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妆点江山》 一情散如烟 院落干净方正,青瓦白墙,石板铺路。两只雪团似的猫咪在草丛间翻滚嬉戏,被年轻亮丽的侍女迅速抱走,生怕惊动了屋中人。 富贵的官宦人家呵,与墙外杂乱色彩而灰败的喧闹大街截然是两个世界。大概会有许多女人宁愿放弃自己的一切,搬到墙内,去换取这样的半生锦绣。 正值深春,院里桃花灿若云霞,沐扶苍端坐书房,执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盘算着来往银钱。因为近日来劳心费力,她不知不觉伏桌而眠,窗外微风轻吹,飘落一身碎英,点在金线织锦的衣裳与如云乌鬓上,为沐扶苍艳得几乎带着杀气的脸庞平添了些许柔美。 “少夫人,少夫人……” 沐扶苍睡梦里隐隐约约听到微弱的女声。 “少夫人……” 沐扶苍懒懒起身,若无其事地用宽大华丽的衣袖掩住桌上的账本——虽然翠榴红池等丫鬟对她颇为服帖,但终究是梁府的人:“是翠榴呀,不是教你们中午时节莫要进屋么?” “现在是申时了。少夫人,大夫人不许我们告诉你,可是,可是……”翠榴捻着衣角,表情忐忑不安,要说又不敢说。 “可是什么?”沐扶苍忽然身上一冷,好似即将陷入噩梦。 “两个时辰前碧珠姐姐被大夫人叫去,一直没有回来,我们也打探不到她消息。” 沐扶苍脸色陡然惨白! 她思维转得极快,瞬间想到梁刘氏把时间掐得真准,她院里肯定有眼线! 两个时辰,都两个时辰了?足够梁刘氏对碧珠做出任何她无法承受的事。 自从半年与梁康在燕春楼里为一名红妓争执,在大街上恼得腹痛,被迫去了街边医馆就诊,意外得知自己早被人暗中下不孕药后,沐扶苍在梁府里处处小心,饮食都是在自己小厨房里做出来,也时刻留意碧珠去向,生怕唯一的贴心人碧珠也给梁家害了,不料还是一时疏忽,给梁刘氏钻了空子。 沐扶苍从椅子上跳起来,拎起裙角,不顾一切地向梁刘氏的院子里狂奔而去。 “让开,让开!滚!”梁刘氏院子被丫鬟小厮看顾起来,沐扶苍披头散发,鞋子也跑丢一只,硬是疯子般连打带咬推开看守下人,一脚踹开梁刘氏的院门! 才打开门,院里扑鼻的血腥气几乎将沐扶苍击倒。碧珠被按在板凳上,十指与后背上鲜血淋漓,已经是气若游丝,虚弱不堪。 “梁刘氏!你敢对我的人下手!”当年沐家探亲路上遭遇山贼,只有沐扶苍和碧珠为赶来的顾将军所救,投奔舅舅梁侍郎。多年来两人相依为命,情分不同一般主仆。 沐扶苍看见满地鲜血已经是双腿酸软,但还是用尽力气扑到碧珠身旁,掀开正鞭打她的小厮。 “小姐,她,逼,逼我诬陷您,与外男,通奸……”碧珠断断续续地用气音说道。 梁刘氏看见沐扶苍闯进来将她刑讯碧珠的情景撞个正着,心里懊恼,本来以为打俩棒槌给个甜枣,总能将碧珠收买过来,毕竟沐扶苍可不是当年的富家小姐了,带来的嫁妆也被自己趁她孝期和新婚时给挖走了,现在只剩个少夫人的身份,碧珠跟着自己岂不比跟着沐扶苍有出息?哪想用棒槌快把人打死了,碧珠就是不肯背叛沐扶苍,结果她火气上来,非要碧珠服软,拖延了时间,愣是磨到沐扶苍找上门来。 “这,这是小贱人偷了我屋里的钱!沐扶苍,你怎么教手下人的!”老爷是不管她搓揉儿媳妇,但绝不许内室的事闹到外面给人说闲话,偏偏沐扶苍伶牙俐齿又强势,狠狠闹了几回后,倒是她也吃着亏,弄得梁刘氏身为婆婆,居然有些杵沐扶苍。 “偷钱?我的人用得着偷你的钱?证据又在哪里?碧珠天天在我眼前转悠,有多长的手摸到大夫人院子里去!别发呆,你俩抬着人去我院里,你快去请大夫来。”沐扶苍自从看破梁康那点情谊后,对着无理取闹的梁刘氏就没弱过声气。 梁刘氏结结巴巴哪里答得上话,反正碧珠已经被打得没形状了,传出去她肯定不得好名声,左右都连累了老爷在官场的清名,她索性不要脸了,撒泼道:“都给我站住!不许叫大夫!小贱人就是偷我钱了,给我直接打死她!” “谁敢!无凭无证打死人,谁动手谁将来就是大夫人的替罪羊!” 周围下人明知道这里梁刘氏最大,但为沐扶苍气势所迫,加上不愿像少夫人说得那样当替罪羊,个个缩着脖子站在原地,竟没一个敢再动手的。 “你!”梁刘氏把茶杯往地上一摔,指着沐扶苍“你”了半天,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康儿现在刚好在庭庭屋里,梅香,快去叫少爷过来。” 以往沐扶苍想见丈夫,要左催右催才能见到人,这会梁康来得倒快,身后还跟着千娇百媚的小妾庭庭来看热闹。 梁康看见院中狼藉景象和满面怒容的母亲妻子,诧异道:“发生了什么事?扶苍,你怎么打扮得这么难看?” “康儿,你娶的好夫人!连她的丫鬟都能踩到我头上,你立刻将她给我休了!” “啊,休了?不行不行!扶苍,你快快给母亲道歉。”梁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摇头。他虽然不喜欢沐扶苍性格强势,但那张脸真真儿美得好似霞光映牡丹,更难得的是沐扶苍在绝艳中透出的一份英秀挺拔之意,绝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梁康红颜无数,只有燕春楼以婉媚著称的云飞烟能与她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这叫梁康如何舍得? 休了?对,现在休了她,她就能把碧珠带出去看大夫了!沐扶苍早生和离之心,一直暗中谋划日后生路,知道现在不是离开梁府的好时机,可是碧珠的伤势拖不得了! “好,我带着碧珠走!梁康,你去写休书吧。” “小姐不要!三,三不出,他们不能休了你……”碧珠着急地努力抬手想拉住小姐的衣袖,她知道沐扶苍的计划,不想因为自己坏了小姐的下半生自由。 “你嫁进来,碧珠就是我府里的人了!她又没有赎身,你凭什么带走她!” 梁康才反应过来母亲和夫人是因为一个丫鬟吵起来的,连忙劝道:“不过一个小小的下人,多给她家里送点钱就摆平了,你何必为她与母亲争执。” 沐扶苍眼里哪还有梁康的位置,一双春水般含霜带煞的美目直视着梁刘氏:“多少钱?我赎她!” “一万两白银!你拿出一万两,我就放她走!” “好!”沐扶苍转身向自己房间跑去,片刻后拿着一张薄薄纸片回来了。 “这是万宝银楼的地契,够不够一万两!”万宝银楼是沐扶苍将来立身的根本,生存的依仗,但在碧珠的性命前却又不算什么了。 梁刘氏震惊地看着地契,她明明记得自己早早将它卖了呀?万宝银楼最近冒出个仙人道长洗清了它不祥谣言,价格回升,一万两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是我父亲最看重的产业之一,我就用全部身价换回了它,现在除了万宝银楼,我一无所有,如果你还不满足,我也不换地契了,直接豁出去到衙门为碧珠击鼓鸣冤!” “好,好!”梁刘氏本来只是想趁机折了沐扶苍左膀右臂,没想到沐扶苍真的看重碧珠,不但接受休书,连万宝银楼的地契都舍得了,她双目放光连连点头答应:“康儿,快写休书呀!” “我不休!” “我自愿请出梁家!梁康,如果你不写,那我写,我休了你!” “康儿,快写啊,天下好女儿多得是,你休了她,娘给你娶个天仙回来。”梁刘氏自听说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柳珂和离后,就打起小算盘,想柳珂虽然是破鞋,好歹也是柳相爷的亲孙女,勉强配的上自己儿子了,岂不比商人出身的沐扶苍强?可惜沐扶苍太聪明,越来越叫她拿捏不住,直拖到今天才意外答应了休妻。梁刘氏喜出望外,几乎是按着儿子的手写就了休书。 在母亲和沐扶苍的左右夹击下,梁康哭哭啼啼地写完休书,沐扶苍一把扯过休书收进袖里。梁刘氏看丫鬟正把碧珠扶起来,连忙叫道:“你们做什么?叫她自己扛着去。还有,沐扶苍,你现在不是我们梁家的人了,马上给我离开,房里的东西都是我梁家的,你一根线头都别想带走!” 几个小厮丫鬟对视一眼,静悄悄去准备了一块宽木板,将碧珠安置在宽木板上。沐扶苍道声谢,拉起木板一角,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力地一步一步挪出了院子,就此出了梁氏的家门! 离开了梁刘氏的视线,几个闻讯赶来的丫鬟替沐扶苍抬起碧珠,一直送到梁府侧门门口,丫鬟们再也不能相送,眼泪汪汪地放下碧珠,哭道:“夫人保重!” 沐扶苍亦是含泪:“快回去吧,小心被责罚!以后在梁刘氏面前都留心办事,我护不了你们了。” 沐扶苍返回自己房间拿地契时留了心眼,将重要文书和剩下的碎银银票一股脑儿塞进怀里,这时马上派上用场,她用一点碎银雇佣街上两个闲汉,飞一样抬着碧珠向医馆跑去,沐扶苍气喘吁吁地跟着后面,她鞋子早跑丢了,娇嫩的脚给粗糙的地面磨破,一步一个血脚印,沐扶苍恍若未觉,只管向医馆冲去。 碧珠躺在木板上,哭着小声道:“小姐,碧珠今生不能陪您了,来生再服侍您。碧珠知道,小姐志向不在闺阁内宅里,请小姐就此自由生活。仇,不要报了,只要小姐平安,碧珠就开心了……” “不要说胡话,马上到医馆了,你坚持一下,马上到医馆了!” 等白胡子大夫给碧珠把脉时,碧珠的瞳孔已经散开,出气多入气少,沐扶苍也看得出人是不行了! 沐扶苍后退两步,坐倒在地,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倾盆而下。是她爱错了人是她嫁错了人,为什么上天要用她的错误去惩罚她的亲人! 沐扶苍买了一口棺材,将碧珠葬送在郊外父母墓旁。她蜷在墓旁呆怔了好久,从此,这世间,她只有仇人没有亲人了! 残阳西坠,沐扶苍看天边的晚霞似血,红得像十年前父母惨死时飞溅的血雨,像六年前被诬陷的顾将军在刑场上淋漓而出的血河,像梁康为了一个妓女,扇在她脸上带出的血丝,也像是碧珠血肉模糊的十指。 不哭,不哭。沐扶苍捂住眼睛,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人,也要活下去。就算亲人俱亡,就算舅家无义夫婿无情,就算有一天,连老天也遗弃了她,沐扶苍也要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二天不教欢 春雾未散,细雨绵绵,一名高挑艳丽的女子身着白衣,脊背挺直,手拎竹篮,只身在都城清晨初见喧哗的街道上行走。周围偶然有长舌妇人认出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女人也毫不在意,面不改色地平静路过,好像全然没听见那些歪曲事实的嘲讽辱骂。 女人是曾经的富商沐家之女,梁氏被休之妻,沐扶苍。她曾为后来含冤而死的顾将军搭救。 今日,便是顾行贞将军的祭日,六年来沐扶苍都会在他的祭日时换上白衣,去普方寺为亡者祈福。即使现在她刚刚被休,生活困顿,也不敢忘却将军的恩德。 行至半路,一道娇音唤住沐扶苍:“沐姑娘请留步!” 飞天仙子般立在灰头土脸的路人间的,是将自己与梁康那点虚幻感情彻底撕碎的名妓云飞烟。 云飞烟纱衣飘扬,如梦如幻,身后小丫头桃桃举着芍药花伞给她遮雨。沐扶苍站定脚步,面无表情地点头表示回应。她已经看破梁康所谓的情爱,放下了对他的全部期望,这时的云飞烟对她来说就像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云飞烟双手捧上一个绣工精巧的小荷包:“当日姐姐送我一只玉簪,我迟迟没有还礼,今日刚好相遇,希望姐姐能收下。”云飞烟看沐扶苍没有举动,轻声补充道:“有言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却收之琼瑶报以木桃,姐姐莫要嫌弃。” 那日,沐扶苍与梁康在燕春楼争执,她间接打碎了云飞烟的碧玉簪,便赌气拔下头上梁康赠与的白玉青鸾簪作赔。 沐扶苍笑了笑,拿起荷包。云飞烟屈膝行礼,转身婷婷袅袅轻烟一般淹没在人群里。 云飞烟送的荷包里装了三个梅花金饼,每只都有一两多重,加起来和沐扶苍送的首饰差不多价值。 不管云飞烟是出于什么考虑,金子的确是真的,实心的。沐扶苍掂掂荷包,苦涩地想起梁康写休书时满脸不情愿的样子。他既然不情愿,却又不敢为自己对梁刘氏有半句顶撞,知道自己是净身出户,无家可归,沐扶苍在都城停留几日也不见他出现援助,连一个一面之缘的妓女也比不得。沐扶苍现在回忆起梁康,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年是给猪油蒙了心窍。 寺院里,各式牌位一字排开,旁边摆着为亡灵祈福的长明之灯。灯光点点,一眼竟望不见尽头。沐扶苍将金饼交给僧人做供奉,自己放轻脚步,径直走到其中一块牌位前,一拜再拜。 所有牌位上都写着姓名籍贯等文字,唯独沐扶苍所拜的牌位只简单写着“恩人之位”。沐扶苍双手合十,默念道:“顾将军,我知您是忠义之士,所受冤屈终有一日会得以洗清,光明正大地接受百姓的祭祀。”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若是上天怜悯,忠勇如顾将军怎会死不瞑目?可说天道无情,它又分明让这世间出现了顾将军,拯救她,拯救边疆的千万百姓。 佛像慈悲无言,长明灯安静地燃烧自己,亦无言。 晚上,沐扶苍回到客栈在油灯下盘算未来生计,现在沐扶苍钱财所剩无几,孑然一身,名声亦被梁府放出流言败坏,换做其他女人大概已经被逼入末路,自暴自弃,她却还坚持着为自己似乎已被注定的命运做苦苦挣扎。 沐氏与梁家类似,无情无义,自己是断断不能去见沐氏的人,倒不如拿剩下的钱和铺面做本,且留在都城搏一搏。 沐扶苍刚盘算出一丝头绪,却听见窗外“格楞楞”一阵轻响,似乎是有活物掠过。她只当是大鸟夜飞,放下手中纸笔,站起身,想将窗户关紧些。 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窗扇忽然剧烈晃动,沐扶苍根本没时间做出反应,一个瘦小的黑衣人已经一刀挑开窗户,飞身进屋! 雪白的刀光不带停歇,微微转个弯,划过弧线直奔沐扶苍而来。沐扶苍心里着急地呐喊快躲开,但手脚跟不上速度,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被人一刀劈作两半时,一柄短刀拦在她面前,架住了这夺命的一击! 短刀的主人是紧跟着黑衣人闯进屋的高大男子,他没有戴面纱,显露出的面庞斑斑点点尽是灼痕,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一双狭长的眼睛还显出几分俊美,只是盯着沐扶苍时,露出极其贪婪狠毒的神色:“果然是你!” 是你?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认识?可沐扶苍确定自己不记得这种人。 “土狼,咱们在躲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兴趣玩女的!”黑衣人连着对沐扶苍快速砍出几刀,都被高大男子挡下,他又气又急,低声斥道。 “冒着被那群狗腿子发现的危险出来抢东西,拿不到剑圣信物,睡到个绝顶的漂亮妞,也算赚了。”土狼舔舔嘴唇,肌肉扭曲的面庞笑得堪称可怕。 沐扶苍手足冰冷,拼命按压住失声尖叫的欲望,生怕激怒这俩歹人。她也是胆大聪慧的,远较一般闺阁弱女刚强,但面对两把明晃晃的尖刀,什么犀利言辞都成了无用之功。 土狼将刀放在桌上,一手把沐扶苍推倒在床上,一手解开自己衣领,露出颈侧一串三点红痣。 黑衣人将脱落的窗扇用力“安”回原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快些,我们要赶在天亮之前出城。” 沐扶苍无计可施之时,门突然被敲响了:“姑娘?姑娘您的晚饭!” “哎!”沐扶苍意识到自己唯一的机会来了,高声叫道,她来不及喊出第二个字,喉咙已被土狼一把扼住,她眼泪汪汪地拼命眨眼睛,土狼略微松开手:“最后讲两句遗言吧。” “我不是故意叫的,我早吃过了,没有定晚饭,他们送错了。” 土狼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送饭的小二听见房内有应声,却迟迟无人开门,他又“当当”地开始敲门:“姑娘,姑娘?” “你去叫他走。”黑衣人比划一下长刀:“别耍心眼,我们就在你身后,小心把你俩一起杀了!” “哎,哎!我听话,你们不要杀我!”沐扶苍答应,从床上翻身起来。土狼冰凉的手指穿过沐扶苍的秀发,给她捋好散乱的发髻:“乖乖的,老子会多疼你几分。” 沐扶苍用发软的双手勉强推开门,尽量语气平和的和小二讲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叫晚饭,你怕是记错了。” 小二一怔,明明就是眼前的女人叫的饭,她长得漂亮,自己绝对不会认错:“啊?您是……” 他说了半句话,瞧见沐扶苍皱眉撇嘴,眼珠向侧面撇去,焦急地向他传达什么。小二眼神微微一错,顺着沐扶苍的示意看去,瞧见屋里桌上放着一把尖刀,心里大惊。 幸亏小二迎来送往,也是有些见识的,立刻改口:“哈哈,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了,是另一个姑娘的,抱歉,抱歉!”说着转身飞快离去。 沐扶苍身不由己地给土狼重新推倒在床上,暗自祈盼小二能快些带人来救她。黑衣人从角落里闪现出来,盘腿坐在椅子上出神,对同伴的施暴行为恍若无睹。 好在沐扶苍的衣服完全脱尽之前,门又被敲响了:“姑娘?您的房钱还没付呢。” “晦气!”土狼啐了一口,他满面是伤,不似善类,黑衣人更不用说了,一看就是作奸犯科的装束,见不得人。他扯起沐扶苍,将一个钱袋丢给她:“穿好衣服,把他打发走。” 沐扶苍心知是小二叫来帮手,咽口口水,开门之后头也不回地要极力向外跑去!腿才迈开,一只素手拎着她领口向后一甩:“闪开!” 来人是一个俏丽女子,力气极大,显然是江湖之辈。土狼和黑衣人见势不妙,要跳窗逃生,不想窗口炸开,两个强壮男子手提武器翻入房间,将两人围困在屋,五个人战成一团。 沐扶苍一路逃出客栈,撑着旁边墙壁,这才来得及翻看手中钱袋。钱袋上绣着福威镖局,大概是他们之前抢劫镖局护送的剑圣信物时,顺手稍带的财物。 正当沐扶苍以为安全时,一行人急匆匆包围住客栈,她听到女子的斥骂声,原来后来的人与她们并非一伙。 土狼得空纵身跳出客栈,狠狠向沐扶苍瞪来,看口型分明是“等我”两字。沐扶苍心惊肉跳,幸好土狼被另一个来历不明的武功好手拖住,她趁机逃命而去。 这会功夫,夜已深尽,大街上不见行人了,两旁黑乎乎的房屋好像等待嗜血的野兽,乌云笼月,冰凉夜风刮得人毛骨悚然。沐扶苍知道土狼宁可丢了性命也要毁掉自己,夺路飞奔。 沐扶苍双腿越来越酸软,她心里又悔又痛,拼命拍打附近的人家大门,偶然有一两户开了门缝,扫了焦急的沐扶苍一眼,又“啪叽”合上了门。沐扶苍看了眼越靠越近的土狼,拎起裙角,咬牙向前方的衙门方向飞奔而去。可她究竟是女子身,跑到玄光河河旁街道时,已经能听到追赶她的男人的脚步声了! 沐扶苍被逼至岸边,退无可退。听男人言行举止,并非一般采花恶贼,自己怕是在劫难逃。 来不及还的深恩,来不及报的血仇,来不及实现的愿景,多日的煎熬与算计都成了空谈。沐扶苍半只脚踩在岸边已经悬空,她在措不及防的时刻匆匆走到了末路。 就算肯接受一遭侮辱,自己大概没有被杀人灭口也将被这亡命徒圈禁起来做玩物,无论哪种下场都不是沐扶苍能忍受的。 原来自己的结局就是这样啊!沐扶苍死死盯着正在逐步靠近的男人,咬住下唇,再狠狠看了一眼男子身形后,转身跳进玄光河! 冰冷的河水迅速灌进沐扶苍的口鼻,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时刻,似乎看到自己右手在发光,似曾相识的红光。光芒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将她包裹起来…… 三今生再见 顾行贞漆黑的眼瞳里印出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身影,那个白色花苞一样的身影在不停的颤抖,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顿了顿,从马车里探出身,用犹带少年气的低沉嗓音道:“大江,叫军医来。” “遵命!”应声的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不比顾行贞大多少,已经骨架粗大,面上斜斜带着伤疤,即使笑着,也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狠劲,是不知道已经从战场上打了多少滚的老兵了。 大江领着军医过来,顾行贞迈开长腿跨出马车,给军医让位置。大江凑上来低声汇报:“查清了,是戾王残存的叛军,最近上山立寨当了强盗,这家人纯粹倒霉催的。” “万宝沐家,”顾行贞沉吟片刻:“似乎与戾王并无太多关联,和朝中官员牵连亦不多,确实当为意外。” 他刚刚盘问幸存的女孩,其中叫碧珠的丫鬟受不了刺激,大哭大闹,这时已经被灌了安神药昏昏睡去,小姐倒镇定些,只是刚刚自叙了身世,就突然双目发直,表情惊恐,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悲剧,开始无法自控。 毕竟只是十三四岁、娇生惯养的柔弱姑娘,顾行贞总不能像逼问俘虏一样强迫她们将自己知道的统统吐露出来,好在沐家是豪富,他稍微打听下就能知道女孩所讲身世是真是假,她不至于用沐家来骗人。 “老大,你最近越来越谨慎了,俩毛丫头都不放过?” 顾行贞嘴角微弯,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心里却低低叹道:“是啊,可我只怕自己还不够谨慎。”也许是圣旨的用词太过热烈,也许是父亲兴奋背后不经意间透露的担忧,也许是他感应到了冥冥中暗藏的危机,顾行贞对此次回京封赏,强烈的不安感压倒了所有喜悦。在众人面前,他没有泄露自己的猜忌,只是在行事时更加小心。 沐扶苍谢绝了大夫的汤药,困惑地观察四周。她明明淹死在京城的玄光河中,绝望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脑海里,使她方才控制不住地发抖,现在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卧在一间简单而干净的马车里,旁边睡着的…… 沐扶苍猛地扑到昏睡的碧珠身边,用微微发颤的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还在喘,身体也是热的,软的!沐扶苍松口气,然后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 碧珠还活着,然而活着的是十年前脸蛋圆圆发绾双髻的碧珠,自己呢,也活着,只是这手纤细娇小,指尖一点蔻丹,分明是十年前的沐扶苍的手! 沐扶苍想起自己失控前正在与之交谈的少年,连忙掀起门帘寻觅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是他,顾将军!这时的顾行贞还没有官拜将军,只是军中新秀,有着从不曾改变的清澈眼眸,虽然格局尚未完全长开,已经气质出众,举止自若。 一切均是沐扶苍记忆中的模样。那自己嫁与梁康表兄、顾将军冤死、二皇子叛乱、意外之辱等等事件,究竟是南柯一梦还是光阴回溯? 沐扶苍放下帘子,在车厢内盘腿静候。如回忆无误,她现在处在惨案的当天,这时碧珠服下安神药熟睡,稍等片刻,在碧珠清醒过来时,刚好军队的晚餐做好了,由一名外号叫“二胖”的士兵送来……假如现实中,事情果真如此发展,那么自己有关将来的十年记忆,便不是梦境幻觉,而是即将发生甚至是已经发生过的真实! 碧珠呆呆地望着沐扶苍,神情茫然:“小姐,我刚刚做梦,梦见有贼人,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老爷的身体就在眼前被劈开,夫人冲过来护在小姐面前,随后也像老爷一样软软倒在地上。她眼前全是粘稠的红,嗅到的全是浓烈的猩甜气,耳边回荡着兵器交击声、尖叫声…… 这样惨烈的情景怎么会是梦呢?碧珠现在还能嗅到自己裙角上血迹的腥味,一切都是真的! “小姐,小姐!大家都死了!”碧珠抱着沐扶苍哭得撕心裂肺。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好像是回抱着碧珠,俩人一起嚎啕痛哭。沐扶苍抹去眼角泛起的泪花,轻轻安抚着惊恐的碧珠:“莫怕,我还在。” “嘿!饭熟了,不够吃自己去拿。”一个长了三层下巴的矮个子送来装了菜的铁碗并几张干粮,他用胳膊肘撩开帘子,抬头就看见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其中秀气点的女孩眼睛都肿了,满脸惶恐。他不由得有些讪讪,放软了语气说:“那啥,不是给我吓着了吧?我就是送个饭,你俩放心,没人敢在顾校尉眼皮子底下乱来。” “民女只是念及离去的亲人,心中悲痛,多有失礼之处,请大人勿要见怪。” “哦。我不是啥大人,叫我二胖就成。你们,结,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结哀变顺啊。” 他叫二胖。 自己是重回过去了。 沐扶苍拍拍碧珠的脑袋:“别哭了,好好吃饭,以后咱俩有的忙了。” 沐扶苍现在腿短胳膊细,摇摇晃晃地大兔子一样跳下马车,一路小跑到队伍后方。那里停着架马车,上面放着几卷油布包,包裹里是沐家人的遗骸。 沐扶苍跪在马车前,开口本想说女儿不孝,将沐家产业拱手让人,又想赌咒发狠,要让上辈子害过她的人在此生死无葬身之地,恶毒之余,心里还有些委屈,最后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许久才声音颤抖道:“爹,娘,女儿回来了。” 远处是红彤彤的篝火和汉子们爽朗的笑声,更远的地方,是雍国最繁华的城市,而这边,孤零零的马车陪着瘦弱的女孩,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安静地和黯淡的残阳道别。 站起来,不要再将全部感情用于悔痛,不管如何伤心,没有人会安抚沐扶苍了。她过了一个灰暗的十年,现在,又将是一个新的十年。 沐扶苍此时已经深知梁家人面兽心,碧珠现在尚自年幼,不能担事,她在很长时间内行事布计只能全凭自己。而她一介柔弱孤女,所能依持的,不过就一个字——钱! 比如这批被山贼劫去又落到官军手里的财物。 顾行贞的品行,沐扶苍是毫不怀疑的,但是沐扶苍现在本该是一个十三岁的娇贵小姐,刚刚经历过让她失去一切的惨案,这时突然冷静地放下哀怨去计较钱财,实在引人疑窦。她不怕引起顾行贞的反感,可是怕被有心人看出破绽,扣上顶怪力乱神的帽子。她决定深深瞒下重生之事,连碧珠也不能告诉。 沐扶苍辗转反侧,思考了一夜自己该如何言行举动,第二天一早收拾干净,前去拜见顾行贞。 顾行贞正整理行囊,看着沐家小姐犹犹豫豫地靠近行礼问好,他停下手里动作,耐心地听了几句,猜想这小姑娘的目的,脑子里一转,他便忆起沐家的东西被叛军抢去,现在和其他赃物一起堆在军队的马车上呢。 顾行贞直接道:“姑娘可去找江队长去领回失物。还有其他事吗?” 沐扶苍没想到顾行贞如此反应迅速直截了当,倒弄得自己小心思似的:“没有了,劳烦顾大人费心了。” 东西却也不多,两卷东海船只运来的海国布匹,质地虽粗,胜在花色新颖别致,一大盒沐母从西域骆驼客手里买来的镶宝石首饰,再一个精致的小木匣,木匣上面一层满是鸽蛋大的金珍珠,下面一层塞着银票文书。 沐扶苍拨弄着金珠,满意地叹口气,她自认不是什么倾国倾城聪明绝顶的下凡仙女,就是再活几次,也做不到娇躯一颤群雄跪拜,现在有了财物撑腰,才算是有了好开头。 顾行贞带领的百人先行队,行军速度极快,只两日功夫便到了都城郊外。沐扶苍远远就看见朝廷派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接风队伍,觉得自己这样随着欢迎将士的仪仗队大张旗鼓地进城实在不妥,于是拖着哭得有气无力的碧珠在队伍停顿时去找顾行贞先行告辞。 她很感念顾行贞,不仅仅是顾行贞救了她和碧珠,更是因为长大后沐扶苍看见了太多猥琐的人,龌龊的事,如顾行贞般光明磊落又英勇善战的正人君子,她竟是再没遇过了。 沐扶苍本来想好好对顾行贞行个礼表达敬意,然而她一抬头对上顾行贞漆黑的眼,突然愣住了。她看见朝阳斜斜照在顾行贞光洁的脸上,印出那双黑瞳竟比她见过的所有黑珍珠还要明亮耀眼,高高的鼻梁与眉骨构成了工笔细描的江山图,细致的线条勾勒出壮丽的轮廓。沐扶苍第一次用一个成熟女人打量男人的目光去看顾行贞,惊艳后,心里却是重重的一痛——阳光顺着顾行贞柔美的下颌洒在纤长的脖颈上,那样脆弱近乎妩媚的曲线,是少年独有的。原来她的恩人、雍国的不败将军,是这样年轻啊! 他舞动着年轻的臂膀在沙场上奋勇杀敌,英勇无畏,威震边疆,最后睁着纯净的眼睛,背负污名,死在了自己为之搏命的祖国的刑场上。 而屈死时,亦不过是二十三岁,刚刚长大的美好男子啊! 沐扶苍跪在顾行贞面前,郑重行礼,不顾尘埃沾了素裙,染了粉面。 顾行贞第一次见到这样不在意脸面的小姐,一时手慢没有扶住沐扶苍,给她结结实实行了大礼。 沐扶苍在顾行贞扶她起身时,小声道:“顾大人,京城多鬼魅,忠贤被人猜,请君珍重。” 靠得较近的大江闻言,脸上神色巨变,手已按在腰侧长刀上,顾行贞没有显露情绪,只是认真看了沐扶苍一眼。 沐扶苍知道这话绝对不该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可是,她无权无势,前途未卜,这一点点提醒,是她唯一能为顾行贞做的事了啊。 一辆素净的小马车,载着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慢腾腾地驶进京城。 而汇聚天下权柄与富贵的京城,对于沐扶苍,岂不也是鬼魅横行,危机重重的起点吗? 四知人知面 翰林侍讲梁鸣扬的府外,破旧的马车围着府邸走走停停,来来回回兜圈子,不知道绕到第几圈,终于引起路人的注意,交头接耳询问梁府发生何事。 “小姐,我们快点进府吧。”随着围观者的增多,坐在车上的碧珠开始忍耐不住,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也沁出点点汗意。 小姐安葬老爷夫人后,马上就派人给梁府递了名帖,不想等到了梁府,仆人却只给开了偏门要她们进去。小姐叹口气,拉着自己就掉头离开。 这种有身份的人家比平民多了许多讲究,像正门啊,是迎接圣旨尊长时才开的,侧门用来招待亲朋好友和同辈,而偏门,只合仆从、送菜小贩、挑夜香等等下人出入。 碧珠知道梁府是瞧不起小姐,可是她更知道小姐现在势弱,进梁府,说好听的是家中不幸来此散心,实质上就是无权无势的孤女前来投靠,未来过何种日子,还不是梁家人说得算。 沐扶苍若是舍不下一身傲骨,那就干脆走人,但现在她明明打着梁府的主意,却偏到市集上挑了架马车故意在大街上兜圈子,万一惹到梁鸣扬,将来进了梁家被欺辱可怎么办啊? 指指点点的路人越来越多,马夫心里也起了嘀咕,操着流利的官话不带喘气地连串问道:“哎呦,小姐们哪,到底想怎样?您和梁大人这是亲人还是仇人啊?要进去现在我就停车,不想进去,咱马上离开。梁大人名声虽好,可到底是个官。官,您知道吧,咱平头百姓惹不起。” “怎么这么多话,难怪听见有人叫你大嘴刘,好好你的驾车吧!”碧珠有些恼羞成怒。 马夫嘿嘿一笑:“我话是多了些,可是心肠好啊,热心!小姐您和梁家什么关系啊?” 碧珠想叫马夫闭嘴,沐扶苍拍拍碧珠的手,用一种柔软怯弱的语气道:“家母乃梁大人的亲妹妹,我是他的亲外甥女。唉,可惜家里遭了不幸,本想来梁府住几天,可是啊,我不知道怎么和舅舅见面,也不知道舅舅的想法,因此就在街上犹豫起来了。你先走到梁府门口停着,容我再想想。” 这会在家里的梁鸣扬得了信,黑着脸令人快去将表小姐请回府。 于是大街上的围观者又惊奇地发现梁府的侧门开了,一队衣着鲜亮的侍从婢女小跑着去迎接缓缓驶来的马车。 沐扶苍坐在马车上从窗口满意地看见想要的场面,用袖口掩去嘴角勾起的狡黠笑意,麻白的宽袖下发出的声音依旧无限可怜:“啊,是舅舅的人,太好了,我就知道,舅舅他心疼我呢。” 大嘴刘也呆了一呆,随后看见四周人群望向自己的好奇目光,想到这事可是自己的独家谈资,顿时把胸一挺,喜悦起来。 沐扶苍扶着婢女的手,款款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前,她突然停下来,摸摸右手曾经发光的地方,又回头看了眼碧珠。侍从皆没有察觉异常,就是自幼陪伴的碧珠,也不会懂小姐此时眼神中的复杂含义。 一路扶柳穿花,彩蝶环绕,婢女殷勤引路,虽然梁府现在远远没有前世的富贵气派,但此番进府,滋味自然和前世从偏门进来,狼狈地在下人衣架里穿行大大不同。半途更经过一池红莲,瓣染胭脂,香气隐隐,美艳非常。 这莲花池在曾经的她进梁府第一年的秋,就因为三小姐梁善试图把她推进水,反而自己掉进去摔了一脸泥的缘故而被填平。这般红莲盛开的模样沐扶苍在梁府住了十年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沐扶苍向来喜欢华美盛大的事物,一边想着自己以后在梁府可是有了赏景的去处,一边进了内室,给一名面带假笑的夫人屈膝行礼,弱弱道:“扶苍见过舅母。” “快起来,可怜的孩子,一路怪辛苦的。” 梁刘氏嘴上说得慈祥,身子却在太师椅上坐得稳稳当当,只是抬起胳膊指指旁边的木椅示意沐扶苍坐下。 梁刘氏三十岁出头,眉角吊起,尖尖一张瓜子脸,显得颧骨高耸,颇有点精明势利,好在时下流行淡妆纱衣,将那点凶气掩去不少。 在梁康明显表达对沐扶苍的爱意前,梁刘氏对外甥女虽然没有多少爱护举动,但好歹见面时语气还是软和的,也难怪年幼的沐扶苍在最开始时对舅母没什么戒心。 梁刘氏侧着头仔细打量沐扶苍,赞叹道:“才几年不见,出落得好整齐模样,像你爹,将来定是出众美人。” 沐扶苍眼圈忍不住一红:“家里遭逢大难,损失惨重,我如今一无所有,实在不知道以后能怎么办。” 谈到沐父沐母,梁刘氏适当地流露出点悲容:“沐家发生不幸,我心里难过着呢。你且宽心在梁府住着,就当在自己家里,我们亏待不了你。” 沐扶苍装着感激喜悦的模样,小鹿般纯洁地望着梁刘氏。梁刘氏颇感满意,心道这丫头长得艳,个性却不随她爹娘,是个好摆弄的。她往椅背上一靠,态度更懒散几分:“你舅舅正忙公事,你改日再拜见吧,先和兄妹们……嗯?康儿善儿怎么还没过来?” “回夫人,少爷小姐又去看那个顾校尉,只怕要晚上才能回来。”梅香小声回复。 梁刘氏哼了一声:“就一个小小的校尉也值得浪费时间,也不会借机结交下王将军孙将军。” 梁刘氏没了心情,叫春兰领着沐扶苍主仆去水波院住着,自己靠在榻上生气。梅香凑上前劝慰道:“据说顾校尉打了好几场胜仗,是个有前途的,少爷小姐也许是注重他的潜力呢。” “潜力,什么潜力?一个住在穷乡僻壤的武将之子,有个屁前途,没准哪天战场上就给人一箭射死了。”梁刘氏不屑地嘲讽道。 春兰送过沐扶苍回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是否给水波院添点人手。 梁府的人手真是可丁可卯,一个多余的也分派不出,梁刘氏想了一圈,缓缓道:“先把宜娘的丫鬟抽一个用着,等明天去找人牙子买个小丫头。给她的份钱吗,按二两算。” 春兰心下纳罕,梁三小姐梁善一月的份钱是三两银子,给表小姐二两不算多,奇怪的是夫人在沐扶苍进门前,明明对府里多张嘴吃饭表示十分不满,怎么现在给钱给得如此痛快? 梁刘氏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养沐扶苍三年的钱还在她容忍范围里,即使数额加在一起是有点心痛,但沐扶苍如此美貌,将来绝对能攀上高枝,无论当妻当妾,收来的彩礼钱自然都得给梁家,算来自己是有赚无赔。 梁府角落的水波院虽然旧了点,但房屋结实家具整齐,打扫一下很是可以住人。碧珠开心了没一刻钟,就从仆役口中知道了水波院的来历——原来是梁鸣扬最早娶的一个小妾住着,她病死有几年了,梁鸣扬又迟迟不将身边亲近的丫鬟玉如扶做妾室,因此小院子空置到现在。 “晦气晦气!叫小姐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住这种不洁的屋子。”碧珠气呼呼地把抹布往地上一摔,随即想起她们是寄人篱下,有自己的小院子住就不错了,灰溜溜地捡回抹布,继续打扫。 沐扶苍故地重游,收拾过床铺后,饶有兴趣地在院子周围转了转。此时她对梁府的敬畏心一去,看着府内灰墙灰瓦花草凌乱的样子,就好像看一场笑话。她微笑地想,这回可不会有沐家的帮衬,梁鸣扬还能买起古籍讨好上司吗,梁刘氏日日计较几钱几两的月钱,还摆得起贵妇的架子吗,梁善可还有机会嫁与贵人? 而你,梁康,在失去了我的爱慕后,又算的了什么呢? 天气渐热,日长夜短,丫鬟摆上碗筷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沐扶苍坐在梁刘氏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等候梁康梁善归来。 世间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沐扶苍早有图谋,忍上两个月的耐性还是有的。她乖乖地垂头低语,长长的睫毛将满腹的慧黠玲珑尽数掩盖。 “少爷小姐回来啦!”丫鬟的通报声未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蹿进屋,满口嚷热,招呼也不打一声,先捧起水杯咕噜噜灌了一通。 “慢点,慢点,等会有冬瓜鸡汤,这会少喝点水吧。”梁刘氏慈爱地望着梁善,完全不在意女儿失礼之处。 梁善一进屋就看见沐扶苍了,她认识这个讨厌的表姐,哪怕沐扶苍长大变漂亮了也一样感觉厌烦。她喝过水一抹嘴巴,斜着眼睛问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沐扶苍有点诧异梁善的态度,要知道,上一世见面,梁善可是当着她爹娘的面,直接对她嚷道:“小叫花子从我家滚开!”,骂得沐扶苍差点没有稳住情绪。怎么现在看梁善的态度软和不少?自己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啊。 “娘,孩儿回来了。”未等梁刘氏开口解释,一道清悦温和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这是你表哥梁康和善妹妹,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还记得吗?” 记得,她怎么能不记得?这声音的主人曾带给了沐扶苍多少喜悦与绝望啊,她一生最初的心动,最耻辱的背弃,最狼狈的挣扎,都是这个男人赐予的。 沐扶苍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温润少年款款一笑,笑容完美无瑕:“扶苍见过康哥哥。” 五人生如初见 晚霞顺着敞开的门窗溅落在少女洁白的长裙上,光芒闪烁,像是一场纯洁又旖旎的梦。梁康怔怔地注视着眼前清艳少女,只想沉浸在她的笑容里永远不再醒来。 原来孽缘从初见就播种生芽,将沐扶苍缠绕。 梁刘氏瞧不起沐扶苍的出身,以己度人,自然想不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居然会爱慕一个商女,简单替小辈们介绍一下,就开始叫丫鬟布菜进餐。 梁善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一边叽叽喳喳地形容顾校尉有多么多么的英俊,听得梁刘氏不胜其烦,倒是旁边的沐扶苍恍然大悟梁善态度的转变,原来梁善在痴恋二皇子前还喜欢过顾行贞呀,那时自己年少无知,随着顾行贞的队伍一起进城,梁善夹在街边欢迎人群中看见,只怕是整个人都掉进醋壶了,所以一见面就迸发了强烈的恨意。 沐扶苍有孝在身,厨房单独给她端了两小碟素菜。菜色绿油油看着倒新鲜,吃到嘴里,一个太咸,一个太淡,显然厨子没将表小姐当回事,做饭时粗心大意了。沐扶苍心想自己尚且如此,在下人堆里蹭饭的碧珠此时得给气饱了吧。她认真吃饭想心事,一眼都没有看对面目光灼灼的梁康。 梁刘氏放下筷子时,梁康犹自捧着满满一碗饭愣神,梁善兴奋得满面红光,冬瓜汤放在手边早冷透了。梁刘氏恨铁不成钢:“小小的校尉,也值得……”她顾忌沐扶苍在旁边,不好公然辱骂朝廷将领,只嗔视着没出息的儿女。 沐扶苍回水波院时,碧珠果然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碧珠真想拉住小姐诉苦,又觉得小姐已经很难过,自己不该添乱了,把满腹的抱怨话给硬生生吞回去,憋得眼泪汪汪。 “去要一些文房用具。他们若是不给,你只管拿我的名号吵闹起来。” 碧珠本是个伶俐泼辣的,半个月来被接连打击,现在又生了一肚子闷气,这会得了小姐的令,马上一路小跑去要笔要纸,憋着劲找人吵架。 碧珠抱着文具大胜归来,铺开纸,一边磨墨一边瞧小姐提笔勾画。 束发,宽肩……碧珠先以为小姐要画顾将军或者是刚刚在院子旁碰见的清俊梁少爷,结果沐扶苍画出一个面目模糊的魁梧男子,画中人衣领微松,露出颈上一列三个胭脂点出的红痣。 沐扶苍在画像旁边标注“剑圣福威镖局”五个小字,又换张纸,画就一名短打扮的娇俏女子。 “碧珠,你将这两人记仔细,如果哪天遇见了,不要惊动旁人,偷偷告诉于我。” 沐扶苍以前经常随父母四处奔走,居无定所,年纪又小五官没有张开。她估计这伙歹人应该是在都城记住自己的。当夜都城出现了很多奇怪人士,他们和那个江湖女子可能也与镖局护送的宝物有关,找到她对自己追查歹人或有帮助。 碧珠虽茫然不知小姐的用意,但也不多作询问,依言捧着画牢牢记住人物形象。沐扶苍写了一张小纸条,将画像和纸条叠成小块,一起收入自己荷包内。 三年,太快了,自己真是一时半刻都耽误不起。沐扶苍遥望着窗外星河璀璨,衬得院中竹影婆娑,屋檐石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比星辰日月更像一场虚幻。 沐扶苍猜测天空或许远比她脚下的土地更古老宽广,不知道高高在上亘古不变的星月俯视着红尘中忙碌奔走的人群,是否像人们看待朝菌蟪蛄一般可怜可叹呢?一场辛苦谋划,可能逆转自己如朝露般既定的命运吗? 人生苦短,世事难测,她当尽力而为,只愿无愧己心。 “梁家不是久居之地,你认为我们该做什么打算?” “可是除了梁府,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啊。咱们年龄小,哪能指挥动家里那些掌柜。”碧珠不提沐氏,她也知道那是啃骨头的狼,梁家虽然不厚道,好歹比那群姓沐的强。 是的,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想要独立生活何其不易,镇服手下,应对流言,提防恶人乃至衣食住行百般艰难,不怪碧珠胆怯。 “那你想,除了忍气吞声,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也争一争啊,和那群势利眼儿斗智斗勇!”碧珠想了想,改口道:“唉,毕竟身在梁府,矮人一头。等三年孝期过去,小姐嫁人后就好了,到时候有姑爷护着小姐,小姐就不苦了。” 沐扶苍不置可否,改变话题道:“我明天只怕不方便出府,你去买些精致纸张做名帖,再到万宝银楼请黎见深掌柜后日在荟华楼一晤。梁府饮食不佳,你可以去杏花坊买些点心垫肚子,顺便听听街上行人知不知道梁府多了一个受到宠爱的表小姐。希望大嘴刘不愧对他的外号。” 听沐扶苍一连串吩咐,碧珠就知道小姐自有主意了。反正不管沐扶苍去哪,碧珠都要跟到哪里,假如沐扶苍要上天摘星星,那碧珠甘心当把通天的梯子。 沐扶苍因为孝期,饮食尽量从素从简,除开进府当晚,一日三顿都是由丫鬟去厨房领回到房间,不与梁刘氏他们一起进餐。 碧珠取出清粥小菜,用汤勺舀起,小心翼翼地尝了尝:“还好还好,是正经食物,没怪味道。” 跟着军队几日,算是把碧珠的娇气磨下去不少,只要食物干净正常就比较满足了。 沐扶苍才拿起筷子,忽然听见细碎快速的脚步声,她对碧珠笑道:“挑事的来了,你等下不要作声。” “谁?莲莲还是思琴?”碧珠震惊之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就知道自己犯傻了,那些丫鬟再瞧不起人,也不敢一大早故意来使脸色,何况小姐她现在哪认识什么莲莲思琴的。 “是梁善。哈,你慌什么?”沐扶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玫瑰香芋卷,好像即将到来恶心人的,不是梁府的嫡出小姐,而是飞蛾甲虫之类弹弹衣服就可以抖掉的小东西。 梁康回到自己房中,脑里犹自迷迷糊糊,眼前来来回回掠过的都是表妹的音容笑貌,情迷意乱中只管呆呆站在窗前对月傻笑。 “少爷怎么了,以前可没这样过,这回出门发生什么事了?”赛雪拉住跟着少爷一起出门的知雨连声追问,旁边整理房间的欺霜也竖起耳朵听着。 “就是见着了顾校尉,回来和夫人表小姐她们一道吃了饭。少爷为了顾校尉,都没去书塾,连老爷骂也不怕了,现在愣一愣也没什么奇怪。”知雨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傻瓜,你懂什么,这就是最奇怪最可怕的事了!”赛雪咬着嘴唇连连跺脚,据说顾行贞本事高强,人又美,少爷——莫不是看上他了吧!哎呦,少爷原来喜欢男人,那她天天描眉画眼的是给谁看呢,全是白费功夫! 欺霜也是错了想头,吓得张大了嘴巴,手不知不觉一松,把好沉的砚台砸在脚上,顿时疼得直不起身来。 含冰听见响动走过来,声音软软地道:“砚台也不好好拿着,摔碎东西了事小,伤到骨头可麻烦了,我扶你去床上歇着,知雨快去拿药膏来。” 知雨果然听话地转身翻药膏去了,含冰扶着欺霜,眼角却瞄着知雨背影。梁康是为了顾行贞逃课不假,但说痴痴迷迷的相思模样也是因为顾行贞,她却是不信的,知雨也就能骗骗那俩有头无脑的丫头。 含冰笃定此事必定和新来的表小姐有关,凭她的丫鬟出身是做不了正房夫人,但能做最受宠的小妾,倘若表小姐不好拿捏,是个又泼辣又美丽的,她就想办法在少爷非卿不娶前把表小姐和知雨一起撵出梁府! 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知雨背对众人时,眼睛却闪过出乎意料的精明之意。她当然明白少爷是被沐扶苍迷丢了魂,现在少爷已经过了十六岁生辰,也就这两三年便要准备定亲了,目前少爷对她们四个完全是一碗水端平,可是院子里哪容得下四个丫鬟出身的妾室? 沐扶苍……知雨回想起表小姐的容貌,还是惊叹不已,是男人只怕都会对这张脸动心,欺霜赛雪不足为虑,她得想法子让含冰和沐扶苍斗起来,不管谁胜谁败,对自己都是有利无弊的结果。 