时插言道:“陛下,老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卿有话直说便是。”朱载坖只是的看了欲言又止的徐阶一眼,便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老臣以为,将圣学学好,便可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之学与圣学相比,实为小道。”徐阶果然不出朱载坖所料,他又接着道:“一间格物书院,修建如此多的房舍,縻费田帑不算,还教些无关痛痒之学,非是明智之举。” 朱载坖很想拍桌子,但是这个时代的认识就是这样,发脾气无济于事。 他只能耐心道:“徐阁老所见,与朕所见不同。徐阁老所说的道理,自唐宋以来皆以为至理。可是朕遍览史书,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夏之国祚千年,商之国祚八百年,周之国祚八百年,汉武时尊儒术国祚为四百年、唐三百年、两宋亦三百年。既然圣学如此重要,却为何在独尊儒术之后,反而国祚变短?” 第246章 敢捋我大明虎须 徐阶听到朱载坖的问话,为之语塞,却又浑身哪里不对,只是说不出来。 半晌之后,徐阶才道:“前人尊儒术,便为了让天下之人懂道德重仁孝,行有规而止有矩,不使逾越如蛮人。于治国之事,则以仁礼为主,少纷争而息乱斗。孔子也曾问学于老子,求其道理。因而儒术之中,便也有了交通阡陌鸡犬相闻。士农工商各安其事,而不互扰。由是,则四海清宁天下太平。” 朱载坖抬手虚压,对徐阶道:“此事我可与徐阁老说一说,自上古之时,先有燧人氏钻木取火,便我华夏之民不再生食。再有有巢氏,以土木为屋,便我华夏之人不受风雨。而后,又有神农氏尝百草而耕稼穡,使医有药而饱有粮。此者无关道德,是为格物置知。” “自汉以来,天下耕种之法未有所变,而丁口日增。庄稼依旧为五谷,而粮不见长。民间人口日增,而饥饿日甚,岂能不揭杆而起?”朱载坖信口忽悠着,其实道理并没这么简单,但这么说最直观,“先有一治,天下丁口增加。待供养不足,便会饥民生乱。待千里白骨露于野,则民少,又是一治之时。因此,也便完成了一次改朝换代。” 徐阶倒吸一口冷气,“陛下难道是说,这大明的天下丁口增加,又要到了乱时?” 朱载坖心中暗笑,口中却叹息道:“我大明立国二百年,人口亿兆。而田地不见增加多少,粮亦不见多收,饥荒几乎年年都有。以阁老之见,是否如朕所言?” “难怪陛下会开垦辽东、关外、河套诸地。”徐阶的思路已经被朱载坖给引上了岐途,“果然是有先见之明,如今大明岁入见长,而土地也增加。若是丁口继续增加,我大明还要开疆拓土让那些小国献土才是道理啊。” 朱载坖肚子几乎笑抽,这位首辅已经有了大国沙文主义的苗头。 “岂止如此。”朱载坖悲天悯人的道:“若能使田地亩产增加,百工产出提升,则国祚必久。治国当以儒术道德为干,以律法为枝,尚独缺格物之学为叶矣。有此相辅相成,则大明国祚万年又何妨。” 徐阶活到今天已经五十五岁,虽然已是壮年,又学问精深。可是他听到朱载坖的论调,依旧有震聋发聩之感。只觉得眼前,一瞬间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陛下明见万里!”徐阶成功被朱载坖忽悠了,他一拱手道:“若是将格物用之于军器,则天下无敌,而世上疆土便可予取予求,亦再无止境!” 朱载坖总觉得这位首辅好象被自己带偏了,可又说不上来偏到哪里。 “这些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些浅见,明见万里倒也未必。只是讲出来,请阁老参详一番罢了。”朱载坖摆摆手笑道:“阁老若有所得,亦可说与朕听。治国不外如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百官皆有所得,若无偏颇,亦为大善也。” 使劲谦虚了一番,朱载坖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自满的情绪压下去。这可是徐阶啊,在有明一代,也是很厉害的一位首辅阁臣,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就这么被自己给忽悠了。这等成就感,远不是前生打个游戏能得来的。 关键是,将徐阶说服之后,在科举之中加入格物之学名正言顺,更有了支持者。甚至日后逐渐增加格物的比重,也不成问题。 经过这么一次,徐阶对于朱载坖的支持力度又大了几分。一来是被朱载坖所折服,二来因为有了这次的交谈,也拉近了君臣关系。 朱载坖对于徐阶,也更加信任。他知道,这位首辅成了自己的有力支持者,很多事情自己都可以放手给他。 过了半月,哈密的战报传了回来。杨洪义在哈密城大败瓦剌部的骑兵,且收回故土。 朝中上下一片恭贺之声,更有一些朝臣,劝朱载坖休养生息,免得穷兵黩武伤了国力。 但是以徐阶为首的一些朝臣,却并不这么想。大明的财政情况现在很不错,虽然仍旧有些紧张,但比以前强的许多,至少能周转起来。而且税收经过朱载坖的一通折腾,足足翻了两翻。夏赋一收上来,便是上千万两的银子,比之立国之初,还更显强盛。 为此朝中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和,建议派人与瓦剌和谈,双方和平相处。徐阶则领着一些大臣主战,借着国势日隆之际,将瓦剌这个威胁解决。 正在这时,杨洪义又送来了奏折,讲明吐鲁番汗国的沙汗欲购买大明的火铳之事。 这下子朝中的大臣们都有些懵了,这吐鲁番汗国,也是蒙元余孽,竟敢向大明提出如此要求?火铳是军国重器,岂可轻易外售于人。 朝堂之上便又热闹起来,一部分人答应出售火铳,另有一些人觉得不能出售。 朱载坖为此召开了朝会,专门讨论西北的形势。 兵部尚书杨博第一个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西北哈密地处偏远。玉门关外黄沙万里,皆为不毛之地。此地用兵一时尚可,若是久与瓦剌纠缠,恐终将落败。若是如此,新收回的故土,便又有失去的可能。” 吕本吕阁老也急忙道:“陛下,杨洪义在外只有两兵精兵,经不起天长日久的消耗。这战事,还是少一些的好。” 礼部尚书吴山则不同意,“俺答汗纵横万里又如何,还不是与陛下所练的强兵一战而逃,至今尚无所踪。打来孙汗也不稍弱,遁逃极北,亦无音信。区区瓦剌四部,被俺答逼于西域而不得回故土,有何资格,挡我大明强军兵锋?” 高拱这时建议道:“陛下,以臣之见,将火铳售于吐鲁番的沙汗,便可解决此事。沙汗若有火铳,想必不会掉头对付我大明军队,而是先对其世敌叶尔羌汗国与瓦剌交战。到了这个时,我大明再渔翁得利,方可以逸代劳。” 吏部尚书张居正看了一眼徐阶,也跟着道:“臣对高阁老之言很是感兴趣,不知高阁老是如何确定,那吐鲁番汗国得了火铳不会对我明军出手的。” “有我明军前后数战为证,吐鲁番沙汗怎能以头碰柱,敢捋我大明虎须。”高拱自信的道。 第247章 安得猛士 自从明军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之后,朝中大臣们也不再是一遇战事便缩头缩脑的样子,这是一个可喜的转变。 高拱是朱载坖的老师,他是支持朱载坖的代表人物。 因此高拱的话,也引得许多人点头称是。大明如今已显盛况,颇有永乐之时再现的样子。当年永乐大帝五征漠北,打的蒙元抱头鼠蹿,至今尤为人所津津乐道。 张居正想了想,还是有点犹豫道:“即使对方不来攻我大明,亦会成为强军。我大明要交通西域,便要经过吐鲁番汗国,受其挟制,反而不美。” “敢挟制我大明,便须想想后果。”高拱性子骄傲,对这个说法并不在意。 徐阶却对张居正使个眼色,让其不要再说。高拱可是陛下的正牌老师,自己的学生还是不要与之意见相左的好。 “臣不过是一点浅见,朝议之上讲出来,最后还是要请陛下决断。”张居正说到这里,便退了回去。 高拱再骄傲,也知道自己的学生极有主见不得忤逆,便拱手道:“陛下应有更好的想法。” 朱载坖知道,这个时候也用不着客气。 “几位卿家说的都很不错,基本都是以我大明的利益衡量得失。”朱载坖点点头道:“可是,说来说去,却并无一人了解火铳。并不知道火铳若要点火击发,是要用火药和弹丸的。火铳售予吐鲁番汗国,他们这等游牧之族,岂会制造火药,更别说自行打制火铳了。因此,只要他们用的顺手了,这消耗自然也就变大。若是哪一天我大明不再售卖于他国,吐鲁番汗国便只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汉子罢了。” 听朱载坖说的有趣,群臣不由得大笑。有人已经想象着,那些异族只是拿着火铳当铁棍使的情形,更是忍俊不禁。 徐阶却冷着脸,对群臣道:“诸位臣工,大家在朝堂议事,竟无几人知道火铳是要消耗火药与弹丸,更不知吐鲁番汗国无法打制。此时发笑,难道我等自己不也很可笑吗?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以不用巨细尽知,但也要略知一二才对。还望诸位有机会,便去了解一些格物之学。” 朱载坖看了徐阶一眼,有点意外。不过徐阶能这么说,自然是意识到了格物之学的重要。 “这样吧。”朱载坖笑道:“此后京察外查,都要考一考格物之学。事关升迁,想必诸臣便会重视起来。大家莫要怪徐阁老,格物之学并不要求诸人学的精深,略通常识便可。朕会让格物学院编印手册,随邸报一同发下。” 他所说的格物手册,便是一些基础的知识,算是大明第一本科普读物。 徐阶这时就是硬挺着了,暗暗有点后悔。自己没事提这格物之学干啥,陛下将格物之学放到京察与外察之中,怕是诸臣已经暗中对自己开骂了。 包括张居正在内,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徐阶。只见徐阶目光淡然,一副一心为公的样子。 张居正暗道老师这次有些孟浪了,怎么会质疑众大臣。他却不知徐阶这几天,一直在考虑格物学在大明的地位,不小心就讲了出来。 又商议了一些其他的国事,这次朝会才算是散了。 朱载坖起身,去了后面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 田义躬身道:“陛下,可是要外出。” “对,让人备车和卫队,我要去一趟大明皇家军事学院。把兵部尚书杨博也叫上,一起去。”朱载坖点点头道。 不敢耽误,田义急忙跑去外面吩咐小黄门。 片刻之后,朱载坖便带着田义杨博,还有侍卫们,坐着豪华四轮马车去了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这大明皇家军事学院,便是朱载坖在西山原有亲军营地扩建而成。 自成立以来,朱载坖还是第一次去。虽然他是皇家军事学院的院正,可只是在幕后,还没在皇家军事学院里露过面。 在朱载坖等人到达之前,早有侍卫先一步通报了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朱载坖不在,就是俞大猷主事,戚继光辅之。 两人听说朱载坖要来,立时便将学院之中所有的学员都叫到了一起,整队到学院大门外相迎。 陛下前来,无论如何都是了不起的大事。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各带着一队人,身上的战甲披挂整齐分在大门的左右列队。 原本朱载坖送给嘉靖的马车,如今又成了他自己的坐驾,由数匹弗里斯兰大马拉着很是威风。前后都有侍卫的十数马车跟随,两侧还有数百骑兵护送。身为皇帝,这样出行已经算是轻车简从。若是摆出全套的仪仗来,只怕朱载坖两三天都出不了京城。 看到朱载坖的车驾,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便身子一挺,身形挺拔如红松。 跟着两人列队的学员,也都是面上神色一凛,全数如练兵手册上所描绘的立正。 朱载坖待车驾停好,田义上前开门。他便带着杨博一同下了马车,看向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 “敬礼!”俞大猷这些日子,也学会了简便的军礼,此时便喊了出来。 与他一起,戚继光与诸多学员,同时举手齐额目不斜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家军事学院众人齐声喝道。 杨博在旁看着,暗自点头。 这些在皇家军事学院学习的,都是从各地挑选出来的军将和武举。除了部分武官之外,还有一些立下战功的年轻兵丁,也被推荐到此学习。这些人一毕业,便会被分到各地的卫所当中,成为骨干武官。 朱载坖也同样举手齐额,“大家辛苦了。”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忠于大明,忠于陛下!”俞大猷等人又是一声响亮的回应。 成百上千人,喊出这一句话,气势雄浑,有激荡山河之感,竟让跟着朱载坖一同来的杨博,胸中热血一涌。 “好,陛下建此皇家军事学院,培养出来的,便都是我大明的岳武穆。”兵部尚书杨博连连点头,用力揪着自己的胡子道:“煌煌大明,如许忠勇之士。陛下安得猛士,定能稳守四方。” 第248章 皆不可取 朱载坖点点头,皇家军事学院的军容还不错。 俞大猷上前一步道:“尚书大人谬赞,这只是我等大明军人应该做的。” 戚继光也迎了上来道:“陛下,杨大人,里面请。” 朱载坖身为皇子的时候,几乎每两三天都会来这里,与自己的亲军同吃同练。 现在看到这里已经扩建的更大,不由得连连点头。 俞大猷与戚继光在前领路,不时的介绍着学院之中的一些事物景色。 朱载坖是看惯了的,只有杨博连连点头,对一路之上的新鲜事物赞不绝口。 大校场、靶场、炮兵靶场,戚继光都指给杨博看,使他杨博这个见惯了军伍的兵部尚书,也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陛下,我们在这里教授学员,也已经有些日子。”俞大猷等一行人到了大校场,便对朱载坖道:“臣想请为陛下检阅。” 朱载坖看了杨博一眼,“杨尚书,你觉得检阅兵伍能否看出其战力如何?” 杨博想了下,才回应道:“以臣之见,兵伍之间自有精气神,若是垂头丧气,这战力必定不高。” 众人笑了起来,都是赞成杨博的说法。 “那就校阅一番队列吧。”朱载坖带着杨博来这里,还是有些事情的,“不要搞的太复杂。” 得到了朱载坖的首肯,戚继光便立时退回那些学员之间,吩咐了几句。 那些在皇家军事学院的学员们,便立时排队进入大校场中。 每人都领了火铳,往身上一背,重新列队。 待朱载坖等人在侍卫的保护之下坐上检阅台,俞大猷便喝了一声,检阅开始。 一排排的学员,排成方队,从检阅台前走过。无论横看纵看,这队列都如豆腐块一样方正整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出自诗经的话,被皇家军事学院的学员当成了口号来喊。一时间自有纵横天下的气势,迫人而来。 一队队的学员队列走过之后,便是骑兵队列。虽然骑兵的马匹要走齐很难,但是这些学员显然是早就操练过,控马如臂使指,很是可观。 马队走过,便是四轮大车。这些四轮大车既宽且长,无论装人载物,都远超以前的二轮马车。 杨博看出来这四轮大车的用处,不由得动容,“难怪陛下敢让杨洪义一支孤军深入不毛,有此大车,何愁辎重粮草不足。” 最后面的,便是一辆辆的炮车,亮闪闪的炮筒让人目炫。 朱载坖看了一圈,倒没觉得什么。可是他明显能感觉到,身旁的兵部尚书杨博,连呼吸都显得粗重了几分。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虽然之前也检阅过几次,可是每次看着这些学员从校场走过,都有着不同的感慨和不同的心境。 虽然准备的并不充分,但是这次检阅也用了半个多时辰。 “军容壮盛,很是不错,足见你们两人很是用心。”朱载坖点头非常认可。 “微臣只不过是将陛下所订,都教于下面学员而已。反倒是陛下有此练兵之能,才使臣等惭愧。”俞大猷急忙抱拳道。 “臣开了眼界,陛下建此学院,用心良苦。”杨博队了表示佩服,就没别的可说。 朱载坖只是微微一笑,便招呼众人,“此地非说话之时,我们去公所里说。” 他这么一说,大家便知道陛下有事交待。 俞大猷不敢怠慢,急忙在前面引路。戚继光开了办公公所的房门,将众人请了进去。 朱域坖坐在了屋内的主座,便向众人道:“这次来到皇家军事学院,便是想看看你们将这些学院训的如何。刚才也看过了,确实有些样子,可堪大用。”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的目光一碰,陛下这么说,似乎话中有话。 兵部尚书杨博,也是一愣,陛下为何要说这等话?莫非陛下要对哪里动兵不成。 “陛下,兵连则祸结,若非万不得已,且莫随意便出兵。”杨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劝戒一番。 “朕的话还没说完。”朱载坖却并不在意,摆了摆手道:“我中华之地,自汉唐之时武功极盛,诸国敬服。然两宋以来,便崇文抑武,武人倍受压制,中原亦再无尚武之风。亦因此,北宋亡于金,南宋亡于蒙元。致使华夏衣冠不再,遍地腥膻。朕觉得,我大明既可崇文,亦该尚武才对,你们觉得呢。” 杨博的脑门上瞬间出汗,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是知道的。而杨博自己也是进士出身,虽为兵部尚书,可并不能算是武人。 “陛下所言有些道理,只是若尚武的话,这天下便易生乱。”杨博急忙道:“周有春秋战国五百年之乱,秦国北拒匈奴南征百越,二世而亡。汉末有天下三分魏蜀吴,而至两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之乱。至唐则天下节度使割据四方,乃至五代十国之乱,此皆为前车之鉴也。”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虽然也有才学,但是他们自己身为武人,并不敢在这种争论上插嘴,免得落了口实。 朱载坖笑了起来,“尚武有尚武的好处,不尚武有不尚武的好处。但有一点,若不尚武,多受外族祸乱中原。今大明文贵武贱,实在有些矫枉过正。虽经整顿,我明军已是强军。可若是风气不改,武人屡受折辱,又有何人会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抵御外敌呢。” 在大明朝,同品级的武官,见到同品级文官要下跪,更有甚者会被扒了裤子打板子。这是得有多低贱,才能处于这种地位。朱载坖现在这么说,讲的就是这类事情。 杨博知道陛下非常有主见,便躬身道:“陛下,此等风气非一日形成。若是改回去,还要慢慢来才是。否则朝中物议纷纭,反面徒惹乱子。” “朕觉得,还是不要拖延的好。”朱载坖摇摇头,他有自己的考虑,“如今我明军刚刚整顿结束,又有数场开疆胜仗,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若被折了锐气,再改就显得晚了些。不过武人桀傲之性亦是问题,所以朕才创立这所学院,使武人亦要读书。” 杨博拱手皱眉道:“陛下圣明,但只有这些是不够的。” 朱载坖笑道:“以往汉唐武人少节制,宋则不知兵之人指挥作战,皆不可取。朕欲成立参谋部,使诸武将纵论天下战局以辅国策,战时则外出领兵而战。” 第249章 要修英烈坛 听了朱载坖的话,杨博陷入沉思。 而俞大猷与戚继光则喜上眉梢,对于他们两个武人来说,这可是一件大好事。从此武人不用再被猜忌,人走在路上,都能挺胸抬头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为我解惑。”杨博终究是科举考出来的,有点不甘心,“这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如何可能将领直接带兵便可出战?如此岂非儿戏,战时将令不达,而兵不知意,焉能胜战之。” 朱载坖哈哈一笑,指着俞大猷与戚继光道:“关于这一点,你尽可问俞卿与戚卿两人。当初朕命他们二人出战俺答汗,四万就营之兵,可没有跟着他们操演过一日。然而塞外一战,归化城转瞬易手。是何原因,他们两人应该最清楚。”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虽然年纪一老一少,但都是带兵多年之人。对于为何带着京营,便可直取俺答汗的老巢,他们也有自己的心得。 看到杨博的目光转向自己,俞大猷便拱手道:“这还要亏得陛下练的好兵,令行禁止,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可循。带京营的兵,只要学过陛下所写的练兵手册,便可无碍。” 戚继光也点头道:“陛下所写的练兵手册之中,有练兵之法,还有兵丁所应遵守诸事。一应传令执礼等事,准绳俱全。只要将领学了练兵手册,便随时可带这些兵丁出战。相互之间,便如操演了千百遍,自然平顺无碍。陛下写练兵手册,想必就是要将我大明的兵丁训练如一。而将领出战,兵将便如多年配合一般,毫无生涩之感。” 杨博知道,如果真如俞大猷与戚继光所说的那样,大明将来最大的固定带兵将领,也就是个卫所的指挥使了。如此一来,便可使得武人带兵规模得到控制,不敢作乱。象唐代之时,一个节度使手下控弦十余万甚至数十万的情形,是根本不可能再出现的。 “真没想到,陛下竟是文武双全,这练兵手册也可写得,了不起。”杨博也没想到,朱载坖会想的如此周全,使兵将分开,“老臣佩服之致。” 朱载坖一摆手,“这有什么可佩服的,如此不过是为了使我大明更进一步罢了。前些时候,整顿军制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要完成,还要相当的时日才可。” 之前对于大明军队的整顿,朱载坖只是为了抓紧兵权。如今再次改变明军的架构,也不是个简单的工作。朱载坖如此做,便是为了让明军的体系,更加接近现代的指挥体系。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件事,是朱载坖一定要做的。给明军荣誉感和使命感。 自明初之始,武人就被视为贱役。卫所官兵更是被文官呼来喝去,从事各种工程不说,还要给私人耕种土地盖宅子。这种事放在后世,都是不可想象的。 朱载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武人从这种境地解放出来,使之拥有保家卫国的荣誉感。若是明军整天被人折辱,连基本的自尊都没了,就更谈不上荣誉感,也就不要想什么忠诚了。天知道这样的军队,会在国家有难的时候做出什么事。 不过,数十年后的吴三桂,却完美的解释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忠诚度。 “陛下,如此改变军制,是否要对外敌动兵?”戚继光试探的问道。 朱载坖哈哈一笑,摇了摇头,“现在我大明天兵,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之所以要改变军制,便是为了数十年上百年之后,我大明天兵一样无敌于天下。若要做到这一点,便须让我明军有荣誉感和使命感,不得受人折辱。只有我明军有了荣辱之心,才能忠君爱国报效朝廷。” 杨博心中暗叹一声来了,陛下做事真是让人无法预料,然而大方向却总是对的。最厉害的是,陛下总能找到事情的根由与症结,从而使之妥善解决。这一次,却不知道陛下,如何来提升明军的荣辱。 朱载坖并没停口,而是按着自己所计划的,一一说与这几人听,“若要如此,便要做一些事情。朕打算在先农坛之西,修一座英烈坛。用之以祭祀我大明历年来为国捐躯之英烈,使之英灵长驻永保国安。使我大明历年牺牲之明军,无论有无姓名留存,皆可享其香火于英烈坛殿堂之上。”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哪里听说过这个。只是朱载坖如此一说,要将那些为大明牺牲的普通兵丁也置灵于英烈坛,便让两人心中悲喜交加,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扑通!扑通! 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对着朱载坖长拜不起,“臣等多谢陛下!” “臣曾多年带兵于东南,与倭寇交战不下千次,其间而殁者不下数千兄弟。臣许多人都不曾记得姓名,兄弟们能得如此国礼,想必泉下有知,必会欣慰不已!”俞大猷老泪纵横道。 “臣亦如是,若得陛下惦念,死而何憾之有!”戚继光也是非常激动。 杨博目瞪口呆,却不得不钦佩不已。 “陛下,只此一事,便可使天下诸军为陛下归心,恐争相效死而已。”杨博也跟着道。 “错了,我要修这座英烈坛,并非是为了邀买人心。”朱载坖摇头道:“这便是给我大明军人,竖立一个英烈圣地,使我大明军人,因此而有荣誉感。此英烈坛,并非只能有朕来祭祀。而是常年开放于百姓,使百姓也知道,尔等平安来自于何人。如此,谁还会视武人为贱役,从而不屑一顾呢。从而,更使我大明军兵也都知道,尔等是为谁而战。其肩头所负者,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是我大明亿万百姓。如此,还会有兵将敢轻易杀良冒功,敢轻易反叛否。” 杨博叹了口气道:“叛者天下唾骂,死者亿万香火。如此,何来斗志不强,何来轻易投敌。” 朱载坖让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起身,“你们都是我大明之武人,更是教授明军武将之师长。我刚刚说的这些道理,希望你们二人也讲予学员听,使之明白为谁而战。” 对于明军的思想工作,朱载坖是不会放松的。 第250章 博贝密尔咱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对于朱载坖的话很感动。陛下能如此为他们这些武人着想,这是历代所未有的。 “陛下,臣等必定要将这些道理,让这些学员都记住!”俞大猷深深一躬道。 戚继光也躬身施礼,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朱载坖转向兵部尚书杨博道:“杨卿,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陛下所说之事甚好。”杨博虽然是科举出身,但是陛下如此做,也能很好的使武人得到节制。 “既然你也认为不错,那你将这些事情总结一下,写了折子交到内阁。”朱载坖点点头,直接将锅甩到了杨博的身上。 杨博目瞪口呆,陛下怎么能这么做?这是好大的一口锅啊。别的不说,那些朝中守旧的大臣,一定会将自己骂的狗血淋头。 “这、这,陛下,此事并非臣所建议,怎好窃陛下之功。”杨博终究是不乐意的道。 朱载坖看着杨博,目露寒光道:“你刚刚还说好,现在却连上本都不愿意,莫非刚刚是在欺君不成!” 杨博感觉今日就不宜出行,以至于上了陛下的恶当,只得叹气道:“微臣不敢,此事本就是兵部之事,臣为兵部尚书责无旁贷。” 朱载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杨卿,你是兵部尚书,此事还要多多的操心才是。朕为天下之主,日理万机。一些细枝末节之事,还要诸臣戮力同心方可达成。你尽管上折子,朕会很快批复。”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杨博也没办法,陛下带自己出来,便是早有预谋的。 俞大猷与戚继光两人互相看了看,这时不表态显然不太好。 “陛下,臣也可以上本折子,请将陛下练兵手册颁行天下卫所。”俞大猷跟着道。 “臣可上书,请将陛下所立兵丁守则一样颁行。”戚继光急忙道。 朱载坖哈哈一笑,这才是知情识趣的臣子。 大手一挥,命田义摆驾回宫。 远在西北的吐鲁番汗国马速,一直在等着大明的答复。 杨洪义将马速之议上本两月之后,才收到了朱载坖的回复,命他可出售火铳。只是这火铳不能是现在军中装备的掣电铳,而只能是以前明军淘汰下来的火铳。 好在两种火铳外形的差距并不大,而马速又不懂得火器。只听说大明皇帝答应出售火铳,便已经喜翻了心。 大明给出的价钱还是非常公道的,一杆火铳只要二十两银子。若是银子少,金器珠宝也一样可以折价。当然了,火药弹丸还是要另外算钱的。 而且朱载坖还命人,随着自己的答复一同,运来了一万杆火铳。这种炎铳以前在明军之中,被称之为鸟铳。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因为这铳口径较小,铳管稍微长一点。发射打出的弹丸准头还是非常的不错的,但是这杀伤力却真不怎么样。对于身穿厚甲的敌人,要百步之内才可击穿。 杨洪义对马速道:“我大明陛下也有要求,需要吐鲁番汗国必须遵守。那就是由我明军派出人去,教授你们吐鲁番汗国之兵火铳用法,并由吐鲁番的大汗,给予其指挥决断之权。” 听到了杨洪义的条件,马速立时便将眉头皱起。这根本就不是条件,而是将吐鲁番汗田拱手送人。此事他可不敢一口答应,必须回去问沙汗的主意。 马速又回到了吐鲁番,去见沙汉。 一见面,他就将大明的要求提出来,询问沙汗要如何回应。 沙汗阴沉着脸听完,思考了半天才道:“哼,这大明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这是想借此机会,谋夺我吐鲁番汗国的兵权啊!” “大汗,既然明人不安好心,不如我去回绝了他们。若是不卖火铳,也没有什么,我吐鲁番汗国,一样能对付叶尔羌汗国与瓦剌。”马速重重的点头道。 “不,我们答应大明的要求。”沙汗却阴险一笑,“他们能派出几个人来传授火铳用法,还不是我吐鲁番的人多。想轻易便控制我汗国军队,岂是如此轻易之事。等我们的人熟练了火铳用法,到时不对明军开战,便是他们的福气。” 马速心里一沉,“大汗,如此一来的话,变数太多。明人狡猾无比,怎么可能让我们如意?只怕会出些事情。” 沙汗微微摇头,“汗国军队接受大明指导,并无坏处。我们现在已经两面受敌,再惹恼了大明,便是三面受敌。答应大明的条件,还可借力打力。若是与大明离心离德,只怕灭国就在眼前。” “那就依大汗所言,我今日便赶往哈密,与杨将军商议接下来的事情。”马速心中一颤,他也知道形势对于吐鲁番汗国极为不利。若不是沙汗点了出来,马速还觉得己方有所选择。其实不然,大明就是看准了吐鲁番汗国的处境,才会提出此等要求。 回到哈密之后,马速便与杨洪义,就火铳展开交易。并由杨洪义派出了一部明军,去吐鲁番汗国传授火铳使用之法。 这些明军,到了吐鲁番汗国,都是要被任命为吐鲁番汗国军官的。若是这一点做不到,杨洪义便会将他们撤回。 眼下的这种情形,吐鲁番汗国并没有出而反而的那个胆子。老老实实的,将这部明军任命了军官。 此时和硕特部的博贝密尔咱早已经收到了哈密战败的消息,并且准备要给明军一个教训。 瓦剌与明军之间并不陌生,只是近几十年间鞑靼崛起,才使得瓦剌被挤到了西北。如今听说老对手又来了,还打败了自己的一支军队,这和硕特部怎么能高兴。 仔细询问逃回来的人,得知明军火铳厉害,博贝密尔咱便陷入了沉思。 对付明军,不能象以前那样硬冲硬打,看来要利用蒙元骑兵所长,骚扰疲惫明军才可。只要断了哈密明军的粮草,使其辎重得不到接济,用不了多久,便可夺回哈密城。 这位博贝密尔咱,不愧是可以统领整个瓦剌的人。他并没想着依仗人多,一口吞掉这支远来的明军。