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后有鬼》 楔子 “婆婆,麻烦来一份煎饼果子。” 女孩单肩拎着一个背包,身形高挑,穿着长袖的衬衫和修身的休闲裤,全身上下密不通风。 这身装扮在同龄女孩中间毫不起眼,可偏偏她长得出众,套块麻袋也能叫人一眼关注。 眉清目秀,鼻俏唇樱,脸型、轮廓和五官都精致得叫人挑不出瑕疵来,气质干净,好像能看见笼罩的白色,笑起来便仿佛四季的花一刹都盛开。 身旁走过的男生们大多都偷瞟了几眼,有的拍了照打算发表白墙。 婆婆一边摊饼一边同女孩搭话,语调和蔼:“闺女,你天天来我这,我都眼熟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归海梦,归海是复姓。”女孩笑吟吟瞧着,“哎,等下婆婆,麻烦加块培根,我现在给您刷钱。” “好勒。”婆婆给她包好,察觉自己手机震动,便走开几步去接电话。 归海梦站在原地等着还没买完饭的舍友,学校第一节课在八点半,七点半到八点是食堂人正多的时候,大一开学大家都还不熟,她怕随便走动会让人找不到她。 “你说什么?!” 突如而来的惊叫让归海梦吓了一跳。 食堂寂静了几秒钟,大家纷纷好奇地望向声源——刚才还慈眉善目的婆婆此刻颤抖地几乎拿不稳手机,不可置信的震惊和难以接受的绝望在她眼睛里泛着青紫色的淤痕。 “不可能……不可能——” 婆婆失控般地尖叫着:“我儿子不可能出车祸,那个女人……对,那个女人呢?” 吃瓜群众渐渐聚拢,很快有好心的人过来低声劝着婆婆,焦点逐渐集中的人群里,无人发现慢斯条理咬着煎饼果子的归海梦,神情突然僵住了。 她盯着正哭着收拾东西的婆婆。 准确的说——是婆婆的身后。 空旷的只有一个影子的墙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不断朝着婆婆移动的影子。 在即将触碰到婆婆的那一刻,影子停了下来。 那黑影原本是一个瘦削的侧身的姿势,在停顿下来后,逐渐变成一个正面的完整的轮廓。 一个瞳孔全黑,满目鲜血的女人凌乱着长发,正看着归海梦。 半晌,她突然咧嘴一笑,乌黑的血流满了下颌。 “你——” 归海梦抬腿就跑! 然而才刚转身,就砰的一声撞到了身后人。 归海梦连道歉都来不及,极度的慌张让她推开眼前人就要跑,但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归海梦吓得几乎失声,挣扎道:“……放开我!” 但正是这一抬头,让归海梦直接愣在原地。 那个女人呢?她看不见了! “撞了人就要道歉。” 少年声音冰凉,明显不快,他攥着她的手只有一刹,转瞬就松开,顺着她长衫滑落的手摸到了一根细硬的环状物体。 “请你有礼貌点。” “对、对不起。”归海梦抱歉地微微低头,“我刚才太着急了……啊!” 迎面而来的女人让她道歉没道完,就攥住了身边少年的衣服,这次她看得十分清楚,接触少年的一瞬间,几乎要贴在她脸上的糜烂面容突然像是被风吹散,毫无痕迹了。 消失了。 的确消失了。 少年皱着眉头离开她,看着她的表情却有些古怪,这次他没再冷冷地训斥,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就走。 归海梦张着嘴,一脸懵圈地看着前面,整个食堂一片空旷,她指的是,所有的鬼她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消失? 手上触感还在,那个银镯子依旧戴在手上,如果原因不出在她的身上,那么…… 归海梦果断第叁次抓住少年的衣服。 少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他有张极为出挑的面容,又身形清瘦,站在那便是暗香浮动的玉树琳琅,却如山巅之雪,沉静寒凉,让人只敢仰望,不敢靠近。 他声调也像雪似的冷:“你做什么?” 归海梦深吸一口气。 “这位同学,我对你一见钟情。”她言辞恳切,“拜托,做我男朋友吧。” 井下尸(一) “这是末班车呀。”舍友于佳佳忍不住提醒归海梦,“你现在要去市区,那就只能打车回来了,现在打车特别不安全,我听说有过奸杀案,你可要小心点。” “放心,实在不行我就住下,明天再回来。” 归海梦安慰似的拍拍于佳佳的肩膀,笑容明艳,于佳佳哪里能抵挡得住漂亮小姐姐的笑,做梦似的把她送上了公交车。 末班车的人不太多,后座几乎都空着,窗外最后一点黄昏的红也黯然退场,天空介于黄昏和黑夜,似暗似亮的光把车厢隔离成两部分,后半部分幽暗得好似专为鬼故事而生。 归海梦小心地一步步靠过去,看着车上高高挂着的过站牌,转头轻声问:“你要在哪里下车?” 她面前坐在老弱病残专用座上的奶奶奇怪地望着她,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女孩眼睛看着的方向明显不是这边。 她并不知道,她的面前正站着一个脸色惨白,眼珠凹出来的歪脖子鬼,半边脸皱巴巴,白花花的骨头从皮肉里钻出来。 归海梦吓得不敢正视他的脸,只赶紧低着头,借垂下来的长发遮住视线,又从长发的间隙里去瞥那鬼僵直伸出的手。 归海梦一边躲着一边指着站名:“从这里,是吗?” 歪脖子鬼缓缓点头。 归海梦连忙朝后走,声音压着很低:“我知道了,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害怕。” 也不知道这大叔执念多重,居然在她逛街时看见后从市区里一路爬到她的学校,出现在课堂上,缠着她去了结心愿,如果拒绝就一直跟着,非得让她过去才作罢。 归海梦都快疯了。 她撸了袖子,看着正好卡住自己手腕的银镯,镯子大约一厘米粗,纹路细腻,样式简单却精致,她专门去饰品店问过,得到的答案只是个普通的千足银镯子。 普通……可不是普通嘛,都能让她见鬼了。 银镯是可调节的,她试着掰开镯子,但无论使多大的劲,两端空隙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好像死死固定住,怎么也取不下来。 归海梦再一次尝试失败,只得叹了口气,无所事事地等着到站。 公交车在一幢居民楼前面的公交站牌停下,归海梦下站,看着已经全黑的夜色,心里的害怕更胜几分。 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遇见什么。 归海梦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半天才觉得腿没有那么软,扶着路灯的杆子闭着眼睛问身后人:“那口井在哪里?” “什么叫闭着眼睛就没法告诉我,睁开眼睛我更没有办法走路!” 归海梦忍不住吐槽,觉得一只手没办法支撑自己,连忙把下一只手也放上去:“鬼知道你这楼里有什么,我刚才还看见一个影子晃悠,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也找上来!” “……你说话呀,你怎么又不吭声了,你不吭声我更害怕……”归海梦听着周遭寂静的夜晚,心里慌得打颤,“天哪我一定是疯了,连个杆子摸着也有心跳……还软软的……啊!” 归海梦睁开眼睛,惊叫一声,把电线杆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少年冷淡地撩了眼皮:“你说呢?” 归海梦捂着心,急喘了几口气,这才能观察面前少年的相貌,眉宇清寒,气质冷峻,她莫名觉得眼熟,想了半晌才想起来这就是食堂里遇见的那个人。 归海梦后知后觉地朝四周望去,才发现那个歪脖子鬼已然不见了,清冷的月光洋洋洒洒穿过枝杈,照在她眼前孤零零的十字路口上。 果然! 她就知道是这个男孩子的问题! 归海梦更坚定了自己抱住大腿不松手的念头,正要把自己读过的言情小说捡起来向对方来一番深情告白时,少年却退了一步:“是你。” 归海梦愣了愣,惊喜道:“你记得我呀。” “记得。”面无表情的男孩子声调毫无起伏,“说对我一见钟情,却连我名字都不问的人。” “……” 这是个什么关注重点。 归海梦尴尬地笑了笑,心里的吐槽十分丰富,但面上相当羞涩:“我其实问过的,但是你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好多女生都喜欢你,我跟她们相比实在毫无竞争力,所以不想争,只想默默陪在你的身边。”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摸摸伸出一个手指头去碰少年垂着的手背。 她以为借着天黑掩护,他不会察觉,但少年飞快地又退了一步,跟她拉开相当一段距离,语气嘲讽地:“难道不是因为,我可以让你见不到鬼吗?” 归海梦呆了下。 下一刻,刀剑出鞘的金属声清晰响起,少年拿短刀指着她,声线冷硬:“滚开。” 井下尸(二) 归海梦彻底懵了。 她虽然知道自己为了保命而使出的一点点手段为人不齿,但也没想到这少年会这么厌恶,被这么一训斥,有点不知所以然:“……抱歉。” 她转身想走,刚转身就看见一张惨白的鬼脸在瞳孔里放大,纵使现在心里诸多委屈都说不出来,但仍是下意识喊出了声。 “不是说的你。” 少年一把把她扯到自己身后,对着歪脖子鬼道:“在我面前不滚的,你还是第一个,看来你怨气不小。” 归海梦被他拽得晕乎,这时候才勉强想明白,莫非这个少年也能看见鬼? 她此刻已经看不见,但见少年刀刃一转,不及思考就冲了上去,拦在他面前:“等一下!” 少年凝了眉眼:“别多事。” 卧槽要不要这么高冷。 “不,不行。”归海梦虽然心里害怕,但意识清明,一点不让,“这位大叔有未完成的执念,如果你就这么杀了,那我这趟不就白跑了?” “啊,啊?不要招惹他,他是阴阳师?”归海梦竖了一个耳朵去听歪脖子鬼的悄悄话,“阴阳师能杀你又不能杀我,我的时间可不是白白生出来的,这事我管定了。” “……我不是要杀他。” 少年只肯解释这一句,从上到下仔细地巡视她一圈,声音笃定:“你是个普通人。” 归海梦被他看结巴了:“对,对的。” 少年冷斥道:“与鬼同谋,你可知利害?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你以为我想?他们怕你,却不怕我,我今天被缠了一天了。” 归海梦仗着少年不敢拿她怎么样,说话都有底气很多,说完转头想起这位是要抱大腿的,顿时觉得要完。 少年清凌凌地看着她,没对她的顶嘴做出反应,而是收了刀,另外问:“也就是说之前正常?为什么会突然见鬼?” 大腿主动关心,正中下怀,归海梦赶紧伸出手撸了袖子,把腕间的镯子给他看。 “两个月前,我无意间得到了这个镯子,从那以后就能看见鬼了。” 少年低头,借着疏朗月色看着镯子,表情很微妙。 归海梦试探着问:“嗯……学长是知道什么来历吗?” 多余的情绪很快从少年眼中撇去,他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连眼皮都不眨的淡漠模样:“他,你打算怎么办?” 话题被半截拦住,归海梦猝不及防,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看到她的世界的人,而且那人比她有本事,她乐意被带节奏。 “他只剩下一个妹妹,可是他妹夫总是赌钱,家里为此鸡犬不宁,后来有一次争执……他妹夫就失手把他推到井里去了,他妹妹还不知道,还以为他失踪来着,所以他让我帮忙告诉真相。我觉得大叔也挺惨的,帮帮他吧,算是积德。” 少年依旧无表情:“嗯,那走吧。” “啊?”归海梦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答应,弯了眼睛,“多谢。” 少年看见她的笑,怔了怔。 这小区其实不大,走几步就能绕一圈,旁边就是一个幼儿园,大叔所说的那口井在两者之间一堆杂草丛里,因为没有人清理,杂草没过归海梦的小腿,很难一眼发现那口枯井。 归海梦只得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扒,直到闻到一股极恶臭的味道,捂着鼻子道:“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 “尸胺和腐胺的混合化合物。”少年站在她身后,没有跟着进来,“应该就在附近了。” “我看到了。”归海梦踉跄了一下,“这井口太低了吧,井又这么深,万一有孩子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啊,我不敢看。” 归海梦犹豫着探头,:“太黑了,我也看不见有什么……什么?我要下去?” 女孩张大了嘴:“不要吧,我怎么下去?” “他?”归海梦犹豫半晌,回头狗腿地唤身后的人,“那个,学长?对不起,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少年朝她看过来。 “这位大叔说他还有几万的现金给妹妹,还有银行卡,现在都在井底下,虽然我觉得这么说有点过分,但可能还需要你……算了我自己下去。” 做人要识趣,归海梦自认倒霉。 她扒着井口,井边长满了青苔,很容易手滑,归海梦深吸一口气,垂死挣扎:“我可以不下去吗,如果我也歪进去了,就没人告诉你妹妹真相了。” “……好吧。” 归海梦拿出壮士割腕般的决绝,搭了腿正要翻下去,却被少年的手按住:“在这等着。” 他一个利落的起跳消失在井边,大约半分钟后,少年翻身上来,把包给归海梦,清清淡淡的:“应该都在里面。” 做好事就请不要这么面瘫了,难道你自带傲娇属性吗? 归海梦暗暗吐槽一句,接过包:“谢谢……不好意思让你去接触死人。” “死人我接触多了,不管你的事。”少年见她总是唯唯诺诺,想来是真的被鬼吓怕了,心莫名软了一下,“还有,别叫学长,我叫卓槐。” 井下尸(叁) “阿姨好,叔叔好。” 归海梦对敲门的两个人礼貌地鞠躬:“是这样的,您的哥哥拜托我告诉您一些事情。” 室内冷白的光争先恐后地流泻在小小的楼道里,站在其间的女孩像是个坠落人间的天使,有纯白的轻易让人沦陷的笑。她身后的少年同样面容精致得不似俗人,但眉眼有着棱角分明的清冷,使人想要沉溺却又明白不可沉溺。 “哥哥?”女人听到这个词语,惊愕地张大眼睛,“你找到我哥哥了?他在哪儿?” “您的哥哥……已经死了。” 女人原本还带着希望的神色顿时被噩耗吹得灰飞烟灭。 她脸色惨白地后退几步,被她的丈夫馋住:“不可能——我哥怎么会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不起,请节哀。”归海梦无法感同身受,她只能看一眼站在女人身边的歪脖子鬼,“他让我转告你,这包里是他这么多年给你攒的钱,数目不小,银行卡是你女儿的生日,他无妻无子的,死了就死了,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归海梦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转向看似安慰震在原地的妻子,却用余光盯着归海梦的男人。 “以及,请您离婚。” “因为杀害您哥哥的凶手,就是您的丈夫。” 女人一口气哽在喉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比她更激动的是她的丈夫,男人怒不可遏地走上前来,要去抓归海梦的肩膀,骂道:“乱说什么,有你这么挑事的吗?神经病!” 卓槐快一步捏住男人的手腕:“别打人。听她说完。” 他看起来只是个学生,但男人挣脱不开。 “对不起,但我要说出来。”归海梦整理了下语言,她的确无法在这种场景里体会到生死别离的痛苦,但不并妨碍她揭开真相,“您用在女儿身上的学费没有丢,是被您的丈夫拿去赌博并且全输光了。” “您的哥哥知道这件事后过来劝说,过程中产生口角,您的丈夫将您的哥哥推进了楼后面那口枯井里,在意识到杀人后处理了周围脚印并隐瞒至今。” “……” 男人说了句操他妈,甩不开卓槐的手,神色狠厉地指着归海梦:“你信她?老婆,你信一个突然开门说你哥失踪的陌生人,还是我这个跟你相处好几年的老公?” 他转而盯着归海梦,慌张和惊恐被强行掩盖在演技下:“小妹妹我怎么得罪你了,我是欠你家钱了你这么污蔑我,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了?这可是诽谤罪,我他妈能让你进局子!” 归海梦被他的神情吓到,瑟缩了下脖子,但并没有后退,依旧坚定地对女人说:“我没有看见,但是我能看到您死去的哥哥。” “他就在您身边。” “……妈的是个疯子,这都能编出来!”男人啐了一口,赶紧对女人说,“老婆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报警啊,快去报警!” “我……” 女人呆呆看着几个胶着的人,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谁。 她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包,失魂落魄,看着归海梦:“你,你说话是要有证据的。” 归海梦“啊”了声:“您等等我问问大叔有什么线索。” “扣子。”卓槐在一边按着暴动的男人,“您丈夫最近应该有件衬衫掉了两个扣子,我在尸体旁边看到了。” “……” 女子像是雷劈般瘫倒在地上,几秒后疯了一样的去扑呆住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哭:“杀千刀的!祸害这个家还不够,还害了我哥哥!” 归海梦无措地看着面前混乱的局面,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女人要报警。她想这绝不是大叔想要看到的,但目前好像也只能任由事态发展。 好在打归打,女人纵然歇斯底里也挣扎着起身报了警,夫妇的女儿怯怯站在卧室门口,茫然地看着一团糟糕的家,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 归海梦突然有种负罪感。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这么想,却又立马清醒过来,明白纸里包不住火,杀人还若无其事,她更良心不安。 “走吧。”卓槐道,“已经结束了。” 归海梦看他一眼,跟着他下楼,以防万一一直等在楼下,直到警察赶来压着丈夫离开才彻底放下心。 “现在你应该安心了,纵然痛苦,但你妹妹带着女儿,是必须会熬过来的。”卓槐对着歪脖子鬼说,“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你可以转生了。” ΖρO18.cOм 井下尸(四) “多谢。”这已经是归海梦今夜不知道第几个道谢,但这一个是诚心诚意的,“要是没有你帮忙,我还真的应付不来那个咄咄逼人的男人。” 卓槐嗯了声。 归海梦看了下手机:“遭了,八点四十多了,我得打车回学校,我们十点半的门禁。” 女孩拿软件叫车,一边道:“你不回去吗?” “我有事。” 卓槐虽这么说,但没有走。 归海梦站他旁边,在等车的间隙里,不死心的小声问:“你是阴阳师,应该可以拿下镯子的吧。” 卓槐抬起头,终于肯软了些语气,没有先回答她这个问题:“戴上以后,除了见鬼没有其他的怪事?它们会来纠缠你吗?” “怪事?让我帮忙或者单纯诉苦算吗?”归海梦仔细想了想,一遍遍在回忆里确认细节,“会碰见恶鬼,就是缠着我想附身,有时候我也能在一些死物上看到鬼魂……差不多就这样。” 卓槐点头,没什么情绪的:“记住以后注意安全,不要喝醉,身上也不要出现伤口,避免被鬼附身。” “原来是这样附身的……真的不能取下来?” 卓槐目光凝住一刹那,一瞬间他像是要沉默:“不能。” 归海梦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你很厉害么,阴阳师不都这样吗,安倍晴明什么的。” 卓槐移开目光,他虽没有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女孩莫名感觉他身上有类似“又是个傻子”的嫌弃感。 “阴阳道在日本盛行,但本源却来自中国。”好半天,卓槐才开口跟她解释,“起源和分支虽然杂,但还谈不上神秘,况且如今地位早已经衰弱,更别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能力。请不要被动漫和游戏误导。” 归海梦发现他避而不谈的那一部分:“既然是在日本,你为什么出现在中国……你还叫卓槐,分明是个中国人呀。” 卓槐语调顿时沉了下去,像雪山顶刮来的风:“这不是你该问的范畴。” 归海梦立马意识到她戳到了对面少年的心事,赶紧闭上嘴,正好她叫的那辆车已经到了,她跟卓槐道别,开了车门坐进去。 卓槐看了一眼司机:“不要坐。” 归海梦没听清,回头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卓槐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从市区回到学校要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归海梦坐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副驾驶已经坐了一个女孩,应该也是跟她一样要赶回学校的。 司机是个叁十来岁的男人,见归海梦自己一个,忍不住提醒道:“小姑娘大晚上一个人出来,得注意安全。” “谢谢叔叔。”归海梦甜甜地笑。 她其实最不注意这些问题,再危险也比不过撞鬼危险。 司机很热情,有意无意地跟归海梦搭话,问她今年大几,读的什么专业等等,归海梦不太愿意暴露这么多,又架不住,只好挑些不那么隐私的说了。 司机问得勤快,副驾驶上的女孩却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归海梦见司机瞥过来的眼神不曾在女孩身上停留,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叔叔啊。”归海梦问,“你就接了我一个吗?” 司机理所当然道:“就你一个啊,你看着车上除了你还有谁?难不成是鬼吗?” 他自觉是开玩笑,归海梦背却顿时僵住了。 她眼神缓缓移到那个女孩身上,内心的害怕一层又一层黑颜料似的泼过来,她抓紧了门把手,手都在轻微颤抖。 终于,女孩朝她转过身。 她转得很慢,但车里开着灯,从归海梦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她的左半张脸——死皮刷墙似的贴在她的脸上,女孩没有眼白,额头上干涸的血像碎油漆般一片一片地掉下来。 归海梦一个激灵,想起来于佳佳提醒过她发生过奸杀案。 她尖叫一声。 “停车!”归海梦抓着门把手,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停车!马上停车啊!”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第一念头就是被发现了,咬了咬牙,不仅不停还猛踩下了油门,正要飚过这个路口,却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年。 来不及看清脸,他连忙踩死刹车。 车停在少年面前,一毫厘的距离。 归海梦立刻推开车门,连下车时绊了一脚都顾不得,跛着步子扑入卓槐的怀里,脸上都是泪痕。 卓槐迟疑一下,伸手接住她。 周围一切归于寂静。 十字路口的灯光暗了一刹那,少年站在人行横道上,于月河倒悬的夜晚,抱住无所依的少女。 世界在她入他怀时,盛开无边温柔的星光。 好似理所当然,命中注定。 勾色意(一) “我没有记住车牌号。”女孩抽着鼻子,可怜兮兮地跟在卓槐身后,“不然我可以报警的,可是司机跑的太快了。” “报警也没用。”卓槐站在酒店大厅里,毫不客气地泼她冷水,“没有犯罪证据,无法立案。” “但这样会祸害更多的女孩子啊。” “暂时不会。”卓槐从钱包里抽身份证,淡淡的,“他以为你发现了,估计你会报警,只怕这段时间都睡不着。” 正要订房的时候,一双手“啪”地一下把两张身份证都拍在前台上:“开房,一间大床房。” 卓槐眼睛从身份证上扫过,撩了眼皮看插队的人。 那是一对亲昵的小情侣,男方看着老实温柔,相对女方就有些娇纵,察觉卓槐的目光,翻了个白眼:“干嘛,不就是间房嘛,谁先来不都一样?” 卓槐不说话。 女孩子就更加趾气高扬:“什么嘛,瞪人倒是有气势,还不是个妻管严,才多大呀就出来开房,也不怕把人家搞大了肚子……” “陈欣妍。”卓槐叫出身份证上的名字,声音平直,“舌头放你这要是浪费,不如我帮你剁了。” 归海梦不想惹事,轻声道:“算了吧。” 陈欣妍没想到他反击,脸色顷刻难看极了,磨着牙冷笑:“妈的,一个学生装什么逼,看看你这没钱的穷样。” “好了,妍妍不要骂了。”身边男人揽着陈欣妍,轻声哄她,“跟一个学生计较什么,先回房吧,我们不是计划这周要登山吗,别破坏你的好心情。” 陈欣妍重重哼了一声,又翻了个白眼才上楼。 归海梦小心窥着卓槐的神情,愧疚地低头:“不好意思,你本来可以不用遇到这些事情的。” “别只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卓槐没表情,“身份证拿过来。” 工作人员查了下入住信息,直起身来为难道:“我们这只有一间大床房了,你们要不要商量一下?” 卓槐无所谓:“登记上吧。” 归海梦跟着上了叁楼,来到房间门前,见卓槐眼风四处一瞥,以为又会出现什么妖魔鬼怪,立即朝他那里贴了贴。 卓槐刷房卡:“暂时没事。” 归海梦呼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来什么:“等一下,你说你有事,不会就是来这里……办事的吧?” 卓槐冷淡地嗯了声。 归海梦都要哭了,她顾不得卓槐会骂她,死死拽着他的小臂,哀求道:“我现在去退房行不行,AA的房钱算我给你的谢礼。” 卓槐目光落在两人接触的皮肤处,垂了眸:“鬼没什么好怕的。” “对不起。”归海梦也努力过,但她控制不住,“我试过,但害怕跟害怕是不一样的,这不是一句没什么可怕的就能解决的。” 卓槐停下要挣脱她的动作:“洗澡时如果碰到堆积的头发,跑出来,不要去拽。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出去,不管你听到什么。” 归海梦乖顺地点点头,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鬼还不止一个?” “有两个。”卓槐开了床头灯,又拉开飘窗的窗帘,“都是恶鬼,需要解决。” 归海梦收了手,局促地站在床边:“那我还是待在床上,哪也不去的好……啊对了,我们今晚怎么睡?” 她指了指床,又指了指旁边无法容纳一个人的小沙发:“要不我睡沙发?” “不必。”卓槐道,“我素来习惯通宵,你自己睡就行。”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归海梦又怕妨碍他办正事,什么也不敢问地缩在被子里,等她刚拿出手机给舍友发消息说自己不回去了,隔壁顿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退房——来人,我要退房——” 归海梦愣了愣,认出这是陈欣妍的声音。 卓槐二话没说,开了门就出去,归海梦看了看手机,十点零五分,是卓槐不许她出去的时间段,她犹豫了很久,咬了咬牙,也跟着过去了。 她循着光推开唯一开着的门,进去旁边就是卫生间,女孩子的衣服凌乱地扔在地上,还有一件女性内衣,可见陈欣妍受了多大的惊吓。 归海梦小心地探头:“卓槐?” 卓槐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断发:“从下水管道爬上来的,那个女人应该拽了一大把头发,结果拽出来一张死人皮。” 归海梦心有余悸,咬着下嘴唇道:“你把它杀了?” “杀了,是个附身头发上的鬼。”卓槐声音沉稳,不见喜怒,“但是她被怨气沾到,很长时间都会招鬼。” 归海梦哦了声,她不喜欢嘴巴毒的陈欣妍,况且要是她不插队,住在这里的就是卓槐,惹上这场无妄之灾不值得被人同情。 卓槐在工作人员赶来之前离开,归海梦像个跟班似的赶上他:“那另外一个呢?” 少年侧了侧头:“应该是不敢出来了。” 归海梦长舒一口气:“听起来我好像安全了。” “并没有。不出来就引它出来。”卓槐看一眼被吓到的归海梦,“害怕就跟前台说,你搬到那个房间去。” “我能问问你打算怎么引吗?”归海梦可没忘掉卓槐说那是个色鬼,她想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也许我可以帮忙?” 勾色意(二) 皎洁的月色遥映在透明的玻璃上,晚风从半开的纱窗水一般的倾泻进来,挠的窗帘四处浮动。星河倒悬,河下车水马龙,霓虹灯哼着无人赏识的歌谣。 卓槐靠坐在飘窗旁,归海梦从他身上寻到饱胀的安心感,却又不敢直接碰触他:“要怎么做?” 卓槐冷着一张脸,声音极清也极平:“我是阴阳师,最凶恶的鬼也不会擅自靠近我,除非他们能得到比靠近我更划算的诱惑。” 归海梦抬起头来,研究了下什么叫做更划算:“你说的诱惑不会是大尺度吧?” 她猛地从他身上起来,紧张道:“等等,我已经沦落到要出卖色相抓鬼的地步了吗?虽说我的确看了不少18禁,但那种一上来被陌生人干到晕过去还能遇到真爱真的只是小说剧情,现实里是要去报警的!” 卓槐有些不耐地嗯了声:“做不到那步。” 他略顿,目光撇向她:“我也不看那种18禁的小说。” 归海梦放下心来,自觉自己的贞操观还没有淡薄到能跟一个刚认识的阴阳师做到床上去,虽然抱抱亲亲开一间房已经够出格了。 以防出意外,归海梦觉得还是先划定一个界限,便小心地跟他商量:“那你觉得截止到什么尺度合适?” “……不知道。”卓槐实话实说,“我没相关经验,也不懂男女情事。” 虽然……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产生过任何肢体接触。 但这条准则早在邂逅时就破了,而破第一次就绝对会有下一次,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一个人,他也只能选她。 归海梦微讶,她一边茫然于主动权交到她手里,一边又有点窃喜这个态度永远强势的少年居然也有说不知道的时候。 于是她轻咳了两下,做出什么都懂的样子:“那就,划清一下界限,不能……不能接吻好啦,我还不打算丢掉初吻。” 少年不置可否,态度模糊。 归海梦反倒跃跃欲试,全然忘了他们是在抓鬼的环境里,而自己还是为了抱金大腿才一直黏着卓槐。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依旧小心地抓着卓槐的手,看见卓槐依旧没排斥她的靠近,才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脸。 触感微凉,像是缠在手指的月光。 卓槐抬了下巴,目光终于从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移到眼前懵懂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瞧他的女孩身上。 他本有一百种嫌弃她的理由,怯弱、怂包、优柔寡断、同情心泛滥……但此刻看着这个有着鹿一样纯澈眼睛的女孩,他一点音都发不出来。 美貌当然可以成为武器。 但任何以美貌做幌子的带有目的性的接近已经让他免疫,恰恰相反,她因为一个镯子需要依赖他,这种光明磊落的坦诚和天真,是他没有办法应对的。 归海梦以为他不喜欢,潜意识舔了下嘴唇,询问地看他。 天知道舔嘴唇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性意味。 卓槐沉肩后仰,一个放松下来的姿势:“继续。” 归海梦想了想小黄片里男主角都是怎么挑逗女孩子的,叉开一条腿坐在他中间,伸手抚上他的脸,她微微低头,双马尾因为重力垂落在他的衣领上:“那你不要骂我哦。” “我没有骂过你。”卓槐将他的腰往下按,直到女孩上半身都被禁锢在自己怀里,“嘘,小点声,别让鬼起疑心。” “它来了?” “还没有。”卓槐任她动作,眼风在女孩手腕上的银镯上一掠而过,“要装就装得像一点,别露馅。” 其实整件事都没归海梦的份,她大可以甩袖子走人。 可她太需要卓槐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看见她的世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从那世界短暂脱离出来的人,一想到这,即使她觉得现在举动过于逾距,也说不出个不字。 归海梦看着身下坐着的少年,他贴着她那么近,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她抵死缠绵。 鬼使神差地,她亲了亲他的侧脸。 温热的呼吸和软润的触感一同送到他的感受器,饶是卓槐也愣了愣。 他心里蓦地一跳,未知的酥麻情绪飞速的溜走。 归海梦见卓槐没推开他,胆子更大了些,吻顺着他的轮廓来到他的下巴,她好似起了坏心思,伸出小舌尖舔了一下。 卓槐喉头滚动一下,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陌生,脑海的思绪就此停滞,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到了沐浴在月光下的女孩身上和唇上。 她还同他十指相扣,一边主导着,一边又被动着。 归海梦却好似得到了主导者的乐趣,水润柔软的唇擦过他的下巴,在他脖颈处勾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小牙尖咬了咬卓槐的喉结,像偷吃糖果的小孩子。 情欲在逼仄的空间里蒸腾,穿过指尖的晚风是热的。 卓槐一直后移重心,闷哼压制在舌下,他怕自己忍不住。 他明白现在燃灼在他眼底的是性欲。 凉白墙面上窗帘的影子不断变换,卓槐半垂着眼,恍然看见固定的窗框黑影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眼神顿时清明。 归海梦抬起头来,脸色潮红地贴在他耳边,极小声道:“来了吗?” 她虽然看不见,但感觉被养得敏锐,觉得后背凉飕飕,直觉可能不太对劲,便提醒卓槐。 卓槐看着站在墙角下血肉模糊的恶鬼,一双精光的眼睛贪婪地落在归海梦的腰上,若非忌惮卓槐在侧,只怕早就扑过来了。 