梁康不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进府的沐扶苍就惹上了麻烦。他在含冰的催促下磨磨蹭蹭总算洗漱完毕,吹灯休息。 丫鬟们劳累一天,迷糊间方要入睡,忽然听到梁康翻身坐起,对月长吟道:“求之不得,窹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好歹也是陪伴梁康长大,些许诗书还是懂的,四个丫鬟闻言,简直是魔音入耳,平地惊雷,睡意全无。 含冰知雨恨不得马上冲进水波院,掏出宫斗精选宅斗大全砸坏沐扶苍的俏脸,叫她马上和自己对床躺着的那个假惺惺的狐媚丫鬟一起滚。 欺霜赛雪则躲在被子瑟瑟发抖,直觉天昏地暗人生无望,想不到自己枉费心计,结果少爷对男人一往情深了!唉,没有少爷的宠爱,她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一屋子五个人各怀心思,难以安眠,第二天起床均是没精打采气力不济。 梁康需要晨起念书,吃过早饭,准备出府去书塾时,脚下不由自主地走了相反方向,直奔水波院去了。 陪读侍从匆匆扫过沐扶苍一眼,知道沐扶苍。他开始跟着梁康走错误方向时,还有点奇怪,等看见水波院的牌匾时就恍然大悟了,心想表小姐确实配得上少爷。但梁康站在水波院外的梧桐树下出神,却没进去的意思。 侍从正等得不耐烦时,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和几个丫鬟快步向水波院跑来。他自然认得来人,暗自奇怪道;“怎么三小姐也一大早过来找表小姐?” 六些许小事 梁府最豪华的所在就是梁善与梁康的房间,单是梁善描金木床铺盖的暗花云锦,价值就抵得过宜娘所出的庶子梁博房内所有物品。 梁鸣扬不管教女儿,梁刘氏又溺爱子女,梁善在梁府里简直是横着走。她本来已经觉得自己过得够好够尊贵,和皇帝老子的闺女相比也不差什么,天生就该比其他女孩骄傲一些,谁料,她突然见到了姑姑家的一个表姐。 这个姐姐生得比她美,笑得比她甜,穿得比她好,连姑姑都比娘更会疼女儿,竟轻易同意表姐去杏花坊那种人员混杂的地方听戏。 凭什么表姐活得比她强?就是胳膊上随意佩戴的掐丝边金绿猫眼手链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宝贝物件儿。梁善当然不开心,结果下人又夸道任凭小姐胡闹,表小姐都不生气,这样的好性格啊,真真是哪里都无可挑剔的玉娃娃。 呸,真是气死人了!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梁善偏偏就是记住了相处不过五日的表姐沐扶苍,每每想起来她就一肚子怒火。 再见时,曾经娇生惯养的玉娃娃成一无所有的孤女了,父亲反倒升了官,家里顺顺当当,自己依旧是高人一等的梁府嫡女。 梁善见过顾行贞的兴奋劲儿在第二天起床时消退了,她马上惦记起沐扶苍,叫丫鬟取来自己最好的一套红宝石首饰,换上绿地织金妆花绢衫,配着雪青长裙,连早餐也来不及吃,神采飞扬地前去水波院一雪前耻。 水波院里空落落的,门窗的红漆都掉光了,裸露着灰黄的底子,只有一丛翠竹勉强充作点缀。 梁善得意地看了看破旧的院子,等不及丫鬟通报,自己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现出里面坐在一起进餐的主仆二人。 可惜沐扶苍和叫碧珠的丫鬟看见她并不惊慌,一点仰人鼻息苟且过活的自觉都没有。 但这不影响梁善的好心情,她得意地大声问身后的丫鬟们道:“喂,你们早上吃的什么呀?” “回小姐,小蝶吃了一碗粥,半碟醋芹和一张糖饼。” “哎,居然和我丫鬟吃的差不多啊?真可怜。”梁善故意探头仔细研究一下沐扶苍的早餐:“不过讨来的饭嘛,有得吃就不错了,对不对啊,沐家小姐?” 丫鬟们配合地哄笑起来,碧珠耳尖悄悄有点泛红,沐扶苍微笑回复道:“我确实觉得不错,毕竟不是在自己家,客随主便啊。要是蟹肉包儿旋煎羊地要求起来,多为难人呀。平时吃惯了金煮玉,偶尔尝尝香芋卷也新鲜。” 这是在嘲讽梁府水平就是低,沐扶苍吃到便宜菜觉得很正常。梁善收起笑容,冷哼道:“还想着金煮玉,告诉你,惹了我,你稀饭都别想喝上!” “啊,梁府原来财力如此紧缺,连供我一顿早餐都吃力。唉,我是真的不知,罪过,罪过。”沐扶苍以袖掩口,吃惊道。 自己是来讥笑沐扶苍的,怎么反被她看低了呢?梁善黑着脸怒道:“胡说,我家可有钱了!” “那就好。对了,我现在倒没有想着金煮玉,它和山家三脆一般,是春日的菜,不应季了。等过两天,该是吃莲子的时节,莲子甘涩,配上火龙果哈密瓜椰子汁做果粥,再合适不过。” 梁善哪比得上沐扶苍见多识广,像火龙果,她听都没听过。梁善果断打断沐扶苍,生硬改变话题:“你穿得真难看,一件好衣裳都没了吗?”说着,梁善找回自信,故意抬手摸摸发髻,露出腕上与簪子耳环配成一套,镶着指甲盖儿大小的红宝石手镯 “身为子女,大孝之中,我岂能追求奢华,穿金戴银。不过我眼力还在,妹妹这套首饰,宝石颜色鲜亮,款式亦是时新的缠枝莲花,真是漂亮。” 梁善骄傲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就听沐扶苍继续说道:“咦,妹妹怎么穿了雪青裙,雪青冲了宝石的红,显得人不鲜亮,倒不如搭月白裙。西南的蒲甘国有青翠欲滴红如鸟羽的宝玉,人称翡翠,拿它做花钿,除了朱红衣裳都使得,妹妹可曾准备一支?” 大金镯子大红宝石,梁善以为就是极好的了,又漂亮又尊贵,哪知道珠宝里面这么多弯弯绕绕。她顿时变回到了几年前初见沐扶苍的小女孩,站在华光四射的小表姐身边,好似一个灰头土脸没有见识的泥娃娃,满心的挫败与嫉妒。 “对了,翡翠和白玉不同,要鲜艳水灵的才好,妹妹不懂得,只管拿过来请教我。” 梁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瞪着沐扶苍,突然转身,拔腿冲出水波院。丫鬟们呆愣一下,匆忙对沐扶苍行过礼,追赶梁善而去。 碧珠“扑哧”笑出声:“天啊,她以为我们沐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居然拿那点破石头出来显摆,自己找难堪呢。” 碧珠笑过,又担心起来:“唉,这下是得罪了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了?我早就得罪她了,不如再加把火,换两天清净。还记得我交代的事吗,快去吧,别胆怯,咱们不低谁一头。” “那可是梁府的三小姐呀。”碧珠边嘟囔边收拾碗筷。 沐扶苍已经拿起笔开始专心练字,一个不解世事的三小姐,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午后,人牙子送来几个少年少女供梁府挑选,其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因为耳边被热水泼过,留了疤,破了相,虽然她曾伺候过人,手脚麻利又懂事,要价却比其他低出不少。 梁夫人自然选了价格便宜的,叫梅香教了她府中规矩后,带到水波院当了丫鬟。 “抬头。”沐扶苍仔细打量着“新来”的丫鬟,叹息般问道:“你叫什么?” “家人叫奴婢为娣。” “我表字无为,你名字难听,又犯了我忌讳,改叫翠榴可好?”沐扶苍呆板地重复着前世曾经发生过的对话。 “多谢小姐赐名,奴婢名唤翠榴。”丫鬟立即改口道。 也是一模一样的回答,她的重生并没有改变掉前世全部的轨迹。那红池和紫山,自己也会重新遇见吧。 沐扶苍对手下的丫鬟是极其宽厚的,重用翠榴等人前,也将她们的背景调查仔细,但她们中的一个,甚至可能是全部三个,依旧背叛了沐扶苍,间接害死碧珠。 究竟是谁通风报信,她或者她们,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钱? 翠榴恭敬地垂下头继续保持行礼的姿势,好一会也没有等来小姐接下来的吩咐。她知道小姐没有走神,因为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她在莫名的压力下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盯着鞋尖胆战心惊地回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得沐扶苍生气了。 “起来吧,碧珠出去了,她负责我饮食起居,你只管将院子屋子收拾干净,热水按时打来。” 翠榴感觉身上压迫力一减,连忙哑着嗓子应声,起身退到院子里打扫去了。她擦擦冷汗,拎着扫帚边扫边想:“怎么沐小姐年龄小,气势却这么大,我以前的主人和梁夫人加一起也比不上她可怕,以后可要小心点了。” 翠榴是难得的勤快人,院子渐渐恢复了整齐的样子,等碧珠傍晚回来时,忍不住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对着沐扶苍啧啧称奇:“原来梁夫人竟是好心的,派来的人真肯做事,可惜善小姐和那群丫鬟狗眼看人低。” 沐扶苍笑道:“人心好坏哪有这么容易判断的,你现在只能夸夸翠榴手脚麻利。梁府的事先放一边,你见到黎掌柜了吗,他可曾说什么?” “掌柜一直在叹气,先问了老爷夫人的墓地在何处,然后只说明天在荟华楼恭候小姐。我离开银楼后,悄悄在对面墙边站了站,看见掌柜出来买了些纸钱,匆匆出城了,想必是去拜祭老爷夫人了。我觉得黎掌柜虽然没有太多表示,但他是真伤心,大约对咱们是真情实意的。” 碧珠这回猜对了,的确,沐家这些掌柜里,只有黎见深是沐扶苍可以完全信任的。可惜,曾经是她辜负了黎见深,一心扑在梁康身上,将万宝银楼丢给了梁刘氏糟践,不知道当年万宝银楼被卖出时,黎掌柜是怎样的悲痛。 碧珠踌躇一下,小声道:“我去杏花坊了。” 沐扶苍敲敲装着香糖果子的匣子:“除了点心,还从杏花坊带回来什么?” 碧珠垂着眉毛,可怜兮兮地说:“还有一肚子鸡毛蒜皮的流言。” “哦,与我有关?”沐扶苍来了兴趣。 “对的,说梁府来了个娇滴滴的表小姐,把小姐从头评论到脚。呸,这帮下贱胚,有几个真的和咱们面对面见过?就和人随意讨论您,满嘴的市井粗语。大概都是大嘴刘传出的闲话,我真该找人把他打一顿。” “除了评论我的容貌,有提梁府对我们的态度吗?” “有啊,居然说梁府很疼爱您。小姐,咱们现在揍大嘴刘也来不及了,这段时间少出门吧,没得给人混说一气。” 好,路人都知道梁府对自己的态度了,大嘴刘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沐扶苍满意地笑笑,铺好纸开始写名帖。 碧珠急道:“小姐,您还要出去啊?咱们等上三年,平时和善小姐斗斗气而已,等订了亲后日子就安稳了。”碧珠本不是循规蹈矩的,她跟着沐家行走,眼界比寻常人家丫鬟开阔许多,因为知道世道艰难,女子生存不易,所以沐家惨剧后,碧珠担心沐扶苍的未来,反而变得态度保守。 “要出去。流言又不是骂咱们杀人放火,有什么怕的。难道没了男人,我就连门坎都不敢迈了吗?” 七野心如此 知雨轻轻地揉匀唇上的胭脂,她用色极淡,头上只是简单几根银簪,仿佛没有精心打扮过。在丫鬟中比较,颜色浅淡的知雨也称不上中等之姿。 胭脂水粉上多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就是用光慕香铺最好的香粉,也比不了欺霜赛雪的天生丽质。但是,她会伪装,含冰体贴温柔,她就开朗大方,女人的魅力又不只是表现在一张脸上,少爷对平平无奇的她俩和欺霜赛雪一样态度就是明证。 知雨仔细抹去过重的眉黛,再拔下一根银簪,让妆容更加简洁。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的人也还给她一个天真自然的笑容。对,就是这样讨人喜欢的笑容,让其貌不扬的她有着极好的人缘,她也同样能以此博取表小姐的亲近吧。 “我好像把描来的花样子丢在路上,要出去找一找。”知雨走出房门,对着院子里讨论该掐了哪只花戴头上的欺霜赛雪语气随意地说道。 当她路过为一枝月季争执起来的欺霜赛雪时,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讽刺的笑容。傻瓜……爬上主人的床,多得几两赏钱就是你们能想到的最好生活吗? 含冰比其他丫鬟想要得多点,肯定在谋划挤走沐扶苍,成为少爷的得宠妾室。也是傻,知雨冷冷地对最大的对手做了一个评价。 当从小蝶口中知道昨天三小姐去找沐扶苍麻烦时,知雨突然醒悟,其实自己很难找到一个比沐扶苍更适合少夫人的人选了——一个没有娘家支撑,没有人保护,却有着足够让少爷心动的美貌面庞的少女。 少爷是会爱上沐扶苍的脸,假如自己从中穿针引线,叫两人先成就好事,即使夫人反对,老爷却会为了名声叫少爷娶沐扶苍。 这样娶进来的媳妇,就算是亲外甥女,也会失去老爷夫人的喜欢,府里的人自然也会跟着落井下石,少爷耳根子软,时间长了难免会冷落少夫人,而自己则始终对沐扶苍恭恭敬敬,沐扶苍必定会对她十分信赖。 然后……给沐扶苍下药,叫她生不出孩子!知雨咬着嘴唇对飞过的蝴蝶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自己和少爷朝夕相处,还怕找不到机会怀上身孕?把孩子记在无子的沐扶苍膝下,这样,她的后代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少爷再娶妾室,她们地位也比不了身份特殊的自己! 那些丫鬟有头无脑,含冰有城府没智慧,只有她,才是能笑到最后的聪明人。 至于沐扶苍愿不愿意嫁给梁康,知雨却是没怀疑过的,在她想来,沐扶苍碰见少爷这根救命稻草,必然会紧紧攀附住,不然一个孤女还能有什么翻身机会? 知雨扬着笑脸,用欢快地和水波院里的小丫鬟打招呼:“我是大少爷院里的知雨,妹妹是新来的吗,住得可习惯?” “嗯,我叫翠榴,夫人和小姐对我很好。姐姐是来找小姐吗,她早上就出去了,现在不在院中。” 居然白跑一趟了? 知雨维持着笑脸和翠榴闲聊几句,告辞后转过身,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的凶狠表情。她意识到状态不对,连忙用手遮住脸急匆匆赶回少爷的云澜院。 翠榴看着知雨背影,颇感诧异,早晨梁府的大少爷站在水波院前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站在那里看起来傻子一样。小姐干脆从院子后门绕出去了。 少爷离开后,他院里的丫鬟含冰跑过来旁敲侧击地向她询问小姐情况,她才来一天,哪知道沐扶苍什么事?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别人呀。含冰走后,又冒出个知雨乱攀交情。云澜院从主人到下人怎么都莫名其妙的? 反复讨好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可不是容易的事。知雨为了长久大计,隔日按压着脾气再去水波院,结果沐扶苍又不在院中,路上倒是碰见了同样面色不快的含冰。 两个无处施展的女中诸葛虚伪地相视而笑,含着恶意的目光在夏日炎热的空气里碰撞出一片冰凉的雪花。 梁府侧门旁,梅香提着花篮,不太客气地质问头戴帷帽的沐扶苍:“才来梁府,又是重孝中,表小姐一大早不好到处乱走吧?” 白纱笼罩住沐扶苍的细微表情,梅香只听到她平和的声音:“初来乍到,房中缺了些用具,又不好事事麻烦舅母,我就想和碧珠去采买一些。当然,若是府中已经备好,我便不出门了。” 梅香噎住,她是梁刘氏心腹,十分清楚主母舍不得在沐扶苍身上过于花钱,这会沐扶苍愿意自己拿钱买物品,梁刘氏那是求之不得,根本不会在乎沐扶苍往哪里跑。 沐扶苍没有再理会面色不豫的梅香,径自从侧门离开,碧珠跟在她身后,无奈道:“唉,又得罪一个。” 老爷夫人和和美美不影响碧珠知道什么叫闺阁暗斗,在她想来,小姐该忍让几分,让梁府人对她好些,然后在这三年孝期里借助梁府势力挑选金龟婿,等小姐嫁了人,就有底气了,那时善小姐梅香等人要是敢找茬,自然有姑爷收拾她们。 小姐还没进府时就对舅舅梁鸣扬耍心眼,又对梁府嫡出的梁善语出讽刺,刚刚连夫人身边的顶头大丫鬟都得罪了,实在是……唉,前路坎坷。 沐扶苍知道碧珠虽然一直服从自己的安排,但是碧珠心里未必明白她的用意。 她没有直接去荟华楼,而是带着碧珠先来到汇聚各地奇珍异宝的珍宝阁对面的酒楼上坐下。 沐扶苍料定梁善心胸狭小又好面子,给自己小小地刺几句,一定会羞恼,在拿到火龙果翡翠等物前,梁善可不乐意出现在她眼前再次丢面子。梁善坏在明处,不是有城府的,必然会像昨天清晨来找她一样,早早地来珍宝阁买物。 碧珠漫不经心地小口抿着酥酪,眼睛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住乱飘。她忽然瞪大眼睛,小声叫道:“小姐!是善小姐,还有梁夫人!她们朝珍宝阁走来了。” 碧珠小心地往后缩了缩,生怕不小心被梁夫人和梁善看见自己。沐扶苍来了兴致,倒是探头仔细观察,笑吟吟地和碧珠形容:“善妹妹定是听了我昨天的话,硬拉着不情不愿的舅母进了大名鼎鼎的珍宝阁,你猜火龙果椰子翡翠她能买到几样?还是会讨要其他新奇东西回来好朝我炫耀?” “舅母空着手气冲冲地离开了珍宝馆,善妹妹抹着眼泪拉她袖子,只怕是一件都没买到。啊,她哭厉害了,我好像都能听到她的吵闹声了,行人开始驻足观望。可惜舅母和舅舅不一样,她不会在乎的,梁善招来多少人也没用。” 碧珠听到女孩尖锐的叫声,按捺不住好奇心,趴在栏杆上偷看,只见梁善全然失去官家小姐的矜持,蹲在地上撒泼打闹,梁夫人面色铁青,好像女儿讨要的不是小玩意而是她一条胳膊般严重。碧珠吃惊道:“不过是小小的果子和几粒玉石,怎么能闹成这样?夫人买个庄子都没她们动静大。” “你莫要因为吃多了各地异果就瞧不起人,翡翠的贵重自不必说,这火龙果原是由船队跨过大海,从异邦人的国家载回,买来虽便宜,一路所花运费却是惊人数额,而且它不耐储存,到了都城,能保存住十之四五就不错了,物以稀为贵,价格更要往上翻一番。舅舅一年的俸禄能有多少?舅母也不是个擅长赚钱的,梁府哪谈得上底蕴。舅母自然想满足女儿,但是几两银子就买一个果子,她是实在拿不出这个钱。” 碧珠似乎有些惊呆了,愣愣地听沐扶苍继续补充道:“我将来嫁的人,对我的感情有多大机会胜过梁夫人对自己的骨肉亲情,舍得下全部家产供我挥霍?我是过惯了自由富贵的日子,将来想吃个果子戴只簪,难道不得像善妹妹似的哭闹着去求?” 碧珠嗫嚅一会,断断续续道:“小姐聪明漂亮,怎么……肯定嫁与豪门贵户,备受宠爱,不会可怜兮兮……” 这话说出来,碧珠自己都没底气。 “凭现在的梁善都高攀不上,我何德何能嫁与贵人,以色事人吗?”沐扶苍想起前世梁康得到自己后,很快就迷恋上梁善的婢女莲莲,然后又有远房表妹庭庭、娇媚无双的云飞烟。世间美人多不胜数,她只是万紫千红中的一朵:“勾心斗角地过上十数年,等年华老去后位置自有其他美人补上,你猜我会有什么下场?” 楼下的吵闹声若隐若现环绕在耳畔,似乎是不幸未来的前兆。碧珠坐在楼上浑身发冷,带着哭音道:“那怎么办呀?难道小姐以后的日子都会活得像在梁府一样缩手缩脚靠人施舍吗?” “我不敢指望像娘亲一样遇见爹爹般的良人,但我能像娘亲般经营自己,假如,假如娘亲没有嫁给爹爹,我也不信她会活得像梁善梁刘氏那般可怜。” 沐扶苍提起爹娘,内心变得温暖而坚强,他们从小教导她识字骑马,带着女儿像养儿郎般游走四处,增长见识,一番心血岂会是为了教出只离开笼子就生存不了的金丝雀? “我要养活自己,珍珠翡翠绫罗绸缎,我看上的,自己买;山川大江,我想去,就自自在在高高兴兴地骑马乘船去游玩,谁都阻拦不了!男人可不嫁人作依傍,那他们的生活靠什么?靠自己争。我以后的命,也要自己来争!” 碧珠彻底惊呆了,沐扶苍的话,有几个女人敢这么想这么说?放三百年前的前朝时,只怕要被听见的人绑去官府杖毙。 “可是,可是,男人太厉害了,和他们争,会多累啊?”碧珠心绪乱如麻,爱护小姐的心意毕竟占在最上风,她首先担心沐扶苍苦累着。 “与其困守在深宅大院里祈求垂怜,不如在光天化日下尽力抗争,胜负无悔。” 碧珠前面的酥酪不知何时打翻了,乳白的汁液淋漓了一桌子,沾到袖子上也不自知,只呆呆地望着小姐,联系沐扶苍这几天的作为,她终于明白了小姐的打算。 真是可怕的想法,但是……碧珠转头看向窗外,梁夫人和善小姐已经离开,珍宝阁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金碧辉煌大门当街敞开,窗帘门帘都是晶莹宝石穿成,隐隐露出室内的雕梁画柱,里面收藏着想不到数不尽的稀奇宝贝,诱惑着人们的心神。 夫人曾几次带着小姐来此买卖,碧珠自己都有过一只从珍宝阁买来的小香球。从今以后,小姐此生就要像梁善……不,过得还不如梁善,梁善有梁府撑腰,再闹腾梁夫人都不会冷落亲闺女。 别说珍宝阁,就是想得到一顿早饭也会像梁善威胁的那样,得看人脸色,得哄好主人。 碧珠无法想象骄傲的小姐哀求撒泼的样子,更不敢想她与莲莲思琴小蝶那等卑贱人物争风吃醋的场景,离经叛道就离经叛道吧,沐扶苍岂能被小人折辱:“小姐,我懂了,等下见到黎掌柜,我该怎么做?” 这回却换了沐扶苍沉默,碧珠已经被自己说服,但她曾经的死亡让沐扶苍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护不住身边的人,碧珠甘愿跟随,可她真的忍心吗?会不会再一次连累碧珠?她敢赌自己的命,却不能轻易替碧珠下抉择。 “这条路不是嘴上说得那般豪情万丈,痛快淋漓。你可以拿着卖身契离开,你年龄尚小,有足够的时间挑选可靠的夫婿,即使有小矛盾,凭自己的能力也可应付过去,平安一生。” “小姐,碧珠是贪图富贵的人,叫我嫁了什么老实人耕田打柴,我还不乐意呢。我要跟着小姐飞黄腾达!” 碧珠拿手帕擦去袖子上的污迹,脸上的焦虑茫然消退下去,清秀的眉目间隐隐透出一股坚毅之色:“以前我和丫鬟斗嘴闹事,现在和男人斗嘴闹事,没啥区别啊。只是胸膛平了些,又不是三头六臂神通广大,我干嘛怕了他们。” “好,走吧,去见见黎掌柜。”沐扶苍戴回帷帽,碧珠乖乖地跟在身后。 有人相伴,漫长的路,毕竟不孤单了。 酒楼上的佳人在看梁善,珍宝阁内的公子在看她们。窗口珠帘后,一个锦衣少年“哗啦”合上洒金折扇,抵在天生含笑的嘴唇上,微微挑起的凤眼注视着沐扶苍远去的背影,低声慵懒自语道:“无为妹妹呀,你变得更有趣了……” 八故人之情(一) 黎见深今年四十有六,原本是北方小城一家当铺的掌头柜,因为人陷害,走投无路,几乎被逼得要与仇人同归于尽,幸蒙当时尚是少年的沐宵仗义相救,逃脱大难。黎见深自此跟了沐宵,亲眼见证了沐家的兴起和沐宵的成熟。沐家人于他而言,既是恩人、主人,更是亲人。 沐家虽只有三口,但沐宵经商有道,夫人梁四方亦是难得的玲珑女子,沐家生意蒸蒸日上,成了雍国颇有名声的富商。岂料正当兴盛时,黎见深突然接到急信,称沐家遭遇不测,沐家夫妇等一行人除了小姐尽数遇难。 黎见深不敢置信,祈盼噩耗只是竞争对手放出的谣言,他匆忙命手下四处打探真相,结果没过许久,自己就在都城亲耳听到关于沐家孤女投奔梁府的流言蜚语。 前后消息对照,沐家确实是遭遇了灭顶之灾。黎见深颓然瘫倒在地,老爷和夫人故去,和他一般忠心耿耿的亲信们全军覆没,小姐年龄尚小,又是女身,当不得事,将来长大了嫁出去更是别家的媳妇。 这么善良聪慧的一家子,怎么就,就绝户了呢? 黎见深担忧小姐,本来想马上前往梁府拜见,但是他浸淫商场多年,思维敏锐,从关于小姐和梁府的流言里品出微妙的地方,他按压住慌张的情绪,准备静观其变,谋求最适当的见面时机,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碧珠带来的邀约。 荟华楼在都城是数一数二的酒楼,和杏花坊的人员混杂不同,它不但菜肴美味,环境优美,还对客人有所限制,没有一定身份,大门都别想踏进。 也是因为管理严格,荟华楼成了贵人们碰面和商量机密的好去处。 黎见深坐在荟华楼上单独的房间内,脸上纹风不动,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老爷夫人去了,黎见深还在,虽没资格也没本事将沐家全盘接下,并约束其他掌柜,但他起码能守住手下的万宝银楼,将来小姐出嫁,万宝银楼就是嫁妆。有万宝银楼做嫁妆,他黎见深当掌柜,小姐绝不会落得凄凉境地。 想得不错,只是黎见深该怎么让小姐明白其中道理并且完全信任他呢?沐扶苍不过十三岁,即使再继承父母的出众心智,也是天真不解世事的小女孩,等有不怀好意的人从中挑拨或者诱骗她,他可没把握劝说小姐听从自己的意见。 忐忑不安间,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两个豆蔻少女从容走进房内,其中容貌艳丽的女孩开口唤道:“劳烦黎伯伯久候了。” 黎见深连忙起身,一躬到底:“黎见深见过小姐。” “快快起身。您是长辈,私下里莫要行此大礼,扶苍担当不起。” 黎见深本来准备安慰一个悲痛欲绝的小孩子,结果沐扶苍比想象的稳重许多,倒是他见到小姐,瞬间有了泪意。 “都城的掌柜们大约在我刚进京时都接到消息了吧,但几日里不见人前来拜见我。我想只有黎伯伯处事老成,又一直待我极好,是可靠的长辈,今天一见,果然扶苍还有亲人在,不是无依无靠的野草。” “小姐怎么能是野草呢,老爷夫人离开了,我……黎见深必全力相助小姐,万宝银楼绝不会败落!”黎见深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姐已经非常信任于他,将他当作长辈,这样的不假思索的信赖让黎见深内心极其感动,立即表明自己永远站在沐扶苍一边。 “沐家在都城有万宝银楼、万宝布庄和九家小店面,在青州、幽州、并州共计有十一处大店,下属小铺面四十五间,另有庄园田地无数,每一个都是聚宝盆,怎么以后只有万宝银楼不会落败呢?”沐扶苍早将木匣里的账本熟记于心,刚到都城,就立即从沐家院落内取回地契等重要物件,沐家的财产情况她已经得以初步了解。 出乎黎见深的意料,沐扶苍能条理清楚地报出沐家目前的生意,并且言语中有毫不掩饰的野心。他心头突然迸发巨大的喜悦:“小姐的意思是?” “虽然扶苍身处孝期,内心更悲痛难言,但万宝沐家是父母的心血凝成,我必须打起精神管理生意,绝不能叫沐家名号毁在我手里!请黎伯伯助我重振沐家!”沐扶苍郑重抱拳行礼。 黎见深顾不得沐扶苍怪异地行了男子礼,他欢喜地想,好啊,小姐是有志气的人,敢将偌大的责任担下来,将来可以招上门女婿,不管沐家收回几分,老爷的传承终究还在。 沐扶苍招呼碧珠上前,一起向黎见深请教自己关于生意场上的不解之处。 黎见深是顶尖儿的大掌柜,在经商行事上的见解还胜过两世为人的沐扶苍,此时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讲解自己的多年经验与一些朝廷秘闻,一席话让沐扶苍对今后的计划有了更清晰更贴近实际的思量。 有些浅显的道理,像“贱买贵卖”“诚信取人”等等,碧珠能明了,但更多的深奥教导听得她云里雾里,只能强行将黎见深的话语一一默背下来,等将来从实践中再行领略。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坠,沐扶苍意犹未尽,但目前住在梁府,不好过于晚归,于是将几日后要发生的事提前与黎见深联络好,便送走了黎掌柜,自己与碧珠匆匆用些点心小菜,下楼重归梁府。 都城又称“京城”。分外城、内城,内城中另设宫城护卫皇宫,外城由玄光河与青感河十字形交叉分为东、南、西、北四市,其中的北市,因为皇亲达官的园林居所较多,较其他三市尤为矜贵些,万宝银楼、荟华楼和燕春楼等大名鼎鼎的商铺便安置于此。梁府和沐家院落则分别坐落于西区和东区。 沐扶苍出了荟华楼,招呼架马车向西区驶去。行至中途,周围百姓鼓噪起来,欢呼声此起彼落,碧珠闻声打开车窗,远远看见一大队人马簇拥着中间一个身骑白马的少年迎面走来,路上不断有妇女将鲜花投掷与他。 马夫连忙将车停置在街边避让,羡慕道:“这才是美丈夫的模样!” 待队伍走近些,白马上的少年面孔光洁,身姿挺拔,自带风华,围绕他身边的侍卫也都是英武青年,但人们一眼看去,都被少年的光彩所夺,留意不到其他。 “是顾校尉!”碧珠惊喜道。 “现在是顾将军啦!”马夫天天在城中迎来送往,消息相当灵通;“今早上朝,皇上破格提拔,现在顾将军是咱大雍最年轻的将军。皇上还赐他一座府邸,那院子原来可是什么王爷的住处,真是皇恩浩荡……” 现在是皇恩浩荡,深受器重,可谁想得到四年后,也是圣上亲笔御批,以通敌罪名将顾行贞当众处决。 沐扶苍那时没将心思放在外界,一心专注于与梁康的甜蜜生活中,等顾行贞惨死后,大吃一惊的她四处探听,只得到些互相矛盾的流言。朝政之事不是一个高墙中的弱女子能分辨明了的,直到现在,整个事件的真相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小姐?”碧珠小心地摇摇沐扶苍的手,她没想到小姐撞见顾行贞后反而脸色沉重,似乎勾起无数心事。 “无妨,等队伍过去后,我们快些回府吧。”沐扶苍捏捏面颊肌肉,让表情缓和下来。正如沐扶苍于之黎见深,顾行贞和碧珠是唯二能令沐扶苍变色的珍重人物了。 水波院里,翠榴正将有些冷却的晚饭放在盛满热水的瓷缸里保温,听见门口动静,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迎接。 沐扶苍隐约听见翠榴的肚子在打鼓,掀开盖子,看缸里的青菜素饭完完整整一口未动,便道:“以后过了饭点,而我不在府中时,你只管自己吃了,别等着。” 翠榴连声说不敢,沐扶苍也不再管她,自己进到书房拿起笔开始练字。 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桌一椅和一张绣架,想来这房间本是妾室的绣房。 桌上也只摆着碧珠要来的文房四宝和一只粗瓷碗权作涮笔,连笔架子都没有。 碧珠心疼道:“明天出去时该买一些物件用具,嗯,要不我现在就去朝梁府人再要点?” “水波院外面整齐,里面空荡是最好的,越看着素净可怜,对我越有利。” “可是这样练字都不舒服,我还是买些回来,等来人时再藏起来。” “不必过于刻意,忍几日功夫而已。况且若有心练字,拿树枝在沙地上比划都使得。” 晚上,翠榴等沐扶苍出了书房,上前将梁康少爷与含冰知雨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清楚。碧珠冷笑道:“居然不要脸地站了快一个时辰?当来来回回的丫鬟侍从是瞎的啊,这是讨债还是讨命来的?他不要脸,我家小姐可还要面子呢!” 翠榴也觉出梁康做法的不妥来,但沐扶苍和梁家人都算她主子,她夹在中间不好开口,低着头听碧珠骂大少爷。 沐扶苍不会再傻乎乎地邀请梁康进屋,给他接近自己的机会,她要笑不笑地吩咐翠榴:“梁大少爷爱站着,就站着吧。只是他身边的侍从怪无辜的,你可以偷偷送些咱们院子里的糕点茶水给他们。还有,以后不管哪个院子的丫鬟来打听我,都要推脱干净,别露出口风。” 反正院子里就三个人,沐扶苍和碧珠自然不会乱讲,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水波院内里的事情,就是翠榴违反沐扶苍命令泄露的了,这样倒最好,可以让沐扶苍提前判断当年内应的身份。 九故人之情(二) 沐扶苍换过衣裳和帷帽,从后门绕开又在院前苦候的梁康,带着事先选好的礼物与碧珠一早离府。看门的仆人皱着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不情不愿地开门放行,好像为沐扶苍拉动一下门栓都能累断他的腰。 现在连碧珠都懒得和梁府这帮人较劲了,跟在小姐身后径自离去,心里思量的全是小姐关于此行的嘱咐。 梁府自然不会给沐扶苍预备马车,沐扶苍像昨天一般打算乘坐街上供人短期租借的小马车。 才站在街边,一架马车骨碌碌自动驶来,马夫跳下车,对沐扶苍哈腰点头问好:“沐小姐,老刘给您行礼了!” 这马夫一张黝黑大脸,模样倒不丑,只是嘴巴略大,人也守不住话,得个绰号叫“大嘴刘”。 碧珠现在知道沐扶苍当时是有目的的挑上大嘴刘,可再看见他,还是免不了生气,叉腰娇叱道:“大嘴刘,你还敢出现!都是你害得小姐被人说闲话!” 大嘴刘呲牙咧嘴地打哈哈儿道:“小姐仙女似的,谁能不注意到,大家伙儿问起来,咱就随便说说嘛,也没讲烂舌头的浑话。您现在要出去?用我的车呗,价钱可公道了。” 送上门的方便,沐扶苍也不会拒绝,拉着碧珠上了大嘴刘的马车,,一路上旁敲侧击询问顾行贞的情况。 大嘴刘禁不住人问,一股脑全抖搂出来,但他只知道一些皇帝十分开怀啊、顾行贞特别俊啊、赐的是东丘郡公还封为燕王时所建的府宅啊等等她已经了解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沐扶苍不算失望,她本来也没指望大嘴刘能接触到什么重要信息,只是存了一些万一之想,顺口询问。而真正能接触到核心,对她了解事件真相有帮助的人物,沐扶苍却不敢去问。 现在终究是实力有限。 才驶到了西区,沐扶苍便要下车,大嘴刘嘻嘻哈哈还想打听点关于她和梁府的事,沐扶苍解下一个素面荷包,递给碧珠,使个眼色。 碧珠心领神会,将荷包在大嘴刘眼前上下抛动着,挑着眉毛道:“你接着想去和人胡扯什么呀?我家小姐清白着呢,哪有什么消息可供人打探的。” 大嘴刘眼珠跟着荷包上下跳动,连忙应和道:“对对,小姐是大家闺秀,能有啥子鬼话胡扯。” 碧珠倒出荷包里的碎银铜币,递给大嘴刘:“你可记好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 “一定一定,小姐是顶善良的大家千金,谁敢胡说八道,我刘二宝第一个不答应!大耳刮子扇丫的!”大嘴刘捧着银子,笑歪了嘴,哪有不满口答应的道理。 下车的地方离沐扶苍要去的贺府还有一段距离,盛夏早晨的空气已经有湿热感了,沐扶苍带着帷帽又不甚透气,一路走来有些喘息,脸颊上全细细的汗珠。 碧珠情况与她相仿,脸色潮红,气喘吁吁,显出体力不支的模样。沐扶苍想她们跟着爹娘在外面野了十几年,现在还不是身娇体弱的贵妇人呢,身体怎么已经虚弱至此? 贺府侧门边乌压压站了十几号人,个个翘首以盼沐家小姐的到来。 远远见两个素衣小姑娘徒步走来,服侍在贺府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最先反应过来,欢喜道:“这就是了!”一伙人急忙小跑过去,将人迎进贺府。 贺夫人双眼通红,穿着白衣淡裙,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动静,也顾不得礼节了,快步奔出房门,在院子里就一把紧紧握住沐扶苍的手。 沐扶苍进府时拿掉了帷帽,露出的一张小脸五分似父五分肖母,贺夫人看着熟悉的面庞,心里剧痛,眼泪跟着掉下来,哭道:“我可怜的孩子啊,四方妹妹,你怎么舍得……” 沐扶苍感觉到贺夫人牵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既替母亲与贺夫人难过,又喜悦有友如此,母亲泉下有知,必然欣慰,她悲喜交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周围丫鬟温言相劝,贺夫人抱着沐扶苍哭了好一会,才忍回眼泪,牵着她进屋坐下。 贺夫人哑着嗓子道:“你爹娘葬在哪里?你在梁府住得惯吗?物件儿丫鬟他们给配齐了吗?我一接到信儿就想过去寻你,但你贺伯伯说才进梁府肯定正忙着呢,叫我等一等,结果倒叫你先递了名帖过来了,是阿姨没照顾周到。” 沐扶苍转出个淡淡的笑脸:“老家不安全,我将他们安葬在京城外了。舅舅舅母待我很好……” 下首坐着的碧珠这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大丫鬟看个正着,碧珠似乎感觉到了,把头低下去,只是听着沐扶苍回答“很好”“一切都好”“我也算安心”时,嘴巴越撅越高。 沐扶苍拿出从那盒西域珠宝中挑出的蓝宝石与猫眼儿镶嵌的项链,送给贺夫人:“我娘看见这项链就说是湘姨喜欢的,只是,她不能亲手送给您了。” 她猜自己母亲的好朋友多半也是个性明快爽朗的,就挑了这串亮丽大气的珠宝做礼物,果然贺夫人拿着项链,哀声道:“四方她懂我啊,可我却再没有机会陪她去真仙观看桃花了!” 大家又是一场劝慰。 贺夫人闺名孟湘,未出阁前与沐扶苍的母亲梁四方是手帕交,分别嫁给沐宵和贺子珍后,聚少离多,但两人情谊一直深切,可惜前世沐扶苍陷在梁府的泥潭里,别有难处,顾不上联系父母故人,与她湘姨的关系越来越淡。 沐扶苍对一切问题皆轻描淡写而过,只捡好听的说,贺夫人不疑有他,以为侄女过得安稳,心里颇感安慰。 贺夫人育有二子一女,小女儿身体虚弱,送到老家由贺老夫人照料。两个儿子因为今日书院小考,脱不开身,贺大人在皇宫议事,只有贺夫人陪着沐扶苍说话,又留了午餐,一直到下午才恋恋不舍地送别沐扶苍,临走时再三叮嘱她要是碰见难处,一定要记得来贺府商量。 丫鬟机灵,知道沐扶苍和碧珠是自己走来的,吩咐贺府的马夫驾车送她们回梁府。 到梁府时正赶上晚饭,翠榴将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摆上,不小的桌子上,可怜巴巴地放着几个蒸饼、一碟拌豆芽和一盆豆腐羹,白白的羹上飘着几丝葱花权作点缀。 沐扶苍体谅翠榴饥饿,令翠榴不必服侍,让她直接拿碗盛了饭菜端到自己房间去吃。 碧珠和沐扶苍坐在一起,她拿着汤匙戳戳豆腐,嗔怪道:“就怕拿来作比较,这还是有血缘的亲人呢,究竟不如贺夫人的一半儿好。要是真不想叫小姐住着,直接给个痛快话,咱们赖着不走是咱们理亏,现在不阴不阳的算什么!” 沐扶苍故意惹贺夫人哭了一场,心里有些歉疚,又念及自己和碧珠身体的虚弱,而贺夫人那句真仙观也让她灵感一闪,似乎抓住什么关键之处。她思绪纷纷间听见碧珠的话,简单提点道:“还记得昨天黎掌柜教了你什么吗?” 碧珠一愣,突然茅塞顿开,拍着桌子大叫:“贱买贵卖!”她咬牙切齿道:“难怪舍不得对小姐好,又不肯叫咱们走,感情是把人当货物了!” “肯定是梁夫人的主意,亏我还以为她有点良心呢。舅老爷知不知道她这么做?” “我来梁府三日,连舅舅的影子都没见到,估计他不管梁夫人做什么盘算,只要不污了他名声,都不会在意了。” “都烂进骨子里了,什么名声,全是虚的,装的!”碧珠曾当小姐找个好婆家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知道自己天真了,沐扶苍若是不能摆脱梁府,那她的婚事只能任由梁刘氏操控了,谁知道这个卑劣妇人会为了钱将沐扶苍卖到哪个角落里受苦。 碧珠想通后,恨不得小姐现在马上平步青云,将敢作践她们的小人踩进泥里碾碎:“小姐,咱们现在就搬出梁府吧!和黎掌柜一起做生意去,快点挣够钱。” “现在不能离开,沉住气,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点一点做,梁家对咱们不怀好意,我拿他们也是另有用途。” 贺府中,孟湘倚在丈夫怀里,大致讲述了白天和沐扶苍的谈话,末尾叹口气:“现在知道扶苍生活平安,我总算放下心来。” 贺子珍因妻子的缘故与沐宵有所接触,两人性情相投,也算半个朋友,他对沐扶苍同样关切:“梁鸣扬爱名,越是贪图虚名的人,私下为人越值得怀疑,我不希望你马上去看望侄女,就是怕打草惊蛇,叫他们藏起狐狸尾巴。” 孟湘为人真诚,头脑可不迟钝:“相公是怀疑梁家根本不会好好养育扶苍?现在已经几日过去,他们该安排的都应安排下了,我明天叫人递过名帖后马上进梁府,亲眼瞧瞧他们对扶苍的态度。” 贺子珍笑道:“现在咱们就可以先猜上一猜了。乐月,叫真真过来。” 真真就是白天迎接沐扶苍的大丫鬟,她才讲到沐扶苍是满脸虚汗地徒步走来时,孟湘的神色就变了,等真真又提及碧珠的小动作时,孟湘恨道:“没住几日,丫鬟就生有这样的怨气,梁家果然是藏奸的!唉,扶苍怎么不和我讲呢。” 贺子珍轻轻拂过夫人的后背:“娘子莫气,宵弟的女儿岂能懦弱不堪,依真真的形容看来也是个有主见的。沐氏的情况咱们心知,侄女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梁鸣扬,何况发生什么都是亲舅舅,她哪能随意指责长辈。娘子明日去梁府,先仔细问过侄女的想法,好好商量,万万不可与梁家闹将起来。” 十沐家有女(一) “你确定那丫鬟瞧见了?” “保准的!我嘴巴都快翘上天的了。” 沐扶苍料想贺夫人两日内必亲至,终于打算老老实实窝在水波院呆上两天。 这日梁康刚离开水波院,碧珠也打发走凑上前套近乎的知雨,院里才觉得清净会,就听见梁夫人甜腻得发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贺夫人您放心,扶苍是我外甥女,她在梁府岂有过得不好的道理。” 梁刘氏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打鼓,暗骂沐扶苍不懂事,没把沐家那点人脉交代干净,她自己清楚梁家对待沐扶苍的态度并不好,要是早知道沐扶苍有户部尚书夫人这等人物关怀,她起码得给沐扶苍多拨两个丫鬟撑门面。 水波院给翠榴打扫得干净,只是门窗的破旧不是干净的环境能掩饰的。别人看来倒也觉不出什么大错,可惜贺夫人早有成见,一进院子,心里就凉了一半。 沐扶苍在门口候着呢,看见贺夫人,脸上生出开心的笑容:“扶苍见过贺夫人。” 贺夫人扶起沐扶苍:“还是叫我湘姨吧,不必见外。” 说着走进屋,院子与屋内一比较,竟然还是好的。这家具全是灰旧的,窗户不是细纱而是粗纸糊的,大白天屋里也显得光线黯淡,加上装饰全无,丫鬟稀少,简直是间死人屋子。 贺夫人扫视一周,脸色也难看的和坐下的老椅子差不多了。 梁府对沐扶苍的态度正如这院子一般,沐扶苍既没有加油添醋故意使坏,也没有欲盖弥彰,她坦坦荡荡地任由贺夫人将其中关系看个清楚。 梁刘氏着急得直给沐扶苍使眼色,沐扶苍笑盈盈地抿着梅香现从夫人院子中取来的茶水,等梁刘氏坐立难安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湘姨见谅,扶苍身负重孝,不适合奢华之物,没有好茶点款待阿姨了。” 梁刘氏嫌沐扶苍解释得太轻,但好歹是个合理理由,连忙接过话头加油添醋道:“对,这丫头可孝顺了,我给的花瓶丝绸全退回来了,我和老爷都替四方妹妹感动。” 贺夫人摆出个生硬的笑容:“扶苍确实孝顺。我有关于四方妹妹的话要问扶苍,等下难免哭起来难堪,还请梁夫人先回吧。” 客人进屋要赶主人走,哪有这种道理,但是贺子珍比梁鸣扬官职整整大了三品,梁刘氏一贯欺软怕硬,警告般瞪了一眼沐扶苍后,赔着笑脸离开了。 等人都走干净后,贺夫人拉着沐扶苍,叹道:“要不是我亲眼见了,你还要瞒到几时!” 沐扶苍垂目道:“我无父无夫无子,梁家虽是外姓,但也是九族六亲中与我血脉最近的亲人,只要梁府愿意收容,我靠挂在梁家还有情理可循。如果没有梁府收容,我就会被沐氏的人带走,按着乡间所谓的‘家族为重’,给强行认祖归宗,从此任宗族宰割。亲人皆是狼虎之辈,两权相横取其轻,现在有什么气都只能忍了。” 贺夫人有意带沐扶苍回自己府邸,但沐扶苍到底和贺家没有血缘关系,不清不楚地能在贺府住多久?要是放任她待在梁府,贺夫人又哪里忍心:“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方法倒还有一个——独立成女户!我有自己的户口在案,这样沐氏没有资格强行带走我,我便不需要困在梁府受苦。” 贺夫人吓了一跳:“女户虽然免役减税,可以后家里的责任都要你一个人负责,将来婚嫁更是麻烦。何况你还是没及笄的小姑娘,又没有婚约在身,未必要走到这一步。” “舅母不会给我相中好儿郎的,我嫁人后只怕还不比在梁府的生活好过呢。爹爹十五岁敢与家族决裂,一手创立万宝沐家,我虽然不及父亲才华,但这点骨气却不敢丢了,在别人手心里苟且偷生。” 贺夫人思考片刻,想到依沐家夫妇的性格定然也同意沐扶苍的做法,果断道:“无长兄的失孤男子十五岁可自立为户,女子则需十四岁。我记得你是五月出生?才刚刚满十三岁。我待会派人送些床褥衣料来,你先在梁府委屈一年,过了十四岁生辰,我督着你贺伯伯把女户之事办下来。” “扶苍钱物尚足,却另有一个不情之请——现在缺乏人手,过几日沐氏的人可能会赶来逼迫,能否借些家丁做自保之用?” 这对贺夫人却是小事了,下午就打发八个身高体壮的侍从到梁府门口。 沐扶苍满意地点点头,因为年龄太小,举动中天生带着娇稚的感觉,但侍从们没有一个露出轻蔑的表情,都垂手立在沐扶苍面前恭候命令。 “后日将会有几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在梁府门前等候,你们也与他们一起等我出来,跟着去五闲楼。到时一切听从我的命令,就是叫你们绑人去衙门也要照做不误,不得迟疑!” 众人齐声应和,碧珠带着他们去旁近的旅馆住下。 沐扶苍返回水波院,走到一半儿,梅香带着比以前恭敬许多的笑容出现,请她前去夫人院中说话。 梁刘氏此时正歪在贵妃榻上休息,春兰跪在榻旁给她捶腿。这两天来。梁善突然瞧自己的衣服不顺眼,茶点不顺眼,哪哪都不顺眼,吵吵着要换最时兴最稀罕的来,闹人得不行。梁刘氏从丫鬟处问来缘由,女儿居然只是为了朝沐扶苍显摆而已,气得梁刘氏冲着水波院方向骂了一通,转头对着梁善温柔劝慰,好说歹说,总算镇压下来。 她把两日功夫全花在女儿身上,没来得及敲打沐扶苍呢,这可恶的女孩又给她找事了——竟把从二品官员的夫人招来了!梁刘氏可一点准备都没有呢,这下把梁府那寒酸小气在人前昭显得干干净净。 梁刘氏听见沐扶苍进来了,她知道现在该对外甥女态度好些,但心里憋着火,叫沐扶苍站了两盏茶的功夫才睁开眼,对旁边的椅子一努嘴:“坐吧,说说你和贺夫人是怎么回事。” “母亲和贺夫人原是手帕交,她听闻噩耗,特来向我询问仔细。” “只是问问你母亲?” “还叫扶苍保重身子,不可过于悲伤。” 梁刘氏哼了一声,她不信沐扶苍和贺夫人就说了这些,但沐扶苍也应该明白,她的命就在自己手里掐着,敢做对梁家不利的事,沐扶苍同样也没个好! “听说你总是往外乱跑?这可不行!梁家不比什么下贱小户,女儿有女儿家的规矩,你以后要紧守妇德,别再到外面给我梁府丢脸!” “是,贺夫人要我过几日去贺府一趟,等陪过贺夫人,我就不出去走动了。” 沐扶苍搬出贺夫人,梁刘氏也没词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叫她退下。 沐扶苍转过身,正听到小丫鬟叫道:“少爷放学回来了!”迎面就撞见身穿蓝袍,眉目温润的梁康。 梁康自从大前日一见惊艳后,就天天早上在水波院门口站着,希望沐扶苍能感觉到自己的一片深情,可惜沐扶苍再没和他见过面,徒留他相思之情一日更胜一日。 这会佳人现身,粉面水眸美丽如初见,梁康内心激动异常,立刻忘乎所以地痴痴凝视,将身前的母亲和一众丫鬟忘到九霄云外。沐扶苍恍若未见,自顾自行礼离开。 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不对,房间内登时一片死寂,众侍婢大气也不敢出。