反而是总结自己人失败的原因,从中找到关键之处下手。 由此可见,博贝密尔咱也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家伙。 第251章 巴里坤湖 博贝密尔咱布置了下去,没过多长时日,哈密城外便出现了许多零散的游骑。 一旦有城中的明军成队出战,这些零散的游骑便会一哄而散。 若是明军追的稍远,这些游骑们便会越聚越多,从而在数量上对明军形成碾压之势。 杨洪义得到手下人的报告,便皱起眉头。和硕特部不甘心失败,这是要搞事情啊。对方这么做,恐怕还不是全部的手段。以哈密这等大漠孤城,最狠的办法就是截断后勤。 以小小的哈密城,来提明军两万人的后勤,还是有些困难。 可是和和硕特部的对峙,对方不停的骚扰和偷袭后勤补给线,可就让明军陷入了一种被动的情形。 他们这些人可都是陛下教出来的,杨洪义这时就想起来,陛下曾说过,莫要看重一时一地之得失。而是重视消灭敌方的有生力量,如此才可取得真正的战果。 哈密城并非必守之地,杨洪义觉得在这里被动挨打反而不美。这等于是个鸡肋,虽然有一定的战略意义,可是整条路线没有打通,这里就不重要。 与其死守哈密城,不如暂时弃城退后。 派人给吐鲁番汗国送了信,使其不必慌张,杨洪义便速顿全军,带着所有的粮草辎重退往沙州城。 和硕特的人发现明军退去,大喜之下便冲进了哈密城中。可是冲进去才发现,他们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明军并没给他们留下任何东西。 若是追击明军,他们又怕明军的火铳,这让和硕特部的博贝密尔咱有点可惜。这些明军太过狡猾,而且胆小。稍有不对,便全军而逃。如果自己要有明军的火铳,必定不会放过这批明军。 可惜这也只能是想想,博贝密尔咱留了两万人占领了哈密城,便退回天山驻地。 只是杨洪义虽然带人退走,却并没退出多远。他将哈密城留给和硕特部,就和捉章鱼一样,扔出一个空罐子,等着和硕特的人自己进坑。 杨洪义带人往沙州走了两天,便有从哈密城方向追上来的明军探马回报。 “禀杨将军,和硕特部在哈密城留了两万人,其余的大部已退往天山之中。”探马回报道。 “他们的大部大约有多少人?”杨洪义追问道。 探马有点犹豫,但还是实话实说道:“看着不少,下属以为,和硕特大部至多不超过五万人。若是加上哈密城中的两万人,应该在七万上下。” 杨洪义这下子便心中有了底,自己这两万明军,若是与对方七万骑兵正面对战,也不见得怕了。回头去攻哈密城的话,就是和硕特的大部人马再掉头杀回来,自己也不用怕。 当下杨洪义便命令全军停下休息一日,次日一早便又掉头杀往哈密城。 第三天的清早,杨洪义便带人出现在哈密城之外。而且他派了一万人去北面,堵住了敌方可能逃亡的必经之路。 和硕特的人发现明军又回来,这下子可是有点懵,明明刚走了没几天啊。明军走了又回来,跑这么长的路,这是喜欢健身吗。 结果没等和硕特的人出城迎战,明军的火炮便已经开了火。 哈密城只不过是夯土所建,虽然经过明军修整,也只不过是比以前稍强,根本挡不住炮轰。 两轮炮击之后,哈密城墙便如被巨人啃了好几口一样,出现了许多豁口。 杨洪义挥手示意,命明军逐渐逼近。 在四轮马车的车厢掩护之下,明军并不惧和硕特的箭矢。 一顿排铳射去,便将守城的知硕特兵给击溃。一如上次攻城,和硕特部的人马都上马从北门逃了,根本不和明军打巷战。 只是杨洪义却没再放弃追击,而是明军的骑兵都追了上去。 在北面的天山山口处,他可是还布置有一万绕过去的明军。 这一战毫无悬念,明军的火器占有极大优势,而且士气也是极高。因为北部的山口被明军封锁,这两万和硕特兵马中,逃掉的根本就没几个。大半都被明军当场击毙,剩余数千人被活捉。 这是一场淋漓大胜,杨洪义却并不满足。 他在城中留了两千兵马看守和硕特的俘虏,自己亲自带着其余的一万八千明军,深入天山。 在出发之前,杨洪义便从俘虏的口中得知,和硕特的老营,就在天山之中一座叫巴里坤的湖边。 巴里坤湖位于天山一条东西走向的大山谷中。这里冬暖夏凉水草丰美,向来被视为一块宝地。只是这里的战略位置并没那么重要,所以被和硕特被选为老营驻扎地。 杨洪义从俘虏口中,也问出来和硕特部的总兵力,没有超过十万人。 说起来杨洪义的年纪并不大,只比朱载坖大了几岁而已。这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身上有股子悍勇的闯劲。知道了和硕特的老营所在,便抑制不住的想去给来个狠的。 博贝密尔咱并不知道,自己留在哈密城的两万人都被明军给收拾了。他回到巴里坤湖边,便设宴庆祝这一次驱赶走了明军。 和硕特部虽然并不是战胜的明军,可也是一次计谋的胜利,使得明军不得不退去。有了这一次针对明军的胜利,博贝密尔咱便距离称汗又近了一步。只要再取得一次巨大的胜利,便可召集瓦剌诸部,共推自己为瓦剌大汗。 只是过了数日之后,博贝密尔咱发现,哈密城这么久了,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送回来,这有点不正常。 若是以往,每三四天,便会有人往老营这边报个信。这已经十天左右,哈密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博贝密尔咱也曾怀疑是明军杀回来,但是和硕特全部都是骑兵,机动能力极强。就是打不过,也总能逃回来一批人马。但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就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来人,派人去哈密城探一探,看看那边发生了何事。”博贝密尔咱吩咐道。 他沉不住气了,哈密城里一定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当天晚上,杨洪义的人马便截住了和硕特前往哈密探听消息之人。 进入天山的道路只有那么一个山口,两边迎面撞上,他们想跑也跑不掉。这下子可好,又被明军抓了几个带路之人。 杨洪义命全军修整,不再行进。为了防止暴露,甚至连探马也没派出去,只是安排了数名前哨警戒。 对于和硕特部,杨洪义是打算要狠狠的打击一下,使之不敢再向明军叫板。 第252章 送入玉门关 巴里坤湖广大浩渺,方圆八百里。 和硕特的营帐沿湖而设,足有数十里长。 只是这一天的清晨,牧羊人还没放出羊群,湖边的马群却已经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一排明军的大旗从天边渐渐接近。 杨洪义派出五千骑兵,先一步冲击和硕特的老营,他们的任务就是放火。 五千铁骑仿佛决堤的洪流,从和硕特的老营之中呼啸而过。随着他们的攻击,便是和硕特林立营帐中冒起滚滚的浓烟。 博贝密尔咱正在睡梦中,便被帐外的喊杀声惊醒。 他身旁还睡着一个金发美人,也跟惊慌的坐起,“密尔咱,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博贝密尔咱回答,便发现一股呛人的浓烟迎面袭来,他的帐篷居然被人点了火,已经烧了起来。 博贝密尔咱气急败坏,他当然清楚,和硕特的老营被人袭击了! 一脚踢开金发美人,博贝密尔咱抓起自己的衣甲便往帐外冲去。 “密尔咱,你不能这样对我,密尔咱……”金发美人是叶尔羌的公主,原本被视为珍宝一般的人,现在却被弃如弊履。 手忙脚乱的穿上了衣甲,提刀冲到了帐外,却发现帐前除了浓烟便是马蹄扬起的浮尘,还有一地的尸体。 顺着轰轰的蹄声看过去,一片黑影已经跑得远了。 “是什么人,胆敢袭击我和硕特的老营!”博贝密尔咱怒喝道。 这时已经有亲兵赶了过来,单膝跪地道:“禀密尔咱,是明军杀过来了!他们趁着我们没有准备,突袭了老营。不过明军的人数不多,顶多只有两万!” 博贝密尔咱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吹号!给我追!” 号角刚刚响起,和硕特的人马也刚刚聚合到一起的时候,便听到老宫的南方传来轰隆隆春雷一般的闷响。 紧接着便看到数十颗碗口大小,被烧的鲜红的铁球落进老营之中。 凡是被铁球撞中的人和马,无不瞬间四分五裂。哪怕碰到一点手脚,也是当场便手脚俱断。而那些落入营帐的铁球,则使着碰到的营帐,纷纷蹿起火苗,根本就无力阻挡。 “火炮,这是明军的火炮!”和硕特部有人认得火炮的弹丸,当场便惊叫起来。 博贝密尔咱心中更怒,被明军摸到了老营的边上,居然还无人知道,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这也是和硕特部自己大意,可怪不得别人。 “分成两队,一队去攻击明军火炮队的左翼,一队去攻击明军炮队的右翼。先打掉他们的火炮,才能保证老营不失。”博贝密尔咱冷静下来,立时吩咐道。 老营之中,除了数万老幼之外,还有五万的精壮,而明军只有两万人。只要近了身,冲过明军火铳的射击距离,便可与明军肉搏。到那个时候,还怕明军能反了天去? 博贝密尔咱的主意打的不错,可惜事实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在明军炮队的两侧,杨洪义已经用四轮大车围了起来,许多火铳兵就站在大车上。待和硕特的骑兵一冲入射程之内,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弹雨。 无论是人是马,都不可能冲破明军的弹幕。 只是一个冲锋,和硕特部使损失了上万人马。其余的人见势不妙,一拨马头就绕了回去,根本就不往前冲了。 博冂密尔咱再生气也没有用,大家的命也不是随意可以丢的。 正面上,明军的火炮射速并不快,但是也准备好了第三轮炮击。 轰轰轰! 又是一排红热沉重的炮弹出膛,狠狠的砸向和硕特的阵营。 博贝密尔咱亡魂大冒,火炮这些东西的厉害他可刚刚见过,绝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他也顾不上别的,立时催马掉头就逃。 只是第三波火炮响后,在和硕特的老营之后,便又响起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之前突击和硕特营地的那五千明军骑兵,又杀了回回来。而且正好抄了和硕特部的后路! 博贝密尔咱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没有顾得上去追这些明军,便被明军正面的炮队给拖住。 便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和硕特部被明军前后夹击,大势已去! 杨洪义在四轮大车上远远的看着和硕特部大乱,便挥手让明军火铳兵们缓缓压上前去。 这一战,杨洪义并没琢磨多长时间,便得到了一场大胜。 和硕特部十余万人,被一举击败。除了一部分人投降之外,其余大部分人都骑马逃走。 与游牧民族打仗就是如此,人家马多机动性就强,即使打不过,也能跑得过。 博贝密尔咱原本看到败局已定,而且还是一场惨败之时,便万念俱灰。自曾祖父加入瓦剌以来,便是瓦剌的首领部族。东西阿尔泰,西至里海之滨,如此大的地面上任由和硕特游牧。 这么强大的一个部族,就完结在自己的手中,博贝密尔咱掉过刀头,一刀捅入自己的胸中。 他身旁的亲兵吓坏了,急忙抱住博贝密尔咱,“密尔咱,你、你为何要自杀!” “我、我已无颜为部族首领,只好去见祖先,向他们赎罪。”博贝密尔咱还有一口气,他交待道:“若是谁能逃出去,便去绰罗斯部,找我的儿子哈呢诺言洪果尔,让他给我报仇。不过,明军势大火器犀利。让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就千万不要……” 话没说完,博贝密尔咱猛吐了一口血,脑袋一歪便死了。 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便丢下博贝密尔咱的马驮着尸体,纷纷骑马而逃。 杨洪义是过了一天之后,才知道和硕特部的首领,博贝密尔咱自杀身亡。 这一战的收获不小,不过也等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大包袱。投降的数万人,使杨洪义深感无法处置。 不过,和硕特部的牛羊马匹,还是相当多的。 对此,杨洪义有点挠头,放掉这些人,这一仗便白打了。留着吧,又等于在身边放了一个大祸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这些和硕特人都杀掉,可是杨洪义根本下不去手,他又不是白起。 最后,杨洪义决定,将这些俘获的数万和硕特人都往东押送入玉门关内,想必陛下那边有办法处置。 第253章 如此军功 杨洪义打了一场大胜仗,一下子解决了和硕特部,使之不再成为威胁。 可是也给朝廷出了一个大难题,就是数万的和硕特人的安置。 这些和硕特人驱赶着大批的牛羊马匹,被送入玉门关,守关的将领都已经懵了。 朝廷得了快马急报,徐阶等内阁大臣都头大如斗。 “这杨洪义,倒是能打,可是他不应该给朝廷推过来这么大一个包袱。”吕本埋怨道。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一场大胜。和硕特首领博贝密尔咱自杀而死,数万部众被俘,此事讲出来我大明脸上有光。”高拱却有不同意见,“不如都拉到京城,向陛下献俘。如此大胜陛下应该告祭太庙才是,以慰历代先皇之灵。” 徐阶点点头表示赞同,“我大明近百年来,与蒙元交战,许久未曾有此大胜。此事可告之于陛下,由陛下决断。只是这数万和硕特的部众,部不能都杀了吧,还是要安置的。” 吕本略一思考,便道:“不如在关外给他们一块草场,使之受我大明节制便可。” 高拱看了吕本一眼,摇头反对,“此事不妥。数十年后,谁知这和硕特部会不会再次崛起,成为我大明的大患。” “好了,我等也不用争,最终还是要看陛下是何意。”徐阶这个首辅最是滑头,“陛下总有出人意表之言,想必能另辟奚径,将这些和硕特的部众安置妥帖。” 三人连袂去见朱载坖。 朱载坖刚刚批阅完奏折,在宫中散步。得知三位阁老前来,便在养心殿接见了他们。 “臣等,见过陛下。”徐阶三人施礼道。 “免了,三位阁一同前来,想必又有什么重要之事吧。”朱载坖问道。 对于能让他们三人同来的事情,朱载坖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是这样,哈密传来捷报,杨洪义大胜和硕特部。和硕特部首领博贝密尔咱羞愤自杀,剩余部众逃散了一部分,被俘了数万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是少有的大捷。”徐阶说到这里,又苦笑了一声,接着道:“可是这数万和硕特部众,如何安置却成了问题。他们的牛羊马匹也无法动,动了还要另想办法来养活他们,实在是进退两难。” 朱载坖笑了起来,这件事的急报,他也已经见到。对于此事,心中已经有了点想法。 “此事并不难办,很是简单。”朱载坖转向看向一旁的地图,指了指,“将他们这些人,安置到祁连山下的西宁卫。此地水草丰美,可以放牧。让他们替我大明养马养羊,提供战马与羊毛。朕会在西宁卫,建立一所毛纺厂,使其羊毛制成衣料。这些和硕特部众,也要分派汉官加以管制。使其由部族,改为乡里。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十数年后便亦为我大明之民。” 高拱急忙道:“陛下,我明军如此大胜,理应献俘并告祭太庙。” 吕本也跟着道:“此事可振士气民心,老臣觉得可行。还有杨洪义,此人奋孤军于异域,实为大将之才,理应封赏。” “献俘和告祭太庙之事,我看就算了。如此一战,生俘数万人口确实不错。但是此等战事不过是重创其瓦剌一部,还不至于如此大事铺张。以我明军之强悍战力,此等捷报会越来越多。待得扫平蒙元,尽收其土之时,再告祭于太庙吧。”朱载坖摆摆手,又接着道:“杨洪义是我亲军出身,此战之计智与计划,都甚得朕心,不可不赏。赏白银千两,升其为哈密总兵。可见于邸报明发天下,以彰其功。哈密三军将士用命,亦不能不赏,全体将士,集体三等功。” 徐阶、吕本、高拱三人都没听懂,封赏怎么冒出来个集体三等功?这是啥,从来没听说过啊。 “陛下,这、这集体三等功是何物,值银几两?”高拱是朱载坖的老师,最方便提问。 徐阶与吕本两人,也是点头,显然高拱问出两人的心声。 朱载坖这几天,还在思考军制的改变,所以这个就是他想出来的。 “三位阁老,这将士们若是立了功,便给发银子,岂不是成了买卖。如此,将士们岂能怀有忠君爱国之心?朕如此做,便是要让将士们,都有荣誉感。因此,便记为数等功,使之有荣誉高下之别。”朱载坖笑道。 “陛下,若是只记功劳为荣誉,是不是有些、有些薄待了将士们?”徐阶心里却觉得,陛下是真黑啊,只记个功劳便将立功将士打发了,连赏银都可省下,真会唬弄人。 吕本与高拱两人的想法也差不多,陛下显然是心疼银子。 高拱也拱手道:“陛下,对于立功将士不可吝啬,否则会让将士心寒,更有甚者便会挺而走险,使得军中大乱。” 朱载坖看着三人,哈哈大笑,“你们莫要乱想,朕何曾是小气之人。只不过是将赏银换成了功劳的等级,以备将来兑换为银子。如此既可省了银两运输之琐事,又断了军中克扣之弊。将士归来,便可持兵部所发凭证,去裕成银行兑成现银即可。” 吕本却是听得恍然大悟,不由得拍手道:“陛下之法真是妙哉!若是将士阵亡,这功劳亦可由家人去银行领取为银子,连同抚恤银子一起,也在银行领了,便少了有人从中克扣。如此,便是对于将士们最大的负责。” 徐阶与高拱也明白过来,都连连点头,如此确实不错。 “陛下这么做,可以省去了许多麻烦,也会少有多少不公之事。”徐阶点头称是。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朱载坖笑道:“既然我大明户部之下有了大明皇家银行,与过去的钱庄不同,此以大明国祚为担保,岂有无信用之理。有了这个信用,便可为天下万民与朝廷牟得便利。就是朝廷各部所拨发银两,也是由从银行的户部帐户之中支取到各部帐户。简单一句话,只要是吃官粮的,俸禄也都从银行支取即可。其中省了多少银两运输与火耗,三位阁老应该知道吧。” 原来的裕成银行,在朱载坖登基之时,便已经改为大明皇家银行,拨到了户部之下管理。朱载坖在想着如何改变军制之时,便想着将银行也利用起来。 第254章 追击和硕特 三位阁老当然能算出来,这火耗一项,便可省了数十万两银子。若是再算上运输费用,也不会少于这个数。 顺着朱载坖的思路,他们发现银行能做的不止是这些。 朱载坖却将他们又拉回到眼前,“银行只不过是提供些便利,还是要让将士们有荣誉才可。就是将来不当兵了,回家也有让儿孙骄傲的东西。因此,朕还准备了军功章。给将士们作为荣誉的象征,使大明臣民,永记尔等之功。” 顺手从自己的御案上取了一张纸,上面用木炭笔画了几个奖章的图样。 这几个奖章画的和盘子一样大,将三位阁老吓了一跳。 “这便是奖章,怎的如此之大。”徐阶问道。 “只不过是画得大了些,容易看清。”朱载坖一笑,摆手道:“朕打算用金、银、铜、铁、锡,五金来铸造奖章,也以此来区分功勋的高低。象哈密城的明军,所建功勋评为三等,便可配发铜质奖章。依此类推,一等功勋,便是金质奖章了。” 高拱看着纸上的图样,不由点头,“如此,所选材质倒还在其次,越是珍稀,便代表功勋之卓著。将来这奖章,怕是远高于这点金银之价。” 朱载坖看了高拱一眼,这是个玩收藏的啊。 他们在殿中商定了杨洪义及所率明军的功劳,又将和硕特部众的安置解决。 而在绰罗斯的博贝密尔咱之子,哈尼诺颜洪果尔已经得到了消息。和硕特部惨败,父亲自杀身亡,部众大部被明军所俘。这对于哈尼诺颜洪果尔来说,不敕于晴天霹雳。 心中悲痛之余,却又不敢声张。绰罗斯部对于和硕特部并不是那么友好,虽然哈尼诺颜洪果尔在此作客,可是两部隐隐都有些敌视对方。 自二百年前,和硕特部西迁成为瓦剌一部,便因为祖上是成吉思汗的兄弟,而成为了瓦剌的首领部族。而在此之前,绰罗斯可一直都是瓦剌的首领。后来绰罗斯部出了也先这等生擒明英宗的蒙元英雄,并号令整个蒙元,绰罗斯部又是盛极一时。 可惜好景不长,也先自己野心太大,没多久就被自己的部下所杀。至此,原本被也先强行捏合到一起的蒙元各部,又一次成为一盘散沙。 而也先的绰罗斯部,也从漠南退至尔的石河上游盆地,也就是今天的准葛尔盆地。 因此,和硕特部与绰罗斯部,都认为自己的部族拥有对于瓦剌的领导权。虽然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可是暗中较劲的事情可没少发生。 哈尼诺颜洪果尔,一得到这个坏消息,便立时带着自己的护卫不辞而别。一旦被绰罗斯的人知道,和硕特部势微,便可能会被一口吞灭。 一逃出绰罗斯部,哈尼诺颜洪果尔便沿途收拢和硕特部逃出来的部众。 好在和硕特部是个大部族,除了巴里坤湖的老营之外,还有一些散落的部众在外。哈尼诺颜洪果尔勉强收拢了五万部众,这才带人向西迁移。 如今的瓦剌大汗一职,哈尼诺颜洪果尔是不敢想了。其父博贝密尔咱何等英雄了得,可是在距离汗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便逢此惨败。 哈尼诺颜洪果尔深知,若是没有那个实力,还要想着称汗便是找死。除了绰罗斯之外,还不知道有多产部族会对和硕特部下手。北方的外喀尔喀部,也不是善与的。因此他们只能往西逃,到咸海一带方可生存。 等到绰罗斯部听说和硕特部大败于明军之手的时候,哈尼诺颜洪果尔已经带着部众开始西迁。 与此同时,吐鲁番汗国的沙汗与马速两人,也得知明军一出手,便将和硕特给解决。两人对此大喜过望,也由此对于明军的战力,更是印象深刻。 “大汗,这一次明军胜利真是震慑住了整个瓦剌。”马速已经得到了消息,禀报道:“哈尼诺颜洪果尔带着余部西迁,我们要不要出手?” 沙汗眼中一亮,对此十分心动,“你的消息可确切吗?” “这是自然,线人便是和硕特部的人,怎么可能不确切。”马速笑道。 “明军吃了肉,我们喝口汤总是好的。”沙汗也兴奋起来道:“也不知道明军所训的火铳兵,是否可以一战。” 马速立时皱眉道:“大汗,这明军训练不假,可是这百夫长千夫长,全部都是明军,可否合适?” 沙汗摇头道:“这是当初答应的条件,事已至此岂可反悔。这此出兵追击和硕特部,便是试探的机会。一来看战力如何,二来,则要看这些明人,是否听我等的话。” 缓缓点头,马速有些明白沙汗的意思,“若是这些明人听话,便不用去理会他们?” “这是自然,军中还是我们的部众人多,他们虽然都是百夫长千夫长,还能反了天不成。”沙汗笑道。 “大汗高明!”马速得了沙汗的允诺,便立时出去安排兵马。 吐鲁番汗国出兵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便传到了哈密城,送到了杨洪义的案头。 杨洪义看着这个消息,不由得摇头失笑。给吐鲁番汗国练兵,他们竟然只敢对和硕特这等败逃的部族出手,简直是白瞎了那些火铳。 若是沙汗直接对叶尔羌汗国出手,统一东察合台汗国,杨洪义还会高看他一眼。可对方却没这么做,只是偷偷摸摸的搞了一些小动作而已,便有点拿不上台面。 吐鲁番汗国出兵,倒是没有瞒着杨洪义,怎么也是盟友的关系。而且吐鲁番汗国还有一层意思,便是想请杨洪义,防备着叶尔羌汗国偷袭他们的老巢。 对于这一点,杨洪义一口答应,并没有丝毫的推辞。 沙汗得到杨洪义的回复,大喜之余,便留下马速守住老巢。他自己亲自带了两万人马,去追击和硕特的余部。 十数日之后,沙汗的人马便追上了和硕特的余部。一场大战下来,和硕特部再次受到重创,仅仅逃出去一半人。虽然和硕特部众五万余人,可是其中能战的精壮也只不过有两万左右。有着老幼与牲口的拖累,和硕特的战士根本放不开手脚。战力比之有火铳在手的吐鲁番汗国人马,差了不少。 哈尼诺颜洪果尔也不敢恋战,只是能带多少人逃就带多少人逃,部族只要存在,便会有崛起的一天。 第255章 大汗死了 对于追击和硕特部的一战,沙汗也发现火铳的犀利之处。 往往还没进入弓箭的射程之内,火铳便可击发使敌人中弹。 如此一来,只要在外围不进入弓箭的射程,便可一直绕着敌人不断击发火铳,使敌方被不断削弱。 和硕特部并没与吐鲁番的人马缠斗,反而是很果断的抛弃了老幼妇人和牛羊,只有精壮的部众带着马匹逃走。 这让沙汗有些失望,但是看到和硕特部所留的人口和牛羊,却也没再去追赶和硕特部。 草原之上的部族生存之道,只要有足够的精壮人马,什么都可以抢得到。和硕特部如此做,虽然有些无情,可是只有如此才可生存下去。 抢到两万余的人口,还有无数的牛羊,沙汗带着自己的人马往回走。这时他们的速度,便不可能很快了,有着这些人口与牛羊的拖累,只能慢慢的往回赶。 然而回去的路上,却并不顺利。沙汗的手下,不断的回报有不明部族之人在远处观望,明显是不怀什么好意。 沙汗却明白,这必然是瓦剌其余的部族。 他其实猜的一点也不错,暗中觊觎的人马,正是绰罗斯部的人马。 自从哈尼诺颜洪果尔不辞而别之外,绰罗斯部便发现了异常,派人一探听,才知道和硕特部大败博贝密尔咱自杀身亡。 对于和硕特部,绰罗斯部不会有任何的同情心,反而有种幸灾乐祸,更想着对虚弱的和硕特部下手。 只是绰罗斯没能追到和硕特部,却在半路上发现了沙汗的人马带着大批缴获而归。 尽管沙汗已经提高了警惕,可是他却十分被动。除非也象和硕特部一样,放弃了大批缴获的人口和牛羊。 但是这都代表着实力,只要吐鲁番汗国有了这些人口和牛羊,很快便会变的更加强大。沙汗左思右想,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些缴获。 接下来便是不停的骚扰和试探,使得沙汗的进行速度更加缓慢。 杨洪义所派去的明军,也曾向沙汗提出停下来休整的要求,也被沙汗所拒绝。 但是当大军到达天山山口之时,沙汗便为难起来。 山口之地都很狭窄,大军到此如果被偷袭,那就十分危险了。 沙汗冷笑着派一部明军所领的人马先一步进入山口,如果敌人有埋伏的话,肯定是明军所领的人马受到攻击。对于自己的算计,沙汗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羞愧的。本就是尔虞我诈的事情,当然要让明军所带领的人马冒险。 虽然说明军只是这些人马的千夫长百夫长,担任这些低级军官的职务。可是能损伤一个是一个,如此才可消除明军在吐鲁番汗国军中的影响力。 而且沙汗也想好了,如果明军的人有伤亡,便正可将责任推到瓦剌的身上。如此便可将明军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使其厌恶瓦剌,被自己所利用。 之后跟着通过山口的,便是被俘的和硕特部众与牛羊。 最后才是沙汗带着部分人马断后,进入天山山口。 沙汗发现,并没有人埋伏,他们这一行人几乎就是平安无事的进入了山口之中。 正当沙汗刚刚放下心来的时候,便发现身后的方向腾起大片的烟尘! 对方并没在山口之中设下埋伏,却是打定了主意,要从后方袭击吐鲁番的人马。 这下子沙汗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想让明军所统领的火铳手们回来支援,也来不及了。人都拥挤在狭长的山口之中,短时间根本就过不来。 沙汗红着眼,命令自己的卫队和跟随着自己的精锐全力抵挡。可是对方一通乱箭攒射之下,吐鲁番的人马便倒下一片。 “是绰罗斯人!”沙汗这时也看清了对面的旗帜,喊了出来。 可惜,这也是沙汗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从对面飞来一支手指粗的羽箭,直直的贯入沙汗的口中,从他的后脑穿出。这一箭的力量之大,甚至使得沙汗的身体也被从马背带离,摔到了地面之上。 “大汗死了!”沙汗的侍卫惊惶叫道。 这下子吐鲁番汗国人马的后队一下子便乱了,被绰罗斯人冲上来一顿猛杀,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双方本就是宿敌,绰罗斯根本就没什么情面好讲。很短时间中,吐鲁番人马便损失了数千人。 包括沙汗的人头,都被一刀剁了下来系在马颈一侧。 忽然一阵火铳的脆响,山口之中冒起阵阵青烟。绰罗斯的骑士则随之便有一批纷纷落下马背,其余人看向山口内,便看到一排排的火铳手从中走出。 这些在明军指挥下的火铳手,一排排的队形不乱,交替开火行进。而绰罗斯人马则不断有人落马,这真是迎头痛击。刚刚还占着上风,却瞬间又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火铳手们并没骑马,否则不可能从前面挤过来。只是虽然他们到了,却因为慢了一些,导致后队有了如此大的损失。 绰罗斯人看占不到便宜,便带着沙汗的人头跑掉。 而吐鲁番的后队人马被杀的没剩下几千人,将领更是被绰罗斯的人马优先追杀。因此剩余的一万余吐鲁番汗国军中,居然是明军的千夫长说了算。 就是有吐鲁番汗国的千夫长也不会争这个领导权,大汗都被杀了,回去当替罪羊找死吗?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叶尔羌汗国也已经出兵攻打了吐鲁番城。 叶尔羌汗国的大汗为阿不都汗,与吐鲁番汗国一地存在着一些摩擦。之前双方并无大战,只有一些冲突,但是这一个逐渐加剧的过程。 自沙汗带兵追击和硕特部之后,便有细作将消息传到了叶尔羌汗国。 阿不都汗得知吐鲁番城空虚,便已经预谋要出兵抄掉吐鲁番汗国的老巢。 让驻扎在苦先的大将马黑麻立刻出兵,去攻打吐鲁番。 此地距离吐鲁番并不算远,因为与吐鲁番汗国互相猜忌,所以叶尔羌汗国在这里驻扎了三万人马的重兵。 马黑麻得到了阿不都汗的命令,便立时带兵出动,直扑吐鲁番城。 当追击和硕特部的吐鲁番汗国军队回到吐鲁番时,这座城也已易主,换上了叶尔羌汗国的旗帜。 第256章 不要妄议复国 叶尔羌大将马黑麻看到吐鲁番的军队归来,并没有出城迎击。 他并不知道沙汗已经挂了,怕自己带兵出城迎击,城中会有变故。所以严守吐鲁番城,防备着吐鲁番的军队攻城。 可是城外的吐鲁番军队只是试探了一番,便转而向东退走。 他们一直退回到哈密城,投靠了杨洪义的明军。 马速本来也是逃了出来的,只是丢城失地,从此吐鲁番汗国再无一寸土地。这所谓的吐鲁番汗国,便也不存在了。 如今看到吐鲁番的军队投奔哈密,马速便求见杨洪义。 杨洪义也没觉得意外,便接见了马速。 “杨大人,叶尔羌汗国背信弃义,偷袭我吐鲁番汗国,致使我汗国都城陷落。”马速一脸的悲哀道:“又逢我国大汗被偷袭,身死于外。马速心中之凄凉悲愤,想必杨大人也能感受的到。” 杨洪义看着马速,心中已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马速,你是想让我支持你,恢复吐鲁番汗国?”杨洪义是军人,单刀直入的问道。 马速猛的点头,欣喜的道:“将军真是料事如神,马速正有此意。请将军发兵,助我吐鲁番的军队夺回吐鲁番城,马速必有厚报!” 摇摇头,杨洪义却并没按对方所想的那样慷慨相助。 “我可没有这个权力邦你这么做。”杨洪义看着堂前摆的大明军旗拒绝道:“明军是大明公器,岂可因你我私人之谊,便随意动用?而且叶尔羌汗国并没攻击我大明,所以我军也不能主动挑衅。” 马速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杨洪义会这样回答他。在他看来,杨洪义派兵夺回吐鲁番城,只是举手之劳。明军的战力之强,他是知道的。数次击败和硕特部,直到最终将和硕特部打的崩溃,逼得博贝密尔咱自杀。无一不显出,明军的强悍战力。 尽管明军战力超强,可是明军并不帮他,马速也没有办法。 