卓槐跟着他看过去,她衣服因为动作下滑,露出细腻的皮肤,月色下女孩腰肢纤细欲折,好似不沾红尘。 她有着一副连鬼都垂涎的好身材。 不知怎的,卓槐心里很不舒服,好似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抢去了似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将她衣服拉下去,冷冷地吐字:“没有。” 归海梦盼着他的脖子,有点懵:“还不行?那我还要怎么做?” 她话音刚落,卓槐就按住她的腰,凶狠地咬上她的唇。 ΖρO18.cOм 勾色意(叁) 卓槐如他所说,毫无经验,说咬便真的是咬。 归海梦下嘴唇被他牙齿一磕,顿时一痛,察觉卓槐是真的用咬的,连忙往后退了退:“等下,我来。” 这可是初吻啊,这下好了,毫无回忆价值。 归海梦心疼死了,却也无法,借着体位优势低下头触碰他的唇,微微摩挲,一触即离,随即又触碰上。 女孩磨着他的唇角,勾勒他的唇形,不断地轻点他的唇,好像在试探他的忍耐底线在哪里。 她唇本就湿润,触上少年的软,就像是一棵树捕捉到了风,正要沉迷,风就溜走了。 卓槐被她挑逗得心跳加速,没那么好的耐心等她玩,第叁次就摁着她的肩膀吻上她,勾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唇送到自己面前,半引诱半强迫地撬开她,同她濡湿的小舌搅弄在一起。 归海梦被他的无师自通吓到了,这才第二次,哪里学的这么快,她可是在小黄片里看了很多次才学会的。 卓槐的身形压过来,归海梦不得不一直向后仰身子,最后手撑在窗台上,被他完全掌握。 女孩被他吻得缺氧,向后推开他:“还,还不可以吗?” 卓槐一停,眼风瞥了瞥角落。 他设下的符咒在色鬼向前一步时顷刻烧上他的灵魂,归海梦傻兮兮地亲他时,那边已经起了幽蓝的火焰,把鬼魂的怨念烧得片甲不留,他能听见那鬼撕心裂肺的嚎叫。 但他无需告诉她,她会害怕的。 “嘘。”卓槐拿唇摩擦着她的脸颊,“来了,别分心。” 他重新吻上她,这次完全占主导方位,急于发泄的情欲都被凶狠地回馈到她绵软的唇和温热的口腔里。 少年迫切攻占女孩每一寸娇嫩,像开疆拓土的将军。 归海梦也是头次跟人接吻,脑袋晕晕乎乎的,求生欲使她再一次推开他:“不行,我喘不过来气。” 卓槐望着他,他眼睛过于沉寒,此刻因为欲望染上一点星光璀璨的水色,便黑得越发深邃。 卓槐见她面色烧红,问道:“接吻需要换气?这算做爱前戏?” 这个一本正经的求知模样,原来是真的一窍不通吗? “算一部分吧,基本是必备步骤之一?”归海梦借着小说经验胡扯,“这个不好说,总之就是调情到大家都很有感觉,然后就可以了。” 卓槐点点头,又问:“如何判断你很有感觉呢?” “湿透了吧……” 卓槐咽了下口水:“可以给我看看吗?” 归海梦黑人问号脸,赶紧向后挪蹭身子,义愤填膺地控诉:“你说过不用做到那一步的!” 为了加强语气,她又愤愤道:“而且还有鬼呢!” 卓槐在原地维持原动作几秒,然后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从飘窗上跳下来,依旧一脸毫无表情的冷:“我贴了符咒,它已经死了。” 归海梦惊讶地“啊”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卓槐接触的情况下她也没看见鬼,这才慢吞吞地下来。 卓槐刚才吻得她腿心发麻,如今站立才发现内裤已经湿了。 她心里羞耻,忙安慰这是为了捉鬼大业不得不做出的牺牲。一边上了床扒拉被子:“要不你还是睡过来吧,你明天不有课吗,我们亲都亲过了,还怕睡一张床上?” 卓槐看了她一眼,心里计较一下,点点头:“好。” 归海梦发现他性冲动时特别好说话,虽然也是一张不言苟笑的禁欲脸,但言语间总有一种天然的懵懂。 虽然感觉崩人设,可顿时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昨晚好一阵折腾,归海梦没能起得来,等她睁眼的时候,手里显示已经七点四十了。 “我靠!”她猛地坐起来,内心崩溃道,“要完要完要完,今天早上的课我可怎么办!” 归海梦掀了被子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出来看见卓槐已经回来了,忍不住道:“晚点了,你还这么悠闲!” 卓槐把早餐递给她:“我十点的课。” “……” 归海梦欲哭无泪,收拾了东西蹭蹭蹭地跑下去退房,冲到街道上开始拦出租车——虽然贵点但这是她唯一不迟到的方法了。 卓槐慢悠悠走到她身后:“太麻烦了。” 归海梦回头瞪他,磨着牙道:“不然我能用飞的吗?卧……那十字路口上怎么还有个鬼?” 卓槐见她惊惧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终于大发慈悲:“看过你课表,这节课的老师喜欢开着名牌私家车来,基本会在路上堵十几分钟,你现在回去最晚不过八点叁十多,不会触雷的。” “……万一有例外呢?” 他说话的期间已经有空座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卓槐跟着上去,心里暗暗说了句蠢:“没有例外,人家是炫耀车的,不会坐着校车来,而且也一定会堵车。” 归海梦小口小口咬着豆浆的吸管,半信半疑:“确定?” 卓槐没再说话。 事实证明怀疑学长是件非常错误的事情,人家在大学里混久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归海梦哼哧哼哧地跑上教室,老师还没来。 “什么情况?”于佳佳看她瘫在桌子上,“你连书都不带?” 归海梦急喘着摆摆手:“没时间了。” “昨天你没回寝室,宿舍里还开玩笑你约男朋友去了。”于佳佳打趣她,笑嘻嘻的,“哎对了,过几天我们报社团,一块去吧。” 归海梦没好意思说昨天确实跟个男人一块睡了,只好胡乱点点头。 “我都帮你打听好了,卓槐学长——学生会的,人气挺高,去吧,我看好你。” “……?”归海梦一脸茫然,“什么去吧,我怎么他了?” “哎,你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吗?” 勾色意(四) 社团招新很热闹,归海梦被旁边的学长和学姐塞了一打小纸片,无奈地叹气道:“要是秋季招聘会也这么热情就好了,我就不用愁找什么工作了。” “乐观点,我们才大一!”于佳佳安慰她,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学生,顿时犯了选择恐惧症,“我要报什么好呢……哎,梦梦,你报了什么?” “文学社,话剧社,然后参加了学生会的初选。” “你果然报了学生会!”于佳佳眼睛亮了,心道孺子可教,“怎么样,有没有见到卓槐,要到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我就是混个脸熟。”归海梦毫不介意,乐观得很,“看看上届学长们长什么样,说不定将来能抱个大腿。” 说起这个,于佳佳也挺兴奋:“我听说学生会会长邱野,出身寒门,成绩超好,为人比卓槐还高冷,平时说一不二,十分威风!你见到了?” 归海梦敷衍地点点头:“嗯,是挺表里不一的。” 她转头问于佳佳:“你知道学生会办公室部长是谁吗?昨天初选的时候其他部长副部长都来了,就办公室的只来了副部长,我挺好奇的。” “我又不进学生会,我怎么知道。” 她话音刚落,归海梦脸僵了一下,很是恐惧。 她拉着于佳佳后退好几步,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来:“佳佳啊,你有没有选完社团,你选完我们就回宿舍吧,我还有事,早点走比较好。” 于佳佳惊愕归海梦情绪突变,正要问,却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心道可能她真的有急事,不敢耽搁:“等下,我填个灵异社的表就走。” “灵异社?” 归海梦脸色更白了:“别了吧,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 “不要怕嘛,大家就是喜欢冒险,最多就组团去死过人的地方玩玩,不会有鬼的。”于佳佳一边弯腰写个人信息,一边对着归海梦笑,“你还怕鬼啊,你胆子这么小?” 归海梦心里说你这叫无知者无畏,一边惨白着脸看那个男生也朝这里走过来。 身后灵异社的学姐打了个招呼:“社长!” 归海梦腿一下子就软了。 灵异社的社长朝归海梦她们两个点了点头,咳嗽两声,低头问负责招新的学姐:“招新情况怎么样?” 归海梦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眼睛盯着地面,身子不停地打着寒颤。 偏生社长正好看见她,扬起笑容:“这位学妹,你不考虑一块来吗?正好我们灵异社,咳,妹子也少,大家可以相互照顾。” 归海梦低着头:“不用了,我胆小,怕鬼的。” 社长笑出声来:“这世上没有鬼,没什么可怕的。”他又咳了两声,“不好意思,我最近可能感冒了。” 归海梦尴尬地笑了两声,心里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小心地掀了眼皮看着灵异社社长的头顶。 一个女人趴在他的头上,面目全非,瞳孔血红,吐着长长的舌头缠在男孩的脖子上,每次她把舌头收紧的时候,男孩都会咳嗽。 女鬼盯着归海梦,嗬嗬地笑。 在归海梦软在地上的前一秒,一双手架住了她,女鬼顿时烟消云散。 卓槐皱着眉:“中暑就回宿舍,在这里晒什么太阳。” 他声音加了冰似的冷,但归海梦跟见到救命恩人似的,回头装着娇羞道:“不,是我看见学长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卓槐一眼看破,不点破。 他微微扬眸,目光在社长头顶一瞥:“灵异社的活动以后少参加,命要紧。” “啊?”社长疑惑,“你怎么也封建迷信了?” 卓槐没接话,对着归海梦道:“初选过了,准备复试,过来抽题目。” 归海梦小跑几步跟上他,奇怪道:“你是学生会的?我昨天没有看见你呀。” “办公室的,我是部长。”卓槐见她眼神还看着身后那个女鬼,怀疑她到底是怕鬼还是不怕,“别看了,不会跟着你的。” “你为什么不杀了?”归海梦心有余悸,声音带着颤音,“我看那位社长挺可怜的。” “因果循环,我不插手。” 卓槐看她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耐着性子停下来。 “那女鬼是恶鬼,但与一般恶鬼不同,她因仇恨而生,但只会对伤害自己的人下手,被报复的人便成为宿主。” “比如说社长,前世是地主儿子,强暴这姑娘不成,诬陷她偷人,你也知道那个年代,这罪名很重,村里就把这姑娘绑在架子上活活烧死了。她阴魂不散,找到转世的社长,一直寄生在他身上,所以他这一辈子体弱多病,是短命相。” “直到社长死亡,姑娘才会消亡,我若插手,不仅不能杀死她,社长生生世世都不会解脱的。”卓槐说完,考虑到归海梦,又多解释了一句,“这种鬼不能离开宿主,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会缠着你。” 归海梦摸了摸鼻子:“感觉社长更可怜了,还要为前世还债。” “把你那泛滥的同情心用在自己身上。” 卓槐把题目给她:“好好准备。”顿了一下,“还有对不起。” “啊?” “我那天晚上,不该擅自亲你。”还停不下来,根本就不像自己做出来的事。 归海梦压根没想到他会为这事道歉,连忙道:“没关系的,除鬼嘛,我理解的。” 卓槐见她笑得心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完全……是为了杀鬼。 请笔仙(一) “你看这个,长得也不错。” “这个学长有女朋友了,就是我们直系学姐……我给你找找……” “这个学姐呀,我跟你说她家里贼有钱,她前男友也是我们学校的,富二代。” “安啦,看脸就行,这年头有资本的怎么可能还是单身,除非是同。” “哎呀,卓槐呀!” 女孩嘘了一声,往宿舍门口瞥了一眼,别有深意地挑着眉头:“不是说归海梦在追卓槐学长?” 另一个女孩嗤笑一声,玩着刚做的猫眼指甲:“你看看她,也没点动作,像是追求吗,学长瞎了才会看上她吧。” “归海梦长得很漂亮啊,谁不喜欢漂亮的?倒是卓槐学长,整天板着个脸,听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肯定是个基佬……哎呀,梦梦你回来啦。” 归海梦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刚从学生会复试回来,忍着周围鬼魂游荡地回了宿舍,一下就躺在床上,只想就此睡去,不问尘世。 听见舍友问询,她懒懒地嗯了一声,抱着枕头道:“我还不如不去学生会呢,累死我了。” 舍友表情微妙,低着头收敛了情绪,这才道:“没事呀,就当锻炼了,毕竟学生会也能写进简历里……况且卓槐学长也在学生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是啊,她的大腿也在,能让她回归正常生活,她可不得想方设法接近他? 归海梦躺了一会儿,觉得缓过来才后知后觉地问:“佳佳呢?” “佳佳啊,他们灵异社有活动,有个学姐带他们出去探险了好像。” 归海梦一脸疑惑地皱着眉头,心道校园里有什么探鬼的地方,鬼倒是不少,他们也看不见呀,思虑再叁给于佳佳打了个电话。 “佳佳,你现在在哪里啊?” “嘘,小点声。”于佳佳把声音压得很轻,她周围有学生的嬉笑声,“你还记得我们学校后面的老宿舍楼吗?要改成实验楼的那幢,我们在这里。” 那地方在学校后面,归海梦从没去过,心里渐渐沉了下去:“你们去那里干嘛?” “学姐说,这地方死过人。” 提到死过人,任是于佳佳也觉得心里凉嗖嗖的:“两年前,有个乡下来的女孩子因为不适应城市的生活节奏被同学校园欺凌了,被欺负得特别惨,打骂、撕衣服,听说还逼她吃土,那个女孩就在自己宿舍自杀了,闹得挺大的,所以后来这宿舍楼就搬空了。” 归海梦越听越觉得不妙:“所以?” “所以学姐说,可以玩笔仙,把鬼请出来。” 归海梦心里一个咯噔,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其实倘若真的玩玩也无所谓,但笔仙这种游戏很邪性,况且她们什么都不懂,真要是请出来了极大概率也是恶鬼。 这下事情麻烦了。 “不可以,告诉学姐不要请,笔仙太邪乎了。”归海梦穿上鞋,“你不要挂电话,我去找你们,你们在几楼?” 于佳佳沉默一会儿,声音更害怕了:“现在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在玩了。” “……” 归海梦听见那边彻底安静下来,晚间的风吹着当啷作响的窗户,女孩子的声音幽幽的,像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笔仙笔仙……” 归海梦抓了衣服就跑了出去。 老宿舍楼里这里有一段距离,归海梦使出了冲刺八百米的速度,跑到楼下哼哧哼哧喘着气。 从这里可以看见于佳佳说的那个教室,整幢楼阴森森,只有那个靠窗的教室有一点光,应该是有人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她看到一个红衣服的影子贴在窗户上。 归海梦害怕得手脚冰凉,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咬了咬牙一头窜了进去。 电话那头问完生日问爱好,问完爱好问桃花运,楼道里的声音渐渐跟手机里的重合,她便关了电话,正要跑到门前时,突然听到请笔仙的女孩子问了一句:“笔仙,笔仙……你是怎么死的呀?” 归海梦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握着笔的红衣女鬼,突然抬起了头。 ΖρO18.cOм 请笔仙(二) 玩笔仙绝不可以问生死之事,尤其不可以问笔仙如何死的,这是不能犯的禁忌。 是以女孩话音刚落,她们握着的那支笔突然开始疯狂地乱划,凌乱的笔迹几乎穿破了纸张,好像有人正崩坏着情绪。 几个女孩子尖叫了起来,慌乱道:“快把笔仙送走,快送走啊!”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青山绿水,有缘再见……笔仙笔仙……停不下来!” “松手松手!快松手!” “它在写字!那支笔在写字!” 归海梦顾不得多想,几步冲上前拉着于佳佳的手就往下冲,她看见那个女鬼的表情了,那是一种极端扭曲着的疯狂,是打算决不放过任何一人的病态。 归海梦连解释都顾不得解释,趁着女鬼在写字的空档一口气都不喘地飞奔到宿舍楼,于佳佳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喊她:“怎么了……别跑这么快……梦梦!” 归海梦把她拽到门口,马上要出去时,突然听到楼上爆发出混乱而惊恐的叫声。 她余光里看见旁边的门无风自动,像要关上。 情急之下,归海梦狠狠一推于佳佳,声音严肃地变了调:“想活命就别进来!” 她话音刚落,门擦着她的鬓角,啪一声重重落下,门缝紧得连风都吹不过来。 于佳佳在外面疯狂拍着门,归海梦听不见她的声音,从唇形上隐约猜出她在唤自己的名字,表情急得快要哭了,但透明的玻璃门死死关着,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于佳佳拍了一会儿,突然瞪大眼睛,想后撤却摔在了地上。 她指着归海梦,嘴唇半张着颤抖,整个人都因为恐惧而抽搐着。 归海梦知道,她感觉自己背后冷得不正常,一缕轻柔的软物一下一下拍在她的脖子上,像是头发。 鬼在她背后。 她想起那个女鬼的模样,瞳孔全黑,眼珠暴凸,是典型的吊死鬼模样。 一只手攀上归海梦的肩膀。 那女鬼的声音,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 “你怎么不躲呀?” 这两个月归海梦遇到的鬼挺多,恶鬼却不多,缠着她的多,敢直接上手的是真没几个,命悬一线,到了这个时候,归海梦反而冷静下来。 因为她发现,即使她没能力,但没有鬼会杀她,或者说,不敢杀她。她一直有个猜测——这只镯子能让她看见鬼,也能在这些鬼魂前保护她。 这个猜测使她有了点侥幸心理。 “她能看见你?”归海梦指了指吓呆了的于佳佳,“那么说,现在其他人也能看见你了?” “当然,我要跟他们玩游戏呢。”女鬼轻轻地笑了,声音恻恻生寒,“你要来玩吗?” “刚才忙着逃了,没看见你写的字。”归海梦却因破釜沉舟的心理而越发轻松,甚至还能打趣,“说来听听,什么游戏?” “很简单,就是捉迷藏。”女鬼依旧在笑,那笑声里有得逞的扭曲快意,“谁能找到我,我就让谁活着出去,但如果我能找到他们,我就可以……杀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朵聋了。”归海梦揉了揉耳朵,“那你还不快躲起来?” “躲什么?我可抓到你了。” “但你不是要抓人的人。”归海梦不回头,捏着她冰凉的手狠狠向下一甩,“如果是你抓人,你不会跟我啰嗦那么多,而且你不会立马来一楼。” 她看了看周围的宿舍,依旧没回头:“你定的规矩,你要破坏吗?如果你破坏,那我也可以……”她哼笑一声,“因为我也找到你了。” 女鬼不笑了。 “好聪明的丫头。我记住你了。” 归海梦不说话。她怕鬼,但她不想死,平常见鬼怂不代表她没脑子,也就卓槐一个觉得她蠢。 以及。 “她应该怕这镯子?”归海梦猜道,“不然杀一个菜鸡易如反掌,况且我本来也没答应玩这游戏。” 算了,还是先躲起来吧,看这架势,估计是要死一个。 其他人应该在楼上,归海梦随手推开一间宿舍,被多年不清扫的灰尘呛了一口气,她摸了一下堆积的尘土,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了窗边。 现在唯一活着的办法就是不要让女鬼抓人,她对宿舍楼一清二楚,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而且她觉得女鬼也一定会先来找她。 归海梦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恶鬼都这么吓人吗?”归海梦纳闷道,“不过我没吓晕过去也算本事了。” 她正奇怪间,窗口突然被敲了敲,然后窗户一整块被打碎,卓槐从外面跳进来。 “你没事吧?”卓槐看她两眼,“还活着?” 归海梦瘪了瘪嘴,见到卓槐的那刻像是被人抽了主心骨,满心的后怕涌上心头。 她哇得一声上前抱住他:“我都快被吓死了!” 卓槐僵着身子:“抱我没用,恶鬼现形,这座楼都是她的地盘了。”他看见归海梦后背的白衬衫被染成深颜色,语调里的担心隐隐绰绰,“你见到她了吗?” 归海梦点点头,跟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然后又问道:“于佳佳,就是我舍友现在还在外面吗?” “晕过去了,我消除了她的记忆。”卓槐现在也很头疼,“我不知道他们要来这里,更没想到她会把鬼请出来,现在我要一个一个都消除,麻烦。” 归海梦小声道:“求刺激求得过头了吧。” “应该不是。”卓槐略一思忖,“那天那个招新的学姐,就是今天活动的发起人,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当年带头欺凌死者的同学。就是她逼死的女孩。” “求刺激是幌子,她就是专门来请这个女鬼的。” 请笔仙(叁)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等。” 卓槐看了眼结蜘蛛网的宿舍,直接贴了张符咒,窗边顿时干净了。 “等女鬼抓人的时候,她不再隐匿自己的身形,我就能找到她。”卓槐看着还抱着他胳膊的归海梦,“你衣服还湿着,稍微卷起来着吧……你还害怕?” 归海梦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害怕,但,”她斟酌了下措辞,“你对于我而言是特殊的,在你面前我非常非常有安全感,所以肯定要抱大腿啊。” 她说出这话,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心底的情绪溜得太快了,她没有看清。 卓槐把她腰上粘连的衬衫底卷起来一些,闻言略怔,目光又扫向她腕间的镯子:“我不过是短暂地抵消了这镯子的作用,你似乎忘了,看不见才应该是你的人生。” “但我的人生已经改了,反正又拿不掉。”归海梦无所谓的摊手,“那就及时享乐,做鬼风流,有什么大不了的。” 卓槐冷冷道:“心可真大。” 归海梦已经习惯,毫不在意他的讽刺,张着手可怜巴巴的:“让我抱抱吧,多沾染着阴阳师的气息,说不定以后没有鬼敢找我了。” “沾染气息不是这个法子。” 是要做爱的。但卓槐才不会这么说。 他泼冷水一把好手,但并没有拂开她的手,于是归海梦笑眯眯地抱了上去:“没关系,吓吓那女鬼也不错。” 卓槐手还抓着她的衣服,被她这一动作,顺势就自然地把她抱了个满怀。唯一亲密接触过的女孩子此刻软绵绵地待在怀里,他仿佛搂住了一团云。 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略垂眼就能看见被透明化的衬衫里的内衣肩带,女孩扎着很低的双马尾,发圈束在耳后,衬得她眉眼越发温雅纯净,有种世俗烟火无法玷污的天然。 卓槐想起上次归海梦趴在他身上同他窃窃私语的样子,温热的气息点在耳垂上,让他四肢百骸每条神经都酥麻,几乎是立刻膨起小帐篷。 那么,她也有这种感觉吗? 书上说,女孩子耳后都是很敏感的。 卓槐这么想着,忍不住低头咬了下她的耳垂。 归海梦一个激灵,脸立马红了,懵懵地问:“你在干嘛?” 卓槐蹭了下她的脸,又咬了下,动作轻缓,像情人在呢喃。 归海梦心里小小叫了一下,又凉又热的痒让她缩着肩膀,下意识地侧头躲避:“不可以,我受不了。” 卓槐想了一想:“那亲你可以吗?” 他问着可以吗,却没有给归海梦反应的时间,话音刚刚落就精确地寻到她的唇,把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疑问都堵回去。男孩天赋异禀,汹涌的渴望都顺着唇齿交缠的技巧传给她,俨然不是上次还青涩的少年。 归海梦从被动接受到主动迎合,揽着卓槐的脖子,在沉闷阴暗的宿舍里同他接一个又一个缠绵的吻。 她清楚地明白但凡这镯子还在她手上一天,她和卓槐就势必会纠缠在一起,况且他愿意同她亲热,她本来就求之不得。 或许有比这更排名靠前的原因,但她懒得理清楚,乱麻就乱着呗,无所谓,反正她现在也无法正常生活了。 归海梦轻咳两下,嗔道:“你让我先换气,我快窒息了。” 卓槐揽着她的腰,被一打断,注意力便转移到摸着光滑细腻的腰肢上,她后背的衣服已经半干,内衣肩带是浅灰色的,如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 卓槐往外扯了扯衣服底边:“凉吗?” 归海梦摇了摇头:“还好。” 卓槐便重新吻上她,他想到什么做什么,手从她的衣服里滑上去,摸到她系的内衣扣。 归海梦察觉到他想做什么,迷糊地想了想,没躲。 但卓槐没有解开,他直接把内衣推了上去,娇软的乳从束缚中跳脱出来,大小够他将将一只手能握住。 她小乳可真滑,上手就不愿意放下,凝脂般翘起的突起被他夹在指尖,娇媚的乳头瑟瑟袒露,像盆纯澈透亮的清水里,蓦地被一只毛笔晕染了嫩粉。 卓槐看不见,略带淫邪的念头让他更加迫切。 想干她。 是无比纯粹的想,就想现在什么也不管的把她压在自己身下,把阴茎送到她还没吃过男人的穴里,便吻边操,把女孩的小穴干到合不拢,精液都含不住,只能一边哭着夹他一边无措地看他射在她身上。 他变了,他居然会想得到一个女人。 归海梦并不晓得卓槐在想什么,她潜意识里是依赖他的,所以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她大多数都凭着感觉走。 感觉让她顺从他,让她嘴里散着一声声挠人的嘤咛。 她就清楚自己是能接受他的。 卓槐的亲吻一路向下蔓延,卷着她的衬衫推上去,女孩的翘乳暴露在空气里,娇滴滴,孤零零,等着旁人采撷。 卓槐毫不犹豫地咬上去。 另只手揉捏挤压,把归海梦逼到只能扶着窗台撑住身子,腿心空虚得无力,花穴悄悄张开一条小口子,正汩汩地留着口水。 “可以了……” 归海梦轻声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可以进来还是可以停止。 卓槐抬着头:“你湿了对吗?” 归海梦羞耻地咬嘴唇,她时常做出这个动作,用以掩盖些无法出口的情绪。 “我可以看看吗?” 归海梦心里天人交战,未知的不确定让她心里打鼓,但身体又的确出现非常强烈的欲望。她偎在卓槐怀里,迟疑道:“我……” 却见卓槐先把她内衣重新整理好。 他一直都没有表情,即使刚刚在她身上予取予求,也没有出现很大的表情波动,但此时归海梦从细微的变化里觉出他现在不太高兴。 “你生气了吗?” “不是。”卓槐把她松开,情欲在他身上褪去,“要办正事,跟我走。” …… 这正事来的可真是时候。 请笔仙(四) 一场暧昧性爱被打断,归海梦才意识到自己处在什么环境里。别人都忙着怎么逃命,她却若无其事地跟卓槐靠着玻璃亲热,罪过罪过。 她跟着卓槐一路上了叁楼,听见女鬼的坏笑声回音似的在整个楼层里穿荡,如盘旋的夜枭:“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归海梦暗道糟糕,正要快步冲过去,又听得一声细碎的不确定的女声:“是菲菲吗?” 这声音,是学姐的。 “是菲菲,是菲菲!”学姐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那音腔和尾音颤动轻易能把说话人的情绪归为激动,“菲菲,你还记得我吗?” 整个叁楼在她说完后安静了几秒钟。 “哦,是你啊。” 这一声平平静静,仿佛读文,不夹杂任何感情。 “是你呀。” 这一声起调抑扬顿挫,落音悠长,于是同样的话就染上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归海梦听得起鸡皮疙瘩,本能去寻卓槐的小臂,在他身后歪着一张脸看情况。 “是你呀!”这声就完全升高了八度,女鬼猛地凑近学姐,没有焦距的眼睛和惨白破败的面容都被迫塞进学姐的瞳孔里,“你把我请出来,是觉得没人可以欺负寂寞了吗……可我已经死了……啊,没关系,你来找我,你来找我啊!” 女鬼尖锐的笑声在空荡无光的教室里露着棱角,像一把尖锐的刀。 归海梦听着炸耳朵,见卓槐也蹙了眉,伸手去捂他耳朵:“别听别听,小心耳聋。” 最受迫害的学姐却浑然不觉,她原本瘫软在角落里,看了女鬼半晌,突然跪起来趴着去够她:“菲菲,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一出声就开始掉眼泪,大地色系的眼影被冲花,黑色的眼线顺着泪痕晕开,瞧着比她面前的女鬼看着还像鬼。 “我知道你是报复我,你算好了时间让我第一个发现你自杀,你就吊死在我床边,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哪怕换了宿舍换了楼我也失眠,我每天晚上都觉得你悬在床边盯着我,我去看心理医生,可我不敢说我欺负过你。” “没有人相信我说的,他们都觉得我是神经病……可我不是,可我不是!菲菲,”学姐哭着去攥她的裙角,哀求像是洪水决堤,“我知道是你,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欺负你的,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真的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会崩溃的!” 学姐的理智冰散瓦解,只有她无比刺耳的裂帛似的声音融入四周的空气。 归海梦觉得女鬼的笑声其实也不是不能忍受。 但女鬼没有笑,她穿着一身浓得像滴血的红裙子,站在学姐前面,不动。 学姐以为她在犹豫,吸了下鼻子,更加急迫地直起上半身:“菲菲……” “原谅你什么?” 女鬼低下头,淡漠地直视她。 “原谅你扒我衣服还要拍?原谅你把我按在马桶里?原谅你在众目睽睽下踩着我的头让我吃泥巴?”女鬼声音越说越讥讽,“还是为了你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厚着脸皮求我,而从不管我丢了一条命还要困在这楼里永无解脱之日?” “你凭什么?我又凭什么?” 女鬼把学姐攥着的一截衣角毫不犹豫地撕破,就像她选择自杀那么决绝。 “你给我听着——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女鬼俯视着因为震惊而面容呆滞的女孩,残忍地笑:“所以你赢了,我不杀你。” “我要你就这么崩溃地活着,就算哪天你痛苦的快要死了,我也要你带着无用的忏悔和对我的后悔去下地狱。” “因为你活该。” 女鬼走出来,看见站在一边的卓槐和躲在卓槐身后的归海梦。 “我早该猜到的,你身上有阴阳师的气味。”女鬼抱着肩,厚长的头发垂到腰间,遮住大半张脸,“至于吗,我又没真的得罪你。” “是我主动来的。”卓槐解释道,“本来想灭你,但意识清楚的恶鬼比较少见,你又的确没杀过人,所以假如你想……” “我不想,杀了我吧。” 他们站在这一层的尽头,旁边夹着狭窄的楼梯,正对女鬼的是走廊尽头一扇小窗户,平时都不开的那种。 “在这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希望地徘徊很折磨人,楼外的风景我都看腻了。”女鬼走到窗外,无人的柏油街道旁种着稀疏的几棵垂杨,“我有时从这站一整夜,就想着我死的真不值啊,可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有人就不想让我好好活着呢?” “恶意的产生有时并无原因,人性残劣罢了。”说是这么说,卓槐心里还是有些难言的感慨,他语气微软,“你要想好,你死时怨念太重,生为恶鬼,纵使没有作恶,也……只能消亡,不能转生。” 归海梦心里像是被撞了一下,发酸发疼,她有点可惜地瞧着面前女孩子,私心她不要有这么不好的结局。 但女孩只是笑了笑。 “难道永远待着这个空荡荡的楼里不痛苦吗?”女孩转眼看了看归海梦,“刚刚抱歉,意识不清,光想着杀人了,加上来这以后一直没有笑过,总不能让我死后也不笑吧,好像吓到你了。” 归海梦摇摇头:“没有,不过可能有点吵。” “还有,除了里面那个。”女孩指了指还在流泪的学姐,“其他人都不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算我积阴德吧。我要说的就这么些,动手吧,干脆点。” “等,等下。” 归海梦想了想,走上前去,给了红衣女孩一个用力的拥抱。 她身体很凉,归海梦忍不住吸了口气,但没有松手。 “我很喜欢你。”她说,“你是这世间最善良的姑娘。” “……谢谢。” 是心动(一) 归海梦站在博物馆里,她面前正摆着一件清代的青花缠枝瓷,长颈丰肩,在周遭光线里疏落着瑰丽有错的线条。 因为这里不允许拍照,归海梦只能牢牢记住形状,在本子上记上名字,看看能不能在将来的文章里做素材。 “可以直接挖透一件文物,这种类型的文章因为少见所以通过率高。” 同组的男生站在她旁边,复述学姐的话:“但不要敷衍行事,毕竟市中心博物馆的文物基本被写了个遍,你写的透不透我们还是能看出来的。” 归海梦叹了口气,一张脸深深皱起来。 她话剧社没通过面试,但文艺社过了,这次主要是做校刊,但她选中的题目类型比较厚重,需要累积历史考古知识,因此只能来这里找捷径。 这可咋办。 男生看了眼手机,不好意思道:“我还有其他事,得早走,要不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我再呆一会儿。” 她在这里泡了一天,依旧没定好要写什么文物,反倒是被四周游走的鬼魂吓得够呛,现在已经叁点了,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闭馆,她不能再磨蹭了。 “那行。”他答应着,有些失落,临了又道,“如果你有问题可以来问我,然后你约个时间,稿子我们一起做吧。” “好。” 他走后,归海梦眼观鼻鼻观心,默念叁遍我看不见,自欺欺人般的往博物馆最上面一层走去。 