梁刘氏目瞪口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登时大怒,“啪”地一声砸碎了手边的瓷杯! 热水溅到跪在地上的春兰腿上,疼得她呜咽一声,就赶快捂住自己的嘴,伏下身听梁刘氏咆哮道:“梁康!你盯着她做什么!” 梁康“噗通”跪在梁刘氏面前,苦苦哀求道:“母亲!我是真心喜爱表妹,求母亲成全!” 梁刘氏气得直哆嗦:“你将来是能娶公……娶大家闺秀的,区区一个商人女儿,给你当小妾都不配!一定是这狐媚子不要脸地勾搭人,给康儿灌了迷魂药!来人,给我把她……”梁刘氏想喊人把沐扶苍打出府,但白天贺夫人才来过,将她唬得慌慌张张,现在这“打出去”三个字卡在喉咙间怎么也不敢吐出去,气得梁刘氏一挥手,茶壶也飞了出去。 春兰总算反应及时,偷偷挪动身子,避开飞溅的热水,她恭敬地低头,盯着满地碎片腹诽道:“表小姐明明都没正眼瞧大少爷,是大少爷纠缠不休,哪来的狐媚子?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当傻儿子是个宝,没准表小姐根本看不上大少爷呢。” 沐扶苍走出不远,将梁刘氏的咆哮声听得一清二楚,知道梁康的爱慕之情已经被梁刘氏提前发现了。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沐扶苍的脚步没有一丝凌乱,一点慌张,她在下人们奇异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走回水波院,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碧珠一脸迷惑地归来了。她路上遇见的梁府仆人,全都指着她窃窃私语,等她回头瞪过去,他们又闭嘴不言。碧珠心里藏事,难免惴惴不安,害怕是小姐暗中的举动被梁府的人察觉了。 她紧张地将仆人们的情况汇报给沐扶苍,沐扶苍波澜不惊地解答道:“哦?梁府人目光短浅,传播起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是反应迅速。我方才在梁夫人房间撞见大表哥,给她看出表哥对我别有用意,此时舅母大概在痛骂我引诱她儿子呢。” 原来只是关于梁康的破事啊,都两天了,梁夫人怎么才发现啊,碧珠长吁一口气,随后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对:“小姐,万一消息传出府,叫这个莫名其妙的表少爷坏了小姐清誉可麻烦了。” “无妨,舅母指望着表哥娶回个公主呢,家世次一级的普通贵女她都觉得般配不上。等她回过神来,比谁都要着急地堵住大家的嘴。” 和沐扶苍料想的一样,梁刘氏嘴上骂个痛快,气劲儿过去后,又深深后悔起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一时间嚷得府内全知道了沐扶苍勾引儿子,而且当真将儿子迷惑到了。 皇上因为敬爱皇后,后宫嫔妃寥寥可数,现在膝下只有三子四女,其中三公主乐平虽然是惠妃所出,但天真活泼极得当今圣上宠爱。乐平公主是明延三年出生,现在将将十四岁,正好与十六岁的梁康匹配。 梁刘氏打得好算盘——要是梁康科举顺利,就向当朝丞相柳相爷家的长孙女柳璇或者宋太傅的嫡次女宋嘉年提亲,以助仕途;要是考官有眼无珠错过璞玉良才,梁康便与公主结合,得个清贵官职,也是美满姻缘一桩。 无论是想娶柳璇还是尚公主,梁康都不可能在正妻进门前先往房中填人,他最好连一点关于女色方面的污点都没有。像沐扶苍这种无权无势的孤女,别说妨碍到梁康的姻缘,就是梁康早已妻妾成群,梁刘氏也断断不许她进门,现在梁康只是对沐扶苍有好感,梁刘氏已经接受不了,认为她玷污了自己儿子的尊贵。 梅香春兰等几个心腹丫鬟把下人们叫来,挨个训话,勒令他们谁都不许将今日之事外传,自己人私下也不能乱嚼舌根,若被发现,女的卖去妓院,男的献给朝廷发配边疆做苦力。 惩罚不可谓不重,梁府闹哄哄了一个下午后,晚饭时已经安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供给沐扶苍的饭菜越发简单得只剩稀粥咸菜,比一般仆人还不如。 “虽然不指望依靠着梁府,但这么过上一年身体可受不了。”碧珠晃晃碗,碗里的粥漾出几道波纹——稀得只能叫做米汤。 “如果我以后的对手都‘坏’得像舅母一样才好。”沐扶苍有些好笑:“你拿两锭银子给春兰送去,就说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给梁府添不了什么负担,但是幸得贺夫人青眼,劳她记挂在心,倘若我忧郁成疾,到时贺夫人问起来,我却不好回答,还请春兰好好劝劝舅母。” 十一沐家有女(二) 今早水波院前照例出现了梁康的身影,只是这回梁康身后不但有陪读侍从洗墨,还有梅香和其他几个夫人房中的丫鬟跟着他苦苦相劝。 “让我再看她一眼,求求你们,我真的爱慕表妹啊!现在看着花朵,花朵好像她的笑脸;看着天空,每朵云彩都像她的身影:看着书本,上面所有的美好诗句都像在描绘她。梅香姐姐,求求你让我再在她门前站一会!表妹,表妹!我就在你门前啊!” 梅香气急败坏,心道夫人以前不知道还罢了,昨天闹了那么一出,现在要是真让你站住了,我岂不得被夫人活活打死! 洗墨昨晚是被夫人特别叫去训话的,脸上的巴掌印还明晃晃地烙着呢。他着急地架住少爷,无声地把漫天神佛都求了个遍,恨不得天降惊雷,把发疯的少爷给劈晕了了事。 水波院前门闹得欢,大家却不知道沐扶苍此时根本不在房中。 沐扶苍难得有一天的闲暇,吃过早饭就从后门出去看红莲了。 红莲不管人事缭乱爱恨纠缠,自顾自地灿烂盛放,是梁府里唯一美好的场景了。沐扶苍坐在岸边觉得心情平和,头脑清醒,便将自己手头的总账本与黎见深讲诉的生意场内情,默背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准备充分后,她长长地伸个懒腰,对红莲笑道:“再有七八日的功夫,你们就要凋谢了吧,那时我也不在梁府了。花开花落本是常事,一年更有一年的美好,希望下次再见时,我们都活得比今日更加自由肆意。” 梅香到底和洗墨齐心协力将梁康拖走了,事情也传到了梁刘氏耳中。 梁刘氏气得骂人的话也说不利索了,撩起裙子就要往水波院冲去。梅香劝道:“夫人是何等身份,沐家姑娘哪值得夫人亲自去见,让奴婢跑一趟吧。” 春兰捏捏荷包里沉甸甸的两个硬块,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说道:“夫人,奴婢倒是觉得用不着在意,毕竟沐小姐只是一个孤女,要是夫人不点头,她哪有本事进梁家的门,难不成她能找皇上来提亲?” “就凭她,还想惊动皇上?”梁夫人冷笑。 “所以夫人不必放沐小姐在心上,倒是现在贺夫人正紧张着她,要是此时沐小姐伤了病了,贺夫人那难免不好看。” “怎么,我想教训她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梁刘氏把细长的眼睛瞪圆了,怒视着春兰。 春兰心想,自己收了钱,只是要保沐家主仆过眼下这关,可没管以后的事。于是她为了平息夫人转移到自己的怒火,使坏道:“沐小姐进了梁府的门,当然得由夫人做主。只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用不着一两年,等贺夫人把姑爷小姐去世的悲痛劲过了,忘了这个侄女,怕她以后是生是死都不会有人在意了,那时夫人收拾起来才痛快。” 梁夫人到底是正常人,听过春兰现实的分析后,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处理方法,点头应道:“你说得不错,我没必要现在和贺家较劲儿,先给她点甜头。” 梁夫人磨着牙,对着水波院的方向阴狠道:“沐扶苍,竟敢勾引我儿子,哼,等舒服完今年,看我不把你皮剥下来!” 洗墨在和梁康的拉扯中不慎遗失母亲求来的护身符,他托相熟的丫鬟去水波院面前查看,丫鬟却说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护身符在。 洗墨早上要整理少爷的书籍功课,经常还有梁康没练完的字帖要他偷偷补上,只有到了书院才有就着茶水吃口肉馒头的时间,因此洗墨早上却是饥肠辘辘陪大少爷门口“罚站”,幸好丫鬟翠榴送来两块金米糕,他趁少爷魂不守舍的时候,将点心狼吞虎咽吃进肚子,虽然嫌糕不新鲜,到底是承恩解了燃眉之急。 洗墨因此知道翠榴是个心肠软的,猜护身符是给水波院的人收起来后,自己中午跑到厨房,等着翠榴来领饭时和她搭讪讨要。 正掰着花生和洗锅的婆子闲聊时,翠榴提着相比起她身体显得过大的饭盒小跑着来厨房取饭,洗墨连忙丢了花生壳,拍拍手要走过去。婆子拉住他,低声说:“小子,你最好离水波院的人远一点,夫人恶着她们呢。”洗墨笑道:“我晓得。”说着挣脱婆子,喊住翠榴。 洗墨说明来意,翠榴道:“我是捡个护身符,因为是外人的东西,不好往院子里放,将它系在门口的树枝上了,你自己去拿就好。” 翠榴犹豫片刻,忍不住对洗墨道:“你能不能劝劝大少爷,别往水波院来了,夫人一生气,我现在连金米糕都吃不上了。” 洗墨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小丫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回想那淡而无味可怜兮兮的小糕点,心里有点惭愧,胡乱点头应了。 他愧疚之下,有意替翠榴提饭盒送她走一段路,可夫人的责骂和婆子的提醒还停留在耳边,洗墨的手才碰见盒子的把手,就触电一样缩回了:“我,我去拿东西,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他后退两步,转身逃离开翠榴身边。 云澜院里,梁康闹得面红耳赤,眼角还残存着泪意,显然去不了学堂,派侍从和老师告了假,自己趴在床上抽泣。 欺霜赛雪捧着手巾茶碗在一旁献殷勤,小脸上忍不住带出喜色,在她们看来,少爷再迷恋表小姐也没关系,只要少爷喜欢的是女人就好,她们便有机会与少爷成就好事,等有了孩子傍身,谁做少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雨含冰所思不同,难堪的脸色倒都和梁刘氏仿佛。整个梁府,除了洗墨春兰将事情从头看到尾,心里明白,剩下的人都将沐扶苍认作是贪图梁府富贵的轻薄少女。 一个女子,毕生最大的指望,左右不过是嫁与良人罢了。梁康是官家公子,家里成员关系简单仅有一弟一妹,弟弟梁博还是庶出,父亲梁鸣扬素有贤名,他的出身是没得挑,而本人也是年轻清俊,有别家公子少见的温柔多情,实在是上品夫婿。 梁康对沐扶苍一往情深,任谁看来,不管沐扶苍是否耍了心计勾引,都是她的福分。 即使沐家豪富,官家与白身的阶级差别可不是金子能完全抹平。 梁府外等候的五个富商,不知道梁康、梁刘氏与沐扶苍之间的关系,但他们肯准时准点地聚一起恭候沐扶苍,确实是因为沐扶苍在请帖上用了梁府的名头,不敢不来。 “吴兄,您看刚刚的门子态度,是不是有些太过客气,这让小弟心里忐忑不安啊。”青州管事杨植长得一团和气,说话声音也极其和善。 “吴兄”乃沐家在并州的管事吴千山,并州地接狄国,民风粗旷,吴千山是土生土长的并州人,从来没有杨植的客套委婉,他粗声粗气道:“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怕咱的官家门子,真是有意思。” 官员的仆人虽然是奴籍,但凭着主人身份,对外面的平民多少有些狐假虎威的得意劲。若是沐宵亲自,门子出于对钱发自肺腑的热爱与崇拜会收敛态度,而像一般富商秀才,肯搭理你就是给面子了。 吴千山等人恭恭敬敬递上名帖要见沐扶苍,门子听到他们是来找表小姐,漫不经心的表情登时换做微妙的紧张感,连忙进府通报。这等慌张的架势,在不知道梁府上下刚被贺夫人和梁康先后折腾过的外人看来,好像梁家极为重视爱护沐扶苍似的。 碧珠一早就在门内阴凉处候着,等看见门子要前去报信,迅速跑上前拦在门子:“小姐已经知道了,这就过来,你别再将事情嚷出去,叫大少爷听到。” 梁刘氏前倨后恭的态度将梁府的仆人都绕糊涂了,他们知道夫人不喜欢表小姐,可夫人又叫大家对她恭敬些。大少爷一直念念不忘她以至于举止失常,但夫人却下死命令不许人将表小姐和大少爷放在一起聊。 总之,关于表小姐的事要慎重,碧珠又是表小姐身边的人,她说什么就什么吧,门子也乐得少跑一趟,省得真和大少爷牵上关系,再把他牵连进去。 碧珠没有急着出门见沐家的掌柜管事们,她深呼吸,整理好仪容,学着小姐做出自信沉稳的样子,带着平和矜持的笑容推开门。 “我是碧珠,小姐身边的侍女,想来各位管事还记得我。” 杨植点点头,吴千山和万宝布庄掌柜李薰叉着手冷眼斜视,黎见深和幽州管事多财默不作声。 碧珠视若无睹,依然镇定微笑:“原本想领几位进府,可是梁小姐和几位女眷正在小姐院中,不好见外男,还请稍待片刻。” 盛夏炎热,碧珠在门口有屋檐遮着尚好,其他人用不了多时就汗流浃背,几个管事虽然各有仆人在附近,但身在官员府邸边,不好做张做致叫人打伞送茶,只能站在原地晒着,把什么骄气都晒没了一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沐扶苍由一个小丫鬟扶着出现,她轻声道:“各位久候了,我在五闲楼定了酒席,吃过再聊公事吧。” 五个管事刚碰面时,曾略微交谈几句,心领神会要一起给这位大小姐一个下马威,结果倒先被摆了一道。吴千山嗤笑,才要说话,杨植咳嗽一声,示意他看周围不知何时聚过来的八个健壮侍卫。 沐扶苍自己和碧珠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解释道:“我才到舅舅家时,有不开眼的小人说三道四,夫人大怒,所以我出门时需有人护卫,她才放心。” 三个不在京城的管事询问地望向黎见深和李薰,黎见深早和小姐通过气,李薰也派人打探过梁府疼爱沐扶苍的传闻,当下齐齐点头,证明虽然没有沐家夫妇压制,但沐扶苍还有梁家做后盾。 众人老老实实跟着沐扶苍去了五闲楼,这一等一走,气焰顿无,沐扶苍拿回主动权。 五闲楼颇为豪华,却还比不上荟华楼,好在离梁府近,步行即可,免去显露沐扶苍没有马车的破绽。 席间沐扶苍与管事们或一起叹惋父母之死,或闲聊京城时事,举止间的成熟远远超过她实际年龄。 沐扶苍要来管事的账本翻看。如果不是之前沐扶苍有意借势打压,吴千山等人就假借账本不在身边的理由推脱了,现在则如数奉上,冷眼旁观沐扶苍做生意的本事。 谁也想不到沐扶苍是重活一世的人了,经验眼界俱在,不是那些算盘都不会拨的弱质女子可比,结合黎见深提供的消息,只翻过一遍,便将各个店铺的情况如数道来,宛如亲至。 吴千山多财等人面面相觑,暗想这就是虎父无犬女了。 因为有沐夫人梁四方珠玉在前,管事们对被女人主事并不像其他男人那般抗拒,更多的是轻视沐扶苍的年龄,认为她没有领导众人的能力。等沐扶苍表现出足够强大的心智与自信,大家摆正态度,开始正视这个小小的新主人。 吴千山性格相对直爽,率先道出自己的疑问:“我是粗人,有话直说了,小姐厉害,老吴心服口服,但是女大当嫁,到时沐家商铺却算谁的?”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吴千山问出了大家心里最深的不安,女大当嫁,即使将店铺全部算沐扶苍自己的嫁妆,但等她生儿育女后,财产不还是改作他姓,四散无踪? 吴千山等人不是卖身给沐家的奴籍,现在都有自立门户的能力,只是沐家招牌荣耀,又有多年感情在,所以甘愿听从沐宵差遣,他们谁也不愿白辛苦一场,莫名其妙替别人卖命。 沐扶苍轻轻抿一口淡茶,茶里没有添加红枣香姜,微苦的滋味顺着舌尖流进她心底。女大当嫁,嫁鸡随鸡嫁猪随猪……身为女子竟然不算作自己父母的血脉传承。 女儿未嫁时听从父亲,婚后要冠以夫姓,任婆家搓圆揉扁,若生女未生男,以后就是无人赡养的孤寡老人。人生几十年,算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过。 “自然是沐家的,无论我将来和谁定下婚约,万宝沐家都是万宝沐家。有我沐扶苍一天在,万宝的招牌就容不得他人糟践!” 十二亲人如仇 沐扶苍与掌柜们商谈过后,急匆匆将他们借机请出京城,碧珠困惑道:“小姐,我们不该多留他们几天吗,将目前的生意全部整理出来,而且还没和他们联络感情呢?” “我倒是想,可惜算时间,沐氏的人就要来了。现在万宝情势不稳,我只能逞强,绝不能在手下人面前示弱。” 沐氏当年欺负沐宵孤弱,竟将身为长房嫡子的他逼出家族,长房的土地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沐氏在沐宵发迹后曾厚着脸皮上门认亲,给沐宵和梁四方戏耍一通后赶出大门,再不敢凑近讨打。 现在沐家惨剧传到豫州沐氏人的耳中,族长沐行顿时察觉发财的机会又来了!他召集在几房里当家作主的男子,凑出路费,一行人直奔京城要钱要人去了。 梁府这里,梁鸣扬继续忽略妹妹的女儿,梁刘氏一心扑在儿女身上,不知道沐扶苍已经收拢回沐家的人手,还即将带来新的麻烦。她既恨儿子痴恋商女,又怜惜女儿在沐扶苍面前抬不起头,在自己家里竟要处处躲着外人。 梁刘氏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沐扶苍身上,全然不管沐扶苍本身无辜得很。她心里想了千万种整治沐扶苍的方法,但是碍着贺夫人,一种也不敢往沐扶苍身上招呼。 正恨着恼着,梅香慌慌张张进屋,说府外来了一伙粗俗平民,,自称是沐氏族人,要梁府把沐扶苍交出来。 梁刘氏不假思索道:“来得好!快叫他们把人带走!” 梅香春兰没有动,小丫鬟菊丛觉得这是讨好夫人的机会,放下手中果盘,开心道:“就是,她原不配在府里住着,奴婢这就去把她骂走!” “回来!谁叫你赶她的。”梁刘氏更生气,眉黛画得细黑的双眉高高挑起,越发显得戾气十足,菊丛双腿一软,慌忙跪倒:“奴婢错了,奴婢……” 菊丛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哪里,明明就是夫人喊着要沐扶苍走。梅香嘲弄地对菊丛一笑,和梁夫人行礼:“梅香去找表小姐好好说道说道,教她知道夫人为了保她可是费了心思的,做人需懂得知恩。” 梁夫人已经在沐扶苍身上花了钱,哪里真舍得让沐氏带走她,那岂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 沐扶苍不知道是装傻还是天真无知,梁刘氏只要是和她沾了边的事都变得烦心非常。梁刘氏打定主意要借助沐氏,叫外甥女认清楚,她现在只是梁家的一只小猫崽,命可不在自己身上。 先晾着沐氏的事,梁刘氏要等沐扶苍掉着眼泪跪着求她时再出手。 正得意洋洋地商量着如何恩威并施使沐扶苍从此乖巧顺从,梁鸣扬的丫鬟过来送话:“夫人,老爷说沐氏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老爷自会去解决,还请夫人近日多多关照一下表小姐,别叫表小姐被沐氏欺负去。” 梁刘氏想不到是自己的丈夫拆台,登时气血上涌,恼红了脸:“你说什么?老爷怎么管上她的事?” “回夫人,沐氏的人刚到门口,表小姐就去求见老爷了。” 沐扶苍停留在梁府,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摆脱沐氏的骚扰。梁夫人欺软怕硬惯会窝里横,又与她结下仇,沐扶苍何必与自己过不去,非求着梁刘氏出面?她绕开舅母,直接面见梁府真正的主人——梁鸣扬。 梁鸣扬端坐在太师椅上,即使在自己家中,天气又炎热逼人,他的发式衣冠依然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坐姿挺拔,目光炯炯,堪称仪容楷模。 他对面的沐扶苍,衣饰淡雅,神情恬静而无懦弱畏惧之态,之前说服自己出手相助时不见慌乱,现在得到他允诺,又没有狂喜失礼,这份从容冷静,比之高官家眷也不逞多让,让重视仪态的梁鸣扬十分满意。 可是,梁鸣扬回想到沐扶苍刚刚言语之犀利清楚,继而念及她几日前进府时用的小伎俩,活脱脱是自己妹妹年轻时的样子。梁鸣扬忍不住皱起眉头,教育道:“女子以柔顺贞德为贵,讲究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你不可有轻薄之举,不可逞强斗勇。类似今日之事,自有长辈打理,你不许再图口舌之快!自去房中抄写女诫修身养性吧。” 沐扶苍浅浅一笑:“舅父教训得是,只是怕沐氏之人胡搅蛮缠,造谣生事,还请让扶苍前去解释清楚,免得无知民众听信谣言,玷污了梁府名声。” 梁鸣扬听到前半句时脸色一沉,等沐扶苍提到梁府名声,神情又是一变:“嗯,你说得不错,女儿家名誉为重,快随胡管家去吧。” 梁府门前吵吵嚷嚷,沐氏的九个壮年男子和梁府家丁拉扯推搡,头发花白的族长沐行抱着门柱鬼哭狼嚎,丑态毕现。周围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看热闹的路人,个个兴致高昂。 家丁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气,围观者越多,他们越焦急,手下更加不知轻重。沐行则来了劲儿,蜥蜴般四肢盘在柱子上,嚎叫道:“官老爷抢人啦!抢人啦!不要脸的抢我侄孙女啦!没有王法啦!”声如夜鸮凄啸,爪划钢板,也不怕劈了嗓子。 “王法,你要哪条王法?”梁府门再开,一个绝色少女在管家和仆人的簇拥下缓步迈出,路人窃窃私语:“这就是沐家小姐了,果然漂亮。” “侄女,好侄女,快和爷爷回家。”沐行松开柱子,腆着脸要上来拉沐扶苍,被仆人拦下。 “我父亲是万宝沐宵,外祖父是翰林梁家的,你是谁的爷爷?” “你这死丫头,怎么敢不认祖宗!我是沐行,你二爷爷!走,回豫州去!” 周围人看得热闹,议论道:“不错,都是姓沐的,现在父母没了,她可不是该回族亲那里?” 沐扶苍正容道:“二爷爷?那大爷爷是谁,可是我嫡亲爷爷?沐家的长房,曾经的族长?” “对对,当然是你……”沐行话出一半,醒悟到不对,赶忙闭嘴,但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爷爷既是长房,我父亲更是长房嫡子,合该是现在族长,沐家正统,你们缘何将在爷爷去后将他赶出沐氏?”沐扶苍提高音量:“只为了瓜分长房的田地与那两间屋子?!” “可怜我父身带重孝,又被所谓族亲逼迫着强行抹去族谱上的名字,竟成了无家之人。父亲之仇,我身为人女,岂能不报?”沐扶苍微微颦眉,以手捧心,大有细风扶柳之态,围观者都升起怜惜之意,换过寻常布衣的贺家侍卫藏在人群里,带头起哄道:“父亲之仇,该报,该报!” 沐行看风头变化,着急吼道:“不是,当年是你爹自个走的!你快跟我回家!” “我父亲因为几亩田地被赶出宗族,早已划分出沐氏。现在你们又图我的家产要强行捉去我,不知我年幼孤苦,落到你们手里是什么下场?” “沐氏的人好不要脸!”“沐小姐不能和他们走!”只看在沐扶苍娇美的模样份上,众人的态度就不禁发生转变,何况她身世可怜,更叫人心生同情。 “反,反了你,姓沐,就是我沐氏的人!走不走!”沐行知道当年的事他们怎么讲也不占理,索性耍起横来,气呼呼地想自己把沐扶苍赚到豫州后一定将这小妮子卖给村头的王二傻当媳妇。沐氏的人也和梁府家丁大打出手,意图冲上去强行拉扯沐扶苍。 “大雍有哪条律法支持次房凌辱长房嫡子?尔等驱逐我父,是为无法;欺压孤女,是为无情;诬陷梁府,是为无义。请众人助我将这群无情无义无法之徒捉到衙门问罪!” 贺府侍卫率先挺身而出,照着沐氏人的脸上就是两拳,围观者情绪带动起来,跟着一拥而上,将他们好一顿痛殴,扭送到了官府衙门。 一伙人浩浩荡荡到了城西衙门,京兆尹早得人汇报,整理仪容端坐高堂之上。 沐氏十人被打得鼻青眼肿,口齿不清,瘫坐在堂下,涕泪口水糊了一地,也亏京兆尹城府深沉,又审多了案件,没有直接露出恶心的表情。 沐扶苍将沐氏恩怨一一道来,沐行呜呜咽咽地要爬去打她,给衙役按住。京兆尹心不在焉地听着,其实他心里认同沐扶苍当重归沐氏,毕竟是个未嫁之女,确实该依附于本姓宗族,但事关梁府,且民愤已起,沐氏的一分不对,现在也变成了十分不对。 总之沐宵既然早早脱离沐氏,那自己判决沐扶苍并非沐氏之人也不是徇私枉法,最多是顾法不顾情。京兆尹权衡利弊,当场下了判决,将沐氏之人以骚扰良家女的罪名,重责二十大板,而沐扶苍与沐氏更无干系,从此沐氏不得已任何理由强行挟持她。 沐扶苍轻叹一口气,知道沐氏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真正威胁。她不再看沐行仇恨的丑陋面孔,意兴阑珊地坐上胡管家特意请来的梁家马车。 沐扶苍看似赢得轻易,实际是她从刚进梁府就开始设计的结果,堪堪靠着民愤和梁鸣扬保全自己。而沐行只凭“我是你二爷爷”就能教京兆尹差点“合乎情理”地将她送归沐氏。 以舅舅梁鸣扬的性格,怕是与母亲完全合不来,加上天生薄凉,她所谓的亲人们,没有一个与她有真正的亲情在。 沐扶苍握紧拳头——莫怪她心狠爱财,只有能真实捏在手里的事物,才是属于她的依仗。 十三旧院旧事 梁刘氏不许沐扶苍随意进出,梁鸣扬要她安静在家抄写女诫,沐扶苍却一如既往地整日在外,根本不在乎舅舅舅母的指令,梁府仆人惊疑沐扶苍的我行我素,又见沐扶苍性情大气,举止舒展,较梁刘氏和梁善强上不止一筹,平添出许多恭敬来。 沐氏带来的最大威胁已经破除,掌柜管事们至少在表面上顺服于她,沐扶苍腾出手,与碧珠一起领着黎掌柜和他手下几个忠仆,来到城东的沐家院落。 虽然沐扶苍没有在这所宅子居住过多长时间,但不论是在童年记忆里还是十几日前才到京城赶来拿取文书地契的短暂所见,沐家院落都是开阔大气的自然雅致模样。 到现在方过半个月,院子就仿佛时光加速了一百年,陡然荒凉下来,散发着沉沉死气。 仆人扣了半天门,才有个七八岁的小童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问道门外是谁。 黎见深久经风雨,看此情景便知道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担忧地观察着小姐神色。 沐扶苍心里早有准备,没有过于震惊。她知道父母双双遇难的消息传开后,会有不老实的下人作乱,所以第一时间前来拿过重要物品后即刻离开,不肯稍作停留。 宅子里原有丫鬟侍从四十余人,现在除了管家和他孙子,只剩下寥寥五个丫鬟三个仆人,郑管家还在阻止叛乱时被人打伤,现在卧床不起。 屋子里能搬走的事物几乎都被洗劫一空,花圃里名贵的几株牡丹也被人连根拔起,偌大豪宅此时遍地狼藉,竟没有一个干净完整的角落。 虚弱不堪的郑管家由他的孙子扶起,垫着枕头勉强靠在床头。他看见沐扶苍,老泪纵横:“小姐,是小人无能,管束不了手下。” “你做得很好了,人心的贪婪,不是能轻易克制住。碧珠,去请最好的大夫来给郑管家看伤,再去酒楼叫一席酒来,要重赏这些忠心于我的仆从。” 大浪淘沙,留下的人少,但都是可以放心的忠诚下人。 “黎掌柜,这是院子里人的卖身契,核对过逃跑人员后,拿着名单去衙门报案。这六七天的功夫,他们还没有多少机会混逃出城,应该能很快如数缉拿。” 逃跑的仆人当然知道自己签的是卖身契,只是他们小瞧沐扶苍,觉得一个小丫头成不了事,沐家就此算是烟消云散,于是趁机哄抢财物,等寻机出了城门,到偏远地区拿钱买新身份,用抢来的钱过逍遥日子。 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沐扶苍不准备给他们这个机会。 即使拜托了黎掌柜,一时半晌也买不齐可靠的下人。沐扶苍不用多少婢女伺候,弄得好像自己没手没脚一样,她是需要更多的强壮忠心的护卫保证人身安全,丫鬟有几个极其能干聪明的就够了。 能干聪明……翠榴确实勤快又谨慎,沐扶苍静静地想,自己需要从梁府买来她打扫房间用,等以后若发现她不忠时,一直将其拖出去埋了。人在自己手上,收拾起来可容易得很。 曾经的几个丫鬟中,红池娇憨懵懂倒罢了,紫山别有本事却是有必要寻回来的,沐扶苍现在人手紧缺,只要能力够,有毒的她也敢大胆用一用。 碧珠成长得很快,惊讶过后,麻利地捋起袖子指挥下人们整理院子,活脱脱又是一个前途无限的小管家。 回到梁府,沐扶苍和碧珠在水波院前正遇见路过的二少爷梁博。梁博衣饰寻常,但长眉挺鼻,较哥哥还要俊美几分,只是面色不善,狠狠地瞪着沐扶苍主仆二人。 沐扶苍点头示意,碧珠没有像以前一样炸毛,乖巧地按规矩行礼。 梁博冷笑道:“呵,沐家小姐眼睛不是长在头顶上的吗,还知道这里谁是主人啊?” “我知道梁家是主,自然会尊敬主人。那二少爷可知道什么是待客之礼?” “牙尖嘴利!看以后谁敢娶你!”骂一个女人嫁不出去是很重的羞辱了,换其他小姐听了多半要红脸,沐扶苍是少数例外:“我的婚姻大事何须他人操心。二少爷说不了几句就大谈男女之道,我倒要为以后的嫂子‘高兴’了。” 梁博争吵不过沐扶苍,啐了一口,甩袖离去。碧珠好笑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个男的?莫名其妙和女儿家过不去,小肚鸡肠得厉害,可惜了一张俊脸。梁家三兄妹,一个不如一个。” 沐扶苍略略一想,猜到梁博发火的原因。梁博不同于哥哥梁康,他或许因为是庶出,自尊心极高,处处要和人比一比,争一争。沐扶苍刚到梁府那晚,梁刘氏抽了他生母宜娘房中的丫鬟借她使唤,就是这次借人,让梁博认为自己被轻慢了。他不敢责骂梁刘氏,眼巴巴拿表妹撒气。 “一辈子不会有出息的男人,我琢磨他做甚。”沐扶苍一笑而过,将二表哥抛之脑后。 “快些将院子整理好吧,我们赶紧搬进自己家,在梁府,喝杯茶出个门都不方便,净吃人脸色。”碧珠换了心思之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梁府:“等搬家那天,我要去烧香拜神去去梁家沾染的晦气,据说京城是有道士还是有哪个和尚非常灵验的,不是耍戏法,真正有大神通,厉害得和说书人讲的鬼怪故事似的。” 晦气,道士,神通……沐扶苍猛地站住脚,她抓住了时常一闪而逝的灵光:“碧珠,你上街时有没有听过关于万宝银楼的妨主谣言?说它的头几任主人均将不得善终。” 碧珠吓了一跳:“没,没有啊,万宝银楼好好的,我只听过别人眼馋它,猜它……”猜它最后会改了谁家的姓。唉,小姐厉害着呢,可惜只因为是女儿身,没有人看好她能撑起家业,这些打击人的话却不能和小姐说了。 沐扶苍仔细回想,自己也没听过类似说法。但在上一世,沐宵身亡后,京城就开始流传万宝银楼的克主谣言,等梁刘氏卖出后,接手的先后两个主人均牵扯进朝廷要案,做实了预言,引得房价大跌,客人断绝。 当时沐扶苍赎回银楼后,为了振兴生意,雇佣了一个野道士,在楼前变戏法,挽回万宝银楼的声誉。谣言是破除了,道士临走时却说自己面现死气,大难将至,并将一粒红珠子丢给她。 沐扶苍摊开右手,手指纤长如玉,指甲圆润可爱,没有任何异样之处。她确定这只手曾接住了珠子,可珠子却在手心里凭空消失,而野道士和珠子一样,眨眼睛间了无踪迹。 不是戏法,绝对不是戏法,自己死亡时看见的红光和珠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而且不是别处,偏偏是接过珠子的右手在发光。 “小姐,手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个人,很重要的一个人。”重回年少后,父母身亡、顾行贞搭救、梁刘氏暗藏祸心、梁康死缠烂打、沐氏强行要人……接踵而来的事情虽然因为自己的反应不同而结果有变,但起始过程和时间与上一世并无太大差距,都存在着微妙地对应,只有有道士插手的万宝银楼克主诅咒是今生完全不曾发生的例外。 谣言无论真假,都已经被道士破除,大家不再相信,所以这一世它根本不曾出现,野道士竟然能影响时间的回溯。 沐扶苍背上细细地出了一层冷汗,无论是死者再生还是倒转因果,都是叫人毛骨悚然的能力,自己真的发现了一个堪称神仙的奇人异士。 过于玄妙陌生的人事总是令人心生敬畏,沐扶苍害怕劲过后,颇有些兴奋,道士当时肯陪着胡闹,又出言警告,并且让自己获得新生,无论哪一件事看来他都是大大的好人。 其实也不需要道士多么善良,只要不存祸心,沐扶苍就有尝试结交的必要。 当时自己在京城的一家小道观寻到正被人殴打的野道……啊,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自己找到高人时,观主说他每五年就会来京城停留上三个月,那时是暮春,现在刚好是十年前的夏天,自己有很大的可能找他。 “碧珠,你明天和黎掌柜去选外院的佣人,要把出身给问清楚,犯过错的一概不要。将没有逃跑的那几个丫鬟调进去内院用,厨房不急,等慢慢物色靠谱的人选。” “小姐不一起去吗?” “我想通一事,要去拜访一位世外高人。他可比十座院子还要重要。” 寻找道士是头等大事,时间紧急,宜早不宜迟,沐扶苍几乎等不及明天,现在就想飞奔到道观把道士绑回家。 知雨含冰听说了沐扶苍对付沐氏的事,觉得计策虽然简单,但是十分有效,而且沐扶苍展现出的勇气实在叫人心惊。俩人警觉对手实力不凡,立刻联合起来先除外敌。 她们有意挑了少爷躺在床上将睡未睡时在房间门口讨论沐扶苍,十分同情般抖露了沐扶苍被沐氏寻麻烦一事。 梁康听见沐扶苍的名字一下清醒了,他喜悦地想沐氏既然败诉,表妹就能在家里住好久了,他有时间说服母亲接受自己对表妹的感情了。 知雨捏着嗓子说了半响,见房间里毫无动静,知道少爷的痴病又犯了,需要人提点一下:“表小姐肯定在房间里伤心呢,你看,今晚的月亮这么圆,可她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含冰心领神会,接口道:“不错,若是现在有人去安慰她,表小姐一定十分感动,十分开心。” “对!我该去安慰表妹。自从母亲生气后,我再没能见到她,她一定想我得很。”梁康披上外衣,从窗户吃力地翻出去,落地时“扑通”一声,只有聋子和睡成死猪的欺霜赛雪才听不见。 “成了!”知雨含冰喜悦地对视一眼,连忙跟着离开房间,向水波院走去。 十四真痴假傻 沐扶苍兴奋过度,难以入睡,正回想自己知道的神鬼传说,猜测道士是哪一路神仙时,听见院门外一阵“咚咚”乱响。 翠榴睡在外间的房子,一下惊醒了。她只当府里走水,吓得慌忙披衣跑去开门,谁料门外人借机闪身而入,嘴里不清不楚地叫着:“表妹,表妹莫急,我来了!” 翠榴认出是大少爷的声音,唬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礼节,死死拉住梁康的衣袖:“少爷不可!小姐已经入睡了,你不能进屋!” 梁康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哪听得进一个小丫鬟的话,只管往房间里闯,一心要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以偿相思之意。翠榴踉踉跄跄地给带着走,根本拖不住一个半大少年,到底叫梁康进了房间,撩开内室的门帘。 “表……啊!”梁康没看清室内景象呢,一个厚实的荞麦枕头飞出来,正砸在他脸上,砸的梁康眼冒金星,脖子好像都要折了,蹲在地上捂着鼻子掉眼泪。 “翠榴,掌灯端茶。”等梁康还过神来,沐扶苍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温和,好像刚才拿枕头往死里砸人的不是她。 “表哥深夜来访可是为了舅母之事?”沐扶苍现在还没有条件杀人灭口,只得耐下性子诱导梁康说出与儿女私情无关的话。 梁康大半夜往沐扶苍房间里一站,不管是她主动邀约还是梁康梦游,只要给人发现,沐扶苍都逃不了一个私相授受的污名。 梁康是根好看的木头,若没人鼓唇弄舌,沐扶苍谅他也想不出夜擅闯闺房这出好戏。大概不用几盏茶的时间,就有人通风报信,将梁刘氏引来水波院“捉奸”,届时沐扶苍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这天大的冤屈。 “前几天舅母大发雷霆,表哥十分担心吧。我知道官家规矩多,舅母骂得狠,心里却是好意。”沐扶苍不给梁康胡思乱想的机会,三句话不离梁刘氏。 梁康耳根软,思路果然被带偏了:“母亲确实是好意,表妹千万不要难过。是我的错,我对表妹一片……” “嗯,我就想舅母怎么会对我发脾气呢,爱之深责之切罢了。表哥,你快去外间将衣服系上,别吹着夜风。” 梁康才留意到自己衣衫不整十分失礼,红着脸退到一旁打点整齐。他又想把自己收拾漂亮又想动作快些好多看几眼表妹,心思杂乱下,手忙脚乱地系不上衣带,好容易勉强抚平衣袖,准备再见沐扶苍,门外又是一阵喧嚣。 “沐扶苍你滚出来!敢在背后说我坏话,当心我把你赶出去要饭!”梁善暴跳如雷,狠狠推搡开开门的翠榴,也不管哥哥就在身边,叉着腰开始叫骂:“我忍你在我家吃住,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你别不知好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梁善现在跟梁刘氏怄气讨钱买东西,白天撒泼赖床,晚上就睡不着了,闲着无聊,叫莲莲去厨房要些零嘴来吃。偏偏莲莲路上遇见碧珠,莲莲自持身份,懒得搭理碧珠,碧珠倒一路跟着她去厨房,抢食物要给水波院送,还说什么小姐刚刚才议论三小姐,你别和我充大尾巴狼。 莲莲忍不了这气,跑回房和梁善添油加醋如此如此形容一番,撺掇梁善来水波院找沐扶苍主仆麻烦。 梁善因为羞愧自己吃的用的没沐扶苍见过的多,各种回避她,心里的火气没处撒,越燃越旺,这会见到仇人一发不可收拾,骂完了不过瘾,抄起茶杯要砸沐扶苍。 梁康总算知道这会要护着心上人,伸手像老母鸡一样挡在沐扶苍身前。沐扶苍一反常态,只会哭啼着躲闪。 乱得不可开交之时,梅香高亮的嗓音响起:“夫人到!” 熟睡的梁刘氏被丫鬟叫醒,她恼火一问,却是梁康的丫鬟汇报大少爷晚上不睡觉,朝水波院去了。 梁刘氏大惊失色,以为沐扶苍勾引梁康私会,慌忙穿衣前来喝止。她一腔怒火地跨进房,没想到不止看见了梁康,还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在追打沐扶苍。 “善儿,乖,别跑了,告诉娘你怎么在这里?” “娘,你快叫这女的走!我不要在家里看见她!”梁善火气忍很久了,也说不清自己爆发的原因,只管逼梁刘氏撵走沐扶苍。 沐扶苍忍泪道:“多谢表哥赶来出手相救,只是水波院实在不是我的容身之地。什么人都能冤枉我,我也没办法……” 梁刘氏本来想顺着女儿的意思骂沐扶苍几句了事,没想到沐扶苍好像因梁善生出了离开梁府的心思。她口风立转:“扶苍,善儿是妹妹,你怎么能和自己妹妹怄气呢。” “可是,她打人!” “谁打人了,小孩子闹着玩罢了,有多稀罕?事情到此为止,你们谁都不能提今晚之事,听到了没有!”梁善殴打表姐这事可不能外传,免得影响梁善将来找夫婿。 “康儿,快去睡觉,妹妹们的事你掺和做什么。善儿,和娘来,娘给你讲故事。大家都散了,一点小事就把半个府的人都吵起来。” 这就揭过了?合算沐扶苍就损失了一个茶杯?知雨含冰跟在夫人身后,暗自窃笑的面庞在看见梁善的瞬间便凝固了,她俩是确定梁康进水波院后才去夫人那报信,只是进门前争执谁先开口讲话,耽误了一小会功夫,怎么情人私会就变成了姐妹争执? 好在没有人怀疑到她俩从中使坏。知雨眼珠一转,开始设计新的暗招。 沐扶苍给梁家兄妹一闹,反而勾起了困意,一觉安眠到天亮。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朦朦胧胧的薄雾遮掩在远处皇宫亭台间,浑似天上仙境,比晴日更突显皇家尊贵气派。 沐扶苍没有打伞,她遣回贺府侍卫,自己带领着黎掌柜送来的家丁,在细雨中向记忆里的小道观寻去。 这雨,似极了她死亡的那天。 自从父母死在眼前后,沐扶苍开始恐惧血腥气,现在,她更添了怕水的心疾。 她怕血怕黑怕水,但不会有人替她承受恐惧,沐扶苍只有独自去适应。 道观的规模比十年后更小上许多,牌匾倒是鲜艳惹眼,上题铁画银钩的“藏仙观”三个大字。 小道童挽着抓髻,认认真真扫台阶上的杂物,手里的扫帚几乎和他的人一边高。 “小道长,请问这里是否有位道号叫白哉子的仙师?” 道童似模似样地作揖:“本观确实有位游方道友号‘白哉子’,道袍凌乱,不戴发冠的便是。他方才外出,居士可入观稍作等待。” 这一等就足足等到天边红云似锦,沐扶苍只能原路返回。准备明天早早去道馆,在白哉子出门前将他拦下。 不料到了道观,又等到夕阳落山还没见到白哉子的影子。沐扶苍正准备时返回时遇见了昨日的小道童。 道童诧异道:“白哉子在昨天中午便返回,今日中午又出去的,居士都没有碰见他吗?” 沐扶苍这才知道白哉子是有意躲避。白哉子既然有仙术在身,他若有心回避,她哪能找得到? 沐扶苍行礼道:“是我眼拙,认不出仙人,还请道长明日替我将仙师指认出来。” “居士何必执着寻他。白哉子不识经书,道行浅薄,又多造口业,居士若有迷茫处,尽可寻其他前辈解答困惑。” “心疾只得心药医,请道长助我一臂之力。”白哉子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同观道士都不了解他的本事,若不是沐扶苍借他之力重生一回,白哉子就是在她眼前晃悠上五百回,她也只当他是骗子。 “呵呵,敢问居士有何难处?贫道空空子,与居士有缘,特来排忧解难。”一个中年道士自门后转出来,对沐扶苍举手行礼。 空空子道袍潇洒,头戴五岳宝冠,手持拂尘,三缕长须,颇有仙风道骨之意。 沐扶苍笑道:“有劳道长了,可否寻一僻静处,我再将详细情形道来。” 空空子引沐扶苍来到他在藏仙观的房间中。沐扶苍撩起纱帷,给家丁们做了个无声的口型,跟着空空子进入房间。 空空子关紧房门,先到神像前点燃三柱香拜了拜,才挥一挥拂尘,对沐扶苍笑道:“女居士的烦恼不过是父母、夫婿、孩儿这三种之一。空空子大胆猜测,居士是为了夫婿而来。” 沐扶苍带着帷帽,空空子只听见她似乎有些羞涩的声音:“道长何出此言,小女子还未订下婚约,哪有什么夫婿烦恼。” 空空子捋须大笑:“我便是姑娘今日的夫婿,你烦恼中的烦恼啊!” 他撕去仙气飘飘的伪装,脸上写满了对女人的欲望,眼睛冒精光,直欲穿透沐扶苍身上的纱帷与衣裙。 沐扶苍大声疾呼:“来人呀,快来人呀,这里有淫贼!” “哈哈哈,你只管叫吧,我点燃的香叫迷听香,烟气能阻止声音外泄,你的仆人是察觉不到动静的。等老道大展神威,施展一套阴阳双合术,保管小美人如登仙界烦恼俱无!” 十五仙人为客 烟气缈缈飘散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一点轻微的木灰味,似乎和寻常寺庙拜神所用的香没有什么不同。 沐扶苍尽力喊叫几声,门外的家丁毫无举动,看来是真的听不见屋里的动静。 “这香古怪,也是巫术的一种吗?原来会巫术的人并非罕见。”沐扶苍一边思量,一边手脚利索地向后一跃,避开张牙舞爪,饿虎扑食般伸手来抱的空空子。 空空子在法术上有些道行,身体却像是被女色掏空了一般,加上衣服为了追求美观,宽大沉重,饰品繁琐,十分不便行动,他扑了几次都被沐扶苍轻巧避开。 迷听香倒还没普通采花贼的闷药管用呢,只和白哉子的障目法相比便差得远了。她运气不差,随意一找,就找到个巫术里的祖宗来。沐扶苍嘴角微微一翘,露出极动人的笑意,虽然年纪尚小,身板没有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美艳姿容来。 沐扶苍的披帷早在逃避时掀掉了,空空子瞥见她的笑容,大喜过望:“运气不差,果然是美人!小姑娘,来让老道教教你男人的事,保管你以后追着求着找老道。” 沐扶苍一张孩儿面,骨子里可是结婚有十年,打过小妾骂过婆婆的成熟女人,她听到空空子无耻的话,眼睛往他外强中干的身体上一转,差点笑出声来。 她努力板起脸,拔下玉簪往自己身上胡乱比划:“你别过来!我不能承受如此侮辱,敢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呵呵,我贞洁烈女也遇过,最后那个不是给我的铁棍收拾得服服帖帖。放心,事后我会教你如何在新婚夜流出处女之血,没人能察觉你我关系的。” 处子血还能伪装?这个比迷听香有意思,先记下来。有些巫术着实有些妙用,不知是不是只有巫师道士能施展?沐扶苍暗暗转换心思,手里紧紧握着玉簪,依然一副三贞九烈的表情:“也遇过?你这个淫道究竟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堂堂道门清修之地,就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行此惨无人道之事?天理何在!我一介弱女,今日便拼得用命来揭发你的真面目!” 她大义凛然地讲完,手一挥,就将玉簪往眼睛刺去!玉簪纤长,真刺实了,岂不得刺穿眼珠,捣烂了脑髓? 空空子没想到小美人气性大,动作也稳,不但逃跑麻利,自尽也这么麻利,吓得一跳,慌忙扑过去要拦住她。 沐扶苍看着老流氓扑上来,心脏不由自主急促地跳起来,所幸她挥舞到一半的手猛地一滞,被看不见的力量定在空气中。对面的空空子也好像撞到了凝实的空气,扑通摔落在地,捂着脑门和屁股“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怎么?”空空子叫唤俩句后,反应过来,小心地朝沐扶苍方向探探手。他俩的距离已经不远,手指几乎要点到沐扶苍鼻尖时,空空子手莫名其妙地狠狠一抖,手背上登时红肿一片,好像被重重拍了一下。 “好啊,原来你竟是个妖女!”空空子脸皮一抖,又气又怕,他根本不知道沐扶苍使了什么招,明显沐扶苍比他有本事得多。空空子感觉自己被沐扶苍当猴耍了,气得直想打人,但他看看手背的伤痕,怒气一下挥发干净,勉强挤出丝讨好的笑:“不,不,前辈,小的失口,您不要见怪。看来咱们都是同道中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放我一马,以后遇见美貌少年,小人帮您留下他。” “谁和你一伙了?你的美貌少年我可瞧不上呢。”声音清而沉,显然说话的是名青年男子,而非小姑娘沐扶苍。 “谁?”空空子想不到房间中竟有第三个人在,他打个激灵,猛地回头,看见桌子上不知何时盘腿坐着个雪白皮肤的男人。 男人随意披着褐色道袍,露出里面洗得有些毛边的中衣,黑亮长发松松打个结垂在胸前,着实犯了秽亵法服、法服不洁、形仪慢黩等等忌讳。 “白哉子啊。”空空子放下心来,现在就是出现的是小道童都没出现白哉子来得叫他放松。不是白哉子智力有缺或是半截身体残废,正相反,他是个貌美腿长的青年,只是实在太过懒散好欺,因为种种不合礼节的地方,被道友们辱骂攻击过许多次,也从没反抗过,像空空子就曾踹过他几脚,所以空空子发现来人是白哉子时,居然一点也不怕。 沐扶苍插回发簪,轻叹道:“多谢仙师,让我有机会和您再度见面。”她指的不是空空子带来的危机。 “你胆子还是这么大,万一我铁了心就是不出手呢?”