咬咬牙,马速沉声道:“我明白了,只求杨大人将吐鲁番军队交于我,借我数十门火炮便可,我可领人自行夺回吐鲁番城。” 杨洪义还是摇摇头,再次拒绝道:“马速,你不要再抱有这种想法。这些军队,若不是我派出的明军带领,只怕都会被瓦剌的绰罗斯部给灭掉。我已经听回来的明军所说,沙汗之死完全就是咎由自取。妄想将我明军所在的队伍当成炮灰,却不想绰罗斯从后方来袭,这才被人一箭穿入口腔身死。你觉得,我还会支持你们的吐鲁番汗国复国吗?此事就是上报朝廷,只怕也不会支持。首先背信弃义的,乃是你们吐鲁番汗国。更不要说,借用火炮这种军国重器。就是真的借给你,怕是你也没打算还吧。不要妄议复国,也不要不自量力。” 对于马速的心理,杨洪义还是捉摸的比较到位。马速借火炮,确实没有还的打算。如此犀利的火器,到了手中怎么也要想办法留下。 听到了杨洪义不留情面的一番话,马速脸色胀红,牙齿都快咬碎了。 “杨大人,我吐鲁番汗国背信弃义,这都是你一面之辞。至少我马速,对于杨大人你还并没做过这等事。”马速厉声道:“这些都是借中,杨大人怕是要吞并我吐鲁番汗国的军队,自己在这里称汗吧。若是杨大人有此心,我亦可心助大人安抚吐鲁番的军队。” 马速认为杨洪义拒绝自己,是因为有着自己的野心。此时他要做最后的努力,以免自己落个无着落的下场。 杨洪义懒得和对方解释,虽然几场胜仗使自己威信大涨,但自己只要敢反叛大明,手下就有人敢击毙自己。而且他本身就是从朱载坖身边出来的,当然知道陛下是何等运筹帷幄尽在掌中。更是有种视陛下为亲人、为师长观念,在他的心中扎了根。 “送客。”杨洪义微微摇头,让亲兵将马速送出门去。 “大人、大人!我真的可以帮你收服吐鲁番军队!”马速挣扎着喊道。 可惜的是杨洪义根本就不理会,连看都不正眼看他。 马速被送出哈密城的帅府,心中又恨又怒。恨的是杨洪义一点情面也不讲,怒的是对方就这么扣下了吐鲁番的军队,一点余地也不留。 杨洪义也对这些吐鲁番的军队有点发愁,这不到两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放任不管,肯定会闹事。如果收编的话,又怕不听指挥。 除此之外,叶尔羌汗国将吐鲁番汗国吞并,此事的发生距离哈密不远。杨杨洪义也不明白对方的态度,有必要给京中回报,请求指示对策。 同时,杨洪义将哈密城的警戒提升,并派人去吐鲁番探听消息。 马速并不甘心,他在哈密城外还有一些人马,但是人数不过两千余人。这还是逃出吐鲁番城之时,带出来的。 要说起来,吐鲁番汗国并不是只有吐鲁番一座城,还有蒲菖海有许多部族人口。 叶尔羌汗国上来便直接攻击吐鲁番城,使得蒲菖海的部族被直接阻隔开来,因此这才显得马速势单力薄。只要他能回到蒲菖海,便可召集数万人马。 不过马速并不想这么做,也无法如此做。他要绕过蒲菖海,就不能通过吐鲁番城,而是从大沙沙漠中穿行才可以。但是大沙漠号称死亡之海,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把握平安穿过。 因此,马速还是将主意打到了吐鲁番军队的头上。那些被明军的千夫长百夫长带回来的吐鲁番军队,如今也在城外的营地。只要马速与那些人联系上,以回家复国为名,便可引起骚乱。 只不过马速接近了之后,才发现这些吐鲁番汗国的军队,都已经变的手无寸铁。他现在就是再怎么鼓动,也不会有人跟他去搞什么复国。没有武器,甚至没有粮草,只怕没等走到吐鲁番城就已经渴饿而死。 马速还是不甘心,居然鼓动这些人去哈密城闹事,讨要武器与粮草。 但他并不知道,自第一次与这些吐鲁番军队接触之后,便被人将消息送到了杨洪义的面前。 次数越来越频繁,杨洪义便不耐烦了。如此一个不稳定因素,还这么跳。自己没有对他动手,已经是仁至义尽。可现在对方却扇动闹事,怎么还能留他。 马速这天早上刚刚到了吐鲁番军营外,便被人一铳击中头颅,当场身死。击杀马速的,还是原来的吐鲁番汗国军中之人,是一名百夫长。 第257章 增兵 这名百夫长,自然是受了明军的指使,才这么做的。 不过道理也给他讲的很清楚也很简单,大明容不下马速这种捣乱之人。 吐鲁番军队之中只是喧哗了片刻,便自己消停了下来。 这名百夫长也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面对质问自己的人道:“你们若要跟着马速复国,为何不早去?几次三番犹犹豫豫的算什么。我只不过不想被他连累,才杀了他。马速此人志大才疏,守城都未能守住。如果真跟着他去的话,只怕大家都活不成。至少在这里,还有大明管我们,比送死强得多。” 质问这名百夫长的人,对于这些话也哑口无言。马速此人确实并不怎么样,现在所为更是在触怒大明。大家真要跟着马速走,只怕不会有好下场。吐鲁番军中诸人的想法,便也随之改变。 杨洪义将吐鲁番汗国的变故,上报了朝廷。 此为军情急报,不到二十天,便由兵部送到了内阁之中。 杨博亲自带着奏报来到内阁,“诸位阁老,西北有变。叶尔羌汗国吞并吐鲁番汗国,我哈密已与对方接壤。此叶尔羌汗国为西域大国,或有新的战事也说不定。” 徐阶取过杨洪义的奏折展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顺手将奏折给了凑过来的吕本。 高拱也过来,一同观看这份折子。 大家看完之后,都有些忧心。大明原本刚刚得到边境平静的喘息时间,这时吐鲁番汗国被灭,却又与叶尔羌汗国交界了。 若是这叶尔羌汗国不喜侵略还好,但是这些阁老对于西域的这些国家,并不抱着对方爱好和平的希望。 “若是战端一起,必定又要耗费无数的国帑,使我大明难过啊。”吕本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或许这叶尔羌汗国,并不敢攻打我大明边关。”高拱将奏折送还徐阶道:“前次数大战和硕特部,并将其打的几乎部族灭族。我军的威风,也一并打了出去。叶尔羌汗国如欲对大明出手,怕是要想清楚才是。” 杨博叹了口气,“还是去见陛下吧,此事关于两国,非同小可。叶尔羌汗国疆土广大国力强盛,非是吐鲁番汗国可比。若是冲突起来,怕不是一两年便可解决的。” 朱载坖正在听李彩凤讲大明妇女会的轶事,说到放足一事,更是颇为好笑。许多人家,对于放足一事,都并不看好。数百年来沿下来的习俗,不缠足便不好嫁女,会被男家嫌弃。要想立时改过来,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开了放足的风气,缠足女子便会越来越少。 两人正在说着,田义得到小黄门的禀报,急忙报知于朱载坖。 “陛下,三位阁老与兵部尚书杨博求见。”田义提醒道。 朱载坖点点头,对李彩凤道:“彩凤,先说到这里,朕有国事要处理了。” 李彩凤有些不高兴,“这妇女会的事,难道就不是国事了?古时还有木兰从军呢,女子的事情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当然重要,若是天下女子都不肯生育,大明数十年后便灭国了。”朱载坖哈哈一笑道:“三位阁老一个尚书同来,定是大事。彩凤可先回避。” 听朱载坖说的有趣,李彩凤这才笑了笑在宫中女侍从的引领下退出御书房。 朱载坖不由得摇头,自己的皇后居然有了女权倾向,这都是自己找的。没事成立什么妇女会,如今看这样子,女权时代怕是要提前到来。 请几位大臣进来,朱载坖便看向他们四人。 “四位卿家,有什么事能让你们一起来。”朱载坖看向杨博,才笑道:“兵部尚书也到了,想必是有军国大事。” “陛下确是妙算。”徐阶马屁轻拍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正是关于吐鲁番汗国之事。” 朱载坖挑了下眉毛,“吐鲁番汗国怎么了,他们有什么异动吗。” “陛下,并不是吐鲁番汗国有什么异动,而是他们被叶尔羌汗国给吞并了。”杨博上前两步,将手中的奏折交到了田义的手中道。 看完拿过来的奏折,朱载坖略一沉思,便笑道:“灭了就灭了,杨洪义处置的还不错,并没主动去挑衅,也没支持马速带人去复国,很是稳重。” 高拱一拱手,对朱载坖道:“这叶尔羌国吞并了吐鲁番汗国,便已经兵锋直指向哈密。若是叶尔羌兵马来犯,我明军虽然不怕,但终究是个麻烦。而且叶尔羌汗国占地广大,虽多是大漠,可也不容小视。” “怕只怕,我大明与叶尔羌征战连年,耗费无数钱粮啊。”吕本也跟着道:“刚刚平息了南倭北虏这两祸,又有西方汗国之威胁。大明上下军民,刚刚过了几日安宁日子,恐又受其拖累。” 朱载坖看向一旁的地图,“这倒不必紧张,瓦剌与叶尔羌汗国的关系应该也不怎么样,只要我大明不去挑衅,对方应该也不会主动出兵。若是战线拉的太长,被瓦剌从背后捅上一刀,那才难受。如此,便成了三方博弈,谁先动手谁便会变的被动。” 徐阶也看向朱载坖旁边的地图,皱眉道:“陛下,之前的吐鲁番汗国,也曾是三方角力之势。可如今,却被人偷袭了王城导致灭国。这三方博弈,怕也要小心。” 杨博点点头,表示赞同道:“最怕的便是叶尔羌汗国与瓦剌勾结,共同来犯我哈密城。” 朱载坖想了想,才点头道:“这个可能倒是不小,我大明最富最大,又几乎将和硕特部灭掉,他们联手的可能非常大。既然如此,便不得不防。诸卿以为,应如何应对。” “陛下,可增兵于瓜州,以备不时之需。”杨博指点着地图上沙州的位置道:“此地在哈密之后,且距哈密七百余里。若是骑兵的话,三五日便到。” 看着地图上的距离,朱载坖还是觉得有些远了,“三五日才到,怕是战事也已结束。让吴云生,带一万骑兵增援哈密,常驻于巴里坤湖边吧。和硕特被赶走,这里留着也是便宜别的部族。不如让吴云生去这里,守住天山北麓,免得被人从这边偷袭了哈密。此地距离哈密两百里不到,一举两得。” 第258章 送君万里西击胡 吴云生在归化城得到了京中的旨意,自然高兴万分。 杨洪义数战建功,已经让吴云生看邸报看的眼红。这次轮到他去支援,那是高兴的快飞到天上去了。 方大伟和李轩两人,对于他是非常羡慕。 “这回捡到了,终于可以去打几仗松松筋骨。自从上次打跑了俺答,我都快生锈了。”吴云生故意在方大伟与吴云生的面前走来走去的抱怨,很是欠揍。 拿着圣旨的方大伟与李轩两人没理吴云生,而是研究着朱载坖的圣旨,另一边在地图上比划着线路。 “老吴,你别高兴的太早。”方大伟皱眉道:“陛下可没想让你轻松过去,而是让你从阴山以北过去,走巴丹吉林水草北缘,过居延海黑水城。最后沿弱水河到酒泉再出居庸关,震慑蒙元防其异动。” 吴云生哈哈大笑,“那又怎么样,不过是绕点远路而已。我还就不信了,有不怕死的,敢动我的人马。正愁军功不如杨洪义这家伙,送人头给老子,有啥好怕的。” 方大伟与李轩两人盯着他,都有点不愤。这家伙现在有了机会,尾巴翘的高高的。 “你可别大意,一万骑兵虽然不少,可也不是很多。”方大伟道:“去了巴里坤湖,除了要扫清周围的牧人,还要随时支援哈密城。别消耗了手弟兄,无法交待。” 李轩也跟着道:“骑兵虽然速度不慢,可你还要带足了辎重。那些四轮大车可不够快,万一让人抄了,就耽误大事了。” “那些大车上也有火铳兵,虽然不多,但也不是那些鞑子能随便对付的。”吴云生笑道:“只要对方不到五万,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看把你给能的。”李轩无奈道:“陛下怎么就不派我们俩去哈密,让你捞了这个肥差。” 吴云生心情不错,也不能一味的气自己兄弟,便安慰道:“你们急什么。看陛下的这个意思,将来还有的是仗要打。蒙元不完全收复,我大明北方就安宁不下来。” 方大伟听到这话,略一沉思,才道:“陛下可不是一味好勇斗狠的性子。威宁城那边已经开市,蒙元各部都可去买卖。听说他们用羊毛牛羊马匹,就能换到铁锅、茶叶、粮食、丝绸和瓷器。牛羊马匹也就算了,怎么羊毛这东无用的东西,也要换东西了。” 吴云生提起这个,就更加得意,“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些羊毛可都能象棉花一样纺织成布匹,叫呢子。这次我去西北,就提前给配发了新军服,全是呢子做的,据说又轻又暖和,穿在身上很是舒服。” 方大伟与李轩两人更是牙痛,这有点过分了。骑兵队伍后勤向来优先,这个是军中常识。吴云生这小子知道这个,还向他们两人炫耀,还不如不说。 “你也还没试过吧。”李轩有点酸的道。 “刚刚送到归化城里,当然还没试。”吴云生一摆手,“走,去我哪儿瞧瞧,将来火铳兵炮兵也一样会配发,只不过晚点而已。” 这话还象回事,李轩与方大伟也对此有些好奇。 三人一路到了骑兵的营房,吴云生让人抬来一口箱子。 箱子做工极差,显然就是凑合用的。只是打开之后,里面是整整的一箱大衣。 吴云生取了一件出来,在自己身上比划,“怎么象个带领的褙子,这还有钮扣。” 方大伟看着眼热,也取了一件,直接就往身上套,“确实比棉衣轻使,这羊毛织的衣料也厚。就是小了点,不能完全套上啊。” “方兄,你的这件应该是小号吧。换件大号的,便不会有问题。”李轩只得提醒道。 三人说笑一阵,也试过了呢子外衣,满足了好奇心。 次日一早,方大伟与李轩两人送走了吴云生。看着一队队的人马往西北而去,两人说不羡慕是假的。 可是自上次与俺答汗一战,就没怎么动过窝。只有杨洪义与吴云生被调走出战,他们两个有点失落。威宁城那边,则由何远带着人镇守。 “真想带兵出去打两仗,这日子太轻闲了也是难受。每天就是练兵练兵,这都练了多少新兵了,不让他们上战场,怕是永远成了不了强军。”方大伟有点牢骚的道。 李轩安慰道:“边镇人口增加,自然要多练些兵马出来。陛下这些日子,将军人的待遇提升不少。吃的饱穿的暖,又有谁不愿意当兵?听说,被咱们练出的这些新兵,都是准备替换卫所兵的。陛下将地方最大的武官定为一省总兵,却在京中设立参谋部,用来节制天下兵马。这新制一成,总要拉出来练练的。” 方大伟也点头赞同,“理是这个理,但是要等到何时。” “应该不会太久。”李轩笑道:“那叶尔羌汗国国土广大,不是好相与的。若是真来攻我大明的疆域,可是有得打。只希望杨洪义和吴云生他们两个别给全打跑了,给咱们兄弟留点才好啊。” 军人是保卫国家安宁的,但是又很少有不盼着打仗的。所谓‘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吴云生带兵出发,用了十余日,才赶到了居延海。 这里水草丰美,向来是块优良牧场。只是胡天八月即飞雪,此地一片平坦,根本挡不住风雪。因此在这里放牧的人也不算多,只有一个不算大的蒙元部族。 虽然不大,但是两三万人还是有的,属于外喀尔喀的一部。 当对方看到明军也只有一万人左右之时,便没将明军放在眼中。牧人常年在草原游牧,消息不是那么灵通。即使俺答汗惨败也已经有些时日,他们也并不知道。 否则也不会冒然冲上前来,对明军的骑兵下手了。 吴云生看到,对方的队伍之中甚至还有老头和少年,便气的笑了。 “这是当我们是泥捏的不成,大伙给他们个厉害,不要让他们看轻了我大明军队!”吴云生气急而笑道。 身后诸军在马上轰然应诺,前排纷纷取出火铳,平端起来。 第259章 李玑 此时明军铁骑的火铳已经加长了一些,以便增加射程。 面对这一部族的弓箭,在射程上的优势更大。 没等对面的那些部族战士靠近,明军的火铳便开了火。一簇簇的火花盛开,伴随着雷鸣般的火铳爆鸣,弹丸如雨一样射向对方人和马。 立时便有数不清的部族战士落马,更是绊倒后方无数的战马,使得部族的队形大乱,速度也慢了下来。 吴云生冷笑了一下,就这等水平还要将明军当作肥羊,简直是个笑话。 他一挥手,明军的铁骑立刻便收起了火铳,抽出战刀。 “前军突击。”吴云生喝道。 前面的数排明军,立时一磕马靴,胯下的战马便开始起步加速,直扑对面的敌人。 “中军左翼,后军右翼,突击!”吴云生也抽出战刀,斜伸向前方。 身处中军,吴云生带人便直冲向敌人的左翼。而后面后军,则也抡着战刀扑向敌人的右翼。 其实这些部族战士根本不堪一击,只是一顿火铳,便将他们打的胆怯了。 而明军的前军出击之时,部族一方就显出慌乱表情。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掉转马头,开始逃跑。而这些家伙,却又和己方准备迎战的人互相干扰,根本形不成合力。 对方如此混乱,就更不是明军的对手。 只是一个冲锋,这些部族战士便被明军打的死伤惨重。近两万人只跑掉了数千人,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重伤落马。 吴云生也没派人追击,他是孤军要尽量保存战力。只是将战场上逃散的马匹,还有那些部族战士丢充的武器收拾了一下,便继续上路。 即使这一战没费多少力气,也收获了数千匹战马。 虽然在草料上的负担大了些,但是这也使得明军的马匹有了富余。 在居延海的周围,可不只这一个部族。吴云生没有去追击是对的,因为对方很快又纠集了不下两万人前来。 虽然这些部族的战士来势汹汹,可是他们却也只是汹汹而已,一交手便立时土崩瓦解。 居延海的范围虽然不小,但是并无更大的部族。 明军连续两场战斗,便打得蒙元人魂飞胆丧,这些在居延海附近的部族便纷纷北迁。 而吴云生却是乐的合不拢嘴,自己的损失并不大,而且手下的骑兵们都变成了一人双马。别的没缴获多少,马匹可不少。 将那些蒙元的破烂兵器,统统扔进了居延海,吴云生便带着人马顺弱水河南下。 长驱一千余里,赶到了嘉峪关,用了七天时间。而后又用了十一天,来到哈密城外。 杨洪义得知吴云生前来,立时开城迎接。这是一起从陛下身边混出来兄弟,自然与他人的情谊不同。 两人寒暄了一阵,便进了城。 “云生,你这些手下的骑兵可不简单,都是一人双马啊。”杨洪义很是惊奇,虽然现在大明的财政好了不少,但也不应该富余到这个地步。 “都是路上缴获的,有几个不开眼的部族,仗着人多想要打我们这队人的主意。”吴云生对于这个提起来还好笑,“结果可好,被我手下的兄弟轻松击败不说,还留了好多战马。我总不能将这些战马扔了,不要吧。” 杨洪义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前后数战,也缴获许多战马,不值得吹嘘。 “不错,也算是旗开得胜,是好兆头。”杨洪义笑道。 吴云生将手下的骑兵们都安排好了,便与杨洪义一同进了杨洪义在哈密的府邸。 “我刚来这边,情况也不熟,你给你说说,对面的叶尔羌汗国是不是想对咱们大明动手。”吴云生摩拳擦掌道。 “动手?他们目前还不敢。”杨洪义指了一下自己旁边挂着的一幅西北地图道:“叶尔羌的态度不明,我也派人过去吐鲁番城试探过,对方只说可以通商。这态度不明,便说明问题了,只怕不会好好相处。” 这个试探的结果,也已经派人送到了朱载坖的手中。 朱载坖对于叶尔羌汗国的判断,与杨洪义是一致的。 给杨洪义回了信,命其严密监视叶尔羌汗国的动向。并让吴云生在巴里坤湖岸扎营,驱赶周边百里部族。 “终究是不能善了。”朱载坖微微摇头,他现在其实最想做的事,并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先将国内的事情都捋顺了。 好在明军现在战力强大,早不是之前的卫所兵所能比的。 许远在威宁城坐镇,方大伟与李轩两人在归化城坐镇,以防漠北的部族南下。李成梁、顾承光在辽东,震慑女真等部族。这一整条北方防线,绵延一万余里,比整条长城还要长两千多里。 朱载坖有了这些嫡系守边,便放心了许多。这些家伙他都是知道根底的,谁是什么性格,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北边边这些人守卫,便可安心于大明内政的实行。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马上就要到来的科举。 已是金秋八月,格物书院之中,住了八千余名赶考的士子。这些士子们,来之前便已经知道,要在格物书院学些格物之学。 官府会提供住宿,虽然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高楼大厦,但也条件不错。 只是对于格物之学,许多士子简直是惨不忍睹。 刘山长几次给朱载坖诉苦,这些士子动不动就之乎者也,或者用歪理狡辩胡缠。肯认真对格物之学上心的,竟没有几个。 对此,朱载坖早就有了想法。给格物之学的考卷定了个分值一百分,超不过六十分的,一率黜落。 其实这个要求并不高,所考的格物之学,也只不过是物理化学算术地理的常识问题。放在后世,那是初中生都能明白的。 这些士子们,能来京中参加院试,就没一个低智商的。若是连这么简单的知识也考不过六十分,就只能认命了。 对于朱载坖的这个安排,最不满意的便是另一位考官李玑。 李玑此人如今年近八十,是南京的礼部尚书。因为德高望重,便被推举为本次秋闱的主考官。 身为礼部尚书,人又老又固执,又自恃年高德韶,屡次反对科举之中加入格物学。 只不过朱载坖不用同意,这位李尚书又去不掉格物学的考试。 因此,他便鼓动一些士子,使之不再配合格物学的教学,这才有了刘来山长对于朱载坖的诉苦。 第260章 老家伙太缺德 此事起先并不大,但渐渐的得到了许多士子的支持,都反对将格物学加入院试之中。 黄锦手握监察司,事情闹的风声越来越大,监察司便也得到消息,报给了朱载坖。 此时已经是八月初,过不了十几日,便要正式开考,时间相当紧迫。 朱载坖将京城礼部尚书吴山召来,商议如何应对这些应该的士子们。 吴山进宫之后,便对朱载坖道:“陛下,格物之学只是小道。如今士子们并不配合,也没人肯放下身驾来学格物之学。” 朱载坖却呵呵一笑,对吴山道:“他们怕是没你说的这么好听吧?竟将格物之学斥为妖道法术,说朕秉承先帝求仙问道之愿,更进一步。要将这炼丹炼金之术教于众士子,让天下之人为我炼丹。虽然并没直言我这个君上昏聩,可也没丝毫敬畏。” 吴山身为礼部尚书,从朱载坖登基之时起,便看着朱载坖如何行事。 现在看到陛下笑容随和,却让吴山心中忐忑无比。只怕这些士子们自以为是的诋毁陛下,要惹的陛下龙颜大怒了。 “陛下,这些话也只是极少的士子目无君上之言,不可将所有士子都归于此类。”吴山急忙劝解道:“天地君亲师,都是圣人所传。若是有这等人敢妄言,便是谤君,自可治其大不敬之罪。” 朱载坖摆了摆手道:“朕之所为,是为天下百姓,为大明国祚着想。如今腐儒当道抱残守缺,不肯开眼看这世界之广,亦不肯听域外之学说。实为固步自封,年深月久必会使我大明积弱难返。” 吴山只能拱手道:“陛下所虑深远,臣不能及也。” “我听监察司回报,此次士子不肯进学格物学,是由李玑老大人所起。”朱载坖淡淡的看向吴山道:“李玑曾言,格物之学不过是鬼神丹道之邪说,非是孔孟大道可相提并论。并且,这李玑还广与人言,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不知道吴尚书,可否知道此事。” “臣也听到一些风声,详情并不知晓。”吴山能说啥,说多了就不对,“李玑老大人年老糊涂,也是有的。陛下勿要与其一般见识,可去其考官一职另选贤能。” 吴山这么说,等于是替李玑求情,请朱载坖不要与这个老家伙计较。 朱载坖却摇摇头道:“院试如许大事,是为国抡才之大典,岂可随意更换考官。吴卿与李玑同为礼部尚书,可劝其改过。朕所定格物之学,岂是尔等所言之邪说。若不能改其言行,朕可使其就学于格物学院。若先考士子,不如先考他这个座师。座师不明其理,又如何考校他人。” 听到朱载坖的话,吴山脑门上流下冷汗。陛下这是交给自己一个烫手的热豆包,让自己去劝说李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吴山也不敢推辞,这是陛下交待的任务,可不是能随意推辞的。只是那李玑是个倚老卖老的家伙,肯不肯听劝,就不一定了。 “陛下仁慈,臣这便去拜会李玑,与其陈说利害。”吴山点头道:“当使其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朱载坖点了点头,便命其自去。 对于李玑这种老臣,朱载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李玑今年都八十岁了,却还在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不是德高望重之人,也不可能这个年纪还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养老。 吴山一路来到了李玑的府上,李玑这老头子正在摇头晃脑的看中庸。 见到吴山到来,便笑道:“筠泉,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了?” 筠泉是吴山的字,吴山的年纪可比李玑小许多。李玑这么称呼吴山,却也显得亲近。 吴山可不敢直接称呼李玑的表字,只能道:“西野公,学生登门,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什么事情,筠泉尽可坐下慢慢道来,我听后再议。”李玑笑了笑,又命人上茶。 “事情是这样,陛下听说西野公评价格物之学为鬼神丹道邪学,甚是不豫。”吴山皱眉道:“西野公此言,有些莽撞了。” 李玑一听是这件事,不由得脸色也沉了下来,“院试乃是为国选才的抡才大典,岂可如此随意的加入不知所云之学?既仍以圣学为主,却又要这些杂学做甚。陛下身边有小人,才会有此等扰乱圣学之事。” 吴山摆了摆手道:“西野公切莫生气,此格物之学,原本就是陛下列入科举之中的。且陛下曾言,官员只知圣学八股皓首穷经,而无杂学相辅。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通百工不解民生,何以治国牧民。由此,今上乃命周知格物之学,而入科举以辅之。陛下是为天下万民所想,选官也要通些俗杂之务方可。西野公,陛下此为善举,不可非议啊。” 李玑想了想,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再抵制这格物之学便是。” 吴山苦笑一声,暗道你倒是好劝。三言两语就劝好了,反而让自己有种一脚空之感。可这老家伙不能空口白话,点头就算啊。前面说格物之学不好,如今闹的士子们纷纷抵制。如果不将此影响消除,怕是无法同陛下交待。 “西野公,你答应的痛快,可是这进京的学子,也大都在抵制。若不能劝服尔等,这还如何考。”吴山摇摇头,有些无奈的道。 “不瞒筠泉说,劝服这些学子倒也不难。只是已经临近大考,再使他们考什么格物之学,怕是都要交白卷。”李玑有几分得意的哈哈笑道。 吴山心里咯噔一下,李玑这老家伙太缺德,难怪这么好劝呢。原来他早就料到,格物之学无法正常考试。 猛的跺了跺脚,吴山道:“西野公,切莫对陛下用此等伎俩。陛下拨乱反正扫平外敌,岂是以往的君王能比。如此戏弄陛下,恐有祸事。” 李玑不满道:“老夫可没耍什么心机,你来劝我,我也听进去了。但时日赶不上,却又让老夫如何做才是?” 吴山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道理是没办法讲了。只得去宫中复命,将与李玑的对话说与朱载坖听。 第261章 北海子岸边 在吴山的想象之中,朱载坖知道了这老家伙的想法,定然大怒。 可是那李玑又没作奸犯科,没有什么理由。李玑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大,倚老卖老的耍无赖。 别说陛下要生气,就是吴山自己,其实也是心里有点气的。国家大事,岂能如此拖延来做,总要有个正当理由才可以。 朱载坖听了吴山的回报,出乎意料的并没发火,只是摇头失笑。 “这李玑若和别人耍这种心眼也就罢了,可是朕乃天下之主,怎么会受他的这等闲气。”朱载坖笑了笑,便对吴山道:“李玑既然知错,解玲还需系铃人。你便上他上个奏折,写明院试之期后延十日,以补诸士子格物学之缺失。为平诸士子怠误之怨,李玑自己亦入格物书院研究格物之学。” 吴山目瞪口呆,陛下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这一招更损。李玑若大的年纪,还要和诸多士子一堂听课。虽然陛下美其名曰研究,可是大家有几个傻的。这纯属是自食其果,没谁能说什么。而且李玑不是承认错了吗,那便应该补救,李玑自己也没话可说。 堂堂的京城礼部尚书吴山,快成了跑腿的,又一次来到了李玑的府上。 “西野公,莫怪我又登门造访。”吴山看到李玑就是一声苦笑,“陛下知道了,决定将院试延后十日。但这格物之学,还是要考。” 李玑摇摇头,有些失望,“陛下如此执着于格物之学,恐非是儒家之福啊。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此等之事,为近两千年来所未有。老夫甚是担心,若有朝一日,陛下将儒学废除,吾等还能以何安身立命。天下儒生,又以何齐家治国平天下?” 吴山一摆手道:“西野公,陛下仍旧以儒学为主,只是补缺罢了。眼下倒是西野公自己该担心,如何面对陛下的吩咐吧。” “陛下的吩咐,陛下难道还不肯放过老夫,要治老夫的罪吗?”李玑笑呵呵的道。 “治罪倒还不至于,只是陛下说,西野公既然认错,便要做解铃还需系铃人的事情。”吴山看着李玑,面上露出几许同情之色道。 李玑老头子眉头一挑,“陛下怎么说的。” 吴山想起来也有些好笑,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道:“陛下请西野公上本,写明院试之期后延十日,以补诸士子格物之学。为平士子们的怨气,西野公自愿入格物书院研究格物之学。” 看着吴山嘴角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玑却笑不出来。 自己给皇帝耍了个花招,转眼就被人一巴掌抽了回来,自己这是何苦来哉。有心抗命不尊,李玑却知道自己不占理。明明已经认错,却不肯补救,这事情说到哪里,都能算欺君之罪。 若是拿到朝堂之上,别说其他大臣不会帮自己,就是落井下石也有可能。大家谁不想做个主考官,有一大批门生。将李玑搞掉,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到了这个地步,李玑不服软也不行。 “请回禀陛下,老臣明日便上本。”李玑一下子象是老了许多,整个人都颓丧不已。 “西野公,莫要如此失意。”吴山不忍心道:“陛下乃是仁厚之君,你还看不出来吗。若是先帝在的话,只怕西野公已经被拉去打廷杖了。以西野公的年纪,一顿廷杖下来,怕是命都没了。” 李玑只得点点头,“老夫自身安危倒没什么,只是圣学恐会式微。陛下心机深沉,谋定而后动。做事向来步步为营颇有章法,让人明知其来,却无可拒。若为明君,则天下幸甚。老夫受些委屈,并无痛痒,实是对圣学放心不下。” 吴山只得继续劝道:“以陛下之强势,若要废除圣学,只怕一言可决。天下之间,又有谁人能与陛下抗争?太祖在位之时,虽杀戮官员如屠狗,亦无陛下军势之强。天下书生者,岂有可抗之力。” 最终李玑不得不屈服,只能乖乖的上本,而后去格物书院学习。 朱载坖觉得这老家伙不地道,所以也没闲着。他命沈一贯,在大明报的头版头条,将李玑的奏折全文刊发。 这下子整个京城都是一片哗然,李玑李西野公,居然拖累了诸多考生的院试之期。虽然只是推后十日,可是也一样让大家心中不愤。只是碍于李玑的年纪大,没谁口出恶言罢了。可是私下里,却少不了气愤议论他。 李玑能怎么样,只能假装对于格物有了极大的兴趣,天天埋头于格物之学,两耳不闻市井之言。 只有一个吴山心里清楚,陛下手段之厉害,会让人进退维谷。虽然李玑的年纪大,可却是他先挑起此事为难的陛下,陛下回敬他也是应该。 格物书院的刘来山长,对此却十分欢迎,自己的工作一下子便顺利许多。幸好有以前教出来的一批学生,可以传授这近万考生学习格物之学。