她习惯看着台阶上楼,正要低头时,突然停住。 ——楼梯不太对。 博物馆的楼梯很长,因此中间有一块很大的平阶断层,把两截台阶连在一起,归海梦此刻就站在第二截前面,马上踩上台阶。 但她即将落脚的台阶,变成了鲜红色。 不,不是变成,是台阶渗出了血。 最底下一层的台阶很快被鲜血浸染,随后是倒数第二层,倒数第叁层……她面前的台阶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被血腥覆盖。 浓重的腥味争先恐后地窜进归海梦的嗅觉。 归海梦往后退了一步,立马转头就要下去,可她惊惧地发现,她后面没有路了。 或者说,她看不清路了。 四周倏忽起了大雾,浓得好似着火时冒出的滚滚浓烟,绵密沉郁的白色封堵了她的来路,只留给她脚下狭窄的一分叁寸地。 归海梦站在原地。 她在等。 大约半分钟,她听见她的身后,传开了幽幽一声呼唤。 “梦梦——” 归海梦心里一颤,这是她此生最惧怕的声音,是她妈妈的声音。 只是她母亲从来不叫她梦梦,只叫…… “归海,你怎么还不回家?” 女孩在雾气包围下一点一点地坠下去。 “归海,归海,归海,跟我回家——” 鬼魅般不断响起来的声音在她耳旁来回徘徊,越来越近,念她名字的频率也越来越密集,最后几乎近在耳边,勾魂一样地呢喃,归海梦错觉自己能看见被呼出气息吹起的碎发。 她伸手攥住手上的银镯子,一瞬间想到了卓槐。 然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归海,归海,归海梦,跟我回家……” “可以了。”归海梦打断她,从始至终不回头,声音镇定得不寻常,“我只听夜间走路被人喊名字不能回头,没想到你竟猖狂到白天也要喊了,看来民间传说也不怎么靠谱。” 民间有说法,人身上有叁盏灯,头顶一盏,双肩两盏,可保冤魂恶鬼不侵,若是走夜路时有人叫自己名字或被拍肩膀,千万别回头,回一次灭一盏,叁盏全灭,神仙也无力回天。 身后的呼唤果然停了,半晌,那鬼突然阴恻恻地笑出声来:“既是不跟我回家,不如我跟你回家吧。” 归海梦脚下不动,随意拨了拨眼前的雾气:“凭什么?你有钱?你长得帅?你能养我?” 那鬼咯咯笑了两声。 “我不能养你。”他很是兴奋地把手搭在归海梦肩膀上,一字一顿道,“但我能杀你。” 归海梦抓住他的手腕,他手凉得吓人,但她还是强硬地把他拽到自己身前,冷笑道:“你要不要脸?” 出乎意料,这次她没有被吓到。 眼前的少年虽然也是个鬼,但除了过于惨白的脸色,他竟有张正常人的五官,甚至那五官也是眉清目秀,挺鼻且薄唇的好看模样,乍看还是个清隽的青年。 不过也是乍看罢了。 那鬼眼波在她身上打着转,眼里的意味分明:“看到你这样的大美女,谁还会要脸啊……” 他话音未落。 归海梦立马伸手,面无表情地扯了他的脸皮,狠狠往下一撕! 男鬼尖叫一声。 他叫声尖锐如刀割,好似连声带都要破裂。 但归海梦毫不留情,直直把他脸都扯了下来,为了避免看见皮下血肉模糊血管外露继而引起自己恐惧,归海梦先一步把鬼给推了下去。 他身影跌落,周围雾气顿时消散,血腥也消失了,她的的确确现在博物馆顶层的台阶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工作人员在提醒游客离闭馆还有半小时。 归海梦看着手里黏糊糊的一张皮。 “是你自己说不要脸的。” 是心动(二) 卓槐站在叁楼楼梯拐角处,细碎的刘海遮住他眸色偏深的眼,眼下鼻梁挺直,唇线一气呵成,腰窄肩宽,工装裤衬得腿型又直又长。 即使少年气质冷峻似高岭之雪,但从头到尾不似真人的精致还是让路人一眼又一眼地偷看。 阮薇是其中一个。 这是她从开学军训就注意到的人——一眼心动,不论缘由,只是他目光从没在她身上停留过。 就像现在,她在看他,他呢,却望着楼梯出神。 阮薇什么都没看见。 但卓槐能看见一个鬼正捂着脸仓皇地下楼梯逃窜。 手段还挺残暴。 卓槐向前走了几步:“逃了,下来吧。” 归海梦听见卓槐的声音,脸上显出一丝意外,她向下走了一步踮脚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把脸皮藏在身后,弯眉道:“卓槐学长,好巧啊。” 他看过来,发现她一只手背着,“别藏了,我知道。” “……啊,你看这博物馆不错。” 强行转移话题的归海梦连卓槐仍然风轻云淡地看她,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虽然我是真的怕鬼,但是我勉强算有一个即使走不动路也不拖后腿的脑子,再说主要是那鬼看起来能让我下手,其实我平时很乖的……” “乖?”卓槐觉得她的自我认知十分不清晰,“善良可能有,乖是真没看出来,你要是真乖,一开始就不会挡在我前面。” 归海梦被他几句话噎住,讨好似的笑:“那我以后会试着再乖一点,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走。” 她笑起来简直要人命,但这种刻意做出来的笑就有点变味道。 “为什么?”卓槐想不通她哪里来的殷勤,“我有要求过你需要改变自己吗?即使有这样的要求,你也可以明确拒绝。” 归海梦“啊”了一声,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茫然。 “我说你可以拒绝。”卓槐心道这绝对是逆来顺受惯了,连反抗都不会,“爱人先爱己,做人要有底线。” 他一边说一边走,归海梦眨了眨眼,小跑几步跟上他:“等等我呀,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抓鬼。” 阮薇看着他们走远,她完全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绝不可能。 从看见归海梦时她就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她,或者说不仅她,她周围的女孩谁都没想过归海梦真的能追到卓槐。 卓槐是谁? 别说女孩,连男性都不敢轻易跟他发生肢体接触,当初在食堂冷冷甩开归海梦才是大家都以为的正常操作,她们还暗地里说归海梦是痴人做梦,想天鹅肉吃了。 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归海梦已经可以亲昵昵地抱卓槐胳膊了! 她使了什么手段?她有什么本事?她不就是长得清纯,亏得老天爷赏了一碗饭? 她是漂亮得过头了,可美有千万种,校里长得好看又不单单她一个!凭什么是她?凭什么偏偏是她! 阮薇看着卓槐离去的方向,又是不甘,又是心酸,连牙都快咬碎。 如果,如果我也变好看了…… 卓槐是不是就能看见了? 阮薇摸着自己的脸,想要整容想要变美想要得到卓槐的念头像在心里生根发了芽,顷刻就蹿出幽蓝似火的枝芽来。 恍惚间,好似真的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想得到他吗?” “我可以帮你……听我的……” “还有十七分钟。” 卓槐站在一楼展厅,捏着张黏糊糊的脸皮:“要么你出来,要么我把你这张皮给扔了,二选一。” “哎呀!别!” 无脸男鬼撑了把扇子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嗓音做成戏腔转到归海梦面前:“官人——手下留情——” “行了。”卓槐道,“谁叫你出来戏弄人的?” “哎呀,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个能看见鬼的凡人,这不一时好奇心上来,就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男鬼用没有拿扇子的手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息怒息怒,是我的错。” 归海梦见他态度诚恳,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应下来:“以后别这么随便开玩笑,怪吓人……” 她话还没说完,卓槐冷冷地接话:“你以为这就能算了?” “主人!” 男鬼闻言顿时惨嚎一声,趴下紧紧抱住归海梦的大腿,喊得贼起劲:“主人救我!” 归海梦:“……???” 卓槐才不吃他那套,干脆地拔出短刀:“没用了。” “等等。”归海梦抓住卓槐的手,表情复杂,“杀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怎么还能看见你?” 男鬼委委屈屈地蹲在她身后,冲她撒娇:“主人,还是你最好~” “我不是你主人……还有你把扇子拿开硌到我肩膀了。” “我长话短说。”卓槐看了眼时间,对面前混乱的场面视而不见,“他准确来说,不是鬼,而是精怪。” “你在这里看到的多是附身在文物上的鬼,随便就有千百年的寿命,道行足够深厚才敢招惹,而你眼前这个特殊在——他死前是个道士,专门对付这种文物恶鬼。” “不幸常在河边走,最后被个青瓷鬼给收拾了,就是那边那个青花缠枝瓷,死前不甘,按道教说法,抽了叁魄凝于扇面,一路尾随青瓷鬼到了这里杀掉。” “但他不是死后鬼,也没有全魂,不得转生也不想消亡,便一直这般游荡人间。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了。” 归海梦这才恍然。 “我一直没有作恶,反而匡扶正道,斩妖除魔,你看这里一只恶鬼都没有。”男鬼像个讨奖赏的小孩子,“主人你快夸夸我~” 归海梦无奈道:“都说了我不是你主人。” “我说是你就是!”男鬼斩钉截铁,一锤定音,“你是第一个能制服我的凡人,一物降一物,你肯定是老天爷派来宠爱我的,主人~” 归海梦恶寒地打了个哆嗦:“我不要,你另寻明主吧。” “你不要我?”男鬼震惊道,“你知道我有多厉害吗?这里的鬼可都是哭着喊我爸爸的,没一个干的过我!” 归海梦指了指卓槐:“他呢?” “……” 卓槐道:“我能把他按在地上揍。” “……”归海梦敷衍地拍了拍扇子,“可怜的娃。” ΖρO18.cOм 是心动(叁) “主人被臭男人带坏了,嘤嘤嘤。”鬼魂义愤填膺地指控,蹭着归海梦的肩膀撒娇,“主人,你可千万别相信那个阴阳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不就是男人?”归海梦正奇怪他自己骂自己,突然觉得不对劲,“等等……你拿什么蹭的我?” “当然是我F杯的大奶子!” 归海梦震在原地,怀疑人生:“你不是男的吗?!” “哎呀,主人,我只是叁束魂魄,魂魄哪有雌雄之分,所以我可男可女,可攻可受!”面前的鬼划拉一声拿来扇子,露出一张标致的美人脸,女声妖娆,冲着面前卓槐抛了个媚眼。 卓槐黑着脸把归海梦拉到身后:“滚开。” “我只听我主人的。”对方略略略伸舌头,毫不畏惧他,“只要主人愿意,我不仅可以有奶子,还能有把,还能既有奶子又有把~” “好了!好了!”听不下去的归海梦连忙伸手制止,盯着那张美人脸道,“你能先说你叫什么吗?” “我叫艾大波,草字头的艾,大~波~的大波~”艾大波一边说一边隔着空气抓了一下自己的胸。 归海梦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个名字能换吗?” “可以可以,主人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大波都听主人的!” 归海梦瞥了一下虽然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握短刀的手都快出来青筋的卓槐,牙齿打颤道:“算了,算了——我就想问你这张皮是从哪里来的?” “这张啊,主人喜欢吗?我这里还有很多很多的皮……” “我只问这张。” “这张是前不久从博物馆后面不远的小树林里挖出来的,哎呀,那里可是藏尸的最佳地点,里面埋了不少尸体呢。” “带我去。” 艾大波眼前一亮:“好嘞,主人说什么我听什么!” 卓槐见她执着那张皮,微低下头问:“见过?” “嗯。”归海梦点了点头,“我之前坐了个出租车,就是你拦下的那一辆,那个司机奸杀的女孩就是这张脸,我记得。” 她想了想当初侧着脸盯她的那个女鬼,不由得抱住肩膀,躲在卓槐身后道:“我是不是又要看到很多鬼?” 卓槐把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撸下去,顺着指节一根根扣过去:“不会来找你的,而且你不是也看不见?” 归海梦咬了下嘴唇,瞥了一眼四周。 下午四点半的天空尚还泛着白,但因为即将冬季,那白便掺了些黑灰,博物馆后的小树林种的松柏和杉树,棵棵杂乱无章,连着一个挺长的山坡,一眼望不到头,瞧着便有些雾蒙蒙的阴森。 这种场面最适合发生鬼故事,而且归海梦因为看不见鬼,所以每次一瞥见卓槐往旁边看,总觉得那地方飘着些惨死的孤魂野鬼。 未知比已知更让人心生恐惧,她还不如能看见呢。 但心里虽然这么想,归海梦还是坚定抱住卓槐不撒手,生怕旁边的少年给跑了。 她跟着卓槐来到埋女尸的地方,发现四周土质松软,的确像是挖了个坑的样子,正要问卓槐要不要挖开,却见卓槐对着空气来了句:“他又犯事了?” 归海梦微怔,意识到那个女孩子在这里。 “没致死,但强奸了。”卓槐垂着眼,半晌冷笑一声,把黏糊糊的脸皮扔给艾大波,“脸给你,替你主人办件事。” 归海梦眨了眨眼,意外听懂了卓槐的意思,赶忙接过艾大波手里的扇子。 艾大波见他们突然转变了态度,半信半疑道:“无事献殷勤,势必有鬼。” 它指着刚才卓槐说话的方向:“你该不会是让我帮这个小丫头片子吧,我可没那么好心——卧槽你干嘛?!” 在他惊愕的质问里,卓槐同学拿着扇子随便往上一抛,不偏不倚,正正卡在水杉树繁茂的枝杈上,力度掌控极妙,只露出来一小截扇柄。 水杉是高大落叶乔木,二叁十米是普通高度,仰着脖子都难以望到顶端,更不要说就只那么一截扇柄,就算看到了,也绝对不可能拿下来。 艾大波傻了。 “卓槐你神经——” “你脸上这张皮还给姑娘,然后随便找个人,引导着发现女尸,直到那人报警为止。”卓槐干脆利落地打断艾大波的话,“等到杀人凶手落网,我就把你放下来,不然你就永远待在这个小树林里吧,换一拨人揍也挺好。” 归海梦忍俊不禁,暗中冲卓槐竖了个大拇指。 艾大波悲愤地指着卓槐:“我,我……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他仰着头看了看扇子,蹦跶了几下,眼里透出一股子绝望,回头继续指着卓槐破口大骂:“你要不要脸,问过我同意了吗,再说了你至于把扇子扔那么高吗?我他妈够不着,你能够得着吗?能吗?能吗!” “能不能要看你往后怎么做了。”卓槐不吃它的激将法,拉着归海梦往回走,“有缘再见,从这待着吧。” 艾大波见他们当真绝情地要走,撕心裂肺地伸尔康手:“主人!主人你不要留下我一个——” 归海梦回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归海梦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恍然想起来:“我本子!” “嗯?” 归海梦一脸无措,抓着卓槐无生可恋:“我忘了,我记文物历史的那个本子落在博物馆里了,就见到那个艾大波时候吓掉了,里面还有我的例会报告呢。” 她蹭蹭几步跑过去对着关门的保安说明情况,然后又详细描述了具体位置,几经拜托才让对方答应进去找找。 归海梦站在原地等,过会儿对方出来,说没有找到,失物招领处也没有,应该是被人捡走了,可以明天来看看。 归海梦不担心记录,但例会报告要交,她明天来不及。 她想到刚刚走的男生有备份,连忙给他打了个电话:“不好意思,这周文学社的例会报告你带在身上了吗,啊对,我不小心落在博物馆了。” 那头男生极干脆:“我现在回去。” 归海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手机拍张图就可以了。” 但对方执意如此,好像还挺开心归海梦请她帮忙。 归海梦推脱无法,抬起头时,卓槐已经不在了。 ΖρO18.cOм 是心动(四) 欠了人情就要还,而且她还耽误了男生的时间,归海梦就请人家吃饭,地点让男孩选。 她生活费不多,同组的男生却明显比她家境优渥,他虽然觉得自己挑的是中档餐厅,却够归海梦受的。 她掂量了下自己的人脉,不好意思地找于佳佳借了钱。 于佳佳自从请笔仙一事对归海梦极其热情,很爽快地答应,一边转钱一边八卦地凑近:“追卓槐用的?” “不是,别想多。”归海梦解释缘由,想到笔仙,不由得问道,“你们那天在楼里发生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进去请了个笔仙,没请出来东西……学姐说遇到鬼了,但大家谁都没看见,可能学姐出幻觉了吧。” 于佳佳说得漫不经心。 “她大叁忙所以没几天退社了,反倒是我做了好几天噩梦,总是梦到一个红色的影子,好像还有你。” 说到这里,于佳佳瞥她,贼兮兮地挑眉:“肯定有猫腻。” 归海梦面不改色地扯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可能是想买红色衣服了。” “说的没错。”于佳佳点头称是,毫不怀疑。 男生选的是家日料店。 归海梦没去过,她去之前还问于佳佳有没有什么规矩,比如看起来很像饮品的去腥液体,她怕自己出糗。 于佳佳摸着下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去约会。” 顿了顿,眼睛刷地亮了,她有些兴奋的:“不会是想追你的吧,趁着两人独处的机会好好接触,说不定你就脱单了。” “不要吧。” 归海梦的照片在表白墙上刷了很多遍,她太漂亮了,漂亮一般都会引人注目,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喜欢卓槐,但这么久没动静说不定早完了,所以追归海梦的也有。 只是归海梦都拒绝了而已。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一条是,她能见鬼的现实不允许她像个正常女孩谈恋爱,另外她没有遇到过可以心动的对象。 归海梦恍惚想起了卓槐。 他算吗? 优秀又特殊的,跟她站同一水平线上的少年。 况且他很厉害,他是保护者,他有着能让她回归正常的唯一性。 其实归海梦知道自己的答案。 哪怕不是因为看见鬼,她也会喜欢上像卓槐这样的男生。 他还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 但他永远从容、镇定,强大且心怀坦荡,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却依然愿意奉行着自己的职责,最关键的是,他能给她安全感。 是她活了十八年里最想要,却最得不到的。 但她不能告诉他。 因为卓槐不喜欢她,她对他来讲跟校园里其他女孩子一样,她还需要他,可是他没有带着她的必要性。 归海梦是有需求的那一个,她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是于佳佳算得很准,男生在餐桌上提出了想要交往的想法。 “我知道可能有点仓促,咱们相处也不长,但还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努力对你好的。” 归海梦望着满桌子的美食,没办法下嘴了。 她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找男生要例会报告,文学社难道就没有人了吗?何必要让双方都陷入这么尴尬的地步呢? “嗯……”她为难地顺着马尾辫,“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男生表情有点垮,看着归海梦:“是我太唐突了吗?” 归海梦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因为没有恋爱过,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如果我没有心动而去答应你,对你而言是伤害。” 这个答案已经很委婉了,给了男生回转的空间:“喜欢是双方互相了解之后,我们可以慢慢来。” 归海梦心里难堪,她为什么要请人吃饭? 女孩抱歉地笑笑,托着半边脸转头,开始飞速思考如何果断而且不伤人地拒绝这个难缠的追求者。 她转头就看见卓槐。 少年倚着前台,在听服务生说着什么,他垂着眼睑,眉宇间都是拒绝靠近的淡漠,手搭在台子上,握着杯果汁,轻轻敲着杯壁,暖色灯光照着他半边脸,清冷,却诱,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似是有所感应,归海梦转头的刹那,卓槐就撩了眼皮。 不偏不倚,直视女孩。 归海梦心里跳了一下,像谁猛烈地晃了她的心脏。 但卓槐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 归海梦福至心灵,对着卓槐笑:“对不起啊,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说话了。 他吃了块刺身,不知道哪里来的不甘,酸道:“他家挺有钱的,我听宿舍男生都这么说。” “……啊?”归海梦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到这个方向,只能陪笑,“我不知道。” 男生奇怪地看她一眼:“那你喜欢他什么呢?” 归海梦抓了抓头发,不确定道:“脸?他很好看。” 男生心道她真的肤浅,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喜欢归海梦的漂亮吗?谁比谁高贵呢?遂不再多言。 两个人意外和平地吃完剩下的饭,男生没让归海梦付钱:“我来吧,给人表白还让别人付钱,会很没礼貌。” 归海梦没有客气,离开时下意识转头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卓槐,心里不免有点失落。 大概因为他在,这里没有鬼。 巫蛊童(一) 于佳佳拿钥匙开门,兴致勃勃道:“这就是我家,进来吧!” 归海梦单肩拎着一个大容量书包,往里凑了凑头,小心翼翼道:“就你一个啊,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我爸我妈平时忙得很,这几天都不会回家。”于佳佳从玄关处挑了双干净的拖鞋给她,“放心,他们知道你来,不用不好意思。” 归海梦确实是不好意思,她腼腆地拢着手道:“其实我在学校里也是可以的,不用非得来你家。” 归海梦家在外省,除了寒暑假不回去,于佳佳则是非常地道的本市人,家就在市区,这次国庆节归海梦本来打算在校园里度过,但于佳佳却像被丘比特射中了一样热情地邀请她来市区玩。 “不行。”于佳佳坚定地拒绝了她,手势比交警还标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那天从老宿舍楼回来以后,我看你特别特别亲切,就跟见到我救命恩人一样。” 于佳佳猛地拉住归海梦的手,表情严肃道:“梦梦,别害怕,但我可能喜欢你。” “……”归海梦又无奈又好笑,“不是的,你想多了。” “没有的!”于佳佳坚决打直线球,连说话都要直到90度,“虽然我之前喜欢的都是男人,但是遇到你让我坚信了我双性恋的想法,要是你追不到卓槐,找我,我追你!” 归海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于佳佳也不需要她接:“明天陪我去逛街吧,顺便我们去看个电影。” “看电影?” 归海梦一愣,有点害怕地摇摇头:“算了吧,我不太喜欢去电影院。” 电影院、商场、歌剧院、展览、音乐会等这些容易聚集大量人群的地方以前归海梦是喜欢去的,但是现在她能避开能避开,尤其是像电影院要关灯的场所,她根本没心思看电影,只能看见飘荡在她周围的鬼魂。 她只有尖叫着跑出来的下场。 “不喜欢?是不是没去过啊。”于佳佳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不喜欢去看电影,很是稀奇,“去电影院很简单的,而且观影体验会很好,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不是,是我真的……”归海梦考虑了一下,攥着手上的银镯子犹豫了好半天,“行吧,我们能挑个不太热门的电影吗,最好是人不多的那种,人太多了我会紧张。” “这有什么紧张的……好好好,随你。”于佳佳大方地给了她个飞吻,“过来看看你房间。” 于佳佳说到做到,挑了个纯爱片,因为快到下架期,场内只有零星的几人,是归海梦自见鬼后唯一能看到结尾的影片。 于佳佳对这种谈情说爱的片子没啥兴趣,一开场就睡了,掐着放片尾的时间点醒过来,对看得津津有味的归海梦竖了个大拇指,觉得她适合去搞学术。 两个女孩领着大包小包做着地铁回家,嬉闹了一路,走到自家门口看见蹲在楼梯上的小女孩,正曲着腿哭鼻子。 “小团子,你在这哭什么啊。”于佳佳认得这是住她楼上的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便弯下腰来问,“谁又欺负你啦,姐姐帮你欺负回去。” “佳佳姐。”女孩吸着鼻子,“佳佳姐,你能不能帮我放几天,我妈妈不让我养娃娃,她知道了会打我的。” 归海梦微微后仰身子看小团子手上拿着的玩偶。玩偶不大,是由纯棉麻做成的,内里通体全黑,外表缠着一圈圈的白棉线,体型饱满,也很可爱,但看久了就觉得哪里不对,怪怪的。 归海梦脸色一变。 她扯了扯于佳佳:“拿着吧,看着她挺喜欢的,等小女孩说服她妈妈以后还给她。” “那好吧。”于佳佳微笑着拿过来,“等你妈妈同意了过来拿,姐姐会替你好好保管的。” “多谢姐姐!” 归海梦看着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跑上楼梯,接过玩偶,严肃道:“这东西不吉利,你放我这里。” 于佳佳不解道:“一个玩偶,怎么就不吉利了?” “这是非洲流传开的巫蛊娃娃。”归海梦看着娃娃的眼睛,隐约从里面看见一张扭曲的脸,顿时打了一个寒颤,“虽然现在多是娱乐用途,当不得真,但一般说法是黑色的巫蛊娃娃代表诅咒和仇恨,寓意不详,你最好别拿着。” “你还懂这个?”于佳佳笑她大惊小怪,但见她双唇微抿,神情凝重,心里莫名也虚了一下,“好吧好吧,放你那里吧。” 巫蛊童(二) 女孩拉开门。 五十平多平方的狭小房间里,充斥着浓烈刺耳的烟味,烟圈爬上又冷又硬的墙,一层层斑驳的碎片剥落下来,整个房间安静得接近死寂,老旧的家具摇摇欲坠,锅碗瓢盆杂乱地摆在一旁。 是她早上刚刚出门的样子。 女孩贴着墙边,极小心极小心地关上木质门,她那么努力地控制着不发出声音,依旧惊醒了颓废在沙发上的女人。她佝偻着背出来,看女孩的眼里有汹涌着的黑浪。 “你去哪里了?” 女孩攥着书包带,她目光落在生锈的菜刀上,女人握着刀柄,像握着女孩的命。 “……去上学了。”回答得谨慎而恐惧。 女人站在门口,因为这句话不出意外地生出无明业火,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我不是让你马上退学了吗?” “……” 女孩不答,对于已经犯错的事,任何解释都只会被认为是狡辩。 “过来。”女人命令她。 女孩几乎立刻想要后退,她太过于明白过去的后果,在麻木前唯一的生理反应就是逃。 但显然抗拒更能激怒女人,她声音越发阴郁,雷霆暴雨藏在其中,像蓄势待发的野兽:“我叫你过来你听见了吗?” 女孩只好攥着书包带过去。 大约叁十公分的距离,女人一脚踹上去,正中膝盖骨,女孩于是摔在地上。随后她脸上被扇出一道红印,女人扯着她的衣服领子,无视肩上被烟头烫伤的痕迹,把女孩摁到自己面前。 “长本事了?亲妈的话不听了?” 女人恶狠狠地抓她头发,把女孩的头掼到墙上,砰得一声闷响。 女孩眼前一黑。 剧痛让她有天崩地裂的眩晕感。 “死孩子,寄生虫,光知道花钱,不知道这个家想想。”女人又是一巴掌,“早点出去打工不好吗,上学期也是不肯退学,花冤枉钱干嘛,还不是个破鞋烂货伺候男人的……” 女孩默默承受,一言不发,忽略那些极难听的夹着生殖器官的脏话,头上有一点点湿,大约是流血了,她开始担心无法准确记忆今天的课程。 我一定要逃离这个家。 每次挨打,她都会生出这个念头,并且一次比一次强烈。 她不知道沉默会让女人越骂越气,手上用的力就越来越大,女孩不知道挨了多久,直到看见沉重的木质门被推开,爸爸拎着包愣了一秒钟,怒斥道:“有病啊,打女儿干嘛!” 女孩模糊的视野里看到男人过来拉开女人,女人不让,歇斯底里地骂,声音大到一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男人烦躁地把她往房间里推,不屑同她争执,偶尔被逼极了才回骂一句,但换回来的是更激烈的挣扎。 女孩浑身痛,起不来,想发声才发现自己哭哑了。 她眼睛发涩,有力无气,只能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从骂到打,跌跌撞撞互相推搡。 然后她看到女人举起了刀。 明晃晃地举起来,干脆脆地落下。 血溅出来,喷到女孩的脸上,像盛开咸腥的烟花。 ……人就死了。 归海梦从噩梦里惊醒,直直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恍惚了很久,几乎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好半天才在开着的冷白台灯下看到无情绪瞧她的卓槐。 归海梦毫不犹豫抱上去。 她抱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找到了救命的浮木。 卓槐什么也不问,只拍着她的脊背,小心地放轻了力道,等着归海梦情绪稳定。 他不安慰,她不需要,况且没用。 归海梦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没哭,也没抬头:“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发了那娃娃的照片,我想过来看看。”卓槐说了一部分原因,顺着她的长发,帮她转移注意力,“我走的窗户,算是私闯民宅,所以你要小心点。” 归海梦纵使再郁结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得像偷情。” 于佳佳的房间跟这间房间离得不近,所以他们大概还有些空闲可以聊天。 “说起来,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的位置?”归海梦开玩笑,“我可没告诉你地址,你该不会在我身上装了GPS吧?” “……凑巧。娃娃呢?” 归海梦从他怀里脱出来,指着放在床头的巫蛊娃娃:“这东西放我床上两天了,我也做了两天的噩梦。” 卓槐看了一眼。 “有个孩子。” 归海梦愣了愣,啊了一声,抓着卓槐的手更紧了。 卓槐拍拍她,把巫蛊娃娃拿过来:“是个不具杀伤力的孩子,被家暴致死,附身在这娃娃上,平时专找些和他一样的孩子玩,但怨气会影响那些孩子,让他们越发容易跌进被打的梦里出不来,继而造成严重的后果。” 归海梦点了点头,突然怔住:“跌进被打的梦里出不来?” 卓槐撩了眼皮看她,不接话。 归海梦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被死死按在心底的回忆会被一而再再而叁地翻出来。 她瞥了几眼卓槐,卓槐道:“你可以不说。” “……但你也早就知道了对吗?”归海梦抱住自己,蜷成一团,“你一句话没有问我,其实是已经猜出来了。” 卓槐轻轻叹了口气,没忍心骂她笨:“我说过巫蛊童会找和他一样的人,假如你不是,他不会还呆在这里。” 归海梦沉默一下。 就着灯光,女孩紧紧抱住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姿势,而眼前的少年正被衡量着有没有让她舒展的力量。 “你等下。” 女孩攥着睡衣边角,她睡衣长衫长裤,就像她每天穿的简简单单的衬衫跟裤子一样,毫无衣品,但严丝合缝,一点皮肤都不会露出来。 卓槐也怀疑过,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她脱了上衣,露出的皮肤牛奶一般的白皙润滑,好似能反光,她本该有完美的肌肤——但她身上同样留下很多疤痕。 深的浅的,挠的抓的,还有在他想象里无瑕的挺翘小乳上,有明显的被烟头烫的旧伤痕。 这些伤痕集中在胸背和手臂,不在灯光下其实看不太出来,摸着大多也没有凹凸感,所以卓槐一直没发现。 “……”纵使卓槐也震惊得说不出来话,他艰难地开口,“……你身上这些……” “我妈打的。” 大概因为对方特殊,归海梦并没有扭捏。 “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妈当着我的面,砍死了我爸。” 除了结果骇人听闻,其实整件事情都没有可讲的。 无非一个生性暴躁骄纵的母亲,从事服务业,接受着外面莫名其妙的恶意,然后以另一种方式发泄到家庭里。 她一边好强地把自己的未来安排的光鲜亮丽,一面又在逼仄而窘迫的生存条件下怨天尤人,她逆来顺受的丈夫和沉默寡言的女儿都是这巨大落差的发泄口。 “我没长大时打我爸,我长大了就是我,有几次因为骨折送进过医院,耽搁了不少课程。我其实也好奇这个家庭是怎么组建起来的,但从来都知道不该问。” 事情过去了太久,时间已经修复了大部分的伤疤,归海梦可以很平静的叙述这件事,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她就变得越发不可收拾,辞职,逼我退学,有几次甚至想把我从楼上推下去,这个家没有一天不在吵架,唯一安静下来是警察带走了我妈妈,我报的警。” “然后她被送进精神病院,我被送进福利机构。挺公平的。” 卓槐静静听着,她忽略了绝大部分的细节和坎坷,十几年遭受的虐待听起来就显得云淡风轻,其后的独孤寂寞和旁人的怜悯同情就更无足轻重。 好像只要可以不提,就可以当成不存在。 ——不是这样的。 卓槐很想问问,你是怎么长成这般模样的? 在命运给你破开一条又一条可以堕落的歧路,在恶意四处流窜填满你最需要被依靠的青春时,你是怎么还愿意相信阳光,愿意拥抱善良的? 卓槐记得自己嫌弃过她同情心泛滥,现在他有些后悔。 “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归海梦拎起睡衣套上去,眉眼都还是弯的,“可能也算因祸得福,被人拿异样的眼光看久了,见鬼以后反而很容易接受被当成神经病看待。” 卓槐扯着她的衣服,有点生气:“这算什么因祸得福?” 归海梦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他,语气有种坦然的理所当然:“对于我来说,已经算是好事了啊。” 卓槐简直要被她气笑,又心疼她活得卑微而不自知,在看到她肩上的伤痕又黯然:“没试过祛疤的药物?” “……没钱。” 成年了,学费都要自己挣的,哪有这么多空余。 卓槐拿指腹摩挲着她肩头的伤疤,心里接连生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又一个个地擦除,心里一直压着的一个念头被不经意地说出来:“其实我可以……” 尾音戛然而止。 巫蛊童(叁) 归海梦茫然地看着他:“你可以什么?” 卓槐眼里罕见生出些欲言又止的纠结,他眸色偏黑,此刻抬了眼瞧她,就像一湾夜河在仰望月亮,微波荡漾,凉而缠绵。 “……算了。”卓槐偏了偏头,又转回来,刚才的神情仿佛是错觉。 归海梦愈发莫名其妙,被他这一折腾,衣服也没穿,十月深夜的风吹得她打冷颤,她起身扯被子,这个动作正好把自己露在他眼前。 卓槐拉住她,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烟痕处。 “我可以亲你吗?” 女孩靠坐在床上,微抬着眼望着卓槐,他离她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少年墨色深邃的眼睛因为情欲而一点点的暗下去。 归海梦做了几个急促的深呼吸:“我可以先定个底线吗,不,不进去?” 她这种长相合该是只软绵绵的兔子,但卓槐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姑娘骨子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倔,藏得太深,需要被人引导出来,这种微妙的反差意外完美地踩中了他心里那小块地方。 “可以。” 少年寻着她的香甜吻上娇软的唇,省去试探,舌尖交缠,像两条交尾的鱼般耳鬓厮磨,热切的唇擦过女孩的脖颈和锁骨,在他撩她的上衣时给她短暂的停顿。 归海梦在这停顿里好不容易运转已经快缺氧的大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把底线定得越来越低了? 思绪被咬在耳垂的牙尖打断,归海梦半个身子都软了。 她弱弱地抗议:“说了不要碰这里了。” “哪里?” 卓槐手放在她已经翘起的乳尖,另一手揽着她的腰,他声音是正经的询问,不像调笑,更不是调情,归海梦一时竟懵了。 她不知所以地摸了摸耳垂,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里,感觉太奇怪了。” 卓槐翘了翘唇角,顺着含上她捏着耳垂的葱白指尖,引得少女呻吟一声,尾音打颤,听得极撩人。 少年低着头吻着她唇角,手捏住她的睡裤:“我可以脱的,是吧?” 归海梦微闭着眼,懵懂道:“可以的?” 她自己都说得不确定,但卓槐就真的上手脱——好像这时候他都要去问询她的意见,像个真的什么也不懂的青涩少年——归海梦这才隐隐想起来,卓槐是说过自己没有相关经验的。 归海梦内裤被脱到一半,惊醒般地攥住卓槐的手腕,见卓槐抬头望着自己,又觉得这么问太羞耻了。 卓槐问:“你想说什么?” “……”归海梦一脸潮红地乱瞥,像受惊的小鹿,“你,你真的不会进来吗?长期憋着不会阳痿吗?” 女孩自己说完自己都呆住了,她看见卓槐表情也有点懵,大窘下猛地推他:“我什么都没有说今天就这样……” 临阵脱逃的“吧”字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归海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被卓槐捉住,缓慢但强势地按在腿上明显的凸起上,隔着工装裤归海梦都好似感觉一股灼热蔓延到了手心。 归海梦脸上的热度都够煮熟鸡蛋了。 卓槐把她拉回到自己怀里,非常认真地看着她:“这是半勃起状态,完全勃起的长度是21公分,能坚持多长时间我还没试过,医学上可以定义为阳痿?” “……” 归海梦快被卓槐逼疯了,她神情相当精彩:“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做过,还有你不要这么严肃地问我这么羞耻的问题!有点表情好不好!” 卓槐微微挑了眉,思考了几秒:“好。” 归海梦又迷茫了:“好什么?” “让你做做看。” 归海梦张着嘴眨眼睛,还没等她反应,少年已经重新吻上去。 孤儿院的孩子大多早熟,里面有不少小流氓,未成年就偷偷发生性关系。睡在归海梦上铺的尹璐姐姐从十五岁开始就带不同的男孩回来,一宿舍人都能听见晚上吱吱呀呀的淫词浪语。 托她的福,归海梦看过不少黄色书籍和AV,比生物课本更早知道男女情事。 但知道此刻真正触摸到男性生殖器,归海梦早前自诩成熟的生理知识在她脑海里光速般的退化成零。 手心发烫的皮肤意外的薄而软,隐约能摸到微微的凸起,应该是血管,被牵引的手清晰而缓慢的碰触翘起的蘑菇状前端和下面垂落的挺有分量的睾丸,男人的性器被迫在她脑海里勾勒出完整的形状,在女孩瞳孔里炸出绚烂的欲望。 归海梦震惊多过清醒,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动作已经连贯。 “这是我。” 卓槐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发音清楚,引诱般的:“要记住。” 女孩子柔软的触感碰上敏感的龟头,饶是卓槐也忍不住闷哼出声,她碰和自己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的动作轻柔,且更容易让他有射精的欲望,和……全部都进去被她包裹的冲动。 归海梦指尖蹭上他的粘液,心忍不住软了软,但脑子还混沌着,只能机械地跟着少年的动作上下撸动,直到少年射在她手心上。 精液,这是归海梦第一次看见真的精液。 有点烫,粘稠,而且有一种莫名好闻的味道,归海梦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居然会觉得精液好闻。 卓槐从旁边拽了湿纸巾一点点把她手心擦干净,装着漫不经心地问:“那天那个男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哪天?” “请你吃日料的那个。” 归海梦想了想,想起来了:“一个追求者,我拒绝了,现在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卓槐嗯了声,没说什么。 “你要走吗?不然从这里睡一天吧,太晚了。”归海梦拍拍身边空着的被子,“邀请你。” 卓槐看了眼,意味不明的:“你确定?” 归海梦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小小惊呼了一下,拽了卓槐,有点害怕的:“那个孩子他出来了。” “……” 卓槐瞥过去,盯着那个瑟缩的孩子。 归海梦看不见,一边恐惧又一边好奇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救救她。”卓槐转头问归海梦,“救谁?” ΖρO18.cOм 巫蛊童(四) “并不是私闯民宅。” 民警看了一下归海梦:“她提前跟我们打电话沟通过,居委会的人也了解情况,我们是接到举报跟着她来的,这种情况不能算作私闯民宅。” “偷偷跑进别人家里还不算私闯?你们警察都是怎么办事的,有没有眼色啊?”女人暴躁极了,狠狠一推归海梦,“还有你,神经病啊多管闲事,有没有教养?” 归海梦看着病床里的女孩。 小小的女孩蜷缩在病床里,口鼻出血,伤痕累累,背上淤青无数,有些伤口发炎化脓,腿上的伤口都模糊了。 “你打孩子就是有教养?” 女人气急,上来就打她,被民警拦住,公事公办道:“您虐待儿童,得跟我们走一趟。” “走什么走,我是她妈我打她不是正常的吗?你家孩子犯错你不打吗?” 女人被民警强行带走,归海梦身子慢慢下滑,最后完全瘫倒在地上,地板很凉,但她觉得自己手脚更凉。 她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巫蛊娃娃。 娃娃里的男孩子此刻现在女孩床前,瘪嘴看着千疮百孔的女孩,像是看到死前的自己。 归海梦抱着自己,眼圈一点一点地变红。 她想起来很多天前,那个叫菲菲的女孩说过的话。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有人就不想让我好好活着呢?” 她不知道。 她曾经在那个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一次又一次地怀疑着自己,她有时不得不想这是她前世犯下的孽障,只有这么安慰自己,她才能从高高的窗台上爬下来,才能控制自己不去买安眠药。 后来她进了孤儿院。 突然有了保障的生活让她根本没有放松,她每天都沉默地抢着去干活,因为只有动起来,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一旦闲下来,她就会想到那个痛苦的夜,刀子一下下,血四处飞溅,落到她身上。 爸爸死了。妈妈疯了。 她半死不活,犹如傀儡。 她痛恨这个世界。 比痛恨这个世界更让她恶心的是,自己的本能依然是,先活下去。 孤儿院里有很多不公平,她见过虐待、性侵、暴力、欺凌,见过来领养的父母们打量商品般的目光,也见过那些被生活重创把自己活成刺猬的孩子。 院长教他们和平和善良,教他们如何爱。 那些字掰碎了揉烂了,每一句她都认识,可连起来她一句都听不懂,那些太远了,她够不到。 她只能,不听不看,不在意。 后来归海梦定了一个目标——不要活成母亲那样的人。 这个目标使她重新活了过来。 仅剩的怨恨和不甘让她咬着牙把自己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敲碎,抽筋扒皮,挖眼削唇,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忍着灵魂撕裂的痛拼凑自己的叁观和信念。 她用了很长时间,她咽下所有的骨头渣子。 她觉得自己成功了,可自从这个镯子被套上她的手腕,她才知道这世界远远不止表面露出来的那样。 她被迫看见黑暗,丑陋,龌龊,脏污,看见这世界断壁残垣的另一面。 可她没有办法。 她可以在被击倒被蹂躏后血淋淋地走过那条名为自我的独木桥,可她没办法去拯救其他水深火热的受害者。 在人性前,谁都当不成救世主。 卓槐等在医院外,一直看到归海梦带着男孩出来。 他蹲在小男孩面前,正经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不能再留在凡间了,这会害你无法转生,也会害其他的孩子活得痛苦。” 他揉了揉男孩的头。 “去你该去的地方,好不好?” 处理完小男孩的事,卓槐转头看向归海梦,女孩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像突然迷失方向的归雁。 卓槐轻轻叹了口气,走向她,蹲在她面前:“你做的很好了。” “可我救不了她。” 归海梦哽咽着抬头,肩膀抽搐,声音满是自责:“卓槐,我救不了。” 卓槐懂她的意思。 警察、医院、居委会……这些组织只能暂时性的救助,无法插手,也无法24小时看护女孩——与女孩时时都能待在一起的,只有她的母亲,只要母亲不改变想法,女孩就随时可能遭受暴力。 这是件别人难以介入的悲剧。 她救不了。 无论是此刻躺在病床奄奄一息的女孩。 还是多年前看着爸爸去死,崩塌了世界的自己。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溃塌,归海梦重新跌向深渊。 她大口喘着气,即使如此,依然觉得自己快窒息。 卓槐瞧着心里难受,无声却用力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揽她入怀,在一个他并不愿意待的地方,抱了一个还说不清楚感情的人,仿佛是在能救的最后一秒,终于迟疑着抓住下落人的手。 “卓槐……” “别怕。”卓槐轻声道,“别怕,我在。” ΖρO18.cOм 女朋友(一) “帮我带饭吧,我还没从教务处出来。” 卓槐看了眼微信,见怪不怪的:“带什么?” “糁汤!超好喝的!”学生会会长邱野在线安利,“万分感谢,要不要我给你走个后门,哎我听说这届新来的有个漂亮妹子喜欢你。” “归海梦?” “……我都没说是谁。”邱野瞳孔地震,放下手机立马又拿起来,“卧槽不是吧卓槐,你居然记得追你妹子的名字,头一次啊!” “糁汤还要吗?” “要啊。” “那就闭嘴。” 卓槐进了食堂刷饭卡,排队的人挺多,他闲来无事刷了下微信的聊天界面,有意无意停在归海梦的聊天界面,但只是通过验证,谁都没有说话。 卓槐看了眼手机键盘,第一个字打出去又删除,最后退出了微信。 他前面一个女孩子正踮着脚打电话:“我想喝奶茶了,要不我们俩买一杯奶茶喝吧,食堂的便宜,你不要告诉我你连十块钱都舍不得花。” “不喜欢什么,我看你上次路过喜茶的时候往里瞥了好几眼。”女孩拎着袋子,“梦梦同学,学习重要还是享乐重要,追卓槐追傻了吧。” 卓槐听见自己的名字,看过去。 他认出这是归海梦身边的舍友,叫于佳佳,之前在废弃宿舍楼见过,有印象。 于佳佳被身边人拱了拱,这才往后看,瞧见本尊就在自己面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一下就懵了。 背后议论被抓了个正着,漂亮。 她咬了自己的舌头,恨不得钻地缝里,忙带着饭灰溜溜地跑了,一边跑一边还跟归海梦一迭声“完蛋了完蛋了我完蛋了”。 卓槐接了包装,道了句谢谢,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开了手机。 半个小时后,他在外卖员的手里拎过喜茶的多肉莓莓,跟归海梦发消息:“有空吗,下楼一趟。” 归海梦回:“好,等下。” 她下来的很快,看见卓槐手里拿着奶茶,递给她:“请你的。” 归海梦小小地惊讶一下,她刚才听于佳佳添油加醋地描绘刚才的情形,知道卓槐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这样好吗?” “不要我就只能扔了。” “那我要。”归海梦心疼钱,连忙接过来,“谢谢。” 卓槐仰着头扫了一眼女生宿舍。 “阴气太重,容易招鬼。”他提醒她,“我进不去,你自己要小心。” “我已经习惯了,我们楼层厕所里就待着一个大妈,每次都盯着我,我上厕所都要去上一层楼。”归海梦小口啜着奶茶,表示自己毫不在意,“我有个舍友,她死去的奶奶每天晚上站在床边看着她,托她的福,我每天都睡得特别早。” “给你几张符咒压枕头下,他们就不会来找你了。” 归海梦艺高人胆大,搓了搓手,眼睛亮闪闪的:“那我能去你们宿舍住吗?男生阳气重,一般鬼魂不敢造次的。” 卓槐泼她冷水:“可以,你能搬过来再说。” “……” 归海梦做变性手术的梦想因为资金困难被扼杀在摇篮里。 她瞄了卓槐几眼,小心地开口:“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嗯?” “就是,我缺衣服穿,但是每次逛街都会被鬼缠上,所以我想请你……” “好。” 归海梦说出这个要求就没报多大希望,她看起来说的理由正当,但这事本质就是约会,距离有些僭越了,她没想到卓槐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因此他说好,她反倒懵了:“我还没说完……啊!” 归海梦被倏忽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攥着卓槐的手躲他身后:“是隔壁班的同学,她身上怎么突然有鬼了?” 卓槐看着阮薇,脸色凝重,眉头蹙了起来,一副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的表情,归海梦见他难得表情外露得这么明显,心里觉得不妙:“没办法?” 卓槐牵着归海梦的手,冷冷道:“是她自己的问题。” 归海梦诧异地望着面前女孩。 她是归海梦很羡慕的那种姑娘,有家境,有衣品,有人缘,还有成绩,归海梦试着跟她做过朋友,但她好像并不屑。 归海梦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 现在阮薇站在卓槐面前,她自以为掩藏的很好,实际上连归海梦都能看见她望着卓槐时眼里的光。 归海梦懂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头顶亮起千瓦的灯泡,不好意思道:“要不你们聊?” “我不认识她。”他很客气,“有事吗?” 阮薇哽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里温顺如鹿般的女孩身上。 归海梦对她笑了笑,后退一步,似乎有点怕她。 “我,我是办公室的,这是前几天您让我们整理的材料和各部门最近的费用支出情况。”阮薇想了很多遍的台词因为紧张卡住,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能不能,加一下部长的微信,因为,因为还要发电子版的。” “……”卓槐收敛了表情,声调淡淡的,“这不是新生的工作,而且也不是我来负责,你要找副部长。” 他虽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却把这小姑娘的心思猜透了。 卓槐撩了眼皮,扫过攀在阮薇后背的长发男鬼,男鬼五官完整,神色有种病态的阴沉,没有瞳孔,只有眼白,正冲着卓槐挑衅地笑。 阮薇小声坚持道:“可是,加一下比较好联系……” “我不觉得我是手里牵着一个还要去想另一个的男生,也不会吊着我不喜欢的女生。” 他把话说很开,阮薇脸都白了。 “不要再听那些你会得到我的鬼话。”卓槐对阮薇道,眼睛却看着男鬼,“你得不到,得不到就要学会死心,不然会害了你自己。” 阮薇僵立在原地,卓槐的话在她脑子里刀刮似地徘徊,她听见四肢百骸撕裂的声音,每个口子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你看。” 她听见心底的声音幻化出了实体,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看她,就比你早了一步,可她什么都得到了。她成了卓槐的女主角,你呢,你算什么?” “看看你自己可笑的样子,看看别人对你指指点点的样子,这就是你不主动的代价。”男鬼摸着她侧脸,为她身上散发出的嫉妒兴奋得发狂,“你得照我的话做,听我的,把他抢过来。” 女朋友(二) 归海梦从试衣间出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复杂:“为什么这个小款会露腰,这个冬天穿真的不会冷吗?” “不冷的,现在这种款式的衣服都敞着怀,里面套件毛衣可好看了。”身边的销售人员站在她身后,什么话好听说什么话,“你看这件你穿着上身效果这么好,显高显瘦的,你让你男朋友看看,是不是?” “不,他不是……” “她本来就够高够瘦了。” 卓槐听见有人叫自己,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目光下移,懒懒的:“鞋不搭,换双裸色的短靴。” “……”归海梦尴尬地用手挡了脸,小小声的,“钱不够,哥哥。” 卓槐看了眼手里的大包小包:“不够也是你自己折腾的。目前为止你最缺的还没有买,不缺的倒是买了一堆……先借我的。” 归海梦肉疼地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噌的一下减少,深深感到经济能力对人有多大的钳制作用,这下倒好了,旁边这位不仅是金主,现在还成债主了。 归海梦琢磨了一下:“我要打两份工才能还你……你怎么这么有钱,你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不着急,我又不要利息。”卓槐在旁做免费的劳力,“严格来算,有一部分还真是大风刮来的。” “?” 卓槐推门让她出去:“晚饭在哪里吃?” 归海梦其实没打算跟卓槐一起吃饭,闻言愣了愣,接受和拒绝在脑子里飞速旋转,最后还是妥协了:“我看一下附近的餐厅。” 她揽着卓槐看手机,卓槐目光却落在十字路口旁的男孩上。 男孩看起来和卓槐差不多大,衣着褴褛,跪在地上拿筷子敲着一个破口的白瓷碗,他敲得很快,好像有人在催着他,即使虎口都被磨红了他也没有停下。 看起来很像乞讨,偶尔有人停下放些零钱。 但男孩每次都摇头,他神色很惶恐,张着嘴喃喃些听不清的碎语。 卓槐看着男孩,若有所思,眼里渐渐生出些凛冽的沉寒。 归海梦没看见,拉着卓槐走过亮绿灯的人行横道,过马路拐弯的时候,卓槐路过那个敲碗的少年,脚步停了一停。 “想要招鬼,要半夜十二点敲才行。”卓槐瞥他一眼,“现在没用,停手吧。” “啊?”归海梦以为卓槐在跟她说话,歪着头不解地看过去,这才看见男孩,“十字路口敲白瓷碗,你是要招鬼吗?” 男孩张着已经干裂的唇,看着他们,好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救……” “找我没用,我不管活人的闲事。”卓槐虽是这么说,看了眼归海梦,还是多张口了一句,“不要再来招鬼,好自为之。” 归海梦其他事情兴许还能壮着胆子跟卓槐拧,只有鬼神一事,卓槐说什么听什么,从不多插嘴。 见男孩把唯一的希望放在她身上,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但她还是有点好奇心的,悄悄捅了下卓槐,眼神问询。 卓槐没隐瞒:“他身上有第二条影子。” “我知道了,不要说了。”再往下说就要涉及什么惨死和面目全非的鬼了,她一向最怕这些,闻言只是缩了缩肩,“我们走吧。” 虽然觉得这个男孩子有点可怜,但她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在未知故事全貌前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人类悲喜并不相通,她还不想做管太平洋的圣母白莲花。 卓槐言尽于此,转头问归海梦:“考虑好要吃什么了吗?” “……想吃的有很多,就是没钱。”贫穷让她摊手摊得大大方方,无所畏惧,“我还要留我下个月的生活费,还要还你钱,劈叉院那边有个半天妖,要不去试试?” 卓槐想了想:“可以。” 归海梦奇道:“咱俩生活水平都不是一个档次的,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容易?” “没有相差很多吧。你十八岁就经济独立了,而我还依靠家里,相比下我才是站在底层那个人吧,省钱也没什么不对的。” “这不好说,我介绍你去打零工啊。”这方面归海梦是行家,她眉眼立马就飞扬起来了,“很多需要客流量的工作我都没法做,那些鬼怕你,你去不正好?” 她揽着卓槐越走越远,并没注意到敲碗男孩背后的影子,突然立了起来。 店铺不大,但干净而且整洁,灯色溅了夕阳的余色,星子一样地洒在木质桌面上,略暗,但很有格调。 归海梦被美食诱惑,夹了鱼肉往自己嘴里送。 卓槐不怎么吃,好像在跟人发消息,偶尔抬头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吻。 “很忙吗?” “没事。”卓槐摇摇头,“我妈有意让我接手她的事业,总挑些不轻不重的工作麻烦我。” 归海梦哦了一声,想起很久前有个男生跟她说“他家挺有钱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心情像块被揉捏的面团,不规则的时起时伏。 她不好开口了。 酸甜的番茄汁被煮得翻滚,裸露在外的白色鱼肉被熏成淳浓的红,筷子一戳肉质就松散开,鲜香萦绕鼻端。 归海梦专注筷下食物,没了鬼纠缠,她吃得很满足。 卓槐由她,倏忽拿手挡了她的侧脸。 归海梦猝不及防,以为他要跟她抢吃的,到嘴的肉转了个弯送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后知后觉听到了拍照声。 卓槐不悦地看了眼偷拍的人,他冷脸时颇有气场,那人讪讪一笑,放下了手机。 少年这才看见一脸茫然的少女,和他嘴边冒着香气的鱼肉,见她好像挺尴尬,微扬了下巴咬掉。 “这筷子我含过……” 卓槐笑笑,他不笑是面瘫,笑了就格外清俊。 归海梦哪还管什么筷子不筷子,她看着就上头了。 手机一阵震动,于佳佳给她发微信。 “小婊砸,什么时候勾搭上卓槐的,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亏我还为你担心!” “我差点给你开微博,叫归海梦今天追到卓槐了吗,结果,你居然追到了!” 归海梦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耳边听得一声低沉的梦梦。 “啊?” 啊完发现居然是卓槐叫的她。 “能做我女朋友吗?” 女朋友(叁) 归海梦微微张着嘴,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脑袋里许多问号,好半天见卓槐没有收回话的意思,傻愣愣地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我的意思是,我身上没有值得你喜欢的啊?” 卓槐反问她:“我一定要在你身上找到什么理由,才能说我喜欢你吗?” 他这句话直接把归海梦问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知道是他难得的温柔梦幻,还是他向她表白更梦幻些,最后只喃喃道:“我并不觉得,跟你看到同一个世界就能让你对我刮目相看,也不觉得同情和喜欢能划上等号。” “不是因为刮目相看,也不是同情。” 他很早就看到她身上一些被隐藏的特质,他觉得她挺笨的,脑子总是一根筋,可又从不因为善良吃过亏,他觉得她挺特别的。 是本身特别,不是因为镯子。 “我很清楚我刚刚问了什么,而现在我在等你的答案。” 归海梦小小声吐槽:“说是等我的答案,瞧着像在学生会复试上冷冰冰给我答案一样。” 卓槐不太自然地掩了下鼻,刻意地把语气放得没那么凉:“那我可以再问一遍,尽量温柔些。” 他自己说温柔些的时候都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他从小就知道温柔并不会在恶鬼面前保护自己,唯有威慑力才能让他的生活看起来跟别人没有区别,才能让他在别人怪异的目光里坚持自我。 淡漠是他的保护色。 他其实不太懂自己应该如何温柔。 归海梦很快道:“不用啦,我答应。” “你对我而言是唯一的存在,唯一本身就是特殊,尤其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这破镯子也摘不下来。” 这镯子在一天,她就只能接受卓槐在她身边,她想得很清楚。 归海梦敲了敲镯子,眯了眼笑:“况且谁不喜欢好看的小哥哥?” 卓槐目光停在桌子上,他含糊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言的复杂,诸多情绪在其间翻涌着,好似无边的浪。 晚上八点半,卓槐送归海梦到女生宿舍门下。 因为前几天奸杀案的尸体被找到,杀手落网,所以现在网上特别难打车,归海梦直接一路公交转过来的,反正加起来都比打车的钱少。 手机震动不停,是于佳佳在跟她发聊天截图。 群里几个女孩子在聊卓槐的事情,这事没掀起多大的水浪,顶多小圈女生八卦一下,却不知怎么的,几个人冷嘲热讽地把归海梦给扒了个干净,连以前住的孤儿院都能查出来了。 这触到她的底线了,她咬着唇,按着昵称一个个在大群里找备注。 把她资料甩出来的那个头像,备注的是阮薇。 不算意料之外的答案。 归海梦重新扫了一下聊天消息,一开始她还没什么情绪起伏,再往后话就有点难听,从说卓槐没品味眼瞎到说她自己没爹没娘,没准家里的精神病还遗传。 “我跟你讲以后你跟卓槐一碰面她们就会酸,这种流言蜚语少不了的,她们好几个是跟着阮薇混的。但你也别上心,顶多一阵子,这种八卦都是随风的,过几个月就没事了。” 归海梦歪了歪头,认真道:“不是啊,这种话我听多了,无所谓的,我就是奇怪她们至于要查我的过去吗?阮薇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阮薇以前确实不是这样子,她虽然不太喜欢归海梦,但一向公私分明,绝没难为过她,甚至一开始进学生会面试的时候会给她留位子。 但现在总觉得……在针对她。 她转头看了眼一直没说话,但也听见于佳佳声音的卓槐:“是因为那个鬼吗?” 卓槐嗯了声:“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归海梦又不是真傻,他想了想阮薇今天的反常,大着胆子:“是因为你吗?” 卓槐挑眉看她。 “她是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被鬼找上的?” “可能占一小部分。”卓槐道,“你还记得博物馆那只缠枝瓷吗?” “被艾大波被杀了的那只?” 卓槐停下脚步,学生陆陆续续从他身边走过,没人会刻意关注这对小情侣。 “你就没想过,他一个杀鬼无数的道士,为什么会被个清代的文物杀掉?”卓槐顿了顿,别有深意道,“道士有无数防鬼的办法,但他们,不防人。” “这世上有些鬼是永远都杀不死的,他们诞生在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时候产生任何一种负面情绪的时候,欲望、贪婪、虚荣、自卑……他们以这种情绪为食,并会让宿主不断地陷入更深的负面情绪里。” “比如阮薇身上那只鬼,他叫嫉妒。” “他不会对你做任何事,但他会让阮薇,杀了你。” 女朋友(四) 归海梦陷入沉默,她盯着自己的脚,茂盛的树枝延伸到她的头顶,女孩脚下一半是筛子似的黑,一半是泡沫似的明。 “所以,嫉妒的根源是我。”归海梦咬了下唇,抬起头来。 “并不是你。” “任何跟我在一起的女生都会成为她嫉妒的根源,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不能因为别人可能不喜欢就委屈自己。” 归海梦看了他一眼,她发现卓槐身上有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通彻,很多别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清的道理,到了他嘴里都简单的一戳就破。 他活得像个成年人,知世故又不世故,她于是更奇怪自己到底哪一点吸引了对方。 她挺在意这问题的,但又不好一直执着的问,她怕卓槐觉得她轴。 归海梦不出所料的失眠了。 人心里有了事就很难睡着,她始终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突然就得了一个好优秀的男朋友,连暗恋的程序都没走。 第二天还是于佳佳叫她起床的,晚点了,醒的时候都七点半了。 归海梦啊了一声,恼得不行,慌里慌张收拾,拜托于佳佳帮她带杯粥垫肚子,于佳佳指着窗下:“你男朋友都帮你做好了,你直接下去不就行了?” 归海梦伸了头一看,卓槐果然在下面等她。 她在原地愣了叁秒,又一次觉得自己梦幻了。 她拎着书包下去,因为没睡醒还打了个哈欠,卓槐把早餐递给她:“下午有学生会例会,别忘了。” 归海梦补觉的计划泡汤,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你不是办公室的部长吗,能不能小小地通融一下,我不想去了,我得把文学社的稿子赶出来,学姐说太冗长,要改。” “你进学生会就是让我给你以公徇私的?” 归海梦咬吸管,可怜巴巴地看他:“就一次。” 卓槐还能怎么说:“下不为例。” 陪她去上课的路上有不少学生朝这里看过来,归海梦有些难为情,总觉得自己谈了一场真人秀似的恋爱,她自己还没接受过来呢,现在搞得更不真实了。 学生会会长邱野跟卓槐同班同宿舍,他因为事务众多常常要翘课,好不容易能上一节还没记清楚教室,只能向卓槐求救。 微信没发就看见卓槐跟着归海梦过来,顿觉天打雷劈:“你恋爱了?” 卓槐看他:“为什么不进去?” “咳。”邱野严肃了脸色,暗地跟卓槐道,“教室忘了,在线求救。” “你为什么不问问班里的人?” “我拿的可是好学生人设,像话吗?”邱野目光落在归海梦身上,他心里稀奇极了,碍于周围有人只能做出淡定从容的表情,“很漂亮。” 归海梦没看出来他端着:“谢谢。”又对卓槐说,“我先去上课了。” “嗯。” 邱野直到进了教室,坐在卓槐边上,拿了课本挡住自己的脸,才一脸发现新大陆似的冲少年啧啧称奇:“这才几天啊,怎么就谈恋爱了?” 他是全校唯一一个敢跟卓槐有肢体接触的男生,而且想什么说什么:“你鬼上身了?” “别讨打。” “打我?”邱野闻言喜笑颜开,连忙把脸往他那边凑,“快打快打,我都等不及了!” 卓槐不搭理他。 “快点,被你打可舒服啦。”平日咳嗽一声都能震叁震的学生会会长此刻开心得像个抖M。 废话,顺便把你筋脉都给疏通了,能不舒服? 卓槐向来高冷,偏偏邱野也喜欢拿禁欲无口人设,他虽然擅长插科打诨,粗神经还直男,但除了卓槐知道,其他人都信了他的邪。 是故他俩周围一排都没有学生,全校最高冷的两个挨到一块圈出了南极,谁敢上去受冻? “哎,镯子?”邱野看见他腕间戴的银镯,“什么时候买的,女朋友送的礼物?” 卓槐瞥了一眼。 镯子戴在他腕间有点显细,但银饰样式简单又大方,纹路蜿蜒的角度轻巧,跟归海梦手上的一模一样。 “一心镯。” 邱野没听清:“什么?” 但卓槐不再说话,他只是把镯子摘了下来,转头问邱野:“听说你看过不少言情小说,自诩恋爱大师?” 说起这个,邱野惊愕之余立马兴奋起来:“你终于堕落了,我给你看我的书架……我跟你说,谈恋爱这事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卓槐冷冷打断他:“不照样是个母胎solo?” “你不打击人会死吗?” 