白哉子垂下一条腿,脚在地面上划动,长袍轻摇,尤其显得小腿又细又长。 “我确实没料到他也是会巫术的,但看得出他眼藏邪色,就在进屋前嘱咐家丁,即使屋里安安静静,也要在一盏茶的时间后闯进屋将我带出。”沐扶苍摸摸右手:“何况仙师是极善良的人,真出了意外您怎么会视若无睹呢?” 空空子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任打任骂的白哉子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他想起自己踹白哉子的那几脚,恐惧地大喊一声,拔腿冲向屋外。 “被祸害的女子即使真能靠小伎俩骗过丈夫,但内心的惊恐哪能瞒得过自己呢?”沐扶苍近乎喃喃自语:“没有女人敢抛头露面去控告他来暴露自己的失贞,莫非真叫他逍遥法外了吗?” 白哉子身前金光大作,一个奇异的图案缓缓从他拿脚尖划过的线条里浮出,他笑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因为怕坏了天地间的轮回而曾放过他一次,现在既然有你在,我问你,敢不敢替我承担了干系,对他施以惩罚?” 沐扶苍咬咬嘴唇:“敢的,你且罚他吧。” 金光一闪,追上了打开门栓逃到院子里的空空子。等着外面的家丁,看不见金光,只是诧异地盯着方才还仙人附体般高洁的道士在地上惨叫着打滚。 “不必管他。”白哉子说了要罚他,以空空子犯下的罪孽,肯定不是疼一疼那么简单,沐扶苍不再理会空空子,将身后懒洋洋伸腰的白哉子介绍给家丁们:“这位便是白哉子仙师,你们当以以最恭敬的礼仪待他,万万不可轻慢。” 家丁们瞧着白哉子稀里糊涂的卖相,怎么也不能信他比地上打滚的空空子还能“仙师”,但是小姐下了命令,他们就照办,齐齐行礼问好。 “马车在外面,还请仙师移驾。”沐扶苍玉手一扬,做出个邀请的动作。 “叫我白哉子,别咬文嚼字的,听得白某脑袋疼。还有,我只是出来救你一救,什么答应要和你走了?” “深藏于市,何必强拘于哪个市呢,我的院子虽然不比道观出尘,但干净整洁,也是修行的好地方。莫非您和僧侣一般讲究苦行?” “得得,走吧,先告诉你,我没钱,还喜欢喝酒吃肉。” “正好,我家里名贵精细的没有,酒肉却多,一顿三十八道菜,一个月不带重样。” 沐扶苍特意带来两架马车,将最好的让给白哉子,自己上了小马车。她坐在马车里,拿手捂住脸遮住笑。她能请动白哉子做什么,沐扶苍自己也说不清楚,但看见了异人岂有不结交的道理?就算白哉子三个月后拍屁股走人,所花费的银两也是要算是报答他救命之恩的,花得理所应当。 “你我是柳府的小姐,莫要在外给长辈丢脸。这女规女诫,柳珂铭记于心,从不违背,恕妹妹不敢奉陪了。清越,我们走。” 行驶到繁华街道,人群突然密集在一起观望,马夫减慢速度,沐扶苍坐在马车里听见“柳珂”二字,忍不住撩开车帘观望,想看看这以后的京城第一才女的模样。 说柳珂是京城第一才女,沐扶苍都觉得赞美得轻了,只凭她的诗句,就该是大雍第一才女。沐扶苍在诗文上毫无天赋,但读过柳珂的诗集后也是叹为观止。 她只瞧见柳珂和她丫鬟的背影,柳珂算来比她还小一岁,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听声音语气,大概从小就是清高之人。 女规女诫……念诗时,豪迈潇洒的感觉几乎随着文字化为实体,勾勒出一位飘逸热烈的诗人才女,沐扶苍想不到这位才女会说出自己从不违背女规女诫的话来,觉得十分有趣。 她转过头,见那和柳珂争执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樱桃小口,身姿纤纤,即使气得双颊通红,柳眉倒竖,也还是个绝无仅有的清丽佳人。沐扶苍猜她绝对是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称的柳璇。 柳家不愧是名门世家,美誉满京城的双秀都是柳家人。 柳璇给妹妹弄得在众人面前丢足脸面,气得也逛不下店铺了,匆匆上马车,要快些赶回家向父亲告状。 柳府马夫被催得慌乱了,速度太快,方向没有把握住,把旁边的一架小马车刮了一下。两架马车一歪,俱是重重一晃,车厢里各自发出少女的惊呼声。 十六宜直不宜屈 马车颠簸,里面的沐扶苍猝不及防,好险磕到自己。 马夫火冒三丈:“大街上人这么多,你们跑什么跑,上赶着去找死……”他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突然缩小了音量,诺诺不敢作声。 沐扶苍察觉有异,撩起散落的发丝掖在耳后,打开车帘观察,正好那辆马车也掀起车帘,露出一个怒气冲冲的少女来。 少女唇若涂朱,眉目如画,头上步摇颤巍巍垂下一串白珍珠晃在腮边,衬得肤光莹莹,秀美绝伦,此时她捂着额头,双眉颦起,可比西子捧心之美。 即使有人不喜欢她,但若问还有谁能比这少女更美,那人恐怕是无法回答出来的。 京城第一美女,名不虚传。 马夫不识得柳璇,单纯被她美貌所慑,目瞪口呆,浑然忘了追究刚才的危险撞击。 “是柳相爷的孙女柳璇。”沐扶苍低声提点。 柳相爷除了柳闻风丞相,还能指哪个?这个名字可比柳璇的容貌震撼多了,下人们垂下头,心里暗暗叫糟。 “谁家的马车?”柳璇忍着气,从牙缝里咬出一句。 “回小姐,看制式大概是平民家的。”柳府的马夫和侍从们都知道是自己一方的过失,但对方既然是平民,便不甚在意,大大咧咧地打量着沐扶苍。 “平民呀——”柳璇长长地哼了一声,她不能降低身份和平民争吵,又不愿轻易放过冒犯她的人:“你,过来道歉吧,我也不和小女孩计较。下人们自己扇自己耳光,长个记性,走路时要注意着点。” 沐家仆从们几乎气炸了肺,明明是柳璇的错,却高高在上地命令小姐道歉,叫他们这些无辜仆人惩罚自己。任柳璇秀丽动人,此时在他们眼里也和罗刹恶女一般可憎。 许多路人们都曾狼狈地躲避过柳府马车,因为柳璇家世和容貌,暗怒也生不起,现在他们望着遭受无妄之灾的沐家车队,目光里写满了同情——谁叫碰见的是柳府小姐呢,自认倒霉吧。 沐扶苍没有带丫鬟服侍,自己慢慢地爬下马车,尽量拖延时间用来思考对自己最有利的应对方式。 似乎及时道歉,避免招惹柳府势力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沐家仆人们面色惨淡地瞧着自己小姐逐渐靠近柳璇,这叫小姐当面道歉的羞辱比他们自扇耳光更加令人痛苦。 沐扶苍站在柳璇面前,突然挑挑眉,她声音清脆地问道:“敢问一句,柳小姐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命令于我?” 柳璇没想过一介平民女孩胆敢反抗,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车车壁上,眼睛斜瞄,用尖尖的下巴指着沐扶苍,好像完全不屑和沐扶苍交谈。 “大胆!此乃柳府的嫡出小姐,你是什么出身,居然敢对小姐不敬!”柳璇的丫鬟斥责道。 “原来是柳府小姐,而不是案件苦主,不是判案官员,更不是鱼龙白服,那民女为何要听从命令,为不属于自己的错误道歉?”沐扶苍落落大方地站在人群当中,通身气势竟比骄横无礼的柳璇更像世家贵女。 柳珂面对她时也是这种姿态……柳璇将沐扶苍和令人生厌的庶妹身影重叠到一起,她狠狠抓住婢女的胳膊,尖叫道:“放肆!来人,给我打她!” “您虽是官侯之后,但与民女一般并无封赏在身,没有责打他人之权利,却敢依仗身世欺压百姓!天子脚下,做出此等肆意妄为之事,置大雍律例、圣上威严于何地?圣人有言,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虽是女身,也绝不能为避祸出卖尊严,低头受辱!” “好好好,骨头硬有傲气是吧?把她骨头统统打断!”柳璇隐约知道自己会犯下大错,但她把被柳珂长时间顶撞不能发泄的怨恨转移到沐扶苍身上,不管不顾地下达命令。 柳府仆从狞笑着上前想抓住沐扶苍,围观者都是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即将惨遭不幸。白哉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来,扫了一眼,撇嘴道:“是她。”又把头钻回去了,安静得好像现场没这号人物。 “果然是仗势欺人,肆意妄为。”一个一身布衣,头戴披帷的女子缓步从人群中走出,喝止柳府家仆:“明知主人失误,却不知劝阻,为虎作伥,当罚。” “哪来的婆子,多管闲事!”仆人想把女子推开,不料女子摘下披帷,露出一张京城高官贵女无人不识的苍白面庞来:“哎呦!冯女史!” 大雍虽然设有女科,但多半加以封赏后不授官职,或送入后宫陪伴妃子教导公主,而女史冯柔是少有的拥有正式官职,参与朝廷政事的女官,加上深受太后恩宠,在大雍朝地位超然,是有学识的闺阁女子的尊崇对象。 柳璇也是大吃一惊,由侍女扶着慌乱下车行礼:“柳璇见过冯女史。” 沐扶苍说得没错,柳璇虽然爷爷是丞相,父亲是观文殿大学士,但自己没有品级,实质上和沐扶苍同是民女,只是家世高低的区别而已,她见到冯女史是要行礼的。 柳璇站在冯女史面前,双颊羞红,不敢抬头,她不是真觉得自己有多大罪责,只是冯女史颇得后宫贵人看重,在官员夫人间声望极高,柳璇快到及笄之日了,就要相取亲家,若是惹到冯女史,就算有爷爷撑腰,也要在婚事上多些挫折。 “你在外面的行径,柳丞相知道吗?”柳璇的嚣张处事堪比欺男霸女的纨绔公子,柳闻风管教不力,该被好好参上一本了。 “冯女史,我错了,不要告诉我爷爷……”柳璇睁着小狗般无辜地水灵双眼,哀求地望着冯女史:“我是被气糊涂了,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你们,你们怎么不劝劝我呢,回去自领家法!” 冯女史轻轻摇头,柳璇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只叫着惩罚仆人,自己却对那个平民女孩一句道歉也没有。冯女史知道自己的声望,若是说了狠话,毁去柳璇姻缘,也是她不愿见的后果,于是放过柳璇,转身对沐扶苍道:“你很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很多男子都无法做到的品行,你可以常来我府中,陪我研习经书。”这是隐隐有招徕沐扶苍的意思了。 柳璇怨恨地瞪了沐扶苍一眼,有冯女史作保,她不敢事后报复沐扶苍了。 实在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沐扶苍不但没有被柳璇羞辱,还得了冯女史青眼,假如不是柳璇还在场,大家都要欢呼鼓掌起来。 在围观人群的边缘,停着一架不起眼的小彩轿,边上的男子身骑白马,玉笛系腰,长眉入鬓,实在风流佳公子,只是这会连街边卖花的小姑娘也顾不上看他。 佳公子坐得高,看得远,他小声嗤笑道:“明明下车时已经在犹豫了,没见到什么气性显露,若不是看见冯女史,她肯定照着柳大美人的要求道歉认错了,完全比不得小珂的清高傲岸。可惜了一张脸。” 公子对美人一向挑剔,他觉得可惜,那说明女孩是真漂亮了。轿中人突然开口道:“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吗?穿素服,气质沉稳,没有几分孩子气,眉间倒是带杀气。” 花花哨哨的彩轿中坐着的居然是个男子。轿夫们没有表示惊奇,木着脸,松垮垮地站在轿边,好像和寻常仆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仔细观察,每一个都眼睛明亮,肌肉瘦长结实,绝非庸手。 “嗯,你认得?莫非,是沐家的遗孤?前两天还鼓动百姓,殴打沐氏族人的那个。” 公子露出整齐的牙齿,用低低近乎耳语的声音笑道:“你可没和我说过她这么光彩明艳。噗,气质沉稳带杀气,你看女人的目光可真是清新脱俗,要不是小姑娘娇滴滴地就在前方站着,我还以为老大你是在形容新提拔的队长。” “多留意她。” “啊,哈?”公子惊笑道:“原来老大喜欢的姑娘是这类型啊,带杀气,我得回头劝劝妹妹去练练武,劈劈人。” “她有用。”轿中人简单解释了三个字,就此沉默无声。 沐扶苍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被人全部收入眼底,尽数看破。她在百姓们兴奋雀跃的私语中,重新登上马车,向城东的沐家院落驶去。 白哉子方才对限于险境的沐扶苍置若罔闻,沐扶苍倒是没有半分不满,她和车夫佣人们认真交代道:“这段时日出入都要小心,避免独自行走,怕被人行凶报复。白仙师的住处也要留神些,我担心连累他也给柳府记恨上。” 白哉子大大咧咧拖过椅子坐下:“不用担心我,能伤到我的人这个世界上笼统就那么一个,不是柳闻风收买得了。你自己多看看书,在冯柔身边坐稳位置才是关键大事。” 碧珠大致把白哉子道观“偶遇”和柳璇无礼挑衅的事了解大半,她气恼道:“什么柳府小姐,根本刁钻毒妇,亏她也能投胎好人家。将来绝对嫁不上好夫婿,没个欢喜结局。”柳璇再美,暴虐脾气也不是一般男子消受得了,碧珠的话算不上诅咒。 “你怎么知道她结局不好?没准她比你们都要流芳百年呢。”白哉子漫不经心地反对道。 沐扶苍不知怎么想起了死后名声狼藉的顾行贞,苦苦道:“不错,流芳百年的未必是好人。” 十七各有委屈 沐扶苍和柳璇对峙时没有自报姓名,恰好当时认识她的只有轿中人和白马公子,俩人都不会到处与人闲话,结果一场争执,沐扶苍的身份暂时无人知晓,而本来就出名的柳璇变得更“出名”了。 柳璇连着三天不敢出门,端进房的菜肴几乎是原样端回,桃腮日渐消减。柳夫人于心不忍,将原本罚抄一百遍女诫的任务免去,只当没有这有辱门风的事件发生过。 柳璇蜷在床铺,明紫的锦被裹住纤细的身体,柔顺的长发散落在销金帐上,好像一只可怜无助的猫咪。她拉着母亲的手指,哀哭道:“柳珂处处与我为难,偏偏祖父爱护她,无论她怎么欺辱我,祖父都只罚我一个。柳珂是家里的宝,我争不过就罢了,现在连一介平民都能压制我了!她冲撞我,我也只是叫她道歉,哪有真和她计较,结果那平民对我大喊大叫,我为什么要受这气!冯柔,哼,她出身低微,自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错了。我还算是柳府的嫡出小姐吗,谁都能欺负我,我却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柳夫人了解自己女儿,因为自幼生得美貌,被娇宠惯了,性格确实暴躁,但真是没有城府,弄得柳珂随便一个伎俩就能将她赚到。而平民女孩必然有错在先,不然女儿自持身份,何至于非要和她过不去。她叹息道:“是娘的错,将璇儿教得太过纯良,人是要带着面具活的,你天真无邪,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如何是那些狠毒人的对手?当时你若是不出面,只是叫手下跟着去她家里和她长辈好好谈谈,自然有懂事的大人替你教育,哪会碰见冯女史,叫她颠倒了黑白?” 柳璇用丝巾拭去眼泪,抽搭道:“我凭什么要和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孩用这心机,她撞了我,难道不该道歉吗?” 柳夫人又气又爱,拿手指点点柳璇额头:“唉,你这个孩子可叫娘该怎么办啊,娘可护不了你一辈子。这事留着日后解决,免得现在动了那丫头,冯女史面上不好看。” 柳夫人在出事的当天就打探出女孩的身份,她暗暗记下沐扶苍这名字——不过是富商遗孤,有个当翰林的舅舅。等事件平息无人在意时,她要替女儿出气,起码得把沐扶苍的皮剥下一层来! 与此同时,柳珂在书房练字,她诗文不差,只是这字一直写不好。写了两大张纸,柳珂心境已失,遂放下笔,拿起月琴拨弄,边拨弄琴弦边问道:“清商,可查出平民女孩的下落了?” “回小姐,她是万宝沐家的遗孤,名唤沐扶苍,现在在翰林梁鸣扬府中住着。” “惹到我的好姐姐,区区一个五品官员可护不住她。” 清越灵机一动:“小姐是说,若沐扶苍现在出事,定然是二小姐做出的报复了?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不用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时机到了,谁都逃不开。”柳珂只算得清秀的脸上无波无澜,她素手轻摇,琴弦在空气中划出美妙的声音,比起纯以五官殊胜的柳璇自有一番恬静气质。清越看得呆住,心里替小姐不平道:“小姐明明哪里都胜过二小姐,只是不比二小姐有个爬了姐夫床当上主母的‘好’娘亲罢了,二小姐哪来的优越,处处和小姐作对。” 京城平民区的简陋客栈中,另有一伙被沐扶苍害得不起床的男人。其中年轻力壮的男子还好,倒上个三五天,勉强能下地走动,而沐行可不成了,天天只能“哎呦哎呦“地叫,有时恢复些精神,扯起沙哑的嗓子骂人:“该死的臭表子,等老子把你卖进楼子,叫你千人骑万人摸!”“你们这些不肖子孙,也不给我请个好大夫,诚心叫我早死!” 沐四叔哭丧着脸:“二大爷,不是我们不请大夫,是钱不够啊!来时谁知道那丫头认钱不认人,手里握着金库,居然一文钱也不分给咱们。” “呸!和她死鬼爹娘一个德行!” “二大爷,官府已经判定沐扶苍不是咱沐氏的人了,那,咱回家吧?京城的东西可真贵,一个包子要两文钱呢,够我在村头刘嫂那买三个了!”沐五叔吧唧着嘴唇说道。 “包子!你脑袋里就装着包子!谁都不许回去,老子非要死丫头把钱吐出来!她姓猪姓狗都可以,钱得给我留下!” 沐三叔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道:“不错,钱得留下!这打我不能白挨了!”剩下的人也骂着脏话附和。 沐四叔和沐五叔被同伴动摇了念头,四叔犹豫道:“那该咋办?我瞅着京城的官府和咱村的不一样,说打就打啊,完全不搭理咱……呃,不知道咱族长的厉害。” 在偏远些的地区,山高皇帝远,强势些的宗族几乎可以与当地官府抗衡,官府日常办事会很留意宗族的反应。 沐行想出个主意:“官家得要脸吧,咱不和他吵,就往门前一站,不给钱咱就不走,要是敢打人,就喊官老爷欺压百姓,看他能忍上几天!” 沐行说得激动了,拉扯到伤口,疼得又是一阵“哎呦”,他颇有些委屈,自己是沐宵的二大爷,边上的都是他的堂兄弟们,你说这沐宵怎么就这么狠心,发了财也不给族里人分分,不就是当年拿了他家几块地吗?什么人生什么种,沐扶苍和她爹一道货!自私! 沐行分得了沐宵父亲的房子,从里面摸出个金戒指,卖给城里当铺后颇阔气了几天,每次想起那段日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沐行现在酸痛地躺在京城的硬板床上,更是怀念有钱的生活,坚定了压榨沐扶苍的信念。 想着想着。沐行昏昏欲睡,半清醒间,他隐约升起一个疑问:“当时当铺说戒指的款式有问题,不是咱城里村里的东西,上面打的字印是居还是苏来着?反正不是沐。大哥他哪来的这玩意?” 沐扶苍安顿好白哉子再回梁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叩了好久的门才有下人打着哈欠给她开门。 第二天,梁刘氏知道了沐扶苍晚归的事情,她不愿瞧见沐扶苍,派梅香过来,劝诫沐扶苍遵守规矩,莫再把自己当成野丫头胡闹,给梁府丢人。 沐扶苍温顺地听完梅香传达的训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梅香。 碧珠气苦道:“什么野丫头,小姐回来时天色还没黑透呢。想过去,夫人带着小姐不是经常夜宿在外吗,老爷几时嫌过丢人?梁刘氏真把自己当王母娘娘了?” “我们是在梁府啊,不是再在家里了。以后我尽量早些回府。”沐扶苍摇摇头:“我也不喜欢他们的态度与死板的规矩,偏偏我却必须依靠梁家,借助舅舅的官服解决麻烦。最叫我们气愤的不就是这点吗?再厌恶,再不屑,也得承认自己是依靠梁家求生。” “既然如此,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若有本事,就撕破脸自己独立出去,做不到,那就在别人家里尽量安分,人不惹我我不惹人。总不能放下碗骂娘。”不过当年的事梁刘氏敢再来一遍,就莫怪她新仇旧恨一起算! 沐扶苍买回史记经书,闲暇时除了练字更多了钻研课本的任务,有一次看书入了迷,墨汁涂了一脸也不自觉,还有次干脆被滑落的书堆砸到脚,红了好几天。 碧珠心疼道:“小姐,你何必呢?我看梁康少爷都没有像你一样辛苦念书过,天天不是来水波院骚扰,就是和丫鬟们姐姐妹妹地闹在一块。” “梁康不是念书的料,我可不和他来比。”沐扶苍一手拿着筷子,眼睛根本还没有离开书卷:“我比学堂里认真学过的少年差远了,比世家小姐也不如,现在能多学就尽量多学,将差距拉小些,我才敢到冯女史面前丢人现眼一把。”遇见冯女史实在是意外之喜,上一世她曾慕名去过冯女史开办的女学堂,虽然冯女史讲解的经书她没有事先了解,也被冯女史深厚的学识折服,印象深刻,是故冯女史虽然带着披帷站在人群中,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大才女。 冯女史果然喜爱有风骨的少年少女,沐扶苍冒着被柳府仆人打残和招惹柳府报复的危险,拿自己的安危赌上一把,成功赢得了靠近冯女史的机会。她怎么会为了一时困倦将来之不易的机会平白错过呢? 碧珠看着天书一般的经文,忽然说道:“冯女史是官员哎,真正入朝为政的。像她一样以女子身为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呢,小姐如果也考上女科,没准能封得官职,到时离开梁府也不怕因为女身而被人轻蔑了,梁善柳璇也不敢随便对小姐喊打喊杀了。” 沐扶苍终于放下书卷,对着碧珠轻轻一笑:“对呀,考上女科,即使只是获得封赏,我也能拥有自己的名声与势力了,很多事,能够自己去解决,不必处处依傍仇人。” 她把“自己”说得很重,“仇人”说得很轻,轻得碧珠几乎没有听见末尾的这两个字。 十八我命谁买 京城南区没有莺歌燕舞的燕春楼,没有奇物汇聚的珍宝馆,没有河上奢华的画舫,没有美轮美奂的皇家园林,有的是京城里最大的人市。 即使在大雍最繁华的城市,人也是分三六九等,富的醉生梦死享乐不尽,穷的衣衫褴褛数米度日,可能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携老带幼住进官府为了维持市容给流浪人搭建的简陋大棚。 若是穷人家的顶梁柱病上几天,那全家可能就要断了炊,倘使走运碰见大户人家为了积德去晦,施舍清粥,勉强还能挺一挺,更多的是狠下心,挑个小的卖给人牙子来换救命钱。 小男孩也许是卖给大户当下人,小女孩也许是被挑进深宅伺候小姐夫人,这是好去处,要是哪天当爹娘的在妓院里、在街上乞儿群里、在某家大门口看见自己倚门卖笑的、肢体残废的、脊背佝偻勉强挑担重物的亲骨肉时,除了背过脸抹眼泪还有什么法子呢?可怜了一个,总比全家饿死强。 人牙子多半居住在城南区,久而久之,这里汇聚起一个堪称繁华的小市场,没相中主动登门销售的人牙子手里的“货物”的客人们,会来此挑选合适心意的奴隶,不但货物多,还有讲价的余地。 沐扶苍不在乎几钱几两的差价,她要的是听话的,能干事的仆人。 忠诚不是一张卖身契能买来的,可是有卖身契在手,相当于把仆人的一半命握在手里了,即使律法禁止主人无缘无故打死奴隶,但假如真弄死一两个,没有人故意揭发闹事的话,官府也不会有意追究的。 所以卖了死契的奴隶想不乖巧听话也难。 “小姐,前面那个个子挺高,肩膀也宽,我觉得可以买下来,当门子显得咱府多气派。”碧珠很小的时候被她父亲卖给沐家,做了沐扶苍的贴身丫鬟。沐扶苍从不苛待下人,加上六七年的朝夕相处,主仆两人有些像姐妹关系,是故碧珠知道穷人的生活艰难,却对卖儿卖女的苦没有切身体会,在人市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沐家院子将来的奴仆。 “我和黎掌柜买回了十五个身体健康的仆从、六个小子,四个个粗使婆子,就是伺候小姐的丫鬟和厨房的厨娘还没着落……小姐?”碧珠汇报到一半,发现沐扶苍直愣愣地看着对面。 碧珠顺着方向望去,对面围绕了几个人,人群中传出细细的尖锐的女子叫嚷声:“我告诉你们啊,我是被这个老男人略卖的,卖身契有问题呢,把我买了去,小心将来吃官司!” 声音未脱稚嫩,想来女子的年纪还算小,只是怎么听都觉得她带着一股无赖痞气。 沐扶苍深吸一口气:“就是她了。”言罢扶好披帷挤进人群,碧珠和马夫连忙跟上。 说话的女子十五岁左右,蜜色皮肤,细长身子,长得称不上多漂亮,但是浑身上下都透着灵巧劲儿,此时给人牙子反绑了双臂跪在地上,尖尖的脸上不同于其他待售“货物”般惶恐可怜,犹自带着倔强愤怒的表情。 人牙子站在一边,色厉内茬地挥着鞭子吼道:“放屁,你就是你爹卖掉的,我真正从衙门拿了你的卖身契,再乱说,小心我把你卖进妓院!” 许多围观的客户都看上这个少女,但顾忌她嚣张的态度,犹豫不决。 人牙子心知这单生意确实有问题在,急着把少女卖出去,可他越着急,客人们越犹豫。人牙子不由得转身向他身后一个皱巴巴的秃顶老头子皱皱眉头。 老头子呵呵一笑,露出仅存的一颗牙齿,做个口型:“不急。” 沐扶苍在心里掂量一下,觉得这单生意的收获会超过它带来的风险,干脆地对人贩子问价:“这姑娘多少钱?” “你聋啊,我不是奴籍,买个屁!” “十两!绝对值得,包您满意!”一般的丫头五两就足够了,丑一点的也就三四两银子,人牙子知道自己卖的贵,连忙补充了后半句。 “哎?十两,我没听错吧。”“长得又不是多好,也不是知书达礼的,这不是宰客吗?”客人们立马熄灭买她的心。 “好,我买了,卖身契拿来。” “等等,我出十五两,我买她!”一个枯瘦男子带着俩高大的随从,匆匆赶来,刚好拦住沐扶苍想递给人牙子的银两。 老头本来沉着脸,随后看见男人出来买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重新挂上不明意味的笑容。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这已经谈妥了,您出来搅局不合适吧?”沐扶苍转过头对人牙子一笑:“莫非,是你的托?” “不能是,我干了十几年了,哪能做这种砸招牌的事,大概是二位都看上眼了,要不,您两位再商量商量。”人贩子知道按道理自己该卖过沐扶苍,但他见钱眼开,想多多卖出钱来。 “小姐,这丫头与我有些交情,我就是要定她了,您换个人买吧。”男子说得勉强算是客气,他的手下人已经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瞪着沐扶苍。 碧珠拦在沐扶苍面前,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沐扶苍拉拉碧珠:“罢了,我们走。”男子是一个小帮派的帮主,她现在身边仅带着碧珠和马夫,真争执起来,就算光天化日下男子不敢干阴损事,她也免不了吃亏。 梁府默许了沐扶苍进进出出,但沐扶苍拿捏着尺度,购买少女失败后,她就离开人市坐马车赶回沐家院落处理事情,尽量让自己早些回梁府。 沐扶苍回到院子,点过人数,着重强调了需要注意的事项,叫郑管家带着仆从,碧珠带着婆子各自安排岗位。 碧珠忙完回来,高兴道:“我仔细瞧了瞧,没有逃跑的那五个丫鬟都挺整齐的,可以来伺候小姐,现在就差厨房的人。等有了做饭的,咱们就可以搬回院子了!” “啊!” 正欢喜着,屋外突然传出喊了一半的尖叫声。 碧珠一愣,冲出屋,惊讶道:“怎么是你?” 沐扶苍有了预感,走出去一看,果然是人市那个泼皮少女。 少女不知怎么跑进院子,拿手捂住管家孙子小圆的嘴。她看不仅惊动了碧珠沐扶苍,还有婆子婢女跟着跑过来,不耐烦地改将手按在小圆脖子上:“我就是来站一站,等会我自己就走了。你们别瞎嚷嚷,要是招来人谁都不得好!” 碧珠手脚发凉:“你,你居然这么狠毒!不过是问了问价,又没真的把你买下,你怎么能拿小孩子出气!” 沐扶苍对惊恐不已的小圆柔声道:“小圆莫怕,姐姐只是想抱一会你,你乖乖的不要喊,等会我给你买糖吃。” 小圆抽泣着点点头,两滴眼泪掉在少女的手上,少女不得放轻了掐住小圆脖子的力道。 沐扶苍对少女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虽然有过买你的念头,但联手把你买卖出去的人却和我无关。你藏在我马车下逃出人市,我们那点矛盾也算两清了,你不要以为我对不起谁,故意报复我家里的人。” 少女冷冷道:“我不是拎不清的蠢货,这事算我不对,等我觉得安全时自己会走,你们该干嘛干嘛,只要不把我抖落出去,我也不会伤害一个小孩子。” 沐扶苍道:“那位老人家是谁?” “呵,就是使手段把我拐卖的鸟人呗。” “人牙子说你是被自己爹爹卖出,我是不信的。还请你把这人的底细说一说,万一将来他找上门寻我麻烦呢?我好歹也得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沐扶苍听过些少女的故事,她曾以为自己认清了少女,现在看少女的表现,自己其实知道的只是少女小小的一部分。 少女犹豫一下,讲道:“算了,明着告诉你,老头子原本是南区的大贼,我父母饿死了,他收养了我,叫我偷钱给他换酒。后来他老了,压不住场子了,他的手下和我的师兄弟都跑了。我听大夫说他活不过今年,该死的一好心,傻兮兮要给他养老送终,谁想到老头买通笔吏,将我变成他的‘女儿’,卖给人牙子了。那男的我也认识,不是好人,偏又和我有过节,我不能落他手上。小姐,看你也是好心肠,求你收留我一会,我拿你当救命恩人报答。” 碧珠回想少女和那男的在人市的表现,心里信了大半,小声对沐扶苍说:“小姐,我们留她一会?听着也是可怜人。” 沐扶苍听出漏洞,知道少女没有把话说全,也不点破,算是默认了少女的停留。 少女和碧珠都松了一口气,此时却有仆人慌慌张张跑来汇报:“小姐!不好了,门外突然来了一伙人,说咱们藏了逃奴,要把人还给他们!” 少女脸色大变,手下使劲,尖叫道:“你们骗我!他们都追过来了!” 碧珠急得跳脚:“没有,真的没有,我们一直在说话,谁有机会去通知他们了?你快放了小圆,真的和我们没关系!” 十九我命我卖 “姑娘,你不用作戏激我,我都能猜出你是藏在马车下逃进院子,你的师父也在场,他怎么会想不到?他能追查到我这,即使姑娘翻墙跑出去,自然还能再次追上。你只是想从我身上寻求转机。”沐扶苍没有被少女的突然发难混乱思维,她示意碧珠从丫鬟房里拿来一盒胭脂,用手指蘸了,胡乱在脸上划拉几道。艳红的胭脂漫延在白玉般的皮肤上,十分惹眼,使人不由自主将注意力转移到胭痕上,忽略沐扶苍真正的五官。这个混淆人记忆的小伎俩还是上一世的少女教给沐扶苍的。 “来的人有几位?大致是什么模样?”沐扶苍询问被院中景象惊住的仆人。 仆人愣了愣,才答道:“一个瘦子、一个老头,后面跟着好几条大汉,都不像好人。” “祸不及幼儿,拿我替换了小圆吧,你假意劫持我去和他们谈判。” “不可以!小姐!”碧珠着急地拉着沐扶苍:“让我去换回小圆。” 少女打量下沐扶苍,嗤笑道:“你知道什么是道上手段吗?别逞英雄,我们各种坏事做得比你能想象到的多,谁也不会在乎一个小丫头的死活。” “拖住我,我才有可能介入这件事,这不就是你开始的想法吗?”沐扶苍镇定一笑:“我去和他们周旋,大家只管配合我。快走吧,等下他们若要硬闯,门子是拦不住的。” 沐家门外,男子阴沉着脸死死盯住大门,好像要用视线将厚厚的木板戳穿。老头呵呵笑道:“黄帮主,你放心,她就在里面。我既然拿了钱,人肯定给你送到手。” 黄帮主曲起枯柴般干瘦的手指,在门板上弹了弹,门板竟被震得轻轻抖动起来:“砸门,一炷香内把人搜出来带走。” 擅闯民宅罪责不轻,黄帮主手里有钱又找得到人顶罪,他真能明目张胆做出抢人的事。 “啊!你想干什么!”“姑娘,我们有钱你慢慢说话,别激动!” 壮汉刚撸起袖子准备动手拆门,宅子里传出嘈杂惊呼,他们犹豫地停下手。黄帮主看着大门突然打开,皱起眉头。 少女用剪刀劫持着一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姐,在丫鬟的尖叫声中跨出门,对黄帮主和老头嘲讽道“有这么间大院子的人家,起码是个富户,不是你们以前弄死的妓女乞丐能比的。再逼我,我就戳死他家小姐,咱们一起去公堂上刑场!” 老头笑呵呵,满怀自信道:“子山,小女孩无辜,你下不了手的。和黄帮主……” “闭嘴!以前的我是下不了手,但现在都给你们当猪猡买卖了,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你是管家吧?去叫捕快来,你家小姐要是死了,就是被这群人害死的!” 郑管家撩起袍子,佯作要跑去衙门报官。 “留步!我们私下里解决!”黄帮主拦住郑管家,劫持和逼死富家小姐都是大事,他不敢闹将起来:“五斤,去把周围的人赶走。” 何必黄帮主吩咐,沐家院子邻居基本都是大户,没有贪图热闹的毛病,看见不对,立刻警觉地关上门。中间夹杂的小酒店,客人连同老板也跑光了,只剩一个喝醉的男人睡倒在桌子上,五斤也没管他。 “子山,我对你是真心的,若不是你一直拒绝,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和我走吧,我依然当你是正妻。” “放你狗屁!什么正妻小妾的,我就是不稀罕嫁你!” 黄帮主还要再劝,被子山劫持的小姐开口了:“我被无辜卷入你们的恩怨里,也该有个说话的机会。黄帮主,你是真的联合子山姑娘的爹爹将她降为奴籍了吗?” “我亲爹早死了!他就是一个贱人,没资格卖我!”子山气恼道。 沐扶苍一讲话,黄帮主认出她就是人市上欲买子山的小姐,点点头:“是,我本来想在刘六手里转一圈,变成明面上的交易,将子山合情合理地带回家。”他本能直接抢人,但万一子山逃走,跑去衙门报案,也是麻烦事,黄帮主索性联合她师父,将子山变成货物买走,这样,即使子山跑得出他手心,也跑不出全国官府的搜捕。 刘六的货物逃走,自然也跟着黄帮主老头他们一起追过来,此时他躲在后面,哀怨道:“小人有错,贪图银子,看手续齐全,就接了这姑娘的生意,里面的来龙去脉我是真的一点不知情,求求小姐别怪罪。”刘六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只有天知道了。 “姑娘,恕我大胆讲一句,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段陷害,现在你确实是被降为奴籍,必须依附人家,不得自由身。” “你说什么!”子山面目狰狞,手中剪刀更贴近沐扶苍脖颈,再深一些就要见血了。旁边的碧珠在大热天吓出一身冷汗。 “除非,”沐扶苍声音依旧平稳:“你能找到亲人和黄帮主篡改你身份的证人证物,重新到衙门登记户籍。” “亲人?我也想知道我亲人在哪里。”子山苦涩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即使你今天侥幸离开。明天也只怕被捕快逮回去,送回到黄帮主手里。” 老头曾经阴笑着给子山讲过这个道理,子山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现在沐扶苍再次点破,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处境——再无自由的机会。 心上人悲痛已极,黄帮主不忍道:“子山,何必与我较劲,我对你的爱护你就感觉不到吗?” 子山绝望地松开沐扶苍,将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宁可死,也不嫁将我视为货品的人!” “姑娘,人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机会也没有了,什么事情都办不到了。你先忍一忍,或许将来还有转机呢。” 不知道沐扶苍哪句话劝动了子山,她看着沐扶苍,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希翼:“小姐,你现在还肯买我吗?” “只要你不像今天般闹事,我有什么不肯的。” 子山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款式,好像一张卖身契。刘六大惊,自己赶忙翻开口袋,里面果然少了子山的卖身契。 黄帮主瞪圆眼睛,怒喝道:“你们敢!”子山拿着卖身契的手一滞,另一只握着剪刀的手微抖,在脖子上刺出血痕:“我的命,要卖也是我自己卖。你敢硬来,那只有抬我的尸体走!” 碧珠抢白道:“你是要娶她啊,还是要逼死她啊?今天要不是小姐,子山就真的自杀啦!” 子山脖子上的血迹熄灭了黄帮主的怒火,他无力地看着沐扶苍接过卖身契叫来畏畏缩缩的刘六,一手签字盖章一手拿钱付款,人货两清。 老头在沐扶苍开口后感觉不妙,趁众人不注意时脚底抹油偷偷跑路,这会早连影子都看不见了。黄帮主茫然地望着子山倔强的模样,突然转身对沐扶苍抱拳深深一拜:“子山刚才的失礼是在我逼迫下的无奈之举,请小姐不要怪罪她。我是竹蜂帮帮主黄得照,小姐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必然做到,只求您多多照顾子山一些。” “这就是事情经过。子山跟着沐小姐,千指老儿不知所踪,黄得照把信物给了沐小姐,她可以随时要求竹蜂帮替她办事。” 一个时辰后,酒馆的醉汉洗漱干净,站在密室里条理清楚地汇报今日见闻,神色中毫无半分醉意。 “有意思,沐小姐不管是和沐氏族人相争,还是与柳大美人吵架、虎口夺食买下子山,看似都是不幸卷入,险险送命,实际算得失,只有她是拿到大便宜。而无利可图的麻烦事,沐小姐可是没有一件让沾到自己边,福星高照啊。”腰系玉笛的公子对坐在他身边少年笑道:“咱这俩倒霉蛋得提着果品去拜拜,好沾点喜气。” 少年不像公子哥那样锦衣玉饰举止轻佻,他身着简单玄衣,长眉下的一双眼黑琉璃般纯净剔透。 “姑娘……”少年轻声重复着沐扶苍管子山的叫法,沐扶苍比子山矮上半头,明显年龄较小,但她和子山的一系列交谈却奇异地带着长辈引导小辈的语气。 少年和沐扶苍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出沐扶苍冷静敏捷的特质,这可以解释为她历经灾劫少年老成,但沐扶苍分别时给他的警告明显有所暗示,大有深意,别说她十三岁,就是三十岁,说得出那番暗合少年心事的警告也是万万不对。 接下来据他了解到的,在沐扶苍身上发生的几件事,每一件都不是正常闺阁少女应该做出的。 沐扶苍勾起了少年的兴趣……和深深的猜忌。 “我带你去换身衣服。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既然小姐明显要收拢子山,碧珠果断转变态度,和善地交谈起来。 子山已经听说了眼前丫鬟叫碧珠,还有一个没见着的叫翠榴,她打小道上混,不是个只会耍倔的二愣子,当下笑嘻嘻道:“紫山,紫藤的紫,山水的山,和院里的姐妹们果然有缘呢。” 二十静静消失 沐氏之人先被愤怒的群众殴打,接着在公堂上挨了杖刑,个个半死不活,着实安静下来。 沐扶苍心知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派人日日在沐氏的客栈旁监视。一旦他们有异动,沐扶苍就能提前做好准备。 一连盯了好几天,沐氏出来进出都是些买吃食去抓药之类琐事,派来监视的手下人本来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仆人,再细心机灵,此时也不免松懈下来,眼看着沐三叔带领除开族长沐行以外的族人浩浩荡荡离开客栈也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直到快两个时辰后沐氏族人还没有回来,他才醒悟过来,慌慌张张跑去梁府报信。 沐扶苍此时已经知道了沐氏的异动,因为紫山最近一直在梁府周围散步,暗自记录梁府日常出入和周围情况,因此当沐氏人排成一排直挺挺站在梁府大门对面时,她立刻发现不对,找个僻静角落翻过墙,给沐扶苍报信来了。 碧珠知道紫山以前是偷儿,只以为和街上常见的小贼没什么区别,看见紫山突然出现在小姐房里时,被吓了一大跳,等紫山形容完沐氏的举动,她顾不上思考沐氏人要干什么,先拉住紫山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紫山轻描淡写道:“我既然是个贼,翻墙爬树、识别房院构造等等都是基本功,不然怎么有‘飞贼’的叫法呢。梁府看守松懈,我自是来去自如。” 碧珠啧啧称奇,才知道为什么小姐会执意要收下紫山。她叽叽喳喳将小姐和沐氏的恩怨挑着讲给紫山听,饶是紫山腌臜处打混出来的人,也咬牙切齿道:“亲人间竟能狠毒至此!” 沐扶苍等了等,不见仆人前来通知她沐氏上门的消息,紫山又翻出去一次,看见沐氏人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只是此时已经有好奇的路人围观了。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确实戳中了舅舅的弱点。”沐扶苍猜到了沐氏人的计划:“一而再,再而三,这是完全不留和解的退路了。我须得下狠手彻底解决他们。” 此时,派去监视沐氏的人才赶到梁府,通过事先拿小钱买通的梁家婆子知会碧珠前来见面。他认识沐氏里的每个人,带来的情报填补上紫山所讲述的情况空缺的地方。 沐扶苍拿出黄得照交与的信物交给碧珠:“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它。你去城南找黄帮主,向他借几个人。不需打架闹事,只要那几个人会逃跑,跑得快……” 沐三叔等人伤好了,但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半天下来不但站得双腿发抖,皮肤也给晒脱皮,回客栈后个个倒在大通铺上挺尸。沐行着急结果,叫唤了好几声,哪里有人理他。 沐行当久了族长,从来是给人捧着吹着的,脾气立刻上来了,也不再装自己身娇体弱,从小床上爬起来,绕开沐三叔,拿拐杖抽沐五叔:“你聋了吗?我问话呢,梁家啥反应?” 沐五叔颤巍巍道:“中午有下人,来,来撵我们,给,给三哥骂回去了,路,又不是他们家的,凭什么不让站。然后,好多人问这是咋地了,他们,就,回去了。” “好!明天继续站着!等梁家和死丫头脸上挂不住了,自己会乖乖掏钱给咱。哼,到时我叫她跪着求着我收钱!” “啊,还站着啊?”“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沐行拉长脸:“明天都给我麻利滚过去!这么两三天功夫都忍不了?我话说前面啊,谁敢偷懒,谁就别怨为啥大家不分钱给你!” 打也挨了,站也站了,总不能连路费都赔进去。众人咬咬牙,第二天挪着软绵绵的双腿自动在梁府门外排成一排。 至于沐行明明伤势也好了,为什么他不去站着?这是大家只敢在心里嚷嚷的抱怨,谁叫沐行是族长呢,蛮横如沐三叔也不敢违抗他。 梁刘氏昨天就得知了沐氏人的举动,并没放心上,反正累着晒着的也不是她。梁鸣扬和同僚在官府处理公文,等第二天早上才从自己的爱宠玉如处得知。 梁鸣扬怒道:“你怎么现在才说!” 玉如跪下,楚楚可怜道:“奴婢以为夫人已经告知老爷了。有关外面男人们的事,奴婢哪能去沾边?就算老爷不在,也是要等着夫人下命令,奴婢只安守自己份内之事,不敢随意对内务外事指手画脚。” 梁鸣扬就是喜欢安分守己的女人,表情缓和下来:“对,外面的事除了我还有夫人管,你们内宅的女人不能随便抛头露面。我现在有公事要办,你去告诉夫人,今日务必将沐氏带来的麻烦处理干净,不可叫他们辱没了梁府的名声。” 梁鸣扬现在只睡在书屋内的小居室,陪伴他的自然是丫鬟玉如了。梁刘氏恨得不行,找茬责打了玉如后,梁鸣扬反倒痛骂她一顿,对玉如更宠爱有加。 玉如带着老爷的命令前来,虽然把礼仪做到十分,还是带着小妾指挥正房的荒谬感。 梁刘氏羞恼非常,又不敢不听。她不能责骂玉如,更不敢怨恨梁鸣扬,把此时心头的悲愤全算在了沐扶苍头上。她先对着空气痛骂了沐扶苍一顿,又叫来梅香春兰,问她们有什么办法对付沐氏人。 梁刘氏和梅香擅长以大欺小,收拾身份不如她们的女人,而面对七八个大男人,还是会撒泼胡闹的男人,就不知所措了。 梁刘氏和心腹丫鬟们商量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又叫沐氏人退却,又不显得梁府以势压人,以免招惹非议。她知道沐氏是要人要财,主要是勒索财物来了,但梁刘氏给啥就是不能给钱。 梁刘氏急得踩在炮烙上般跳足打转,实在没辙了,就开始骂沐扶苍,越骂越难听,骂得梅香也忍不住低下头去。 正六神无主要坐地大哭时,小丫鬟前来报信:“夫人,沐氏人不知闹出什么乱子,给衙役们逮走了!” “真的?全逮走了?”梁刘氏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心神松懈,倒在椅子上大喘气,梅香连忙捧过茶水,她哆嗦着接过喝下,都没有想着追问沐氏人究竟犯了何罪。 一个时辰前,沐氏站在梁府外,瞧热闹的围观者聚得更多了,梁府的门子显然也担心起来,时不时偷偷打条门缝观望。沐三叔得意道:“大家坚持一下,他们不行了!” 沐氏人打鸡血般把身子又直了直,脸上全是即将拿到银子的喜悦。 “呦呦!”“快,快看!”“梁府是招惹什么人了?看着像黑道啊?” 围观者哗声四起,人是更多了,却纷纷往后闪躲,沐氏人身边给让出一大块空地。 沐三叔心想:“怎么,姓梁的忍不住要动手了吗?他们敢动手,我就敢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沐氏人身后确实多了六七个壮汉,个个手提棍棒,黑色劲装,纱布着脸,只露出杀气腾腾的一双狼眼。 壮汉们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站在沐氏人身后,像他们一样静立示威。 沐氏几个站着站着感觉到不对劲了,扭着僵硬的脖子四下一看,统统被黑衣蒙面壮汉吓了一跳。 “沐三叔,小的们来迟了!”为首的黑衣人大声叫道。 沐三叔给他说得一愣,心想他怎么认识我?难道是族长雇来的充场面的人? 沐氏人面面相觑,决定继续站着示威,反正黑衣人又没上来打人。 这回,壮汉们手里的武器吓到了路人,很快有腿快的去衙门报官。 这还了得?京城重地里携带武器本是忌讳,十几号人不但带着武器聚在一起,还是在官员的府邸前,是想造反吗! 一队差役带着麻绳水火棒,风一样跑来逮捕乱民。 黑衣蒙面人早有准备,视线虽然被看热闹的人遮住,可是听见异常的喧闹声和脚步声,立刻高喊一声:“撤,衙役们来了!沐三,你族长的钱我可是不会退。” 沐氏人还没反应过来,黑衣壮汉已经撒丫子疯狂逃窜,差役们一看追之不上携带武器的乱民,就先把一脸茫然无知的罪魁祸首们往地上一按,杀猪一样捆起来送进衙门审问去了! 