若非如此,怕是教学人手就不够了。 朱载坖也是暗中并不满意,自己将格物之学加入院试之中,本意就是做个普及常识的工作。却没想到,初次就碰到了李玑的为难。将来这格物学可是要推行天下,怕是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 漠北的北海子岸边,为蒙元外喀尔喀之驻地。 外喀尔喀的部众繁多,足足二十万有余。自达延汗正德五年一统蒙元,便将外喀尔喀封给了自己的十一子格列山只台吉,至今已传三代,首领为阿巴岱。 此时的北海子已经上冻,外喀尔喀驻地的主帐中气氛却更加寒冷。 “大汗,我们外喀尔喀的部众原本有三十万,可如今,却越来越少。”一名蒙元大汉,正对着主位上盘腿而坐的阿巴岱汗道:“自察哈儿部打来孙汗败给了明国,便在北山女真和我们的外喀尔喀的交界游荡。象是犲狼一样,只要有机会,就会咬我们一口。近半年来,土默特的俺答汗也被明国打败北逃。他比打来孙汗还狠,一下子便收拢了我们两个部族,如今又聚集了七万余人。大汗,我们外喀尔喀所属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余万人了。” 第262章 顾承光的坏主意 阿巴岱汗对此十分无奈,对于打来孙汗和俺答汗两人,与他们的关系原本还是不错的。 俺答汗崛起之后,与阿巴岱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而打来孙汗也是一样,东迁到兀良哈的时候,还是时常有口信往来。 可是自从打来孙汗、俺答汗两人,都败于明军手中之后,便为了生存屡次攻击外喀尔喀所属的部族。 阿巴岱汗虽然勇猛善战,可是外喀尔喀之前与瓦剌的土尔扈特部交战,谁能想到被同是鞑靼的自己人背后捅刀? “他们既然这样做,我也不再客气。”阿巴岱汗沉默了片刻,才道:“只是我也不会冒然对他们两边动手,别忘了西有的土尔扈特,还在盯着我们。巴尔雅特虎,你说我若带着所有的部族向东迁,打来孙汗会不会带人绕过我们向西?” 那蒙元大汉巴尔雅特虎想了想,才回答道:“如大汗所说,我们向东迁的话,打来孙汗一定会绕到西边。否则的话,我们便会就势将他吞并歼灭。” 阿巴岱点点头,笑道:“如此一来,他就必须面对俺答汗和土尔扈特部的压力,而我们外喀尔喀部,就可以从几面受敌的情况下脱身。” 巴尔雅特虎眼中一亮,立时赞叹道:“大汗这个办法好,我们在东边的捕鱼儿海休养生息,让他们去打生打死吧。” “不错,等他们打的元气大伤,我们也休养的差不多,到时便可一统草原。”阿巴岱目光炯炯的道。 “大汗远虑,真是不愧是我外喀尔喀的大汗!”巴尔雅特虎拍打着自己的腿道。 外喀尔喀二十余万人,开始一体东迁。打来孙汗得知阿巴岱汗东迁,却有些窃喜,急忙带着还追随自己的一些部族从西北绕过了外喀尔喀部,过了北海子,到了草原西面的扎卜罕河。 如此一来,打来孙汗的察哈儿部便与土尔扈特部有了接触,而阿巴岱汗的外喀尔喀部到达了捕鱼儿海扎营,则与大明的东北区相邻。俺答汗居于两者之间的和林,却也是三面受敌,没一点安全感。 瓦剌的土尔扈特部原本,已经被外喀尔喀部打的节节败退,可是发现外喀尔喀部突然便撤走了。新来的察哈儿部,却是实力并不强大,比土尔扈特部还不如。 如此送上门的软杮子,不捏白不捏。土尔扈特部主动向察哈儿部开战,使得察哈儿部连续受创。原本察哈儿部并非如此不堪一击,只是一路迁徙而来部族战士早已疲惫不堪。因此战力受损,被土尔扈特部捡了些便宜。 在这个时候,俺答汗的土默特部,向察哈儿部伸出缓手。大家都是属于鞑靼的部族,怎么能让瓦剌的土尔扈特占了上风?关键是察哈儿部的打来孙汗,是尊贵无比的黄金家族血脉,也是鞑靼最高权力的象征。俺答汗自己倒是并不在乎打来孙汗,但是从大局来讲,还是要维护的。 在土默特部与察哈儿部的联手之下,土尔扈特部算是倒了霉。不但一些小的所属部族被吞并,就是在原本的游牧地也无法立足,只能向西迁徙到里海一带。 而察哈儿部与土默特部,则通过对土尔扈特的抢掠,使自己的部族又一次壮大起来。虽然比从前差了不少,可也是算恢复了一定的实力。 外喀尔喀的阿巴岱汗,以为自己聪明,却没注意到大明正在垦殖东北。 与察哈儿部和土默特部不同,外喀尔喀以前与大明并不接壤,与明军的战斗基本没有,所以人口也较察哈儿部与土默特部从多。 二十余万人的大部族移居捕鱼儿海,早就引起了锦衣卫的注意,并且将消息报与李成梁这位辽东总兵,也上传到了中枢。 朱载坖给李成梁的指示,就是让他严阵以待静观其变。若是外喀尔喀部敢攻击大明军民,便要李成梁带朵颜部反击对方。 果然不出大明君臣所料,外喀尔喀的阿巴岱汗也不是安生的主。在捕鱼儿海安静了不到一个月,便派人越过大兴安岭,去抢掠大明军民。不但要粮食,也要用具,更要人口。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白地。 李成梁得到消息之后,悖然大怒。一边上禀消息,一边给朵颜部的影克汗去信,请其派两万骑兵助战。 虽然影克汗已经失去了朵颜部的实际控制权,但是地位却更加尊贵。得到了李成梁的信件,也向大明京城送了信,请求指示。 朱载坖得到两边的信之后,便立时让朵颜部派兵助战,并且让李成梁不要速胜。 在给李成梁的信中,朱载坖给他分析东北局势,“今蒙元嚓哈儿部、土默特部,皆被我明军赶至漠北,而外喀尔喀一家独大。其余各部畏我明军之强皆不敢战,唯外喀尔喀敢于扰我军民。其虽烦不胜烦,亦不可速胜。若外喀尔喀亦败退,则鞑靼各部必定合力来攻。彼时定将大战连绵,使我大明不得生息。你与朵颜助战之骑兵,一攻一守,轮换而战。逐渐消磨外喀尔喀之力,使之疲而不败即可。待我大明国力积蓄渐丰,则可一战而定大漠,再建封狼居胥之功也。” 得到了朱载坖的书信,李成梁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个将才,而陛下才是那个具有战略眼光的人。 不过,李成梁也与顾承光通了气,问他可有好办法。 顾承光对于李成梁道:“东北地广人稀,所缺者唯有人口。外喀尔喀抢夺我大明的人口,我军亦可抢夺外喀尔喀部的人口。今日数十,明日数百。要不了一年,这外喀尔喀的便会被抢的没人了。而大明抢来这些家伙,则可以在我明军的监督之下,开垦荒地,以待来年之丰收。” 顾承光的坏主意,一下子便打开了李成梁的思路。却又不得不承认,顾承光这家伙实在是太坏了。 于是乎,李成梁所部与外喀尔喀之间的拉锯战便开始了。除了严守大兴安的山口,李成梁将自己手下的骑兵都分为千人一队,四下抄掠外喀尔喀所属的游牧之人和一些小部族。而后带回松嫩平原,使之开垦田地。 阿巴岱汗也警觉到了李成梁的所为,巴尔雅特虎再一次统一算了一下所属部众人口,只有不到二十万了。 第263章 本末倒置 大家都是互相抢夺人口,而且是外喀尔喀部先动的手。大明这一方,也就没了什么道义上的顾忌,各凭本事吧。 关键是大明如今的战力远超蒙元,占着地利守的也严密,出手还迅速凌厉。外喀尔喀这亏就吃的有些大,但也并不觉得有多严重。 只是李成梁这边的动作却是持续不断的,让外喀尔喀的阿巴岱汗十分心塞。 到了隆庆元年九月,京城之中的大比也有了结果。鲤鱼跃龙门的士子,足足有八百余人,算是兑现了朱载坖加倍录取士子的诺言。 其中有许多历年赶考,都没能过关的士子,此次秋闱之中一举脱颖而出,金榜之上得以题名。榜下抱头痛哭,喜极而泣者有之,也有名落孙山涕泪横者有之。 身为主考官的李玑与刘来两人,却又有着不同的心情。 李玑是被朱载坖给狠狠的摆了一道,虽然这一次的门生翻了一倍之多。可他这老尚书误了大家之事的名声,也传了出去。更是自己跑到格物书院学习,被众多考生所鄙夷,真是有苦说不出。 而刘来也并不是那么高兴,此次的考生虽然提前补了三个月有余的格物之学,可是依然将格物学的卷子答的七零八落。他这个山长的脸上,也是颜面无光。 两人向朱载坖复命,并且请开殿试。 朱载坖看完了两人所呈上的奏折,便笑道:“怎么,两位卿家都有些不满意?” “陛下,此次金榜题名八百余人,是不是太多了些。”李玑却也不想露出自己的尴尬,转向人数问题,“如此多的新科进士,如何安排才能让他们免于赋闲。若是与宋时一样,成为冗官,对我大明朝廷不是好事。” 刘来也道:“陛下,这些新科进士的格物之学,都不甚理想,臣也是因此有些不快。” 哈哈一笑,朱载坖道:“你们所说的,都不是问题。官多了不怕,自然有地方缺官。格物不理想也不是问题,看他们自己能不学以致用。” 李玑打了一个冷战,看向朱载坖道:“陛下,你不会是想着,真将这些新科进士都送去新拓之土吧?” 刘来也吓了跳,对于朱载坖曾经说过的话,也想了起来。 “当然不会,不过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不能做亲民官,将来如何替朕牧民一方?”朱载坖微微摇头道:“让那些考评不好的官员,去边镇之地,而新科进士们,则补充这些空缺出的位置。其中名次不高的,也要去边镇历练才可。” 李玑与刘来互相看了一眼,虽然陛下如此说,可这也够狠的。 “陛下,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新科进士就送到边镇之地,是不是有点不妥当。”李玑吸着凉气道:“他们并无什么经验,如何可以管住边镇的那些不逊之人。” 朱载坖点点头道:“这也不是问题,读了圣贤书,便明圣贤之理。给他们三个月的观政期,而后便可赴任。如今西北的瓜州、沙州、哈密等地尚是军镇,岂是良久之计。而东北除了辽东缺官,还有奴儿干都司万里之地。这些地方若是不让这些新科进士去治理,难道让中原州县的官员去边镇治理,给这些新科进士们让出中原州县的位置吗。” 李玑立时便哑口无言了,陛下说的没错。这些官场新人,凭什么一入官场,就到平安之地当官。边镇如今正在改土归流,难道让那些已经有了一定资历的官员去吗。李玑要敢说这种话,明天弹劾他的奏折定会如雪花一样飞向内阁。 其实朱载坖有意多让一些新科进士去边镇任职,考虑的是这些新科进士们的闯劲,并没养成一些官场的习气。经过几年的历练,如果没死的话,肯定会出现不少的人才。 边镇之地情况复杂,不但百业待兴,还有外敌随时会来侵扰。这些人去了之后,便要使出全副的聪明才智,才可将地方管好。甚至所辖之地全数皆为异族,如何交流都是问题。 不过朱载坖是不会管他们这些人的难处,只负责派兵将他们护送过去。剩下的,就看他们各人的本事了。 刘来山长对于朱载坖所说的话,很是赞同,“陛下所言甚是,这等新拓之地,最是不服王化。若是能实行教化,便有莫大的功德。于我大明,更是有无穷的好处。还有那些考评为差的官员,也未必是没有本事,只不过是没被逼到那个地步。是该让他们吃些苦头,才可正视自己为官的身份。” 李玑看了刘来一眼,暗道对方就是个书呆子。边镇的风险和困难之大,早就超过这家伙的想象。只一句胡北风卷地百草折,可窥全貌的。 不过李玑也想通了,只要陛下不再找他的麻烦,就阿弥陀佛。 接下来商定了殿试的日子,还有一些其他事项,这才算完。 殿试之时,朱载坖是要在场的。太和殿可放不下这八百余人,试场是在殿道的广场之上。 这么多的新科进士们在这里考试,场面倒也十分壮观。 朱载坖看着如许多人在答卷,不由得想起李世民曾说过的一句话,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不过朱载坖却没这么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些家伙,都是只会八股文的。要说这东西有啥么用,便只是文章的结构要求的严格,内容纯属老学究耍嘴皮子的东西。 寻章摘句,而后牵强附会的胡乱解释一通,还要貌似看上去挺有道理。这种东西有何用?学出来的话,岂不是只能培养一大批狡辩之人。 想到这里便叫过李玑,对他道:“李卿,殿试虽然是策论,但是大比之时首重的还是八股制经义和四书义吧?” 李玑点头道:“不错,此制从唐之时便已存在,陛下可有何见解。” “见解么倒是有一点点。”朱载坖笑道:“经义固然重要,但是策论这等实务亦应并重。所学经义,亦为实务所用才是。如是不重实务,岂不是本末倒置。” 第264章 金殿传胪海刚锋 朱载坖对于科考形式本身,并没什么意见。后世考公务员,不也等于科考的形式吗。 但是朱载坖对于科考的内容,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经义主要是儒家的治国思想与道德思考,是笼统而不具体的。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九字。 以这些为准绳,来教育天下人的道德,使之成为共有的品行。从而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理想的君子国度。 从德育入手,可以说儒家在起点上便已经非常高明,而且也符合历代君主的统治需求。这一点,本来并没有什么可以诟病的。但是若将此等道德方面的东西,作为世上唯一的学问,便有失偏颇了。 虽然是与李玑闲谈,但是李玑不敢等闲视之。 “陛下,策论是实务不假,若是少了道德约束,岂非好事也会办成坏事。”李玑一下子就抓到了关键,苦口婆心道:“道德为基础,若是为官品行不嘉,便会鱼肉地方作威作福。虽胜任实务,却不可长治久安,实非良材也。” 朱载坖只是一笑,“李卿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朕细想,却觉得并非如此。我大明选士,皆是道德文章之士。可你也见到严嵩之势,因其党羽而大张。若有一比,朕倒觉得,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一句话很有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非名利,岂能如此趋之若鹜。” “老臣以为,君子取义,而小人取利也。”李玑还在挣扎着道。 “宋真宗的《励学篇》中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其中既有千钟粟,又有高楼,还有黄金屋、车马多如簇,再加颜如玉,这些难道不是宋真宗以利诱之吗。难道男儿平生之志,便是这些东西吗。”朱载坖只是淡淡的两句话,便将李玑驳的体无完肤。 李玑头都大了,想说些辩解之辞,却实在是脸疼。 最终只是陪笑道:“陛下智深如海,臣不如也。” “李卿不必在意,此言不过是我你君臣闲聊而已。”朱载坖笑道:“朕所关心之事,无非官员任事之能。举业的经义为主不变,理应增加士人可胜任实务才是啊。” 除了唯唯诺诺,李玑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殿试只有策论,时间并不是那么久。 新科进士们交了卷子,便回去等着结果。 此次的策论题,是朱载坖亲自出的题。题目为:论改土归流。 这个题目可大可小,可古可今,并没有具体的规定。但是只要知道一些时事的人,便知道陛下出这个题目是什么意思。 虽然有人判卷,可朱载坖却都要简略过目,他对策论关心是有原因的。这是一个观察新科进士们的机会,借由策论题,可以看出答卷之人对于改土归流是用何方式来做。更可从中看出来,答卷之人的思想是否保守,其任事水平的高低。 这些新科进士,虽然有不少人的思想十分活跃,可在朱载坖看来,却是有点异想天开。 更让朱载坖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看到一个十名熟悉的名字,海瑞。 这简直就是一个大惊喜,朱载坖居然看到一个名人的名字。这家伙太有名了,以至于朱载坖都知道海瑞好象连着两次入京大比,都名藩孙山。后来心灰意冷,便不再参加京中大比,而是以举人身份从一县的教谕做起,一直到成为右佥都御使。 可是这一次秋闱大比,海瑞为何就参加了?朱载坖有点不明白。他当然可以将海瑞叫上来问问,但这无关紧要。朱载坖想了想便明白了,这家伙肯定听说此次大比要多录取一倍的人数才来碰运气的。 这样也好,海瑞如果是进士出身,将来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看到海瑞的格物题,朱载坖更觉得海瑞不错。此时的海瑞,怕是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是他这格物题,答的很是踏实,既不夸张,也不流于表面。只这一点,便迎得了朱载坖不少好感。 阅卷结束之后,李玑与刘来两人取出卷子,请朱载坖在其中选出状元榜眼探花。 状元丁士美,榜眼毛惇元,探花林士章,这是一甲。到二甲的时候,朱载坖便直接将海瑞定为二甲之首传胪,也就是第四名。 如此做,也朱载坖在保护海瑞。 历朝历代的科举前三名都不见得能被重用,原因很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遭人嫉妒。一般很早就会被人给坑了,或者被故意给按着不予晋升,都白白蹉跎许多年月。 给海瑞定了个传胪,一是因为海瑞是个认真的人,二是因为这家伙在历史之中太有名了,第三,才是因为海瑞的策论做不错。 海瑞考完殿试回到住处,他住在格物书院的宿舍之中,却是省了不少的银子。而且这格物书院,给他的感觉十分新奇。从未见过此等教授杂学的书院,竟是有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科目。例如,化学、物理、生物这三门,更是让海瑞大开眼界。 而且这里所授的数术之学,更是使用一种奇怪却简捷到极点的数字,据说是传自天竺的数字。 当初有许多士子,反对学什么格物之学,但是海瑞却是抱着一丝好奇并没抵触。他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却还保持着足够的求知欲。略一接触之后,便发现格物之学博大精深,往往一步一证,竞是再扎实不过的学问。 此次殿试虽然是考的策论,可也一样有格物学的题。海瑞便发奇想,将格物学也用到了策论题的改土归流之中,论证了一番,并给出方法。 虽然殿试结果并不会让海瑞被黜落,但也一样让他有点担心。自己这把年纪,还如此不够稳重,怕是不会给阅卷之人流下好印象吧。 然而到了第三天放榜的时候,海瑞正拿着一本机械学阅读,便听到外面一阵闹腾。而后便听到有人大声报喜,隐约有提到自己。 “恭喜南海海瑞海刚锋,殿试第四二甲头名,金殿传胪实至名归!”海瑞刚刚出门,报喜的人便已经吆喝着到了。 第265章 幸会幸会 听到这报喜人的话,海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些年来经历坎坷,屡试而不第。今秋大比一跃过了龙门成为进士,这已经让海瑞极为高兴了。可谁成想,殿试之后的自己,更进一步,直接就成了殿试第四的传胪。 果然是金殿传胪,实至名归,海瑞忽然觉得,自己蹉跎四十余岁都值了。 胸中热血汹涌不休,直好似要炸开一般。脑中不由自主,便想起了孟郊的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想那孟郊也是坎坷半生,才在四十六岁考中进士。自己今年四十五岁,与那孟郊高中时相比,连年纪都差不了两岁。 虽然心里想了这许多心事,可是海瑞是极为自制之人,只对着报喜人抱抱拳,便掏出一百文赏钱送了过去。 “小哥辛苦,同喜、同喜。”海瑞将钱塞入对方手中道。 那报喜的汉子,看到海瑞只给了一百文钱,有心说些嫌弃话。可一想这位是新科传胪啊,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便接了钱拱手而去。 海瑞怎么能看不出报喜汉子的嫌弃,可是他若不是因为陛下命格物书院管吃住,怕是这次大比都不会来参加。 身为南平的教谕,没有几个钱的俸禄。即使陛下给官员上涨了俸禄,也要养一大家子人,只是不用再挖野菜而已。 正当海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几个士子向着他这边走来。 这几人也都三十许的年纪,并不年轻。 为首一人面带喜色,过来向着海瑞抱拳道:“海瑞海兄,在下丁士美,这两位是林士章、毛惇元。” “三位这是……”海瑞不知道对方是何意。 “我们三人,便是这次的一甲。”丁士美微微自矜的一笑道:“本是得了喜报,相约一同小酌一番。谁成想,正碰到了海兄这个传胪,也是有缘。若是海兄不弃,我等便一起同去,增加同年之谊岂不是好。” 海瑞摇摇头,很是直接的道:“海某习惯了粗茶淡饭,更兼囊中羞涩。三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倒并非是嫌弃。” 丁士美三人一听,都脸上有点尴尬。 毛惇元想了想,却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去外面了。买些酒菜,就在海兄这里小酌亦可。海兄,在下就是福建毛惇元,可是在家乡便听过你南平教谕海刚锋的大名。两位兄台还不知道吧,海兄可是有些秩事,在南平广为传颂。” 海瑞愕然,这位毛惇元居然还是半个老乡。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还要拒绝,就实在不近人情了。 “三位不兼我这里邋遢,便请进来吧。”海瑞也是笑道。 林士章回头吩咐自己的书童,去采买些酒菜来,便也跟了去。 请三人进来,海瑞亲手煮茶。 丁士美问毛惇元道:“海兄在福建,可还是个名士,有什么秩事,快些说来听听,以解我等之惑。” “此事说起来,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毛惇元看了海瑞一眼,没见反对,便接着道:“海兄为南平教谕,教授学生,主张道德与文章不可分割。不能写文章满篇的仁义,却行不仁不义之事。读书人,更应自尊自重,遵守规矩。” 林士章拍腿道:“着啊,海兄的品行让我等敬佩,这也是知行合一了。” “莫要打断,还请毛兄接着说。”丁士美阻止了林士章的话道。 毛惇元笑道:“这就到了关键之处,莫急。曾有御史到县学视察,县学中的其他教师都对御使下跪,唯有海兄不跪,而是长揖行礼。并对那御史说,在御使所在衙门,当行部属之礼。此为学堂,是老师教授学生之地,不应跪拜行礼。御使虽然不太高兴,但是也觉得海兄的话占了道理。由此,可见海兄之耿直。” 丁士美抚掌大笑,对海瑞道:“海兄真是我辈读书人的风骨表率,小弟佩服之至。” 海瑞给几人上了茶,“莫要赞我,天地君亲师之外,皆不可跪之。下属跪上官,这是蒙元入中原之后,为折辱我汉人才有的礼仪。两宋之时,可没见下属见上官要下跪。” “咦,海兄这话说的确实在理,我也读了一些宋时笔记之类,却知道宋时并不如此行礼。若是这样说来,现在的礼仪,岂不是错的。”毛惇元恍然道。 没多久,林士章的书童将酒菜送来,四人一边小酌,一边谈天说地。 话题绕来绕去,便到了这次殿试的考题。 四人都是一时才俊,自然各有独到的见解。对于改土归流,各自的意见都不相同。 毛惇元忽然有点发呆,半晌才道:“我们四人所答的策论,都有不同,且有意见相左的。若是这样的话,判卷之时,是如何将我等排出高低名次的。”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的人也有点懵。至少观点应该有所接近,这才好排名次。大家所答虽有雷同,但也是人之常情,不同之处却也不少。 “若是这样,怕是此次殿试排名,看的是格物之学。”丁士美沉吟道:“当今陛下,特意在这次秋闱试题之中,加入格物之学,便有推行格物学的心思。我在策论之中,便也将格物之学写了一笔,使格物之学学以致用。” 林士章啊了一声,大家都看向他,他才叫道:“我也是如丁兄如此所想,而且也是如此做的!” 毛元惇笑道:“幸会幸会,在下也是如此。海兄,想必你也一样吧。” 三人的目光转向海瑞,海瑞抚须点头,“正是。” 得知其中的缘由,四人放声大笑。海瑞虽然觉得这三个家伙年轻一点,可也颇有可取之处。 四人宾主尽欢散去,海瑞才安歇了。 次日一早,便是入宫面君。四人都是站在新科进士队伍的最前面,互想打了招呼。 天还未亮,宫门打开,众人按序而入。太和殿外静殿鞭连抽数响,大家各自整理仪容,这可是要面君了,都有点紧张。 朱载坖早已经在太和殿中就坐,对田义道:“宣吧。” “宣新科进士,进殿!”田义高声喝道。 第266章 巴尔雅特虎的计谋 田义高喝,下面的小黄门接着又是一声,两位亲军大汉将军大开明堂。 殿外侍卫又是一声长呼,如同接力一般,越传越远,真到宫门之外。 层层宫门洞开,禁城庄严肃穆气势宏大伟岸,让众新科进士不心生敬畏之感。 丁士美、毛惇元、林士章、海瑞四人相视一笑,走在队伍最前面。 礼部官员一一唱名,新科的进士们,听到自己的名字,便走进太和殿。 朱载坖看向已经进殿的众多新科进士,不由得点点头。八百余人,可是好大一片人头,太和殿虽然不小,可也显得有些拥挤。 之后便是众新科进士拜见朱载坖这位大明皇帝,而后便轮到朱载坖对大家讲话。 “诸位新科进士,尔等从此便为大明栋梁。国之兴亡,民之贫富,皆在尔等所做所为。我大明立国二百年,自太祖驱除鞑虏,恢复华夏衣冠以来,已多有积弊。朕虽奋力振兴,仍需羽翼相助。倭乱虏侵今已稍平,四海略安正是施政用命之时。朕登基不到一载,承先帝遗志,内收士绅勋贵宗室之赋税,外设市舶口岸,俱利民以富。然政尚不通人并不合,边镇归流多有纠葛。内有大族不甘纳税而暗结盗匪,外有蒙元数败阴谋报复。天下尤未宁靖,安得四海升平。诸位若展平生之志,正是大有作为之时。” “话虽如此,但尔等并无牧民之经验。尚须视事观政,而后才可躬行于事。朕在此与诸君共勉,使我大明国富民强扬威域外千秋万代,可乎!” 下面的众多新科进士,从来没想到,陛下会对他们有如此期许。一个个的胸中热血微漾,恨不得立时为国出力。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臣等何德何能,当戮力而行死而后已!”丁士美当先,领着众新科进士道。 朱载坖这才满意的一笑,对着礼部尚书吴山点点头,示意继续后面的流程。 紧接着礼部官员,宣读这些新科进士观政的安排。最后是赐琼林宴,让众新科进士们喝点酒放松一下。都是寒窗十载甚至数十载的人,该喘口气了。 这是国家大典,朱载坖在这里的作用,就是给大家打打气当个膜拜的对象。 琼林宴上,朱载坖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一杯酒,便回了乾清宫,只留下礼部官员与众进士。 朱载坖一走,这些新科进士才不再拘谨,气氛也就热烈起来。 毛惇元、林士章、丁士美和海瑞四人,自然坐在一起。 他们四人,毛惇元被安排到吏部观政,丁士美被安排到了礼部,林士章被安排到了户部,海瑞则被安排到了刑部观政。 丁士美举杯道:“三位,对于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今天听了陛之言,甚是激动。希望能为大明盛世,尽自己的一份力。” “陛下胜于先帝,先给官员们涨了薪俸,而后收官绅赋税,又免除徭役。这一套政事处理下来,尤其让海某大开眼界。”海瑞不是轻浮之人,按理是不应该有品评陛下之言的,但是他却说了,“如此,可减轻百姓负担,可阻士绅兼并土地。涨俸禄,则可阻官员贪渎。海某人,便也是受益者之一。我家境不富,原为教谕俸禄微薄,养家钱尚不够用。而今则大不相同,可足家小衣食。我为官,便无后顾之忧。” 海瑞这是有感而发,说的极为简单朴实,却是真实写照。 毛惇元笑道:“海兄不贪钱,不慕贵,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不贪钱不附权贵,海兄有教谕的经验在,想必很快便可将其他政务上手,比我等可要起点更高一些了。”林士章笑道。 海瑞也是笑了起来,指点着眼前三人道:“状元、榜眼和探花,却来取笑我这传胪。三位必入翰林,将来都是万人之上的辅臣,比海某能做的更多。” 他们四个说说笑笑,其余桌上的气氛也热烈起来。其余新科进士都往四人的跟前跑,谁都知道他们将来的前途不小,自然要结好才是。 而朱载坖正与礼部的尚书吴山,还有吏部的尚书张居正议事。 面前放着这八百余名新科进士的名单,礼部尚书吴山额头冒汗。 “陛下,只留数十人于两京十三省,其余都送去边镇任职,这与发配何异。”吴山觉得朱载坖太能折腾了,这些新科进士怕是要被玩死。 “陛下要三思啊。”张居正也道:“他们施政经验不足,就是送去边镇,怕是也发挥不了许多作用。” 朱载坖笑道:“能不能发挥作用,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大明的官可不是这么容易当的。若是有所建树,将来自然也会大用。而且,二位卿家也不要小看了他们。人都是逼出来,利刀都是磨出来的。若不将他们放到困境之中,如何能显示出尔等的才干。” 吴山无奈道:“陛下,这是养蛊之术,并不适合用于进士。不如选些有经验的老官吏,去边镇之地设州置县。” “有经验的官吏自然会派,但是这些新科进士也必须前往。”朱载坖摇摇头道:“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尚未失了锐气,正可在边镇大展拳脚。朕在殿试所出的策论题,便是改土归流,想必尔等也有了一定的准备。” 吴山与张居正互相看了一眼,便不再劝阻。陛下所言自有道理,他们劝阻也只是觉得对这些新科进士不太公平而已。但是对于大明的需求来说,这么安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捕鱼儿海的阿巴岱汗,对于是不是大举攻明有点举棋不定,与手下们商议,大家的意见也不统一。 有的人主张与东北的明军决战,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兵力,将明军统统灭掉。 而另一方的人,则认为谨慎为好,没看到打来孙汗被打的丢盔卸甲几乎被灭吗。 巴尔雅特虎则有不同意见,“大汗,我们不必自己攻打明军。北边还有许多野人女真,我们可将野人女真向南驱赶,让他们渡过黑龙江南下到明人的地盘。以此不断的骚扰明军,怕是他们处处着火,也就不好招架了。到时我等再给明军致命一击,大局可定。” 第267章 脱木河之战 李成梁与外喀尔喀部对峙,忽然发现最近这些日子,对方竟然撤走。 突然找不到敌人,这让李成梁心里有些不踏实。 对此,李成梁立时派人跟着对方所留下的痕迹查找,时时侦查回报。 不断的有探马来报,说外喀尔喀部已经向着北方撤走,竟然已经过了黑龙江。 既然已经撤远了,李成梁便想着让手下的兄弟们休息些时日。 最近这些日子,与外喀尔喀虽然都是小股部队的征战,可也时时紧绷着神经。大家都有种身心俱疲之感,恨不得大睡数日。 刚刚休养了不到十日,便有人来报,说是东北三江平原的移民,被一些从北方渡江而来的野人女真给杀伤抢掠了。 此时已经快要入冬,这些家伙从北方过来抢掠,倒也没什么稀奇。李成梁并没当回事,立时派出一队人马前去,驱赶并捉拿那些杀人的野人女真。 这一队人马足有千人,碰到上万人的部族也可与之周旋。 大明的奴儿干都司地域广大,其中各个部族星罗棋布。自成祖北征以来,这些地方的部族便臣服于大明。各部族的首领,也都被封为指挥使,以替大明守土。 可是这些年来,由于路途遥远早就与大明朝廷断了联系。而且这些部族之间,相互攻杀分分合合,连部族名字都已消失。 这一队人马都是双马的骑兵,千人为一哨。其中带队的人叫王冒,是这队骑兵的哨长。 王冒领着兵马到了三江平原弗思木卫,这里原先就有一个弗思木部,后被李成梁安排了一些移民在此杂居。 被抢掠的,便是弗思木卫这里。王冒一进了这里的村子,便看到一名年轻人从村中跑出来,跪倒在马前。 