邱野看见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原本略带委屈的神色立马变成不言苟笑的严肃,他瞥了眼以示警告,嘴里说出来的完全不是那回事:“我这不是积累经验,一鸣惊人吗?” 卓槐不跟他纠缠这些有的没的,:“那你的言情小说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一开始接纳对方是带着私心的,这段感情还能继续吗?” “你要追妻火葬场?” 卓槐茫然道:“追妻火葬场?” “这可是当前言情大卖热点啊。”邱野震惊于对方的纯情,“就是不管合不合理先扯一个理由让男主渣了女主,然后女主顿时大彻大悟,走上独立新生活,渣男突然觉得还是女主好,死皮赖脸要追回来,但女主不搭理对方了。” “总的来说,就是专虐男主的一种小说类型啦。”邱野看卓槐一脸意兴阑珊,不感兴趣的模样,也没打算细讲,“你渣了这小姑娘了?” 卓槐想了想,不解道:“怎么样算渣呢?” “你伤害过她吗?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 卓槐回忆了一下,心道想上她算不算,但他是绝不会这么说的,因此只道:“是我觉得初衷不太能见人,心里有个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邱野嘁了一声,“我给你找找我最爱作者余竹的那段话……啊,找到了。” 卓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 “给你打个比喻,你可以凭来源看清一条小溪的走势,但是它汇入了大海后你还能认出来吗?”邱野压低声音,立着书挡脸,“但你明白小溪在其中,也明白大海是真实的。” “那么同理,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有千万种,可能有的纯粹,有的不纯粹,感情这东西是无法去辨别的,但你能清楚的是,喜欢是真的。” 邱野明白卓槐是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是正儿八经的恋爱白痴,因此此刻是劝和不劝分:“你愿意和归海梦在一起吗?想继续吗?觉得她对于你的未来是必要的吗?假如我现在去追她,你乐意吗?” “你敢。” “这不就得了?”邱野觉得这个孩子真是拧巴,“现在不好好对她,纠结这个纠结那个,纠结没了可不一定能追回来。” 下课铃打响,卓槐拿起课本就走。 邱野被他的迅速吓到:“你干嘛去?” “追妻去。” 谁先死(一) 为了庆祝归海梦脱单,于佳佳打算她兼职完请她吃海底捞,但归海梦并没有早回来成,她在回校的门口,遇见了一个敲着白瓷碗的男孩。 因为身边没有避雷针,缠着她的鬼又恢复成往日那么多,她刚刚还在公交车上帮一个鬼姐姐找她丢了的施华洛世奇,当然没找到。 现在,她才下公交车,敲碗的男孩就扑了过来。 男孩头发凌乱,穿着几天前被归海梦偶遇的衣服,皱巴巴,脏兮兮,膝盖和领口已经破了,走在大街上也会被认作疯子。 他满脸泪痕:“救救我,对不起,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周围来往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归海梦心里窘迫,蹲下身子:“你先站起来好不好,不要搞得我在迫害你。” 男孩脸色上充斥着多日劳累的灰败,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归海梦,仿佛盯着光:“求求你,我知道你能救我,求你了,求你了!” “……到底怎么了?” “……”男孩抬起头来,神色惶恐,“我们家有,有个杀人鬼。” 男孩叫胡飞,一家叁代七口人居住在离这不远的别墅里。 平平无奇的生活在六天前被打破,他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看见一个畸形的影子出现在他床对面,那影子四肢细长不似人形,左手处拎着个刀状物体。 一开始胡飞以为是熬夜出现了幻觉,但第二天他发现,妈妈死了,血肉模糊,伤口像刀伤,房间的墙壁上用血写满了字,半干的血迹从字的末端一条条流下来。 “写的什么?” 胡飞跌坐在地上,瞳孔因为惊惧扩大:“不许报警,他要我们陪他玩游戏。” 归海梦思索一下:“他要你们在十字路口招鬼?” “对,他说自己一个人太寂寞了,要我们招鬼陪他一起玩,如果我们能在当天招到鬼,他就会放过我们,如果不,他就会杀掉我们中间一个人。” “……”归海梦直起身子,“你们应该没有招到。” “对,我们没有招到……所以第二天爷爷死了,第叁天奶奶死了。” “为什么不试着逃出去?” “逃不出去,我们逃不出去的!”胡飞尖叫一声,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他只准我们其中一个人白天出去,如果那个人不回来,他会杀了我们的……求求你,你一眼能看出来我在招鬼,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 归海梦很想说自己压根就没注意他,但此刻胡飞拽着她的裤脚,她挣不开,只得叹了口气,退了一步:“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了?” “只有我跟妹妹了,如果我今天再招不到鬼,我们两个一定会死一个。” 归海梦顿了顿,皱起眉头:“你和妹妹?” 她看了眼胡飞的背后,又看了眼自己的镯子,若有所思地咬了嘴唇。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你自己也知道今天必须要回去……”归海梦声音弱下去,不太确定的,“你是要我跟你一起回去?” 胡飞哀求地看着她:“可以吗?你能杀死那只鬼吗?” “我没那个义务。”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自己大腿被抱得更紧了,不答应只怕今天没办法进校门,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胡飞的家被归海梦想象的要大,当然别墅她也没真去过。 整个房子被分成了两层,还有一层地下室,归海梦大体扫了一眼,分别去几间卧室看了看,胡飞他们不敢收拾痕迹,所以归海梦一推门就能看见满室的血迹,到处飞溅,是真下狠手一刀又一刀捅才有的效果。 她推门时特别害怕,但意外的是,没有看到鬼。 不管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她都没有看到,甚至连尸体都没有。 “尸体呢?” 胡飞抱着自己,惊恐而小心地回答:“因为我们不敢报警,也不敢让别人发现,所以尸体都被扔到地下室去了。” 归海梦立马打消了去地下室的念头。 卧室里写的字迹跟胡飞叙述的差不多,但有一处怪异。 归海梦指着门上一个鲜红的叁角符号:“为什么每个卧室都有这个标志?” 胡飞的妹妹抱着一只手臂,站在她身后,警惕道:“那是杀人鬼留下的,他每要杀一个人,都会在门前留下这样一个符号。” 归海梦回头望她一眼。 女孩子看起来是上中学的年纪,即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还衣着靓丽,跟胡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从一进门就对她态度不太好,话里总带着不耐烦,好似并不喜欢她多问他们俩的事。 可是她本来也没想来啊,如果不是缠住脱不开身的话。 “所以说今晚,你们之间会再死一个?”归海梦轻飘飘地拿话堵她的嘴,“要不要猜猜是谁先死?” 晚上十一点叁十二分。 归海梦躺在胡家姐姐的床上。 别墅里只有胡飞和胡飞妹妹的卧室里没有血,另外就是胡家姐姐因为是在二楼阳台上被杀害的,因此卧室也还能住人。 归海梦根本睡不着,比起知道真相她更想离开这里,她蹲在地上给卓槐打字:“你睡了吗,我现在有点怕。” 卓槐秒回:“遇鬼了?” 这么晚他还没睡,归海梦顿时找到了救星,叁言两语把事情简述完:“我现在不敢下楼,也不敢出去,就感觉墙上的影子乱晃。” 卓槐没想到她管这事,心里一沉:“等我过去。” 这座别墅建在山区,方圆十里没有旁人,入了夜,整座房子都黑黢黢的,没有声音也没有生机,只有窗外一点借的光。即将要出现的杀人鬼和一楼层没有处理的杀人现场让原本就沉闷的屋子更加森然。 归海梦心里瘆得慌,她扒着窗台朝外望,二楼的高度足以致命,她不敢贸然往下跳。 况且她已经做好见鬼的打算,可至今为止她一个鬼也没见过,未知让她心里更加害怕。 归海梦转过头来想看时间。 但正对着她的是墙上挂的全家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妹妹,正好七个人,看胡飞那时的年纪,这全家福应该是前几年照的。 借着月光,全家福一角有不正常的亮。 归海梦走上前,发现相框背后被夹着一张纸,展开来看,是已经泛黄的日记。 ΖρO18.cOм 谁先死(二) 5月23号,晴。 妈妈洗完澡吹头发,吹风机没有拔下来,插座看起来很老了,上面插满了插头,我听说这样容易连电,想提醒妈妈,但妈妈说我多事。 爸爸工作很累,回来就睡了。 5月28号,多云。 家里跳闸了,可过了会儿又来电了,我看见没有拔电源的电吹风冒出了火星,我连忙关掉。 妈妈问我是怎么冒出来的,她神情有点奇怪,告诉我以后不要插手。 5月30号,晴 妈妈洗完澡,说要带我去逛街,爸爸还在补觉。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电吹风又没有拔,妈妈在电路板上捣鼓些什么,看见我像做了贼一样地停手。 她这次带我出去了很长时间,还陪着我去了以前不允许我去的肯德基。 我回家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 房子被烧的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掉,半边房子已经塌了,119冲进去灭火,我哭着喊爸爸,哭到断气,可是妈妈不让我进去。 我没有爸爸了。 6月17号,小雨 保险公司送来了意外赔偿金,是我用手指头都算不过来的大数目。 家里人都劝我妈妈节哀,说这么年轻可惜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我也知道妈妈在没人的角落,有奇怪的笑意。 9月07号,大雨 妈妈变得很有钱,她再婚了。 我有了一个新爸爸。 我不敢再提之前的事情。 因为只有一页日记,所以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的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夜色下辨别不出来。归海梦翻了个页,被后面的字惊了一下。 后面用红笔很用力地写了几行字,每一个字都特别大,像是血。 “他回来了!” “我看见他了!” “他在地下室里!” “快逃!快逃!快逃!!” 归海梦被扭曲的字迹吓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在原地待了半分钟,突然睁大眼睛。 女孩拿起手机,时间显示是十一点五十四分。 她极快地冲了出去,路过妹妹的房间,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来不及多想就拍了拍她的门:“出来,快点出来!” 里面声音顿了顿,妹妹哼笑一声:“你都知道了是吗?” “什么?” “知道了又怎么样!”妹妹倏忽提高声音,“对,我们是招不到鬼,但那又怎样,只要让杀人鬼不杀我们就行了,我们招不到鬼,但我们可以送人给他,只要他杀了一个人,就不会来找我们了!” 归海梦动作猛地一顿。 门从里面重重一撞,妹妹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怨毒的恶意:“你打不开门的,我已经拿铁链锁了,今天你就得死,你死了好,死了就不会说出我们的秘密了!” “你是第二个,你逃不了的!” 归海梦停下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她早发现时间对不上,六天前开始杀人,此刻家里应该只剩下胡飞一个才对,不应该多出一个活人,但她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办法。 丧心病狂,同鬼无异。 归海梦看着手机,眼睁睁看着五十九分变成四个零。 十二点整。 “我原本,是想救你的。” 归海梦看着紧闭的房门,门上有一个鲜红的,大大的叁角符号。 “你说什么……哥?” 妹妹的声音变了。 “哥!哥!哥你干什么!”妹妹惨叫一声,身子被重重地撞到门上,砰地一声巨响,“哥!我是你妹妹!啊!你居然咬我手臂!” 女孩又是一声惨叫,但随后声音细碎低弱,应该是被咬断了喉管。 归海梦听着里面触耳惊心的撕咬声音,和断断续续想要求救但发不出来的含糊的啊啊声,冷静而轻缓地开口:“我几天前看见你哥时,我的男朋友对我说,你哥身上有第二条影子。” “我能看见鬼,但我今天没有在你哥身边看见鬼魂。” 她顿了顿,声音不变:“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你哥招鬼成功了,并且那鬼附身到了他身上。” “十字路口,白瓷碗招出来的,十有八九是饿死鬼。” “你不该锁门的。” 归海梦大口喘着气,瘫在房间门口。 附身在胡飞身上的饿死鬼硬生生咬断了铁链,眼珠暴突,下颌全是血地俯身弯腰看她,几乎要贴在她脸上,归海梦能从他张开的嘴里看见碎肉。 鬼在极端亢奋之中:“香的,香的……阴阳师,哈哈哈——” 归海梦迷茫地睁眼,不明白他怎么还会闻到卓槐的味道。 摔在地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十二点五十分,离那个拿着菜刀过来杀人的影子出现,还有十分钟。 她逃不出去,的确,她比谁都明白。 况且她身体弱的一批,完全不听指挥,不管大脑发出什么指令,都只有冷汗直流走不动路的下场。 饿死鬼在她耳边嚣张地笑:“就你一个了,趁我还不太饿,你可以说说你的临死遗言。” “还不到时候。”她被吓到极致总能逼出潜意识的冷静来,“还有,是两个。” 饿死鬼愣了愣。 “你是鬼吧,难道就感觉不出来这屋子里,到底有几个鬼吗?” 当初卓槐拒绝胡飞的理由是——我不管活人的闲事。 这话归海梦一直觉得奇怪,特别是胡飞说自己家中有个杀人鬼时就更觉得奇怪了,如果有鬼卓槐为什么不管,而且为什么胡飞他们能看见鬼? 直到看见日记。 归海梦倏忽明白过来,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鬼。 有的只有一个多年前被妻子杀人骗保,却侥幸在火灾里活下来的受害者。 不管他们后续发生了什么故事,唯一清楚的结局是,妻子为了不露馅,而把她畸形的前夫关在了地下室里,被她的大女儿偶然看到。 他是怎么活下来,又活了多久,归海梦都不知道,她只能猜测那是一段足以把人逼疯的回忆。 逼到让她的前夫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是个冤魂不散的鬼。 他成了鬼。 于是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报仇。 于是他先找妈妈开刀。 于是他要人招鬼。 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凌晨一点。 于是这一家死的死,疯的疯,变态的变态,向地狱献祭了自己的灵魂。 ΖρO18.cOм 谁先死(叁) “他今夜本来会向妹妹下手,但你提前把人给吃了。”归海梦腿根不断地抽动,她全身僵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张嘴是能动的,“况且你附身的人,也是他的复仇对象之一。” “但你现在是个鬼,啃个人再轻松不过。” 归海梦又喘了几口气,她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扼住,恐惧让她的呼吸短而急促。 她看见地下室的墙面上出现了个影子。 “不如我们再打个赌?”女孩逞强地笑,打颤的指节藏在身后,“赌赌我们叁个谁先死?” 她故作轻松,但明白大概率是自己,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 第一次,她离死亡这么近。 楼下出现了个人。 不,没办法称他是个人。 烧伤让他丢失了身体内大部分水分,全身上下只有缠着的染血绷带和左手反光的菜刀是白的,墙上的影子清晰刻画出来人肢体关节,仿佛是披了张人皮的骷髅。 啪嗒,啪嗒,是走路的声音。 归海梦几乎立马偏了头,她心里狠狠嘲笑自己现在连人都怕了,但生理机能根本不争气,小腿控制不住的痉挛让她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饿死鬼两眼放光地盯着上楼的影子:“你看起来比他好吃——” 归海梦不听,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但很快跌了下去。 她从小挨打到大,比起逃跑身体更适应忍耐,因为忍才是减少打骂最好的办法。所以心里极度恐惧时,肌肉记忆会以为这是新一轮的鞭挞,只要受过去就没事,甚至有时会强制她不许逃。 但这不是! 余光里看见二楼的楼梯上冒出一个人头,那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即使归海梦不断地告诉自己需要逃命,但短时间内身体是无法恢复成原样的。眼看着饿死鬼张了嘴要一口咬断她喉咙,刹那归海梦只来得及后悔:“卓槐——” 她的救星怎么还没来啊! 砰得一声,胡飞晕死在地上。 卓槐一把短刀朝着饿死鬼逃过去的方向掷过去:“还知道叫我名字,有进步。” 归海梦恍若在梦里,呆滞地看着少年绕过胡飞把她抱起来:“怎么吓成这样了?” 女孩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字:“尸体。” 门开的瞬间,她看见倒在地上被啃得只剩下血水和骨头渣子的妹妹尸体,唯一完整的头颅正对着归海梦,被扣掉眼珠的眼眶汩汩流血,好似在看她。 归海梦被从没见过的惨象吓到瞬间脱力,反射系统自作聪明地让她无法动作。 卓槐也知道,掂了掂她,有点歉疚:“我该叫你别多管的。” 他看都不看屋里的尸体,也不看朝他走过来的男人,抱着归海梦道:“这个点打不到车也不能开房,学校已经禁门了,我们得从这里凑合一晚上,明早起来报警,另外你都碰过哪里,我得消除你指纹。” 归海梦眼见着男人走过来,忍不住张了嘴急喘,闭眼搂住卓槐的脖子:“我不敢——” 卓槐见男人举起刀,压低声音斥道:“别找死。” 大概是他气场冷,男人竟然没冲着他,而是冲着晕死过去的胡飞下了手。 卓槐飞快几步避开飞溅的血迹:“别看,这还有住的地方吗?” 归海梦捂着耳朵,身体蜷成一团:“走,走,最头上那间卧室。” 她没问为什么卓槐不救人,也明白跟精神错乱的人对话是行不通的,但让她住这里一晚上显然更挑战她的接受能力,因此唯一可依靠的卓槐在她心里的重就越发下沉。 卓槐往楼下瞥了一眼,钉死饿死鬼的阴阳短刀自动回到他身上,在墙面留下来的痕迹也恢复如初。 明天警察来时除了一片狼藉的尸体和地下室里没有人形的杀人犯,什么证据都不会找到。 卓槐拿腿顶开卧室门:“我设了个结界,他进不来的。” 归海梦全身还是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被卓槐放在床上时还要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皱着鼻子哀求道:“你陪我一晚上,陪我一晚上好不好?” 卓槐没办法,撑在她头顶软言柔腔地哄她:“给我五分钟好不好?不然你会进警局的,那里鬼更多。” “……” 归海梦咬了下嘴唇,欲言又止地看卓槐一眼,随后磕磕巴巴地咬了下他的唇。 卓槐一愣。 “叁分钟行吗?”女孩试图讨价还价,“我就碰过二楼那些带血的卧室门,这个房间的窗台和那张全家福,还有刚刚那个房间旁的地板,我手机也在那里……那个人还从那里,你得小心些……唔。” 卓槐把她推床上,堵上她的嘴。 归海梦被亲的迷糊:“……你不是要出去吗?” “亲完再说。” 谁先死(四) 已经临晨一点多了,但归海梦睡不着。 她好像还能闻见整个别墅充斥着的血腥和腐烂了的尸体味道,心理上有些恶心,翻了个身朝卓槐怀里躲。 卓槐低声道:“还没睡?” “嗯,心里乱。”归海梦揉揉眼睛坐起来,明明在打哈欠,还要拉着卓槐陪他聊天,“你怎么都不困啊,修仙会秃头的。” “从小这样,习惯了。” 他轻描淡写,没提自己小时候处理那些鬼魂的麻烦事也常常半夜都没法睡着。 少年揉揉她的头:“睡吧,你明天还有课。” 归海梦反倒精神了,抬腿坐他身上,弯着眉眼打量他:“我现在看见你都觉得不真实。” 女孩的双低马尾被风吹起了一个发梢。 她五官皆有不食烟火的纯净,眸色是正经的黑,唇色是纯正的红,连眉毛的弧度都一板一眼,眼尾走势圆润,笑起来便是连窗外的树都要为此折腰。 卓槐恍惚发现自己是极爱看她笑的。 他揽着她的腰,他发现他很喜欢跟她有肢体动作,从第一天认识就发现了。 男孩抵着她的鼻尖,作势要咬她:“哪里不真实?” “就,交往以后,我看你心里都发虚,总觉得,啊,原来我恋爱了。” 卓槐轻声笑了笑:“一定要有一个让你安心的理由吗?” 他没等归海梦回话,眼神缠绵地吻她,把她绵软的身子往自己怀里靠,想要独占她身体的每一寸。 “馋你身子可以吗?” 归海梦被他吻得不会呼吸,抓着他的上衣迷迷糊糊地想,事情怎么又发展到打黄色擦边球这一步了? 他的唇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焦灼的渴望从心里冒出了芽,少年一边吻着她的乳,一边将她裤子扯下来,手指勾勒出她的形状。 见色起意不可以吗?谁规定的喜欢不能由性欲开始? 卓槐恋恋不舍地吻着她,女孩大脑缺氧,一直紧绷的意识开始朦胧,由着他折起自己的双腿,是个完全展于人前的姿势。 “等等……”归海梦扯着他的上衣,“你要进去吗?” 她说话的同时,男性器官已经贴上她一直不停的流淌爱液的穴口,察觉到有异物存在,女孩花穴不受控制地张合,不停地牵动归海梦小腹欲火翻腾。 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让她轻吟出声,意识让她逃离,本能却让她更贴近。 卓槐指节蹭上女孩粘稠的水液,忍着把自己送进去的念头:“你想我进去吗?” 她全身上下都被他摸过,原始的欲望让她唇齿打结,满脑子都是想要被填满的空虚感,她甚至想主动吞下去。 但归海梦不想在这里交付出自己:“不,不要了,以后说?” 这个时候少年总是很好说话:“那我就不进去,放心。” 你这个表情就让人不放心。 归海梦心里腹诽,但没有逃开。 她捂着自己的脸,声音从指尖漏出去,像受惊的鸟雀:“那你,你快点,我不习惯这么暴露。” 卓槐低头,女孩的生理结构在他眼里一览无余,嫩的,软的,香的……让人想操的。 “为什么?很好看的。” “……你快点!” 整个过程被她大脑自动过滤掉,她僵硬地迎合卓槐的节奏,性器相贴的感觉让她多巴胺分泌过多,而少年一如既往强势又炽热的吻融化了她所有的理智。 但摩擦完全不满足她的性欲,好几次她的花穴都热情地含住卓槐,想要性器势如破竹地冲进来,填充她小腹的空虚。 归海梦以为自己是拒绝的,但现实是每一次她都先扭着腰吞纳。 她终于清楚自己有多渴望他。 漫长的折磨在卓槐射出的那刻结束,归海梦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她撑着起身,声音略微低哑,好似真的被上了:“你别告诉我是为了不弄脏床单才全都射在我身上。” “……” 卓槐拿了卫生纸,帮她擦干净,声音轻快:“你要想打地铺我也可以满足你。” “我才不。”归海梦蘸了点白色的粘液,久违的羞耻开始上线,“你不觉得我们这个恋爱谈的有点与众不同,节奏太快了吧。” “你才发现?”卓槐勾勾她鼻子,“一开始按着我亲的时候怎么不说节奏快?” 他真有一句话把人堵死的本事,归海梦就反驳不出来了。 但不得不说,被他一折腾,原本浮在半空里无法触摸到实体的虚幻感突然就落在地上,变成实打实的踏实。 她扯了被子,哼哼:“困了,睡。” 不胜酒(一) 归海梦坐在餐厅里,听着班长在旁说敬酒词。 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个时候出去聚餐其实并不是时候,但因为这是整个系联动,大家都说好,归海梦也只能从命。 考虑到学生的经济情况,几个班定的地方倒是亲民,订了两个大包间才装下四个班的人,男女自动分桌,班长这头跑了那头跑,归海梦自己看着都觉得心累。 她挑的座位靠窗,偏角落,主要是为了避开在房间里飘荡的鬼魂。 尤其是阮薇背上趴着的那个,看一眼瘆一眼。 但阮薇显然已经被鬼影响得足够深,不辞辛苦地把她从一堆女生里拎了出来:“梦梦,敬你一杯,最近穿得越来越好看了啊。” 归海梦捏着酒杯,看了眼卓槐给她挑的长款毛呢外套,腼腆地笑:“谢谢。” 阮薇挑了下眉,诧异道:“我都喝完了,你不喝吗?” 归海梦低头,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不能喝。” 并不是。是卓槐不让她喝,也是她自己不让自己喝,卓槐曾说过鬼附身太危险,有可能直接挤走她的灵魂。 何况这里这么多鬼魂,哪个上她身都不是闹着玩的。 “过敏?没事啦,几天就好,我这里正好带了过敏药。”阮薇笑吟吟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热情,“大家都喝了,总不能你一个人扫大家的面子吧,要不这样吧,我再来一杯。” 归海梦连连摆手:“不行的不行的,我真的不能——” 但她没说完,阮薇就直接一杯入肚,斜着眼望她:“别呀,我都喝完了,你总得为了朋友意思一下吧?” 归海梦深感酒桌文化的劣根性,劝酒又不是件开心的事,况且她们也没那么熟吧? 于佳佳上了厕所还没回来,身边的室友暗地里拐了她一下:“卖个面子吧,让她难堪你也不会好过。” 但是有第一杯就有第二杯,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是原则的问题。 归海梦又咬了嘴唇,看看虽然不说话但脸渐渐黑下去的阮薇,再看看周围开始看戏的同学,纠结道:“一杯,好吗?” 阮薇便笑:“可以啊,干了。” 归海梦喝了一杯,接着掏手机给卓槐发微信:“来接我,快点,我喝酒了。” 随后发了自己的位置和具体房间号。 阮薇看见她的动作,弯着眉,眼里却带针:“跟卓槐联系吗?你们感情真好啊。” 归海梦笑笑,不接她明褒暗讽的酸话。 她跟卓槐的关系的确变回去了,虽然卓槐什么也没解释,但归海梦明确感觉到至少现在不能没有他。 受胡飞事情影响,归海梦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半夜醒来都能看见鬼奶奶盯着她。 于是她这段时间不得不更黏着卓槐,虽然卓槐可能本身带点毒舌傲娇的属性,但也的确对她肉眼可见的好,会帮她买早餐,等她下课,考试前也是他陪着归海梦去的自习室。 当然,这些都是为了避鬼。 大家都是有自己生活的人,没多少人会八卦地天天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况且归海梦又不秀恩爱,只可惜阮薇现在生出了心魔,但凡看见归海梦就要把她往卓槐身上扯,自己能YY出八百集宫斗戏来。 归海梦还能怎么办,苟着呗。 她不说话,自然有人接话茬:“是啊,我在劈柴院那边看见他们好几次了,哎,梦梦你是不是经常去啊,那里什么好吃推荐推荐呗。” 归海梦只来得及啃了一口排骨,闻言想了想,认真道:“有的,那条街旁边不远有个做烤鱼的,叫半天妖,特别好吃,不过要跟朋友一起去,没有单人份的。” 刚刚洗完手回来的于佳佳听见归海梦真的正儿八经地回答,气得戳她头:“憨不憨,没听懂她们什么意思啊。” 劈柴院和步行街都是这边大学城有名的小吃街,不过消费档次是不一样的,这话隐隐有拿钱呛人的意思。 但是归海梦是真的一点都没听出来,她只茫然地看着于佳佳,心想自己的确没说错啊。 一边想一边往嘴里塞排骨。 “你真是要气死我。”于佳佳翻白眼,不搭理她了。 阮薇心里已经压着火气了——什么叫没有单人份,意思就是她每次都跟卓槐一起去的吧,这不明晃晃秀恩爱——但面上依旧在笑,敬了归海梦第二杯酒:“那以后有空可以让梦梦带着大家去啊。” 归海梦见她又要敬酒,难为地握着酒杯,但卓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等于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便只好陪她喝了一杯。 阮薇要敬第叁杯的时候,归海梦是真不敢喝了。 她头已经有点晕,只能求救地看着于佳佳,小声道:“我没法喝酒,佳佳。” “你不早说。”于佳佳瞪她一眼,啪地拍了下桌子,拿了剩下的啤酒直接吹瓶,“咱别欺负不会喝酒的人,梦梦的那份呢,我替她担了。阮薇同学别担心,我呢白酒从小喝到大,你敬多少我喝多少,行不行?” 后面的话归海梦就听不清了,女孩晕在桌子上。 于佳佳愣了一下,赶紧去扶归海梦:“不是吧,两杯酒就醉了?” 大约半分钟,女孩能开眼睛,对着于佳佳请冷冷的一笑:“没事,你喝你的。” 于佳佳觉得不对劲:“你醉了?” 归海梦性格又软又甜,平常于佳佳都是调戏着玩的,什么时候会有这种本分又有距离感的笑了? 而且笑起来感觉……完全不对。 “没有的。”女孩环顾四周,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来,随后目光放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海上,眼神复杂的难以形容,“我终于,又回来了。” 于佳佳摸不着头脑,又听女孩转过头来,轻声问:“你知道北郊墓园怎么走吗?” “你疯了,大晚上去那里干嘛?” 女孩看着于佳佳,长久而阴沉看着,半晌翘了唇角道:“地下太黑,我想出来。” 不胜酒(二) 纵是于佳佳也傻了,她歪着身子惊愕地瞧着女孩:“你真心话大冒险玩输了故意来吓我的吧?拜托,玩笑可别随便开。” 女孩不应答,只是微微笑着,她那张脸笑起来极柔和明媚,能让人想起叁月的柳四月的桃花,但于佳佳此刻瞧着,竟感觉脊骨发寒。 “我头晕。”女孩撑着额头,看都没看周围人一眼,“我去跟班长说一声,有点难受,先回去了。” “你一个人回去?”班长听见女孩提出要求,有些迟疑,“要不我找人送你吧,或者你撑一会,因为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们都不放心。” “没事的。” “没事的。” 后一句出自于卓槐,少年敲了敲门,凉声且强势:“她一早就跟我说她不舒服,我是过来接她的。” 女孩看着他,原本还有的笑意瞬间湮灭,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 后续的话消散在空气里。 卓槐上前几步拉过女孩,而女孩在他碰触的瞬间晕在他怀里。 “我可能要先带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能喝酒的。”少年把归海梦横抱起来,主权极强的,“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先走了。” “哎等等……” 班长隐约觉得归海梦对卓槐的态度不太对,但毕竟人家是正牌男朋友,多问就显得事多,是以叫住人之后立马就反应过来:“要是明天回不来,记得去请假。” 卓槐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抱着归海梦出了包间,走廊上的吊灯是暖黄色,把狭窄的过道映得不真实,像一脚踩在梦里。 卓槐在楼梯口停下来。 他没回头,连余光都不曾后瞥:“不用白费功夫。” “想活着就别死,想死就死得彻底点,像你这种自杀还要心心念念占据别人身子回来的,不值得我同情。” 他神色一沉,目光偏移,略带不善地看着追出来的阮薇。 长发男鬼趴在背上嗬嗬喘气,眼白可怖,仰着脖子的角度有点用力,像是脖子以下的皮肤已经跟阮薇粘连在一起。 ——融合了。 没救了。 “梦梦的手机忘带了。”阮薇脸颊发红地叫住卓槐,并腿站在旁边,姿势局促,“对不起学长,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梦梦说她是过敏,不如我带着梦梦回宿舍吧,我宿舍里有过敏药的。” “不必了。” “但是……” 卓槐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 他怀里的女孩似有所觉,半梦半醒地睁了眼睛,认出抱着自己的少年,随后就安心地蹭了蹭他,抱着他脖子又睡过去。 “第一,她已经成年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第二,比起你,我应该更有资格决定她的去留。” “第叁。”卓槐眼底起了浮冰碎雪似的寒凉,表情凛冽地警告男鬼,“事不过叁,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适可而止,还有,别动我的人。” “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但我拿你的宿主有办法。”卓槐道,“如有必要,我会打破我的原则,你清楚后果。” 归海梦意识浮浮沉沉,总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半天才懵懂地觉出卓槐把她带上了出租车。 她含含糊糊地问:“回校吗?” “回不去。”卓槐随便报了个酒店名称,“今晚都不行,太危险了,你得在我身边。” 归海梦不情不愿道:“我酒量那么差吗?” “不是你酒量差,而是想上你身的鬼太多。”卓槐把女孩抱怀里,“所以有点酒精都不行。” “这么严重?”归海梦揉着眼睛,看窗外街景如水般倒流,“我好像闯祸了?” “你有没闯祸的时候?”卓槐装模作样地嫌弃她,“麻烦精。” 