沐扶苍在房间里听着紫山的汇报,问个出乎紫山意料的问题:“按你们的规矩,请动一次人手需要多少报酬?” “本来只是不出血的小事,一人一两银子就够了,但牵涉到官府,就起码五两了。万一被官府抓到,要给顶罪的人家里一百两。” “碧珠,给黄帮主送十两银子和两坛好酒过去。” 碧珠不解道:“黄帮主不是很愿意帮忙吗?为什么还给他钱?” “想与人建立长期合作,哪能靠消磨情分呢。何况,我也不想拿这种来历的情分换人帮忙。” 紫山十分惊异,她确实不能原谅黄得照系,更不愿拿他的好处。紫山原本是打算暂时投靠沐扶苍,如果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沐扶苍。但沐扶苍这番话,显示出她有强大的魄力与远见,对自己这种有能力的帮手又有足够的敬重与了解,竟然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比起自己贪婪的师父不知道强出多少里地。 紫山心下一动,开始认真考虑自己待在沐扶苍身边的可能。 水波院里这一天都显得很平静,沐扶苍甚至不用露面,就解决了沐氏众人。 她进京后日夜的谋划,终于开始显出成效。 二十一色迷人心 京兆尹搜寻不出携带武器威胁梁府的黑衣蒙面人,遂严刑拷打沐氏族人。 沐氏的人哪里知道黑衣人究竟什么来路,他们没有沐扶苍父女的刚强与圆滑,挨不过几样刑具,就开始不顾血缘情分,胡乱攀咬。沐四叔沐五叔等人指认是沐三叔和沐行叫来的帮手,沐三叔则死死咬定是沐行出的馊主意,连他们的静立示威都是沐行逼着做出的。沐行则连连喊冤,说自己一个老头子躺在床上养伤,下面的兔崽子胡来,关他什么事。 京兆尹审来审去,连犯人自个都稀里糊涂互相矛盾,他当然也堪不破里面的关卡,反正是沐氏人犯罪没跑了,索性不分主谋帮凶,将他们统统判到边疆充作军奴。 来京城的沐氏男人都是各房的顶梁柱,同时被发配边疆,给在豫州的家族带来重创,庶出子弟趁机作乱。沐氏从此彻底分家,曾经颇有声势的小家族旬月间烟消云散。 碧珠听到判决结果,疑惑道:“上次他们来找小姐时不是已经和梁府的人动过手了吗?后果比此回更加恶劣,为什么不当时就判他们发配充军?” “因为当时我还与沐氏有些藕断丝连,京兆尹多少觉得他们占着情理,将他们挑衅梁府的行为算作家事。二十大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使沐氏人误判了京城官府的威势,又开始胡闹起来。但这回,我已经被明确判定与沐氏家族并无关系,加上黄帮主的人携带武器,有冲击官家蔑视官威的嫌疑,京兆尹自然严惩不贷。” “银子送给黄帮主了?”沐氏遗毒彻底解决,沐扶苍又开始着手新的计划。 “没有,他把钱退回来,酒倒是留下了,夸小姐是成大事的人。”碧珠因为紫山的前例,对小姐想拉拢的势力非常上心,到杏花坊挑了最好的杏花村酒,总价格比五十两银子只多不少。她转手送出,也不再以为是浪费。 沐扶苍叫翠榴拿钱从小丫鬟手里买来梁刘氏的动向。 梁刘氏在事情解决后就忘记自己的无能表现,倒是更加憎恨梁鸣扬偏心宠爱的玉如,她收拾不起玉如,干脆把仇恨转移到事件导火索沐扶苍的身上,经常在院里叫骂沐扶苍,府中的所有丫鬟多少都听见过。好在有菊丛的先例,无论她怎么骂,下人们都没敢当真作践沐扶苍主仆。 沐扶苍瞧梁府里暂时风平浪静,叫碧珠准备小礼物,再次登门拜见贺夫人,希望探听到冯女史对经文的偏好与治学理念。 贺夫人听说了沐氏登门闹事,只是两次都没等她出手,沐氏就被沐扶苍干脆利落整垮了。贺夫人这才确定自己姐妹的遗女和她妈妈一样是个厉害人物,彻底放下心来,看见沐扶苍时,笑盈盈地不再追问梁刘氏对她好不好之类的无聊问题。 贺夫人的长子贺文奕和次子贺文胜因为学堂放假,此时都在府中,和沐扶苍互相行礼拜会。 贺子胜与沐扶苍同岁,羞怯腼腆,若不是身高体壮,倒比沐扶苍还像女孩子了。贺文奕年长两岁,熟读经文,举止有礼,落落大方,可见前途光明。 沐扶苍容貌美丽,谈吐不俗,贺文奕虽不敢多看,却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妹妹。 所以他第二天在学堂念书时,从周围学子混乱的交谈声中敏锐地分辨出沐扶苍的名字,立刻放下书卷向声音来源走去。 说话的是南平王的世子魏希列。 南平王是开国时册封的两个异姓王之一,雍太祖赏赐魏家免死金牌和五代封王的荣耀,到魏希列时刚好第六代,他实际继承的将是南平国公的爵位,而且南平王后人没有继承先祖的英烈智慧,个个都是纨绔子弟,南平王府现在只剩封号好听罢了。 但是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希列在学堂里还是有横行的资本,南平国公已经是大部分学子一生超越不了的终点了。 魏希列带着几个小跟班,把正欲下课回家的梁康围起来:“喂,姓梁的,听说你多了个特漂亮的表妹?她能有多漂亮啊,别是吹出来的货色。” 梁康被学堂的小霸王拦下来,先是害怕挨打,等听见沐扶苍的名字,神志立刻恍惚,争辩道:“才不是吹的,我表妹叫沐扶苍,真的美若天仙,可怜可爱,在京城里也就输给柳珂小姐而已。” 贺文奕刚好走过来,听见梁康的吹嘘,简直想把梁康的脑袋打开,瞧瞧里面装的是不是一团空气。沐扶苍美与不美,都不该给自家表兄拿来当谈资,何况沐扶苍清艳如牡丹,偏偏询问对象是混世小魔王魏希列,这完全是上赶着给沐扶苍添麻烦。 只输给柳珂?魏希列自然认识柳家小姐,每次看见她都被美得魂魄消散,丑态百出,梁康居然敢拿沐扶苍和柳珂相比,虽然说了不如柳珂,那也绝对是有些姿色了:“哟,是吗,她有多高?皮肤嫩不嫩?” “沐家姑娘年纪小小,又是闺阁弱女,你们有什么好讨论的,平白辱没女儿名节。真有闲暇无处打发,我来陪你们背《礼记》,以正视听。” 魏希列平生最烦课文,若不是家里逼迫,他肯定整日游手好闲,喝酒斗狗,绝不踏入书房一步,此时听见贺文奕站在面前声情并茂地朗诵礼记,身上登时就毛了,放开梁康,扭头便走。 魏希列都走了,梁康犹自坚定自语道:“表妹自然全身无一处不好,你们怎么能质疑她的美?” 贺文奕好气好笑,大喝道:“梁康!” 梁康浑身一震,好似清醒过来:“原来是文奕贤弟,有何赐教?” “确实有一句忠告奉劝——在外莫谈论自家姐妹!” 梁康口中弱弱应了,心里却想自己没一句假话,而且沐扶苍天生丽质,他怎么就不能和人谈论了?柳璇和冯柔女史大家不是经常挂在嘴边吗?沐扶苍又不输给她们多少。 梁康竟然完全没有替沐扶苍考虑过,她的出身和等级如何与柳璇冯女史相比?尤其现在万宝沐家势弱,梁府从未真心爱护沐扶苍,沐扶苍正在经历低潮艰难的时期。在无力自保的情况下,美貌反倒是祸端,她外出时尽量披帷遮面的缘故便是为此了。 贺文奕知道梁康看似清俊温文,实则有些痴顽气,自己的话他未必听得懂,更逞论把话听进去,于是他回家后和贺夫人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虽然南平王手里没有多少实权,但魏希列真被钩起坏心,沐扶苍还是有些危险。贺夫人立即派丫鬟拿着一篮鲜果,以送东西的名义面见沐扶苍,把学堂发生的事告知于她。 沐扶苍听闻整个过程也是气笑了,她一再小看梁康,结果梁康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冲破她预估的下线。 碧珠本来正在笨拙地学习绕口的经文,小姐即将面见冯女史,她也须往肚子里装点墨水,省得给小姐丢脸。碧珠送走报信的贺府丫鬟后,无奈道:“小姐,咱们还去见冯女史吗?万一半路遇见那个魏希列了可怎么办,他作为南平王世子,调戏个民女不当是回事,但小姐的名节只怕会洗不白了。” 沐扶苍已经嫁过一次人,又被梁康辜负,看透男女情事,心里早不甚在意世俗强加给女人的“名节”问题。她怕的不是碧珠担心的会影响婚嫁的“污名”,而是给魏希列羞辱后被竞争对手看出自己的劣势,蜂拥而上,瓜分沐家的生意。 可是结交冯女史的速度越快越好,冯女史与许多才女贵妇关系良好,尤其是受宫里贵人看重,自己趁着年轻讨喜,早一天搭上冯女史的关系圈,就早一天受用。 她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梁府待到魏希列忘记为止,沐扶苍打定主意,照旧预习文章,准备不日拜见冯女史。 梁康和同学夸耀过沐扶苍后,自己被自己的赞美词和臆想给弄魔障了,又开始不分场合地思念沐扶苍。 梁善困惑道:“哥哥是怎么了,看上那个小要饭的了?”不至于吧,她可从姓沐的身上找不出一丝优点。 梁善的婢女们可是早早分辨出梁康的思绪,只是不告诉梁善而已。她们基本都觉得沐扶苍虽然不讨喜,但梁康看上她却是完全能够理解。 莲莲在晚上丫鬟们小声讨论时默不出声,她原本对眉清目秀脾气又好的大少爷很有好感,现在梁康对沐扶苍的一往情深更是深深打动了她。 这样高贵又痴情的男人,简直是每一个少女梦想里想要托付终身的良人。莲莲把手遮住脸,即使在黑暗里没人看见她通红的面颊,她还是感觉到异常的羞涩——要是大少爷每天苦苦等候苦苦思念的是自己,那该多好呀! “沐扶苍,你是何德何能得到大少爷的喜爱呀……”莲莲心里酸楚地想:“除了一张漂亮脸蛋还有什么呢,你不配,你不配!我绝不许你糟践少爷!” 二十二所为何事 天灰蒙蒙地还没有完全明亮,沐扶苍已经从凌乱的梦境里醒转,躺在床上默背《春秋》。 沐扶苍原想考取明算,可惜她后来发现女科只开设明经、进士。而且女科每三年一次,每届最多录取二十人。 沐扶苍惊讶于录取人数,从书店买来女科的各届名单翻阅。 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通过会试的女子能够觐见圣颜,获得皇家封赏,这个可是天大的荣耀,女子的身价会一夜暴涨,求娶的人家档次连上两级。是故,有钱有权的人家生出个聪明又有天资的女儿,还是极乐意教她念书识字,以期为家里谋求更大利益。 女科开设几十届来,报考人数最多的一届也不过六百余人,考生几乎都出身权贵,冯柔是唯一的平民出身,也是现在唯一活跃在朝堂上的女官。 女子考明经进士同样要经过三轮筛选,经义、策问、诗赋一样不少考,但光吃透几本经书便不是轻易间达成的事,沐扶苍年幼时读过《春秋》,现在只来得及把它复习一遍。读经书贵精不贵深,她只求在此书上的钻研获得冯柔赏识就够了。 不多时,碧珠也清醒过来,打水伺候沐扶苍梳洗完毕,俩人就着茶水吃些点心水果垫肚子,在太阳刚刚完全升起时,坐上事先预备的马车,一路向城北冯府驶去。马车后另有一架不起眼的小马车暗中跟随,里面坐着的是沐家的仆人。 一路上行人稀少,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苏醒过来,空气里充斥着清晨特有凉意与宁静。要是赶得这么早,又精心安排了护卫和路线,再遇见魏希列半道来堵,沐扶苍也只能哀叹天命难违了。 抵达冯府时时辰尚早,沐扶苍和碧珠在府邸旁的小酒楼里叫了两碗豆腐脑,坐着歇息等候。雪白的豆腐脑上浇着蜜糖果脯,十分诱人,碧珠拿勺子舀来,不想因为手抖,把豆腐脑撒洒出来溅到裙子上了。 沐扶苍连忙用手帕拭去残渣,碧珠绞着袖子,颤声道:“我可真没用,还没见人呢,裙子都脏了,这该怎么办呀。” 沐扶苍领着碧珠登上马车,放下帘子,用清水沾湿豆腐沾染的衣料,再用干燥手帕吸取水分,如此反复几次:“好了,夏天衣服容易干,一会水迹蒸发就看不出污迹了。” 碧珠的手还在颤抖,沐扶苍一把握着,只觉得入手冰凉:“见掌柜斗沐氏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紧张。” “因为咱们本来就占着理呀,而且我经常和人吵架的。读书背书就不一样了,有几个女子学得会念书识字啊,还得像男人一样考试。我看了几天书了,脑子里还是懵懵的,可能科举真是男人事,我是学不来了。” “什么男人事女人事,你看冯女史不就学问深厚吗,她难道是男人吗?” 碧珠嘟囔道:“所以整个大雍就一个冯女史呀。” 沐扶苍知道做学问难,她只求通过会试即可。过了会试,身份等同于秀才,可以见官不拜,免除徭役。通过殿试,只要家里同意,而且后宫有贵人赏识,就可以入宫担当女官,协助妃嫔处理后宫之事。 冯女史原本在太后身边做事,后来因为学识过人,政见深合帝心,调任尚书院司籍。 原本朝廷并非没有女子在朝为官的先例,但冯柔入职时依然引起大臣们的不满。冯柔才华过人兼心智刚强,硬是在皇帝和太后的支持下压制住反对她的大半个朝廷大臣,坐稳的官位,几年间政绩出色,再过一年半载便有升职加官的可能。 沐扶苍拜会冯柔时,内心同样有些紧张,因为冯柔和自己,和她认识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样。冯柔是一个异类,令沐扶苍尊敬的异类。 “免礼。”冯柔的声音带着些飘忽的虚弱感,沐扶苍忍不住多看了下她的脸色,只觉得冯女史的皮肤更加苍白了,四肢消瘦,好像身体里没有血液了一般。 “我府中只有书多,你来此我便拿书籍招待了。”冯柔小姐姐般温柔地带领沐扶苍进入她的书房:“平时看过哪些书,可有什么偏好吗?” 沐扶苍惭愧道:“我正经儿书只看了《春秋》,余下的便是些杂文志怪。” “史书吗?” “是,以古鉴今,可明兴衰。多看看史书能教人眼界开阔,想得更多些。” 冯柔很喜欢沐扶苍的回答,她没有古板地继续考较沐扶苍背书,而抽出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沐扶苍接过来一看,却是些《女诫》《女论语》等物。 沐扶苍双手捧书送还冯柔:“扶苍愿领孔圣人教诲。” 《女诫》只怕书塾老师那不识字的妻子都会背一遍,沐扶苍来拜见冯柔,除了拉进关系,还想拜冯柔为师,像梁康贺文奕一般学习真正的学问之道,而不是妇功妇容地深化自己三从四德的“优良品质”。 冯柔弯起眉眼,笑容里有一丝调皮之意:“但是女子之道便是如此啊,将来你嫁人,夫家是愿意你会《论语》呢,还是更喜欢你背下来《女论语》?不过要是你考女科,进入殿试,得到圣人封赏,无论你读哪本论语,夫家都会高看你。” “我……”沐扶苍想起名单上的名字,她们确实像冯柔讲得那般,嫁得更荣耀些,也许就是因为她们为了嫁人读书,所以冯柔递给她《女诫》等书:“不为婚嫁而读书。”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读书?” 为了什么?沐扶苍在心里大声叫道:“当然是为了获得品级,有了秀才身份,我将来才能更好地保全自己,挣更多的钱!”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子读书,大多不也是为了出人头地,衣锦还乡吗?念好了书,挣官家的钱,娶丞相的女儿,住京城的宅院! 但是这话万万不能亲口对人讲出来。可是沐扶苍不是为了谋取好姻缘,她也不能率兵打仗谋定国策,又不愿抛开沐家生意进宫当女官,那沐扶苍读书的理由是什么,她为了什么而读书? 沐扶苍第一次有结结巴巴不能言语的时候。冯柔也不着急要她立刻给出答案,她放回《女诫》《女论语》,将自己的读书笔记借给沐扶苍:“这里是我读《春秋》的部分心得。你先回去再翻几遍《春秋》,不拘长短与内容,写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再看我的笔记。” 碧珠在外间等候,听见冯女史其他的女弟子念书声,她托着腮,怔怔地想:“她们怎么念得下去呢?小姐是为了谋求官身,好不被人欺辱。可看她们的衣着,都是大家闺秀,不愁吃喝婚嫁的,辛辛苦苦地背书做什么?” 沐扶苍与碧珠的疑问没有人能给她们解答,两人神色肃然地走出冯府,心事尚未开解,就听恭候在府外的仆从汇报道:“小姐,半个时辰前,郑管家派人来通知,说逃跑的几个恶奴已经被官府抓回来了!” 因为都是卖出死契的奴仆,沐扶苍这个主人又同时是苦主,官差直接将逃奴们押回了沐家院子,他们的生死与责罚交给了沐扶苍定夺。 原本三十四个逃跑仆人,除了在追捕过程中死亡的两名,余下三十二人都捆着双手,低着头跪在院中,一旁堆着收缴回来的金银器物陶瓷书画,等候沐扶苍和管家清点。 当然,像银两铜钱之类是不指望官差归还了。 沐扶苍整理表情,收敛心情,先谢过办案官差,坐在下人搬来的宽椅上,俯视着底下的逃奴们。 逃奴固然脸色惶恐,却还不至于陷入绝望,他们看沐家的继承人果然是个面庞明丽,身姿娇美的小少女,还抱有女儿心软,能求得宽恕的想法,纷纷磕头道:“求求小姐高抬贵手,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以后给小姐当牛做马啊!” 他们磕得极用力,脑门上瞬间都青红了,有几个刚好跪在石板路上的,也同样大力磕头,鲜血把石板染红了一大片,看得人触目惊心。紫山不用说了,只怕她自己就捅过人,见过血,而碧珠经历过更惨烈的场景,表情也尚好,伺候在沐扶苍旁边的丫鬟可受不了了,个个都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沐扶苍由得他们磕头,沉静的小脸儿上看不出表情变化来。领头的官差想:“看见叛奴不显愤怒,领回失落财物不见喜悦,面对苦苦求情又不觉得怜悯,竟是个铁石心肠的狠角色。若是男子,称得上是号人物,但作为一介女流,未免觉得可怕。先叫人回去复命,我且留在这,看她怎么处置人犯。” 管家见官差不动身,忙命仆从搬来桌椅伺候他坐下。 逃奴头磕得也差不多了,流血的几位更是支撑不住,侧倒在地上,嘴上还不住地求沐扶苍宽恕。 一时间,满院子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不见喜怒浮动的沐扶苍身上,等候她接下的处罚命令。 二十三心狠手辣 院子里只听见几十号逃奴们近乎呻吟的哀求声,地上血迹斑斑,让叛逆事件里被殴打过的郑管家内心有触动。 连自己都被逃奴的苦肉计迷惑了一瞬,小姐会不会松口把他们轻轻放过?郑管家担心地等待着小姐的命令,他决定要是小姐只罚他们板子,自己就暗示下手的仆人打狠些,如果小姐准备转手卖出,自己就将他们往妓院矿场里卖,总之,一定替小姐将威势树立起来,震慑新收入的仆从。 “郑管家,你辨认一下,当日是谁胆敢与你动手。”沐扶苍的语气平淡得和询问中午准备什么点心一样。 “把他,他,还有这个,拖出来!”郑管家赞同地想,小姐考虑得周全,敢动手打人的确实要额外惩罚得更重。 “拿板子来,打到我说停为止。” 院子里顿时响起更为惨烈的哭喊声,开始三个打架的逃奴还在求饶,后来就口不择言地叫骂起来,沐扶苍听着咒骂声毫无反应,行刑的下人只好继续打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逃奴的声音渐渐虚弱,直至弱不可闻,下人心慌意乱,忍不住停下动作。 “我说停了吗?继续。” 全场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沐扶苍这是铁了心要活活打死他们啊! 下人浑身冷汗,拿着板子的手都开始哆嗦,硬着头皮再打两下,逃奴们身体一阵抽搐,气绝身亡! 没有和郑管家动手的逃奴本来在那三人被挑选出去单独行刑时还幸灾乐祸,庆幸自己当时只是哄抢财物而已,既然沐扶苍按行为轻重分档次处置,他们肯定刑罚较轻,却没有料到沐扶苍竟下狠手,一个个恐惧至极,不敢出声,看娇滴滴的沐扶苍好似看见死神一般。 “李捕头,”沐扶苍起身,对留在现场的官差行礼:“劳您将他们带回衙门……” 余下的逃奴闻言放下心来,他们从衙门押回沐家时还挺高兴,以为沐扶苍必然温柔无知,求求饶就能换得她宽恕,谁想她心思之冷硬更不亚于官场老手!如今沐扶苍把他们交回衙门,反倒有一线生机。 “……我愿捐献奴隶给边塞,充作军奴。” 大雍西有陆戎,北有狄族,南有九夷,东有百蛮,四方异族皆对繁华的中原地区虎视眈眈,顾行贞所在的西北军刚刚击退陆戎,北方的长狄又开始频繁骚扰边境,也许不久又是一场大战。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军队里的小军官尚且会随时牺牲,处在最底层的军奴更是人命不如马草。沐扶苍将逃奴捐献出去,和叫他们去死没什么两样。 两个叛逃丫鬟当场晕厥过去,胆子稍大一些的用打颤的牙齿颤抖地求道:“小姐,小人,小人带出去的钱没有花,全还回来了,求您放过,放过,我,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在乎的不是被席卷了多少钱财,在乎的是背叛的行为。我不会苛待手下,但绝对容不得叛徒!” “你好狠,你这个毒妇!”一个逃奴知道自己处于末路绝境,没有翻身机会,绝望地破口大骂。 紫山接到沐扶苍的示意,走上前,利落地两个耳光,将那人扇掉两颗牙齿,头晕脑胀倒在地上再不能骂出声。 李捕头在一旁看得自己脸上好像也火辣辣地疼起来,他眼皮狂跳,沉着脸在沐家仆从的帮助下把人运回衙门。 “没有参与叛变的下人过来。” 五个丫鬟和三个仆人忐忑不安地站到沐扶苍面前,低着头,腿肚子直打颤。 碧珠端来一小盘银锭,给他们一人分了两锭:“这是小姐赏你们的,以后在院子里好好做事,小姐不会亏待忠心的手下。” 本来以为自己也要受到责罚的仆从捧着赏钱,惊喜地给沐扶苍磕头谢恩。 新来的仆人胆战心惊地旁观沐扶苍恩威并施,曾经因为沐扶苍娇美年少而生出的轻慢之心一扫而空,皆打定主意,以后要坚定地跟随沐扶苍,绝不犯愚蠢的错误。 毕竟这可是一个把三十几号人送进死地而眼睛都不多眨一下的小阎王啊! 紫山拿着卖身契和文书随李捕头前去衙门交割,郑管家指挥下人打扫现场,碧珠随着沐扶苍回到房间。 碧珠才关上小院子的大门,沐扶苍就踉跄两步,扶着花树呕吐起来。 她在看叛奴磕头磕出鲜血时,眼前就已经一阵发昏了,她怕血,她想扭头就逃。可是,不能,她不能,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候她下达命令,新买入的仆从也在冷眼评估自己的小主人,沐扶苍必须去迅速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处理方式,镇服手下,避免出现第二次叛奴事件。 她没有父母,没有视她为心肝的夫婿,没有坚不可摧的后台,沐扶苍若是胆怯逃避,还有谁能替她走完接下来的人生? 沐扶苍吃不下晚餐,她反复洗手,翠榴把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但她还能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沐扶苍抱膝坐在床上,她哑哑地说:“碧珠,不用安慰我了,你先睡去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碧珠红着眼睛道:“小姐,你不用这么逼迫自己,你可以叫郑管家去做呀,他是老手,知道怎么处理背叛行为的。” “但这样怎么有我亲手做来的效果好?而且我不想让别人顶替我的罪孽。”沐扶苍说完,又苦笑道:“我第一反应还是优先考虑每一件事所影响的利益关系,然后才是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果然,我心里只有钱权。” 碧珠一时间无话可说,沐扶苍确实够狠,即使叛奴有罪在先,她冷静地将他们打杀降为军奴,都让人觉出她冷酷的一面。 沐扶苍睁着眼睛看着太阳落下又升起,她披散长发坐在梳妆镜前,将手指点在镜面上,指着自己的倒影,缓慢地宁静地说:“你是一个恶毒的人。” 她现在已经身负罪孽了,不但洗不白,将来还会为自己去伤害更多的人。 沐扶苍,问心有愧,但是绝不回头。 少年依旧一身黑衣,一个人坐在密室里翻下新送来的情报。 他纤长骨干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上的一个名字,皱着眉头念道:“沐扶苍。” 当场打死三名奴隶,明知道军奴即是半个死人,依然将几十号人不加犹豫地送上死路。这样的少女,真是…… 不过有陷害血缘亲人和踩踏一面之缘的柳璇上位的先例在,弄死几个叛徒由沐扶苍能做出来也不是什么好惊讶的事情了。 顾行贞回想着他第一次见到沐扶苍时,小女孩浑身血迹,勉强说了自己出身,就蜷成一团呜咽发抖的可怜模样,他现在几乎错觉那是自己的幻想。 黑字白纸上展现的狠毒形象逐渐取代了沐扶苍在顾行贞记忆里的形象。 她是一把毒刃,顾行贞这样告诉自己,一把使用起来无须担忧破损的利器。 梁府中人不知道漂亮孤立的“小乞丐”刚刚做出了多么狠毒的事情,她们照样给她准备普通的饭菜,不愿和她多言,在主子不在的时候窃窃私语,嘲笑沐扶苍与大少爷的关系。 莲莲也加入了嘲讽沐扶苍的行列,一些对大少爷抱有别样心意的丫鬟很快聚成一个小团伙,等待着,预备着沐扶苍跌倒的一天,她们恶意地商量,那时该如何往沐扶苍身上多踩上几脚。 机会似乎很快就到了。 南平王府的风娥郡主给梁府送来请帖,邀请梁善和沐扶苍参与她的生辰宴会。 梁府从来和南平王府搭不上边,梁刘氏又性格狭隘,入不了贵妇人的圈子,此回邀请完全是意外之喜。 梁刘氏以为是丈夫政绩出色或是梁善聪明可爱招来郡主青眼,兴高采烈地为梁善准备衣服与礼品。她完全没想到,郡主的请帖竟是为沐扶苍而来。 魏希列从梁康口里证实了沐扶苍的美貌,心里登时揣了一百只兔子——百爪挠心。 他在梁府周围绕了好几天,结果沐扶苍早有提防,魏希列没有一次能成功堵到沐扶苍。 魏希列等得不耐烦了,小霸王脾气上来,撸撸袖子就要硬闯梁府。 王府家仆慌忙拉着小主子,当今圣上可不是昏君,魏希列欺负欺负民女,南平王府还能扛得住,但要是闯正经的官员家,当着人家的面子羞辱女眷,南平王得先打残不肖子孙后去跪正午门。 风娥知道了自己弟弟居然因为一个小小五品官的外甥女犯难,指着魏希列大笑起来。 魏希列恼羞成怒:“你笑什么,有本事倒是替我想法子把沐扶苍骗出来啊。” “这还不简单,我过几日便是生辰,多给梁府一张请帖就够了。梁府的女眷有几个参加咱们这种人家聚会的机会,到时不得梳妆打扮,巴巴贴上来。你有大把的时间认真把沐扶苍瞧仔细。” “还是姐姐聪明,我真成了事,把上好的珍珠送姐姐当谢礼。” “先说好,无论那女孩多漂亮,你只能玩玩,咱家可不娶下贱出身的女人进大门。” 二十四不如不去 请柬在梁刘氏手里压了足足七天,才在宴会前日被交给了沐扶苍。 对于没有定下婚事的未嫁闺秀们而言,宴会是一个恰当的展示自己才貌的机会。有身份的小姐不像沐扶苍那般成日抛头露面,生怕自己认识的人少、时事知道得晚。她们日常多半在府院中活动,互相走动拜访的也是家世相近的少女,出门必然有长辈和仆人陪伴,去过最远的地方或许就是城郊的山上寺庙。因此人多话多的宴会成了少女们心照不宣的战争场所。 大家闺秀最最重要的任务,是展现自己的优秀,让各府夫人知道这是个适合迎娶进家门的好女儿。 服装容貌饰品,是少女较量的头战。容颜最美,衣裳最时兴的姑娘自然先声夺人,吸引公子和夫人们的注意。 有人当耀眼的主角,自然有人沦为陪衬,梁刘氏一直真诚地认为自己的儿女是天下顶顶出色的人物,但是不得不承认沐扶苍的皮相实在太能骗人,给不知情的夫人看了,还以为她才是什么千金小姐。 她故意压下消息,不给沐扶苍定制衣服准备才艺的时间,自己则检查过仓库旧年的布料后,带着欢天喜地的梁善去布庄裁剪衣衫。 路过万宝布庄,心知这是在京城里也是称得上名号的好布庄,梁刘氏犹豫不定,最终没有叫马夫停车,她暗道:“小姑子也忒不争气,嫁人多少年了,连一个儿子都生不出,现在倒好,留下个丫头活着有什么用,继承不了家业,可惜好大布庄不知道便宜了谁。”梁刘氏原本有点抢占沐家财产的贼心都给沐氏闹事族人吓没了,她向来只敢欺压,不敢相争。 沐扶苍从来不提沐家留下的产业,只说劫匪可恨,梁家给她间旧园子,她就老实住着,房间里空荡荡雪洞一般,导致梁刘氏下意识地以为沐家财物被洗劫一空,留下的庄子店铺沐扶苍一介女身没保留住。 “唉,以前姑子每年都往府里送绸缎金玉,我哪用得着到处采买,以后是没这好处了。”梁刘氏十分可惜现成的摇财树被别人砍了去,这是沐家夫妇的死对于她唯一的心疼之处了。 梁善不管娘亲付钱时肉痛的表情,一个劲儿催促店家快些将她的衣服赶制出来,她好穿了去和沐扶苍炫耀。 “不行,你在去王府前,衣服不能给别人看见,袁倩和黄曼宛也不行。”梁刘氏细细嘱咐道。 中侍大夫孙女袁倩和右司郎中次女黄曼宛是梁善少有的合得来的朋友,她不满道:“不能给人看,我穿着还有什么意思?”赌气坐回上马车嚷着要回府:“不买了!我不要去王府!” “你是要去相看夫……恩,顾将军也会去南平王府,你不想去见他吗?”现在顾行贞封号将军,入得了梁刘氏法眼了,值得她张口一提。 顾行贞是京城炙手可热的红人,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南平王府人前脚走,后脚大家就都知道了。 沐扶苍是有心人,自然也打探到南平王府风娥郡主生辰宴的消息,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受到了邀请。 “南平王再无实权,也是真正被太祖亲自册封的异姓王,风娥郡主会特意邀请我,还是为魏希列的缘故。”沐扶苍不会自己欣赏地以为是她美名才名惊动都城而得来的机会,冷静考虑道:“宴会看似是结交贵人的机遇,实则暗藏祸端,我绝不能去。” “小姐重孝在身,可以直接光明正大地推脱掉。” “她身份远高于我,不怕晦气,发请帖指名道姓地邀请,而且写清楚备有素酒,如此周到,若再推脱倒是我的错了。”沐扶苍心思转动:“门口监视的人还在吗?” “还在。” 前几天紫山告知她,梁府门前多了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疑似是南平王府的人。沐扶苍处理完沐家叛奴的事情后,静心在水波院钻研《春秋》,没有时间理会他,此时倒派上用场了。 莲莲嫉妒地想:“沐扶苍有什么资格去参加郡主的宴会?我定须此事搅黄了。” 她将小蝶知雨聚在一起,商量道:“沐家小姐是在咱们府中暂住,原算不得梁家的人,只是生得着实美丽,怕小姐吃着她的亏,我们不能叫她去王府抢小姐的风头。” 小蝶赞同道:“对对,凭她蹭吃蹭喝的还要和小姐并列,想得美!” 知雨琢磨着莲莲真正的目的,嘴里却答道:“我们一起去找春兰姐姐吧,请她劝劝夫人不要带上表小姐。” 春兰无钱可拿,懒得趟浑水,梅香路过听到莲莲小蝶的只言片语,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回房和梁刘氏建议道:“表小姐此次不要随小姐去南平王府了吧,即使大家知道了她的身份,只做妾室考虑,她在场也还是会分散夫人们对小姐的注意。” 梁刘氏自信道:“不怕,我给善儿新作了衣裳首饰,到时那丫头素面素服的,哪里能和善儿相比。” 第二天沐扶苍果然一身白衣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团扇遮阳,等候梁刘氏分配她马车。 沐扶苍近来日夜苦读,脸上有些憔悴,于是她特意拿脂粉淡淡匀在面上,看来和寻常时候一样容光焕发。 看见人都到齐了,碧珠有意大声道:“小姐今天可真漂亮呀,到时一定将众人看呆了去。” 梁善“嘁”一声,得意地摸摸自己水粉色的裙子:“我一身都是新衣服新首饰,你回去好好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抹布似的打扮,也好拿出来现眼。” 沐扶苍嘴角微翘,她一身雪白,衬得乌发红唇,神态风流,大有艳绝之感,晃得其他人一愣。梁刘氏回想起梅香的话,暗道不妙,板起脸训斥道:“沐扶苍!你有孝在身,怎么好寻欢作乐?回屋去,郡主那我替你解释。” 沐扶苍静了静,梁刘氏催促道:“你快回去!别在这杵着。” 碧珠走到沐扶苍身侧,沐扶苍放下团扇,行过礼后,默默回府。 “哈哈哈!”梁善在马车里得意地大笑起来。 风娥郡主今日过的是十七岁生辰,大雍女子十四五岁甚至更早就要相看人家了,像风娥郡主的年龄,本该抱孩子了,只是她挂着郡主名号,但素来恣意妄为,颇有非议,高不成低不就和谁都不般配,把婚事拖延到现在。 但是她不急,南平王府不急,今天摆宴席,明个去打猎,过得别提有多滋润,有次风娥把猎来的白狐献皇上,皇上龙颜大悦,特赐了她一匹御马和进出皇家猎场的权利,实在是非常的荣耀,各家小姐从嘲讽变成了羡慕,她们接到风娥的请帖,除了郭太师的孙女称病推辞,都着意打扮,准时到达,少爷公子们也欣然赴宴。 “怎么样?到了吗?”魏希列躲在大堂屏风后,追问仆人梁府的动向,仆人哭丧着脸:“回世子,梁府马车就在门外等候,可是,监视梁府的小六子报信说,沐小姐才走出府就被梁夫人训斥回去了,她来不了。” “老虔婆坏我好事!”魏希列狠狠一锤屏风:“他看清沐扶苍了吗,好看不?” 仆人支吾道:“还行?梁府三小姐倒是在,世子您瞧瞧她去?两人既然是表姐妹,应该有相像的地方。”沐扶苍有意无意先后拿扇子和婢女遮住脸,以小六子的角度只看见白花花一团,他也说不好沐扶苍的模样。 “那女的叫啥?” “梁善。” “走,找找她。要是好看我就饶了她们,要是不漂亮,又敢坏我的事,老子扇丫的!” 魏希列猛地转出屏风,路过的小姐没有防备,被风风火火的魏希列一下撞倒在地,鬓发散乱,发钗坠地。丫鬟尖叫一声,赶忙将小姐扶起,斥责道:“谁家的公子,好生鲁莽,还不快向我家小姐道歉!” 魏希列正着急见人,本来不想纠缠,听到丫鬟指责,瞪着眼睛骂回去:“你们走路不看道啊,非要往我身上撞!” 被撞倒的小姐年龄小小,却生得极其恬静,自己稍微整理发髻,慢条斯理道:“清越,不得无礼,这位是魏世子,我们来参加郡主的生辰宴,怎好和主人家争执?” 小姐声音舒缓曼妙,魏希列虽然觉得她容颜普通,心里还是轻轻一颤,忍不住多看两眼,对上她未加脂粉装点自带气韵的双眸,难得的有些羞愧,把什么沐扶苍梁善的暂时抛在脑后,规规矩矩道歉道:“是我莽撞了,小五,去叫个丫鬟来,带这位小姐到房间梳洗。” 贺文奕看见魏希列撞倒一位女孩,女孩撩起散乱的发丝,露出清秀的侧面,他突然大脑一嗡,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若是魏希列敢犯浑,他一定会立刻冲上去拦在女孩身前。 女孩没有和魏希列发生冲突,她微微低着头,和丫鬟清越去房间里整理仪容,路过呆呆的贺文奕时,她轻轻点头示意,细嫩的脖颈弯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贺文奕脸色羞红,心里如遭重击,呆立当场,不知今夕何夕。 同时差点冲上去帮助女孩的还有一位腰系玉笛的公子,他看女孩平安无事,长舒一口气,对身侧的黑衣少年笑道:“怎么样,我看上的姑娘不错吧?” 二十五柳氏姐妹 风娥郡主好像把半个京城的闺秀少爷都邀请过来了,加上随行伺候的丫鬟侍婢,也亏得南平王府竟安排开了。 小姐们皆是纱衣丝裙,珠玉琳琅,花团锦簇般聚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梁善绿衣粉裙本也算清新可爱,此时掉在美人堆里好似一粒小石子,一点也不打眼,她平日的朋友没有一个收到郡主邀请,加上家世寻常,梁善站立许久,周围闺秀们三三两两在一起说笑闲聊,没有人搭理她半句。 梁善几时受过这般冷遇,初进王府时的兴奋都像泡沫般破裂而去,憋着恼火坐在小方凳上生闷气。正嗔怪母亲逼自己来什么生辰宴丢人现眼,梁善忽然感觉周围一阵安静,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妙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逶迤而来,步步生莲。 少女白裙上拿蓝丝线绣着点点兰花,发髻上白珍珠朦胧晕彩,整个人好似从广寒宫飞临俗世,秀美绝伦,人间罕见。 沐扶苍穿白衣也美,是清中着艳,红梅埋雪,这个少女则是新月映空,清丽无双。 梁善不承认沐扶苍的美,也不觉得有任何少女能比过自己,此时却受环境影响,迟疑地想:“她……可能比我好看一点?” 大家被柳璇惊艳一场,逐渐回过神来,继续交谈玩笑,只是声音不由自主小了好多。 风娥看人到齐了,命侍婢在庭院中摆上桌椅,两列桌椅中间用屏风隔开,男女分座。 梁善被安排在宴席最末端,几乎要甩手离去,莲莲小蝶识得轻重,小心劝她上座。丫鬟正站在桌前劝慰时,矜傲自持的柳璇姗姗来迟,从她们身边路过。 清商借口等候前去更衣的柳珂,也在末端站着,她算准时机,若无其事地移动手臂,摸出几粒珍珠,丢在小蝶脚下。小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梁善身上,冷不防踩在圆滚滚的珠子上,尖叫一声,出溜仰倒,把她身后的王府侍婢扑倒了。 侍婢手里端着净手用的温水准备入席伺候,人摔倒,水盆也拿不住了,飞出去的水把前面的柳璇裙子头发全打湿了。 清商好似惊慌失措,重重往屏风上一撞。屏风倒地,听见动静的小姐少爷们回头齐齐望来,就看见淋得落汤鸡般的柳璇十分打眼地立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即使柳璇的出身在在座小姐间也算上佳,但再清丽再高贵的小姐这样狼狈也十分好笑,风娥当先轻笑出声,带起席间一阵憋不住的噗呲声。 “这是在做什么?快领姐姐换衣服去。”一个温和的稚嫩童音在嘲笑声中轻轻扬起,柳珂带着清越出现。她身量尚未长成,容貌只得清秀,但是天生的从容高贵气质却是一般小姐不能匹敌的,尤其现在并排站在恼火失态的柳璇身边,众人不由得想:“如此气韵才称得上大家闺秀,柳璇小姐容貌再美,也落得下乘了。” 湿衣服很快紧紧贴在柳璇身上,夏天衣衫本来就轻薄,如此一来柳璇玲珑曲线尽展人前,她微微弯下身子,一动不敢动,眼泪滴答滴答掉在地上,柳璇的丫鬟张开手尽力拦在柳璇身旁,王府侍女慌忙扶起屏风,同时拿来披风替柳璇遮掩,她这才敢抬起脚,在丫鬟的簇拥下逃离庭院。 过程虽然快速,但该看见不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柳璇自然是一去不回,柳珂向风娥郡主罚过酒后跟着姐姐离开。因为是梁善的丫鬟闹出的祸害,她们主仆也被客气地请出去了。风娥好好的生辰宴还没开始就被糟践掉,但她看得好一出热闹,似乎更开心了,笑嘻嘻道:“意外,意外,大家继续呀。” 顾行贞开始时扫了一眼,见是姑娘家失态,立刻移开目光,不去看这难得的“美景”。腰系玉笛的楚国公世子楚惜聿倒是一直扭头观看完全程,不过他注意的不是春光大泄的柳璇,而是风仪出众的柳珂:“小珂还是这么好,柳大美人每次出现都是场笑话,亏她厚着脸皮占有‘京城第一美人’,不如把称号让给我的小珂吧。” 顾行贞对谁是第一美人没有兴趣,他想起的是一张比柳珂更美,比柳璇更狡黠的脸儿来:“她借梁夫人之手推辞今日宴会倒是十分聪明的决定。” “小蝶摔倒,害得柳相爷的孙女衣衫湿透,善小姐因此被郡主撵回来了?”碧珠不敢置信,翠榴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就是如此。 沐扶苍只听翠榴的叙述就察觉出蹊跷:“郡主的生辰宴定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地面上怎么会有散落的珍珠?” “当时好多小姐在,现在流行白珍珠首饰,谁不小心扯破手串掉落珍珠,也是可能的。”碧珠认为事情解释得过去,只能怪小蝶和柳璇走霉运:“幸好咱们故意推辞,不然到时就是咱们坐在末端,就算躲开轻浮子,也有可能撞上冲突柳璇的倒霉事。” 沐扶苍叹道:“舅舅和舅母必定把小蝶交给柳府做赔罪,柳小姐性情暴躁,只怕小蝶的死期便在今明两日间了。” 沐扶苍对小蝶没有好感,此时也不禁叹息婢女的命真是轻贱如草。 梁善本不想参加生日宴,等风娥郡主主动撵人,她又十分生气,偏偏要赖着不走,莲莲小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哭着硬拽走梁善。 梁刘氏见女儿回来得这么早,十分诧异,莲莲小蝶往地上一跪,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梁善没觉出事情的严重性,大大咧咧边吃桃子边和母亲抱怨。 等梁刘氏大致听懂南平王府内发生的事,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抡起巴掌,给莲莲小蝶一人一掌。梁刘氏用尽自己力气,打得丫鬟仆倒在地,好久爬不起来。 梁善不明白母亲急什么,自己丫鬟挨打她又不心疼,噘嘴道:“吵死了,我要回去睡觉。”说着把桃核一丢,也不管莲莲和小蝶的哀求,自己回房间去了。 梁刘氏六神无主,在房中来回踱步,梅香春兰噤若寒蝉,好不容易捱到梁鸣扬回府,梁刘氏连忙去和老爷禀告。 “胡闹!参加个宴会都能闹出祸事,你平时是怎么教导儿女的!”梁鸣扬勃然大怒:“你即刻换好衣服,与我一起到柳府赔罪!带上那个丫鬟和卖身契,把她交给柳小姐处置” “那,善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柳少夫人心疼地抱着哭得没人形的柳璇,此次走光带来的恶劣影响比前几日遭到冯女史斥责严重多了。柳璇今年已经快十五岁,婚事本来就拖晚了,今日屏风一倒,给多少男子饱览春光,别的不说,起码席间有身份的公子是不肯再娶柳璇了。假如等一两年事情被人淡忘了再谈婚事,那时柳璇已经和风娥一样是老姑娘了,更加难以嫁出去。 “少夫人,梁府老爷夫人带着滋事丫鬟前来赔罪。” “不见!等等,把那个丫鬟留下来,给我打死她!” “不要,”柳璇抬起浮肿的脸,恶毒地说:“不要一下打死,慢慢地,叫她死!我要她把所有刑具都受一遍!” 小蝶被绑在刑架上整整折磨了一夜,天亮时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昨日此时,还在高高兴兴替梁善打扮的小蝶,怎么也猜不到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就算有人和沐扶苍一般怀疑事有蹊跷,也联想不到幕后黑手是柳璇那不在场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事情传开,看有哪家公子敢娶她!”清越得意道,柳璇虽然在小姐的努力下被很多人认清了她暴虐庸俗的真面目,但柳璇始终是嫡长女,绝美容貌闻名整个京城,深得柳相爷和父亲看重,直到此次小姐算计成功,失去联姻能力的柳璇在柳府中的地位将被小姐取代。 “她空有姿色,将来落得何种下场都不奇怪。”即使在自己闺房,面对心腹丫鬟,柳珂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轻轻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捉着《春秋》,语气温柔舒缓:“今日参加宴会的公子神情看清了吗。” “回小姐,和您预料的一样,虽然有不少公子色迷迷地注视柳璇的身体,但小姐出现时,他们都是十分惊叹尊敬的。除了,除了顾将军,他只抬了一下头就不再往这边看,应该没有留意到小姐出场。”清语眼神锐利,柳珂派她观察在座公子的表情。 “顾行贞吗……”柳珂轻笑:“非礼勿视,想不到他真是个正人君子呢,连第一美人都吸引不到他。” 顾行贞手握军权,深得皇帝厚爱,有权有名又不好色。柳珂把尖尖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一个正直的男人啊,我该怎么利用起来呢?” 柳珂清秀的眼瞳间放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望,她在柳相爷十几个孙女中脱颖而出,成为地位仅次于柳璇的小姐,靠得就是这缜密的心思与绝不服输的顽强。 “顾将军,我会把你掌握住的。” 二十六离开梁府 魏希列新迷上了柳相爷的孙女,加上梁善相貌平平,他大为失望,就此将沐扶苍抛开手,一心往柳府递请帖,希望能“偶遇”柳珂。 沐扶苍意外解去一桩极麻烦的事,再无顾虑。她除了和黎见深与李薰讨论沐家生意情况,其他时间都在专心研读经书,越读内心越惶恐。 学海浩瀚,沐扶苍感觉自己这个不会游泳的偷渡客随时会淹死在里面。她也曾开落地学子的玩笑,曾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也能一搏功名,但真正学起来,才知道自己的浅薄,想每次的科举,多少天才汇聚京城,只为争夺区区几个名次,能够榜上题名的,称一声“文曲星下凡”不足为过。 沐扶苍拿着冯女史的笔记前去归还,心灰意冷地说自己才疏学浅,百思不解的地方太多,也许并不是读书的料子。 冯柔抽出书里的几个句子考较沐扶苍,沐扶苍搜肠刮肚勉强答上。冯柔满意道:“只是措辞不雅,文笔尚需时间磨练,可以算你及格。” “啊?”沐扶苍吃惊不已:“我买来历届进士的文集,无论立意解析还是辞藻,比较起来,我尚不及其皮毛。”冯女史居然认为她合格了? “你参考的可是男子科举的试题集?女科虽然考试科目入选标准类似他们,但是因为报考人数不多,文采见识又皆不如意,朝廷会给予适当评分,做出让步。你在男子科举里将将是秀才水平,而在女子里见识胸襟可算上乘了。” “会做出让步……”知道了自己仍有考女科的希望,沐扶苍不但不喜悦,反而心头忽忽地一失。 好处都拿手了,还矫情什么?沐扶苍嘲讽地笑笑,复又沉默下去——凭什么!凭什么对于女子就要放宽标准,又不是考跑步,考力气,比身高!假如使天下女儿和男子一样从小念书,四处游学,现在书店里摆放的文集诗词里,必然也列有女子书写的锦绣华章! 不然,她就是考取女状元也不甘心呀! 沐扶苍忽然想起了一个年少秀气的背影,拍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将来她们有柳珂大放异彩,这个文采更胜男子的奇女子,会替女儿家争回口气。 冯柔借给沐扶苍新的读书笔记,《诗》、《书》、《礼记》、《论语》……沐扶苍都要一一学起,她看着冯女史书房内连山排海的书籍,扶额叹气,觉得自己该腾出更多的时间认真拜师学艺。 冯女史不知有何打算,没有正式收下沐扶苍,现在只算半师之谊。而一般的男先生未必愿意教导女弟子,况且梁府人极会惹事生非,胡言乱语,她怕惹来瓜田李下的嫌疑,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教书先生。 沐扶苍抱着笔记,在心事缭乱中抵达梁府,才下来马车,就看见梁康梁博兄弟迎面走来,洗墨拎着书箱尾随在后。 梁康看见沐扶苍哪里还能迈得动腿?他直愣着眼睛,痴痴道:“表妹,早上好。” 现在都快下午了,梁康还不如问:“你中午吃了什么?” 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梁博开始大笑。 沐扶苍事情实在太多,不愿在梁康身上浪费时间,简略问好后,快步折返水波院。 梁康想也不想,随着沐扶苍往府里走,梁博嘲讽道:“我们约了引允兄一起去拜访许教习,你现在跟在女人屁股后面算什么。” “我有要紧事儿,你替我推辞了去。”十个许教习在梁康心里也没有沐扶苍一根头发重要。 梁康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沐扶苍明艳的面庞:“表妹近来可好?