这年轻人叽哩咕噜说了一大串的话,虽然夹杂有汉话,可王冒却听不懂一句。 幸好队伍之中有通女真话的,将这年轻人的话翻译给了王冒。 原来这年轻人就是弗思木卫的土著,是与汉人杂居之人。他说村中的人都不敢待在村子里,已经跑到了外面的山中避难,只留了他一个年轻人守在这里等待明军。 据这女真年轻人所说,来抢掠弗思木卫的部族,是黑龙江江北上游的脱木河卫。那些家伙见东西就抢,就连吃饭碗都不放过,村子里的损失很是惨重。 脱木河卫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部族现在移到了黑龙江的江南。距离这里不过是东边两百余里,看样子对方是不打算走了。 王冒一听,不由得有些纳闷。这脱木河卫好好的江北不待,非要来江南这边生活,他们难道就不觉得不习惯吗。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王冒知道自家总兵大人还肩负着改土归流之责。这些脱木河卫的家伙既然来到这里,还抢掠了大明的村庄,便要接受重罚。反正三江平原的东边也没什么人口,正好让他们在这里所下根开,开垦土地。 招呼一声,王冒便带着队伍往东去了。 脱木河卫不是个小的部族,人口足有一万余人。这在女真部族之中,也已经算得上大部族了。自宋辽之时,便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说。 因此王冒也不敢小视这些脱木河卫的家伙,他先派人前去侦查,等探清了对方的虚实再做打算。 很快探马回报,对方虽然也是上万人的部族,但是其中青壮最多三千人。 得到了这个消息,王冒的心中便有了底。直接将队伍分成了两队人马,分从左右绕向脱木河卫的营地。 脱木河卫这边,看到王冒所带的五百余人,便将青壮集中起来主动出击。 只是他们这些家伙太实在,营地之中居然不留人守护老幼,被另一队明军冲入营地,全部控制起来。 这下子那些青壮们便进退两难,最后被明军缴了械捆绑在一起。 因为王冒提前叮嘱过,因此脱木河卫的人也并无什么损伤。 将脱木河卫的首领叫了过来,通过翻译知道,他们也是被人赶过来的。而且不只他们一个部族,还有一些部族躲在山里,并没被搜到。只是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怕是很快也会逃往南边。 王冒更是从这首领口中得知,驱赶他们的,似乎就是蒙元人。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王冒不敢耽误,问清详细之后,便立时派人将消息送往李成梁处。 李成梁得到王冒传回的消息,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这肯定是外喀尔喀人干的好事,他们正面没占到便宜,就想出这个主意。 对此,李成梁也给东北总督张经传了消息,请其派人去三江平原接收安置那些新来的部族,他会派骑兵前去配合。 而他自己,则派出探马远至黑龙江北数百里,去寻找外喀尔喀的踪迹。 另外,又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准备出击。 十几日之后,便有了外喀尔喀的消息,他们果然在黑龙江北的脱木河上游一带。阿巴岱汗在这里,一是驱赶女真部族南迁,二是通过抢掠这些部族,收集外喀尔喀的过冬粮草。 那些没了食物的女真部族们,打不过外喀尔喀部,便只能向南迁徙抢掠大明正在安置的移民。 李成梁明白了这里面的事情,便立时带着两万骑兵出发,一万明军一万朵颜部的骑兵。其余的兵马都留守在大兴安岭的山口,用以防备其他部族侵袭。 虽然外喀尔喀用了驱虎吞狼的计谋,可是实在是有点粗糙。那他李某人也不能客气,只好暗渡陈仓了。 二十多天之后,李成梁的探马再一次找到了外喀尔喀部大营所在,果然就在脱木河附近。 其实李成梁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对方要是渡过黑龙江,大明的移民可就损失大了,只怕一下子就会有数十万人的伤亡。幸好对方没这么做,想必也怕与明军纠缠在一起,无法脱身。 此时已经是十月,这等极北之地大雪纷飞。李成梁带兵赶了一路,手下的兵丁也受了一些损伤。 对于外喀尔喀部不宜久战,李成梁希望速战速决才好。消灭对方是不可能的,毕竟那是十几万人的巨大部族。 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偷袭与放火,使得外喀尔喀无法在此停留才好。 摸到外喀尔喀二十里外,李成梁才让队伍牵着马进入密林之中休息。待天色黑下来,便立时带队出击。 第268章 画了一个圈 战争从来没有下限,一切手段都是为了胜利。 明军的骑兵在战马上都拿着酒袋,每个人都狠狠的灌了一口烧酒,凛冽的寒风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李成梁当先挥手,两万人马悄悄的向着外喀尔喀部的大营移动。 大雪之中,明军即使到了外喀尔喀的大营前,也没被蒙元发现。 外面风雪漫天,甚至在营帐外,都没有几个人活动。 李成梁径直策马进入营中,看到一个敌方的汉子刚刚摇摇晃晃出了营帐。 当即举起火铳,对准了这家伙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大响,这名汉子的脑袋炸开一片血花,也等于是打响了进攻的信号。 明军纷纷呼喝起来,将手中的火把扔到那些营帐之上。只要看到有人冲出营帐,便立时就是一铳打过去。 随着对方营帐里冲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明军的速度也逐渐加快。手中的战刀余斜斜的横拖着,策马在营中狂奔而过,凡是近前的,无不中刀倒地。 待整个外喀尔喀的人都惊醒之时,李成梁已经带着人从大营之中冲了一个对穿。 阿巴岱汗得报,气急败坏,立时派人整军外出追击。 只是外喀尔喀的马圈也已经被破坏,许多战马都跑出来夺路而逃。更有许多营帐被火点燃,火焰雄雄燃烧,照的夜空都红了。 没有办法,阿巴岱汗只能派出一部分人警戒,而其余的人急忙救火和抓捕逃散的战马。 李成梁带着手下的骑兵们兜了个圈子,而后便让大家都将火铳重新上了弹药,便又一次反扑了回来。 这一次虽然外喀尔喀已经有了准备,但毕竟没想到,明军会再一次杀回来。 阿巴岱汗几乎气哭,可是营地之中一团乱麻一般,几乎就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守。 不但如此,就连阿巴岱汗本人,也要躲避冲入营地的明军铁骑。 若是在乱军之中被杀,那才是冤的很。 幸好明军并不缠战,而是从营中大肆破坏一番便走。又留下了无数起火的营帐,和一地的尸体。 将手下的大将与头人们都召集起来,阿巴岱对他们道:“这里不能再留,我们必须要走。” “大汗所言极是,这些明人太过狡猾,简直就象狐狸一样!” “我们往北去,那边虽然是山地,可是也好防守。” “就怕这些明军会跟过来,那样我们还不是更加危险?” 外喀尔喀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最后都看向阿巴岱汗。虽然部族被明军打击的很惨,可是阿巴岱汗的威信并没降低。 “这样吧,我们与其在这里挨打,还不如主动出击。”阿巴岱开始调兵,分头派了数万人的军队,展开了对周围百里的扫荡。 除此之外,还让他们去寻找逃散的战马。 剩余的人马,则将大营挪到附近的山谷之中。明军这次也是骑兵,要攻击外喀尔喀部,便只能硬攻山谷可才以。 李成梁其实还想进行第三次打击的,可是他派出去的探马来报,将外喀尔喀调兵扫荡的事情说了。 不是不能打硬仗,而是李成梁觉得没必要与这些家伙硬碰硬。自己可是占了大便宜,并没要再去苦战,招致不必要的伤亡。 这里距离明军的老巢可是远得很,补给又并不那么容易。 事情到了这一步,外喀尔喀部也彻底的被打醒,便宜就不太好占了。 李成梁带队撤回,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只留下了一部分探马,在这附近藏身影视着外喀尔喀部的动向。 一旦对方有了新的动向,便会有人飞马回报李成梁知道。 而且他这次回去,还是要再带兵过来,将防守的重点,放在黑龙江一带。 京城之中,新科进士们观政也有一月有余。该知道的,也都了解的差不多。 对于这些新科进士们的安排,基本上都有了去处。所谓清贵翰林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大多数的新科进士,都不抱什么希望。 可是这一次的进入翰林院的人,却让大家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毛惇元与海瑞两人,都没有进入翰林院,反倒是二榜排名略后的几个,跟着丁士美与林士章入了翰林。 观政其实也应该以三个月为期,只是朱载坖却有安排,要让这些人尽早的去边镇做官。这就相当于,这批新科进士是后世支边干部,要到最苦的地方去接受锻炼。 除了数十人被安置于两京十三省,其余的都被安排到了玉门关外和东北塞外之地。 朝中李玑对于朱载坖的安排,多少有些腹诽,但是也没有办法。岂止是他,还有许多大臣都对此不满。认为朱载坖这样安排,是浪费人才有辱斯文。 可是他们想这些也没有用,敢反对的话,朱载坖会让他知道怎么做个好臣子。并不是朱载坖压制言路,而是朱载坖本身就是个有长远目光的人,对于朝廷之中的杂音向来无视。 有谁敢大张旗鼓的造势,反对朱载坖的安排,那么就一定会被当成非主流来处理。道理朱载坖已经讲的非常清楚,还要狡辩卖弄口舌之利,那就不要怪他手黑。 毛惇元与海瑞被派往东北,两人奉命担任海参州的知州和同知。 这海参州便是后来的海参崴,此时还是一片荒滩。将他们两人安排过去,还是朱载坖的意思。 本来朱载坖是想将海瑞弄过去,开发那里的海港。可谁知道这毛惇元,居然主动请命,要与海瑞同去。因为朱载坖比较关注海瑞,因此吏部便也将毛惇元的事情报给了朱载坖。 毛惇元或许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竟然使得他简在帝心。好歹是个榜眼,朱载坖便命吏部,给毛惇元任命为知州,让海瑞做了副手同知。这两人一个正五品,一个正六品。对于新科进士来说,这品级给的有些高。 但是也没人会有意见,谁都知道海参州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面是海一面是密林荒山。去了之后,只怕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几个。 因此,觉得给两人的品级高些,应是补偿。 然而没人知道,朱载坖却是在鲸海的岸边画了一个圈。鲸海,便是后世所称的日本海。这个圈的中心,便是海参州。 第269章 大明不可落后 毛惇元与海两人,是要坐大海船去海参州的。 所以两人是随着御驾一同到的塘沽港,因为朱载坖也要去。朱载坖现在去塘沽,是有要事需要处理。顾承光的宝船已经建成了一些时日,而最近张元德才刚刚归来。而且朱载坖对于宝船并没概念,还是想要见识一番的。 在半路之上,朱载坖便接见了两人。 “你们两人,前往海参州,可有何打算。”朱载坖看着眼前的毛惇元与海瑞,问话道。 田义上下打量着海瑞,这人看着都象五十岁的,据说也就是四十多,怎么看着这么老才考中了进士呢。 反倒是毛惇元,虽然也有三十多岁,可看着还年轻。 毛惇元揖手道:“微臣尚无打算,听说海参州背山面海很是荒芜。陛下既然派臣等前往,必是要做些披荆斩棘的事务。” 海瑞也对朱载坖拱手道:“陛下殿试所出之题,为归土归流。这海参州之地,也一直在我大明的名下,却只是羁縻州,并不曾直接管辖。除此之外,周围尚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亦是如此。陛下让我等开辟海参州,想必是要以这海参州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以为大明统属。” 朱载坖欣赏的看了海瑞一眼,这家伙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看问题还是很精准的。朱载坖之所以让两人在海参州这里建州府,便是为了便于向这边移民,也是为了控制周围,更是为了贸易。 “不错,朕正是有这个意思,归土归流刻不容缓。”朱载坖点点头,又继续道:“自古以来,我汉家江山所大患者,皆自北而来。匈奴、鲜卑、突厥、回鹘、契丹、女真、蒙元,此起彼伏不胜烦扰。几度使我汉家江山处于亡国灭种之边缘,可谓危急万状。虽经苦战而得过关,然两千年来终是屡屡虚耗国力。” 海瑞与毛惇元两人皆是一惊,陛下这话太吓人了。虽然还没有明言,但是其中的雄心壮志几可凌云直上九宵天外! “所以陛下就要尽收其土,以我汉家为主?”海瑞皱眉道:“若是如此,岂不是要轻启战端,劳民伤财,造下许多杀戮。陛下三思。” 毛惇元吓了一跳,这海蛮子竟敢当面反驳陛下,胆子太大了。便急忙向海瑞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讲。 “陛下,海大人的意思是、是万事和为贵。”毛惇元急忙解释道。 朱载坖并没被海瑞的话所激怒,这个时代儒家弟子已经被所谓的道德约束到了迂腐的地步。即使是海瑞,也是站在一种道德制高点上,来评价一些事情。 “毛卿不用解释,朕知道这个过程必然会有杀戮。”朱载坖淡淡一笑,准备开始忽悠,“只是一想到后世,会有外敌来犯我汉家,便心中不安。与其如此,不如以朕之所能,先下手为强。如今军制已经有所改正,而东北之土,本应是我大明治下。此时不改土归流,难道等着这些地方归于他人不成?” “况且,这些苦寒之地部族生计艰辛。不事农稼之事,而日夜渔猎难有温饱。朕归土归流之后,便可教化地方,授以农事。使众部族生活安定得以温饱。” “为此,即使造下杀孽,也是朕一人之罪过。也为了我汉家,不再受北方之祸,这些罪责朕一人承当便是。待朕百年之后,青史之上留下骂名又如何,我之万民安居乐业,再无外敌侵扰流离奔逃之苦,予愿足矣。” 朱载坖说了这许多,这才刚刚说完,能有机会喘口大气。 海瑞却有些脸红,自己四十多岁还看不透。不能看清陛下苦心,还要大讲什么仁义道德。到现在才知道,陛下才是真的大仁大义。 “陛下所言,真是让微臣惭愧不已。”海瑞起身,深深一揖到地,“臣目光短浅,不识陛下良苦用心。若燕雀以论鲲鹏之志,望垂云而不知是陛下羽翼。臣之可笑,不值陛下一笑。经营海参州之事,臣当呕心沥血以用事。青史若有骂名,亦当为臣所有。” 毛惇元惊呆了,这海瑞不蛮啊,他也急忙道:“臣亦定会鞠躬尽瘁,此千秋万代之大功也。岂可不先占个位置,不使海大人独美于前乎。” 朱载坖笑道:“平身吧,朕要见你们,便是要让你等知道此事之重要。免得你们二人有轻忽之心,以至事有不协。” “臣等不敢。”海瑞与毛惇元急忙道。 “海参州物产极丰,更多金矿。只因偏远闭塞,而使其民不富。”朱载坖接着,便是给两人提点一些要注意的地方,“海参州初建之时,朕会命宁远伯李成梁,给你们派去两千兵马以为保护调遣之用。可先将城寨立下,广招客商,使人口渐多才是。若人口之数增长,便百业可兴。” 海瑞与毛惇元哪里还不知道,朱载坖这等于是面授机宜了。 两人急忙顿首道:“陛下放心,臣等必定依陛下所言。” 这些事情讲完,朱载坖让两人退下。 耽误了些时间,御驾的队伍便又重新上路前往塘沽。 如今的塘沽从原先的一小镇,到现在已经与天津卫连成了一片,很是繁华。 在塘沽商港不远,还有一个更大的港口,其中停满了巨大的战舰。 朱载坖的马车驶上了港口的石板路,渐渐的向着大明宝船靠近。 越是接近,朱载坖便觉得这宝船的巨大。 当然,与后世的万吨、十万吨、数十万吨的巨轮是没法比的。但是在这个时代,能造出如此巨舰,简直就是奇迹。 与西方的海船不同,大明宝船长达近一百五十米,宽也近五十米,看上去虽然粗短,但是胜在稳定。这船虽然浮在海上,但是更象是一座小城池。 船上的桅杆林立,竟是让人仰头看去,脖子都有些酸了。船身中部两侧,则各有十几木格。 朱载坖看都不用看,便知道这些木格子是重炮。因为这都是他安排的,巨舰大炮的时代,从此就已经拉开了帷幕,大明不可落后。 第270章 米格尔 张元德看到朱载坖的车驾,便远远的迎了上来。 “臣张元德,恭迎圣驾!”张元德在码头上,对着朱载坖的车驾恭声道。 朱载坖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张元德。这家伙原本是个白白胖胖的纨绔子弟,如今却被海风吹的脸上已经略有了点沧桑之色。不过,好歹是主事之人,养尊处优的惯了,不象一般船工那么显老。 “元德,这两年可辛苦你了。”朱载坖一下马车,就将张元德扶了起来,“如何,海上的日子,可还能忍受。” 张元德微微一笑道:“托陛下的福,这海上虽然初时经历有些颠簸,可是习惯了也就好了。关键是出海的次数越多,这见识也就越多。海外各国风土,多不相同。就连人种也大不一样,有黑有白,讲的都是不同的话。” 朱载坖哈哈笑道:“你去西边最远到了天竺,想必途中也见到不少的异国风景。” “那些外国女子体味重,大半都是不是臣所喜欢的类型。”张元德却误会了朱载坖的话,当场没了正形,“要说起来,还是弗朗机女子好上一点点,虽然身上毛多,但是胜在肤白。” 朱载坖尬笑两声,便看向港口的宝船舰队。 英国公张溶也是伴驾的勋贵之一,这时候才得到机会,来看自己家的二小子。没想到,这家伙在君前正经了没一下,便开始胡说八道,这可将英国公张溶的鼻子差点气歪。 看到朱载坖转向宝船,张溶便上前拉走了张元德这小子。 当头给了一巴掌,张溶怒道:“你这不孝子,陛下让你出海办事,你就是这么办的?陛下亲临港口巡视宝船,你还敢当众说些猥琐语言。当你还是个孩子不成?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蛋!” 吧唧就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张元德的后脑勺上。 “爹,你息怒,这还有许多人看着。”张元德被老爹教训,不敢反抗,只得求饶道。 张溶怒气不消,却也知道不是自己教子之时,“滚过去伺候陛下,此等肃穆之时,莫要讲你那些风月丑事。” 朱载坖看着港口之中停泊的数十条宝船,还有上百条的大船,举目之间帆樯林立,几无尽头。 跟随朱载坖同来的那些朝臣们,也都被这些的巨舰所惊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海船居然有如此巨大,由此造成的压迫感更是让人震憾无比。 户部尚书方钝此时才觉得,这些银子都花的值了。有这等巨舰浮于海上,岂能不扬威于万里波涛上。 “陛下,这些宝船臣已经试过。海上虽有些风浪,但是在这宝船之上,却并无颠簸之感,异常平稳。这在之前的大船上,也是不可能的。”张元德被他爹教训完,又跑了回来道:“臣得陛下信任,能驾如此宝船城舟,实在是三生有幸。当初臣刚刚到锡兰之时,那里的锡兰国王待臣极为热情。还与臣谈起当年郑公公出使锡兰之事。臣还见到了郑公公所留的《布施锡兰山佛寺碑》,其时未远,先辈风采令我自愧不如。” 这家伙讲话拘谨了不少,想必是被教训的。朱载坖却也知道,以前是是朋友,如今是君臣。便不能再象从前那样随意,这才是张元德变的更谨慎的真正原因。 “元德,现在不用说什么自愧不如。等过些年,想必你会有超载郑公公的作为。”朱载坖笑道:“这两年,可有那个国中之人敢为难于你吗。” 张元德说起这个,便十分的自傲,“呵呵,这西洋路上的诸国,提起我大明来,都只有翘大拇指的份。当年郑公公这一路上,遗留的威德尚在。而且我也看到那些小国,港口之船,大者不过数丈而已,就这还不多见。倒是佛朗机人的船只较大,还不时到我大明的船上用些财货交换瓷器美食之物。” “交换瓷器就是瓷器,怎么还有美食?”朱载坖不由的好奇道。 张元德笑道:“那些弗朗机人虽然不缺食物,可是饮食粗糙难吃。请臣吃过一次,臣就再也不想吃了。大块的半生牛肉嫩倒是嫩,实在是难以下咽。臣也请他们试了我大明的美食,一下子便将这些茹毛饮血之辈震住。他们便用香料金银,与我交换美食,捎带上装菜的盘碗之类。这些家伙倒也不傻,知道我大明的瓷器好贩卖,才用的这种小技俩。臣虽看破,却也不说破,各取所需罢了。” 朱载坖点点头道:“他们就没人问起我大明国内之事吗?” “有啊,在吕宋便有一个叫米格尔的家伙,问咱们大明有多大疆土、多少人口。”张元德呵呵冷笑道:“那家伙一看就不怀好意,问这些话,不等于问我大明鼎之轻重吗?这坏人两个字,就好象写在脸上一样,实在不堪。”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朱载坖微微摇头失笑道。 张元德哈哈笑道:“臣自然要让他知道我大明的厉害,告诉他我大明拥兵百万,人口亿万,国土纵横上万里。这米格尔只说臣在吹牛,臣告诉他,若这也算吹牛,那牛也太不禁吹了。” 朱载坖笑了起来,拍拍张元德的肩头,“这米格尔是什么人,你可问清了。” 说起这个,张元德便哼哼道:“这家伙很是嚣张,自称是什么腓力二世亲封的吕宋总督。在那边建了几间房子,便奴役土人。往来的船只,都要给他交税。臣可没理他,随便从船上下来些人,便能平灭了这家伙。” “哦,这些家伙居然敢霸占吕宋?”朱载坖眉头一皱,追问道:“吕宋原先的土王呢,可还有后人?” 张元德两手一摆,“早就被米格尔这伙人给杀光了。” 朱载坖在码头上走了数步,便看向张元德,对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张元德急忙凑了两步近前,对朱载坖道:“陛下有何吩咐?” “这米格尔很是卑鄙,不但夺了吕宋土王的国土,还对我大明不怀好意。”朱载坖冷着脸道:“朕交给你一个任务,此次带着宝船前去吕宋,务必将这伙弗朗机人全部抓起来。敢有反抗者,可杀无赦。顺便找个土人王族,送到大明来,朕封他一个吕宋候。” “土人王族都死光了,臣可没本事找啊。”张元德不由得为难道。 朱载坖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这还要让我教你不成?” 张元德立时会意,随便从吕宋找个无权无势的人便可,反正也就是块招牌。 第271章 没这么折辱人的 朱载坖如此安排,是知道吕宋有变。 那些弗朗机人已经开始在打大明的主意,而朱载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既然有现成的借口送到眼前,怎么能放过。 吕宋土王向来是大明的藩属,自通贡以来距今已经有一百六十多年了。如此忠诚的藩属,怎么可以被人灭掉而宗主不闻不问呢。 这一次张元德接收宝船,朱载坖便顺手交给他这么一个任务,使其先拿吕宋的弗朗机人练练手。甚至朱载坖都没与朝臣们商议,这种事商议也是磨嘴皮子。有大明的宝船与威力强大的何林钢炮,那些弗朗机人是不可能有还手之力的。 张元德明白过来,便对着朱载坖笑道:“陛下的意思我懂了,弗朗机人也是初占吕宋,尚未站稳脚跟,我们大明便一举将其全灭,应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这些弗朗机人,陛下的意思是如何处理。” “将他们都送到京城,我会酌情处理。”朱载坖沉吟了一下,才接着道:“这海外无主之土甚多,虽为荒僻之地,但是物产丰富。我大明若不取,那些弗朗机人便不会客气。若是一百多年前,郑和郑公公之时,我大明便开拓四海,如今哪里轮得到这些弗朗机人占领。” “陛下说的是,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不屑于做这种事的。”张元德陪笑道。 朱载坖却摇头道:“我大明仁义天下,弗朗机人不仁,我大明便可吊民伐罪,为天下申张正义。” 张元德听得眉头直跳,这正义可申张的有些远,陛下这是啥意思啊。 但是他的口头上,却不敢落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今与往时不同,这天下变大了许多,陛下的威严,当远布四方万里。” “看来你是懂的。”朱载坖点点头,笑着说道:“朕只是想给我大明子孙后辈们,多留一些富饶之地。使我大明再无穷苦饥民,再不会有流离失所之人。” 张元德这次是真的听明白了,陛下要为大明百姓谋福利。 “陛下所见高远,不是我等所能及也。臣当尽一份绵薄之力,为陛下建功。”张元德躬身道:“请陛下登宝船,巡视大明远洋舰队。” 朱载坖点点头,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登上了大明的宝船。 这宝船自一百多年前消失,而今又一次出现在大明的海域之上,其所代表的意义,极不相同。 郑和那一次,是大明扬威于海外。而这一次,朱载坖便要让大明参与整个世界争夺。 虽然一开始并不会激烈,但是以大明的人力物力,只怕这世界上还没谁能成为大明的对手。 用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时间,足够让大明成为一个人口和疆土都占有绝对优势的超级强国。 登上宝船,这船只看上去很是宽大,比例有些不协调。 “此宝船长有四十四丈,阔有十八丈。”张元德对于宝船如数家珍,显然这几天没少在船上,“这一条宝船,上面便可乘载两等余人之多。船上有饭堂有店铺,甚至还有苗圃。中部甲板之下便是火炮,若有敌来犯,便可乱炮击沉。” 朱载坖点点头,亲自上了船,便对于大明宝船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当年郑和可是用宝船运了珍惜动物回大明,几乎能开个动物园。除狮子驼鸟之外,还有那头长颈鹿,朱载坖都不知道长颈鹿那么长的脖子,是怎么用宝船运回来的。不过宝船如此之大,想必动动脑筋也是可以安置。 “命人起锚,咱们去海上转一转。”朱载坖吩咐道。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冒此风险。”徐阶也是随员之一,见看到朱载坖要开船,便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劝阻道。 朱载坖看到徐阶的样子,不由得皱眉道:“莫要小题大作,朕不过是体验一番航海之苦而已。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都要出海,朕若不有所体会,焉知尔等之辛劳。” 徐阶看到朱载坖很坚决,便只能对张元德道:“宝船出海,不可驶远。” “徐阁老放心,陛下的安危时刻在我心间,自会行船平稳。”张元德看徐阶这老头多事,可也不敢得罪,当下挥手道:“起锚。” 船身微晃,桅杆升起帆来,风力鼓动下,巨大的宝船缓缓驶出港口。 朱载坖站在船头,看向远方的碧海万倾,不由得心胸都为之开阔了许多。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朱载坖不由得吟诵起了曹孟德的观沧海。 张元德嘿嘿一笑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陛下,日月为明,这便是说,我大明的未来,便在的沧海之中。” “咦?”朱载坖看向这小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长远眼光,真的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简单、不简单。” 得到了朱载坖的夸奖,张元德便有些得意忘形。 “陛下,臣可不是吹的,当年郑公公建立的功业,臣可都要再来一遍。”张元德拍着胸口道:“这路上要有什么国王,敢不听陛下的旨意,臣定会将他绑起来,送给陛下处置。而且,臣要跑的比郑公公还远,让大明国威远扬十万里外!” 朱载坖不由好笑,“往西一直走,不回头的话,走八万里,便会从大明的东边回来,哪里来的十万里让你走。” 张元德一愣,才道:“陛下莫要唬我,只能越走越远,怎么可能回到大明,而且还是从东边回来的?” “你可有看船上的天下诸番识贡图?”朱载坖看向张元德。 “那是什么?”张元德一脸的懵的问道。 朱载坖只能呵呵了,这小子不学无术。虽然在海上飘了两年,可是一点航海知识都没掌握,就连天下诸番识贡图都没看过。 “来人。”朱载坖气的不轻,当即叫人过来,“把张元德押进船舱,命其随管带学习航海之学。” “陛下,我啥也不明白啊,这可怎么学。”张元德比被砍头还难受,没有这么折辱人的。 英国公张溶这时急忙凑上前,“老臣可监督这逆子,他若不学,老臣便抽他的鞭子。” 朱载坖也只是一时之气,这才点点头道:“可。” 第272章 重要的点 朱载坖将张元德关入船舱,只是为了让这不学无术的家伙长点记性。 也不知道这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虽然下面有专门的航海士,可他这个领头的家伙也要学一点才好。 宝船在海上转了一圈,回航之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朱载坖带着众人下船之时,才将张元德从船上放了出来。 “这次是给你长长教训,让你知道,身为首领者,所为之事可以不精通,但必须要了解。”朱载坖对张元德叮嘱道。 “是,臣记住了,今后必定多与航海书院的生员们多学习航海之事。”张元德这时也老实下来,“不过,陛下所说,往西走会从东边回到大明,这件事竟是真的!臣刚刚看过天下诸番识贡图,那极东的长条大岛上,竟还有食人一族,真真是吓死臣了。” 朱载坖只能呵呵了,什么长条大岛,那是后世的美洲。 “跟我去行宫,朕有事要交待你做。”朱载坖看他这样子,却也知道这家伙办事还是靠谱的,否则当初的裕成银行也不会在南方发展如此之快。 到了塘沽的行宫之中,朱载坖将天下诸番识贡图取了出来,放在张元德的面前。 张元德眉头一跳,“陛下,这图臣已经看过了,不是又让臣学航海之术吧。” “航海之术,你在海上之时,多问便是,自然熟成生巧。”朱载坖这时指向识贡图道:“弗朗机人远来,一路侵袭掠夺其害甚烈。朕命你带我大明舰队,严守爪哇、满剌加一线。以西的不用管,但这一线以东的海陆之地,都要由我大明说了算。” 朱载坖这样安排,也是为了防止弗朗机人不断扩大领地。虽然爪哇岛、满剌加以东,大明也只是名义上的宗主。但是这个划分,就是划给弗朗机人看的。使对方明白,这是大明的势力范围。如果老老实实的做生意,那欢迎。要是搞些巧取豪夺的事,那大明也就不用客气。 张元德点点头,表示自己很清楚,“陛下的意思,是不许弗朗机人随意建立据点吧,此事并不难做,臣可先将吕宋夺下,再将满剌加也夺下。爪哇那里,也已经有了弗朗机人,咱们也要早做打算。” 朱载坖没想到,这些弗朗机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将满剌加和爪哇也建立了据点。 不过还不算晚,弗朗机人在这些地方建立据点,也是初建。数年前,刚刚在大明租下澳门。 澳门这个地方要留着,朱载坖准备将澳门当成一个与弗朗机人交流的窗口。 此时的澳门可不是殖民地,而是大明租与弗朗机人,令其暂居之地。澳门的法律为大明律,管辖之人亦为大明官员。 因此,在澳门那里,大明享有充分的主权。只是到了大清之时,才成了弗朗机人自理。 “明确告诉那些弗朗机人,他们来到东方,不可随意圈地。若有需求,必须向我大明申请,否则后果自负。”朱载坖笑道:“若通过土地申请,可由我大明派出官员、税吏与军队,负责保护尔等的安全,由弗朗机付出一应驻兵费用及税收即可。” 