归海梦还头晕着,好脾气都给磨没了,闻言赌气一样地反舌:“那你别管我呀。” “做不到。”卓槐极干脆地撑着头,“我自己就够麻烦了,不嫌你。” 归海梦冲他吐舌头略略略,被他敲了头:“我看你是醉得轻。” 他抱住路都走不稳的归海梦下车开房,归海梦捋着舌头跟狐疑的前台小哥哥说自己是意识清醒的,结果越描越黑,卓槐干脆让她闭嘴了。 好不容易把女孩扔进房间里,归海梦又说自己渴,卓槐只好下楼去帮她买水,再回来时房间里的女孩已经脱得只剩下黑色的秋衣秋裤。 薄秋裤被卷到膝盖处,女孩翘着一双长而细的小腿,腿上的线条铺到细腻的脚踝处,一笔挥就的优美。 她脚亦生的瘦且娇润,骨感伶仃,硬生生把女孩熏染上几分性感。 秋衣被提到内衣底部,与发梢同齐,打了个结。 腰部弯起的曲线像早春河边迎风婀娜的柳,裸露的肢体将本平淡的夜泼上些旖旎的妖火,却又因她的长相凝出些不可沾染的圣洁。 卓槐看了两秒,没表情地关门。 女孩闻声转头,翘起的弧度刚好和妩媚挂钩:“回来了?” “……嗯。” 女孩撑着床边,站起来时,腰背微微前倾,髋骨和臀线便成了焦点,是个很能勾引男人的动作。 “今天,”女孩朝他走去,语调的惑自然如天成,“想玩些什么情趣……” 尾音在触到他的脸时断掉。 卓槐抱着归海梦,以防万一只能在四周设了结界,没了被刻意做出的妖媚和性感,他怀里的女孩睡颜纯净安然。 他把她放到床上,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归海梦眨着眼醒过来,有些歉疚地咬了嘴唇:“我又被上身了?” 卓槐靠坐在另一边,扣着她的手,低低嗯了声。 “……”归海梦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经被脱得差不多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即使整理也没什么用的脑子,“我是勾引你了吗?” 卓槐看了眼手机上的性爱知识科普,没吱声。 但归海梦已经明白了,她躺在床上用手背覆着额头:“勾引你,那还不如让你上我身呢,天哪我干了些什么?” 卓槐想了想刚才的情景,深感如果归海梦真的能扯开领子邀请他,他也不至于天天只用想的。 “我不想上你身,我想上你,你给上吗?” 他这话本意搪塞,话里略微的控诉都被淡然如水的声调压下去了,但归海梦酒劲未过,把他的话当了真,转头瞧着少年侧脸看了半晌,突然捂了脸道: “给的。” 不胜酒(叁) 卓槐怀疑自己听错了。 归海梦依旧捂着脸,声音细如蚊喃:“现在吗?” 少年极罕见地愣了叁秒钟,放了手机凑近她:“来真的?” 因为归海梦拒绝,觉得卓槐一直没对她再进一步,最多到胸,女孩都不知道卓槐有多馋她。 但她有自己的考虑方式,也没有婚前禁欲婚后节欲的观念,相反,她上铺的那个姐姐就一直教她正视欲望,不过交男朋友要慎重,“至少要比我慎重一百倍”。 唔,姐姐可以带只认识一天的男孩上床。 她认识卓槐已经超一百天了吧……够一百倍了? 她自己默默算着天数,但卓槐在这方面就没那么多耐心,少年翻身上来,钳了她还在掰指头的手腕就吻上来。 归海梦还在微醺状态,半睁了眼顺从他。 可他一上来就是热切的交缠,半诱半迫地让她把自己都交付出来,伸着舌迎合。 少年一边吻一边解着她衣服结,手从内衫探进去,握住她小巧玲珑的乳,随心所欲的揉捏。 看来是来真的,归海梦后知后觉地想。 他在她锁骨留下一圈齿痕,落在她身上的吻好似点燃的火团,赤裸裸宣告主权的动作。 少年指尖隔着衣服,顺她的脊骨,酥麻的刺激。 归海梦绷着身子,脑子仍是团浆糊,但已经敏感地感知到对方身体的变化,甚至是自己的,她撑了身子脱内衣,喉间的呜咽细软如猫鸣:“能不能关灯呀?” 胸前两颗红蕊直挺挺地立着,含苞待放,卓槐吻了下她胸前的烟痕,低头含了,舌尖在艳红的凸起上打转。 “嘶。”归海梦被弄得头皮发麻,腿间发软,“卓槐。” “没关系的。” 归海梦依然迟疑:“可是……” 卓槐亲了她下,双眸深沉得不见底,他瞧她微张的嘴,堆积在下半身时刻处在爆发边缘的欲念仿佛冲上了脑子,将他本就深邃的眸熏成漆黑。 “没关系的。”他重复一遍,看见她懵懂的眼里,“你的,我都要。” 濡湿的舌尖顺着肌肉曲线在她小腹上吮吸,归海梦终于受不住似的,拿手腕遮住了眼睛,漏出缠绵娇媚的呻吟来。 她被他压在身下,被动的姿势让她有些闷,不由自主张腿去挂他的腰。 卓槐将手指伸进她唇内,哑着嗓子:“含着。” 归海梦身体软得很快,本就被酒精侵蚀的脑袋更迷糊,软舌探进他两指中间,不知道绕上了哪一根,缠弄间发出燥人的水声。 同样燥人的还有她腿间柔软的那条细缝。 花穴肌理软嫩,穴口隐秘藏在内里等着被采撷,卓槐抽出手,指节都是她留下来的痕迹:“湿了。” 归海梦低咳一声,不解道:“嗯?” “下面也湿了。” 卓槐拨开女孩的花穴,精确找到小巧的阴蒂,轻缓地揉捏按压,中指则剥开她的阴阜,略过她娇艳欲滴的花唇,停在她紧闭的穴口前。 归海梦呜咽一声,身子好似被电流窜过,她下意识缩腿,被少年的熟稔惊到:“你哪来的技巧?” “拿你练熟了。” 卓槐同学求知若渴,但明白破处这件事无论男女都不太好受,更别说他俩都没什么经验,他一直怕把女孩弄疼了,所以之前都不敢直接来。 “所以果然是练手?” 归海梦又是好笑又是气愤,狠狠地咬了一下卓槐的肩膀,但因动作整个阴阜都被送到他掌心里,柔嫩的阴唇贴在他微凉的指间,又让女孩呻吟一声。 “你好敏感啊。”卓槐看了眼湿淋淋的手心,“这么能流水。” 归海梦醉意未消,听这话听出了取笑的意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把他反推在床上,气鼓鼓道:“慢死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快刀斩乱麻?” 方寸间的暖光照在少年身下,他肤色比冷白只深一个色号,身材清癯且匀称,她撑在他凹凸有致的腹肌上,手感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能上瘾的舒服。 卓槐没想到她会反攻,见她脸色潮红地咬着嘴唇,眸光水色潋滟,像泛着涟漪的湖,心里觉出她大概还没清醒过来,再见女孩迷蒙着眼去握他勃起的性器,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等下——” 他去抓她的手,但女孩正坐他腿间,张合的花穴对准了前端滴着粘液的龟头,空虚的穴肉捕捉到了异物,正饥渴地往里吞。卓槐直起上身,好巧不巧地冲破了归海梦那层薄薄的处女膜。 “疼!” 卓槐:“……” 多日心血毁于一旦,他真是气得都不想说话。 归海梦痛得腿根痉挛,委屈地叫出声:“怎么这么痛,AV里被破处的时候也没见她们叫出声来啊!” “废话,你自己都叫他们演员,演的和现实能一样?”卓槐被她紧窄鲜嫩的穴肉包裹,微痛且微痒,忍着直接把她按着肏的冲动,“别动,别往下坐。” 四分之一左右的茎身已经进去,女孩的处子血缓缓流下来,归海梦骑虎难下,维持这个姿势维持得腰酸,阴道浅处一阵阵地刺痛,可深处却空虚地流着淫液,直恨不得卓槐粗暴地都插进来。 归海梦疼得酒彻底醒了,她一副要哭的样子:“我错了。” 卓槐扶着她的腰,微微退出来,又慢慢地进去,一点一点地让她把自己循序吃进去。为了不让自己失控,少年为此抿着唇不言不语,看起来比平常还冷叁分。 归海梦以为他生气了,悄悄低头亲了他鼻尖:“我错了,不要生气了。” 这个模样,谁还生得起来气。 卓槐轻轻叹了口气:“还疼?” “好多了。”归海梦低着头,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看两个人交合处,“我好像还挺能吃的。” “是挺能吃的。”看样子能全送进去。 娇软香腻的女体在他眼里,卓槐滚了下喉头,把她推到床上,同她接吻,性器在异常紧窄的小穴里前行,嫩肉一层一层地裹挟,爽得他闷哼出声:“放松些,你缠太紧了。” 归海梦很想放松,但她现在使不上力气,不仅大腿痉挛,小腿也在抽筋,整个身体不正常的绷直着。 “不行……”归海梦摇摇头,“我身体好像又开始自我保护了。” 她甚至连抬腿都做不到,整个人汗津津地挂在他怀里,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只有内壁软肉献殷勤般得缠上肉棒,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 卓槐到了底,她穴口被撑得很开,小小的阴唇被迫跟睾丸挤在一起,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撞在了女孩的宫颈口。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脸色微红,眸里有深渊的黑。 说好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此刻低低笑出声来:“那我试试把你操松。” 不胜酒(四) 他说到做到,锢着归海梦的腰,吻着她的乳,下身大刀阔斧地抽进又毫不留情地抽出,泛滥的水液随着肉棒的抽插发出咕叽咕叽的靡靡之音。 泥泞的入口湿得打滑,粗长的性器把内壁塞得满满当当,穴口便不由自主地要绞紧。 少年狠狠地上下挺胯,耻骨跟女孩的腿根贴合,像要把她摁碎在怀里。 “轻些……”归海梦挣扎着求饶,声音细碎,“轻些,我受不住。” “怎么算轻?” 他抽出大部分,撞进去:“这样?” 然后微微抽出,更用力地操到宫口:“还是这样?” 归海梦被肏得呻吟声都碎成了片。 前胸腰腹都是青紫的吻痕,细碎的呻吟从她嘴里出来,春药般摧残神志,承受他的身子扭动如艳蛇,两人交合处汁液横流,飞溅成灾。 一时内室安静极了,一时又聒噪无比,此处都是潮湿的噗嗤噗嗤抽插声,争先恐后的窜进脑子里。 没多久归海梦就被他插到了高潮,她全身都成了艳丽的粉,缠人的那张小嘴把他的欲望绞得死紧,卓槐还不会控制,被她刺激地一同射了出来。 “……” “混蛋啊你。”归海梦软肉处处都被抚慰到,瘫在床上软成了泥,“欺负人。” 归海梦眼瞳全是氤氲着的水汽,上方的少年在她眼底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汗珠从他下巴滴在她胸前,又被悉数舔去。 她小指勾着他撑在她两侧的小臂,像是挑逗,又像是寻求慰藉。 卓槐语气就装着茫然且单纯:“怎么算不欺负?” 他学了不少理论知识,又碰上这么契合他的女孩,身子舒服得要命,心里更是满满胀胀,用不了多久就拿住主动权,肆意发泄自己的欲望。 他要知道女孩这么好肏,可忍不了那么久。 归海梦哪里回答的出来,早前她打算拿自己不俗的小黄片做女上,兴许还能科普他一点性知识,万万没想到被压的是她,连身体都这么不争气。 第一次感觉没那么好,归海梦依然能觉到胀痛。 即使卓槐速度不是很快,但她依旧被少年的尺寸插得难受,见少年已经完全适应了性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变小点?” “……”卓槐抽出来一点,阴恻恻的,“我是阴阳师,不是魔术师,想什么呢?” 然后进去。 归海梦声音接着就变调了。 “你干什么?”归海梦被他的行为吓到,“你还来?” 她还没恢复过来,小腹收得厉害,小穴感觉都快被干软烂了,少年半硬的性器卡在里面,让她还能觉出明显的异物感。 微微的进退间,归海梦感觉自己还在流水,不知道是精液还是爱液。 “嗯。” 卓槐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声音喑哑,语气却很认真:“想找找你的G点。” 略顿。 “顺便,没做够。” 这两句话的先后顺序反过来才对吧! 她身子本就无力,更何况还经历了一场性事,整个人几乎是任人鱼肉的状态,少年的冲撞让她拱起了身子,腰肢雪白,长发凌乱地散开,洇开另一种蚀骨销魂的风情。 卓槐看着心悸,俯下身子吻她。 归海梦全身上下的感知都被集中到吃着性器的花穴里,穴肉无规律地收缩,摩擦的快感渐渐变本加厉地刺激她的大脑,女孩按着卓槐的手:“太深,太深,好哥哥,我求你温柔点。” 卓槐一顿:“再叫声哥哥。” 归海梦以为他是答应了,连忙软着嗓子,娇滴滴道:“哥哥,求你了。” 卓槐退出去一点。 女孩刚要松口气,就见他凶残地插进来。 归海梦声音立马变了调。 “你……你……” “没有骗你。”卓槐把她要控诉的话接上,“我没说过要温柔。” 他吻着女孩胸前白嫩的乳,下身却极残暴,肉棒换着花样地研磨她内里每一处软肉,游刃有余地把她推进情欲的海潮里,全然没有第一次的青涩。 归海梦气他的无师自通,又恨自己的弱不禁风。 她只能朝着少年预料的方向,一并跌进去。 不知道卓槐撞在了哪里,归海梦一个战栗,气息明显乱了。 抓着卓槐的手也更用力。 卓槐略一思忖:“我好像找到了。” “不许碰!”归海梦张牙舞爪地恐吓他,但随即被卓槐重重插脱了力。 她嗯嗯啊啊地嘤咛着,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体内热浪炙烤,绵密酥麻的快感像狗尾巴草似的绕着神经,眼睛被水汽遮盖住,被动地承受少年的抽插。 深处的G点被少年有意无意的摩擦,归海梦气息顷刻乱了。 她不太能形容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像是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感受到晚秋从河边吹来的凉风,一半是灼热,一半是清凉,合起来就是能缠死人的欲望。 卓槐的舌尖舔上她的下嘴唇,却又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唇齿间。 归海梦被频繁碰撞G点,在极端的快乐里达到第二次高潮,迷糊间咬上卓槐的唇,索性放任自己的花穴吞吐吸纳少年的性器,隐约觉得卓槐身体僵住,似乎又被她的高潮刺激到射精了。 归海梦没空说话,连续两次激烈的性爱让她在床上痉挛着身子,全身都泛着煮熟般的红粉色,在急喘里尝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 卓槐比她好些,眼睛里的欲念渐渐退却,撑着身子问她:“我抱你去洗澡吧?” 归海梦等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回嘴:“不然,你看我像是能自己走的样子吗?” 她看卓槐神情好似有点懊恼,皱着眉疑惑道。 “你怎么一副上了我还吃亏的表情?” “我没有。”卓槐揽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我想我需要建立一个新课题,试试下次能不能在你高潮的时候控制自己不射出来,不然总觉得我早泄。” “……” 神特么早泄,她感觉都两个世纪过去了! “我不要,我绝不让你再练手了。”归海梦气道,“我以后不会让你碰我了。” 卓槐听她软绵绵的语气,不确定道:“这是在撒娇?” “这是威胁!” ΖρO18.cOм 半血种(一) 归海梦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卓槐。 期末考试已经考完,学校里的学生都已经开始回家放假,归海梦所在的宿舍已经搬空了一半,只有于佳佳因为家就在本市不急着走,等着她爸爸过来接她。 不过归海梦不走的原因…… “被骗了?” 卓槐有点意外,归海梦虽然看起来挺单纯,但关键时刻还是很聪明,至少他没见过归海梦拖后腿的时候。 “都怪我。”归海梦蹲在地上,任由自责和难过包围,“一开始做兼职的时候看老板鬼鬼祟祟不太对劲,但他出的证件的确齐全,没想到卷了我两千多跑了!” 卓槐把她拉起来,看小姑娘眼都肿了,只怕刚才哭得很厉害,于是递她纸巾帮她擦泪。 虽然他可以老生常谈地说买个教训,你经验太少之类的,但对一个刚成年的女孩来说,如何能要求她在这个阶段就长成人精呢? 何况大道理她都懂,他何必养她耳边的茧子。 “没事。”他简单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回家还是申请假期住校?” “哪个都没钱。”归海梦泄气道,她心情糟糕极了,说话也有力无气的,“孤儿院不收留成年人,我的家……我的家虽然能住,但百分之九十会遇到我爸。” 而她百分之百地不敢见他。 “也对。”卓槐略一思衬,微微低了头瞧她,“现在申请住校来不及,明天就封楼,你现在手里还有钱吗?” “最后六百,火车票钱。”她依旧难过,声音很低,“还是跟于佳佳借的。” “我知道了。”卓槐拉住她,拿出手机不知道跟谁打了电话,“什么时候回家?” “又不回来了?”卓槐挑了眉峰,语气却很见怪不怪,“跟方叔都不回来了?……那我就没必要说了。” “不是缺钱,有衣服穿……想多了。” 卓槐挂了电话:“收拾行李,去我家。” 这是个很斩钉截铁的肯定句,归海梦在原地愕然了好半天,哑着嗓子问他:“为什么?” “因为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你负担不起酒店费,短时间也挣不到钱。我之前看过你资料,我们在同省临市,开车来回一个多小时,不远。” 归海梦好半天消化了这个决定:“可你家里……” “没人,你听见了,我妈不回家。”卓槐见她还是有点懵,“借住,以及本垒都打了,你还纠结什么?” 归海梦脸蹭一下红了:“打了本垒不能犯规重来吗?” “重来?”即使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卓槐还是故意曲解且一本正经地直视她,“可以,来几次?” 归海梦还是回去乖乖地收拾了行李,她的确没别的办法。 “你给我过来。”于佳佳在厕所旁拦住归海梦,“不行,我一定要问问你。” 归海梦瞥了眼厕所里的大妈,不着痕迹地把于佳佳往外牵了几步:“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于佳佳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还摁着她的肩把她转了一圈,“你可别当我是傻的,你身上猫腻那么多我可都看出来了。” 归海梦愣了愣,有点心虚的:“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聚会那天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去医院!”于佳佳一脸过来人看破的表情,指着归海梦兴师问罪,“你回来一脱衣服我就看见了,那个战况激烈,你那天要没跟卓槐去开房我就不姓于!” 归海梦:“……” “为什么你还要看我脱衣服?”归海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招流氓体质。 “你管我呢。”于佳佳理不直气更壮,“但你那天绝对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归海梦试图掩盖,“啊,我那天是装醉,趁早溜出去。” “呸,我还不知道你?”于佳佳毫不留情地戳穿,表情十分痛心疾首,“你演技要是这么好,话剧社能不要你?你那样肯定就是鬼上身了!” “……是。” “……”于佳佳目瞪口呆,“我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于佳佳见鬼了似的嚎叫一声,跳开一步:“你他妈真的鬼上身了?……不对,卧槽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归海梦淡定地指了指厕所:“里面就有一个大妈。” “你别说了!”于佳佳捂着耳朵,总算知道为什么归海梦要去上一层楼上厕所,“所以你能看见鬼?卧槽我有个阴阳眼的室友?” 归海梦倒是挺稀奇:“你接受的这么快?” 正常不该担心她患了精神疾病需要去医院治疗吗? “为什么不相信?你撒谎又没好处。”于佳佳开始调动自己从出生以来所有能调动的智商,“所以笔仙是不是被请出来过?我老是梦见那个红衣的女鬼,你肯定也在,所以你应该是真救过我。” “还有,你一口咬定我楼上女孩被家暴,是不是也是因为鬼?” “……”归海梦对于佳佳的反应能力表示很震惊,“你怎么不去当个侦探,待在这太屈才了吧。” “去你的。”于佳佳被归海梦恭维得满脸笑容,好一会儿才发现归海梦转移了话题,该说的一句都没说,呲牙凶了她一声,“别转移,说。” “没什么可说的啊。” 归海梦看见卓槐发来已经在楼下等候的微信,猛地发觉自己行李还没有收拾好,急急朝宿舍走,一边给卓槐道歉,一边冲着不明就里的于佳佳道:“稍微等会,我反应不过来,等下跟你说。” 归海梦不打算带被褥,她也没多少换洗衣服和化妆品,相比于佳佳那边几乎缩了一倍,因此收拾起来很快。 于佳佳在催促老爸的过程里听归海梦叁言两语简单概括完,一愣一愣的,接着一脸发现宝藏的表情:“阴阳师啊,碰见看不见鬼啊,这什么偶像剧设定,能飞天遁地的那种吗?” “不是,普通人。” 归海梦站起身来,吁了一口气,把行李箱扣上,重新从书桌检查到床铺,看还有没有忘带的东西。 “我爸来了。”于佳佳从书桌上跳下来,“哦对了。” 于佳佳冲她挤眉弄眼,神色揶揄。 “纵欲伤身,提醒一下卓槐,别搞虚了肾。” ΖρO18.cOм 半血种(二) “我想换座位。” 归海梦往过道中间靠了靠,偏着头躲着高铁外那个不成人形的鬼,声音发颤:“他为什么总盯着我?” “你别看他,你这个模样他肯定知道你能看见他。”卓槐跟她换了靠窗的位置,神色冷淡地往外瞥了眼,“半年了还是这么怕鬼,你后半辈子怎么办?” “后半辈子?”归海梦吓了一跳,“我怎么可能会戴这破镯子一辈子?肯定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摘下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住卓槐的手臂,窗外顿时清净了。 卓槐目光一滞,眼神从她攥着他的手臂转移到窗外死不瞑目的男鬼身上,他是卧轨而死,被压过的部分呈肉泥状,胸口破裂,内脏流出,粘稠的脑浆从额头留下,混着干涸的鲜血,既白也红,着实渗人。 “摘下来之后呢?” 归海梦看见微信界面于佳佳正跟她聊得如火如荼:“等等,姐妹,所以你就是我救命恩人啊,我居然还以为我是喜欢你!” 她跟于佳佳聊天,随口回答卓槐:“摘下来我就是正常人了啊,就按以前的生活过呗。” …… 你以前的世界可没有我。 卓槐瞥一眼她腕的镯子,隐约生出些冰芒锥心似的负罪感。 他很想告诉她,这镯子他能摘下来。 这是他的东西。 但他一开始没有这样说。 后来这谎言就跟滚雪球的芯子似的,越发不能见人了。 因为跟于佳佳聊得欢,归海梦没有再碰卓槐,等到她察觉到车厢开始移动的时候才抬头随意往车外瞧了一眼。 随后一僵。 “卓槐。”她神色有些惊恐地指着窗外,“他好像在追我们。” 不是好像,就是在追,因为脚被碾成泥,男鬼整个匍匐在地,用爬的姿势朝归海梦追赶,但速度却意外地快。 卓槐皱了皱眉,蘸了一点水杯里的水在窗上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他想留下你。” 归海梦立马后仰身子:“我现在跑来得及吗?” 她话音刚落,砰地一声,男鬼整个贴在了窗户上,冲着归海梦嗬嗬喘气,肉屑和血迹黏在窗上。 归海梦强制压下要尖叫的冲动,抱着头躲在座位下。 卓槐对着画符,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窗户。 下一刻,还贴在窗上的男鬼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重重摔在对面的轨道上,身体散开,肠子被甩在体外,连卓槐都偏了眼不去看。 男鬼瞪大眼珠看着卓槐,兜着剩下的身体,四肢着地,一个发力的起跑姿势。 然后嗖得一下,逃了。 比追人的速度还快。 卓槐敲了敲归海梦的头:“走了,起来吧。” “什么情况?”归海梦撇着嘴看大家都奇怪地望着她,做贼似的回到位置上,缩着身子道,“你不是阴阳师吗,他为什么不怕你?” “他怕,但他觉得我打不过他。”卓槐拿符清掉窗上的污渍,“我遇到过很多这种鬼了,不稀奇。” “但你说过,阴阳师的血脉是绝对压制邪祟的,就算你打不过,他也不会这么胆大吧。” 卓槐敛了神情,沉沉看向她:“你知道日本某些家族为了保证血统纯正,一向要求族内通婚吗?” 归海梦点点头。 “阴阳师更甚,有时甚至是近亲。因为血脉对阴阳师来说太重要了。” 卓槐略顿,语气极其自然平淡。 “但我不是,我只是个半血阴阳师。” 纯种和混种的区别不止是折半的区别,纯种能达到的天赋、资质、本身的能力和对异族的压制,混种一般只能达到30%到40%。 连平庸都不够水准。 因此阴阳师家族对族内尤其是继承人的要求极为严苛,兄妹姐弟成为夫妻是常事,血脉稍有不纯不会被家族认同,族谱都不会上名。 卓槐的父亲芦屋优太是当时的继承人,因为是独生子,家族选定他直系的姑姑为妻,但优太极反感家族的内婚制,何况他父母就是亲兄妹,于是为了躲,优太逃到中国。 遇到卓槐的母亲卓棠。 优太为了她定居在中国,并跟她生下卓槐,但卓槐刚满一岁时,芦屋家族派人寻过来,要求芦屋优太回国继承家主位置,因其是家族直系里血脉最纯正且实力最强的一个。 论手段,一个人比不过一个家族,优太妥协。 半血的卓槐却被家族视为耻辱,但因优太坚持,因此族里人勉为其难接受卓棠母子。 卓棠却不愿意去日本,更不愿意受气。 她虽然爱优太,但还没爱到愿意为他浪费后半辈子的程度,于是果断跟优太离婚,带着卓槐一个潇洒过日子去了。 只不过为了表达歉意,芦屋那边会每年打过一笔极丰厚的补偿金,卓棠不要,打多少转回去多少。 但是优太自己打过来的钱,用作卓槐抚养费的,这笔卓棠是要的,毕竟他应该。 “阿姨好飒。”归海梦听得瞠目结舌,只能鼓掌,“既然阴阳师视半血种为耻,自然也不会留相关资料,她一个普通人养你很难吧。” “很难。”卓槐颔首,“她在怀我期间也能见鬼,那时我父亲还在,但后来我上学没少被鬼纠缠,我母亲学孟母叁迁,辗转给我转了七次学校,直到我十岁左右才定居在这里。” “这里鬼少?” “不是。是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鬼敢近我面前了。” 归海梦没说话,她莫名觉得心里酸。 血脉的压制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他们怕的不是卓槐的血统,而是他的实力。 她不敢问要达到这种实力,卓槐付出了多少。 半血种(叁) 归海梦不用充电宝,怕手机没电,靠着卓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做梦一向意识流,日有所思,梦境稀碎。一会儿梦到孤儿院的场景,一会梦到见鬼的场景,时而在宿舍,时而在卓槐身边,不知神经岔了哪,她在一片纯白里见到一个穿日服的女孩。 女孩只有一个背影,盘着日式发髻,看不见正面。 归海梦无意识地走上前,刚碰到女孩就一阵眩晕,然后她就醒了。 “快到站了。”卓槐低头提醒她,“不要睡了。” 归海梦惺忪着回过神,抓过手机看时间,才发觉在卓槐肩上靠了好几个小时了,自觉抱歉道:“对不起,会不会很累啊。” “是挺累的。”卓槐逗她,“得有赔偿。” 归海梦见他瘫着一张脸,虽说他平时就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把他归结到了真生气的情绪里。 于是软绵绵的跟他讲条件:“那你要什么赔偿?” “你觉得什么赔偿合理?” 归海梦意识到少年在跟她打太极,明显是要她接话茬,顿时觉得接到一个烫手山芋:“不然……”她伸出一个手指,“晚上谈?” “……” 卓槐见她脸色涨红,把让她笑笑的要求咽到肚子里,波澜不惊的:“谈什么?” 归海梦犹豫道:“随你来?” 卓槐瞥她一眼,眸色暗了暗,但没再说话。 她其实有心理准备。 毕竟跟男朋友在一起住一个月甚至一个暑假,要说整天只亲亲抱抱,那是绝不可能的,况且之前都有过经验了。 她并不难为情,甚至有点期待,除了她自己不太成熟地破坏了节奏,整场性事没有给她留下过多的负面感受,那多来几次也没关系。 他又不是柳下惠。 她也不是小尼姑。 单纯的性欲要比世间绝大部分东西都干净,既然舒服,干嘛要避之不及? 所以她果然还是格格不入吧。 归海梦断断续续想了很多,跟着卓槐下了高铁站。 通道两侧挂着广告牌,她被挤在熙攘的人群里,一时竟然都分不清人和鬼。 好不容易来到大厅,归海梦站在原地找不知道放到哪里的高铁票,蓦地对卓槐身后一群围着打牌的鬼魂吸引了目光。 “做鬼可以那么悠闲?”归海梦朝后指了指。 她遇到的鬼皆有执念在身,各个缠人,看垃圾桶旁推搡笑骂的一堆,还挺稀罕,以为自己看错了。 要不是其中一个,顺手就把过路人的钱包给偷走的话。 卓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尾一垂。 “看来我不在,你们过得挺自在。” 少年说这话时对着归海梦,语气不紧不慢,而且是低着头的。 但归海梦却看见身后几乎所有溜达的鬼魂,都像是被点了穴般定在原地,以一种见鬼似的惊恐神色,一顿一顿地朝卓槐转过头来。 “……卧槽,卓槐。” 叼着牌的大叔啪地把牌丢在对面小弟头上,掉头就跑。 “你他妈又把他回来的日子给算错了!” 众鬼哇地一声,顿时树倒猕猴散,连不明真相的散鬼都跟着一溜烟似的跑,还不忘抓着一脸懵的小弟一起跑,整个画面犹如短跑冲刺的运动会。 归海梦捂着嘴叹道:“我都怀疑我把镯子摘下来了。” 卓槐拎着没跑成功的大叔:“难为你还专门防我。” “老大,大佬。”大叔抱头痛哭,“别打脸成不,我要面子。” “钱包,给人家还回去。” 卓槐松了手:“还有,我女朋友,知会一声,别惹。” 大叔点头如哈腰:“大嫂好,我一看您就是百里挑一的阴阳师,前途可期,我保证,以后我们小弟见了绝对绕着走!” “我不是阴阳师。”归海梦奇怪道,“我身上有卓槐的味道吗?” 大叔微愣,他分明从归海梦身上闻到一种很淡的完全区别于卓槐的阴阳师味道,但再闻就没有了,因此只当自己太害怕出了错觉。 “没有……那也得有。”他一向能屈能伸,奉承话张口就来,“嫂子跟老大天作之合,一看就般配,日子长了还担心染不上吗,这话说只要功夫深……” “闭嘴。” 卓槐扬了扬下巴,冷冷道:“叁秒钟,消失。” 大抵鬼魂间传消息是很快的,归海梦一路都没有再见到一个鬼魂。 没有夸张,连个影子都没有。 归海梦莫名可怜本市的孤魂恶鬼,这是遭了多少罪才能谈卓槐就色变,不惜逃离自己熟悉的环境。 卓槐家的小区在省内是极出名的富人区,每平方价动辄六位数的那种,归海梦站在小区门口望着一幢幢灯火通明的住宅,目瞪口呆了很久都没敢进去。 天知道她在来的路上还想着不吃嗟来之食,打算打听一下他家小区的出租费然后挣钱还的,但用脚想在这租一个月房子恐怕都比她一年的学费贵,她得还到猴年马月。 就算肉偿……归海梦掂了掂自己的二两肉,觉得卓槐不一定看得上。 女孩欲哭无泪,只差冲着资本主义喊大爷。 她被卓槐拉着,每走一步路都像踩到了金子上:“你家……阿姨买下来的?” “算是吧,熬了八九年做到总经理的位置,眼光毒辣地投资了好几家公司,赚了点小钱。” “小钱……用来买房?” 你是不是对小钱有什么误解? “不是,小钱用来混上流圈子,这房子是方叔给她买的,写的她名字。” “所以方叔是?” “本质是我继父,但我妈坚持不领证,所以我也只能一直叫方叔。” “……阿姨是真牛。” 半血种(四) 卓槐的家叁百多平米,卓槐领着她转了一圈才只记住了个大概,虽然有好几个卧室,但卓槐还是让她跟他住一个房间——起码必须是睡一张床上。 归海梦啧啧着司马昭之心,面上却极乖巧地应下。 晚上洗澡时研究了半天别人家的花洒没弄懂,又不好意思问卓槐,于是只能去了浴缸泡澡。 她心里想着吃人的嘴短,一定要去做兼职,稍微消除些寄人篱下的自卑感,脚下就没注意地板有水,着地就滑了一跤。 “还好我离你近。”卓槐抱她到床上,“不然以我家的隔音效果,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归海梦裹着浴巾,低头乖乖受训。 卓槐抬着她的脚,轻捏着脚踝道:“疼吗?” 归海梦摇了摇头,小小声道:“我果然是个麻烦精。” “你不是。”卓槐往下移了一点,“这里也不疼?” “不疼的,没受伤。” 为了证明归海梦还晃了晃脚,骨感伶仃的雪白在他眼前拨弄着心底涟漪,卓槐想起那天女孩坐在床上的妩媚姿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攥住她娇润的脚:“你说过要赔我。” 归海梦迟疑一下,拱腰大着胆子吻他唇,眉眼却生着娇软的纯净:“这样赔,可以吗?” 她是怎么做到用干净天真的神态勾引人的,简直越发叫他控制不住。 卓槐回吻过去,动作凶狠,拿她唇舌抚慰他如浪汹涌的欲望,一边扯了女孩的浴巾,让她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归海梦掩着身上伤痕,她总是有这样下意识的小动作,看得卓槐心里微疼,少年温缓却强势地攥住她手腕,指尖轻柔地摩挲她身上的伤,耐心等着她放松。 女孩愣了愣,咬了下唇,抱住他。 卓槐捏着她一边的乳,乳肉在他指间溢出,软得打滑,他含住另一边的红蕊,耐心拿濡湿的舌尖挑逗。 归海梦身子敏感,尤其对卓槐。被他肆意玩弄着,连遮掩都来不及,呻吟便泡泡似的从嘴里冒出来。 “卓槐……” 她夹着腿,微微摩擦着,又觉得这点摩擦解不了渴,被他撩起的欲火猎猎有声,风吹不息,她向来无法抗拒。 卓槐掌心在她身上游走,摸到她细嫩的花穴,他伸进去一根手指,内壁软肉立马献殷勤般得缠上来,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 卓槐拿出来,指节全是她的爱液,透明的略粘地挂在指上,张嘴咬了口。 归海梦羞得拿腿弯拱他:“别舔,不干净。” 但卓槐在这种事上总有让人结舌的求知欲,少年认真地含掉,下了结论:“有点酸,但能接受。” 他低头吻她,吮着她的舌,让她尝尝自己的味道,一边轻车熟路地用手指拓宽她的阴道,感受她嫩肉一层层的裹挟。 归海梦手撑在床边,她感觉到卓槐想把她推到床上,但她头发半湿,不敢贴床,于是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我头发还没干。” 她本意是离开床,但卓槐咬了下她的锁骨:“那换个姿势?” 他抱她的腰将她翻了个身,几乎立刻贴上她,欲望让他一刻都不想离了她身子,高昂的性器夹在她腿间,蓄势勃发着。 归海梦被他的动作刺激到,腰肢弯出撩人的弧度,小穴更贪婪地张开,渴望更高处的快感。 卓槐拿性器摩擦着她的花穴,一边脱了自己的上衣,弯腰诱她:“要不要我?” 