自从那晚谈话被善儿打断后,我们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我本有很多的……” 不能再让梁康说下去,梁博洗墨和其他下人都在旁边直着耳朵听着呢,就算附近无人,她也恶心与梁康谈情说爱:“表哥,既然早与人有约,你还是守时赴约得好,何况是去请教老师,没有叫老师等学生的道理。” 沐扶苍苦于学习机会稀缺,而梁康占着大好资源却随意浪费,使她几乎有些嫉妒了。 “咦,你也识字呀?能看得懂书里的道理吗,有没有把教书先生气死?”梁博留意到沐扶苍手里的书册,好笑道:“女子妇德妇容才是正理,你整天在外面乱跑,将来嫁不出去,我家可不会养你。” 梁博几句话,刚好戳全了沐扶苍的痛点,她反诘道:“三从四德是个女子都知道,时时被人耳提面命,生怕姑娘的绣针歪了些,天就塌了。君子的仁义礼智信却不见几个男子具备,怎么没人把这五个字裱起来贴脑门上?尊师重道,请两位表哥先从此点做起吧。” 梁博面红耳赤登时要和沐扶苍吵架,沐扶苍一甩袖子,自己离开了。路过的莲池,红莲已凋谢,留下碧绿荷叶在风中摇摆。 沐扶苍问自己:“梁府唯一美好的事物已经不再了,沐氏的威胁也打消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可憎可恼的地方呢?” 她与梁府人两世相厌,命里犯冲,奇迹般重生一回,既然明知道此地臭气熏天,为何要恋眷不走? 沐扶苍回到水波院,叫碧珠去通知黎掌柜来接人,自己来房中把东西打包收起。翠榴有所预感,在门口不安徘徊。 她觉得沐小姐与自己见识过的主人都有所不同,现在沐小姐似乎有离开梁府的意思,不管梁夫人愿不愿意,小姐想做的事梁夫人是拦不住的,若沐小姐真走了,翠榴是十分愿意继续跟随沐小姐的。 可是,翠榴只是一个小小婢女,她没有胆量和主人们提自己的想法,在门外犹豫地等了等,蔫蔫地垂头拿起水壶继续浇花。 “翠榴,进来。”沐扶苍打点好包袱,唤翠榴进屋问话:“你还有其他家人在吗?” “没有了,奴婢的父亲在五年前便离去了,弟弟一出生就过继给我没见过的伯伯。” 这些情况,沐扶苍上一世都查验过,她甚至查出了翠榴被上一任主人卖出的缘故,知道翠榴起码到目前为止都是真言真情。 “你是想留在梁府还是和我走?” “奴婢愿意跟随小姐!”翠榴直接跪在沐扶苍脚前。 沐扶苍打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此时便要离开梁府。 直接去和梁刘氏请辞是不行的,沐扶苍带着翠榴转个弯,来到梁善的院子里,亲切叫道:“莲莲,我来看望你家小姐了!”声音要多甜美有多甜美。 莲莲警惕道:“表小姐有事吗?” 沐扶苍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笑道:“听说舅舅不许善妹妹出府,罚了三百遍《女诫》抄写,我怕她闷着,特意过来聊天解闷。” 莲莲拦不住沐扶苍,沐扶苍几步就迈进了梁善房间:“善妹妹,我来看望你了。” 梁善平时就甚少出门,她对禁足令只是反感而已,但拿笔写字可是要了她的命,被父母连着训斥几回后,哭哭啼啼地攥着笔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涂抹歪歪扭扭的蚯蚓字。 她正怨气冲天时,偏偏听见了最最不想见的人的声音,把笔一甩,吼叫道:“你滚开!” “妹妹好大的火气,《女诫》三百遍抄下来,对你确实有帮助。”沐扶苍语气诚恳。 丫鬟们连忙想劝离沐扶苍,被翠榴拦住了。沐扶苍仿佛没看见梁善脸色不对,继续逼问道:“风娥郡主的宴会与寻常宴会有什么不同?可惜我没有这等福气,不能亲眼见识皇家气氛。” 平时说出这话,任谁都觉得是恭维而已,但梁善可是身边丫鬟闯了大祸,一起被风娥郡主赶出去的。她登时气炸了肺,要与沐扶苍打架。 莲莲想这是抹黑沐扶苍的好机会,连忙跑去禀告梁刘氏,说沐扶苍把小姐欺负哭了。 梁刘氏此时正对梁善又气又怜,气她给梁府惹来大祸,怜她年纪小小却被郡主欺辱,舍不得拿梁善出气,只管把自己往撞上门的沐扶苍和翠榴痛骂一顿。 沐扶苍委屈道:“我原知道舅母不喜欢我在梁府里住着,表哥劝慰我的话都是假的,舅母看在我母亲份上,还请留我几天。”说着拿手帕去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要是沐扶苍此时气冲冲说谁稀罕梁府住着,我自己走,梁刘氏没准就软和了,但她一示弱,梁刘氏气焰更胜,指着门口嚣张道:“梁家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你现在马上给我走!” 沐扶苍果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梁刘氏只以为她会舍不得梁府这个安乐窝,过不了两天又得回来,叉着腰得意地看着沐扶苍拎包裹走出了梁府大门,也没奇怪沐扶苍的行李怎么收拾得这么快。 黎见深接到信,亲自带着马夫仆从驾车来接。沐扶苍站在马车边,回头对梁刘氏可怜兮兮道:“舅母……” “走!我不是你什么舅母!” “您对我颇多照顾,扶苍心里过意不去……我看翠榴不错,就拿五十两银子换她可好?” 梁刘氏给沐扶苍的急转弯说得一愣。 “舅母不愿?翠榴细心又勤快,我拿一百两买好了。” “一百两?”梁刘氏咂舌道:“你哪来的钱?” “唉,也对,一百两好多银子呢,我似乎记得买小丫鬟不需要几贯钱?那我不买了。” “要买要买!她这么伶俐忠心的,哪还找得着?你要是有一百两,我现在就把她卖身契给你!” 沐扶苍拔下头上的玉簪:“这是五十两。” 梁刘氏刚拉沉脸,沐扶苍又摸出明晃晃几个大银锭:“这是五十两。” 梁刘氏见钱眼开,生怕沐扶苍反悔,一把抢过玉簪和银锭,叫梅香跑着去拿来卖身契交给沐扶苍。 梅香春兰眼看翠榴扶着沐扶苍登上马车离去,隐隐觉出不对,她们沉默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好像明白了表小姐从此将一去不回。 马车开得又快又稳,沐扶苍端坐在车厢里,她没有回头张望,没有恋恋不舍,面上忧郁神色一扫而空,只剩下解脱的笑容。 二十七崭露头角 “你嫁进来两年了,肚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连身为妻子最基本的责任都尽不到,你有什么资格拒绝莲莲进门?” 是的,男人娶来几个小妾很正常,很正常……何况她没有孩子呢……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会这么疼呢?她说服不了自己去接受荒诞的理由。 “夫人,我是爱你,她们永远取代不了你的位置。” 爱我?那为什么要娶她们? “嘻嘻,不会下蛋的母鸡……” 母鸡?不是,不是!她是沐扶苍,不是用来给男人下蛋的工具! 沐扶苍猛然从噩梦里惊醒,她看着宽敞整洁的房间,用了一会功夫,才想起,自己正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 这里是她的家,在这里没有人能逼她去接受丈夫的小妾,没有人敢指责她生不出孩子,指责她做不好一个贤惠妻子。此时的沐扶苍离开梁府,离开那场延续了十年的噩梦,才感觉到她是作为一个人活着,而不是某种用来给男人发泄和延续血脉的容器。 冯女史如果再问她,读书是为了什么,沐扶苍只能惭愧地回答到,读书是为了谋求封赏,因为女科是一个女子想依靠自己获得地位的唯一途径。她只有争取更多的权,更多的名利,才能避免上一世的悲剧。 比梁康梁刘氏更让沐扶苍憎恨的,是面对充满恶意的世道时懦弱无能的自己。 沐扶苍无法再次入眠,她索性点起蜡烛,站在书桌前提笔反复默写经书。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孟子言,善养浩然之气。韩大家著有《师说》,《荀子》首篇为《劝学》……诸位先贤劝导百姓学习君子之道,钻研学问时,是否想过女子亦包括在这芸芸众生里? 沐扶苍已经厌倦与女子争风吃醋,她想把对手统统换做挡在那些女子身前的,男人。 新来的厨娘叫杨婆,原是个寡妇,因为儿子夭折,不被夫家容纳,赶回娘家,继而被哥嫂做主卖给了沐家。 杨婆低眉顺目地进了沐家,平时除了做饭就是对着地板发呆。好在人虽呆闷,厨艺确实一流。 碧珠美美地吃过饭后,拨弄着算盘练习计算账本。 沐扶苍忽然道:“我们离开梁府已有几日,地方上形势稳定,又有掌柜镇压不会出乱子,倒是京城里势力交错,心计险恶,看咱们离开梁府后多半会迅速弄出些幺蛾子来。” 碧珠皱眉道:“咱们在京城主要是珠宝和布匹衣裳的生意,万宝银楼和万宝布庄的两位掌柜并没有来汇报有什么异常发生呀。” “珠宝贵重,对手想和我们做些竞争,资金也不是一下能到位的。倒是布庄的李薰掌柜未能完全服从于我,出现危机约莫自己去压制了,想不到向我通报。我需要先重点关注布庄。” 沐扶苍上次和几位掌柜交流后,将劫后幸存的两卷海国布匹交给李掌柜。最近流行清雅精贵的衣料,海国布匹质地不佳,胜在织法图案新颖清丽,正合大雍风潮,沐扶苍打算改进材料,模仿类似风格的新鲜纹饰,大批推出新款布料,重振父亲去世后显出颓势的布庄生意。 李掌柜识得机遇,当晚就将布匹送到绣娘织布娘手里,现在已经将第一批仿照海国布匹的布料生产出来。 他颇为满意新布料,连带着沐扶苍到布庄巡视时,脸色亦客气了不少。 李薰以为沐扶苍只是来检查账本,间或挑两身衣服,却没想到沐扶苍向他手里塞了几个画师。 李薰以前从未雇佣过画师,以为沐扶苍不懂得布匹生意,耐心解释道:“小姐,布庄里不需要这样的人,我们有绣娘。” “李掌柜,这批料子好不好?能买出多少?” 李掌柜早算计过了,马上报出:“自然是好布,两个月内,我起码能卖出一千五百匹,几乎是赚回布庄半年的利钱。” “那,你仿造它们用了多久?” 李薰摇摇头:“近一个月,因为要寻找合适丝料耽误了几天,以后纺织起来就能加快速度了。” “我们研究加上纺织,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将布料卖出后,其他布庄仿照我们又要用多久?半个月,还是七天?那时我们的店铺能红火多久?” 李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只保守地估计自己两个月内能卖出的匹数。 “所以我们需要画师,由他们调配颜色,绘制图案,做出布会比一般绣娘想到的更精巧美丽,而且新花样出来的更快。要不断推出新款布匹,这样即使将来被其他布庄临摹去,我们也永远有他们没有的花样子,顾客时间久了,就会留下万宝布庄的布最新最美的印象,习惯性地首选万宝。” 李薰目瞪口呆,顾不上礼仪,诧异地盯着沐扶苍娇嫩的面庞,几乎错觉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豆蔻稚龄的少女,而是永远成竹在胸做事老练的沐宵和跳脱聪慧的梁四方。 即使沐扶苍不是沐家的小姐,只凭她想出的生意方法,李薰也会高看她一眼。 这还不止,沐扶苍继续笑盈盈地讲道:“不过,我们能聘用画师,对手们也会照猫画虎。所以我先和画师签了文书,他们只为万宝一家布庄做事,还要保证不得泄露与我们的合作关系,更不能将绘制的图案转手卖出。我可以给出高额月钱,但假如他们敢违背承诺,将要归还十倍的工钱。” 李薰差点抓碎手里的茶杯,他大脑轰鸣,只想着小姐她怎么能滴水不漏到这个程度,简直是可怕,而比心机深沉更可怕的是小姐话中透露出的果断狠绝,完全不亚于任何生意老手。 珠宝是立体的精致工艺,沐扶苍也考虑过让万宝银楼雇佣专门的画师,后来觉得与匠人合作默契的几率太小,未必能做出图纸效果,就作罢了,将挑选出来的画师都分配给了布庄。 沐扶苍和李薰详细地完善了与画师的签约文书后,又在每个织布庄园浏览过,新制定保密措施,力求保密监管到位。 几个庄园走下来,沐扶苍觉得自己腿肿了一圈,泡在浴桶里几乎不能动弹。碧珠再也不劝沐扶苍安稳度日,只是默默替小姐换上热水,心里打定主意要更快地学习为人处事,好替沐扶苍分担重任。 晚上,沐扶苍依然不得休息,她蜷在贵妃榻上,诵读经书,分析历代进士的文章优秀之处,不知不觉中抱书而眠。 碧珠轻轻为她盖上绸被,熄灭灯火,只留下一席月光透过纱窗安抚书桌上的笔砚。 沐家院落比梁府更宽大,更奢华雅致,最最重要的是,沐扶苍出入自由,做事方便。她重生以后的几番挣扎,就是争取为了此刻的惬意生活。 柳璇又哭了,她只是在家里的晚宴上嘲笑了柳珂新作的诗句,就被爷爷当众撵回闺房。平时对柳璇巴结讨好的姐妹们冷漠地看着她跑出房间,转头对柳珂百般恭维。 柳闻风拈须大笑,对儿子柳继喜悦道:“你生个女儿倒是比我的儿子强!” “这么多小辈在,您莫再打趣儿子了。”柳继慈爱地望着柳珂:“你刚刚在一炷香内就想到了如此佳句,才思敏捷,若是男儿足可以凭此上殿自荐了。” 柳珂微微行礼道:“都是祖父和爹爹教导有方,珂儿偶得诗句,大胆献丑了。” 柳珂被长辈盛赞,依然保持风仪,没有一点过于欢喜轻佻的举动,沉着矜持。柳相爷看在眼里越发满意,他以前因为柳璇无双之貌,认定她是柳家贵人,可以带柳家更上层楼,故而偏爱有加。没想到柳璇越长大行事越粗陋,尤其是最近,三番五次丢人显眼,南平王府一行干脆是败坏家风。 而曾经不起眼的庶女柳珂,却出落得风华过人,大家气派,更有飘逸才情。虽然说女子重德,但有女科和冯柔的先例在,现在的大家族亦将有才女子视为荣耀,乐意培养。 柳珂只凭刚刚的诗句足能艳压一干文人墨客,柳相爷自然将重视这个孙女,把对柳璇的宠爱转移于她,心里的多年算计也改落在她身上。 柳继亲手提笔,将女儿的诗词写下,挂在自家的大堂上。来往官员做客时莫不惊奇地问起此诗作者为谁,柳继就会得意地笑道:“惭愧,惭愧,此乃小女游戏之作。” 就在沐扶苍日夜苦读时,柳珂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以前人们提起柳家女儿,只会想到美貌无敌的柳璇,现在从皇亲国戚到平头百姓都知道了,柳家有个大才女,比柳璇更加难得。 沐扶苍正在寻觅教书老师时,从书生口中听见了柳璇出名的第一首诗。即使她在前世早就能将此诗倒背如流,现在仍然由衷兴奋:“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唉,我小时候也曾问过母亲月亮是什么,可无论我重生几次,猜过几次月亮,都做不出此等诗句。柳珂比我还小呢,真是天生高才。” 二十八结交佳友 冯女史座下弟子几乎都是官宦人家出身,有类似柳璇般目中无人的贵女,也有像御史之女韩觅萱般友善温柔的姑娘,沐扶苍勤快地在冯府与沐家之间奔走,一半儿为了请教冯女史,一半儿也是为了交好各府小姐。 冯女史身体有所恢复,脸色多出些血色来。她笑眯眯地围观了几回,看沐扶苍不打扰大家的学业就随沐扶苍联络感情去了。 沐扶苍很快在珠宝衣裳的生意上显露出她性别的优势了。她本身是爱美少女,长得又艳丽,平时“不经意”地显露出一根别致的发钗,一块精致的手帕,很容易吸引来贵女们的目光,加上沐扶苍熟悉市场,能轻易带动起姑娘们的购买欲望。 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们喜爱的物件很快就在京城上层流行开来,万宝沐家的店铺自然当先受益。 其他店铺的老板很快发现了沐扶苍的诀窍,可惜他们的妻子不容易与世家大户的夫人平等交好,女儿也没有沐扶苍般得到冯柔青睐的本事,无奈地任由沐扶苍大力推广万宝的生意。 秋华布庄老板戴赟是最先坐不住的,他是万宝的老对家,和沐宵在京城地盘上争夺了十几年,秋华布庄一直不敌万宝布庄。等沐宵死后,膝下无子,戴赟以为万宝沐家就此毁了,开心得大摆了三天酒席庆祝,不料堪堪才过两个多月,沐家冒出个沐扶苍,女承父业,将几欲倾颓的万宝家业生生拉回来。 戴赟等人开始以为是梁家的手笔,不信一个小女孩除了绣花逗猫外还有什么本事,但是沐扶苍又忽然间搬出了梁府,整日东奔西走,好像当真由她一人操控沐家生意,这才知道沐宵的女儿竟是个不容忽略的新对手。 “爹爹,爹爹!我缝的小花狗好不好看?”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拿着巴掌大的花布玩具献宝似的往戴赟眼前递。 秋华布庄日前仿照了一批海国图案的绢布,但是沐扶苍加紧了对内监管,戴赟花二两银子买来了正宗万宝海布做样板,却偷买不到颜料配方,使得秋华仿出的海布粗看和万宝布庄所产相差无几,但过水清洗几次,图案颜色便褪色黯淡了,完全没有竞争过万宝布庄的可能。 戴赟正焦急时,哪有心情哄孩子,粗鲁道:“去去去,一边玩,别给我添堵!” 戴夫人叫乳母抱走哭泣的女儿,嗔怪道:“知道你生意不顺,也别拿莹儿撒气呀,这可是你的亲骨肉。” “什么亲骨肉,都是赔钱货,将来嫁人不知道要掏走我多少家底!”戴赟吼完,想起自己的对手沐扶苍就是个女孩,心里又是一阵腻歪。 “胡说什么,咱家又不是穷到卖女儿,当然得给嫁妆。莹儿听话着呢,有这么个孝顺女儿,你抱怨什么?” “哼,现在孝顺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胳膊肘子往外拐!”戴赟本来背着手在院子里乱转圈,突然就站住了:“对了,孝顺,未出嫁的女儿得孝顺爹娘呢……” 沐扶苍估计现在自己去掉了梁府的掩护后,竞争对手们差不多要开始针对她展开行动了。她先加强了各个店铺的人员管制,又增添了身边的护卫,免得哪天歇脚的房间里突然出现裸男,给人用小伎俩生生玷污了名声。 名声,这是沐扶苍修改不了的弱点,男人吃花酒娶小妾,大街上露出个手臂肚皮,没人会过多责怪,顶多笑骂一句话没规矩。换了女人,别说包二爷泡戏子,就是被人骚扰,也会给好事者认为是她自身有错在先。 沐扶苍没有亲人撑腰,更怕被有心人拿名声做文章,比其他生意人还多了层麻烦。她针对这样情况,心里模糊有了主意,只是官府手续冗赘,笔吏处理缓慢,即使塞了钱开路,计划也迟迟实施不了。沐扶苍在冯府时,说话都没那么精神了。 “你是怎么了,天天无精打采的。”吏部尚书的次女林君怡奇怪道,林君怡平时似乎对沐扶苍不甚亲热,这会看见沐扶苍有心事,反倒过来询问。 “我原想租用城东河边街道的一块空地做粥厂,给穷人布施些豆粥好替离去的亲人祈福,谁想,官府偏偏扣押了我的申请,迟迟不给我文书。粥厂也办不起来。” 林君怡和韩觅萱对视一眼,皆笑道:“我还以为是多严重的事,你安心读书吧,文书很快就到你手里了。” 有了上司施压,小吏立马把沐扶苍的事提到前面火速办妥,沐扶苍和林君怡交谈完的第三天早上就接到了官府通知,拿来文书,在街边搭建起粥厂。 沐扶苍看着仆人把热腾腾的粥盛出来,感慨道:“这便是上面有人的好处了,可惜我不知道父亲以前搭上的是哪位大人的线路。” 沐扶苍给自己将来扑灭流言做好了准备,自己又闲下心情物色教书先生。她提着礼物一连拜访了几位颇有名望的夫子,可惜他们都不收女弟子。沐扶苍转而招揽人才做沐家西席。 寻寻觅觅间,沐扶苍拿着名帖去城北拜见一位久闻大名的才子。路上经过燕春楼。她回想起自己在燕春楼终于对梁康死心的那日情景,颇有些感慨,忍不住打开了车窗眺望:“我当时在他娶莲莲庭庭为妾时就该认清他的真面目了,何苦去燕春楼受人欺辱。” 马车离得近了一点,沐扶苍留意到楼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人群里隐隐有小孩的啼哭声和大人的叫骂声。 马夫惋惜道:“是青楼里在买人吧?可惜了活生生的小女娃进去,没几个有命再出来。” 沐扶苍有些惊讶:“不是人贩子偷偷把人带进去供老鸨挑选吗?” “小姐有所不知,除了人贩子,还有一种做父母的没良心,生下的女儿养到几岁就抱去给青楼换钱,青楼自己再去官府买奴契。不过这种交易里,混杂着不少被拐卖的孩子,要是那父母硬说是自己生的,官府也没地查证,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话间,马车又离得燕春楼近了些,沐扶苍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由得有些吃惊:“她怎么在这?” 沐扶苍喊停了车,由两个侍从开路,来到燕春楼前。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一手掐着一个小女孩衣领,对老鸨吼道:“我要二十两银子,你不给,我不卖了,你又追出来,咋着,龟孙子还想抢人了不是?” 老鸨一反常态,媚笑道:“奴家刚刚说错了话,官人您不要急嘛,价格好商量,二十两就二十两。” “刚刚是二十两,我现在要二十五两!” “十五两!我只要你右手那个。” “二十五两!两个一起卖!” “你!好好好,算二十两吧,我就买一个!” 男子左手掐着的小女孩又啼哭起来:“爹爹不要卖我!红儿害怕!” 有路人同情道:“自己孩子,别这么祸害,去卖给大户做丫鬟吧,虽然拿钱少,但好歹是条活路。” 男子唾道:“我是她老子,爱怎么卖怎么卖,天经地义的!你管不着!” 红儿哭道:“爹爹只卖我好了,云儿姐姐不是我姐姐,你不要卖她!” 周围人嘘声一片,原来男子不但卖自己女儿,还拐孩子卖,可惜知道后也没用,官府懒得管。男人恼火地兜手就是一巴掌,把红儿打得一个跟头。 男人一动,露出了他身侧那个叫云儿的女孩。她比红儿高一点点,约莫十岁上下,明明和梁善一般年龄,却生得长眉细眼,骨骼纤细,即使安静地站在那里,依然有股生动的媚态流露,若真进了燕春楼,用不了五年就是个出名的花魁。 事实上,她日后确实是闻名京城的大花魁——云飞烟! 沐扶苍自然也认出了幼年时的云飞烟,她原本只是看见红池,因为还记得内奸一事,本来不愿出手搭救红池,可是她回想起红池是梁府买回伺候她的,要是红池在青楼里呆过,那她价格再便宜,梁刘氏也不会捏着鼻子往府里塞。 现在红池偏偏出现在燕春楼前,只怕这中间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在,因此沐扶苍下了马车,想看个仔细,不料云飞烟也在场,而她和红池竟还有这层关系在。 沐扶苍留意观察云飞烟,心里暗想:“我还以为她是被青楼培育出来的,原来是打小就生得妩媚。云飞烟长袖善舞,反应机变,而且从她送金的举动看,本质亦不坏,沦落风尘实在可惜,我不如带他回家,培养做帮手。” 沐扶苍想到这里,扬声道:“孩童无辜,不如卖给我吧,我肯给你三十两。” 男子得寸进尺,又提高了价格,正和老鸨讨价还价时,意外地听见有小姐横插一杠,大喜过望“好好,三十两,我卖给这位小姐了!” 老鸨对云飞烟志在必得,尖声道:“不行!刚刚你和我谈好了,要把孩子卖给我!起码也要分我一个!” 几个龟公从燕春楼里冲出来,凶神恶煞地盯着男子和沐扶苍,好像谈不拢生意就要硬抢人了。 能在京城开楼子的,身后多半有后台,男子再横也知道这个道理,气焰消散不少,场面瞬间僵持住了。 二十九不可貌相 老鸨把两锭银子丢到地上,媚声道:“照着咱们先前谈的价格,二十五两,俩个人我全要了。都像您这样坐地起价漫天要钱,要是开了先例,奴家以后可怎么做生意呢?就算您真拿钱了,也得小心烫手。” 在龟公凶狠的眼神下,男子认怂,咒骂着去捡银两,他刚弯下腰,一个荷包打在银两旁边,看分量里面装的钱不止二十五两。 “这些银子归你,人我带走。”老鸨吓得住贪心的男子,可唬不住沐扶苍。 男子伸出的手一下僵住,他心里自然想要更多的钱,但是就像老鸨说的那样,他拿上钱也得有命花。男子的汗水打湿了破烂的衣服,好一会才艰难地把手缓缓伸向明晃晃的银子。 “等等!”云儿突然出声,她朝沐扶苍的方向走去,老鸨立刻拿指甲尖尖的手扣住她肩膀,不许她逃跑。云儿没有试图挣脱,只是拿水光潋滟的眼睛牢牢注视着沐扶苍:“小姐,您是菩萨心肠,云儿求您带走妹妹。” 老鸨哼了一声,云儿没有回头,用极冷静的声音道:“你是想要我,妹妹只是添头,不如把她交给这位小姐。要是妹妹也要进燕春楼,我就算拼上命也要把她救出去。你现在高抬贵手,我进楼后也好死了心,大家都省事了。” 老鸨犹豫地打量下云儿柔美而表情坚定的侧脸,态度有所松动。 “你知道燕春楼是什么地方吗?拿自己去换没有血缘的妹妹,值得么?” “我,我的命啊……”云儿慢慢落出一个微笑,平静而绝望:“大约已经注定了。红儿的性格在妓院里是活不了的,用我来换她一丝希望,值得的。” 红儿哭着爬过去抱住姐姐的腿,云儿一直看着沐扶苍,直到沐扶苍点了点头,她才回抱住妹妹,柔声道:“以后你要听这位小姐的话,不能再耍小脾气了,以后你就当我不曾存在过,就算见面,你也不许认我。” “我不,我要跟着云儿姐姐……”红儿不是很清楚妓院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姐姐就要离开自己了! “去吧,你没有我这个姐姐,把这一切,当作不存在。”云儿牵着红儿的手,来到沐扶苍面前,此时,没有人再拦着两个小姑娘,都呆呆看着云儿拉着红儿,给沐扶苍磕了头:“小姐大恩,云儿此生不忘。妹妹天性纯真,求您多多宽待于她,云儿在此谢过了!” 原来是这样,云飞烟当年或者也是想了办法,阻止了红池被卖进燕春楼,她又怕自己的妓女身份成为红池将来的阻碍,与红池断绝了关系。俩人相处时间必定不长,知者无几,使得沐扶苍没有了解到俩人的源渊。 男子趁大家走神时,猛地捞起荷包与银两,玩儿命沿着大街逃走。沐扶苍看着云飞烟瘦小的身影没入在燕春楼散发着腐烂甜香的幽暗室内,百感交集,对家仆摇摇手示意。家仆们猛虎般追上逃跑的男子,围成一圈,将男子打得不住哀求。 沐扶苍到底把红儿带回了自己家里,把自己早叫习惯的名字换给她。沐扶苍看着碧珠、翠榴、紫山、红池四个丫鬟整齐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哭笑不得。 红池和云飞烟担心的一样,天生的娇憨呆笨,沐扶苍对她本来疑虑最轻,但红池能憋着六七年,绝口不提自己云儿姐姐的事,还是表现出她有隐藏的另一面,使得她和讷言心细的翠榴、痞气狡猾的紫山一样具有嫌疑。 紫山办事利索,精于旁门左道,沐扶苍没有调教出类似手下前,少不了把任务交代给她。翠榴手脚勤快,沐扶苍让她负责打扫内院,又不使她接触要紧事物,又不浪费人力。 至于红池,沐扶苍把她直接往外院一丢,随便安排了浇花扫地之类的小工作。 沐扶苍路上耽搁一阵,赶到目的地时,才子刚好离家,她拜师的日子又要延后了。 柳璇恩宠既失,柳府将资源都转给了名声新起的柳珂。柳家开始像培育从前的柳璇一般,为柳珂裁剪华服,配置马车美婢,好使她参加聚会,拜访贵人。 柳珂和张狂的柳璇不同,她只挑月白浅蓝之类衬她气质的素色,发间一点点珍珠作衬,高雅脱俗。即使她只有柳璇一半儿的姿色,见过两姐妹的人无不觉得柳珂比柳璇出众太多。 这日,长公主新得了两盆名贵兰花。兰花香气馥郁,空灵清幽,实在是兰中佳品,她欣喜地举办宴会特意请来京城小姐们来府里赏花。 长公主听闻柳珂大名,除了惯常邀请柳璇外,多给了柳府一张请柬。柳璇憔悴不堪,而且柳府也不许她再次出去辱没家族,最后只有柳珂来到赏兰宴。 柳珂因为是庶女,以往参加宴会时都是跟着夫人或者柳璇身后,此回她第一次一个人代表柳家出场,表现得落落大方,没有一份怯弱。 这份高雅的姿态使得长公主称赞不已,也令各家小姐心生懊恼。她们只觉得柳珂惺惺作态,讨厌极了,还没有她姐姐真实可爱。 “哎,你瞧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当自己多高贵呢,咱们不要往她面前凑了,免得被人以为是在巴结她。”高瑛拉着韩觅萱远离柳珂。高瑛是将门虎女,性格痛快,小姐们几乎都看出柳珂的清高自许,只有她心直口快当面把话说明白了。 大家默默远离柳珂,于是花园中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一边是各家小姐,一边是孤零零的柳珂和她的丫鬟。 长公主坐在亭子里,笑看小女孩胡闹,她今年也不过十六七岁,比花园里的小姑娘们大不了多少,即使嫁了人,也还是少女心性,就喜欢天真热闹场面。她扭头对宫女促狭道:“我还邀请了顾将军、楚国公世子他们来,等等人到齐后就好玩了。” “小姐,她们真是欺负人。咱们为什么要忍气?”清越低声抱怨。 柳珂沉稳地在花丛间踱步,没有一点被人孤立后的惶恐不安,她伶仃地立在花海间,淡紫的纱裙随风摇曳,好像是这群芳中孤傲独绝的一支幽兰。 小姐们被柳珂风仪所摄,安静了一瞬,随后扭过头去,愈发远离柳珂。她们聊花聊草聊衣服,就是故意不看向柳珂的方向。柳珂出身柳家,可她到底是个初有名声的庶女,越是风采出众越被小姐们集体排挤。 “这是哪家的女儿?”一位长身玉立,面容俊逸的公子才走进花园,就看见柳珂静立在花园间,周围的花朵尽被她的光华衬得黯淡起来,他情不自禁地问道。 “她便是‘瑶台镜’柳珂小姐了。”婢女连忙回答道。 楚惜聿和顾行贞也来到花园中,楚惜聿不住在园子里逡巡:“小珂呢,不是说她也来了吗?” “方才看见她和二皇子向亭子去了。”顾行贞冷漠地回复。 “哎呀!我又要多个情敌了,没办法,谁叫小珂这么好。”楚惜聿捧着脸花痴道。 顾行贞默默地向亭子走去,楚惜聿一路喋喋不休道:“你听见小珂做的那首诗了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小珂真是太聪明了,我以后娶她该怎么准备聘礼呢?你以后看见古籍字画要记得拿给我呀,小珂一定会喜欢的……” “是顾将军!”“啊,楚世子也来了!”顾行贞和楚惜聿的出现引起女儿们的一阵骚动,她们羞红了脸,悄悄整理自己的发鬓衣袖,仗着人多,壮起胆子娇笑着跟在他俩后面走向花亭。 “咦?二皇子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和柳珂在一起?”高瑛诧异道。小姐们来到花亭,看见柳珂和二皇子陪同长公主赏花,不由地惊疑地挺住脚步。 楚惜聿看见心上人,欢快地跑上前,和长公主二皇子行过礼后就一个劲儿向柳珂献殷勤。 京城的闺秀们,除了三分想嫁给皇子的姑娘外,另有三分爱慕美貌风流的楚惜聿。三分暗恋冷漠英俊的顾行贞,此时,二皇子、楚惜聿和顾行贞都集中在柳珂身边,连高贵的公主都对柳珂另眼相看,小姐们各自打翻了心里的醋壶,嫉妒地望着坐在贵人间神态自如的柳珂。 高瑛忍不住开口挑衅道:“公主的兰花真是佳品,不如我们各自做首咏兰诗,献给公主,也算不白白享用兰花之美。”既然吹捧柳珂文思不凡,那就现场考教起来,只要柳珂作品没有超越众人太远,她就当不起才女之名。 长公主笑道:“主意不错,来点一炷香,诗词不拘格律,不限题目,皇兄、我、楚世子和顾将军当评审,谁在一炷香内写出诗并拿得头筹,我就分一盆兰花给她当彩头。” 兰花还是次要,在二皇子和顾将军、楚世子面前显露才华才是关键。小姐们纷纷拿笔沉思,只有柳珂站在兰花前微笑赏花。 长公主奇怪道:“香都快燃尽了,你这般放松,可是已有腹案了?” 柳珂来到书案前,提笔一挥而就,竟是比苦思冥想的小姐们提前写完。 婢女小心地捧过宣纸,交给长公主。几位评审看到诗句,眼前俱是一亮,楚惜聿高声念道:“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正在思考的小姐们纷纷停下,相视苦笑,不用写了,她们再想几柱香的时间也赶不上柳珂的诗句精彩了,柳珂的才女之名原来真是毫不作伪,她虽然没有形容兰花的香气与秀美,但描绘出兰花孤芳自赏的清高态度,再联系先前众人排挤柳珂的场景,柳珂真是用一首诗将她们无声地讽刺回去。 “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顾行贞默念诗句,他读出了柳珂孤傲外表下的复杂心曲,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女孩。 柳珂微微低着头,依然安静地美丽着,和她吟咏的幽兰一般高洁傲岸。其实她全部的心神都在关注着顾行贞,当感觉到顾行贞望着自己时,柳珂的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喜色,她知道,自己今日一番作态,不但引诱到二皇子,还意外吸引了顾行贞。 前尘往事 厢房里噼啪一阵乱响,间杂着女高音尖叫:“沐扶苍!我梁府怎么娶了你这个倒霉媳妇,顶撞长辈刁难姐妹轻慢丈夫,女子该有的妇德居然半点也不遵循,再敢胡闹,我就将你休出梁家!” “呵,母亲,我是看小妮子不懂规矩,就稍微教了一教,这也是我做正房夫人的职责,横竖她又没有身孕,您急什么。啊,对了,轻慢丈夫,这罪名我可不敢当,我一直恭敬着呢。至于刁难姐妹——她一个不知道哪里买来的小婢女居然敢和我姐妹相称?母亲放心,我定教会了她什么是妇德,什么是尊卑!” 梁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又乱骂了一阵,由婢女扶着离开了,新收的小妾庭庭,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再也不敢持宠生娇,顶撞正房。 随着大夫人一行人离开,沐扶苍一下泄了劲,滑坐在绣榻上,呆呆地看着桌上漏壶。碧珠湿了手帕,来给沐扶苍捂手:“好歹也是四品官员的府邸,尽出污糟糟的事。小姐莫要和小人置气,仔细手疼,以后打人的任务交给奴婢就好。” “他已经有六天未归家了。”沐扶苍长长叹口气:“前面收了个莲莲袅袅,后面来个庭庭丽丽,现在干脆整日整宿地失踪了,留下孤孤单单的我天天和府里人置气。这磨人的日子,快把我耗干了。” 碧珠低头给小姐揉手,眼泪滴答滴答掉在地上。十年前,沐家探亲路上遇到马贼,只有小姐和她被赶来的顾姓将军搭救,其他人都遭难了。 沐家一门人丁稀薄,剩下的旁系族人都是目光短浅的粗鄙之辈,小姐便由顾将军顺路护送投靠了京城的舅舅家。开始梁府中人对她们颇为恭敬,表哥梁康更是对小姐体贴入微情有独钟,小姐也逐渐动了心,孝期过了便嫁进梁府,岂料…… “我是明白了,舅妈只是看上我沐家的钱,可惜领悟太迟,到底给她敛走大半。只是,梁郎,你又在想什么,莫非我们以前的情谊,也是假的么?我活得好苦,快要失去信心了啊。” 梁府里大夫人和小妾在沐扶苍房里找茬闹事时,梁康正与一帮狐朋狗友坐在燕春楼焦急等候着丽人登场。 “云飞烟真的比金凤院的娇霜美?” “美,美多了,我踏遍京城青楼,真没几个能和她比肩的,堪称是京城第一绝色。以前有那谁在前,咱们够不着,现在,嘿嘿嘿……” 梁康摇摇头,心想,什么第一绝色,你是没见过我夫人。他真不觉得比脸,谁能胜过沐扶苍。 正闲聊着哪家的姑娘香,哪家的白软时,一阵轻灵的丝竹声响起,众人连忙屏声静气向舞台望去,但见一道曼妙身影从重重轻幔后微微露出曲线,此时瞧不见脸,只凭她莲步冉冉姿态,风月老手都晓得这是难得的美人了。 云飞烟在拂开最后一重轻纱时,水袖扬起,纤腰轻旋,偏偏转过身去,只见一只步摇在脑后摇曳,金光闪烁,急得客人们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在座位上摇摆着脑袋。 云飞烟指若兰花,腰肢柔软胜新柳,衣裙银光闪闪,似是仙子凌波来,先翻了几个垂手舞姿,才慢慢侧过半张脸来,梁康眼前顿时光芒大绽,好像百花齐放有凤来仪,惊艳当场,七魂八魄尽数给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烧了去。 丝竹缠绵入耳,一曲舞罢,云飞烟香汗淋漓,双颊染霞,愈发显得娇柔可怜,媚眼斜飞处,扫得梁康心下又是一阵乱跳,只觉得眼前女子虽然没有沐扶苍美得富贵,艳得堂皇,但在“妩媚”二字上堪称魁首,叫人越看越爱,越看越怜。他意乱情迷,顿时将家中的娇妻美妾一起抛到天边了。 “梁公子,您看我这女儿如何?” “好,好,好!”梁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伙伴们起哄道:“有多好,贤弟该表示表示啊?” 梁康伸手摸出一打银票来,老鸨笑而不语,云飞烟轻轻噘嘴,半撒娇半埋怨道:“原来公子心里我和这些阿堵物一般轻贱呀!” “唐突美人,是在下过错,该罚,该罚!” “请君自饮三杯,赋诗一首,飞烟便不恼了。” 五色迷人眼,音酒醉人心,梁康深深望了云飞烟一眼,云飞烟含羞一笑,及时递来手里空白折扇,梁康提笔写到:“翠柳横云鬓,香腮笼雪光。飞烟生舞袖,原是玉蟾乡。” 他写一句,周围人就叫声好,等及写完,满堂喝彩。云飞烟捧着折扇,唱歌般小声吟念,再看向梁康时,俏脸上全是崇敬神色。 梁康天资低下,念了几年书都念进狗肚子里了,平时没少被父亲责骂,现在给同伴一捧,美人仰慕,瞬间自觉是那七步成诗的曹植,骑马倚斜桥的佳公子,飘飘不知所以然。而云飞烟,人美善舞,又懂诗解语,风雅脱俗,不是其他烟花女子可比,梁康越发爱她,从此当成了手中宝心间肉,什么沐扶苍庭庭梁府的,统统灰尘般从心间扫落。 送走了梁康一伙人,云飞烟跌倒在床上,忙叫小丫头捶腿揉肩。丫头桃桃拎着梁康题字的扇子走过来,云飞烟摆摆手:“收起,收起,拿我画芍药的扇子来扇。唉,什么胡拼乱凑的酸诗,看得人不耐烦,糟践了我上好的檀木扇。” 云飞烟原来是二皇子的爱宠,别人碰不得,现在二皇子造反失败,真正的高官贵人心有顾忌,还是不敢登堂入室。梁康几个公子哥成了她最好的猎物。其中梁康尤其痴情,特地在燕春楼对面租了院子,方便云飞烟随叫随到,天天献上鲜花珠宝诗文,以期打动佳人芳心,大家皆笑不是他包了云飞烟,倒似云飞烟养了男宠。 “飞烟生舞袖,原是玉蟾乡?那里成他的乡了?”梁康写给云飞烟的诗大街小巷传遍了,连府里的沐扶苍都听说了自己的夫婿是如何对一个名妓疯狂追求。她嘴角就带着冷笑,眼底却满是悲切。以前云英未嫁时,梁康也是这般待她的啊。 沐扶苍越来越明白,磋磨人的日子,她是过不完了,但总是要提起力气,尽力将自己活得好受些。 “偷不如偷不着吗?碧珠,你去和杏花坊定席酒宴,明天将梁郎的几个朋友约去,再用他们的名帖邀请梁郎。我借机去将云飞烟赎回来,绝不能叫梁郎镇日花街柳巷里丢脸——丢我的脸!。” “啊?小姐,把云飞烟接回来?” “是,就算她真是嫦娥下凡,到手后,料来梁郎也像对院子里那几个一样,新鲜不了几天。”说到这里,沐扶苍摸摸自己的面颊,面露苦笑。 第二天一早,沐扶苍带着人浩浩荡荡去敲开了燕春楼的门。老鸨睁着朦胧睡眼,慌忙拦住沐扶苍:“夫人,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 “嗯?燕春楼不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吗,我也是客人,怎么来不得?我不懂花街的规矩,来此真是为了赎人,或有孟浪处,先行赔罪了。” “你们守住门,莫教他人出去报信。剩下的随我上楼。” 云飞烟已被吵闹声惊醒,懒懒倚在妆镜台边,随手绾就随云髻,捻根碧玉钗别上,举动间风情无限,男人看了是百爪挠心,沐扶苍这厢瞧着如夏日堆火,冬夜卧冰,心间苦楚难耐,原本怒睁的杏眼渐渐含了雾气。 “夫人,早安啊,哎~,这外头的露水还没被日头晾干呢,怎地就哭上了。”云飞烟莲步轻移,递上一方绣帕,被沐扶苍一巴掌拍开手。 “生气了?观夫人如此容貌,定是梁府夫人,此行可是为了那姓梁的冤家?这是何苦来,天下男子皆是负心薄幸之辈,今儿与你蜜里调油,明儿就和她海誓山盟。除了我云飞烟,后面还有小雪阿雨们排队等着呢,夫人能有多少眼泪经得起流?况且您是富贵乡人,仙子模样,一生数不尽的好时光,何必来著污浊地,为难孤单无助的小女子呢?” 沐扶苍满腔悲愤没来得及发泄,给云飞烟一通抢白,气势上先输了一筹,她定定心神,收起眼泪,对侍女喝道:“把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赌上,我才知道什么叫烟花女子,什么叫狐媚子,果真不知好歹惯会蛊惑!我也不与人斗嘴,不是说自己孤单无助吗,我就将你赎回梁府,叫你,以后决不孤单!” 左右婢女上前按住了云飞烟,堵嘴的堵嘴,拉扯的拉扯。老鸨尚且拦不住沐扶苍,服侍云飞烟的小丫头又哪敢杵逆她,个个抱着头往角落里缩。云飞烟老老实实由得自己被作弄,原本脸上神色不动,这时突然抬头对沐扶苍狡黠一笑,猛然将轻浮油滑换作凄厉表情,极力挣脱婢女压制,向旁边桌子狠狠撞去,全然是刚烈寻死的架势。 沐扶苍看云飞烟反常举动,心里一惊,转身看去,果然见原本该醉卧在杏花坊的梁康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杵着门口,正怒视着自己。 “毒妇!”梁康毫不犹豫,上前扯住沐扶苍衣领大力掌掴,打得沐扶苍一个踉跄,脸上红彤彤一个五指印浮出来。梁康看也不多看自己夫人一眼,径自扑向心肝可人儿,将她从地上扶起,眼里的怜惜之意几乎要溢出来溺死人:“幸好桃桃找我报信,来得还算及时。飞烟可有伤到身子?疼不疼?” 沐扶苍鬓发散乱,衣领撕裂,她冷冷看着丈夫关心着另一个女人,紧紧抓着椅背,努力让颤抖的自己站得直一些。她曾猜测过自己与梁康撕破脸的情形,本以为自己会当场痛哭不止,会跪着求梁康不要抛弃她,会立即寻死觅活,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沐扶苍却发现自己的大脑无比清醒,好像自打走进梁府后从没这么清醒过。 “梁郎,你这是为何!我一片好心要将妹妹接回府,你怎么突然闯进来?”沐扶苍抢在云飞烟开口前,委屈地跺跺脚:“我听说你真心喜欢了个天仙似的妹妹,特地来此将她赎回府。母亲的脾气你也知道,我就请她换上庄重的衣服,不料妹妹她瞧不起……唉,这都是女人间的事,你突然闯进来做什么,叫妹妹的脸往哪放,她能不激动吗?” “啊?”梁康给沐扶苍说懵了:“飞烟,她不是来欺负你的吗?” “飞烟就看夫人突然……” 沐扶苍赶快接口,不让云飞烟继续说下去,她惨兮兮地叫道:“梁郎啊!你怎能如此猜度我!要真是欺负她,我会特特带上一群婢女请人吗?你回府看看,安置妹妹的房间都收拾出来了。” 看云飞烟张口欲言,沐扶苍急速喘口气,表情更加心酸难过,她看破与梁康所谓的夫妻情分后,脸上却容易作戏了呢,继续流利地哀怨道;“飞烟妹妹,我知道你原是那位的人,享过的富贵不是我梁府能给予的,但梁郎是真心疼你,我也不是容不下人的,你且去打听打听,我这房里收了多少小妾,平时只有她们欺负我的份。你为何执意拒绝呢,可是梁郎有不好的地方?” 梁康给沐扶苍一顿话说服了,松开云飞烟,转身想抱住沐扶苍,被沐扶苍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扶苍,是我错了,你还像以前一样善良可爱。”他满脑子只想与云飞烟贴心温存,但求一亲芳泽,都没提过将云飞烟赎回家的呢,沐扶苍却先替他考虑好了。母亲自沐扶苍进门后,十分厌烦她,云飞烟进门她肯定要挨训的,依然顶着压力来求云飞烟点头,唉,这么美丽倔强的夫人,偏偏心胸宽阔容得下人,自己可不能辜负她。 “飞烟,随我回府吧,扶苍贤淑大度,我对你也是情深无悔,我们三人在一起岂不快活?” 云飞烟一边听沐扶苍演戏一边整理仪容,这会已经恢复了清丽外表,她甜甜一笑:“梁郎,今日我和姐姐一场尴尬,弄得大家都乏了,你先回去安慰姐姐呀,我岂是小心眼的人。” “梁郎还是陪着妹妹吧。”沐扶苍见地上几点翠色,是云飞烟头上的钗子摔碎了,便拔下自己的白玉青鸾簪给她插上:“我早饭没吃好,要去补顿点心,先行一步了。”说着对梁康行个礼,大大的杏眼却没有正视他,带着人又浩浩荡荡回去了。 沐扶苍令众人回府,自己带着帷帽和一个小丫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她想找个能让她放肆一哭的地方,走来走去,发现以京城之大,除了梁府,竟无她容身之处。 但是梁府也不是她的家啊,里面只有不停息的斗争,没完没了的羞辱。现在连唯一的寄托,也破灭了。 不知不觉间,沐扶苍走到一座小楼前,这里是街道中央,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周围商铺生意火爆,唯独小楼贴着封条,彩漆脱落碧瓦蒙尘,一副惨淡模样,连累着左右临近店铺生意冷清。 “翠榴,你去打听一下是怎么了。”沐扶苍不可思议地望着小楼。她认得此处,在她幼时,父亲沐宵筹得资金,极耗心血,在京城盖起了它——万宝银楼,沐家最早也是最好的生意之一。 “回夫人,奴婢打听来,这原来是出名的银楼,大概六七年前转了主人,却不知道怎么牵连了因通敌而被处死的顾将军和叛乱的二皇子,被官府查封了。前几月才解封,但道士算卦说它还会害死个主人才能平安做生意,贵人们怕晦气,没有人买,它就成现在的样子了。” 银楼的地契和账本都在新婚时被梁刘氏借机收走了,算来在自己新婚燕尔陷进梁康虚伪的爱情陷阱时,梁刘氏便卖了银楼。父亲的心血就这样被梁家一点点挥霍殆尽。 这就是自己苦苦求来的爱情啊!毁了自己,毁了万宝! 打击接二连三,沐扶苍处在葵水时,原本葵水就来得辛苦的她瞬间腹痛如绞,几乎要晕倒街上:“翠榴,快,快扶我去最近的医馆!” 大夫开了药方交给药童去煎药,自己拈着胡子一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的为难表情。沐扶苍极有眼力价地支开翠榴,再哀求道:“不管是什么病,我都承受得来,还请大夫明言。” “夫人早年虎狼药使多了,葵水之苦只能拿温补药缓解,除不了根,而且以后的生育只怕也……略微困难。” 虎狼药?自己几时吃过虎狼药?梁府前后请过几次大夫,都说是因为心事太多,放宽心神就不至于过于疼痛。不对,是有可能的,自己刚成婚,和梁康夜夜黏在一起时,夫人让厨房每日早餐多给自己准备一碗汤水,说是助孕的。 沐扶苍阵阵眩晕,她在婆媳爆发矛盾时也怀疑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变得太厉害太硬气了,现在看,是自己厉害晚了啊,梁家从一开始就没想着饶过她! 三十名利不易 不懂事的小女孩常会因为一点气恼进行争吵陷害,以为能抢夺利益,殊不知这是极愚蠢的行为,美如柳璇乱惹是非尚且惹人生厌呢。柳珂绝不会犯类似的错误,她但凡出手,务求做到占据道理和一击即中。比如现在,她即使恼怒高瑛等人,也不会公然主动挑事,在皇子和顾行贞面前表现得过于强势,使得自己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既然顾行贞喜欢外刚内柔的清雅女子,柳珂就给他装到底。 她背对二皇子等人,抬起清冷的双眸,在各位小姐面上一转,露出只有女人能懂的轻蔑态度。如果是柳璇,此时大概已经被她目下无尘的态度激怒,开始嘲讽柳珂和她的诗作。柳珂想要的,就是这种场面,没有少女们的嫉妒憎恨,哪能衬出自己的高洁与无辜? 柳珂等待着一场讥笑,然后自己会一言不发,安静地收获二皇子和顾行贞的安慰保护,使此行获得完美结局。 各家小姐默然一阵,也是高瑛首先开口道:“妹妹好才华,刚刚是我有偏见了,请妹妹不要见怪。”柳珂出类拔萃,即使表现得恃才傲物,也是情有可原。 有人带头道歉,少女们纷纷放下身段,围聚过来,交口称赞柳珂。韩觅萱拉着柳珂柔如无骨的小手,温柔道:“妹妹平时读得是什么书,师从何人?我师父是冯女史,平素最喜才华横溢的女儿家,柳妹妹闲暇不妨来韩府寻我,我们一起拜会冯女史。” 女孩的善意哪有加深公子们的爱意重要?