张元德张口结舌,陛下这主意真黑。摆明了让那些弗朗机人出钱出力,而大明过去就是实现自身管辖权力的。这样做的话,还不用朝廷出钱不说,到时还有税收的进帐。 “臣定会让弗朗机人老实听话,先从吕宋、爪哇和满剌加开始,给他们一些教训。”张元德知道,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自已要在海上飘泊。 朱载坖看向张元德,笑道:“好好做事,你为英国公次子,将来可是继承不了爵位。将朕安排的事情做好,有了功劳,再封你个爵位,又有何不可。” 听到朱载坖的话,张元德大喜过望。勋贵之家什么最重要,当然就是家中的爵位。大明的勋贵不轻易封赏,一旦封爵,便是世袭勿替。因此,也显得大明爵位之珍贵难得。 能得到朱载坖口许诺,只要张元德不出什么大的纰漏,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张元德立时深深一揖到地,“陛下知遇之恩,元德没齿难忘。定当为陛下尽心竭力,以扬大明国威。” 在塘沽过了数日,朱载坖看到港口有不少货船往来。有内地的船到海河口将货物卸下,又被许多力工运上海船。其中许多都是裕成商号下的作坊所产,竟占了大半之多。 由此,也可看出来,如今的裕成商号,在大明境内,已经有了垄断的架势。 不过朱载坖并不着急,这种垄断只不过是暂时的。等大明的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一些,裕成商号这点生产力,便不够看了。 朱载坖送走了张元德,看到宝船的帆影已经越来越小,便打算起驾回京。 这次张元德带了近五十条宝船,一百余条大海船,船上的人口都有数万人之多。比他前两次出海,所带的人可多的多。 还没有走,便得到田义禀报,说海瑞与毛惇元求见。 朱载坖接见了两人,问道:“你们两个来见朕,可有要事?” 海瑞躬身揖手道:“陛下,海参州地处偏远,臣等请陛下给予军政专断之权。若有事,可临机决断。” “此事本就以你们两人为主,不过有一点,海参州属东北辖下。你们二人必须服从东北总督之命,不可因而抗命不遵。所带兵丁,亦需听从辽东总兵李成梁的调遣。”朱载坖会放权给两人,但是也不会留下漏洞。 海瑞与毛惇元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之色。 “臣等遵旨。”海瑞与毛惇元齐声应道。 打发走了这两人,朱载坖摆驾回京。可是在回程的马车上,朱载坖却觉得这件事情怕有点不简单。也不知这两个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应该不会是坏事。 有想法有行动力,朱载坖都不怕。就怕他们迂腐呆板,不能随机应变,到了时候会吃亏坏事。 海参州在鲸海岸边,沿着海岸向北,便可到了喀木哈,也就是后世的堪察加。从那里再向西,便是一块新大陆了。 因此,海参州在朱载坖的规划之中,是个相当重要的点。 第273章 东瀛攻略 朱载坖的御驾回了京城,而海瑞、毛惇元的船队也启航,向着海参州驶去。 在东海之上,王直身为东洋巡海使,则久在东瀛。 此时的王直已经是织田信长的坐上宾,大宗的铁锭、火药、战马,被他派船送往织田的尾张国。 有了王直的有力支持,织田信长的势力发展极快。虽然尾张国军队的人数并不多,但是装备极强。 尾张军普遍装备了铁炮,而且织田信长,还组织起了一支两百人的骑兵。 虽然手中可用之兵,仅仅有四千人,可是织田信长此人胆大心细。于桶狭间一战,击破敌方两万五千人马,将对方主将今川义元斩杀。 只此一战,便让织田信长名震东瀛。 原本织田信长的外号叫尾张的大傻瓜,可是如今在他人的眼里,已经成了天才将星的代名词。 只是今川义元是另一位大名,武田信玄的大姐夫,这样一来,织田信长便与武田家的交恶。 武田家的实力强劲,不是刚刚崛起的织田信长所能抗衡。 所有的东瀛大名,都觉得织田信长接下来会全力防守武田家。 可是织田信长却没这么做,而是在王直的支持之下,主动出兵攻击武田家。 在出战之前,织田信长请来王直。 “五峰先生,你们明国战争之时,对于这等进退两难的情况,会如何去做。”织田信长跪坐在榻榻米上,正视着对面的王直。 王直盘腿笑道:“织田君如此问我,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主张。我只是一个商人,所能做,便是供给织田君所需要的货物,然后拿走我所赚取的金银。但是,我相信我是一个有眼光的商人,织田君不会让我赔本的。整个东瀛诸岛之上,只有织田君能从我这里买到大量的铁锭。虽然尾张国的兵力并不多,但一定极强大。” 织田信长看向王直,眼神很是凌厉,“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五峰先生,您说的正切中要害。虽然我手下的兵力不多,但是他们大半都装备了铁甲,还有太刀。剩余的人,则装备了最好的铁炮。两加上两百骑兵,全东瀛怕是都没有我的敌手。” “所以织田君也不用犹豫,武田信玄虽然被人称为甲斐之虎。可是他在织田君的面前,也只是一只猎物。”王直笑道:“想必织田君也看了我带来的三国演义,你就是结束战国乱世的曹操。击败武田家,便可上京了。” 所谓上京,就是带兵入京。一旦入京,就等于占据了中枢的大义名份,有号令天下的资格。 “挟天子以令诸侯?”织田信长两眼一眯,“五峰先生竟认为,我这一战能必胜。只怕事情有所反复,不会如意想中的那么顺利。” 王直一笑,“织田君,东瀛就只有这么大,难道变强大之后,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织田信长有点不满道:“五峰先生此等儒雅人物,居然也嘲笑我。东瀛虽小,可路也是一步步走出来的。终有一日,我将饮马大陆!” “啪啪啪”王直抚掌笑道:“织田君有此志气才对,眼前的武田信玄,号称什么虎,还有那个上杉谦信被人称为越后之龙,根本就是坐井观天。不知天下之大,才有此等狂妄之言。放之大陆,只不过是一山贼耳!” 织信长没有什么不服气,只是陷入一种深深的自卑。他与王直打交道的时间不短,更知道王直的势力之大,远超自己。 只是他并不知道,王直已经成为大明的靖海候,还是东洋巡海使。 “先生所言极,在下早先可也是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自嘲一笑,掩饰了尴尬道。 王直摆手道:“我只是一个商人,因为看好织田君,所以才会将铁锭等货物只卖给你一人。希望你能早日一统东瀛,给我带来更大的利益。武田信玄战败之后,织田君可将能搜集到的金银都交给我。我会替织田君去明国购买所需的铁锭与战马,助织田君扩军。” 织田信长皱眉道:“先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计,我尾张将士的之生死,不过是先生手中之金银。” “霸业之成,必多白骨。”王直忽然拍着手掌唱起了东瀛能剧中的一段词,长音如鹤鸣于空,“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卿之首级!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我明白了,人生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之间。”织田信长重重点头,“金银钱财都是小事,有先生相助,情义远胜金银。” 王直哈哈干笑,这货怎么如此肉麻。这不等于说,情比金坚吗。 摆了摆手,王直道:“各取所需罢了,织田君莫要醉心于各家之间的计谋,不过是小道而已。若有强横实力,天下数年便可横扫。我祝织田君旗开得胜,斩武田首级而归。” “承先生吉言,信长定不会使先生赔本。”织田信长此时信心大增,胸怀也开阔起来。 王直却只笑着摆了摆手,“放心去战,织田君的骑兵可担大任。” 说起手下的两百骑兵,织田信长便是精神一振。 与王直贩卖过来的高大蒙古马来比,东瀛的本土马比狗大不了多少。相传武田信玄手下战力最强的,便是赤备队骑兵,为武田信玄屡立奇功。如果与自己的骑兵撞到一起,以织田信长如此深沉之人也忍不住想笑。 事实也正如织田所想象的那样,与武田家鏖战。自己的铁甲步卒一个冲锋,便将武田家的步卒冲散。那些穿着竹甲的武田家兵,根本就不堪一击。 武田信玄气急败坏,派出八百赤备队骑兵突袭,以求反败为胜。 可是让武田信玄没想到的时,织田信长居然也派出两百骑兵。如果只看数量的话,武田信玄会觉得可笑。但是武田信玄也看到了马,对方堪称高大的蒙古马,简直神骏的不象话。 东瀛人矮马也矮,因此骑兵的比拼毫无悬念。武田家的赤备队骑兵全军覆没,武田信玄当场被织田信长斩杀。尾张军长驱直入,武田家灭亡。 第274章 幕后棋手 武田家的灭亡,也有上杉家的功劳。 上杉谦信带着两万兵马,与织田信长两面夹击,使得武田家的地盘被双方平分。 到了这个时候,织田信长与上杉谦信互相试探了一番,便约定互为盟友。 上杉认为织田信长的兵马极强,不可轻易攻击,否则会被其他大名捡了便宜。而织田信长,则要消化大片新占的土地。 双方因此,暂时达成了一个平衡。只是直接的面对,也注定将来会爆发大战。 织田信长展现出如此强大的攻击力,这使得德川家惊惧不已。德川家康只有十六岁,也被送来织田手下为质,表示臣服。 由此,织田信长不只在东瀛名声大振,而且实力也一跃成为东瀛前列的所在。 事后,王直将织田信长所得的金银尽数取走,并带来了更多的铁锭与粮食,全力助织田信长稳定所占之地。 虽然织田信长与上杉谦信对峙,但是织田信长却大胆分兵,派人攻打朝仓、浅井等弱小的大名,并很快占领平定。这全是因为有王直的支持,才使得他有能力连续用兵。 王直虽然在东瀛诸大名的眼中是个商人,这但这商人的强大实力,也让所有大名为之侧目。 而织田信长,更是将王直视为最重要的盟友。 江户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给织田信长送信交好,请其讨伐京都的三好氏。因京都的三好氏拥立足利义荣,以分天下大义的权力,而与足利义昭严重对立,才会有这个请求。 织田信长将足利义昭的信,给王直看。 “先生于我,相当于诸葛孔明于刘备。先生可有以教我,使我以开毛塞。”织田信长盯着王直的脸,等他的回复。 “当下东瀛,竟有拥立幕府将军以争天下大义的可笑之举,实不可取。”王直看完足利义昭的信,便放到一旁,笑道:“东瀛万世一系,唯有天皇才可代表天下大义。一个幕府将军,不过是天皇家臣而已。拥不拥立,又有什么关系。足利义昭在江户,与天皇在一起,自然可以暂时听他的。三好氏拥立足利义荣,根本是跳梁小丑。织田君可挥手灭之,而后收京都于掌中。天皇在手,便可号令天下诸侯,使之掣肘。” 织田信长抚掌大笑道:“先生与我不谋而合,此等壮阔之举,岂是其他大名蝇营狗苟之辈可明白的。” 王直心中不耐,几十几百里地的小场面,还要整天讲什么天下之类的大话。只盼这小子争点气,别被人干掉。 “织田君既尊天皇,自立为征夷大将军即可。”王直又接着道:“织田君的尾张国地势平坦,适于耕种。再拿下京都,便有了第二块适合耕种的土地。第三块适宜耕种的土地,便是北条家的江户。全东瀛之土,仅此三地地势稍平适宜耕种。若皆在于织田君之手,则天下必定。” 织田信长恍然醒悟,这才是诸葛孔明隆中对应有的样子,是真的一语点醒梦中人。 深深一揖,织田信长道:“先生果真是我之孔明,请受我一拜!” 次日,织田信长便派兵进攻京都,并一举将之拿下。 三好氏的骨干被杀,足利义荣也没能幸免。 虽然成功上京,但是织田信长却并没发出任何号令,只是发出一条命令,那就是扩军。 织田军原本不超过两万人,经过扩军,一下子便接近了五万人。这在东瀛,已经是一支极为庞大的军队。 毛利、尼子、上杉、北条诸大名再也坐不住,织田信长的风头太盛。若是不加以约束,只怕数年之内,使会一统东瀛。此时尤如六国于秦,于是一场联横便开始了。这数家与尾张国接壤的大名们,互相结盟,表示共同应对织田信长,一家有难必会八方支援。 然而织田信长却宣布‘天下布武’,拥戴困窘潦倒的正亲町天皇,并举办了登基大典。 正亲町天皇继位已经两年,可是因为皇室的穷困,这日子过的毫无尊严,刚刚吃饱肚子,连举办登基大典的钱都没有。 织田信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为正亲町天皇办了登基大典。并借此宣布天下布武,表示了武力统一东瀛的主张。 这个主张让各个大名极为紧张,并且对织田信长产生了强烈的敌视。但是这个主张却得到了更多人的拥护,尤其是下层武士与农民。大家渴望得到安定和平的环境,对于打来打去的日子已经过的极其厌烦了。 甚至有些大名手下的家臣与武士,因为佩服织田信长的雄心壮志,而背叛自己的家主,或是投奔织田信长。诸大名还没对织田信长动武,便先被自己的手下闹的手忙脚乱。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织田信长天下布武的第一个目标,指向了关东的北条家。 王直对于东瀛的战况倒也关注,只是十分不屑。甚至王直还见过一次尾张国对于武田家的攻城战,那是用人生往上填,毫无技术性可言。 此次织田信长宣扬天下布武,王直怕他风大闪了舌头,便给他画了攻城车和攻城云台的图样,让其赶制出来。免得打攻城战的时候,虚耗兵力。一旦顿兵于城下不得进,其他大名便会蜂涌而至,局势定会不可收拾。 得到了王直所绘的攻城车与云台,织田信长大喜。 在国中只留了两万兵马,织田信长带了三万人马杀向北条氏。 派出骑着蒙古马的骑兵,巡弋于上杉家之外,而织田的大队人马则连克北条安数城,几无抗手。 对于北条家的城,攻城车与云台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不但破城迅速,而且伤亡减少许多,实在是让织田信长惊喜连连。 上杉谦信几次想出兵相救,只是看到织田信长高大的骑兵,便不敢再动。 等不来救兵的北条氏,最后纷纷开城投降,北条家的关东地区,尽为织田信长所得。由此,东瀛三大平原,也都归于织田信长一人的手中。 五峰岛已经是王直的重要货物中转站,他得到织田信长覆灭北条氏的消息之后,便给朱载坖写信汇报。 “陛下登基一年有余,而直不负君命,已使织田氏于东瀛列侯脱颖而出。其国三大平原,已为织田氏所有。其一统东瀛之基,亦已铸就。”王直觉得,只有陛下才是真正的幕后棋手。 第275章 西归 朱载坖看到王直的信时,东瀛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王直做不错,速度出乎朱载坖的预料的快。这才一年左右的时间,便使得织田信长实力飞涨。 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两三年的时间,织田信长使可一统东瀛。 到那时,东瀛膨胀的野心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强烈。第一个目标肯定会是朝鲜。 朱载坖盘算着大明的事情,似乎还没那么容易就能平静下来。如果大明的边镇不能安定下来,等东瀛出兵朝鲜之时,可就顾头顾不了腚了。 西北的叶尔羌汗国,对于大明的态度不明。而东北的李成梁,还在与阿巴岱汗周旋。 除了这两头,中北部还有俺答汗和打来孙汗没有动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袭威宁城。 这些都是朱载坖要考虑的,必须在三年之内有个结果才好。 此时适逢户部尚书方钝求见,正是为了向朱载坖汇报大明的财报。 “陛下明鉴,今年我大明的收支尚可,略有营余。”方钝指着财报上的数字,一项项的解说,而后又道:“若非今年的事项开支太多,我大明可说是蒸蒸日上。军制整顿,便使得支出增加了一倍,官员俸禄也是一样翻倍。即使如此,也不到岁入的十分之一,这在以往,真是不可想象。但哈密、塞外、东北诸边镇征战不休,却也消耗不少。最大的一项开支便是安置移民,竟占了所有开支的一半之多。若非如此,这财报便好看的多。” 朱载坖心中微微一松,才道:“这是先帝收权收税,为朕打好了基础才有的今日。就是开海,也是先帝起意而为。此为遗泽也。” 户部尚书方钝,张口结舌,总感觉其中有什么事不太对。 朱载坖则是将锅都甩给了老爹嘉靖,如此一来,对于勋贵、宗室、士绅们来说的坏事,都是嘉靖所为,与他这位新帝关系不大。有也只是儿子完成了老子的遗愿,没什么毛病。 方钝退下之后,朱载坖便给朵颜部的影克汗写信。 命其派人向西北方巡戈,寻找俺答汗与打来孙汗诸部。同时与其交易羊毛,使土默特部与察哈儿部,都知道羊毛这等草原上用处不大的东西,还能卖个好价钱。 现在的俺答汗与打来孙汗,几乎都被大明打的差点灭族。如果有机会,他们肯定不介意从大明这块肥肉上咬一口。只是这口肥肉咬到嘴里,想吐就没那个可能。 朱载坖的计谋,更是阳谋。正大光明的与蒙元各部做生意,不知不觉之间,便会改变蒙元诸部的生活模式。从而使其千百年来,靠掠夺为主,变为靠交易为主。敢掠夺的话,自然有强大的明军收拾他们。 只要俺答汗与打来孙汗两人,不想立刻与大明再战,便不会有任何的事情发生。等他们两人将部族再次壮大起来之时,便会发现战士不再善战,也没了战意。 对于哈密的局势,似乎绰罗斯部与叶尔羌部互相并不能和平相处。据杨洪义送回的情报所说,叶尔羌的阿不都汗与瓦剌部之间,原本就有矛盾,互相之间并不能信任对方。 如今有吴云生带着一万铁骑在巴里坤驻守,叶尔羌汗国与瓦剌之间的联手,就变的更加犹豫。 明军的实力强大,叶尔羌与瓦剌互不信任,这就使得哈密的局面,变成了一种暂时的平衡。 但是朱载坖不知道的是,俺答汗与打来孙汗两方联手,已经对瓦剌展开了讨伐。自从上次,将土尔扈特击溃赶走,他们的实力又有所增加。他们如同尝到了血腥味的野狼,又盯上了瓦剌的杜尔伯特部。 几场大战下来,双方互有胜负,只是杜尔伯特部的损失更大,许多部众被俺答汗与打来孙汗抢走。吃了大亏,杜尔伯特便只能向绰罗斯部求援。瓦剌四部,眼下只有绰罗斯部还有实力。原来的和硕特部和土尔扈特部,都已经被打的残了。 只是绰罗斯部也不敢乱动,他们与叶尔羌汗国,还有大明的哈密军对峙。如果示弱的话,说不准谁就会扑上来,给绰罗斯部一个狠的。 在东北那边,阿巴岱汗被李成梁偷袭损失惨重,但是并没伤了元气。许多野人女真,已经被外喀尔喀部驱赶到了大明移民之地,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因此,阿巴岱汗为了避免与明军虚耗再受损失,决定西归北海子边上,北海子这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 李成梁带兵回去重新补充了粮草,便又一次根据探马的回报,追着外喀尔喀部去了。 这一次外喀尔喀给大明的移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李成梁已经被惹恼。那些因此死伤的大明百姓,都是因外喀尔喀之举而遭殃。 如果不给外喀尔喀部一个极深刻的教训,将来这些家伙,还是会给大明添堵。 在距北海子还有一千多里的半路上,李成梁又一次追上了正在迁徙的外喀尔喀部。 “敢打我大明的主意,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李成梁冷冷的看着远方移动的外喀尔喀队伍,“全军注意,不可与之缠斗。远远的放铳,放完即走。装好弹药之后,可再次追击放铳。” 李成梁这一招,充分体现了火铳射程的优势,让外喀尔喀部根本无从招架。虽然外喀尔喀部不缺少神射手,可是弓箭的射程根本无法与火铳相比。 明军神出鬼没,往往是追上来远远的打一阵火铳,使外喀尔喀死伤数百上千人,便会退却。等不了多长时间,便又一次出现,再打一阵火铳又退去。 只是一天之间,外喀尔喀部便已经损失了数千人。 阿巴岱汗是真的后悔了,早知如此的话,自己当初何必招惹明军。 有心派人去追赶明军,与之来一场决战。可是阿巴岱知道,这种事也就只能想想。明军的火铳犀利,远不是己方的弓箭可比,怕是派多少人去,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李成梁一路跟着外喀尔喀部,使得阿巴岱汗十分难受。庞大的部族此时成了猎物,不时的被李成梁撕下一块血肉,这等折磨简直是没有尽头。 第276章 海参建城 直到整个外喀尔喀部到达北海子的边上,李成梁才带着明军扬长而去。 一个是补给即将用尽,另一个就是外喀尔喀缓过劲来,便会与明军决战。李成梁不过是趁机削弱外喀尔喀,使之对大明产生惧意罢了,可没想着对外喀尔喀部赶尽杀绝。 确认到明军撤走,阿巴岱汗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难怪打来孙汗与俺答汗都不是明军的对手,就是阿巴岱自己也知道,明军的实力极为强大不可招惹。 只是这个代价有些大,前后外喀尔喀部损失了数万人,才明白过来。 李成梁回军东北,到了捕鱼儿海的时候,便接到了朱载坖的书信。命其派一部分兵马到海参州,保护毛惇元与海瑞两人的安全,并听其调遣。 当海瑞与毛惇元两人的海船到了海参州之时,王冒已经领着人在等候了。 自上次带兵收服了脱木河卫,并得到重要的情报之后,王冒便被李成梁请功提为指挥使。只是东北兵少,王冒只带了两千人马前来。 双方见了面,互相报了姓名。 海参州虽然被朝廷命名为一州,可实际上这里除了王冒带人扎的一些帐篷之外,便什么也没有。 毛惇元与海瑞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这可真是一穷二白。陛下对他们两人报有厚望不假,可也不能搞这种无米之炊。 同船还来了不少兵丁护卫,其中还有一部分工匠。 “既然陛下让我等前来,便不会不管。在此之前,我等自行先将州府搭起来便是。”毛惇元摇摇头,对海瑞道。 “知州大人说的是,我们可先行在周围征召民夫,将州府和城墙都建起来。”海瑞点点头,便看向王冒道:“王指挥,这里征召民夫可容易?” 王冒眉头本是皱的,但听到了海瑞的话,却忽然一下子展开了。 他两手一拍道:“容易,这个当真不难!我正在发愁,那些被外喀尔喀部驱赶过来的女真人如何过活,现在就有了建城一事。只要粮食管够,这些人自然会跑来干活。” 毛惇元哈哈一笑道:“幸好这大海船上别的不多,粮食是准备的异常充足。想来陛下早有准备,才地我等如此有信心。” 和他们一起来的大海船上,粮食足足装了二十万石。除此之外,还装载了许多其他货物。而且随船还有裕成商号的人,先来海参州打个前站,看看环境如何。 朱载坖早就知道,只派几个官带上一群兵马建城,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想要一个建立一座城市,就必须要有产业,并使这些产业成为城市的经济支柱。如此才可将城市建起,并且形成良性循环。 当下三人便开始了分工,王冒负责去各个女真部族之中找人,而毛惇元与海瑞两人,便负责规划城市。 过了数日,海参城已经开始动工,各个女真部族原本被驱赶离开自己的生活之地,衣食都很艰难。如今听说大明要修城,而且每做一天活,就会有一天的粮食可赚。 现在对于这些女真部族来说,粮食最重要。此时已经是冬日,天寒地冻外出狩猎的收获不会大。怕是数日也打不到一只猎物。但是修城这种活计,便要简单的多,身上有力气就能做,而且粮食也是固定发。 两相比较,哪个容易哪个更难,便立时区分出来。 不到十日之间,便有数千人来到了海参城的驻地干活。 这些部族虽然人多,但是都吃过王冒手下明军的苦头。其中有几个部族,甚至想要联手突袭将大明运到海参州的粮食抢走,结果下场都挺惨的。他们首领被人活活吊死,尸体就挂在海参州的树上冻的如同石头雕塑。 大明的威信本来在这等偏荒之地已经极弱,但经此一事之后,便又变得强烈起来。 再加上海瑞与毛惇元两人出手大方,对于那些前来建城的女真人并不欺压,大明的名声便在这些女真各部族之间立了起来。因此,也就有更多观望的女真部族,派出族中壮劳力前来效力。 海瑞身为海参州的同知,对于如此多的女真人前来,觉得不能浪费了机会。便找到毛惇元,两人商议,在海参州建立学堂。 这个学堂不收成人,只收各部族的孩子。凡是家中有少年人的女真人,皆可将之送到学堂,由海瑞亲自授以汉字和经义学问。 学堂的建立其实并无多少吸引力,但是海瑞给每个入学的孩子每天管饭,这点就让各个部族喜出往外了。 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些少年人正是能吃能喝的时候,除了可以去建城的能挣些粮食,其余的孩子就纯是消耗。既然大明的官员傻,那各个部族也不会客气。 不过旬月之间,海参州这里便聚集了数千女真孩童。 毛惇元看到此景,便来找海瑞道:“海兄,这许多孩童,咱们的粮食怕是吃不了多久,不如停下学堂如何?” 海瑞却并不这样看,“春台,莫要只看眼前。趁现在这些女真人困窘彷徨之际,正可教化之。若是错过这个时候,他们便会遁入山野继续游猎。此时正可让我大明朝廷的威信深入人心,使化外之民亦心生敬畏向往。虽然难是难了一点,可是只要挺过去,这海参州便与大明内地州府并无不同。着我华夏衣冠,讲我华夏语言,知礼仪讲廉耻,明孝悌。机不可失啊。” “刚锋兄所言甚是,但若是连建城之人的粮食都发不出,岂不是城都建不起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只重教化,岂不是舍本而逐末。”毛惇元劝道。 海瑞的眉头皱起,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两人僵在这里也没用,便请指挥王冒前来,一同商议。 王冒到了之里,听两人说起这个,便想了个主意道:“不如这样,我们除了粮食,还运送了许多家居货物。不如与这些女真部族交易,换取他们的皮毛肉食。如此一来,顶多是赚的少些,却肯定不会赔本。而且那些换来的肉食,还可补贴粮食的不足。” 海瑞与毛惇元听到王冒的话,便都点头,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此地偏远蛮荒,一口铁锅便能换取数张上等毛皮,真的只是赚的得少了些。 第277章 威逼利诱 他们这里商定了主意,便找来裕成商号的负责人,提了一下此事。 那些换来的肉食,便当成海参城所收的税款。如此一来,便能各取所需,不足或拖欠的直接记帐则可。 怎么都是赚,裕成商号的那个负责人当然答应。另外他还提了一件事,那就是裕成商号辽东的大管事顾承光,这几天就会到海参州。 顾承光是镇远侯世子,更是陛下的心腹之人。 海瑞与毛惇元两人都听说过,顾承光小侯爷在辽东的事迹,很不简单。王冒就更不用说了,曾经也是顾承光的手下新军一员。 过了没几日,顾承光果然坐船到来海参州,与海瑞、毛惇元、王冒见了面。 听到几人的安排,还有与女真人的交易,顾承大为赞赏。 “海大人说的对,既然朝廷已经决定开发东北。这些女真人的教化问题,便要尽快的做出成绩。”顾承光虽然只是镇远侯世子的身份,但是这分量可不轻,“陛下做事,便喜欢尽早布局。此次随船而来的,还有数百户移民,便是陛下交待要在海参州左近安置的。因此,这些女真人中,若有愿意定居者,也可与这些移民形成村落分予田地农具种子。将来朝廷还会送人过来,这海参州可闲不下来。” 顾承光这一次来到海参州,确实是得到了朱载坖的指示。之所以派顾承光来这里,便是让顾承光以裕成商号之力,将海参州搞得繁华一些。 说白了,便是让他来这里收购大量的特产,然而再运至大明腹地。 不论是大明内地所产的丝绸瓷器,还是布匹用具,在这边都是能卖个好价钱的。而这里的皮毛、人参等物,带回大明腹地,也同样价值不匪。 除了这些货物之外,还有更多的粮食。 这些粮食,都是从通州粮库运送来的,足有二十余万石之多。有了这些粮食,海参州这里便进退自如,可安稳的开辟局面。 得知顾承光带来大批粮食,毛惇元与海瑞十分惊喜,这可是眼下最重要的东西。给那些女真人的工钱,就是按粮食结算的。 “小侯爷真是乃时雨,来的太是时候了!”海瑞笑道。 顾承光一摆手,“这又算什么。东北这边虽然寒冷,可是物产极其丰富。皮毛和人参、鹿茸就不说了。这山溪之中,多有煤铁矿藏。甚至还有金矿,也不在少数。你们看这些女真人一个个蓬头垢面,可真要是掏家底的话,你们两位的身价可不见得比人家高。” 毛惇元眼中一亮,“小侯爷说的可是真的?若是如此的话,只要收税便可将这海参州快速建起。” “新城初建,哪里有人前来?”顾承光笑道:“所以我带着大批货物前来,便是要与女真各部做交易。这海参州,便可做互市之地。明日便要将大批货物都摆出来,任由女真各部之人交换购买。” 海瑞不禁担心道:“小侯爷,这样的话,女真各部闻讯前来,怕不是要乱。若是此时有人闹事,或欲抢夺货物,只恐不好收拾。” 王冒却笑道:“海参州所选的建城之地三面环海,到时我派一千人守住一面便可,剩余的人都派往互市之地的外围。若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可尽管试一试我手中的刀利不利。” 顾承光看到王冒,对他还有些印象,“你小子混的不错,居然也已经升了指挥。” “托了小侯爷与李大人的福,下官前些时日立了功劳,便得了这个指挥的位子。”王冒可不敢在顾承光面前托大。 “好好干,这海参城建的好了,你还是会有功劳的。”顾承光笑着勉励了一句道。 次日一早,顾承光便派人将船上的货品都运送上岸,在海参州建城之地的北面,摆成了一座座小山一样。 如此多的货物,将来往的女真人看得目瞪口呆,更是一个个的流口水。 谁见过一匹匹闪亮的丝绸?谁见过一盏盏精美瓷器?更有菜刀、铁锅等等居家用具,都是这些女真人想要拥有的。 裕成商号的实力之强大,在现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称冠全球的。 顾承光只要有个初步的想法,下面便会有掌柜的们,将顾承光的想法一步步的完善,并实现。 每一堆货物小山之前,都会有几个伙计,还有一个粗通汉话的女真人。那女真人不停的讲着交易规则,显是被专门雇来做促销的。 货物摆好不久,又有人在周围打下粗大的木桩,以厚重的帆布为幕布,一天时间下来,居然建成了一个个的简易窝篷。既可存放货物,也能让人在里面抵抗寒风。 虽然简陋,可是这厚帆布也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若是在野外,有这么一块厚帆布,便可随时都能搭起帐篷来。好东西太多,这些女真人的眼都花了。 原本这里就是偏僻之地,能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件大事。现在又多了这许多不同的货物,那便是一场盛会了。 女真人难得能有如此盛事,不断的有人跑回部族,告之这个消息。说汉人弄来了许多货物,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管交易与否,有这个热闹男女老少都是要看看的。 第二天,海参城外便人山人海。幸好有王冒派兵在附近镇守维持,否则的话定是挤成一满锅的饺子。 男人们扛着大摞的皮毛,跟在女人的身后。有看上细布、针线的,两口子商量一番,便取下皮毛当场交换。也有人用小皮袋装着金沙,这都是女真头人,他们所购买的,便是丝绸瓷器等物了。 海瑞与毛惇元两人站在高处,俯看着集市上这热闹的一幕,不由得十分感叹。若是各个边镇,都能如此,何愁边镇不宁。 可是他们两人也知道,若不是有朱载坖先派出强军威慑,只怕最后便是女真各部对海参州的杀戮抢夺。 “陛下了不起。”