她本就刚洗完澡,如今跟他黏黏糊糊了一阵子,更是脑袋发昏,羞耻心早不知丢在哪里去了,于是点头懵懂地笑:“要。” 她一笑,卓槐就没办法,他拿唇摩挲着她的耳垂,扶着自己的性器进入她。 女孩花穴即使被耐心地开垦过也依旧吞吃得艰难,穴口被迫撑极开,内里曲折紧窄的甬道因为异物的进入而拉长,细小的电流流窜过她神经。 归海梦呜咽如兽。 卓槐插到一半没忍住,掐着她的腰重重一顶,直至顶到耻骨,龟头触到她的宫口,后入位让他进得彻底,一厘米都没有浪费。 归海梦被撞地拿手撑着身子,嗓子软得掺了蜜:“你轻点呀。” 卓槐不回答。 粗壮的茎身缓缓退出半截,又强硬地撞进去,四处寻着女孩穴内敏感的软肉,诸如此类插了几次,见她甬道放松下来,已经准备好接纳,便再没有顾忌。 他耐性好,但干她是另一回事,他要是插着她还能有往常耐心,那就该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卓槐吻她,吻她的背,吻她的腰,捏她又软又滑的臀,他动作有多温柔,下身的抽送就有多凶残,几乎是下下都快速地深顶,每每只出来一小截便又不可耐地撞进去。 起先归海梦还能急促地呼吸,后来便连呻吟都被撞得支离破碎,出口的只有不成整音的喘,刚刚破嗓就被下一个深插撞碎。 她求饶不得,她没有余力。 但身体替她补完了不能说的话,她被卓槐操干得舒服极了,穴口不断地润滑着交合处,女孩上身软在床上,腰肢却本能地摆着,迎合甚至是求欢,让卓槐的动作越发恣意妄为。 “卓槐……啊,不行的……哥哥……” 女孩挤着字句求饶,隐约记得他好像喜欢她叫哥哥,像抓了根救命稻草。 卓槐嗓音被情绪熏成了醇厚的酒,酒气绕着她:“没用的,哥哥更想操你了。” 出口的话成了潮湿的雾气,落在她雪白的脊背上,给予她连绵不断的快乐。 归海梦委屈极了,她想明明上次他还是个乐于探索的青涩少年,怎么这才一次就好似是个万花丛中过的混蛋了呢? 他永远天赋异禀,吻她是,玩她是,干她也是。 卓槐捞起她的身子,更准确的说是拿她的花穴去撞自己,阴蒂被他轻巧地抚慰着,她好似承受不住他给的快感,骨头都酥软了,瘫在床上,任他顶弄。 少年的插干始终又快又狠,她很快高潮一次,这次卓槐没有跟着一起射出来。 归海梦高潮就抽干了大部分力气,软绵绵地被他抬着腿继续干,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能承受的极限,可卓槐总是要突破她的上限。 女孩在一种近乎空茫的疲惫里被他操到第二次高潮,她叫不出来声音,手指和脚趾都蜷缩着,整个人有种异样妩媚的艳红。 卓槐见她是真的累得不行,在她高潮后一段时间放过她,哑着嗓子低声道:“还要多练练。” 归海梦委屈巴巴地无声控诉,她的力气只够她做这个动作。 但她无比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 长夜漫漫,余日还多,到了这儿,这种光明正大的性爱是少不了的。 她可以考虑下肉偿还债了。 ΖρO18.cOм 除夕夜(一) 归海梦说着考虑肉偿,但清醒过来还是第一时间去找了兼职和寒假工,毕竟她负债累累,而且下个学期的生活费还要赚出来。 没办法,她享受不到寻常人能享受到的庇佑,凡事都得自己来。 她不开口,卓槐也不主动帮忙,他不是生来就富,明白她的想法,就没必要在本来居高临下的基础上还伤害她的自尊心, 但正如她自己所说,兼职这方面她经验良多,没几天接到一份家教兼职,给初中生辅导功课。 家教这种工作归海梦信手拈来,是她能做的兼职里最能坚持下去的一种。 但仅仅这一种是不够的,因此在第叁次路过贴着招聘牌的酒店时,还是走了进去。 酒店是正规酒店,起码四星级,招的是临时前台,是补职位空档期的。 归海梦一直不敢做这类兼职,人来人往,太容易见鬼,只不过卓槐在这,至少本市范围内她没有再被鬼缠,这给了她想试试的勇气。 双方很快谈拢,对方很看中她的外形条件,同她签了协议,时间也正好跟家教岔开。 归海梦算了下工资,顿时觉得心里一松。 他们学校放假稍早,归海梦相对有空闲,在酒店干了十几天后接到了放假通知,才知道原来快要过年了。 然后接到了孤儿院院长的电话,让她收拾下东西。 归海梦成年晚,加上院长怜悯她身世坎坷又有出息,是帮她垫付了上大学的学费和一些生活费的。 但她既然已经成年,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孤儿院了。 归海梦明白这个道理,向院长道谢,打算在放假后去一趟孤儿院,但必须是要拉着卓槐的,孤儿院里也常常闹鬼。 卓槐这几天在考驾照,因为只能寒暑假考试,所以他拖了一个学期,见到归海梦巧笑嫣然地邀请他,眉眼一挑道:“用的时候才想起我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我时时刻刻都想着你,只是不说出口而已。”归海梦发撒娇的表情包,“况且我也的确需要你去啊。” “话一定要说的那么直白?”卓槐逗她玩,“哄人不会?” “哥哥是我的小太阳,走哪我都要带着!” 归海梦仗着自己看叁流情爱小说长大的,情话张嘴就来。 “其实我不是需要你,我是想你了,见不到你就心慌,没办法只能连这种事都要确保你在身旁。” “……” 卓槐面无表情地打:“敢不敢再肉麻一点?” 但这话他打到一半就全删了,把嫌弃她的句子扔掉,重新发:“什么时候去,我带你。” “爱您!” 年底酒店开始忙碌,大多都是住一晚上然后回家去的,归海梦一个个核对信息,有条不紊,末了看着电脑突然愣了愣:“怎么有人在年底办婚宴?” 办婚宴的新人包了一整层酒店,日子定在初八,今天就来提前商定事宜,这不在归海梦的业务范围,但问题是,递交过来结婚请柬上的女方名字。 范尹璐。 孤儿院睡她上铺的姐姐,后来差一脚成年的年龄被一家姓范的夫妻领养了。 归海梦当然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巧合,但这名字重名度并不高,尤其还在临市,她有些忐忑。 她怀着惴惴的心一直等到四点多快下班了,才看到那对小情侣。 居然真的是她姐姐。 归海梦心下惊喜,顾着工作,想偷偷给范尹璐打个招呼,却见女孩自始至终的目光都落在新郎身上,扫过归海梦时像看着陌生人。 归海梦既震惊又困惑,正想找个机会问问她,刚走上前就被接她下班的卓槐摁住:“走吧。” 归海梦看看卓槐又看看范尹璐:“有件事……” 卓槐神色凝重地打断她:“我要跟你说。” 他把归海梦牵出来,女孩磕磕绊绊跟他讲范尹璐的身份。 卓槐听着:“她跟你一起呆了多长时间?” “得有叁年左右。”归海梦掐着指头算,“我来时她就在了,是我前年年底到去年年初这个时间段分开的。” 她见卓槐神色沉寒,心里没底:“有问题吗?” “有。”卓槐回头看了眼范尹璐,“她身上有很强的死气。” “……所以?” “所以你的姐姐,如今是个死人。” 除夕夜(二)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早些,暮色低垂,夕阳的余色模糊了海岸线,使得面前的铁门和门旁破落的围墙渐渐苍茫,连风也呜咽。 只孤儿院门前挂着一串良莠不齐的红灯笼,是每次新年院长都会召集孩子一起做的固定活动。 归海梦打开车门,刚迈出一个脚就缩了回去。 孤儿院的鬼魂一骨碌跑到了门前,各个惨兮兮地盯着她。 “是地缚灵。” 地缚灵是死后被束缚在死亡区域无法自由活动的鬼魂。 卓槐伸手:“害怕就拉住我。” “不是啊,孤儿院的鬼都是命运很惨的孩子,总向我提一些找父母啊,复活啊这些我根本就做不到的要求。看他们眼巴巴地等我,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能帮他们吗?帮不到就帮不到,这不是你的义务。” 卓槐关了车门下来,望了眼孤儿院里飘荡的鬼魂,皱了皱眉头,回头道:“下来吧,不抓紧时间我们晚上恐怕就回不去了。” 归海梦跟在卓槐后,扯着卓槐的衣角来到院长的房间,跟院长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了下现在的情况,末了又问:“您知道尹璐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吗?” “尹璐?”院长想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苦。” 归海梦一听这话,心都悬起来了。 “前年不是被领走了吗,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不知糟了什么罪,听说疯了,拿着刀四处砍人,差点伤着养父母,后来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就是你母亲在的精神病院。” 听到母亲二字,归海梦神色登时难看起来,脸上惨白一片,恐惧和厌恶都一闪而过。 提到精神病院,院长又想起来什么,从桌子里找出来一张信函。 “这是他们医院前不久寄过来的,说是住院费即将到期,如果逾期,他们会把你母亲送回来。” 归海梦咬了下唇,轻声回答知道了,拈着信封的边角拿过来,拆开了信。 “有写汇款账号吗?” 归海梦抿着唇,隐忍着情绪:“没有,是一定要拿着医保单去医院里面付钱的。” 她没去过,上次是院长帮她交的钱,用掉了家里大部分存款。 卓槐替她向院长道了谢,问了归海梦的房间,带着她离开,轻声问道:“不然这次我替你去,你大概不想见到她。” “不行的,必须是亲属关系。”归海梦攥着他的手,寻着安全感试图抚平心里烦躁又焦灼的心情,“我去吧,我更不想让她回来,不过我可能又要向你借钱了。” “没事。” 孤儿院的孩子都睡大通铺,上下床,一个房间能塞十多个孩子。 窗户拉上了床单粗糙制造的窗帘,房内尤为昏暗,孩子或躺或坐,见门开了,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归海梦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回来了。” “你不是成年了吗?”其中一个孩子戒备地看着她,“怎么还来蹭吃蹭住?” 归海梦尴尬地笑:“我是来收拾东西走的。” 孩子看见卓槐,冷笑一声:“这是傍上大款,看不起我们这些穷狗了。” 卓槐瞥那孩子一眼,眼中带着警告,他自带威慑力,后者虽仍不忿着,但不再吱声了。 归海梦不跟小孩子计较,她要收拾的东西很少,甚至都不用带行李箱,一个单肩包就够了,有些用不上的就分给其他的孩子。 归海梦问他们:“尹璐姐姐你们记得吗,她最近有没有来过?” “没有。” 先前开口的孩子又是带着刺说话:“听说人进了精神病院,喜闻乐见,后来死了。” “……死了?” “养父母来过,说人确实是死了。” 归海梦就不问了。 归海梦心烦了一路。 她不觉得撞名又撞脸可以说是巧合,但范尹璐又接二连叁地被证实死在精神病院里,既是死人,怎么能堂而皇之地活了过来还举办婚礼。 她不得不去那里瞧瞧。 但去那里……说实话,第一是她不想去那种飘着鬼魂的破地方,第二是她不想去见母亲。 回去时已经是灯火通明的深夜,天上缀满了细小闪烁的星子,一切景物在夜色的映衬下变的半明半暗,仿佛清晰,又仿佛模糊着。 归海梦看着路灯下油黄的马路和远处的红灯,手撑在窗台上恹恹道:“想喝酒。” “不可以。”卓槐拒绝得干脆。“你什么情况自己没点数?” 归海梦回头看她,泄气道:“心乱如麻,总得让我发泄吧,有糖吗,我想吃甜的。” “没有。”卓槐见她的确心情不好,“不然我去超市给你买?” “……?”归海梦被他气到,呵笑道,“这么好的撩人机会,你给我提超市?” 卓槐感到困惑:“不然呢?” “你应该说……” 归海梦亲他一下,分开,眼神灼热地又吻上去。 “你应该说,没有,但我更甜。” 除夕夜(叁) 她主动把自己送上来,卓槐当然不会放过,眼神立刻就黯沉下去,寻着她的唇缠吻。 归海梦本只想着讨个吻,没想直接上高速,因此躲了躲,推脱道:“今天是除夕,不是情人节,别的人家都阖家团圆,就你满脑子黄色废料。” “我家就你一个。”卓槐从她衣服底下摸上去,捏着她小巧玲珑的胸,“我没在跟你团圆吗?” 我呸! 归海梦瞪圆了眼要跟他辩驳,却见卓槐好看的眉峰皱起来:“你没穿内衣?” 入手就是柔软的纤润触感,女孩的乳尖在他指间被摩挲着,胀得生疼,痒得难控。 归海梦就禁不住地缩肩膀,想要逃避他的折磨,轻声道:“穿那么多,没必要的,而且人家也看不出来。” “那也不行。” 卓槐神色疏冷,捏了下她凸起的乳头,引得归海梦阿呜一声:“以后出门必须穿。” 归海梦小声嘟囔:“……别的女孩想不穿就不穿。” “别的女孩看不见鬼,也不会撩完她的小太阳就跑。”卓槐把她上衣推上去,关了她身后吹风的窗户,舔弄她的耳垂,“要从这里来吗?” 她身后是星斗满天的夜,都市浓墨重彩地闹着,女孩扎着两个低低的马尾,肤色莹润,是夜幕下闪着雪色的白。 太诱人了。 哪有人能纯得这么天然去雕饰,又欲得这么回眸百媚生。 卓槐重重呼吸一下,凝着眉,没等归海梦说话重新缠上她的唇,指节刮擦她的乳孔,把她吻的气喘吁吁,胸脯激荡。 “等下,我脱衣服……” 归海梦软着身子,慢吞吞解着自己的腰带,男性器物抵在她大腿根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光是调情的举动就让她腹内酸麻,晶莹的水液从下身汩汩流出来,仿佛开了闸。 卓槐牵着她的手在自己胀痛的茎身上撸动,跳动着的青筋同她掌心纹路亲昵结合,灼烧的热意在她心里冒着氤氲的渴。 到底是他先忍不住,扯了她的内裤,迫不及待地探索她已经爱液泛滥的阴道。被他亵玩的地方好似都充了血,绵麻的快感让女孩在他怀里呜呜出声。 “别玩了……” 她认输,又好似不想认输的,穴内绞得死紧。 “插进来啊……”她分明知道说这话的后果,但销魂又潮湿的渴望让她乐于做扑火的飞蛾,“好哥哥,插进来,我痒……” 也不是一次次定底线觉得速度快的时候了,她主动得让人出乎意料。 张合的小穴湿漉漉的,蹭着他的性器,灼热的细缝在他褶皱上诱惑着,连龟头都被窒息的情欲裹得充血。 卓槐抵着唇笑:“被操开了?” 这才第几次,就这么会勾引人了? 他进得毫不留情,连喘息的功夫都不留给她。 紧致得让人恨不得插烂了。 饱满的软肉处处挤着,偏生又湿得打滑,连宫口都好似能操般的,吸着饱胀得发硬的性器,引得人还不等出去就又要撞进来。 归海梦被激烈的速度插得娇吟不止,但嘴上还不忘辩驳:“不是……啊嗯……那些小黄文都是这么写的……” 卓槐绷着下颌,不答,注意力都转移到这场该缠绵至死的性爱里。 他拉起她一条腿,自那条被他撑开的花缝里进进出出,阴唇因为动作过于残暴被摩擦得几乎变了形,少年却还觉得不解渴,非要次次都近到极深处才满足,直把姑娘一身的白染成淫靡的粉。 “啊啊啊……我不要了……哥哥,我不……” 她咬着嘴唇卖乖,却又被他眼底幽暗胶着的深邃沉黯震惊到断语,指下拱起的脊骨明晰了棱角,次次被贯穿的她为了固定支撑点在他背下留下长而分明的指痕。 “不许不要。” 他抱着她,沉到汹涌的情海里。 从指尖溜走的水色,都发出快乐的甘美的欲望呼唤。 归海梦被他干得身子颤抖,她再怎么学也改不了身子青涩的事实,保护机制让她连动都没了力气,可他不放过她。 他越发把她归结为他的,动作就朝着失控的方向滑去。 她被他操到哭。 生理泪水把呻吟不断的声音弄沙哑,就像他恶劣又强势的要睡服她。 归海梦哭腔越来越重,几乎要抓不住他:“饶了我啊啊……饶了我……求你了……” 可他怎么会真的饶了他,他的欲超过他的理智,而男人的劣根又喜欢他身下的女孩似痛似爽地向他求饶,真受不住了反而越发激出他的噬血似的馋,想要把她摁碎在骨血里。 他像沾了毒,可她不是解药。 她只能是让他越来越上瘾,戒不掉也丢不得的罂粟,闻一口就堕了下去。 地狱也好,深渊也罢,堕哪无所谓,只要她属于他。 归海梦被他插得站不稳,高潮后好长一段时间才让这混蛋消停下来。 她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脱了力,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像失了方向的雏鸟,唯一栖息地在他怀里。 少年的性器依然在她体内,半硬着,向她昭告还未消减的欲望。 但归海梦体力还达不到能承受他第二次折腾的地步,因此卓槐只能抿着唇克制自己发酵的念头,小心从她身体里退出去。 他抱她去洗澡,归海梦哼哼唧唧地推他:“我自己来。” 卓槐有点诧异:“你还有力气?” “没有!”归海梦毫不犹豫地控诉,水汪汪的眼睛因为哭泣微微红肿,看着可怜极了,“但我饿了,要吃夜宵。” 卓槐把她放进浴室里,确定她恢复了些力气才离开,等他做了点夜宵来叫归海梦时,发现女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卓槐笑了笑,没打扰她,把食物放回冰箱,关了外面的灯,自己去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时已经差不多到了半夜十二点。 卓槐听见了开门声。 他微微挑了眉,朝着客厅走了几步,然后就看见卓棠从门后面跳出来,眨着眼道:“surprise!惊不惊喜!” “嘘。” 少年竖指在唇,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发丝还垂落着水滴,神色冷淡,侧脸线条精致又流畅,看起来禁欲又魅惑。 “她睡了。” 卓棠僵住身子,茫然又震惊的:“……谁?” “我女朋友。”卓槐似乎很乐意见到卓棠这个模样,挑了眉,“惊喜吗?” 除夕夜(四) “醒了?” 归海梦迷糊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日头升得很高,窗帘还拉着,但时候应该不早了。 她回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卓槐,含糊着嗓子问:“几点了?” “快九点了。”卓槐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侧身问,“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吧。” 归海梦坐起来,等着神志清醒才想了想,道:“想吃荷包蛋了,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院长都一个人给做一个荷包蛋的。” 她顿了顿,又愁眉苦脸道:“还有煎饼果子,那个婆婆走了以后我就再没吃过了,想念。” 卓槐张了张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归海梦知道他想的什么:“真的想吃,不是让你撩我。” “初一不太可能买得到。”卓槐起身,拉开窗帘,漫不经心地说,“我问下我妈会不会做吧。” “啊?”归海梦没反应过来,“问阿姨干什么?可以上网搜步骤啊。” “我做省事。”卓棠在门边道,“行啊你,挺有福气,找这么漂亮的小女友,难怪要金屋藏娇。” “……” 归海梦吓清醒了。 “对不起阿姨!” 归海梦咬着嘴唇站在厨房外,紧张得结巴:“我不该……不对……我不应该就这么随随便便住进来还不跟你打声招呼……” “这有什么不该的?”卓棠打开冰箱,给归海梦递了盒牛奶,“我带我男朋友回家也没跟卓卓说,难不成还要让他给卓卓道歉?” 归海梦低着头接过牛奶:“……这不一样吧。” 卓槐是晚辈,而且现在还是春节,她又只是个插了半脚八字还没一撇的女朋友,礼节上有太多不合适的地方。 “不过卓卓跟我谈了谈你。” 卓棠见她站得拘谨,忍不住笑:“不用紧张,我可喜欢你来着。我当年为了卓卓能安定走南闯北,也是睡大通铺,居无定所,一天叁份工出来的,所以你不用觉得你跟我有距离感。” 归海梦笑了笑,小声道:“不是您给我的距离感。” 是环境,不仅是她现在待着的环境,而是她从小经历的家庭和周遭环境带给她的自卑,她很坦然地面对这个问题,但消除很难。 卓棠领着她去吃早餐:“所以这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一开始卓槐说她经历时,卓棠还很好奇这样的姑娘有什么值得卓槐喜欢的。 并非她有歧视,一个人的家庭环境对性格和叁观的塑造有非常大的影响,归海梦的生长环境很极端,而孤儿院又是个良莠不齐的地方,人际圈和社会环境都被限制住,这样的孩子是很轻易跟负面词汇挂钩的。 至少卓棠没想过,归海梦会有这样良好的教养。 “谢谢阿姨。” 归海梦尽量无声地拉开餐桌的椅子,觉得大年初一起床晚了还让女主人给自己做早餐显得自己特别没礼貌,心里便特别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卓棠却比她轻松许多,跟她一起坐下来:“你也能见鬼啊。” “嗯……戴了这个镯子以后就能见鬼了。” “这个镯子……”卓棠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隐晦地问,“卓卓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归海梦想了想:“他说现在还不能跟我说。” “这样啊。”卓棠站起身来,“你先吃,我去找我儿子,我把公司里的项目扔给他了。” “卓槐。”卓棠靠着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故意的吧。” “什么?” “装什么傻。”当妈的瞪他一眼,白眼都懒得翻了,“我养了你二十年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我再忙也不会在春节扔了儿子在外面玩吧,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这是硬往我怀里塞儿媳,嗯?” 卓槐不答:“你不喜欢?” “她很讨喜,但才见一面就说喜不喜欢为时尚早,况且这是你选的。”卓棠划拉刚做好的指甲,漫不经心的,“我只能说我挺乐意她待在这,总比应付你来得舒心。” “况且那姑娘是不是有点可怜?你什么都没告诉她。” 卓槐停在手里的动作,眼帘微垂,看不透情绪。 “我一开始想告诉她的,不过后来……越来越不敢了。” 卓棠笑:“我不管,媳妇跑了我不帮你追。” 她说话始终带着开玩笑似的调侃,知道此刻才认真了神色,正经道:“一心镯是芦屋家族的东西,你爸留给你的,另一只现在戴在归海梦手上,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你爸给你选的老婆,她的确是第一个戴上这镯子的普通人。” “她因此能看见你能看见的世界,但对她来说绝不是好事。” “我知道。” 卓棠见卓槐一直没有抬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要来真的?” 卓槐说:“我不在感情的事上开玩笑。” 少年说完就低了头,他表情一向不外露,就连卓棠有时也搞不懂他,但她现在清晰地看见卓槐眼里汹涌着的浪,化成雨,落在寂寂天地间。 “我知道摘下镯子才是对的。” 他一直都知道保护归海梦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摘下镯子,可是他那么自私,一想到失去镯子就失去了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她不需要靠着他生活,不需要他,他就很难过。 他宁愿选择无数条比这麻烦的办法,都不愿意考虑一劳永逸的未来。 他……他是放不下。 所以难过也是活该,再愧疚,他自己受着。 疯人院(一) 归海梦不知道母亲所在的精神病院这么偏僻。 没有地铁站也没有车站,她转了叁路公交车,然后在一直问路的过程了走了八九百米,才看见一座看起来很破旧的病院。 是很破旧,门上生着铁锈,墙缝结着蛛丝网,一碰墙灰就簌簌往下掉,从这里可见里面长满了杂草,好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 归海梦皱了皱眉头,心里生出很不安的情绪。 她晃了晃铁门,发现门上竟然落着锁,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她余光里看见一个飘黑的影子从远处朝她窜过来,连忙后退了好几步,还没从恐惧里回神,肩膀倏忽被一敲。 归海梦整个人都僵了。 她连转头都不敢,惊惧从脸上迅速扩散开,正要尖叫时,却见一个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几步,问:“你是谁?” 归海梦反应不及,叫声卡在嗓子里,很久才能理顺声音:“你是里面的医生?” “我是里面的护士,我叫周合英。”他上下打量着归海梦,眼神很警戒,“你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归海梦心里另有思量,但脑子反应很快,连忙拿出信函和当初入院的病历单和出院证明,表明自己的家属身份和来此的目的。 她趁着周合英看材料的空隙,指着门上的锁道:“为什么医院要锁门啊?” “说来话长。”他核对了归海梦的身份,“医院里有位病人发了疯,砍伤了不少医生护士,为了安全不得不出此下策,我领你走侧门吧。” 归海梦说了声好,跟着他走了旁边同样生着锈的小门,进去前却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旁黢黑的影子。 “跟着来吧。”归海梦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归海梦被带着见了院长。 她虽然知道精神病院可能气氛会阴森,但也没料到可以阴森到一个人都见不到的程度,一层又一层空旷的楼层在她眼里一闪而逝,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 院长是个中年人,四五十岁,慈眉善目。 他看了看归海梦手里的档案,调出她母亲的病历单:“25号病人近来情绪很消极,但病情有所好转,你考虑将其接出院还是继续入住?” “她的病情允许她能自主生活吗?”归海梦问道,“……院长,呃,请问如何称呼?” “吴讯,讯息的讯。”吴讯道,“我建议还是住院,她还达不到这个程度。” “吴院长,不好意思。”归海梦点点头,很乖,“那就继续办住院吧,我现在也没有精力照顾她……这是住院费,请问哪里办手续?” “请跟我来。”周合英在旁道,“窗口在大厅。” 依旧一路无人。 周合英在大厅给她写单子,一边道:“住几年?” “四年。”大学毕业前是不想让她出来了,“请问,这里的护士就你一个吗?” “是的。”周合英见她有点疑惑,抬头解释道,“因为精神病院的工作很不好干,不少护士都申请辞职了,我们也一直在招新人……归海小姐有兴趣吗?” 归海梦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还在上学,不到就职年龄。” 周合英没再说什么。 归海梦交了住院费后接过单子,怔了怔:“为什么会有我的住宿费?” “您得住在这一晚上。” 周合英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并不是强制的,是末班车已经过去了,这是其一;周围没有宾馆或者酒店,这是其二;您母亲想见你,这是其叁。” “我并不需要见她。” 归海梦面无表情地拒绝:“住这可以,但请不要安排同一间或相邻房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可以。” 周合英又领着归海梦去安置好的房间。 他带着她上叁楼的时候,突然听到某个房间发出巨大的碰撞声音,好像有人撞在了门上,不等归海梦反应,接着就又是一声。 这一声尖锐且能听到金属嗡鸣,可见用力。 “是我刚刚提的病人。”周合英神色一变,“您稍等,我要去拿镇定剂。” 他匆匆离去,脚步有些慌乱,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归海梦:“不要开门,任何一间都不要开。” 他目光莫名阴鸷残冷,像夜里盘旋的夜枭。 夜枭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周合英和善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阴冷都是错觉:“安全着想,这里病人都不太正常。” 归海梦心骤然紧缩,可面上镇定不迫:“我知道,您放心。” 等周合英的背影消失在归海梦的视线里,女孩才受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让白凉的墙壁撑住自己惊慌的躯体。 这里绝不对劲。 院长不对劲,护士不对劲,病人不对劲……都不对劲。 归海梦转头看着身边,在高大的影子映入眼帘前闭了闭眼睛:“等一下,给我几秒钟。” 她遇到过很多惨死的鬼,上吊,车祸,毒杀,还有卧轨的,都挺吓人,但哪一个都没这个吓人。 他全身都是刀痕,想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尾外露着碎骨渣子,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是一刀一刀剁碎了才会有的效果。 但归海梦辨认出了他胸前的那个标志—— 警徽。 他生前是个警察。 “我不是恶鬼。” 他的嗓子也被伤害到,残破的声调嘶哑着,一两个字就要顿一下。 也因此,他没办法说很长的句子。 “我知道的。我只是很害怕鬼。” 她掏出手机,划出偷拍的范尹璐的照片,对着他道:“您见过这个女孩子吗,她是去年来的这里。” 警察看了半天,点点头。 “能帮我找一下她的房间吗?” 嘭得一声,那边房间门又被撞了下,似乎听见了归海梦的说话声。 警察又点了点头:“怕鬼就,不要去食堂。” 归海梦说了声好,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声音就变成了拍门声,急促而且沉重,还伴随着类似人声的嘶吼。 动静闹得很大,但,周围依旧安静,没有一个病人出来查看情况,甚至没有人问怎么了。 归海梦朝着发声房间走去。 房间是木门,门销被人为损坏了,因此栓了一条铁链,但链子是有活动空间的,在先前的撞击下留出一条空隙来。 从门缝的空隙,归海梦看见里面是全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她心里发怵,停了脚步正要走,猛地,一双充血的眼睛赫然出现在门后! 归海梦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但眼睛死死看着她,亢奋得连血丝都鲜明起来,门后的东西含糊着发出分辨不出的怪声,一双枯骨似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朝她衣角抓去。 归海梦吓呆了,直接软在原地,身子迅速脱力。 眼睛盯着她,瞳孔变得血红,混沌的声音和身后的脚步声一同在她耳边响起来。 “啊——” 归海梦叫了出来,她看着离她毫厘之差的手,手背上有黑痣,心里更惶恐,声音完全遮盖了门后的响动:“救命,救命——” 周合英连忙把她扶起来,将她往楼梯上拖,身后的吴讯上前几步遮盖了她的视线,铁链落地时她被完全拖到拐角,剩下的事就看不见了。 “没事吗?”周合英问她,“看见什么了?” “鬼,鬼……眼睛……手……” 归海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词汇,她整个人不断痉挛着,身体前倾想要抓住周合英,但无法做到,“有鬼,有鬼……” “不是鬼,是病人。”周合英语气温和,但眼底已经有了不耐烦的神色,“别怕,只有这些吗,没听到声音吗?” 归海梦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好似要崩溃:“是鬼啊,是鬼啊!” “……我把你送到房间去吧。” 周合英见她站都站不起来,有点烦躁地不得不把她抱起来,归海梦在他怀里低着头,依旧絮叨着鬼魂。 他都懒得解释了。 所以他也就没看到,归海梦眼睛里的一片清明。 当然是怕鬼的,身体反应大部分也真实。 但远远没那么夸张,她最怕鬼的时候也没有崩溃到脑子不能运转——归海梦在演戏。 ——门后是人,“它”在说话。 归海梦要做出极无辜的表现,和极夸张的反应,以此误导其他人的判断,顺便也保护了门后人。 因为“它”说的是—— 快逃。 ΖρO18.cOм 疯人院(二) 归海梦送走周合英,在床上恢复了些力气。 她带了个双肩包,没装多少东西,但是零食挺多的,都是卓槐让她路上填肚子的。 归海梦拆开了包无骨鸡爪,跟卓槐打电话,尽量把声音放低,一边吃一边说:“整个医院就给我邪门两个字,一个院长一个护士,居然就没有其他人了,我真的连咳嗽声都没听见……” 卓槐在那边沉默一会儿,问道:“你那医院叫什么名字,还有位置在哪里?” 归海梦说了,然后道:“你要来吗?这里只有一个警察叔叔,我还没看到其他鬼。” “有问题的不是鬼,是人。” 卓槐同样把声音压得很低,以防隔墙有耳:“病院怎么会留家属过夜?鬼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还有——院长连病人的档案都记不住位置,你不觉得古怪?” “这里人感觉都有故事,但我其实不太想追究,我就想研究下尹璐姐姐咋了,明白就走,能救就救。” “……大概不行。” “什么?” 卓槐声音寒下去:“我查了下,这家医院收留的都是有命案在身但被判定为精神疾病的人,不管真假,几乎全部是罪犯。” “这些人很大一部分没有亲人,也没有人来看望,网上报的帖子是这医院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 归海梦心都快停了,她颤着声问:“所以……” “我现在去接你。”卓槐压着心慌嘱咐她,“从现在开始,不要接受医院里的任何东西,晚上不要出门,门窗关好,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包里有刀,如果真的危险……你可以沾血。” “谁都不要相信,如果一定要依托,信鬼,别信人。” 归海梦挂了电话,越想越惊恐,忙收拾干净痕迹,抽了卓槐给的匕首放在身上,开始计算时间。 这时门被敲响。 鬼是不需要敲门的,归海梦正要去开,忽而想到自己刚才的状态,声音掐得很害怕:“谁?是谁?” “是我,归海小姐。”外面是吴讯的声音,“很抱歉因为周合英的失职给您造成困扰,请您跟着我们去食堂吃晚饭吧。” “我不去,有鬼!” “抱歉,那是治疗多年的病人,因为情况糟糕,医院只能强制控制。”