柳珂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眉目间还是舒缓了颜色:“多谢姐姐,我仰慕冯女史已久,平时自己乱翻些诗书,识得一点字罢了,此时得到冯女史高足的夸奖,实在是汗颜。” 冯女史与太后身边的女官关系密切,她能通过韩觅萱结识冯女史,也算是小小弥补。 诗赛过后,公主游兴已尽,众人告辞离去。楚惜聿争着要护送柳珂回府,女孩们拿手帕捂嘴窃笑,柳珂口中连连推辞,眼光余角却瞄着楚惜聿身后的顾行贞。看见顾行贞只是客气地与二皇子长公主抱拳告辞,没有往自己身上多瞧一眼,柳珂感觉心里忽然点燃了一团火苗。 “小姐,小姐!”碧珠抱着一团碎布,急匆匆跑到书房:“您猜着了!果然开始有人仿照咱们的海国布料,就数那家秋华布庄仿得最像最快!” 沐扶苍放下书本,把碧珠带回的碎布铺在长几上,与万宝布庄所出的布料做仔细对比。 她首先留意到的便是其中一块图案完整,质地缜密的布料,除了颜色还是大雍常见的朱砂红和姜黄,不如万宝布庄所产出的海国布料鲜艳明媚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沐扶苍使劲拉扯碎布,再松开手,布面只是显出些折痕。她翻过布面,在边角处果然看见碧珠标注着“秋华”字样。 “李掌柜叫他伙计试过,大男人也得使劲才能扯开,质量完全可以与我们万宝的相媲美。不过还好颜色不出奇,顾客只要资金充裕,还是会挑咱们的布匹。” “是呀,颜色不出奇。”沐扶苍凝神细思:“他们临摹去了图案和织法,却没有配制出颜色……” 沐扶苍回想到自己重新安排布庄内的保密措施,现在看效果还是颇为明显,不过,她还能借此制造出更好的机会…… “走!拿着布块,去万宝布庄!”沐扶苍立即跑到卧室,换上外出的衣裙,用素银簪简单挽起发髻。她现在有冯女史的关系圈做后盾,已经可以放心地摘下披帷,让出行办事时方便了不少。 碧珠劝道:“小姐,都到午饭时间了,先用过餐完再去吧,人家该仿的都仿完了,咱们急也没用。” “端些点心水果,到马车上吃,布庄的事还没算完。等去过布庄,我们还有必要到粥厂看看,这几次来回,我们今日的时间可就不宽裕了。” 万宝布庄由二掌柜夏丙坐镇,李薰则在布坊监工。沐扶苍匆忙来到让李薰有些诧异,等他看清碧珠手上的碎布,笑道:“小姐何必介意,布庄间的互相临摹那是常有的事,我们接下来只能比拼价格。” “万宝布庄的人被其他布庄收买,也是常事吗?” 李薰闻言愣住:“小姐,此话怎讲?” 沐扶苍心里已有计划,她先召来出主意配制独门染料的长工,问清染料的组成,再与李掌柜密室详谈。 原来这个长工是出身陆戎周边的小国,陆戎攻打大雍,他的家乡也受到战火焚城,一路逃到大雍,因为擅长异邦语言,而被沐宵带到京城。 长工看见沐扶苍带来的海国布匹,立即发觉它和自己家乡的一种植物混合汁液漂洗过的布料颜色相似。此时陆戎已经被西北军战败,一路撤退,西部的生意有了恢复的迹象,李薰顺利地派人买回长工所形容的植物,用大量草木灰混合后,几经调试,漂染出理想的全新颜色。 李薰自然知道这项技术的重要,染料的关键部分都是自己和长工亲手配制,他对染料的保密性还是有信心的。 沐扶苍慢条斯理地问道:“我也对你和这位长工有信心,只是不知道李掌柜有没有嘱咐派去购买植物的人要像保护自己身上的银票一般隐藏货物?他们一路采购回来,必然在路上留下痕迹,其他布庄的人,只要有心,肯花费时间金钱沿途查访,买到植物,多实验几回,难道就不能像咱们一样配制出正确的染料方子?” 李薰苦笑道:“可是采买任务不能像小偷偷东西一样悄悄完成,我们已经在尽力掩饰。” “左右都会泄密,与其被动给人模仿,我们不如主动扰乱视线,混水摸鱼。”沐扶苍将手轻轻点在碎布团上。 沐扶苍离开布坊,不带停歇直奔粥厂。碧珠坐在马车里,揉着腿叹气:“唉,还好这里是京城,路面全是平整的,不然我们天天坐着马车东奔西走,屁股都要给颠成八瓣。” “想挣钱就要吃得苦,”沐扶苍平静道。 粥厂贴了告示,在沐家夫妻离世的头一年里,粥厂每隔一天开放一次。现在已经布施了三次豆粥,周围穷人逐渐知道了沐家粥厂的事,前来讨粥的人数明显增多。他们看见施主沐扶苍如此年轻美貌,又不嫌污秽,亲自来探视,只当是小仙女下凡般纷纷行礼感谢。 沐扶苍微笑示意,吩咐碧珠拿银子将周围炊饼摊子的馒头蒸饼包下,分与众人。大家又是一阵高呼,直赞沐家小姐仁慈。沐扶苍心善的名声迅速传开。 沐扶苍在粥厂的一番举动,不到傍晚就有人汇报给顾行贞。 依旧是灯火通明的密室,顾行贞依旧坐在桌前查阅情报,只是他身侧除了楚惜聿,更多了一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 楚惜聿听完手下汇报,扭头对文士道:“谭先生,您以为沐家小姐此番举动意义何在,只是为了替父母积德吗?”他自己心里对沐扶苍已有所思量,只对顾行贞请来的谋士尚有质疑,特意拿她来举例考较。 文士捋须笑道:“这位沐家小姐出身低微,为人却不简单,顾将军慧眼识人,老夫佩服。沐小姐如此行为,显然是为了图名,而她乐施善道德名声,对定结婚约没有益处,却有利于取信民众扩展生意。据老夫了解,万宝布庄虽然是京城有名的商铺,但它的对手如秋华布庄、栖霞布庄等等同样是老牌布庄,对万宝威胁巨大,沐小姐初次经手沐家生意,经验浅薄,不能服众,对万宝是场危机,对秋华栖霞却是铲除对手的大好时机。” 楚惜聿暗想,废话,谁都知道沐扶苍抛头露面是图名声去了,她一心扑在万宝商铺上,不是为做生意难道是为了叫自己嫁不出去吗? “海国布。”谭先生突然补充道。 “啊?”楚惜聿虽然衣饰奢华,但他自有丫鬟服侍,本身心思并没有放在什么珠宝衣料上,现在还不知道这种在京城里慢慢流行开的新鲜布料。 “万宝布庄新织造的布匹。”谭先生点到即止。 送走了谭先生,楚惜聿和顾行贞离开密室。外面月明星稀,空气清爽,楚惜聿心胸大畅,开玩笑道:“朝廷只有麻烦事,等将来东北边疆平定,我带着你和小珂去青州隐居,舒舒服服活个百八十岁。” 顾行贞“嗯”了一声,思量道:“最近八昼国动乱,八昼皇族为权臣挟持,此人野心勃勃,而青州与八昼相邻最近,不出十年,青州……” “得了,你真是打仗打上瘾了。先解决涌进你府邸的媒人吧,要不要现在娶一个?娶个聪明厉害的,你还能省点心,我都怕你这样下去会年少白头。” 顾行贞停下脚步,他闻言,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清秀而稚气,有着一双冷淡的眼眸。 三十一接踵而来 戴赟捏着栖霞布庄老板送来的请柬,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品读。他靠着仿造万宝布庄的海国布小发一笔,尝到甜头,正在意图改良颜色和万宝继续竞争时,突然接到老对手戚流的邀请,面上带着三分不耐两分诧异。 夫人为他换上热茶,随意问道:“不是说万宝换了个小姑娘主持生意吗?戚老板大概是想和咱们联手对付万宝,现在确实是好扳倒它的好时机,你烦什么?” “妇道人家,少插话!黄毛丫头能和戚老贼比么。”戴赟也觉得戚流是为了沐扶苍而来,可惜在他心里,戚流比沐扶苍的威胁大多了,沐扶苍再厉害,不出三五年就要嫁人去相夫教子,到时万宝或许不战自败,因此防栖霞才该是重点。 夫人了解自家老爷的脾气,生意场上的事总归是男人事,即使自觉沐扶苍不是等闲之辈,她也不进行反驳,收了盘碟后自去内院照顾儿女。 戴赟抵触和栖霞布庄合作,但既然请帖在手,他到了时辰,准时出现在萃华楼。 戚流五短身材,肚皮圆圆,一团和气。他见到戴赟,举手客气行礼:“戴老板,久违了。” “客气客气,您别来无恙?”戴赟长揖道。 两人好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先把酒言欢,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一通,才慢慢地从桌上的醋鱼聊到海上船队,再聊到万宝推出的海国布。 吐出“沐扶苍”三个字时,戴赟和戚流皆不约而同地顿了顿,戴赟才要语出不恭,戚流端起酒杯,遥遥对万宝银楼方向敬一杯酒:“虎父无犬子,沐老板的女儿果真非凡,不论布料的主意是由谁而起,沐小姐能将它运作出色,在京城推广开来,足以窥见高超手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戴赟嗤笑了一声,海国布确实成功,连他做出的仿制品都能从中分得一杯羹,他这个得益者也不好继续讽刺沐扶苍和沐宵。 “想当初意气风发地与沐宵那小子对抗,你来我往,交锋无数,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咱俩年过半百,双鬓见白,我呢,你看看这肚子,走路都喘气,沐小姐却是豆蔻年华,前途无限,可怜我那几个儿子不成器,戚某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厚着脸皮去为难小姑娘喽。” 魏赟心道,小姑娘算什么,你这老家伙才叫人放心不下。他把口中的酒咽下去,却点头道:“不错,没有了沐宵,万宝依然是劲敌,像海国布,织法倒容易,稀奇在它的颜色上,不知道是怎么调配出来的。戚老板,您见多识广,对此可有高见?” “秋华布庄的海国布,不是做得很好吗?我今个路过时,看贵店人来人往,生意红火啊!” “我这布,敢打包票,除了颜色,哪都不比万宝的差,可惜就输在这颜色上了。不怕您笑话,为了调出那新鲜色儿,我足足染坏了二三十匹布,还是用回了惯常的朱砂姜黄。” “对啊,实不相瞒,我们栖霞也是,就差在颜色上。只要颜色配出来,趁着万宝新换主人时,咱俩就能联手用海国布狠狠将他们势头打压下来。” 戚流终于说出了自己目的——和戴赟联手排挤万宝。 京城地盘说大够大,说小,哼,它就是一座城市,布匹生意这块饼,谁多咬一口,其他人便少口渣子。戴赟不愿戚流占便宜,但想到少了万宝,对秋华却是大大地有利,他又有些犹豫:“只是想想罢了,总归咱们没有染色方子。要打压万宝,需从其他方面着手。” “现在万宝将宝压在了海国布上面,假如我们大量生产出可以与之媲美的布料,便宜销售,顾客自然不去万宝购买,教沐扶苍把现货砸在手里,她接手店铺不过两月有余,根基未稳,万宝家那些人都不是吃素的,谁会再服她?内乱一起,咱们坐收渔利。” “前提是,染料配方。”戴赟当然明白其中道理,但想法再美,也得先做得出布。 戚流高深一笑:“沐老板常年在外游走,确实有好处在,假如不是搜寻了沐家车队踪迹,我也不晓得西北竟有此奇物。” 沐扶苍离开梁府后,梁善开始极其高兴,后来转念一想,又不甘心把沐扶苍轻易放过,要出去寻沐扶苍的晦气。 梁鸣扬曾下了命令,不许梁善出府,梁刘氏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只能好言抚慰女儿,买些泥人九连环哄她。这样哄着哄着,梁刘氏自己也忘了去找外甥女,等梁善安分下来后,她才恍然记起,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沐扶苍了。 “怎么?她还真摆上架子了,我不去请,她就不肯回来?”梁刘氏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拍:“真是好大的脸!梅香,派人去外面问问,这丫头是在哪里要饭呢?” 春兰是每月帮夫人分送月钱的大丫鬟,满府上下奴仆她都熟悉,早从经常出府办事的仆人那听说了沐扶苍的消息,只是不敢说出来,怕平白惹麻烦。 梅香则隐约记得前来做客的黄夫人夸过沐扶苍能干,得了冯女史青眼,可惜梁刘氏不喜沐扶苍,黄夫人说了一句就住口了。她思考道:“奴婢这就去打听。只是,只是,表小姐长时间不回府,可能在外面过得不差。” 梁刘氏笑起来:“过得不差?她一穷二白的小丫头,沐氏人也不要她,还能怎么过的不差?看见人就把她叫回来吧,免得真饿死在街上,老爷又嫌丢了咱家的脸面。” 梅香带着仆从出了府,站在街边犹豫自己该去哪里寻找沐扶苍。梅香心眼不少,但究竟是内宅养大的女孩,出来院门,离开夫人的威风和小丫鬟的手脚,就有些茫然了。 梅香坐着马车,心想沐扶苍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包袱能去哪里?她总不能满大街找人询问,或是去找冯女史吧?在街上漫无目的兜了几圈,梅香一拍巴掌,她想起个地方——沐家园子。 过去都是梁四方上梁府拜访亲人,梁老爷和梁刘氏从没登过沐家的门,梅香自然没去过沐家,只是听说过他们在城东有一处大园子做日常歇息的地方,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虽然不知道沐家园子现在归属何人,但既然是沐扶苍曾经的家,她离开梁府后走投无路说不定会回去看看,梅香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梅香壮着胆子一路询问,终于寻找到沐家园子。她站在沐家干净漂亮的大门外,错愕地想:“原来沐家园子这么大,装饰得也美,比梁府好得太多,沐扶苍真的能住在这里?” 她狠下决心,伸手叩响门环,很快一个衣着漂亮的年轻仆人打开门,客气地询问梅香为谁,来沐家有何贵干? 梅香结巴一下,语气虚弱地说:“沐扶苍小姐是住在这里吗?我是梁府的丫鬟,奉夫人之命,来请她回去。” 仆人笑道:“这是沐家的园子,小姐是此地主人,自然住这。你从偏门进吧,有人带你去见小姐。” 原来沐家和高门大户一样,分有大门,侧门和偏门三种出入规格。 仆人虽然客气,但梅香已经被沐家的阔气镇住了,老老实实溜到偏门,从小门进入了园子里。 沐扶苍已经将院子整理一新,完全看不出当日遭受的灾劫,雅致中透出奢华的景象看得梅香一路惊叹不已,四肢发软。要是她再知道那块花木葳蕤,铺着整齐石子路的草地上曾有三十几名逃奴的哀嚎回荡和三条人命的鲜血,梅香一定会吓得扭头就跑,绝鼓不起勇气在沐扶苍面前多嘴多舌。 沐扶苍依然是一身素衣,半点多余装饰也无,但梅香这时换了心思,认真看去,觉出表小姐穿戴的都是上好佳品,似乎比善小姐的花枝招展还要昂贵。发现沐扶苍的日子比梁府过得优越太多后,梅香一点点底气和狂傲都不剩了,真正是低三下四地求沐扶苍回梁府。 “我在梁府几日,使得三小姐大为光火,闹得满府不得安宁,心里也觉得惭愧,实在不敢再住在舅舅家引得善妹妹难过。你回去吧,替我转告舅母,扶苍自己过得很好,多谢舅母惦记,我就不去梁府叨扰了。”沐扶苍说完便端茶送客。 梅香不敢再说,低着头行礼离开,慌张间还把脚踹在了檀木桌子的腿上,引得摆在桌上的玫瑰紫色钧窑瓶一晃。她吓了一跳,顾不上脚疼,只管拿手赶快扶稳花瓶,就怕花瓶碎了,把自己再卖个三五回也赔不起。 梅香灰溜溜回到梁府,梁刘氏瞧她难看的脸色,笑道:“你是没找着人,还是她真就要饭去了?” 梅香红着脸,一五一十将自己在沐家的见闻汇报来,中间忍不住将沐家那雕梁画柱和精美家具瓷器细细形容一遍。梁刘氏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惊声道:“怎么!沐家的财产还在她手上?” 沐扶苍这么有钱,她居然不知道! “快,给我梳妆,我亲自去见沐扶苍!” 三十二初现端倪 梁刘氏目瞪口呆地望着沐家的白墙碧瓦蜿蜒地几乎包围了半条街,黑木门上银质的门环闪闪发光,一枝桂花探出高高的围墙,靠近沐家园子就能闻见甜甜的桂香,梁府门面对比下近乎可称粗俗。 梁刘氏既羡慕小姑子的富贵又鄙夷她身为官家小姐居然下嫁给一个平民小子,从不肯踏入沐家自降身份,直到此时追踪沐扶苍而来,只存在于梁四方带来的礼物和凭空想象中的万宝沐家在她脑海里突然凝成了实体,将银子的味道幻化成花香包围、袭击了她。 知道沐家有钱,原来竟是这么个有钱法。 丫鬟敲动门环,看着明晃晃的银色撞击在门板上,梁刘氏心里也跟着疼起来——这可是真正的银子厚厚地镀上去的啊!她懊恼地想,早清楚沐家是真实的豪富,可她为什么总下意识地瞧不起沐家呢?要是当年就看过沐家庭院,开了眼界,她一定会主动多来沐家几次,多向梁四方要点珠宝银票。 不过,现在也不晚,沐扶苍还在,她可以从外甥女手上掏走大把的财宝。 门子看见梁刘氏领着一众丫鬟,愣了愣,一般过来寻找小姐的都是沐家掌柜或是生意场同行,偶尔有官家闺秀,无不是守着规矩从侧门出入,像眼前这盛气凌人,大摇大摆要从大门冒失闯入的夫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夫人,您是哪家的贵客?可有带名帖,容小的先通报主人?”门子连忙拉住门扇,把梁刘氏拦在外面。 “放肆!我是沐扶苍的舅母,需要通报什么?你快领我进去,叫沐扶苍来迎接我。”梁刘氏从门缝处窥见了院子里的奇花异草与精巧廊亭,不输给她参观过的世家大宅,越发心痒难耐,语气显出粗鲁急迫来。 如果现在拿镜子给梁刘氏照照,她一定会感觉自己眼睛是绿色的,饿狼一样的绿光。 梁刘氏拿手扒着门,心里异常感谢梁鸣扬驱赶沐氏的果断手段,要是他晚一晚,叫沐氏真抢走沐家的钱财,她此时一定会气晕在沐家门口。 原来沐扶苍留住了父母的遗产,最起码美轮美奂的园子在沐扶苍手上,这就好,梁家是现存的唯一长辈,钱在沐扶苍手上,不就等于是在她手上么! 门子知道自家小姐有个官员舅舅,但梁刘氏要提刀抢劫般的架势,怎么看都来意不善,他慌张架住门,呼喊同伴去请管家来。 郑管家出门办事,沐扶苍领着碧珠去寻才子拜师,来解决闹事夫人的是紫山。 紫山是沐家除了沐扶苍和碧珠外唯一了解梁府的人了,她只听到来者自称沐扶苍舅母,心里就明白了情况,冷笑地带着强壮的家仆堵在门口,不客气地指着梁刘氏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来沐家撒野!大家给我把她打出去!” “我是梁夫人,沐扶苍的舅母,也是你们这些奴隶的主子!还不快迎我进府?”梁夫人以为这回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紫山骂道:“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里是沐家,不是随你姓了梁!亲人有亲人的规矩,你将老爷夫人和小姐视若无物,轻蔑沐家,那沐家也不敢攀你们这高贵的表亲!” 家仆们将梁刘氏和她的丫鬟们推到大街上,紫山跟着走出大门,表情哀苦地大喊:“可怜老爷夫人尸骨未寒,就遭人上门欺辱,你们,你们还有一星半点的亲情在吗?” 梁刘氏气得破口大骂,紫山不管她骂什么,只伏在门口柱子上痛哭,俨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邻居街坊之前经历了一次黑道围堵沐家,风闻过沐氏哄闹,这会又见沐家“亲人”再次上门找麻烦,纷纷叹道:“沐小姐当真凄苦。” 梅香春兰见梁刘氏闹得没谱了,急忙拉住夫人。梁刘氏本来不至于理智全无,但钱就堆在她眼前,财迷心窍,此时实在顾不得面子不面子,非要把沐扶苍和她的钱财地契抢走。 梅香压住梁刘氏胳膊,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表小姐又跑不了!再待下去给人瞧热闹,老爷该责怪了!” 春兰也加重声音,重复了句“老爷!” 梁刘氏喘着粗气,随手抹下乱嗡嗡耷拉下来的发髻,恶声道:“沐扶苍,你好胆!走!”梁鸣扬的威风在梁刘氏心里到底重过了银子的魅力。 以前梁刘氏把沐扶苍当作留着麻烦,扔了又可惜的活彩礼,现在沐扶苍摇身一变,成了金闪闪的聚宝盆。梁刘氏坐在马车里,握紧拳头,指甲直扎进手心,咬牙切齿地打下主意,一定要把沐扶苍捉住,沐家的钱,她一定要得到手! 沐扶苍赶走了梅香,明白梁夫人得知自己手中握有沐家财产后会急不可耐地赶过来要人要钱,因此留下紫山,自己和碧珠前去寻师问道。 才子本来不想见沐扶苍,奈何沐扶苍和名帖一起呈上的还有完美无瑕的两锭紫金元宝,于是不耐烦地将她放进府。 所谓才子,自然有才子的架子,白衣飘飘,玉带斜挎,手拿羽扇,靠在宽椅上,看见沐扶苍进屋来,劈头盖脸地训斥道:“无知女子,可知吾为何见你?” 自然是被元宝打通了,碧珠低头腹诽。沐扶苍行礼道:“因为学生诚心而来。” “因为吾要替你父母教育你!你抛头露面,罪过一也;妄图染指圣人之学,罪过二也;”才子仔细打量下沐扶苍艳丽的面庞,哼道:“行走妖冶,引诱男子,罪过三也!速速归家,将《女诫》《内训》反复诵背,清洗罪孽,莫再损伤父母、夫婿、子孙的荣誉!” 沐扶苍没有羞恼,因为之前拜会的老师先生都是如此态度,只是才子表现得过于露骨。 她已经彻底失望了。 离开时,沐扶苍隐隐听见才子骂声:“该死的冯柔,带坏了多少女子,我要尽快寻御史参她一本!女人怎可为官……” 碧珠气苦道:“读点书怎么就罪过了?他难道要天下的女子都不能出屋,只会满口三从四德吗?” “恐怕是的。”沐扶苍叹道:“这样确实是他们心里女子该有的模样。我读史书,上面记载在三百年前的前朝,女人的地位甚至不如牲口,不许识字,不明事理,假如被男人触碰肌肤,要么嫁他,要么将被摸到的地方砍下来,直到烈武女帝出现……” 沐扶苍以为现在女子的地位已经高贵了,原来只是父母和冯柔带来的错觉,在大家心里,依旧隐藏着对女人轻视,甚至极端的人当她们是一件会产子的玩物而已。 参加女科能带来荣耀,众人才允许了女子读书识字的可能,因为这份荣耀是属于家族,属于夫婿的。但假如女子真的研习学问,甚至像冯柔一般巾帼登殿,表现出能与男子争锋的才智,他们就不肯了,视此为妖孽。 女人要美要柔顺要能生养,要学会逢迎丈夫,要伺候公婆……但是,不能慧,不能长出硬骨头去支撑她们像一个真正的人般在世间行走! 沐扶苍喃喃道:“冯女史,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冯柔原来一直是在凭一己之力对抗世俗的偏见,而沐扶苍天生就漠视了人们强加给女人的“偏见”,她在懵懂中走向和冯柔一样的道路。 可是,冯柔的决心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引起众人的警惕,皇帝赐予的,被人误解的荣光,还能保护她多久? “碧珠,我们明日去拜访冯女史。”沐扶苍虽然没有横溢的才华,却有其他女子少见的能力帮助冯柔——可以自由使用的大量钱财。 戚流追踪万宝布庄的踪迹,买回了那种生长在西部的植物,只是他们没有出身异国的手下,暂时没有研究出利用植物浆汁的法子。 但既然知道了染布材料,万宝布庄的衰败近在咫尺,戴赟前思后想,和戚流立下字据,共同对付沐扶苍。 长工用木棍从大缸里捞出红紫斑驳布团,投放在清水里过滤,眼看着水里浑浊一片,带着破洞的布在水面上缓缓旋转。 戴赟心疼地捧着被染毁的布匹:“这样下去可不行,等方子配出来,不知道要毁去我多少布料,而且多磨一天,万宝就多赚一天的钱。” 他还是需要想办法从沐扶苍手里搞到现成的配方。 万宝布庄的掌柜是不用指望了,就算李薰他不服女子管束,但看在沐宵的情分上,也不会做出有损万宝沐家的事情来。 可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戴赟摸摸短须,如果沐扶苍失去了权利,万宝布庄里除了李薰,还有谁受利最大呢? 副掌柜,夏丙。 戴赟拿起笔,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戚流。戚流与夏丙的恩怨不若他与夏丙深刻,而且夏丙曾看上戚流的小女儿,虽然最终没做成亲家,但情分有所不同。戚流这老贼绝对有相当大的可能收买到夏丙。 内外夹击。戴赟得意地大笑起来,万宝在内有叛徒,外有秋华栖霞联手夹击的情况下,焉能不败? 三十三请君入局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弯腰紧盯着染缸沉思,好像那厚重得几乎凝结的颜料里有神秘的宝藏一般。 “二掌柜,小姐命你将本月账本整理清楚,今晚上交。” “知道了。”夏丙答应得轻松,抓着缸沿的手指却用力扣紧,手背迸出一道道青筋。 整理账本确实是夏丙的任务之一,但是,给他下达命令的不是老爷沐宵,不是李薰,甚至不是夫人,而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无论是乳臭未干还是姑娘,都无法叫夏丙臣服,尤其是沐扶苍把两样占全了,他自觉由小姐下达命令,根本是在侮辱人。 开始沐宵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夏丙悲伤之余更些兴奋,要是李薰因此获得了更多的权利,那他作为副掌柜,身份也能跟着提一提。不料冒出个沐扶苍来,夺取大权,李薰还真就甘心奉她为主! 夏丙压抑着羞恼,匆匆忙完账本,来到杏花坊打上两壶酒,一醉消愁。 闷酒喝到半晌,夏丙对面的椅子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矮短富商占据:“是夏老弟啊,怎么在一个人喝酒呀?” 夏丙抬起有些朦胧的眼睛,抱拳含糊道:“戚老板,您来了。” “哈哈,我女儿今天回娘家,我路过杏花坊就顺便买些酒菜点心,她爱吃。” 戚老板随口一说,夏丙突然僵硬一下,露出些苦笑来。他六七年前在戚家门外与戚小姐不期而遇,被年少貌美的戚小姐打动。夏丙发妻刚好难产身亡,他就动了迎娶戚小姐的心思。 因为夏丙当时已经为李薰重用,他若娶了栖霞的小姐,必然要放弃原有前程离开万宝,因此夏丙小心地试探了戚流几回,戚流竟然满口答应下来。 本来该是一桩美好姻缘,不料就在夏丙下定决心准备聘礼时,伺候戚小姐的丫鬟说漏嘴,指出小姐大病一场后身体不佳,只怕将来不利生养。 夏丙大惊失色,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而且就算他已经有了儿子,也绝不肯娶不能生育的女子做正妻。戚小姐又是正经的富户小姐,嫁给夏丙已属下嫁,断无做妾的可能。 于是婚约还未成形就烟消云散,戚小姐三个月后另嫁他人,再一年后就抱上了孩子。戚流虽然不责怪夏丙,但从此以后,夏丙面对戚流时总觉得有惭惭的,此时戚流提起女儿,夏丙心里开始泛起慌乱与悔意——要是当年赌一把,现在他就是戚家贵婿而非一介女流的手下了! 戚流大概真的是着急回家,伙计打包好饭菜后他就匆匆提着离开。夏丙望着他的背影,一阵怔忪。 戚小姐此时的确在家,只见她身材宽胖,圆团团的脸儿有几分可爱处,但看得出她就算在七年前也绝非什么美貌佳人。 晚上,戚流说起自己去见了夏丙,戚夫人责怪道:“你休和我提这家伙,厚着脸皮想吃天鹅肉,居然还敢嫌女儿不能生育。你也是,明明女儿早定下夫婿了,还拿她的名号去吊人,又胡扯出什么大病不孕,万一女儿当时真因此嫁不出去,我和你没完!” “夫人息怒!我只是看出夏丙耳后反骨,将来迟早有反叛万宝的一天,于是给他点了一点火星,你看,现在不燃烧起来了吗?你放心,当年的事就你我与女儿和那个丫鬟知情,现在女儿孩子都有俩了,夏丙就是昏了头说出去,也没人信的。” 夏丙恍恍惚惚回到家中,仰倒在床上,妻子拿来毛巾替他擦拭,被夏丙不耐烦地一把打开。 妻子不是不贤惠,但哪比得上戚小姐的如花似玉;他的床,他的家也不是不舒适富贵,但明明自己本可以获得更好更奢华的! 正愤愤不平时,李薰派人将夏丙紧急叫回万宝布庄。夏丙胡乱穿上衣服赶到布庄,李薰看见他,直接怒气冲冲地将账本摔在他面前。 夏丙捡起来一翻,发现是自己白日匆忙间犯下了最不该犯的简单错误,被沐扶苍用朱笔逐一勾画出来。 李薰劈头盖脸将夏丙一阵好骂,责令他立刻将账本算出正确数额。夏丙耸拉着脸,点着灯将项目一一核对,忙到半夜,才将账本结算整齐,交给了等候已久的沐家仆人。 夏丙走出布庄,站在安静空旷的街上,看着那仆人拿着账本坐上马车向城东驶去,他知道这是要给沐扶苍送去。 夜是黑的,静的,夏丙的心却在死寂的黑暗里爆裂开来,他一直在替人卖命,现在更是堕落到替女人卖命。沐扶苍何德何能,竟指挥万宝这么多人?他不甘心,不甘心! 夏丙忽然想通了,又好似忽然陷入了魔障,他拔腿向戚家冲去。 被吵醒的戚流,和气地望着夏丙,好像望着自己女婿一般,静静等候上气不接下气的夏丙休整过来。 “我能弄到海国布的染料配方,”夏丙兴奋地,恶狠狠地用沙哑的声音这样讲到:“我还可以将万宝的内幕与客源统统提供给你,把万宝布庄彻底搞垮,只要,你给我栖霞的例份。” 沐扶苍进入冯府时,刚好与出府的柳珂擦肩而过,沐扶苍停下脚步,想与柳珂打声招呼。柳珂只是斜了她一眼,不稍作停歇,直接离去。 “小姐,刚刚那个就是万宝沐家的沐扶苍。”清商细声道。 “我知道。”柳珂一眼就猜到这个素衣不掩艳光的女孩是美貌扬名的沐扶苍了。曾被顾将军搭救,魏希列看中过她,与贺文奕是世交……表面沐扶苍似乎只是忙着做自己的生意,实际上她暗暗勾搭了许多男子了。 “原来和柳璇是一般的人,亏她能和世家少爷搭上关系。”柳珂樱唇轻张,吐出对沐扶苍的评价:“艳俗!” “当然,和小姐比,不光沐扶苍,就是冯府里的各家小姐都显得庸俗了。”清越及时补充道。 “这就是柳珂小姐吗?脾气好烂,怎么大家还能觉得她十分出众,特别地恭维着?”另一边的碧珠诧异道。 “因为是柳相爷的孙女啊,而且比起柳璇已经温柔很多,加上柳珂小姐难得的才华,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才女,有些傲气也是应该的。”沐扶苍更是对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女人,十分宽容。 沐扶苍此时可是真真想不到,才见过一面,连交谈都没有过的柳珂已经对自己起了憎恶之意,她带着喜悦与感激踏入冯府。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读书的用途,为了名声,为了官位,为了竞争来做人的权利。” 能求来地位的,不是忍让,是力量,是强势。沐扶苍之前想到的理由或许没有错,她只是忽略了,这世间上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她们所承受的歧视本是一样的,苦的,不仅是沐扶苍她一人。 沐扶苍没有柳珂折服众人的才华,没有冯柔坚韧宽阔的内心,她只能奉上一只木盒,盒里装着一张地契和一打银票:“我刚刚接手万宝,最近几日生意上会有波折,先拿这些搭建起女子书堂吧,以后的措施再慢慢经营。” “也许对你并没有好处,带来的只有麻烦。”冯柔明白沐扶苍的想法,她也知道沐扶苍听得懂她的意思。 “我是商人,图利,没好处的事情才不会去做。”沐扶苍眉眼弯弯:“就算是我等不到了,这好处难道不会落在我女儿身上?” 韩觅萱和高瑛正聚在一起说笑,高瑛抬手捏了捏韩觅萱的脸,袖子滑下,露出一只掐丝累金的凤羽镯。沐扶苍天性喜爱奢华丽色,又经营着珠宝生意,十分识货,惊叹道:“姐姐这可是皇家御制?好生精巧。” “昨天陪母亲进宫,遇见了淑贵妃,她诊出身孕,大家都得了赏赐……”高瑛连忙捂住嘴:“我又乱说了,你们千万不要往外面传啊。” 沐扶苍心里一动,淑贵妃怀的应该就是四皇子了,她只记得雍武帝共有四子四女,四皇子出生的年岁已经记忆模糊了,倒是清楚因为四皇子出生前夜,皇后梦见金珠入怀,因此对这个非己出的皇子十分疼爱,连带着金色珍珠价格猛涨,一度贵过原本珍贵的白海珠两倍有余。 “淑贵妃怀有皇子了?可是快两个月了?”沐扶苍还需要准确的,金珍珠涨价的时间节点。 “咦,是两个月,你怎么知道?”高瑛好奇道。 “我胡乱猜的。”她还有八个月的时间收集金珍珠。 高瑛又细细嘱咐沐扶苍和韩觅萱不要把话传出去,皇帝有孩子本来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可是当今圣上的后宫颇为和美,皇后从二皇子后却再无所出,距离上一个孩子,贤妃的四公主出生也已经有整整十年了,只怕看似平静的后宫中别有内情。 沐扶苍和韩觅萱识得厉害,纷纷表示会保密。 沐扶苍回到沐家,紫山汇报说上午时候梁家又来人了。 沐扶苍挑起眉毛:“说完整。”她将梁夫人大闹沐家的事加油添醋地借助流言捅给了梁鸣扬,依梁鸣扬的薄面子,不该这么快将梁夫人放出来继续抹黑梁府。 紫山笑道:“小姐聪明,来的是一个清俊的,傻兮兮的小公子,叫做梁康。” 三十四以量取胜 夏丙拿着一卷样布走到染坊门前,忽然摸摸腰侧,大叫道:“我的玉佩呢?谁把我的玉佩偷走了?” 周围伙计,包括染坊里的长工都吓了一跳:“二掌柜,您是把东西丢到哪里了吧,在咱们店里,哪有人敢动您的玉佩?” “也有可能掉了,你们别愣着,快帮我找找,我先进屋去把东西放下。”夏丙说着跨进染坊院子,其他伙计皆放下手里工作,低着头翻找玉佩。 夏丙看大家都在留意脚下,没有人留意他的举动,手指一抖,从布卷中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他用瓷瓶捞出染缸里的颜料,塞上盖子,依然用布卷着夹带出染坊。 “二掌柜,在这呢!”一个小伙计从桌子下捡起一枚上好玉佩,奉还给夏丙,夏丙一手捏着布卷,一手接过玉佩,若无其事地招呼大家:“好好好,找到了,大家各自归位吧。” 伙计们重新回归原位拿起工具,好像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夏丙的小动作。 夏丙将之前窥探到的长工配制染料的步骤默写下来,与装着颜料的瓷瓶一起亲自送到了戚流家中,不料秋华的戴赟也在场,夏丙握着背叛万宝的证据,一时间有些迟疑。 戚流笑道:“夏老弟,戴老板和我们是有真正的合作意向,他只是过来看看配方。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不但会分给你例份,戴老板还多给你两百两银子做佣金,只要顺利拿下万宝,老弟你也是小富商了,哈哈哈。” 夏丙隐隐觉得哪里有些问题,正沉思间,戚流补充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怕人多口杂使万宝察觉了你的举动,将你抓至官府。这个担心大可不必,万宝家大业大,我们栖霞需要和秋华联手才有胜算,目前大家全是自己人。这样好了,配方你放在桌上,契约我已经盖了章放在屋里,你自己进去签字拿走,再从后门离开,就当捡来的东西,这样,天知地知你知,我们不知,将来任谁问起,你都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从我和戴老板手里拿走一分钱。” 不过是多此一举掩耳盗铃罢了,但既然夏丙真心要背叛万宝,钱和例份文书只要能到手就行,不管以何种方式。他放下配方自己进屋拿走了契约,正式收下了栖霞的例份。 戚流听着夏丙远去的脚步声,对戴赟埋怨道:“你看看,我说了你不用来,省得他脸上挂不住要反悔。” 戴赟嗤笑道:“都要当叛徒了,还非立个牌坊。银两倒算了,栖霞与秋华的例份,嘶,真敢要价。” “唉,是沐宵有手段,人都死了,手下还肯跟着他女儿干活,我一再加价,才打动了夏丙。将来等我不行的时候,只怕老兄你不用多少银子就能将我的掌柜全收买去喽。” 戴赟陪着一通玩笑,心里却因为夏丙拿走的秋华例份感觉到一阵抽痛。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将来自己的损失都能从万宝口袋里讨回来。 有了配方和样品,戴赟很快制作出了与万宝相差无几的海国布,只是颜色上还有细微差别,长工怕被指责,称这种颜色差别是每批植物的不同所致。 戴赟对比起来,感觉布料已经能与万宝竞争了,于是通知了戚流,双方同时大量低价抛售海国布。 其余的小布庄从秋华栖霞推出的布料越来越接近万宝时就察觉大战在即,纷纷收手,安坐对岸,静观三匹猛虎相争。 低价的布料果然将万宝的客人吸引走,万宝收入大降。沐扶苍决定将万宝的海国布价格下调至成本价。她前脚刚报出新的标价,后脚夏丙就将消息通知给了戚流,于是秋华栖霞布料再降,万宝的货还是卖不出去。 “这可怎么办,李掌柜,我们亏了多少钱啊?”沐扶苍把几个掌柜叫到一起,绞着手帕不安地问道:“我不想和他们争了,换其他的布料推销吧。” “小姐,咱们把财力都投进海国布的织造里去了,这样停手,将会完全失去海国布和类似织品的主动权,我们可吃不消损失啊!”李薰劝道。 沐扶苍依然紧皱眉头,十分忧苦的样子,李薰改口:“罢了,停止生产,把生丝屯着,我们先不计亏损地抛售现有的海国布,一口气压跨秋华栖霞。” 夏丙偷笑,女人果然没魄力,才受一点打击就惊慌失措了,她也不想想,万宝亏损巨大,秋华栖霞亏损只有更大,现在比得便是谁心思狠手段硬,挺到最后的人就是赢。 戚流将夏丙送来的好消息告诉戴赟,戴赟苦笑道:“别说沐扶苍怕了,我现在都觉得顶不住了,我们不同于沐家还有珠宝店在盈利,要是再竞争下去,我就要先于万宝布庄衰败前把秋华输出去。” “我也是同样啊,已经将栖霞的例份卖出去一部分回收现钱了。” 戴赟大惊,戚流把圆圆的肚子一挺:“咱们男人就得豁的出去!只有赢了万宝,将来散出去的份例都能收回来,但要是输了此战,栖霞都不在了,散出去的份例还有什么关系?” 抵押例份的事情非同小可,虽然戚流豪赌一把,戴赟却不敢轻易松手,正踌躇间,布庄掌柜喜滋滋地来报:“老板,刚刚有个外地商户拿着万宝的海国布问询店家,被我截胡了,他现在就在秋华总店里,老板您要不要去和他谈谈价格?” 掌柜的权利是极大的,他不敢做主的客户,只怕生意量非同小可。 “要进多少布?” 掌柜伸出一个巴掌:“五千匹!” 戴赟倒吸一口冷气,五千匹?京城已经是大雍最繁华的城市了,除了皇家也不见得有客户具备一口气吞下五千匹的能量,他第一个反应是有人下套! 外地客人来自并州,脖子上带着不合时宜的粗金链子,结结巴巴地讲着半通不通的官话,和戴赟艰难地交流着。客人性格不同京城商人的斯文和气,他很快比划烦了,一拍桌子,用并州话吼道:“少废话!老子就是来找万宝的,我不买你们!” 他并州话倒是说得极正宗,店里一个出身并州的伙计眼前一亮,立马抓住机会,用家乡话和客人交谈起来。 戴赟看客人的做派,心里的疑惑打消了去,决意吞下这块肥肉。要知道,五千匹啊,只做成这单,他在与万宝竞争中造成的损失都能填补回来了。 只是,戴赟手头一时周转不过来制作五千匹布料的资金,又不想与栖霞分羹,于是厚着脸皮与客人商量能不能在订金外另付三成货款。 客人迟疑道:“怎么,你们连做布的资本都没有?这布,能和万宝的比吗?” 戴赟拍着胸口保证,自己只是因为薄利多销才显得不如万宝财大气粗,实际上布料绝不次于万宝。 客人对大批量的订单也显得非常谨慎,他考虑再三,只肯先付一成货款,而且要戴赟写下保证书,确保布料的质量无忧。 戴赟狠心压出去一部分份例,通过戚流联络夏丙,让夏丙怂恿沐扶苍将生丝卖出以解燃眉之急。 而沐扶苍卖出的大量生丝自然落到了戴赟和戚流手里。 有了材料和织造的资金,只等戴赟将五千匹布卖出去,不但能压倒万宝,他还能趁机在栖霞身上狠狠咬上一口! “你又没有见到你表妹?”梁刘氏不甚满意地望着儿子,她一时激动,引得自己也被梁鸣扬罚了禁足,只能指使梁康去纠缠沐扶苍。 梁刘氏因为沐扶苍失控了几回后,实在地理解了女儿对沐扶苍的恶意,这丫头真是能顶着一张漂亮无辜的画皮,三言两语气死个人,自己还装得没事人一样。 梁刘氏这回倒是冤枉了沐扶苍,她在沐家前的失控纯粹是自己见钱眼开,失去理智。 梁康惭愧地地低下了头,他此次到了沐家园子后,又被拒之门外,他本来打算干脆像在梁府一样静静守候沐扶苍,却被一个伶俐的丫鬟拉上马车,口口声声说小姐不在,不如由她带着去找小姐。 马车在京城兜了一圈又一圈。偌大的京城,梁康自幼生长在这,也没把京城逛全了,他渐渐发现马车外的景象变得陌生起来。 “这是哪里?” 蜜色皮肤,生得不美却有特别神采的丫鬟笑嘻嘻地道:“当然是小姐在的地方呀,我府里还有事,就不陪你去了。你下车后顺着这条街左拐,走两步再右拐,看见一棵开花大树后,一直走,就能看见小姐办事的地方了。” 梁康被推下马车,于是他依言沿着大街左拐右拐,可是怎么也看不见丫鬟形容的树,他怀疑自己拐错了,又退回去重新绕了一遍,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给走丢了。 梁康看天色已晚,只能一路询问,找到大街上,雇佣马车回到梁府。他坐在马车上,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被那个丫鬟耍了,只是不好把自己上当的经历说出来,拿沐扶苍不在家,自己就去了书院的理由搪塞梁刘氏。 “傻孩子,平时为了见沐扶苍不肯去书院,现在我教你去拉沐扶苍回梁府,你倒跑去书院了。”看在沐家家产的份上,梁刘氏觉得,让梁康给沐扶苍一个小妾的分位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了:“现在的孝期哪用守得那么严,一年后她就能议亲了,只不过三年后才能嫁人。你去将表妹带回来,娘做主,把她定给你。” 三十五峰回路转 虽然戴赟不声张,但秋华坊日夜赶工,显然接到大量订单,栖霞也凭货优价美的布料逐步蚕食万宝以前的客源,有心人都看得出来,万宝这一次是打了大败仗。 沐扶苍刚刚接手万宝布庄,就吃了亏损,观望中的各位老板私下里嘲笑到,别看沐扶苍有些小聪明,但女人就是女人,不是做大事的料,她根本支撑不起万宝的家业来,沐宵英明半世,究竟输在了没有儿子继承。 万宝布庄既然败阵,珠宝行的老板们也开始行动。珠宝大战不似布庄竞争迅速猛烈,他们预备慢慢排挤万宝银楼。 而沐扶苍不知道怎么个思路的,在布庄危机关头,又分出精力开始插手银楼的事,大张旗鼓地四处搜买上好白珍珠。 现在正是白珍珠最被追捧的时候,珠宝店老板们此时与万宝银楼争抢白珍珠,既是生意需要,又能截断万宝的材料来源,等沐扶苍手中现有的白珍珠消耗干净,她无料可用,自然将退出珍珠首饰的市场。 沐家主要的产业不过是银楼、布庄,它们相继破灭后,万宝沐家也将变成历史。 “小姐,这些就是咱们放出消息前买回的白珍珠了,按现在的售卖速度,大概够半年之使。”外面一片唱衰声,身为当事人的黎见深掌柜却依然对沐扶苍言听计从,信任有加。 俗话说十月怀胎,其实整个过程只需九个月有余,淑贵妃现在已经怀孕三个月,沐扶苍只要再等半年,生意场上的争夺即会胜负分明。“足够了,你再做出焦急抢购白珠的样子,诱使他们继续上抬价格。”沐扶苍拿出当日劫后幸存的金珍珠:“让师傅们研究出不同于白珠的款式,我们时间充裕,不怕人力浪费,只求精品。” 银楼的事告一段落,黎掌柜看着沐扶苍欲言又止。沐扶苍疑问道:“计划可有疏漏处?” 黎见深老脸一红,艰难道:“小姐思虑周全,只要贵妃果然如白哉子道长所言,生出有金珠祥兆的皇子,那万宝银楼将从此在京城一枝独秀。” 黎见深要和沐扶苍商量的是私事,对未婚女儿来讲最最关切的私人大事——婚约。 沐扶苍自从搬回沐家后,忙于生意与收买人才,一副对儿女情事毫不在意的模样,黎见深既希望沐扶苍继承父亲遗志,又开始舍不得她日夜辛苦劳累,完全不能像其他闺阁少女般轻松过活。 而梁康因为在沐家等候不到沐扶苍,又怕了紫山,受到梅香指点后,转到万宝银楼围堵沐扶苍。 沐扶苍平时进来出去都是从银楼的楼后通道,傻傻等在奢华大门前的梁康没遇见沐扶苍,倒是被接到伙计通知赶来的黎见深哄走了。 黎见深本来就担忧沐扶苍的现状,撞见呆呆傻傻的梁康后,心里活动开来——梁康显然是个多情种子,人虽然没前途,但知道对女孩温柔小意,这就足够了;梁刘氏不是善茬,但绝非小姐对手;梁鸣扬官职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小姐做依靠又不不至于被钳制住。 细细算来,梁康这个不靠谱的公子居然很合适现在的沐扶苍。 听完黎见深的分析,沐扶苍慢慢地摸了一下脸,现在回想起往事,梁康带给她的疼痛已经淡了浅了,但终究在心海内留下了灰暗的一道阴影。 只要沐扶苍不爱,不动情,梁府中确实没有她的对手,可是,当年沐扶苍排除万难嫁给梁康是因为她爱他呀!换了现在,爱过伤过悟后,沐扶苍也还是一样,她只嫁她爱的人。 可是,她不愿意再付出真心了呢? 梁康,即使此生的他改尽缺点,但沐扶苍已经失去对婚姻的兴趣,就算一生未婚也绝不考虑嫁进梁府。 黎见深不知道前尘往事,看见沐扶苍面无表情,尴尬道:“小姐莫害羞,我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不提了,不提了。” “婚嫁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大事,我没什么好害羞的,只不过,你真心认为梁康搭配于我?” 哪里配?沐扶苍如此优秀,刨除身世,什么顾将军楚世子才能和她旗鼓相当,要不是皇家幽深,黎见深甚至觉得沐扶苍能当个皇后。 嘿,这么一想,黎见深也觉得刚才确实是糊涂了,梁康无能到连和小姐的见面机会都捞不着,自己居然建议小姐和梁康搭上关系。 梁康苦巴巴寻找沐扶苍,只盼得向她通报母亲同意他们婚事的好消息,沐扶苍密切关注着生意场的变化,闲暇时读书练字,男女情事一点都没放在心头。而另一边戴赟经过两个月辛勤赶工,再加上店里原有的和从栖霞买来的布料,终于凑够了五千匹,交给了并州来客。 客人豪爽,验过货后,将成箱的现银着人抬进秋华布庄,围观的人看着连成长龙的抬银抬货队伍,无不惊呼秋华从此要取代万宝成为京城头等布庄字号了! 其实在秋华喜事的小半个月前,他们的海国布就第一次出现了客人登门上诉,客人才做出的裙子,没穿两三回,就在清洗时撕破了!她开始以为是自己力气过大,但等她洗第二件新衣服时,衣服也同样出现了缺损。 这分明就是秋华的布不结实。 戴赟的布料都是按以前的方法织造,只是换了染料而已,他不信自己布庄会出次品,将投诉客人当作被万宝收买的闹事者撵出去。 接下的时间,秋华和栖霞都断断续续有顾客拿着残损的布匹上门讨公道,戴赟着急做大生意,置之不理,戚流是留意到布匹异常的情况,一边逐渐消减海国布的出售,一边暗中调查织造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夏丙也心急火燎,他又偷偷观察了万宝的制作流程,再拿万宝的布和栖霞的做对比,无论颜色还是织法都几乎一模一样,生丝的质量也相差轻微,可是万宝的布就不会出现类似问题,从来没有客人闹事。 正不知缘由时,戴赟将五千匹布卖出去了,不但在布庄间出了一回风头,连行外人都有所耳闻。 戚流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戴赟做了大生意,却没想到会这么大,居然还是一个主顾的订单。 戚流直觉中间这个豪迈客户必然关系着沐扶苍的算计,加上最近出现的布料莫名其妙自己破损的现象,他一下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戴赟卖出的同样是有问题的布,那客人完全可以借这五千匹布的由头让秋华万劫不复! 客人是和秋华做的生意,秋华赔个干净也牵连不到栖霞,让戚流心惊的是,沐扶苍当真好手段,让秋华陷入险境,而自己和戴赟都还不知道自己何时落入的陷阱! 戚流一手扶在门框上,几番挣扎后,放下将欲抬起的腿,重新走回室内。他是有一瞬间被沐扶苍吓到,冲动地想去通知戴赟,可是,秋华又不是他的栖霞,既然戴赟踏入陷阱,没有翻身的机会,他又何必去徒劳的救援?倒不如将手里搜集的秋华份例重新抛出,又能避免秋华的份例将来一文不名,又能快速回收资金,以应对栖霞将爆发的祸事 是的,除了分给夏丙的份例外,他没有像对戴赟说的那般卖出股份去套取现钱,反而在诱使戴赟用份例做抵押后,暗中收买外人手上的秋华份例。 