海瑞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有所感叹,“治大国如烹小鲜,便是如此了。说来简单,可陛下做起来的手段出神入化。以军威逼之,又以商利诱之,总结起来便是威逼利诱。” 第278章 建得小了 毛惇元摇头失笑,这位刚锋兄什么都敢说,陛下也是你能评价的。 海参州的集市一热闹,这里所吸引到的女真人就更加的多。数百里人的女真人,都纷纷赶来。甚至还有许多更加原始的部族跑来,这些人身穿鱼皮衣,赶着驯鹿,都远远的在海参城址北边扎下帐篷。 对此,毛惇元与海瑞面对这些部族都已经驾轻就熟。一个去拉壮年劳力,另一个便去拉孩子。 这些部族少有与外人交流,对于两人虽然有些警惕,但其他许多部族都是这么做的,他们也就释然。 可是毛惇元与海瑞却心中明白,用不了多久,这些部族便会被瓦解掉。这些部族以前过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一旦尝到了定居的甜头,便不会再想过那种流离失所的日子。海参城建成之日,这些部族之中,便会有许多人被雇佣。 海瑞与毛惇元两人私下里找顾承光商议,海参城建成之后,如何汇聚人气招徕人口。 以海瑞和毛惇元两人的想法,尽可能的招徕百姓入住,房屋白送。 当场便被顾承光给否了。 顾承光认为,海参城中不是什么人都会被允许迁入城中居住的,必须有所营生才可以。城中的房屋店铺,都是要由官府卖出去才好。价钱高低不论,但是这个规矩不能破。 “两位可知,易得之物不珍惜,难得之物价千金之理?”顾承光看着两人,又接着道:“若是白送,以人之本性来讲,便会觉得在此城中居住必有陷井。若是让他们掏出真金白银买下来,才会心中踏实。若是只有金银购买还不行,必需要懂汉字说汉话,才可居于城中,那更是使得众部族之人仰望。” 海瑞几乎要将自己的胡子拈断了十几根,这位小侯爷一番话,将他儒家的仁义道德认知打了个七零八落。所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已经成了笑话。 “若是这些女真人买不起,又如何。”海瑞追问道:“难道我等建起这海参城,只为了建座空城?” 毛惇元点头赞同道:“是啊,小侯爷如此说,怕是弄不好这里便成了空城。若无人口,又哪里来的赋税?总不能年年让朝廷再出银子。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这里放弃掉。” “若是城中的土地卖不出去,那我裕成商号,便将这些土地全都买下如何?每年,我裕成商号即使是空着土地,也会给州府缴纳赋税。”顾承光也不解释太多,反而提出了这个意见,“两位这下,是不是觉得心中便有了底?” 海瑞与毛惇元互相看了一眼,这让两人心中不只是有了底,反而觉得好象吃了亏啊。 “小侯爷不妨将其中的利害分说,我等洗耳恭听。”海瑞对着顾承光拱手道。 毛惇元点头称是,“我等不解商事,还请小侯爷明示。” 顾承光笑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十分简单。这里靠山面海,再往西北方数十里,便是大片的沃野之地。可开矿藏、可耕种土地、可下海捕鱼,还可以船运直达京城通州,实在是便利的不得了。若是如此地界,都会无人前来,那我赔了本也认了。城中的土地女真人怕是还真买不起,只怕到时京中的商人们,便会将这里的地皮一抢而空。” 只说京中的商人,顾承光还是藏着掖着说的。其实海参州这里通海运,就是南京南直隶、江浙这些富有的地方,也是可以坐船直达的。其间的利益之大,远不是毛惇元与海瑞现在能懂的。 “既然如此,这城中的土地,便由裕成商号代售如何?”海瑞忽然道:“价钱么,卖多少银子,官府只有八成,其余两成便是裕成商号的代售酬劳。” “这个主意不错,我等身为朝廷的官员,不通商事,委托裕成商号代售是最好的办法。”毛惇元抚掌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裕成商号,可要先在这里买些地皮。价钱便由两位来定,如何。”顾承光自然是同意的,却又抛给两人一个问题。 海瑞咬了咬牙,盘算一番之后,对着顾承光伸出两根手指道:“二十两一亩地。” 毛惇元吸了口凉气,这价钱可不便宜,在江南一亩上好的水田,也不过就是十五两银子。在这等边荒之地,刚锋兄竟敢张口要二十两一亩,这、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谁知道顾承光面色不变,哈哈大笑,点点头,“就依海大人的这个价钱,我裕成商号要上二十亩,四百两银子明天送到府衙。到时还请两位大人开具文书,可好。” “这是自然,小侯爷能如此支持下官建城,改日下官定会将此事上报朝廷。”海瑞拱手表示谢意道。 “小侯爷高义,这等公忠体国,最是让下官钦佩!”毛惇元也拱手道。 顾承光急忙摆手,“两位大人莫要如此,现在海参城只是初建而已,等将来繁华起来,只怕便不会如此便宜。只因我看好这里将来的发展,才会买下这些土地。” 对于顾承光的话,海瑞与毛惇元两人是信的,但那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送走了顾承光之后,只剩下毛惇元与海瑞两人。 “刚锋兄,你觉得小侯爷说的是否有些道理。若海参州真的将来有些起色,可借船运之便利,货运南北两京。”毛惇元看向海瑞道。 “春台,我觉得小侯爷说的不会有错。他此次前来,便是陛下授意。显然陛下对这里异常重视。”海瑞想的更多些,“若是有了陛下的支持,我等还不能让海参州繁华起来,便是无能的表现了。” 毛惇元被海瑞如此一说,忽然多了一丝紧迫感,“刚锋兄,既然如此,你我可要小心行事。其一,便是如何安抚地方的这些女真各部,使之顺从教化。其二,便是要将这里的土地山林,也都划分开来以便分配安置。” 海瑞看了一眼顾承万离开的方向,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毛惇元道:“还有一事异常的重要。” 毛惇元也下意识的低声问道:“何事?” “这海参城,我觉得咱们建得小了。不如扩大一些,还可多卖些银子。”海瑞眉头一挑,在毛惇元耳边道。 第279章 顾承光回京 毛惇元哑然,他可一直觉得海瑞海刚锋浓眉大眼,是个倔强诤直之人。 却没想到,海瑞居然算计着将海参城建大一些,这当然是为了可以多卖土地。 “这、这当然是好事。”毛惇元刚刚转过这个弯来,却又皱眉,“只是建大一些,便要多花许多银子和粮食,这个怕是不太容易。” 海瑞却不是很在意,指了指脚下道:“此事倒也容易,我们这里三面环海,只建一道城墙,便可这建城之地都分割出来。其余面海之地,可缓缓的建造城墙即可。” 毛惇元恍然,“刚锋兄,看不出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如此以来,至少前期的银子是省下了。等将来银子多了,三方面海之处再修城墙也来得及。” “正是如此。”海瑞点点道。 “只怕这圈的地会不小,顾小侯爷不答应啊。”毛惇元心里有点打鼓。 海瑞却拈着胡子笑道:“地面越大,小侯爷他可以卖的土地便越多,裕成商号便赚的也越多,他当然会答应。” 不得不说,海瑞的适应性非常好。只是与顾承光打了几次交道,便已经看清了一些东西。 两人再次找到顾承光,将建墙圈地的意思讲了出来,顾承光对此是举双手赞成的。海参州这里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可尝试,无论是顾承光代表的裕成商号,还是海瑞与毛惇元所代表的行政官员。 幸好海参城只是初建,一面城墙还没修好,顺着这道城墙,往两边延伸即可都直达海边。 顾承光又住了几日,便带着船队驶往塘沽。他准备回京面圣,这是离开京城之后的几年来,第一次回京。 一想到要回京城,顾承光便有些激动。 在外面固然自由,可是哪里有京城繁华。在辽东的时候,虽然是坐镇一方,但是辽东的条件无法与京城相比,苦头是没少吃。 这次回京,顾承光带了许多在海参州收集的货物。海参、人参、貂皮、东珠、金沙、狗头金,这些东西不在少数。除了一部分是要送入宫给朱载坖,还有各个勋贵家的礼物,更多的都是裕成商号的货物。 二十余日后,顾承光便回到了京城之中。 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 朱载坖在养心殿见到顾承光,亲自起身上前,扶起了顾承光。 “承光,这几年来,辛苦你了。”朱载坖看到顾承光这个原本比较纨绔的家伙,如今居然眉宇之间有了几分英气。 大家都还年轻,如果顾承光再锻炼一下,将来朱载坖绝对会大用他。 “这些时间,臣也学到了许多东西。”顾承光嘿嘿笑道:“和蒙元打了数仗,还好没吃亏。辽东的事情,也没辜负了陛下所托。矿厂铁厂还有毛纺厂,都已经打下了根基。这次又去了海参州,更是收来了不少好东西,都在外面。” 顾承光看向一旁的田义,而田义则看向朱载坖。 “取进来我看。”朱载坖点头道。 田义一挥手,自有小黄门与殿外的侍从们抬着箱子进来。 一口口的箱子打开,便露出其中的东西。朱载坖一样样的看过,并没出他的意料,都是海参州的特产。 “陛下,海参州是大有可为之地。”顾承光拱手道:“此地虽远,但是靠海,所有的产出货物,都可从海上运走。而外面的东西,也可从海上运入。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地往北往西,多有金矿。听那些女真人说,有的山溪之中,抓把沙子一冲,便可冲出些许金沙。” 朱载坖知道,这件事并不假,到了数百年的后世,还有人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此事可以用来宣传,使人移民海参州。”朱载坖笑道:“你可将你的见闻,说与沈一贯。他管着大明报,到时写成文章登出,必定会吸引许多人前往。就是种地,还送土地并免去三年的赋税,这等好事,要让更多的人知晓才是。” 顾承光想起海瑞与毛惇元两人找自己扩城的事,便笑道:“陛下安看到海参州的两个官员有些意思,臣去了之后,开了集市。他们两人便问我一些建城的意见。臣觉得虽是新城,但这城中的土地应该好卖。便当场以二十两一亩买下二十亩地,且承诺由裕成商号代卖土地。这两人可好,又问臣是不是将城内的面积弄的更大些。” 他的话中意思,并不是褒奖也不是贬低,而是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朱载坖。这评价其他官员的权力,还是要交给朱载坖这个皇帝为好。 朱载坖听了,便点点头笑道:“看来别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海参州是块肥肉,只等有胆量的人去咬一口了。既然答应了帮他们卖地,你索性将这个消息与见闻,一起发在大明报上。到时办个拍卖之会,想必会有许多人参加。” 顾承光眼中一亮,“若有人买下土地,臣还可免费送他过去海参州。” 两人相视一笑,这等于就是裕成商号的一场活动。若是朱时泰在的话,定会搞出更多的花样来。 得了朱载坖的主意,顾承光不敢耽误。出宫便去找了沈一贯,硬揪着他写出见闻文章来,又写了卖地的消息。当晚便派人加印大明报,将这些内容次日就发向大明各地。 沈一贯知道是朱载坖的意思,自然要尽心竭力的去做。只这些海参州的消息,便占了大明报整整一版。 这年头大家娱乐不多,消息来源渠道也少。有大明报这种刊物,自然是引人注目的。消息一登出来,便轰动京城。 紧接着,这轰动的消息便如涟漪一样,向大明各地荡漾开来。 秀才读给不识字之人听,不识字之人互相便口口相传。越往后便越变味,最后便成了海参州遍地黄金,绊个跟头都是狗头金绊的。 顾承光回京之后,几乎就没有休息时间。不便许多勋贵来找顾承光,还有许多大商人,也上门向他打听海参州的情形。 对此,顾承光只得再次去找沈一贯。把海参州的事情无论巨细,都汇总到一起,占了大明报数个版面,都登了出去。 到了这个时候,顾承光才能好好的安静几天。但是京中对于海参城中土地有兴趣的人,却迅速增加。 第280章 秀女不选不行 朱载坖得知这个情况,心中的石头落地。 海参州的土地如此抢手,多半是因为那些金沙与狗头金起了作用。黄金谁都喜欢,从土里刨金子,是许多人一夜暴富的梦想。 就在隆庆元年的年底,大明新设立的海参州一下子炙手可热。一股淘金的热潮兴起,许多人凑钱上了海船,准备去海参州大干一番。 先不论这些淘金之人能不能发大财,大明的海参州都注定了,会是一座繁华之城。 朱载坖的目光,在军制改完之后,便转向了官制。 如今的大明官员,涨了俸禄,却被免除了免税的特权。这件事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许多官员的家中利益受损,却又不敢反抗。当今陛下可不是个好惹的,一登基便派兵打的蒙元丢盔卸甲,海内无不顺服。 私下里,许多官员对于朱载坖都颇有微辞,认为朱载坖苛待官员擅启边衅穷兵黩武。 但也只是私下里说说,比不上朱载坖整天让大明报给自己做宣传。在大明报的宣传笼罩之下,朱载坖已经成了万古一帝。 这并不是朱载坖要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而是现实的统治需要。在这个时代,能有朱载坖这种未来眼光的人极为稀少,或者根本就没有。 如果不确立朱载坖神化的地位,许多事情便会被朝中大臣们掣肘。 因此,朱载坖让沈一贯的大明报极力神化自己,并不是为了博得一个后世的所谓圣祖大帝之名。而是从眼前所能做到的,将大明引导到一个推进社会生产力,一个重视生产力发展的道路上去。 只是这两千余年来的儒家教育,早就禁锢了大明文化人的头脑。开口四书,闭口五经,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说句公道话,如果后来的清军不入关,大明依旧不见得会走上资本主义道路。 所江南的织户已经有了资本萌芽,那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大明的国家和社会,还是官本位的封建社会。那些织户能干什么,不过是受到官府的盘剥而已。他们就造反,也不过是一州一府之地。大明如此广大的江山,可不是一州一府之地便可影响的。 朱载坖现在要做的,便是打破旧有格局。他虽然做事东一下西一下,看似没有多少必然的联系。但实事上,朱载坖便是一点点的在挖掘旧有格局的根基。 军制一改,军权牢牢在握。如此,朱载坖的话敢有人不听,便可派大军平灭。但这只是最后手段,不会轻用。 科举之中加入格物之学,并且更加重视策论方面,而弱化八股文。其中比例增减,亦是一种渐进式的改变。 官绅一体缴纳赋税,是断了封建官员们坐大的经济基础,使其成为更纯粹的文人。 还有使李彩凤建立的大明皇家妇女会,更是从封建家庭之中,使这旧有社会关系改变。 朱载坖正算计着,下一步如何着手改变官制的时候,便有徐阶求见。 请了徐阁老进来,朱载坖笑问道:“徐阁老有何事,要向朕面奏?” “陛下,老臣所言之事,于我大明国祚息息相关。”徐阶脸上极为严肃,“请陛下务必要听进去老臣之言,可否?” 朱载坖还不知道是何事,便笑道:“阁老尽管说来,朕若觉得有理,必定会答应。” “既然如此,陛下莫怪老臣冒犯之罪。”徐阶点点头道:“老臣以为,陛下虽已大婚,然后宫空虚。至今尚无后继之人,恐国本为之不稳。臣请陛下选秀女,以充后宫繁衍龙种。” 朱载坖张口结舌,这种事还用讲的这么严肃吗?看徐阶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朱载坖哭笑不得。 “好了,徐阁老所说之事,朕知道了。”朱载坖不回答是不行的,大明对于国本之事,向来看得无比重要,“此事朕要与皇后商量,总要使得皇后点头,朕才好选秀。” 原本朱载坖并无此心,他身上的旧疾还没好利索,李时珍也说过不得放纵。因此,朱载坖押根就不想选什么秀女,这都是他的推脱之语。 可是徐阶却嘿嘿一笑道:“陛下所说甚是,老臣已经提前请示过皇后。如今皇后就在外面,等着见陛下。”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朱载坖从来没这么被动过,更是有些不满。美女谁不喜欢,但是被人强迫着喜欢,就有点不合适了吧。 而养心殿的大门也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身着皇后盛装的李彩凤。 “陛下,徐阁老已经向臣妾提了此事。”李彩凤眼圈有点红,“臣妾与陛下成婚许久,一无所出,实是皇家的罪人,也是大明的罪人。” 说完之后,李彩凤便跪倒在地哭出声来。 朱载坖又气又笑,气的是这徐阶的胆子不小,居然串通皇后给自己这个皇帝下套。可笑的是李彩凤,老子还没碰你,你一无所出不正常吗。 虽然朱载坖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这又无法明说,只能沉着脸盯着徐阶与李彩凤。 看到徐阶的额头流下汗来,朱载坖才道:“选秀女之事,为何不先说与朕知。” “老臣本是想要告知陛下的,不过前次已经对陛下提及过,只是陛下并无此意。”徐阶此时可不敢推卸责任,“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虽然文治武功,但若无后,便会使得其他宗室觊觎皇位。而天下臣民,亦恐心中不安。武宗皇帝无后,其时朝中诸臣推立世宗皇帝。陛下不可忽视,理应引以为戒。” 徐阶这话说的不是很客气,但是也在理。朱载坖虽然听着不舒服,可也不能因此而治他的罪。 “武宗是武宗,朕是朕。”朱载坖摆摆手,对李彩凤道:“皇后起来吧,此事你是如何所想的。朕身边女人多了,你难道会高兴吗。” 李彩凤起身,听到朱载坖的话,便裣衽为礼道:“臣妾自然是不高兴的,只是大明江山总要有人继承,臣妾不可因一己之私,而忘天下大义。” 朱载坖头疼起来,看来这秀女不选是不行的。 第281章 君王体面 对于选秀女,朱载坖并没什么想法,主要是被皇后和徐阁老两人给挤到了这个份上。 之所以朱载坖并不强硬反对,其中还有自己的一点想法在其中。 徐阶与李彩凤选秀女,是为了充实后宫,可是朱载坖并不是任人摆弄的人。 “你们都有天下大义,可朕才是江山之主。”朱载坖看着李彩凤道:“彩凤,朕之所以不喜选秀女,是怕委屈了你。” 徐阶目不斜视,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李彩凤听到朱载坖如此说,立时热泪盈眶。 “臣妾不过蒙陛下看重,就是死了也值。但是若不能为陛下诞下龙种,实为臣妾罪过。若非徐阁老的夫人入宫与臣妾分说厉害,臣妾还不知道后果严重。请陛下下旨,即日便选秀女入宫。”李彩凤很是坚决的道。 “请陛下下旨。”徐阶急忙跟上道。 朱载坖看着两人,实在是有点无法说他们,便对他们道:“选秀女可以,但是朕也有要求。选这些秀女,出身可以不论,但必须是天足。若是缠足的,朕便不会选。另外,这些秀女先在宫外学些宫中的规矩,若是学不好,便不得入宫。” 徐阶的老脸上笑开了花,仿佛朱载坖已经开枝散叶生了十几二十个皇子一般。 “一切都依陛下,老臣这就拟旨去。”徐阶转身便走出殿外。 李彩凤此时也安静下来,多少是有些失落。 朱载坖看向李彩凤道:“如何,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是不是有些难受。” “是臣妾对不起陛下,难受也要忍着。”李彩凤咬牙道。 朱载坖不由得好笑,“你虽每晚与我同床而睡,可是因为朕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咱们两人并没圆房。若是不能圆房,哪里来的小孩子。” 田义听到这里,立时悄悄的退出殿外。 听陛下的墙根,显然不是他这个做内侍的人可以干的事。将左右侍卫与小黄门都驱赶开一段距离,田义亲自守在殿门外。 李彩凤听到朱载这样说,脸上一片茫然,“陛下,男女同床就会生孩子啊,怎么皇家还有所不同吗?” 朱载坖强忍着笑意,“皇家自然有所不同,皇家的孩子要保证健康强壮,就得等你再大一点才行。若是你还不满二十,就生小孩子,怕是孩子先天不足,会体弱多病。这都是李神医李时珍所讲,你若不信的话,自可寻他来问话。” “啊,还有这等事。可是我与陛下同床这么久,可也没生小孩子,与这早晚有什么关系吗。”李彩凤追问道。 “这个……只是同床还是不行。等你二十岁的时候,朕会亲自告诉你。”朱载坖忍笑道。 对于皇后应该掌握的知识,虽然有宫中的嬷嬷可以教,但是朱载坖却早就吩咐宫中的嬷嬷不可多嘴。 一个是要自己夫妻之间的事情,他并不愿意让宫中的嬷嬷介入。还有就是,怕李彩凤懂得多了来磨自己,哪天自己把持不住,可就不太好了。 李彩凤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道:“陛下选秀女,为何非要天足的女子。这天下虽然天足的女子不少,可是对缠足的女子是不是不太公平。她们缠足,又不是自己愿意的,多半都是幼时长辈所为。” 听到李彩凤有此一问,朱载坖就知道李彩凤已经有了一点女权意识,开始替那些缠足女子鸣不平了。 “所以,朕才会提出此等限制。”朱载坖听到话题转到这里,松了口气道:“古语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朕为皇帝,自然就是天下的表率。若是朕偏好天足的女子,这大明上下,便也都会不再歧视天足女子。而且,天足如果成了一种风气,女子放足之事,岂不是更加的容易。” 李彩凤听得眼中一亮,立时拍手笑道:“陛下说的是呢,若是这样,便让大明报登出消息,痛陈缠足之不仁不孝。而后以陛下选秀女之事为例,便可使天下风气之一改。” 朱载坖点点头,事情就是应该这么脸。 接下来的日子,大明报便刊登了大明皇帝朱载坖选秀女的条件。 以往皇帝选秀女,民间便会抢着嫁女。往往有人到了乡间,莫名其妙便会被人拉住询问一番。得知尚未成亲,便会当场半强半劝的将自家女儿嫁了。 可是朱载坖这次选秀女,却让民间好一阵议论。 原本乡间娶不上媳妇的,就等着皇帝选秀女,他们就成了抢手货,可这次落空了。陛下提出不是天足不可入选秀女的条件,一下子便排除了好大一批人。 天下一时哗然,纷纷议论和揣摩陛下喜欢天足的原因。三寸金莲正可盈盈一握,轻抚慢捻细细把玩岂不妙哉?可陛下怎么会不喜欢,反而喜欢大脚这等俗不可耐的东西?真真让天下之人,皆为之愕然失态。 选秀这等大事,本是天下万民嫁女争夫的狂欢,却被陛下如此的一个条件给硬生生的破坏掉了。这使得整个大明各地民间,都显出失落的气氛。 更使得一些家有丑女之辈不能混水摸鱼,出师未捷,定是要扼腕长叹的。 紧接着,大明报便刊登出来天足的好处和缠足的弊病。更是痛斥缠足害人不仁不孝,残害女子身体与残废无异,满篇文章尽显嫌弃厌恶之意。 没过多久,便有好事者传开了当今陛下朱载坖的谣言。说朱载坖幼时曾见过女子三寸金莲,如蹄如爪就不象是人足,被吓的做了许多噩梦。因此,才会二十出头还没有子嗣,也会在选秀女的时候,立下如此规矩。 这些谣言并不是朱载坖自己传出去的,即使田义告之于朱载坖之后,他也是一笑置之。这等谣言无伤大雅,反而对于提倡天足更加有利,自己做出一点小小牺牲,倒也没什么。 但是主辱臣死,田义却认为此事有伤君王体面。他便找到管着监察部的黄锦,请其察证之后,将传谣之人严加惩戒。 不过几天,京城之中传播流言之辈,便被五城兵马司捉了数十个,挨个打了板子。 自这时起,便使得民间更加认为,大明的皇帝朱载坖是真的厌恶缠足。自京城开始,这民间给女子缠足的风气,为之一变。 第282章 全民卫生 以往宫中选秀女,人数基本上是三百人。 而这一次,朱载坖选秀女,则是选了一千人。 这些女子被选中之后,全部实行军事化的管理。 每天除了要学习礼仪之外,还要进行队例练习和火铳的使用。 如此,则让朝中的大臣们猜测不断,认为陛下这样做,根本就不是选秀女的样子。 让这些秀女练习队例和使用火铳,哪里象是充实皇宫,怎么看怎么象是在练女兵。 然而这些朝中大臣们猜的不错,朱载坖就是在练女兵。除了一部分比较优秀的,会选入宫中担任女侍卫女侍从,其余的秀女朱载坖已经想好了如何安置。 李彩凤却不明白朱载坖这是要干什么,便寻到朱载坖这里,前来询问。 “陛下,这些秀女以练兵之法训练,这是何意。”李彩凤问朱载坖道。 朱载坖笑道:“这些秀女除了会选一些入宫充当女卫,其余的便会交给皇后,作为你妇女会的人员。将来,朕会亲自将他们许配与各地有功将士。如此,妇女会便也会在大明各地都有了分会。” 李彩凤目瞪口呆,“陛下,那充实后宫之事,难道就不做了吗。” “朕有你一人,便足矣。”朱载坖摇摇头,对于充实皇宫并不感什么兴趣。 “可陛下身负大明天下大统,若是臣妾无所出,岂不是要将这大明的江山便宜了宗室旁支。”李彩凤急忙道。 朱载坖哈哈一笑,“朕与你都还年轻,眼下自然还不用担心这些事。若是朕再上些年纪,才会有此忧虑。” 李彩凤知道,朱载坖又把支持充实后宫的这些人给耍了,还顺手扩大了妇女会。明明是陛下不听大家的劝说,可是李彩凤的心中却有种窃喜之情在滋生。 等大明报将秀女们的安置刊登,天下又是一阵哗然。 民间自然是十分的不解,陛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朱载坖却不管这些,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官制上。 唐顺之巡察完了军制,入京向朱载坖汇报。 朱载坖接见了唐顺之后,便询问军制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 “陛下,我大明国土广阔,其中各处的环境不一,南方多江河,北方多草原。若是一如练兵手册般练兵,怕是不能因地制宜。”唐顺之首先指出练兵之事上的不协调,而后接着道:“另外,还是有军中的一些旧习气,不能完全改变。依旧有些将官在军中作威作福,随意役使官兵为私人做事。还有就是,募兵虽然不错,可是花费巨大。更被一些人视为立身之道,从而私授募兵之名额。” 朱载坖听到这里,便点了点头。“军制一改,其问的许多问题便也暴露出来。想必唐卿有些想法,可以上个章程给朕。” 对此唐顺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了一本折子,“臣已经写了章程,请陛下御览。” 田义接过唐顺之的折子,转交于朱载坖的手中。 看完唐顺之的折子,朱载坖不由得称赞道:“唐卿这些军法写的很详细,只是还不够。” “臣只不过是一些想法,还请陛下指正。”唐顺之拱手道。 “军中执法,不能由领兵的将官来做。”朱载坖笑道:“若是如此,岂不是使得军中将官专权,且徇私枉法的可能更大。必须要有一个军法司,专门来执行军法。唐卿,朕所以命你巡视天下卫所改制,便是有意让你来管这个军法司。” 唐顺之吃了一惊,陛下竟能想的如此之远,自己还没出京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服成立军法司的想法。 他急忙躬身道:“陛下目光远大,非是臣等可比。既然陛下有此心意,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便是。” “这军法司,暂时为兵部所属,由你任军法司司长,与侍郎同。”朱载坖笑道:“不过,这军法还要再修订一番才好,军容军纪皆有所规,勿使有心人钻了空子。” 唐顺之对于这本章程,已经下了极大的功夫。朱载坖这么说,并不是贬低唐顺之的劳动成果,而是另有所指。 首先就是军容这一点,对于现在的明军也很重要。凡是着装和行止坐卧,皆有所规定。另外便是对于官兵的行为约束,使其不得随意占有百姓财产。且在大灾面前,也要有抢险救灾的主动性。 唐顺之将朱载坖所说的内容,都一一记下,他从来没想到,官兵居然还要管这些事情。可是又觉得,陛下说的都很有道理。不但官兵要重仪容知荣辱,还要懂得官兵是护民为民的这个道理。 如此一来,还有哪个官兵敢随意的杀良冒功。又有哪个官兵,敢随意的抢劫民财?整个大明的军队,怕是风气都会被陛下因此而改变。而且这些事情都是交由军法司来监督,并且有执行军法的权利。 朱载坖还将章程中免斩刑的条文做了修改,若不是罪大恶极伤了人命,都可以有改过的机会。只是其中一些惩罚方法,怕是比直接砍头还要难受。 说完公事,唐顺之便要退下。 朱载坖却叫住了他,皱眉道:“唐卿脸色不是很好,看样子这些时日你吃了不少苦。” “臣不过是在路上略感风寒,前些日子便已大好。”唐顺之听到陛下动问自己的健康,不由感激万分道:“臣之所以为臣,便是为陛下这等明君呕心沥血,扶保我大明中兴。” “这样吧,唐卿可去宫外的大明皇家医院,请李神医给你探看一番。”朱载坖严肃道:“尔等为臣,却不可动不动便要呕心沥血死而后已。若你们这些臣子都吐血而死,朕这皇帝还有什么滋味。快些过去,皇家医院的医药皆由朝廷承担。若是李神医让你住院治疗,你尽力配合就是。” 唐顺之非常感动,陛下关心朝中官员的健康都到了如此地步,这简直是万古未有之君。 其实朱载坖是为了让官员们做个表率,从而使得民间对于医院这等新事物,都产生一种认同感。中华自古以来,民间都是跟着官员们的风潮在走。 如此做,便也顺势使得全民卫生,进入大家的视野之中。 第283章 瓦解军户制度 唐顺之出了宫之后,便看到国子监之旁不远的皇家医院。 摇摇头,唐顺之觉得陛下有点言重了。可是既然陛下已经再三嘱托,他也不好拒绝陛下的好意。 进入大明皇家医院,便有一名学徒模样的年轻人迎向唐顺之。 “请问先生是诊病还是治病住院?”这名年轻人很是和气的问道。 唐顺之咳了一声,才道:“本官唐顺之,想请李东壁先生诊病。” 李时珍字东壁,因此唐顺之才会称之为东壁先生。 年轻人微笑施礼道:“先生是朝廷官员,可凭腰牌至后面的精舍等待。东壁先生就在后面,正给另一位大人诊病,稍候片刻即可。” 唐顺之点点头,随着年轻人向后面走去。 这时他才有时间打量这所皇家医院,确实与以往所见的医馆大有不同。 以往的医馆,包括大夫与学徒,不过屋数间,人也只有数人而已。 可这皇家医院便完全不同,只是一个大厅,便足足有数丈宽广。里面更是不得了,纵横数条走廊。 唐顺之看到有许多百姓,竟然也在医馆之中穿行。 “这位小哥,这是皇家医院,竟也肯给普通百姓诊病治疗吗。”唐顺之很是惊奇的道。 “当初建这皇家医院之时,陛下便有言在先。”这年轻人回道:“医院便是为了方便天下百姓诊病治病,也是为了我家东壁先生救死扶伤的心愿。陛下曾有疾,多亏了东壁先生诊治。因此陛下才会创此皇家医院,既是为了我家东壁先生,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此处只是京城的医院,日后大明各地,也会陆续开设皇家医院。” 唐顺之吸了口凉气,开设如此一家医院,只怕花销不匪。若是开遍大明,怕是没个几千万两银子都不可能。 “若是能在各州府都设一家皇家医院,便是巨额花费吧。”唐顺之咂舌不已道。 “谁说不是,但也不必太过担心。”年轻人笑道:“皇家医院也非是善堂,陛下有言,使这医院自负盈亏即可。若是病人病重,亦可在医院之中受到医护专门的照料,只此一点,便胜过以往的医馆许多了。” 唐顺之点点头,心道,官员在医院可免费诊病,想必是陛下用以邀买人心。虽然如此对于官员来说只是一点小小的优待,但是官员们心中想必也觉得大有优越之感。 进到后面的一间精舍,屋中有卧榻与案桌。虽名为精舍,却只是清静些,方便官员在此治病办公。 歇息了片刻之后,李时珍便走了进来。 “让唐大人久候了,李某病人甚多,还望莫怪。”李时珍精神疲惫的道。 “不敢,李神医一心救死扶伤,在下甚是钦佩。”唐顺之笑道。 李时珍也不多说客气话,请唐顺之伸出手来,给他把脉。 几息之后,李时珍的眉头皱起,“大人的脉象有些散乱,想是前些时间过度操劳,且有感染风寒之征。” 