吴讯很耐心地跟她解释,“我们已经打了镇定剂,您不用担心了。” 归海梦假装哭着,哭腔很重:“我不出去,你们医院的病人都不正常,我会被吓死的,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吴讯见她被吓到说话都不流畅,只好作罢:“那我们把盒饭给您打包上来吧。” 他说打包就真的打包,归海梦趁这个功夫在卫生间里尝试着哭出来。她虽然胆小,但哭真的不多,上次还是被卓槐压床上才哭的,此刻对着镜子有点难以发挥。 归海梦只好试着掐了掐脸和下眼睑,用力到自己痛呼出声,才勉强有红肿的迹象。 吴讯把饭给她带过来,归海梦不好拒绝,小心翼翼地开了个门缝让吴讯进来,抖着身子:“真的不会出来了吗?” “您放心,真不会出来了。” 归海梦打开盒饭,筷子随意拨弄着:“这什么……呕!” 女孩干呕一声,冲向了卫生间。 吴讯脸色有点难看,好半天才听见归海梦冲了马桶出来:“对不起,吴院长,我不是不想吃,但我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吐了一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她分外抱歉地冲吴讯鞠躬,皱着眉头再拿筷子,但刚刚夹菜就又呕了一声,冲向了卫生间。 吴讯见她确实难受,又哭得眼睛浮肿,服了软道:“没事,您别吃了,我不强迫你,好好休息吧。” “对了,请记住,晚上不要出来,一定不能。” 他关了门出去,归海梦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恢复了原状,一边又拿了袋小面包撕开,一边拨弄着盒饭。 菜挺正常,色香味俱全——但这么偏僻的地方,是怎么保证日常物资的运送的? 况且——味道不对。 尤其是肉。 归海梦跟卓槐约会多了,虽然消费档次不高,但鸡鸭鱼肉都尝过,撸过羊肉串也吃过驴肉火烧,但跟现在的味道都对不上号。 她翻着肉,突然顿了顿,夹起了一块蜷缩着的很干的肉块,肉是正常颜色,上面却有一小块深黑色。 像……像是痣。 归海梦眼神变了,她想到刚才门后面伸出来的骨头裹着肉皮的手。 手背有痣。 人肉。 她立马扔了筷子。 归海梦想通了“怕鬼就不要去食堂”的意思。 食堂鬼多,但为什么大家都死在了食堂里? ——因为,大家都被剁碎,喂了别人。 她这次是真的恶心了。 归海梦把盒饭包好放在角落里,心里有说不上来的难受,她现在很后悔来到这个地方,因为在这里,作恶的是人,善意的却是鬼。 她躺在床上,不在乱动,九点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周合英在她门前道:“我们在查房,请晚上不要出去。” 归海梦说好。 天气开始变得阴沉,乌云飞鸟羽翼般一层层往下迭加,星月不再,应是暴雨。 警察叔叔在九点半进了她的房间。 他依旧记得归海梦怕鬼,也知道自己吓人,不敢离她太近,只远远站着:“在,楼上。” 归海梦的确不敢看,但离近些是可以的:“谢谢,几号房?” “416。”警察顿了顿,“她要,见你。” “……”归海梦震惊道,“见我?你是说,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现在就在房间里?” “对。” 怎么可能? 在房间里的是范尹璐,那么结婚的是谁? 归海梦大脑转不过来了,她看了看窗外,难以想象范尹璐在这样变态的医院里生活了一年多。 这是教会她正视自己的姐姐,归海梦不能放任不管,即使晚上没有人的走廊吓人程度数一数二,她也仗着身边有个警察,拿着包偷偷溜了出去。 医院晚上不开灯,又没有月光,漆黑的走道黑得连人影都看不到。 归海梦爬楼梯都要靠警察提醒,安静能放大一切异动,归海梦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她只能加快速度,摸着门牌号一路寻到416。 木质门没有上锁。 归海梦推开门,看见房间里一个女孩子直挺挺地站在窗边,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人。 女孩转过头来:“梦梦。” “梦梦。” 同一个声音,自归海梦身后响起来。 归海梦如坠冰渊,虚幻感包围了她全身。 “归海小姐。”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扭曲着形状,“不是说了,晚上不能出来吗?” 归海梦僵直着转身。 她听见身后女孩焦急地喊她赶紧跑,听见身前周合英声音里夹着病态的疯狂,但她没动,她跑不了。 她目光落在周合英身后。 “……爸爸。” ΖρO18.cOм 疯人院(叁) 凌晨两点,暴雨骤下。 卓槐翻墙入了精神病院,他坐在墙头上,入眼都是密密麻麻的飘荡着的鬼魂,察觉到有异物入侵,一个个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大多是都要吃人的眼神。 卓槐熟视无睹,他贴了张避雨符,在泼墨般的大雨里畅行无阻。 午夜时分,阴气重,许多白天不能出来的鬼都出来了。 卓槐朝着归海梦所在的楼层掠过去,经过食堂,脚下顿了顿。 被雨冲刷出浪痕的玻璃门里挤满了肉泥状的黑影,有的被扒了整张人皮,有的五官缺失,四肢残疾,有的身子被剁碎,破裂的内脏和森细的白骨大咧咧挂在外面,一个比一个不成人样。 门边徘徊的鬼被挖出了眼珠,空洞的眼下是干涸的血迹,虽然看不见,但阴阳师的血脉震慑力还是让他转过头来。 这里面有在这里工作过的医护人员,有本身就住在这的精神患者,也有像归海梦一样被骗到这里来的家属。 如今,都成刀下冤魂了。 卓槐入了楼,楼内鬼相对较少,因为死状凄惨,它们大多怨气极重,恶鬼居多,只是卓槐不怕:“人呢?” 恶鬼朝上一指。 卓槐隐隐听到类似于剁切的声音,咣铛一声,缓慢地,又是一声。 他皱了皱眉,即使确定归海梦还活着,但心底依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惧怕,快步上了二楼,在二楼楼道里被人堵住:“是谁?” 卓槐后退一步。 面前的中年人白大褂上都是血迹和肉屑,连眼镜都飞上骨头渣,他手里一把菜刀,刀刃大面积未干的血迹水一般地滴落在地上。 “……院长,是我。” 卓槐表情冷淡,毫无波澜:“您不记得我了吗?” 吴讯盯着他,眼睛里泛着嗜血的红,歪着头,表情有种呆滞的病态:“你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你?” “我存在感一向很弱。”卓槐目光落在吴讯的身后,“院长这是在查房吗?” “啊,啊……是的,我在查房。”吴讯猛地凑近他,脸上的血差点溅到他脸上,“我不是说晚上不要出来吗,我们院里有个疯子,晚上会出来,到处砍人的。” 卓槐平静着看着地上碎成一团血肉,鲜血蜿蜒一地的新鲜尸体,又抬了眼看空中一个模糊的隐隐绰绰的人形。 “那院长也要注意安全。” 他声音严肃清冷,压着调时就很有些压迫感。 吴讯还是僵硬凝滞地看着他,动作很慢地点头:“你是哪个房间,我送你回去,这里不安全。” “我的房间。” 卓槐虽然能定位归海梦的位置,但无法太详细,只能有个大概位置,因此停顿了一下,等身后鬼魂成形后才道,“是今天那个女孩所在的位置。” 鬼魂指指吴讯。 卓槐说:“随你。” 于是鬼魂伸了个四。 卓槐掉头就走。 他在四楼撞上正往下走的周合英,这位是个清醒的,脸色顿时变了:“你怎么进来的?” 卓槐直入主题,神情冷凝:“归海梦呢?” “你在说什么?”周合英被他看得心里发麻,一脸不耐烦的,“神经,请你出去!” 卓槐挡住他的去路:“归海梦在哪个房间?” “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听不懂!”周合英开始拽他,“你给我下去!” 卓槐轻松挣开,反手把他掼到墙上,他手劲挺大的,周合英脑袋顿时一晕,半点挣脱的力量都没有。 卓槐没留力,被他钳制的周合英头上顷刻流了血,脖子出现了大片淤青。 周合英痛得要命,仍在逞强着冷笑:“你能怎么样,毛小子一个还能杀人不成?我杀的人可比你多多了!” “是么。” 卓槐比他高,他低着头,随手捏了下周合英的肩胛骨,动作看起来并不费力,但周合英顿时感到一股不能忍的剧痛冲了上大脑。 他惨叫一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卓槐扯着痛极的周合英,声音压不住的寒凉:“最后一遍,归海梦呢?” “在这里。” 女孩现在走廊尽头,气喘吁吁道:“在这。” 卓槐看她,不动。 女孩上前走了几步,看清卓槐又停下了:“你是阴阳师吗,你身上有让我喘不过来气的感觉,我不敢走太近。” “……你是?” “我是尹璐。”尹璐规矩地站在原地,“不好意思,这个人发现梦梦后就把她绑了起来,说要做明天的早餐,过程中弄伤了梦梦。” 尹璐把归海梦的袖子撸起来,勒痕下是破皮的伤口。 “因为是晚上了,鬼变多,我怕梦梦危险,所以只能先附身到她身上确保不会有其他鬼觊觎。” 卓槐看了眼归海梦手臂上的伤,眸光一沉,狠狠把手下人往墙上一磕,嘭得一声闷响,他没看叫都来不及就晕过去的周合英,朝女孩伸手:“把她给我。” 尹璐脱离了归海梦。 卓槐把她抱在怀里,直到此刻才摸到真实的安心感。 “谢谢。” 卓槐抱着归海梦,她没有意识,剩下的事他便自觉处理,除了尹璐,他看到走廊尽头还有一个影子。 是归海梦说的那个警察。 “这个医院有问题。”卓槐说,“这本来是专关有神经疾病的罪犯的地方,时间久了被主流世界遗弃,而且物资供给因为偏僻而停运,这种情况下,很容易逼疯一些人,况且——他们中真不正常的有的是。” “没了食材供给,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卓槐顿了顿,回头看了晕死的周合英一眼:“我不太清楚这种情况维持了多久,但现在,整个病院的人应该被杀的不剩多少了。” “内部人员流失逼着他们寻找新鲜血液,你是,他是,梦梦也是。” “但是,又不一样。” 卓槐看了眼尹璐:“你不一样,你还活着。” 尹璐怔住:“我还……我还活着?”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张着嘴喃喃:“我入院没几天就病死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怎么会活着?” “你如果真的死了,尸体早就被剁成饭了。”卓槐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你应该是生了一场病,灵魂出窍,或者说,硬生生被别的鬼挤占了身体。” “那鬼占着你的身体逃走了,所以能被常人看见,而你却困在这里出不去。” 尹璐想了想,好像的确记得病重时有什么东西一直窥探着自己,好像就在等她死一样。 “所以,你要跟我走,回到你身体里。” 尹璐被这消息冲击到,卓槐声音又不容置疑,下意识跟着点头。 “那他呢?” 警察静静站在身后,不说话。 卓槐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警察缓缓道:“救人。” “……我做不到。” 卓槐神色郑重,他明白警察想的是什么,但他必须坦然地说出实情:“千万年千万地方滋生千万鬼魂,我只有一人,做不到面面俱到。” “有些不想,有些不必,而这里,是我不能。” “这里的恶意和血腥日积月累,怨念已经达到个人甚至十几人都没办法净化的地步。”卓槐眼睛瞥了下楼在飘荡的鬼,声音很清,却清得残忍,“无法救,也不会有幸存者。” 警察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不能,报警吗?” “不能,因为这里被其他东西盯上了,他们预定了这个病院的结局,外来者只有死路一条。” “预定?” “对。”卓槐道,“病院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消失?” “各种意义上上的消失,不管是社会痕迹还是个人记忆,都会擦除。”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卓槐不太确定要不要说,但最后还是说了,“它们会被转生地吞并,成为其构成的一部分。” “转生地?” “很难解释,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不被阳间接纳,也不被阴间管辖的地方。” 尹璐知道说到这里,她就不该问了:“什么时候消失?” “……等这里的人都死干净,那就是彻底的消失。” 疯人院(四) 归海梦意识逐渐清醒,卓槐说的话断断续续被她听到,不太分明,半晌才理出一个头绪。 她听到病院消失时,低声道:“卓槐。” 卓槐愣了愣,松开她,但手还揽在她腰上:“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归海梦摇摇头,回头对着尹璐道:“姐姐,你在是吗?我想去个地方。” “现在?”尹璐想起来她刚才叫的那声爸爸,试探着问,“你是要去找你父母吗?” “你父母出现在这里了?”卓槐有点意外,“是爸爸吗,按理说应该不会在这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归海梦吐了口气,心情低落,笑得便很自嘲,“但是我看见了,他说他一直待在这个病院里,一直待在我妈身边……” 归海梦低着头,眼眶红了:“我要跟我妈谈谈。” “……她还活着?” “在一楼。” 卓槐不放心,拉开她的包,小心翼翼拿绷带缠她伤口:“这里鬼太多了,你身上有伤口,我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尹璐自告奋勇:“那我守着她吧,如果有鬼偷袭,我会更快地保护梦梦的,而且我知道她爸爸跟她说了什么。” 卓槐撩了眼皮,思忖着:“……好,我在门外,危险叫我。” 归海梦松开卓槐,等了下,转头对着警察鞠躬道谢,警察自己不愿意离开,卓槐也不能强逼着他转生,几人分道扬镳,就此别过。 卓槐牵着归海梦来到一楼。 归海梦此刻看不见鬼,所以在她面前依旧是深夜空无一人的大厅,门外暴雨击打在门窗上,哗啦啦,将归海梦一颗心浇得透心凉。 一楼是接诊室,按理说不会住人,归海梦一步一停地往尽头走,在不透光的黑暗里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啃东西的声音。 归海梦心里害怕,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走廊两侧紧闭着门,声音从最里面传出来,窸窸窣窣,和着雨声,让人心里发寒。 卓槐回头:“别怕,鬼在外面,里面没有。” 尹璐黑人问号:“……所以是我不配呗?” 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只有墙上贴着告示和医生介绍,看起来像是个宣传栏。 归海梦没来过,照过去的时候没留意,几秒后发觉不对,扯了扯卓槐:“先等一下。” 手机上的亮光重新落到墙壁的医生简介上。 第一栏是院长。 不是吴讯,是个女性。 下面的上任时间是六年前,写着在职期间恪尽职守,落笔时间是叁年前,也就是说明叁年前,医院还不是这个样子。 归海梦摸着下面的告示单,一张一张看过去,在某一张上停下来,上面写着“关于25号病人情绪失控砍伤护士的处置结果”。 25号,是她母亲。 这张下面还有一张,写着“重点监察病患名单”,告示上注明这些病患对象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和情绪暴躁,且部分有表演型人格障碍,需要被强制隔离看管。 归海梦目光掠过去,僵住。 “……39号患者,吴讯。暴力倾向。” “40号患者,周合英,表演型人格障碍。” 归海梦抬头看上去,医生简介有院长的全身照。 院长坐在沙发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手背有黑痣。 难怪,门后那张脸面目全非,却不叫救命,只叫快逃。 归海梦深吸了一口气,攥着防身匕首推开了门。 意外的是房间里开着台灯,虽然灯光很暗,但足以照亮靠坐在床榻上,瘦骨嶙峋的人,那人被铁链锁着,正慢条斯理啃着手下的东西。 归海梦看清了,是她自己的手指。 擦卡擦咔,是咬到骨头的声音。 那人仿佛不知道疼似的,混着鲜血吃得津津有味,听到开门声也不抬头,慢悠悠地说:“送吃的?” 声音如指甲划黑板。 归海梦停在门边,目测铁链的长度,同样冷静的说:“不是。” 床上人动作停住,机械般一顿一顿地抬着头,扬着满是血的下颌看归海梦,她眼睛被黑暗罩住,看不清情绪变化。 整个过程大概有两秒。 哗啦一声,铁链猛地一挣,女人跪趴在床上凑近她,贪婪又野性地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活人,有活人!” 归海梦歪了歪头,朝前走一步,容貌被灯光照得分毫毕现。 女人眼睛又变了,震惊只停留了一刹,厌恶和凉薄从眼睛里一圈圈荡开。 “归海。”她叫她,像以前无数次叫她一样,“归海,你还活着?” 她朝她爬过来,但有限制,无法下床。 归海梦重新靠在门上,母亲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即使明白她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但她依旧能感觉到无力反抗的窒息感,必须要靠着门支撑着身体。 她只能爬。 归海梦看见女人没有脚。 “应该是我惊讶你还有清醒的意识。”归海梦垂着眼,背后的手抓着门把,是使自己不流露软弱之态,“你能活到现在,还被绑成这样,挺惨。” 女人哈哈笑,疯狂的:“你很开心,看到我这样你很开心?” “不开心。”归海梦依旧看地,但声音依旧逐渐变冷,“不开心,也不难过,我现在看着你,就跟看着个陌生人一样,没感觉。” 这话像是逞强,也像是对着自己说,归海梦终于抬头了。 “医院变成这样,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先杀人的是你,煽动别人杀人的也是你,坐享其成的是你,被反杀的也是你。”归海梦直视女人,顿了顿,“你被绑在这里,应该是他们两个不想见你,因为你能让他们想起来自己是患者,而不是这医院的院长和护士。” “这样你还清醒着,很厉害。” 女人想不到有一天会从亲生女儿嘴里听到“很厉害”这叁个字,她愣了愣,神情有种滑稽的苍凉。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的?”女人狠狠一扯铁链,又放肆的笑,“没关系,你明天就要死了,我还要尝尝我女儿的肉是什么味道,年轻的肉,有嚼劲。” “……” 归海梦脸色难看,咬着嘴唇道:“我来是因为,我见到了爸爸。” “我爸爸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女人神情僵住,她看归海梦像是见了鬼:“你爸已经死了,你疯了?你疯了!” “我一直以为,你打我,是为了泄愤。”归海梦手几乎要把门把掰断,然后又触电一般的松力,“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我爸,你……你是被抛弃后发现自己怀孕了,才匆匆结婚的,是吧?” 归海梦不等女人反应,接着道:“我长得很像我亲生父亲是吗,而我又跟你一样懦弱,所以你怎么能不打我呢,我竟然把你的耻辱变成了实体继承下来,还每天都出现你面前,让你做梦都不安宁。” “可我有什么错,我没让你生我。” “是你自己,选择把我生下来。” 归海梦看着女人,她看着对方因为她的话被迫回忆当初的岁月,尖声道:“滚蛋,你给我滚蛋,滚出去!” 归海梦不动。 女人朝她扔水杯,玻璃杯子砸在她脚下,碎成斑驳的残片。 “我一直不敢回家,因为我害怕见到我爸爸,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跟你来到这里,甚至还护着你。”归海梦眼圈微红,“现在我懂了,他得让你活着,你活着才能减轻我的负罪感,他才能说,他不怪我。” “我爸爸原谅我,我才能原谅我自己。” “因为,是我亲手把你送进来的。” 归海梦看着惊呆的女人,笑道:“你不知道吗,一审判决,你该是死刑。” “可你凭什么这么简单就死呢?” “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那我就做鬼,在法官、律师、警察,在所有问我的人面前一遍遍的重复你有暴力倾向,我怀疑你有精神疾病,希望有相关鉴定,不要判死刑。” 归海梦低笑一声,压着嗓子。 “他们都说,不要给你求情,只有我知道,这不是求情。” “无尽的精神折磨,才是你的归处。” “我拼命让自己活得善良些,是因为,我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像你。” 窗外打了闪,归海梦的脸被白光映照下,一半入明,一半入暗。 一半如天使,一半如恶魔。 “你还觉得我懦弱吗,妈妈?” 归海梦关了门,把门内迟来的崩溃封闭在有限的空间里。 卓槐站在门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全然的黑暗里,女孩无法确认对方的表情。 归海梦不打算瞒:“你都听到了?” 卓槐默了半晌,过来牵她:“走吧。” “我要去一下大厅,把我的钱都拿过来。”归海梦不忘要钱,“这个医院,有没有这笔费用没区别,况且数目不小,我可不想欠这么多钱。” “好。” 归海梦被牵着走出这家神经病院,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父亲对她说了谅解,然后转生。 母亲呢,她注定要跟这所罪恶之地一起沦落到地下。 只有她,还得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抱着微弱的善,去接触世界的另一面。 这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没人能用一种颜色活着。 高跟鞋(一) 归海梦折腾了一天,身心俱疲,回家跟卓棠简单说了一下就睡了。 卓棠摸着下巴:“所以咱家现在有鬼?” “上楼了。”卓槐道,“她现在身上有伤,总要以防万一。” “这小丫头也不容易。”卓棠感慨一句,“我本想给她准备宵夜来着,还是放冰箱吧,记得早上给她。我下午出差,四点的飞机,你们开学前应该是回不来了。” 卓槐瞥她一眼,轻轻嗯了声:“喜闻乐见。” “你说什么?” 卓棠睨他,气笑了:“还没娶进家门呢,小心我棒打鸳鸯。” 卓槐认真想了下:“可以私奔。” “还私奔,那丫头可做不出来。”卓棠懒得跟自己儿子斗嘴皮,上楼上到一半,“我回来的时候是事后吧,一脸食髓知味的表情,戴套了没,别说你让人家吃药了,真是我就打死你。” “我有吗?”卓槐觉得那个时候分明是欲求不满,“没有,但你知道怀不上,她也知道。” 这是卓棠在怀卓槐时知道的,阴阳师血脉难融,她一介普通人,被沾染的阴阳气息要达到一定高度才有可能怀孕,当初卓棠备孕就备了叁四年。 卓槐只是半血,时间只会更长甚至翻倍。 所以归海梦没让卓槐做措施,觉得这么长的准备期,第一安全,第二有变故好解决,第叁幸运点到了想要孩子时那就太晚了,她不亏。 “你谈恋爱要不要这么气管炎。”卓棠笑骂他,“我的性格一点没遗传到,愁人,哄你媳妇去吧。” 归海梦睡到快中午才醒,初七要上班,但她提前请了假,下午去也不迟。 因为一夜无梦,归海梦醒来时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身边的范尹璐才能从昨天迷幻的经历里寻到结实的真实感。 范尹璐坐在她床上:“醒啦,好受点没?” “还行。”归海梦抱着膝盖又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跟着我去酒店,不然你这身子明天就要结婚了。” “啊?结婚?”范尹璐呆了呆,“这么野的?” “当然,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出了事。”归海梦打了个哈欠,光着脚站起来收拾床铺,“对了姐姐,你到底是怎么进的精神病院?” 范尹璐提起这个就气,拍了下床。 “我学校宿舍关系特别特别差,天天撕,有个女孩觉得我抢她男朋友,我们俩打到导员那去了,结果人家做了导员二奶,趾高气昂给我扣了精神病的帽子。” “这么严重啊。”归海梦想了想,觉得问题还很棘手,“你养父母觉得你死了,现在不确定你现在这个身子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把她逼出来,还有我觉得你先别现身,万一她能看见你不就打草惊蛇了?” 她们俩设想的挺好,但下午来的只有准新郎。 归海梦借着恭喜的套话打听到新娘的邀请函上没有几个人,据说是孤儿又长在病院,人际淡薄,她就知道这个新娘只怕不知道范尹璐的人际关系。 但既然她没来,归海梦就没法子,一边做事一边想着最糟糕的情况——明天怎么去抢婚,才能保住自己的工资。 快下班去交财务表下楼梯时,正好碰见新郎从下面往上走。 “等一下,先生,这里是员工通道,不能进的。” 新郎不说话。 归海梦奇怪地看着他,男人表情呆滞,眼神没有焦距,像是暗地里有什么东西在操纵他的动作,听见归海梦提醒也没有反应。 归海梦心里沉了沉,往下看去。 一个男人,居然穿着完全不合脚的,一双女性细高跟鞋。 大红色,像是跟喜服配套的。 因为鞋码娇小,男人的脚背被挤压得拱起来,棉白的袜子渗着血,怪异极了。 归海梦四处看了看,没有鬼魂。 她试着挡在新郎面前,刚要开口,脚面一阵尖锐的疼,新郎竟然就这样踩着她的脚过去了。 归海梦呼痛了一声,意识到不对。 她看了眼楼梯通道,第一时间先去叫等她的范尹璐,然后转电梯直接上了最高层,出来正好看见新郎正缓慢而别扭地继续往上走。 “……他要去屋顶。” 他要自杀。 或者说,鬼要他自杀。 归海梦跑上去扯他的腿:“别让他去,去了我这月就没工资了!” 范尹璐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去帮她:“有点人性好不好,这时候了还想着钱。” 归海梦的力气有限,或者说未知的东西拖拽新郎的力气太大了,即使归海梦抱着他的腿都没办法阻止他的前行,反而被他直接拉到了地上。 幸亏她穿得厚,不然又要出伤口。 “脱他鞋!”范尹璐焦急道,“把他鞋脱了,不然拦不住!” “太紧了,我脱不下来。” 归海梦拿着高跟鞋,感觉鞋面跟脚黏在了一起似的,用力用到掌心通红也看不出松动的迹象。 男人现在已经走到了天台,毫无意识的朝着楼边走。 “我来脱,你去前面拦着他!” 归海梦看了看前面的距离,最多五米,情急之下她直接踹了男人腿弯一脚,因为重心不稳,男人直接摔在地上,然而诡异的是,鞋子还在动。 它几乎是拖着男人的整个身体向前挪动。 归海梦无法,心里说着抱歉,脚下却不留情,直接踩在鞋面上,但高跟鞋只停了一刹那,接着归海梦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反冲到,差点磕墙上。 “妈的。”范尹璐骂了声,“不管了,撕下肉来我不负责!” 眼见着即将到地方,她握着松了一半的鞋跟,咬着牙竭力往下一抽,在相互作用力的影响下往后仰了好几步,重重跌在地上,哎哟了一身。 “怎么做鬼还感觉到痛?我嘴皮都咬破了!” 被她甩出的鞋子依着原定路线,晃晃悠悠,从天台跳了下去。 “果然是想自杀。”归海梦揉着胀痛的掌心,皱着眉头一边道,“这鬼心机够深的。” 男人跌在地上,好半天才清醒过来,揉着脑袋道:“我怎么在这?” “你不在这就该在底下了。”归海梦走到他身边,把范尹璐搀起来,严肃问道,“你干了些什么,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自杀了?” “自杀?”男人道,“我没有自杀……啊,我的脚怎么这么痛?” “刚刚,你穿着双高跟鞋,跑这里要跳楼,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归海梦向他展示了自己身上狼藉的尘土,“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东西了,还有高跟鞋是谁的?” “得罪?没有,没有,我不记得。” 归海梦见男人一脸茫然,叹了口气:“鞋子是谁的?你未婚妻的吗?” “……”男人揉着脑袋,“完全没有什么高跟鞋的印象……” 归海梦放弃了,觉得自己问不出来什么。 范尹璐在她身边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归海梦啊了一声,凝神去听,入耳都是天台呼啸的风声,只隐隐约约有哒哒的响声,听不分明。 “……”归海梦听了一会儿,立马去拉男人,“走!” 男人还晕着,懵懵地正要问为什么,却见一双红色的细高跟鞋,出现在楼梯入口。 高跟鞋(二) “别愣着了,快走!” 归海梦拉着男人就往楼下冲,她知道这鞋不让人死是不会罢休的。 高跟鞋冲着男人径直走去,范尹璐抓着鞋:“你们先走,不然会跟它撞上的!” 归海梦来不及细说,朝楼下奔去,因为怕高跟鞋会坐电梯下来,所以她只能走楼梯,一直跑到大厅,看见楼下等归海梦下班的卓槐,才觉得真正没有危险了。 卓槐看着她跑过来,目光落在她抓着男人的手上,挑了眉冷声道:“这算是抓奸现场吗?” “这是救人现场!”归海梦二话不说把男人塞后座上,眼见着范尹璐跑下来了才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被双高跟鞋追的溃不成军。” “高跟鞋?”卓槐眼神往后一瞥,敛了表情,“先上来。” “大概过程就是这样。”归海梦一边喝水一边说,“看样子是不会再追上来了,但我觉得好可怕,本尊都没现身,凭着双鞋子杀人无无形,这只段位绝对高。” 从后面听见全程的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小声道:“那应该是我未婚妻的……但她绝不会是鬼,更不会害我!” “……”归海梦无话可说,“好吧,你说得对。” “不过,你怎么会看见鬼?” 卓槐略略偏头,面无表情地接话:“道士,基本技能。” “道士?是电影里面拿着桃木剑乌拉乌拉念咒语的?”男人摸着下巴凑上前来,“不是吧,这世界真的存在道士这种东西啊,那你们挺厉害?” 他其实半信半疑,但事实摆在前面,他的确遭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追杀,而且现在还不知道追杀者,也的确是被人家给救了,所以即使知识告诉他要信科学,但科学都解释不了的当然就要信玄学。 “嗯。” 卓怀不打算跟他废话:“你未婚妻住在哪里?” “你要干嘛?” “你说这鞋是她的,那邪祟也当然在她身边。”卓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看没杀你,万一冲你未婚妻下手怎么办,得救人。” 男人一拍大腿:“对,我怎么忘了这茬,那你们赶快去救她!” “……你离我女朋友远点。” 卓槐在新郎说的地址停车,见新郎先下车,回头对着范尹璐道:“我不确定她能不能见到你,所以以防万一,过十二点你再进去。” 范尹璐被他血脉压得不舒服,肯定点头。 卓槐又解归海梦的安全带,低声道:“我猜应该是个专门对付男人的鬼,所以可能我需要演一场戏。” 归海梦想想以前看过的狗血小说,专门调出虐恋情深的文件夹:“我懂我懂,一定配合。”她朝着卓槐灿烂地笑,“我可是天赋型戏精选手,没问题的。” 卓槐被她天真无邪的样子弄得无奈,又笑不出来:“你在我面前牵别的男人,你还不哄我,如今看我跟别人周旋,不吃醋还笑,你是心大还是不喜欢我?” 归海梦被他问的一愣一愣的:“这台词不该是我的吗?” 一般闹情绪的需要哄的不都是女朋友? 但她虽然明白眼前少年吃醋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也没经验,只好往他脸上亲了一口:“紧急情况,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不够。” 心直口快可真会挑时候。 归海梦无法,只好柔声道:“那剩下的我回去赔你,我们先办正事,好不好?” 卓槐心软,轻咬了下她嘴唇:“留个证据,记得赔我。” …… 她无比怀念一开始见她冷着脸呛声的面瘫脸,虽然不爽但多酷啊,怎么就突然成了一只翻肚皮要摸要抱的奶狗了? 范尹璐在后面缩着头:“所以我留在这啥意义?” 强烈的求生欲使她转头去看车后面,结果更怒了。 那只不要脸的鬼正用她的身子,跟未婚夫吻得天崩地裂。 呸,狗男女! “就是他们。”新郎领着新娘介绍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他们及时脱了我脚下那双鞋,才让我没死成,小道士还说那邪祟就藏在你身边,璐璐,你可要小心些。” 这个新郎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 而且到目前为止鞋都还没有穿就拉着新娘嘱咐再叁,真是恨不得要把自己黏在她身上,这是连痛都感觉不出来了? 归海梦暗中腹诽,觉得所谓爱情可真伟大。 新娘转头,眼神在归海梦脸上毫无痕迹地划过,停在卓槐身上,流连着:“多谢,如果不是你们,我明天就不能举行婚礼了。” 她说着你们,但伸出的手冲着卓槐。 归海梦咂摸她话里的意思,瞧见卓槐一脸冷漠地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迅速冲上去,撑着一副温婉清纯的绿茶模样跟她握手:“没关系的,我们这一行就是讲究替天行道。” 新娘面色尴尬,讪讪甩开了归海梦。 归海梦不恼,笑着去抱卓槐的小臂,掐着一把软糯的嗓子:“是不是啊,哥哥。” 卓槐没忍住,嘴角扬起来揉揉她的头:“是啊,很厉害。” 归海梦觉得梦幻,低声提醒他:“要演戏,你要做渣男的。” “反悔了。”卓槐牵着她进入,“家养的都宠不够,谁有那心思看野花。” “不行!”归海梦恶狠狠道,“你就要当,立刻,马上,渣了我。” “……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真的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