唐顺之微微点头道:“正是,李神医名不虚传。只是把脉便能见微知著,让人敬仰。” “莫要夸我,这只是大夫的本分罢了。”李时珍摆手道:“唐大人,你这病只是暂时好了一些,并没除根。我且与你开几副药先吃着,待吃完再来。只是有一点,唐大人要注意,要注意保暖,莫喝凉水勿吃生食。若是稍不小心,便可能会恶化。若是恶化,便是我也无法再治。” 唐顺之吓了一跳,“怎么,我只不过是风寒而已,却这么严重吗。” “唐大人心力消耗过度,病气入体难以祛除。”李时珍道:“要多多将养,按时休息服药便可。也就是体弱自会多病,大人消耗过巨,千万不要逞强。今日起,便在这医院住下吧。” 李时珍人的名树的影,话从他的口中说出,自然不同。唐顺之这才知道,自己并不只是风寒这么简单,怕是已经耗的有点油烬灯枯的意思。 唐顺之眉头拧成一股,“可是我却有许多事还没做完,若是住在这里,岂不误事。陛下那里,我也不好交待。不如我自己回家养病,按时服药便可。” “唐大人不要大意,你住在这里,也一样可以视事。陛下那里,我去替你分说便是。”李时珍对于唐顺之的名声,也是有所耳闻,便一力承担下来。 唐顺之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时珍拦下,并吩咐人给宫中传信。 朱载坖当天便收到了李时珍传来的唐顺之病情诊断,不由得吃了一惊。唐顺之早年在东南抗倭,后来又被自己派往九边各镇巡察,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却已经劳累到如此地步。 当即传旨,命唐顺之配合李时珍治疗,若有公务便在医院办理即可。 又请了兵部尚书杨博来,朱载坖与之商议军法司之事。 “军法司倒是不错的办法,老臣觉得甚好。”杨博是知兵之人,“如此,各地卫所便不会散漫。平时的操演,也不至于懈怠。再有倭乱的话,也不会再无可战之兵。” 东南倭乱的教训,可是将大明上下的官员都给搅扰的不轻,至今记忆深刻。 “军法司的一应官员配置,还要请杨卿多费些心思。”朱载坖点点头道:“主官便是唐顺之,只是他现在在皇家医院养病,可在医院视事即可,等李神医允许之时,再放他出来。” 杨博愕然,陛下这是将唐顺之给关起来了?仔细一想,杨博却很是感动。 “陛下关爱,是唐顺之幸,他若不听话,老臣会给他好看。”杨博哼了一声道。 这下子,唐顺之在医院所住的精舍之中,成了军法司的衙门。两名军法司主事,天天往医院精舍跑,倒也成了一景。 随着大明军法司的架子搭起,各边镇各地卫所也都有了军法司的人。大明旧有的军将家丁之制,便完全被瓦解。而且卫所的指挥等军将,再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欺辱役使兵丁。而兵归将有的事情,从此也绝无可能发生。 唐顺之这里,只要将事情交待下去,便有两名主事去办。各地的消息回馈,也俱都送到唐顺之的案头。军法司成立,当然要狠狠的惩处一批违纪的军将。查实之后,便将名单与奏折交予通政司上报。 朱载坖看到军法司的奏折,当即便批准施行。另外,朱载坖也终于等到了瓦解军户制度的机会。 第284章 只能是等 以前虽然也对军户动了动,但朱载坖只是让这些军户移民,其余仍然并无多少改变。 现在有了军法司,又有了这些犯事的军将。其中大半都是世袭的军将,自然给了朱载坖下手的借口。 目前为止,大明北疆尚算平静。蒙元各部因为前几次的大战,都被打的丢盔卸甲,各部的实力损失极大。俺答汗、打来孙汗、阿巴岱汗,无一再敢南顾。 西北虽然有叶尔羌汗国在侧,但是杨洪义、吴云生两员悍将把守哈密,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而瓦剌各部则正与俺答汗和打来孙汗互殴,被打的焦头烂额,也无暇向明军挑衅。 因此,朱载坖便下旨,命各地取消军户之制。有不愿取消军户的人家,便要移民边荒,以实边塞。 军户虽然还有一点钱粮,但是一听要移民边地,自然是不愿意去的。所以朱载坖的取消军户的政策,并没受到多少阻力,很顺利的便推行了下去。 但是将这些人就这么扔出体制之外,并不是朱载坖的风格。必须要将这些以前的军户妥善安置,否则他们别的干不了,沦为盗匪还是有可能的。 对此,朱载坖的办法,就是鼓励各地兴修水利。将这些以前的军户们,都送入建筑队中,使其可自食其力。 并且在各地大兴工商,使工坊可以吸收大量的无业之人。 一句大兴工商,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为此,朱载坖将海外贸易赚来的大把银子,都投入了进去。大量采购民间货物,运往边地和海外,进行贸易。 既可使得同边各个部族能交换到足够的商品,也使得大明的银子可以流通起来。 甚至朱载坖采取了秦始皇的政策,大修全国的官道,从而加强各地的联系。有了质量较好的道路,运输量大的四轮马车便也推广开来,使得民间货运也开始使用四轮马车。 户部尚书方钝,被朱载坖折腾的焦头烂额,国库之中的那些银子,可不够做如此多的事。 “老臣已经尽力,陛下如此大兴土木,实在是有些过了。”方钝求见朱载坖,第一句便是诉苦,“各地光是兴修水力,便已经花去了数百万两银子。如今还要各省州府再修道路,只怕数千万两银子也是不够。陛下,不可如此冒进,应缓缓图之。” 朱载坖想了想,便对方钝道:“方卿,这些日子以来,苦了你了。你尽职尽责,朕都看在眼中。只是我大明地面广大,这些道路修成,对于交通往来,甚有帮助。虽然花费不少,可也是百世之功。” 方钝叹气道:“陛下所言甚是,可是隋炀帝修运河,也是百世之功。然而结果却不太好,以至天下疲惫狼烟四起。以老臣之见,不如先从两京修起,如此朝廷还能承担得起。” 听到方钝的话,朱载坖点头道:“很有道理,那就照方卿的意思来办。但有几条路一定要修,可用五年时间完工。京城至洛阳、西安一线,还有广州、南京、京城一线。这一横一纵,当优先办理。各地的军户在修水利,修完水利,即可使之修路。朕之所为,并非急功好利。其中还有一个用意,便是使这些军户有口饭吃。” “陛下仁慈,老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那就写个章程交与内阁。”方钝躬身道。 刚刚送走了方钝,工部尚书雷礼也跑来求见。 朱载坖便让他进来,看有何事难以决断。 雷礼一进来,便对朱载坖躬身道:“陛下,臣请陛下暂停承德行宫的工程。” “哦,这是为何。”朱载坖听到这件事,便认真起来。 “承德行宫于我大明无一丝好处,纯属劳民伤财之举。”雷礼昂然道:“且花费甚巨,工时亦紧,实在是难以在期限之内完工。” 朱载坖被气的笑了,看向雷礼道:“这承德行宫,本是朕用来联络草原各部,招待乌司藏教派头人的,于我大明实为重要之极。若是不能取信于各部族之信,九边之地重归战乱也不是可能。有此一地,方可时常会猎聚首,以近情谊。” 雷礼却并不管朱载坖的理由,而是坚持道:“陛下,与那些蛮夷有什么情谊可近。陛下万金之躯,亦不可轻易涉险。” 朱载坖皱眉道:“这些话,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意思吗。” “不、不是,臣只是觉得,陛下尚无子嗣,若是以身犯险,于我大明非常不利。当年土木堡之变,英宗落于也先之手。若非于公当机立断另立新君,恐我大明半壁又属腥膻。”雷礼脑门上冒汗,可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呵呵。”朱载坖不由得气笑了,这些家伙,为了让自己有后,想尽了办法,“说老实话,是不是徐阁老授意于你的?” 雷礼的汗水都快流成了小溪,只是还在嘴硬道:“这都是臣的想法,陛下虽然励精图治振兴大明。可是大明的河山万里亿兆之民,全都系于陛下一身。若陛下任性,我等做臣子的,也有指正之责。” 朱载坖摆摆手道:“你这么说也是一片忠心,朕是知道的。不过大明中兴在即,岂可因朕之一身,而置国家于不顾。户部近来紧张,这承德的修建,便由朕的内帑来出一百万两银子吧。你身为工部尚书,莫要被人利用,好好做自己份内之事。这些事情,自有阁臣来烦朕,你知道了吗。” 雷礼这次不敢再嘴硬,只得躬身道:“老臣唐突,陛下之意既决,臣自然尊照执行。” 他这次入宫,一是因为银子确实紧张。二就是得到了徐阶的托付,请其劝谏陛下早生贵子。 对此,雷礼是一口承担了下来。谁知道朱载坖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是借题发挥。只不过劝谏这种事,对方说多少有点道理,朱载坖也不值得为些去惩处一位尚书。 只三言两语,便将雷礼说的额头冒汗,不敢再多嘴。好在朱载坖出了内帑银子,也算是让雷礼达成了一个目标。 朱载坖摇摇头,送走了雷礼。看来自己没孩子的事情,已经让众多大臣们盯上,想必宗室之中,盯上自己这件事情的,也不在少数人。 但是李时珍让自己将养身体,一年之内不可放纵。这事情只能是等,好在时间并不长。 第285章 黄金家族的血脉 要说朱载坖自己急不急,也是有些烦躁的。 虽然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可是身为皇帝,这等子嗣之事就绝不是小事。天下万民诸位臣工时刻盯着,甚至有些不好的议论,这让朱载坖都很不舒服。 不过朱载坖只是想了一下此事,便放到了一边。 已经到了年底,隆庆元年马上就要过去。四方朝贡的各个部族和藩国使者,都要入京。朵颜部的影克汗,已经到了京城。 身为大明周边实力势力最强大的朵颜部影克汗,虽然是朱载坖的傀儡,但是在接待礼节上无论如何都要隆重对待。 朱载坖在养心殿接见了影克,而影克也明白,自己的安危全都在于大明皇帝的一句话。 进门就是五体投地的叩拜,影克大声道:“臣,朵颜部影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载坖笑着点头,也不知道这影克是问的哪个礼部的官员,将这些臣子见君的礼节学的如此周到。这说明一个问题,影克还是有求于大明朝廷。 不求也不行,影克深知自己虽然名为朵颜部的大汗,可实际上朵颜部从里到外已经完全被明军给收服了。 “影克免礼,田义,给影克汗看座。”朱载坖下了宝座,亲自将影克扶了起来。 与上次相见相比,影克整个人都发福了,胖了两圈有余。 “谢陛下。”影克急忙起身,恭敬的道:“前次见到陛下,还未及冠,如今陛下已经是龙行虎步英武不凡,天纵之姿让影克好生敬仰!” 朱载坖拍了拍影克的肩头,“你与朕都相识于还未发迹之时,互相扶持便是,不用如此客气。” 听到朱载坖这么说,影克一点也不敢当真。还没有发迹?打来孙汗便被打的屁滚尿流。若是发迹了,这还了得? 不过一想,俺答汗、阿巴岱汗,听说还有瓦剌的和硕特部,都被这位陛下派人收拾的不轻。 影克更是敬畏,“臣影克,早已经向陛下献上了草原全图,此生此世便为陛下之臣永不背叛。而且臣已经想清楚了,请陛下准我朵颜部内附!” 朱载坖听到影克居然提出这个建议,不由得一怔。 朵颜部内附可是一件大事,但是内附对于大明并无多少好处,只是名义上好听一些。 想了想,朱载坖才对影克道:“影克,你为何会有如此提议。” “陛下,臣其实早就在想,我朵颜部该往何处去了。”影克揖手道:“自与辽东互市以来,我朵颜部的羊毛便可卖上一个好价钱。光是如此,还罢了,关键是还可收购草原上其他各部族的羊毛,再卖与辽东。如此一来,我朵颜部只此一项收入,便可让全部族的人都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放眼草原之上,莫有富裕过我朵颜部的部族。可是也正因如此,我朵颜部已经成了各部所嫉的对象。甚至朵颜部的商人,去其他部族收购羊毛,都会被其抢掠。他们如此敌视,对于我朵颜部来说并非好事。为长久计,臣才请求内附。” 朱载坖摆手道:“朵颜部惯于放牧牛羊之属,若是内附亦无不可。蒙人养殖牛羊,正可与汉人耕种田地收获粮食相补。既然你有这个心,朕胸怀广阔,自无不允之理。” 其实所谓内附,也只是一个形式。以当前朵颜部的情况,早已经归附于朱载坖。而内附一旦提出,便是名正言顺的归于大明。如此一来,朱载坖便有足够的理由,插手草原之上的事务。 这与以前的互相敌视不同,而是以朵颜部宗主的身份,来与草原各部打交道。 大明在成祖之时,朵颜部、泰宁部、福余部也都从属于大明。只是当时大明对于这三卫并不如现今这样联系紧密,三卫与草原各部之间,也是眉来眼去暗中暧昧。 但如今朵颜部的情况却是不同,过好日子的希望全都系于大明。若是让他们去过以前的游牧生活,怕是没人愿意。而且朵颜部的兵马,也都在明军的指挥之下,无论是军官还是从属,都是由李成梁这个辽东总兵任命。 现在这种情况下,朵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大明分道扬镳。 “臣影克,感激不尽。”影克自己看得很清楚,眼前的这位大明皇帝虽然看着年轻,可却是一代雄主,“臣还有一个想法,许我朵颜部的年轻人到明军之中服兵役。至少在草原之上,我朵颜部的年轻人,还可尽展所长。” 朱载坖连连点头,郑重承诺道:“影克,你的忠诚我已经牢记在心。将来就是朵颜部已经消失了,朕也会让你的子孙生活无忧。” 影克得到朱载坖的承诺,也是惊喜不已,立时恭敬道:“臣没有做错,朵颜部的百姓,想必在陛下的羽翼之下,也会生活的更好。” “影克,朕曾经说过,会让你做整个草原的大汗。”朱载坖这个时候,看向对方道:“现在你既然要求内附,朕也不会食言。” “陛下,这话是从何说起,臣如今已经是朵颜部的大汗,且方圆数千里内,都没有多少部族是朵颜部的对手。臣很知足,并没有这个野心。”影克吓了一跳,觉得朱载坖对自己起了猜忌之心。 朱载坖笑道:“你不必紧张,朕这么说,可不是猜忌于你。你已经带领朵颜部内附,朕便支持你做整个草原的大汗,这又没有什么冲突。” 影克心念一转,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将朵颜部的兵马与明军混编,讨伐不臣。”朱载坖淡淡的道:“凡是缴获,人口都归朵颜部管辖。牛羊马匹,朵颜部可留半数。朕要你一统草原,你可敢应承。” “臣、臣听陛下的。”影克也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让他来做名义上的草原之主,从而使得大明拥有整个草原的宗主权。 这种事他不敢不答应,也确实是一个壮举。 自两百年前大元崩溃之后,草原几乎就没有正式统一起来过。虽然在数十年前达延汗曾短暂的办到了,但也只是名义上的。 如今陛下要让他成为这个代理人,他自然是要挺身而出。 “你的祖上,是成吉思汗的三弟哈赤温,你同样也有黄金家族的血脉,自然也有成为整个草原大汗的资格。”朱载坖笑道。 第286章 天价火绒布 影克听到朱载坖的话,不由得愕然,然而心情却分外的复杂。 自己的家族确实有黄金家族的血脉,若不是陛下说起,他这个朵颜部的首领自己都快忘了。 “臣惶恐。”影克急忙请罪。 这件事他没有主动告诉陛下,而为陛下所知。如果被猜忌的话,那真是不会有好下场。 “有什么好惶恐的。”朱载坖笑道:“草原上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多了,可是争来打去这许多年,从来不见争出一个结果。人人都有野心,便不会得到安宁。朕知道你没有野心,这就很好。你一定会让整个草原,都变的更加和平安宁。只是这种生活不会主动的来到草原,而是要有人站出来,去尽这一份力。” 影克敢说不吗?他不敢。陛下肯扶他上位,他不能不识抬举。而且陛下所描绘的前景,也确实让人很是向往。 “臣必定全力配合,不让陛下失望。”影克恭敬的道。 “田义,传内阁拟旨,朕封影克汗为顺义王。统属整个蒙元草原,并在京赐王府,不禁其草原与中原内外往来。”朱载坖对身后的田义吩咐道。 他的这份旨意非同小可,其中赐予京城王府,并不禁止影克任意出入内地与草原。这表示出了朱载坖对于影克极大的信任,赏赐什么的在在其次,这份信任才显得尤其贵重。 “臣影克,谢陛下洪恩!”影克急忙跪倒施恩。 朱载坖对于草原,早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战略意图。如今条件已经成熟,朱载坖便借着影克汗内附的时机提了出来。他要想办法解决,这数千年来从北方从未间断过的威胁。 如果这一次支持影克汗成功,整个草原便都归属于大明的治下。就是有不肯归服于大明的部族,也会被远远的赶到极西之地。 过了两个月,张元德的宝船舰队也传回消息,吕宋已经被轻松夺下。俘获弗朗机人数百,战舰五条。其中弗朗机的吕宋总督米格尔也被活捉,并已经押解入京。 朱载坖得知之后,便让锦衣卫所改的情报司审讯米格尔,派教士沙勿略为翻译。 审讯结果一出来,朱载坖看到便吃了一惊。 这个米格尔刚刚在吕宋没几年,殖民点也是刚刚成立。只是他并非是从欧洲过来的,而是从中美洲的墨西哥远航而来。 米格尔从墨西哥来到吕宋,这说明弗朗机人已经在美洲建立了殖民统治,使得大明在美洲的争夺上已经处于落后。 朱载坖对此很是惋惜,若不是当年大明停了宝船航行,哪里轮得到这些弗朗机人。 甚至是郑和已经发现了美洲,而并没在当地殖民。天下诸番识贡图,早就标出美洲来,这个便是明证。 但是朱载坖也知道,这些事情着急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大明本土的事情做好。 不过,张元德夺下吕宋,这对于安置世袭的军户们却是个好事。有了土地,朱载坖便可将之分给这些原本的军户,使之生活有所着落。除此之外,还可以给大明增加税收。 而且朱载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后面还有满剌甲、婆罗州、爪哇岛等地,到时便可将大明的无地之民,都迁往这些地方。如此一来,便可平息土地兼并带来的社会矛盾,还等于扩大了大明的市场。 不过数日,便是年底大朝会。 朱载坖除了会见百官,还要会见并宴请诸藩属朝贡的使节。 大明对于藩属是极为大方的,对方只不过送来一些地方特产,大明便会偿以数倍之值的回报。虽然这是以前大明留住藩属的国策,可是朱载坖却并不想再保留。而且这种事,大明上下的官员也心中明白,只是为了保全天朝上国的面子,睁之眼闭只眼罢了。 对于这些跑到大明来沾便宜的家伙,朱载坖可没有惯着他们的想法。去年的时候,自己还没来得及管这件事,但今年就不一样了。 但是各藩属的使节们吃大明的拿大明的,早已经成了习惯,要是冒然的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必然会被他们所诟病。这便是升米恩斗米仇了,以前给的多,对方觉得理所当然。后来给的少,便会仇视于你。 朱载坖却也有办法,并不回赐金银,而是回赐于货物。 金银的价值是很稳定的,但是货物的价格就不一定了,必然是稀少的货物更加贵重。 因此,朱载坖让裕成商号,放出来一批呢子料子到京城的市场之中。当然,这些呢子的料子只放出来少少的一些,而且是每天只放几尺而已。美其名曰火绒布。 这些呢子产量虽然不算小,但是目前都是供应西北、东北和塞外的明军。大明的市场之中放出来的,便只有这些。 年时京城正冷,若是有这么一件火绒布的披风,身上便会暖洋洋的十分舒适。 京城之中富贵人家不少,这些羊毛织就的呢子火绒布一放出来,便被人高价买了回去。不几天,便成了过年的新衣。 自然而然的,这料子的神奇之处,也被人传出来,受到追捧。 一时之间,火绒布的名头传开,成了京城富贵人家最是想要的衣料。只是裕成商号放出来的量太少,每天都只有数尺之数。 因为有不少富贵人家争相订购,这价钱也已经升到了一尺三两银的天价。 朱时泰入宫,将这消息报与朱载坖。 “陛下,这些羊毛呢子竟然能卖出如许高价,简直比抢钱还要过瘾。”朱时泰摩拳擦掌道:“不如,我们以后就这么卖,想必会赚取更多的银子。” 朱载坖看了朱时泰一眼道:“让你这么做,可不是让你捂着不卖的。这么点点东西,即使卖的贵,可也养不活毛纺厂的那些工人。只不过是用来哄骗那些藩属使节的,免得他们贪得无厌,平白沾我大明的便宜。” “陛下,何用如此麻烦,直接下旨申斥他们便是。”朱时泰不以为然道:“这些家伙都是藩属,敢说个不字,便要想想得罪我大明的后果。” “藩属也是要留些脸面,莫要让大家的面子都过不去。”朱载坖对朱时泰摆摆手,笑道“我大明一开始,便不应助长他们这些人的胃口。如今养的嘴叼了,我天朝也有责任。” 第287章 会见使节 朱载坖这么说,朱时泰也是能明白的。 若非一开始,为了使这些藩属之国亲近大明才给予厚赐,如今不会这么麻烦。 只是朱载坖觉得,这近两百年的时间过去,周围的藩属国并没因为大明的厚赐而有所感念。反而是骚扰不断,更是嘴上说的好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将天朝上国当成了冤大头。 对此,朱载坖也在渐渐改变。让这些家伙知道,大明不但是大家长,而且是个精明的大家长。 很快便到了年底,各个衙门闭衙封印。只有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在忙,大把的银子花出去,祭祀、宴席,还有接待外来使节的事情便要准备起来。 腊月三十早上,百官还有各国使节,一并进入紫禁城。 呼万岁上贺表,朱载坖赏赐百官。 以往大明对于百官的俸禄不但低,而且出手并不大方。现如今朱载坖的治国方略大不相同,国库岁入颇丰。 因此,朱载坖便安百官的品级,赏赐了许多以往并不常见的物产。除此之外,还多赏赐了一月的俸禄,充为年节之费。 以往京官虽然也有冰敬炭敬这些灰色收入,但是自朱载坖改革了俸禄,并立下监察部之后,便没了额外收入,因此大家多少是有点怨气。可朱载坖过年之时,又如此大方,简直闻所未闻。关键是,这些收入都是光明正大,陛下赏赐的。 如此一来,谁还记得之前的那些怨气。奉承话不要钱一样往上送,马屁如潮水般在朝堂之上奔流。对于这些有资格站在朝堂上的高官来说,这些赏赐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低点的官吏来讲,便很重要了。 接下来,便是会见各个藩属使节。 各国的来使看着大明大方赏赐朝臣已是眼热,轮到他们献上贺表贡物之时,一样好听话送个不停。 朱载坖笑看着这些使节,在通译的翻译之下,不停的点头示意。 最先献礼的是倭国来的使节,个子不高。此人献上礼单,由礼部官员念了出来。 “精炼倭刀二十把、黄金十两、银百两、铜五百斤,纸扇百把。”这礼部官员贪道。 朱载坖点点头,东瀛不缺金银之类,这礼物看上去倒也不轻。 “外臣松平一郎见过陛下。”松平一郎很标准的叩拜道:“我家织田信长将军,祝大明国祚绵延,祝陛下康寿万年!” 朱载坖微笑道:“哦?现在织田信长已经成了东瀛的征夷大将军了?” “是的陛下,就在外臣动身之前,主公也已经正式成为东瀛大将军。外臣此来,除了来贺陛下之外,还请陛下赐与我家将军大明封号。”松平一郎说完,便立时一头磕在金殿的地砖上。 “织田信长成为东瀛征夷大将军,其他的大名们没有意见吗?”朱哉载坖有点吃惊,这个织田信长的动作,有点太快了吧。 松平一郎急忙抬头道:“我家主公的实力是全东瀛最强的,现在麾下有十万精兵,本洲岛的三分之一皆在我家主公管制之下。一统整个东瀛,只是时间问题,还请陛下垂怜我东瀛子民,封赏我家主公,早日结束这战乱之世。” 朱载坖点点头,这才对得上。王直前次来信之时,织田信长也只是刚刚战占据了东瀛的三大平原,想来这时已经大局在握。 “原来如此,只是我大明早先曾封足利义满为东瀛国王,如何能再封你家将军。”朱载坖淡然道。 松平一郎恭敬道:“陛下明鉴,足利氏没能为大明陛下顾好守土安民之责,其倒行逆施之处,已不配为东瀛国王。且东瀛在足利氏的治下,也陷入战乱多年,而足利氏也在战乱之中死伤殆尽。” 不用想朱载坖都知道,估计足利家的人已经被织田信长全给宰了。 朱载坖这才哦了一声,对礼官道:“东瀛来使说的也有道理,既然足利氏失责,即使有后人在,也不配做这东瀛国王。礼部准备金册印玺,并拟旨封织田信长为东瀛国王。回礼吗,便以最是贵重的火绒布为礼,赠其百尺火绒布。” 百尺火绒布,这是最近京中最流行的金贵料子,听说数日之前便已经没了货,还有人在加价重金求购。有这许多火绒布,足可做出十几件衣衫。想一想都知道,这可是价值极为不匪。 松平一郎大喜,如此厚赐,足见对于自家主公的看重。如此一来织田信长在东瀛便可名正言顺的做将军。不但有东瀛天皇的册封,还有大明皇帝陛下的册封,从名义上,也已经有了号令全东瀛的资格。 他却没听出来,朱载坖也强调了失责之事。 “谢陛下隆恩!”松平一郎对于回礼倒并不是很在意,不过也知道火绒布的贵重,很是满意。 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朝鲜使节献礼。 “外臣朝鲜金秉施,替我家大王恭祝大明万载,陛下洪福齐天!”金秉施叩首,并献上礼单。 礼官宣读礼单道:“今敬献特产珍珠稻米十斗、碧玉腌菜十瓮、陈香鱼干百条……” 即使是在朝堂上,也有许多朝臣面露嫌弃之色。这都是什么玩意儿,腌菜加上碧玉两字,就金贵了吗?鱼干当然是陈的,新鲜的还能是鱼干? 朱载坖面无表情,对于朝鲜使节的这份礼单,即使心有不满,也不可失礼。 “朝鲜国王有心了。”朱载坖淡淡的道:“着礼部官员,予以对等回礼,嘉勉其忠谨之心。” 对于这个扣门小气的藩属国,朱载坖已经懒得搭理。反正早就告知礼部,这次就是以货易货,不得赉以厚赐。 礼部官员挠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对方的礼物更不值钱的? 礼部尚书吴山看出下属官员为难,便道:“赐火绒布十尺,以为嘉奖。” 金秉施猛的抬头,看向吴山道:“老大人,为何只有如此之少?东瀛可还得了百尺,而我朝鲜并不比东瀛小多少,难道就不能平等相待?” “尊使何来此等失礼之语?”吴山笑道:“朝贡为本尔等向陛下献礼,此为下者向尊者表示敬意。蒙陛下不弃尔等贡礼之鄙薄,还予以回赐,便应知足。此为朝堂,非是民间墟市,你可知否。” 第288章 暹罗差颂 这话说的明白,可是金秉施却并不觉得自己脸红。 他对着吴山拱了拱手道:“吴大人说的不错,可吴大人可知我朝鲜为何贡物如此鄙薄?只因建州女真连年攻打我国会宁城,与之相持不下,才会困窘如此。而建州女真为大明治下之民,陛下岂可不管。” 高拱这个时候站出来,对金秉施道:“会宁本为建州女真祖地,朝鲜侵占在先,当然会自食恶果。我大明天朝不发兵讨伐与你,便已仁慈至极。” “不然,此地为大明太祖皇帝划与我朝。”金秉施也不再矜持了,当即反唇相讥道:“其时北元未灭,我朝太祖亦刚取代高丽建立李朝。图们江以南,鸭绿江以北,是太祖亲自许为我朝领土。今女真不顾两国之约,屡次兴兵来犯,以致我朝疲惫,无钱筹办贡物,难道这也要怨我朝不恭吗?” “若是不禁女真人往来,岂能有尔等屡次攻打朝鲜之事。定是你们将人驱赶役使,令女真不堪重负,才有此结果。而山中多有山参、皮毛之属,派些山客猎人去山中寻找便是。事后赐个一官半职,以为酬劳便可。”高拱淡然道:“恭敬不恭敬,你自己心中清楚,你李朝上下也清楚。若是再敢撒泼,仔细你的人头。” 金秉施脸色血红,却不敢再废话,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朱载坖的表情。 朱载坖沉着脸抬手一挥,“退下。” 对于朱载坖的话,金秉施不敢不听,退至一旁,可是脸上尤有愤然之色。 建州女真使节这时插话道:“臣建州女真使节觉昌安,见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刚才朝鲜使节所说的话,皆为强词夺理之言。我建州女真,若非得太祖与成祖庇护,早已为朝鲜吞并所灭。当年在祖地之时,朝鲜上下视我建州女真为野人,动辄杀戮,呼喝来去如唤牲畜。因不堪其压迫,才迁至大明境内。幸得太祖与成祖仁慈,许在辽东养息。此等恩德,我建州女真上下世代难忘。虽然与朝鲜连年争战,困顿不堪。然我建州女真依旧置办的重礼,以谢皇恩!” 建州女真的使节觉昌安这番话,等于是将金秉施的脸拽过来,又狠狠的抽了两巴掌。 礼部官员见状,便挑出建州女真的礼章来,直接念道:“今贺大明陛下,臣王杲敬献虎皮十张,貂皮五十张,人参一担,请陛下笑纳。” 这下子朝堂之上的官员,还有各国的使节,都看向了金秉施。 小小一个女真部族,都能献上如此多的礼物,朝鲜还是一国,居然就送了些大米、泡菜、鱼干,这是有多抠门。 金秉施脸色发黑,却一言不敢发,任由各国使节看着。 朱载坖看向觉昌安,点点头道:“卿也辛苦了,着礼部对等还礼,不可怠慢。” 礼官当即便宣道:“赐建州女真瓷器百套,火绒布五十尺。” 吴山却还觉得不够,便建议道:“建州女真这数年消耗不小,陛下可再赐精铁百锭。” 金秉施一下子便张大了口,差点被气哭。 精铁百锭啊,这可能打造不少的兵器。给女真如此多的精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他们抡着刀来砍我们不成。可是刚刚他已经搅闹了一番,若是这个时候再敢争执,想必大明绝饶不了他。 觉昌安也是意外,大明的礼部尚书是有多恨这朝鲜使节。竟然肯送铁锭,这可是管制之物,轻易搞不到如此多的铁锭。 朱载坖看向吴山,这老家伙也不是个好人啊,不过自己挺喜欢,这主意靠谱。 “辽东田土肥沃,建州女真若是打造农具,也可丰衣足食,此语甚善,朕准了。”朱载坖笑着道。 其余各国使节,都在看金秉施的笑话,根本就没人替他说句话。 金秉施心中后悔,刚才若不是争执,何至于此。现在可好,回朝之后,怕是没办法向王上交代。 没人再理会金秉施,下面便是朵颜部的影克汗。 “臣影克,祝吾皇康泰万年,大明威棱四方。特献西域宝马五十匹,牛两百头,羊一千只。并请准臣所部内附,以永为明人。”影克汗也不等礼部官员念礼单,自己就念了出来。 其中更是表示出内附的意愿,并且要永做明人。 这些话可是将各位大臣,与各国各部的使节震的不轻。这是扎扎实的内附,可不是说好听话的伎俩。这个影克汗在草原上,自己称王称霸不好吗,非要归附大明,这礼可是送的太重了。 “汗王免礼,如此重礼并请内附足见汗王之一片忠心。”朱载坖笑道:“朕也绝不亏待于你,准你所部内附,并封影克汗为忠顺王。京城赐王府一座,不禁关外往来。赐九锡,俸禄五千贯仪仗与亲王同。” 借着这次大朝会,朱载坖便将两人商议好的事情,一并讲了出来。 这个封赏也不简单,朱载坖给影克汗赐九锡,这是历代君王对于大臣的最高礼遇,而不禁关外往来,俸禄五千贯仪仗与亲王同,则说明影克汗的这个忠顺王的王爷名号,是个实打实的王爷。 看到这一幕,朝中众臣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完这句,便又对着影克汗,共同施礼高呼忠顺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大明的威风,也是大明的高光荣耀时刻,众大臣无不激动万分。大明自成祖之后,何曾如此扬眉吐气过?今日陛下折服了朵颜部的影克汗,正是君臣相得,一个忠心耿耿,一个威严仁慈。此事著于青史,必定会是千古佳话。 各国的使节都看懵了,大明如此强盛壮大,令许多使节的心中都不由得有所盘算。 “臣影克,谢陛下隆恩!”影克汗立时拜倒谢恩。 还没等影克汗起身,突然从使节中出列一身,身着长袍跪倒在影克汗身后。 “外臣暹罗使节差颂,请陛下做主,洞乌王朝莽应龙屡次带兵犯我边境。且莽应龙此人狼子野心,已经吞并大明三宣六慰之中半数。”差颂声泪俱下道:“请陛下发天兵,剿灭此等穷兵黩武的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