不过,戚流同时对付秋华和万宝的计谋落空了,万宝虽然损失不小,但没有伤筋动骨,斗倒了秋华后,从长远看,沐扶苍到底是最大受利者。 戚流端着茶碗的手在颤抖,他和沐扶苍的母亲打过交道,从此戚流再也不敢小觑做生意的女人,可是,即使他认真把沐扶苍当作对手,沐扶苍却仍然技高一筹,将秋华栖霞一网打尽。 沐扶苍不到十四岁呀,比沐宵当年更加年轻,假以时日,她必然能青出于蓝,将万宝沐家发扬光大! 戚流一直以为儿子才是自己的后人,才是唯一的继承,即使女人厉害如梁四方,也终究会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开在别人家的花。现在,戚流开始真正羡慕沐宵了,膝下只有女儿又怎样,他此时恨不得把自己不成器、只会内斗的儿子们换成如沐扶苍一般出色的女儿家! 陷入局中的戴赟毫无自觉,他摸够银两后沾沾自喜地特意跑到万宝布庄耀武扬威。李薰一脸同情地望着自己多年的老对手,命手下拿来自己珍藏的茶叶,叫来最好的酒席送给戴赟。 戴赟不知道这是李薰在给自己送行,以为是他在讨好示弱,得意地嚼着酒席,豪迈叫嚣:“老李呀,我一直很赏识你,小丫头手里哪能翻得出花来,你别等万宝真垮了的时候哭,现在就来我秋华吧,我给你好月俸!” 李薰转着酒杯微笑不语。 “老板,老板!”秋华的伙计慌慌张张闯进屋,扯住戴赟要出去说话。 “慌什么,有话就在这里说!”戴赟嫌伙计的样子丢他的威风。 伙计哭丧着脸,顾不得戴赟生气,拉着他耳语道:“不好了!那位并州的吴老板将秋华告上衙门了!” 三十六胜负早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戴赟一手拽着长袍下摆,呼哧呼哧地努力蹬腿向衙门跑去,足足五千匹布啊,如果在这个紧急关头出了问题,简直能要去戴赟半条命。 啊哈,啊哈……京城不许白身骑马过市,戴赟又嫌马车缓慢,跳下车,一路奔跑。他养尊处优已久,跑到一半就觉得筋疲力尽,胸膛欲炸。戴赟扶着膝盖喘息,汗水像眼泪般顺着下巴掉在衣袍上,他耗去气力,头脑却清醒起来,“也许事情不是我想得糟糕。”戴赟安慰自己:“吴老板性情简单粗暴,或许只是发现丁点不妥就闹将起来。” 可万一是沐扶苍的设局呢?戴赟摇摇头,将这个异想天开的思路甩出脑海,沐扶苍一个小女孩能做什么?要是沐宵有儿子在,他或许才需要谨慎些,如果是沐宵族兄弟接手的话,他都不会惦记着暗算万宝。 远远看见衙门门口黑压压聚着一片人,戴赟才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他认出人群里有几个是曾经拿着破损布料来秋华讨说法的顾客。 “他们不是万宝雇佣砸场子的托吗?”戴赟猛地一个激灵:“难道不是万宝的人?!我的布真出问题了?怎么可能!” 戴赟迈着软绵绵的腿跨进衙门,已经是浑身湿透,不知是跑步跑出的热汗还是被活生生吓出来的冷汗,“列祖列宗在上,求您保佑秋华度过难关,孙子给您磕头献祭品了!”他现在只剩下祈祷了。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并州吴老板和外面排队登记的百姓一样是来控告戴赟以次充好,利用劣质布匹大肆敛财。 “大人明鉴,我秋华经营多年,从没拿劣布骗人,这次定然是有同行奸人趁着布行动荡从中使坏!”戴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京兆尹捋须沉吟,他几个月前才处理了沐扶苍控告族人的稀罕事,对万宝沐家的变动记忆犹深,此回确实可能是因万宝布庄动荡,布行间的恶意竞争所致。那样戴赟可能才是苦主。 “大人,登记完毕,和吴百川一起来告状的一百七十八人都是京城良民,彼此间并无过深关联,与吴百川更是素未平生。”因为人数太多,笔吏抬张桌子就在院子里挨个询问,写得手酸才把来人一一查清。 既然都是没有深交的京城良民,人数又过多,那被布行收买进行诬告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小了。 “上证物。”只要确实是秋华出售的布匹有问题,无论布行间怎么个互相算计,戴赟作为店主都要对无辜的顾客负责。 戴赟胆战心惊地看着秋华的海国布被差役一挑挑撕开,京兆尹也亲手试验了一块:“确实,质地看着细密,但脆弱得好像陈年老布。” 吴百川深深一个行礼:“小的从秋华足足买了五千匹布,全是此等货色!求大人为小的做主!” 戴赟膝行到布堆前,抓一片用力拉扯,“撕拉!”戴赟一手拿着一半布条傻眼了,他在最开始试织布料时曾经检验过质料好坏,秋华的海国布绝对是合格的,怎么才一个多月,就全数腐坏了呢? “戴赟,你可有辩解?” 辩解?辩解什么,一堆破裂的布料都堆在公堂上,它们的边角都清清楚楚的织有秋华标识,何况吴老板那五千匹也在,如此巨大数量,戴赟想说是别家仿造都说不出口。 “责秋华布庄在一个月内将售出布料金额如数退回苦主,另处罚银两百两,以示警戒。” 还好,只是照价赔偿,秋华虽然元气大伤,总还留了口气在。 “大人!小人还有话要讲!”百姓听到自己的钱能退回来,都感觉可以了,吴百川却有些不满赔偿。 戴赟忽然想起自己签下的某纸文书,顿时面色苍白欲死。 “小人奔波跋涉来京城,本是为与万宝布庄谈生意,结果被秋华老板拦在店里,非要向我推销他们的海国布,为了哄骗我安心,写了这卷合约,约定只要有一匹质量不对,就赔我三匹的钱。文书在此,请大人过目。” 戴赟当场昏厥过去,再次睁眼时,自己已经躺在家中,夫人正坐在床沿上哭。 戴赟撑起虚弱的身躯,一把抓住夫人肩膀:“判决怎样?京兆尹真罚我赔偿三倍罚金?” 夫人哭着点点头:“叫你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现在好了,咱们全输光了!一个月,秋华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戴赟身子晃晃,再次倒下。 戚流也打探到了判决结果,他大呼侥幸,如果吴老板是来栖霞做生意,自己说不得也一头栽进这陷阱里。 他赶在有人模仿吴百川去衙门告状前,贴出通知,只要拿着购买凭证或破损的海国布料,就能从店里拿回自己当时的花销。 戚流此举虽然损失良多,但总不至于像秋华一样闹得满城皆知,名财俱无。 从此,万宝布庄力压栖霞秋华,其他小布庄更加不是一家独大的万宝的对手了。 戚流站在栖霞布庄的楼梯上,俯视着空荡的大堂,神色悲哀,他隐约猜到,夏丙提供的配方有问题,或许夏丙就是沐扶苍早早定下的安排,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和万宝布庄之间的第一次较量就落得如此惨败,将来,他还能拿什么与沐扶苍较量? 栖霞生意冷落,戚流待在店中无事可做,一个人慢慢步行回家。他才跨进院门,就听见儿媳在大吵。 “要不是你纵容婢女,她敢戴麝香香囊吗?” “嫂嫂说笑了,我哪里知道你怀有身孕,怎么能认为是我派人谋害呢?我素来喜欢香啊粉啊,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隐瞒了身孕,故意使唤我的婢女?” “这么贵重的香囊你舍得给下人?我指望着这胎是个男孩,现在快给你们夫妻害没了!哼,你们就是想夺走长房的位置!”男子大吼道,戚流知道这是自己大儿子在发脾气。 二儿子也扯着嗓子喊起来,戚流听着心烦,退出家门,重新在街上闲逛。 唉,他的儿子啊,真是有不如无,可惜妻子小妾一窝窝生得全是小子,要是生养出个聪明懂事的女儿,在嫁出去前对戚流也是个安慰。 可惜了自己没女儿,可惜了女子总要嫁人,可惜了这世道容不下女人……戚流猛地站定,双手一拍巴掌:“我对付不了沐扶苍,那就让她主持不了万宝!” 女人抛头露面四处经商本来就伤眼,何况沐扶苍现在还处于父母丧期的头一年,戚流决定四处散播流言,逼迫沐扶苍重归深闺! 女子最重要的不就是贞操和脸面吗,任沐扶苍如何聪明果敢,也赢不过这世俗偏见! 于是在秋华栖霞相继衰落后,才显辉煌的万宝布庄也陷入了麻烦中,京城内流传着种种恶意传言,矛头直指万宝现在的家主沐扶苍! 什么沐扶苍不守妇道,不守孝道,借助做生意勾引男子……专门诬陷女子的清白,只要沐扶苍有一点对未来婚嫁的忌惮,就会感觉恐惧,退缩回家以躲避流言中伤。 “果然来了。”沐扶苍振袖而起,她在接手万宝时就开设粥厂,预备着这一天,女人经商本来就逆反人们早已钉死的思维,等她做出成绩的那天,他们就会从轻蔑变成了恐惧,原来女人不止会生子做饭,她们离开家门,表现并不比任何男子差! 发现女人的潜力之后呢?那就打压吧,用流言用偏见用婚约用婴儿将她们重新逼迫回去,外面的世界,容不得女人施展。 “走,他们想叫我示弱,那我就示弱吧,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就该这么用吗?” 沐扶苍坐在马车上,故意将车帘窗帘全部撩起,一路大哭着从沐家穿过闹市,驶到青感河边,站在河畔作势欲跳:“爹爹!女儿无能啊,您要我照顾好万宝,结果先是万宝被人排挤,现在连女儿也为人中伤,您的心血要被女儿断送了啊!” 碧珠紫山慌忙拦住沐扶苍,哭叫道:“小姐!您一片孝心天地可鉴,不要为奸人挑拨,做出仇者快轻者痛的事啊!” 围观者有不忍有不屑的,但是沐扶苍将这个姿态摆出来了——她孝顺到可以为了父亲遗愿呕心沥血经营生意到甚至去死的地步。 流言范围过大,沐扶苍控制不了,干脆推波助澜,什么沐扶苍三头六臂,什么她和王爷三十年前有婚约,结果被退婚了,什么沐家本来是天上星宿历劫下凡……越传越离谱,即使是愚民听了也大笑,连带着戚流最开始释放的谣言也成笑话了。 打破对沐扶苍不利言论最关键的一击却是粥厂,沐扶苍明明白白是为父母祈福的粥厂因为谣言,被沐扶苍关闭了。两三个月来,早已习惯去领免费食物的百姓可不干了,戚流中伤沐扶苍,大家只当作平时笑谈,但流言影响到自己的利益时,他们开始支持沐扶苍继承家业,好使粥厂继续开门,提供免费的食物。 流言不是没有效果的,谁家都想娶个温顺清白的姑娘,戚流确实让沐扶苍变得难嫁了,但万宝的依然被她抓在手里,甚至因为言论的反复碾压,大家心里提起万宝,第一个念头就是“哦,那是沐扶苍的万宝。”默认了沐扶苍的地位。 这时沐氏再来争一回,所有人反而会诧异,咦,沐扶苍的店铺,你抢什么? 谣言轰轰烈烈时,梁刘氏听闻了沐扶苍的恶名,把梁康叫回家,龟缩不出,等流言变成笑话,熄灭下来,她又把梁康推出去。 这回梁刘氏被谣言启发了灵感,使出了同样恶劣的招式——让所有人知道,沐扶苍在梁府居住的那些时日,已经和梁康有了私情! 哼,沐扶苍,看你除了我儿还能嫁谁!梁刘氏绞着手帕冷笑。 三十七以势压人 知雨倚在门边呆呆地看着雨滴打在翠绿的芭蕉叶上,再弹起溅落在积水中,引起无数个小小的涟漪。 梁康冒雨去寻找沐扶苍了,因为梁夫人态度大变,十分热切地要迎娶表小姐进府做妾,近乎是将儿子撵出去的。知雨对梁府外发生的事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守在云澜院等候沐扶苍的到来。 沐扶苍有相貌有手段有嫁妆,知雨自认不是对手,等她嫁进家门,知雨和含冰等一干丫鬟或许真的只能是一辈子丫鬟了。 欺霜赛雪将沐扶苍认作新的对手,焕发了斗志,兴致高昂地研究更美的妆容与发饰,知雨却异常地低落下来,她失去了做少爷头等妾室的目标,茫茫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出路在哪里。 含冰走过来,轻轻拉着知雨往后退几步,避开飞溅的雨水,俩人在失去梁康后,没有了过往剑拔弩张的对峙感,开始像真正共事多年的同伴。 “也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那位未必会甘愿做小妾。”含冰在云澜院唯一的对手是知雨,现在的知雨也变成她唯一能交流心事的朋友。 “做正房也得她同意,沐家再有钱,究竟也是白身,尤其是现在闺誉都败坏了。”做小妾是委屈沐扶苍了,但不委屈名声狼藉的沐扶苍。 “我是想说,不一定同意的是表小姐,无论是嫁进来当妾还是当妻。”含冰拉开了知雨,自己却无意识地靠近门口,伸手接住外面的雨点,沐扶苍走出去了,她却困在梁府内,守着一个没有希望的人:“表小姐其实是早已打定主意离开梁家了吧,她既然干脆地闹翻脸,又怎么会轻易回来呢?” 知雨冷冷地道:“但是现在她被允许进门了!” “可是表小姐不稀罕!换了我,我要有财富和胆量,我也……”她也要在外面逍遥肆意,至于梁康,他除了是梁府的大少爷外,还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了! 知雨的冷笑渐渐消散,茫然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天是灰暗的,梁府外的生活对于知雨就像这天一般,是看不清的一团迷障,她从小习惯了梁府生活,和丫鬟斗嘴,和夫人小姐耍心眼,把嫁给少爷享受荣华富贵做唯一目标,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在这小小的宅院间。她知道外界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她从前只知道与女孩们抢夺男人的怜爱,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怎样的生活。 沐扶苍的流言蜚语她们也有所耳闻,假如换成自己,现在大约已经在压力下崩溃了吧?可是沐扶苍依然一个人稳稳地生活着,没有考虑过求得梁家的庇护,甚至—— “表小姐连见一见大少爷都不肯,你说的对,她是真不稀罕呢。” 城西在下雨,城南也在下雨。戴赟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雨中,他没有举伞,头发湿了,鞋子也湿透了,狼狈得好像是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秋华周转不过来一万五千匹布料的钱款,被官府强行变卖了店铺和现货,加上之前抵押换现的例份,秋华现在有名无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而且因为打输官司,秋华之前积累的名望也跌到谷底,并无东山再起之望。 一招走错,满盘皆输,戴赟在大街上绝望地哭泣,他也知道问题出大概在染料上了,可是假如是染料问题,就说明沐扶苍预料到他们的策略,早早布下计划,自己不是时运不济,是真正栽在沐扶苍一个小丫头手里了! 不可能,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心有思虑,戴赟不由自主地走到万宝布庄附近,蹲在墙角眼巴巴望着常年如新壁画鲜艳的万宝布庄。 “哎,那个戴老板可真冤,海国布的染料酸得和醋一样,得拿大量草木灰勾兑,他直接把布泡进去,头一两日看不出问题,时间长了,染料腐蚀,布可不就烂了。” “可怜什么,是他先害咱万宝的,多亏夏掌柜英明,故意给他们错误的配方,不然输的可是我们!” 两个万宝的伙计没有留意到墙角的戴赟,拎着油布包裹的烧鸡和酒坛回到布庄,一路大声谈论着机密。 “夏丙……故意给了错误配方?”是夏丙?是夏丙害了他!枉他白白送出秋华珍贵的例份,接纳夏丙为自己人,换回的却是倾家荡产! 戴赟双目喷火,死死瞪着万宝布庄,好像要用眼睛将夏丙小人连同万宝一起炸得稀巴烂! 过了两盏茶功夫,戴赟看见夏丙拎着酒与油布包从万宝布庄走出,沐扶苍殷勤地送他出门,好像夏丙才是万宝的主人。 当然,夏丙拯救了整个万宝,沐扶苍如何能不客气? 戴赟站起身来,幽灵般跟在夏丙身后离去。 夏丙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消散下去,平时沐扶苍在礼貌体贴下自有一股无时不在的威严,使夏丙感觉厌恶,现在沐扶苍一反常态,客气有加,夏丙反而大感不妙。 他心里实在是有鬼呀,都彻底背叛沐扶苍了,谁料新东家眨眼间就落败了,夏丙只能乖乖呆在万宝。要是秘密无人知晓,他还能厚着脸皮拿沐扶苍的薪酬,可是,戚流虽然没有告诉沐扶苍,但他偷到的配方有问题,会不会就是沐扶苍搞的鬼?她早就猜到他会拿着配方叛变? 现在对手消散了,沐扶苍却没有找他麻烦,和气地好像自己是救命恩人似的,夏丙又捋捋胳膊上的汗毛,沐扶苍黑脸不怕,越温柔可亲才越吓人。 夏丙在沐扶苍的笑容下连吃东西的心情都没有,沐扶苍有些失望地命伙计将美食包起给夏掌柜带上。夏丙拎着它们在雨里走神想事,脊背一阵发凉,好像即将有灾祸降临。 “啪嗒,啪嗒……” 下雨天街上人少,尤其是夏丙走到家门口的小径上时,行人更是只剩了远处几个黑点,夏丙终于在安静中听清了自己身后跟随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靠越近,夏丙忽然惊悸得无法呼吸,他猛地一回头,看见一团黑影劈头盖脸地砸来,他登时陷入黑暗中。 一下,两下,三下……夏丙失去了痛感,他也感觉不到黑暗与恐惧了,因为他倒在家门口,脑袋好像摔碎的西瓜般,变成了地上黏糊糊的一团。 酒瓶骨碌碌摔在一边,酒香弥漫,与鲜血混杂在一起,沐扶苍请夏丙的酒,夏丙终究是喝上了。 案件轻易告破,京城认识戴赟的人不知几许,他跟踪夏丙的场景有很多目击者。 衙役前往戴家逮人时,刚刚好放下房梁上尚且温暖的戴赟尸体。 戚流接到了沐扶苍的请柬。他本来不想赴约,他认输,他认栽,何苦再去沐扶苍面前讨没趣?可是很快,夏丙死了,戴赟畏罪自杀的消息也传来了,于是戚流青白着脸出现在荟华楼,来得甚至比沐扶苍都要早。 “别紧张啊,戚老板,我不是戴老板般冲动之人,想来您也不是,我们之间可以平心静气地谈谈生意。” “谈什么?”戚流肥嘟嘟的脸上挤出个苦笑:“栖霞元气大伤,再也不是万宝对手。而万宝拿到一万五千匹布的赔款,完全能填补上损失,有赚无赔,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并州老板吴百川,万宝管事吴千山,摆明是一家人,这赔款落到谁手里不言而喻。 “还有秋华剩下的份例和田庄。”沐扶苍站直身体只到戚流下巴处,现在坐在椅子上,更显娇巧了,但从小小的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戚流都好像听见雷声般害怕:“你从戴赟手里拐骗来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卖完,我也懒得再各种找人假扮客户收买了,今儿个,请你一口气拿出来换给我吧。” “凭什么?”戚流下巴上的肥肉一阵抖动,要是沐扶苍吞并完秋华的产业,栖霞就将真的无力翻身了。 “凭夏丙死了。” “凶手是戴赟!” “戚老板,您也有嫌疑呦。来人,请丽娘子进屋。” 丽娘子二十许岁,梳着妇人髻,脸上犹自带着少女风致,楚楚动人,虽然五官轮廓有五分相像戚小姐,但明显美得多。 戚流怔住,他诱骗夏丙后,立即把这丫鬟嫁进远方村落,沐扶苍居然把她找了回来。 “这是人证,官差从夏丙屋内搜出的栖霞例份文书是物证,你诱使夏丙潜伏在万宝盗窃机密,等染料事发,你有意走漏消息,使得一直被蒙骗的戴赟一怒之下做出不能自控的事情。对戴赟是杀人报仇,于你是杀人灭口!” “一片胡言!”戚流猛然站起身,手在桌子上重重一击:“就凭这点证据?顶多算我想挖万宝墙角而已!什么杀人灭口!” “那要看官老爷是怎么判决了,就算证据不足,百姓们可不知道把小道消息传出什么样了。”沐扶苍甜甜一笑:“就和我的谣言一样,大家只是传个新鲜,图个发泄,谁在乎事实真相?” 戚流颓然坐到椅子上,伸手从袖子里拽出一叠文书。 沐扶苍赢得漂亮,可是,她也同样损耗着心力,当第二天在冯府门口看见痴痴等候的梁康和围成一圈嗤笑的观众们时,她低低叹口气,风波总是接连不断,即使累了,她也没到休息的时候。 梁府的麻烦总要有个彻底了结。 三十八不嫁 梁康终于找到了冯府。 沐扶苍难得地露出厌烦的表情,她名声最恶时,梁府的人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家的外甥女,恨不得连梁四方的关系都撇干净,沐扶苍忙于回击戚流,乐得耳边少只苍蝇。这会事情刚刚平息,沐扶苍还没有来得及腾出手收拾梁家,梁康又迫不及待地冒出来了。 而且一出现就戳中了沐扶苍的痛点——冯柔身处风口浪尖,给全朝一万双眼睛盯着呢,她极怕自己的丑闻变成政敌攻击冯柔的工具。 各位小姐笑嘻嘻地旁观,把梁康一个人的等待变成了一场大热闹,她们也许知道梁康对沐扶苍意味着什么,却联想不到梁康对冯柔可能造成的伤害。 高瑛对走来的沐扶苍点点下巴,玩笑道:“沐小姐好福气呢,还没出孝期就有公子痴心一片,你以后可不用着急经商挣钱养自己了。” 姑娘们都想笑出声来,但是她们没有高瑛敢放肆,光天化日下听到这种男女情事的调侃,倒比沐扶苍还害羞,个个拿扇子手帕之类小物件遮住脸,露出弯弯的眼睛和通红的耳尖。 “姐姐说笑了。”沐扶苍对高瑛点头示意,自己走到小姐群里,离梁康远远地一行礼:“见过表哥。” 梁康想靠近沐扶苍,但沐扶苍站在一群世家小姐中,周围的丫鬟哪能让他走近,张开手将他拦下。 “扶苍,扶苍,我找得你好苦。你快过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梁康隔着人墙,对沐扶苍激动地喊道。 高瑛拿手指戳戳沐扶苍:“听见了吗,他在叫你呢,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放心去吧!” “扑哧。”不知道是哪位小姐从手帕下发出了笑声。 “姐姐莫要取笑我了,你知道我现在身处孝期,就算离了孝,我也不能和男子这般亲近。” 沐扶苍遥遥对梁康又是一行礼:“表哥,你我都不是没有男女之防的小孩子了,请称呼我表妹或是沐姑娘。” “扶苍,你为何要与我如此疏远?”梁康痛心疾首。 “我的母亲是令尊的妹妹,你是我血缘上的表哥,除亲情之外我们并没有什么过于密切的关系。现在外面谣言四起,表哥如果还有一点顾念之情,请不要伙同歹人对表妹苦苦相逼了。” 其他女孩面面相觑,她们开始只是把梁康沐扶苍这事当成开心,未必真存有许多歹意,现在沐扶苍请梁康放过自己,一下子把话说得很重,事情就变质了。 高瑛尴尬道:“怎么?你和他……”沐扶苍和梁康是表兄妹,本来就颇为亲密,加上沐扶苍上无父母下无弱弟,梁康既然有情,即使现在她和梁康稍微犯忌些,等将来定下婚事,现在这点忌讳也不算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了,所以高瑛才胡乱取笑。 沐扶苍正色道:“我对梁大少爷从来守之以礼,绝无他情。流言害人,已经逼得我离开梁府,独自生活,再过分下去,扶苍只能断发明志,此身不嫁!” 大家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沐扶苍要发誓此身不嫁?这真是极狠毒的证明了。高瑛讪讪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也罢,我不提梁公子了。” 梁康听得沐扶苍掷地有声的言语,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扶苍,我从你进府那天就爱慕于你,此情日月可鉴!母亲已经答应你我婚事了,你要为父母守孝没有人想阻拦呀,我等你三年就是了,扶苍何必把话说到绝处!”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梁康因为沐扶苍的拒绝,当众落泪,显然是爱到深处,真正动了真心了,众人观此情景,深深为梁康的爱意打动,虽然明知道沐扶苍当机立断拒绝梁康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也不禁埋怨她实在是铁石心肠,连素来交好的林君怡高瑛也显出不满的样子。 沐扶苍本来已经把话说完了,想转身进冯府,感觉小姐们心绪不对,又扭头,似笑非笑地问梁康:“表哥,开始你说有好消息告诉我,可就是舅母的允诺?她究竟允诺了什么,请你重复一下给我听。” 上一世,梁刘氏看在钱的份上,飞快地不情愿地给沐扶苍梁康定下婚约,即使沐扶苍的钱几乎都奉送给了梁刘氏,她还是只肯让梁康娶沐扶苍为妾。要不是沐扶苍“从不安分”,使了心计,又鼓动梁康,沐扶苍还真就成了妾室了。 重来一世,沐扶苍相信梁刘氏此回也只是舍得丢一个小妾的身份给她。 果然梁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母亲答应了,现在接你回梁府,一年后就能定下婚嫁,等三年完全脱孝,我娶你为妾。” 开始大家还暗自点头,觉得梁府够通情达理了,毕竟拖上三年,梁康也是把自己年岁给耽误了的,可见梁家确实有诚意,沐扶苍再死板地遵守礼教,一意拒绝梁康,显得失去人情味了呢。结果头还没点两下,就听见梁康说出最后两个字,霎时场面一下寂静,不光小姐,就是丫鬟们也变了色。 娶沐扶苍为妾?沐扶苍就算并非官家小姐,好歹也是出身豪富,是真正的良家嫡女,又蒙冯女史青眼,与各位小姐交好,梁康区区五品官员之子,自己连秀才都不是,怎么好意思说娶沐扶苍为妾? 妾,妾是什么?要是没有生育功劳,比丫鬟地位高不了许多,沐扶苍就算嫁平民为妻也比做梁府小妾来得尊荣。在场的小姐不但没想过自己将来为妾,就是想身边同伴时也从没往这上考虑过,等反应过来梁康的意思,个个都像是看见了蛆虫一般恶心。 呸,看着梁康假惺惺地表演,还以为是个多情种子,原来不过是个登徒浪子!得亏沐扶苍清醒,没有被他骗了去。 高瑛气呼呼地一跺脚,梁康这话不仅是轻辱了沐扶苍,也伤了她的脸面:“你们快将他打出去,这里全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他空口白牙地埋汰谁呢!” 小姐们经此一闹,脸色都不好看了,偏偏沐扶苍苦苦道:“唉,刚才不知被多少人瞧了去,我的名声又要坏一坏了。” 高瑛气急道:“你可是在怪我?我以为他是真心想娶你为妻呢,亲上加亲对你也是好事,谁料什么深情款款全是假的!” “我哪里责怪姐姐。只是,流言可畏,梁公子又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是故有些担心。” 沐扶苍容貌虽然不是时下崇尚的清雅之美,但确实有出众之色,来过冯府的女孩中,也就柳珂能以风姿压过她,梁康八成是看上美色,不顾沐扶苍还是孝期就要以势逼人强娶她。 大家把梁康看成坏人,对梁家的全部举动皆往坏里猜,先是觉得梁康除了爱色外对沐扶苍毫无感情,等听了沐扶苍的话,又扩展思考:“沐妹妹,你之前被人各种诬陷,是不是就他们干的?” “对啊,你好端端的,哪来那么多无头无脑的鬼话?一定是他们要娶你为妾,你不肯,他们就开始造谣诬陷,让你没有其他选择。” 林君怡担忧道:“扶苍,以后千万别去梁府了,万一他们把你扣在梁府了怎么办?” 小姐们围着沐扶苍开始乱出主意。她们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沐扶苍,但是梁康的表现让她们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此时同仇敌忾,一起视梁康为敌人。 “姐妹们的好意,扶苍心领了,只求以后再被人诬陷与表哥有私情时,大家能为扶苍作证。” “这是自然。”大家齐声答应。 “你才见到沐扶苍就被人赶出来了?”梁刘氏皱着眉道:“她知道我允许她进府了吗?” “知道,我全告诉扶苍了,可是她看起来不高兴。”梁康只挑了沐扶苍部分讲,没有说自己是在哪里见到的沐扶苍,又是谁气愤地将他撵走。 梁刘氏轻蔑道:“她有什么不高兴的,要不是娶了还有点好处,我连梁府大门都不让她进!”梁刘氏觉得儿子娶沐扶苍牺牲已经很大了,要知道,把沐扶苍和梁康有感情的事情放出去,梁康将来可就娶不到公主了! 梁刘氏也是挣扎过的,对沐家园子的羡慕之情最终胜过了自己对儿子有“远见”的安排,叫梅香去派下人到街上四处散播沐扶苍和梁康早有婚约的消息,一意败坏沐扶苍的名声,反正在这种事上只有女孩吃亏。 消息免不了传进各家小姐与贺府耳朵里,除了柳珂忍俊不禁,知道内情的小姐们皆被梁府的无耻气得半死,纷纷打定主意,别说自己将来要抗拒与梁康的婚事,就是发现自己姐妹闺蜜要与梁府谈亲事,她们都要全力阻止。 梁刘氏还在盘算除了公主和出了大丑的柳璇,自己儿子可以娶谁,却不知只要京城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不肯将女儿嫁进梁家了! 贺夫人孟湘恼火尤甚,马上叫丫鬟写请柬给梁刘氏来贺府,她要当面训斥梁刘氏为沐扶苍出气。 三十九顾行贞 凑热闹几乎是人们的天性,在古时,它能够及时收集情报捕获猎物,在现代,它能丰富枯燥的日常生活,成为朋友间确认彼此立场的的好谈资。 像此刻,当围观沐家门前的纷争时,大家很快就轻易分成了两派,一派可怜沐扶苍:“唉,又是挑事的,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这个观点立刻遭到了另一派人的反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别人家的闺女怎么就不见被人隔三差五地找麻烦、传流言?纯属自己不干净,挨了骂,活该!”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沐扶苍本身有问题的观点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成,同情沐扶苍的人被争辩得不敢出声。梁刘氏有一句话是对的,在这种事情上,女孩总是要吃些亏的。 “叫沐扶苍出来!她坏了我儿子的清誉就想跑?”梁刘氏气势汹汹地堵在沐家门口,仆人请她进去,她硬生生梗着不走,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好使沐扶苍难堪,为了名声主动让步。 梁刘氏今天能出府,是因为接到了贺夫人的请帖,梁鸣扬对夫人间的交际无甚兴趣,轻易放行。梁刘氏却吓了一跳,她做事顾头不顾尾,贺夫人要找她喝茶谈心了,才恍然想起自己收拾沐扶苍会招惹贺府不快。 梁刘氏失眠了一夜,和梅香凑出个主意来,既然贺夫人是心疼沐扶苍,那梁刘氏干脆明天一早,和梁康一起赶在约定时间前找到沐扶苍,逼她定下婚约或承认是自己勾引梁康,然后带着沐扶苍一起去贺府。沐扶苍都认命了,贺夫人还能怪罪梁家吗?等沐扶苍嫁进来,贺夫人为了她过得安稳,反而要倒赔笑脸。 于是沐家园子在大清早就炸起来了。 沐扶苍喜爱晨露清新,将椅子搬在院子里,和着鸟鸣声诵读经书,刚念完半本,碧珠怒气冲冲地冲进院子:“小姐,梁夫人又来找麻烦!前些日子的流言好容易平息下去,她们又来诬陷你和梁少爷有私情,也不自觉照照镜子,梁家有什么值得人稀罕的。” “要不要咱们先回避,叫紫山将她们撵走?无论小姐出面怎样辩解,都只会越描越黑。” 夫人逼迫少女出嫁和美貌女子引诱少年触犯禁忌哪个香艳勾人?大家需要的是新奇故事,而不是事情本身的真相。 沐扶苍整理衣衫,快步向大门走去。她当然可以选择回避,等到梁康移情别恋,谣言不攻自破。但是梁刘氏找不到人,又去冯府骚扰了呢?沐扶苍女身独处,自然做好了流言乱飞的准备,可她不敢,也不能连累了冯柔。 “舅母、表哥晨安。”沐扶苍恭恭敬敬行作揖礼,梁刘氏拿鼻子看着她:“终于你舍得出来了?多次推脱,好像观音下凡一般难见,我还当自己要三叩九拜才能求你现身。” “扶苍不敢,只因最近谣言四起,我不能和表哥相见,把风头引向梁府,所以特别回避,并非怠慢舅母和表哥。 “对,就是因为你行为不端,害的我儿被人指指点点,你想怎么解决?” “行为不端?舅母此言何来,我自问行为无亏,对表哥从来敬而远之,严格守礼。受此诬陷,我内心气愤,请舅母随我到衙门报官,彻查诋毁梁府的小人!” 沐扶苍作势要去往衙门,她走得缓慢,大家以为只是在装腔作势,等会就有串通的丫鬟出现找借口阻止,于是心怀不屑的人喊叫道:“好啊,你快去呀,分个明白,大家就都清楚了。” 不想拦住沐扶苍,不教她去衙门的人却是梁刘氏。 散播谣言的人乃梁刘氏的指使,她哪敢让沐扶苍报官:“我就是要你对我儿子负责,谁管谣言从哪里冒出来的。”说着把梁康往沐扶苍面前推。 梁康看见沐扶苍一身素衣,刚刚清洗过的面容初生牡丹也似,三魂七魄尽数丢了,碍着梁刘氏,不敢发作,等自己站在沐扶苍面前,登时忘情,伸手要拉。 沐扶苍后退两步,哭腔道:“我明白了,原来舅母是故意的!我就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被恶意中伤。” “谁故意?明明就是你勾搭不成,反而把名声赔进去。我念在小姑子的情分上,许你过了孝期嫁给康儿,也算成全你的姻缘,免得继续给沐家先人丢脸。” “舅母知道我和表哥疏远,开始也明白说了,见我一面难似见神仙,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做出羞人的事?分明是算好了要拿捏我的婚事。” 梁康不顾沐扶苍的躲闪,还要与她接触,是谁要勾搭谁一目了然,先前嘲讽沐扶苍的人有些尴尬,逞强道:“现在这公子也搭上线了,你就从了呗,入了洞房就是一家人,谁还管啥子名誉不名誉?” 梁刘氏的口误给沐扶苍拿住了,她指责沐扶苍勾引儿子的谎言瞬间破灭,改口道:“你是我外甥女,我当然有给你定亲的权力,要不是看你可怜,没人敢娶,我才不会把亲生儿子推进火坑!” 众人心道,好不要脸的婆子,沐家小姐不但人美,且坐拥万贯家财,虽然名声坏了点,但脸蛋和金银都是实打实的,何况这流言看梁家的表现也大有可疑处,这么个香馍馍,非说成是火坑,要是火坑长成这样,我宁愿上刀山下火海去! 梁刘氏絮叨道:“白眼狼!你家遭逢大难,要不是我收留了你,给吃给穿,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呢。” “我在梁府算下来不过喝了一个月稀饭,要是这样就得以身相报,我岂不得把杏花坊的厨子一日三炷香地当菩萨供起来!” 众人哄笑,梁刘氏涨红了脸,理智又给沐扶苍闹没了,一不做二不休,指挥丫鬟拿下沐扶苍,到时让当众梁康一搂,她不嫁也得嫁! “这是在明着抢人啊!”“哎呦,当咱们是瞎子啊。”大家吵闹起来。 沐扶苍暗自冷笑,在背后做手势挥退欲上前相助的沐家下人,她下了狠心,先假意躲闪几下,欲等梁康靠近了,就借机将他一脚踹成阉人!以后什么勾引男人的流言就全没了,敢踹表哥的女人怎么会去勾搭人,又有谁敢消受! 梁刘氏不识得沐扶苍的狠厉果断,梁康又是看见美色便昏头的人,他喜滋滋地伸手抓向沐扶苍,在众人的哀叹中,眼看着沐扶苍就要被变成梁家女人,梁康的臂腕忽然被一只细长的手捏紧了。 那只手骨感纤细,比很多世家少爷精心保养过的都要美丽,偏偏这好像只适合抚琴吹箫的手指带着惊人的力道,随意的一捏,就教梁康不能抽离半分。 周围躁动的人群忽然就静了,梁刘氏也没有了声气,梁康看着佳人原在前方咫尺间,自己却被这人一手隔成天涯海角,转头气恼道:“是谁……” 梁康说了半句,看清了来人的脸,突然就和所有人一样,惊怔住了。 沐扶苍心里有一万个自己在呐喊着:“顾行贞!” 是顾将军,他又来救她了! “顾,顾将军……”梁康在顾行贞进京城那日见过他,从此难以忘怀,即使三四个月过去,梁康还是能一眼将顾行贞认出。 “原来他就是顾将军!”其他没见过顾行贞的人在惊艳过后又是一阵惊异:“他怎么会如此年轻,如此……好看?” 可是这样的气度,除了最近名满京城的顾行贞还能有谁? 顾行贞看向钳制沐扶苍双臂的梁府丫鬟,丫鬟触电般一僵,将沐扶苍松开了。 “顾将军,我,我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我不想委委屈屈地嫁人。”沐扶苍下意识地辩解道,然后忽然一阵心虚,她在顾行贞面前戴不稳面具,即使只是撒个只是无关痛痒的小谎,她都觉得好似是天大的错误。 顾行贞点点头。 之前围观者无论沐扶苍解释多少,梁刘氏又露出多少破绽,他们中总有人蔑视沐扶苍,觉得沐扶苍有错,但等顾行贞这一点头,大家觉得沐扶苍好生无辜。 沐家小姐就是无辜呀,你看顾将军都同意她的说辞了。 顾行贞随意道:“你是她的长辈?不像。”他翻身上马,似乎身有急事,很快离去了。 不像什么?不像长辈,不像话?反正顾将军是看不起梁刘氏的作为,所有人立刻指责地望着梁刘氏,饶是梁刘氏厚脸皮,也扛不住,灰溜溜地带着丫鬟离开。 沐扶苍回到屋里,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像傻笑。也许是今天天气明媚,也许是早上的阳光特别好看,所以顾行贞看起来更加美得离奇,自己看自己也觉得明艳许多,桌上的花枝,窗外的灯笼,天上的云朵,落在眼里无不是灿烂可爱。 古色古香的博山炉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散出些素静的香气。黑木桌上除了香炉,只有一件锈迹斑斑的青铜爵作装饰,配上青白两色为主的幔纱罗帐,尤其清雅,不染尘俗。 房间的主人却一脸阴沉,拿手中宫中新制的红木仕女团扇磕着桌角:“顾行贞主动出手救了沐扶苍?” 那个冷冰冰的男子,居然会主动帮助女人?而且算来他已经帮了沐扶苍两回了。美冠京城的柳璇不放心上尚算他眼光好,可自己这个诗词出众,风仪无双的才女他也不加留意,却对一个艳俗的商女多次接触? 沐扶苍!美人团扇被一把折裂——敢与她柳珂相争的人,从没好下场! 四十一纸休书 梁家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去往贺府的路上,春兰借口照顾三小姐留在梁府,只有梅香陪着梁刘氏坐在马车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夫人的面色。 “我没有带上那丫头,你说,贺夫人会不会刁难我?”梁刘氏自己想不到将会发生什么,开始询问起梅香来。 梅香张着嘴巴,嗫嚅着:“奴婢,奴婢觉得……”她觉得夫人后面做得太过分,似乎后果将不只是原来担心的贺夫人训斥那么简单。但是真要说起影响和应对措施,哪里是以梅香困在梁府十几年的人生阅历所能料想到的。 “我干嘛怕了那顾行贞,京城里多少将军,他算几号人物。”梁刘氏远离了顾行贞,胆气又壮起来:“再回去,我要把姓沐的逮过来!反正闹都闹过了。” “不,不可以啊,夫人!”梅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见顾行贞这个名字一阵战栗,只是凭直觉阻止梁刘氏,用一个简单的理由搪塞道:“您看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要是再延误一会,怕贺夫人等不及,自己去梁府找咱们,到时老爷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梁刘氏心想自己被贺夫人骂几句又怕什么,也不会掉块肉,但是惹不得老爷生气,点头同意了梅香的说辞。 贺府也是奢华的庄园,梁刘氏先前有过沐家园子打底,走在贺家里倒也不甚露怯,只是和贺夫人行礼时声音有点颤。 贺夫人没见怒意,按规矩命丫鬟给梁刘氏搬椅奉茶,待客之道一丝不错。梁刘氏安下心来,暗想沐扶苍将来究竟要靠着梁府,贺夫人不敢与她翻脸。 梁刘氏平息了惊惧,看身旁银盘内的奶油果子小巧可爱,捏起来吃了,只觉入口即化香甜美味,是梁府所没有的,又开始埋怨梁四方和沐扶苍,怪小姑子出嫁了就胳膊往外拐,有这等闺中密友也不知道介绍给梁鸣扬,贺子珍是大官,能帮衬她哥哥许多事呢。梁四方毕竟是泼出去的水,她不帮忙就算了,沐扶苍居然也不吱声,她还想不想嫁进梁家? 看沐扶苍今天的表现,她好像真的不想嫁…… 不行!老爷和自己是她长辈,说了要她嫁,她就得嫁,名声现在都烂了,也不想想除了康儿谁还娶她。只是可怜了康儿,为了娶沐扶苍当小妾,连公主妻子都舍弃了。 胡思乱想间,梁刘氏感觉身后站立的梅香一阵颤抖,拿尖尖的手指戳着自己,她收回心思,往主座上看去,发现贺夫人身边站着个眼熟的清秀丫鬟,正对贺夫人低声耳语。 “是碧珠,表小姐的丫鬟,她一定把咱们的早晨的事告诉贺夫人了!”梅香用近乎是气音的语气提醒梁刘氏。 梁刘氏和梅香一样抖了抖,随后底气不足地告诉自己,虽然在沐家门前表现失态,不像个官夫人,但沐扶苍是自己的晚辈,是将来的儿媳妇呀,她教训沐扶苍是天经地义的,碧珠告状也没用。 贺夫人听完碧珠的描述,依然表情平稳:“梁夫人,我府中没有什么好茶叶,倒是上次在梁府喝到的不错,我随你在去梁府喝茶聊天吧,好不好?” 贺夫人口中好像在征求梁刘氏的意见,自己已经站起身,根本由不得梁刘氏不情愿,直接带着丫鬟和梁刘氏等人出门坐上马车直奔梁府。 梁刘氏安慰自己,她教训小辈是应当的,再说,她这么看不上沐扶苍还要劳心费力地设计迎娶,还不是为梁府吗?虽然有些丢人,但老爷怎么能责怪于她? 贺夫人主动招呼梁刘氏坐下,梁刘氏怯怯地坐下,主客关系倒掉了个儿。贺夫人不提沐扶苍,只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再问问梁刘氏的娘家情况,都是些家庭琐碎,梁刘氏渐渐安下心来。 梅香越听越不对,焦急地给夫人使眼色。奈何梁刘氏大多数时候在盯着贺夫人的发饰看,后来聊起了兴致,开始集中精神打探贺文奕兄弟的情况,有意把梁善嫁进贺府,梅香的神色她完全没有领会到。 拖到了梁鸣扬散值回来,毫无防备的梁刘氏被贺夫人领着去见梁鸣扬。此时梁刘氏还以为贺夫人是要与老爷谈儿女亲事。 梁鸣扬脸色异常难堪,冲进屋内本打算发脾气,见贺夫人在场,隐忍了怒气,互相行礼问好。 喜滋滋的梁刘氏却不提防贺夫人行礼过后,直接质问梁鸣扬:“四方妹妹是我至交,她女儿亦是我半个亲人,今日沐家发生的事,梁翰林已经知道了吧,您作何解释?” 梁鸣扬顿时黑脸。 若是梁刘氏只是在沐家闹闹,沐扶苍嫁与不嫁都是民间笑谈罢了,谁料她闹事时撞见了顾行贞。顾行贞是全朝瞩目的焦点,皇上宠爱的战将,他一出手,顿时沐扶苍与梁家的事被朝廷中所有人都知晓了,梁鸣扬当时就被御史弹劾,好在沐扶苍是民女,又与梁家是血亲,皇上笑骂几句,扣了梁鸣扬一个月俸禄了事。 惩罚虽轻,梁鸣扬的脸却全丢光了,沐扶苍的污名全叫梁府背负去了。 他正焦急羞怒,才回到家就被一个别家夫人指责,顿时有些崩不住火气,勉强道:“贺夫人放心,在下治家严谨,内人做出如此疏漏之事,我也是惭愧,即刻便整顿家务,给外甥女一个公道。” “哦,可是据我所知,梁夫人这不是第一次前去沐家闹事了啊?对了,据说关于扶苍的流言,也全是令夫人的安排。看来翰林虽治家严谨,可惜夫纲不振,管束不了自己家人。”贺夫人讽刺完便告辞离去,留下愤怒已极的梁鸣扬瞪着梁刘氏。 梁鸣扬怎么也想不到他嫌恶已久的沐扶苍谣言居然是自己家里流传开的,他火上加火,又为贺夫人“夫纲不振”所激,手指哆嗦地指着不知所措的梁刘氏大吼道:“玉如,去拿笔纸来!好好,夫纲不振,我管束不了你,你即刻离开梁家吧!” 梁刘氏怎么也想不到梁鸣扬竟然会为了沐扶苍休掉自己,跪在地上啼哭道:“我全是为了咱家好啊,老爷,不过一点点小事,您不能如此狠心待我!”她真是一千一万个委屈,梁鸣扬俸禄稀薄,梁家从外地搬迁至京城,又没甚家底,家里也无善于经商的人才,这近二十年来全靠梁刘氏挖空心思斤斤计较,把梁府的壳子硬撑起来,她爱财不假,但要来的钱如数填给了梁府与一双儿女,纵有百般不是,她对梁府确实有真正苦劳的。 梁鸣扬闻言更怒:“一点小事?!你以为这是一点小事?违背律法,有碍人伦,更是闹得朝野尽知,我前途尽失,你还有脸说是小事?” 梁刘氏不识律法,不懂官场复杂,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严重,虚弱道:“丢脸的是沐扶苍呀,我也不会要她当康儿正妻,一个小妾,名声坏点就坏点吧,以后不许她出门现眼就是了。” 梁鸣扬气得仰倒:“糊涂,糊涂啊!你还记得扶苍是我亲外甥吗?就算她与我非亲非故,你当街侮辱良家女也是大罪!娶妻当娶贤,我怎么就晕了头与你定亲!” 门口的春兰听见屋里闹得不对,钻空子逃到云澜院,拉着梁康急切道:“不好了!少爷快来,老爷要休掉夫人呢!” 梁康正在对花思人,闻言一惊,手指给花刺划出血来,知雨含冰惊惧无语,欺霜赛雪则赶忙上前献殷勤,被梁康一把推开:“怎么回事?” “老爷知道夫人对表小姐做的事了,十分生气,说触犯了律法,这就要休了夫人!”春兰哪懂夫人究竟犯了什么律法,反正老爷从没如此生气,梁刘氏只怕真的会被休弃。 “对哦,扶苍与我没有成亲,我今日作为是不妥当,表妹定然生气了,我须贺她道歉,看在我一片痴心的份上,表妹一定会原谅我的。”梁康虽沾到女人就有些痴症,但到底不是困在府里的丫鬟,还是有点见识:“我先去哀求父亲,你快去找善妹妹,把她也带来。” “父亲!是我爱慕表妹,不管娘亲的事,您要赶就赶我走吧!”梁康来主屋,才知道事情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马上跪倒,伸手拦在母亲身前。 梁鸣扬气得飞起一脚,踹得梁康一个翻滚,梁刘氏心痛地扑过去,抱住梁康:“我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你是要活活疼死我啊!” 梁鸣扬想到自己只得一个嫡子,停妻再娶妻,等再生出个儿子培养成人时,自己不知道几许年岁了,不觉长叹口气,坐倒在椅子上。 春兰死活把梁善从床上拉起来,此刻梁善才打着哈欠踏进屋:“爹,什么事啊?我好困呀。” 梁刘氏看见女儿进屋,又放开儿子要来抱她。梁善看母亲一脸鼻涕眼泪,嫌恶地躲开,坐在梁鸣扬挽着胳膊身边撒娇道:“爹爹,你都不理我。” 梅香鼓起勇气,颤抖道:“老爷,小姐如此天真单纯,要是夫人不在了,小姐她可怎么办呀!夫人只是对大少爷的婚事过于着急,但其他事情上,夫人从无过错。就算今日之事,也是因为从没人告诉过夫人这样做是不对的啊!” 梅香忍了又忍,没有把对梁鸣扬的指责脱口而出,她很想质问老爷,他为家里又做过什么?把一切事情推给夫人,完全不考虑夫人是否有能力做到,等出现问题,却又将责任完全推卸了去。难道夫人对表小姐的轻蔑和老爷对自己外甥的轻忽就没有关系吗? 梁鸣扬自己犯下的错误,他自己也得承担!这个家,不是夫人一个人的家! 梁善被梁刘氏保护得太好,此时一手拉这父亲,一手抓果子吃,对近在咫尺的危机毫无察觉。梁鸣扬拍拍女儿的小脑瓜,眼里也翻出泪来,梁刘氏是傻,但她是自己的妻子,他能怎么办?三从四德里梁刘氏是违反了妇德,没有做到立身正本,可就像梅香说的,有谁教过她什么是品德,什么是律法,什么是官场吗? “小姐,冯府又送来请柬了,你真的不去吗?”紫山捧着帖子小心问道。 “不去,我去了,只会给冯女史带来麻烦。”沐扶苍在纸上胡乱划拉两道,放下笔,托腮闷闷不乐道。 “麻烦?我会怕麻烦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沐扶苍慌忙站起;“冯女史,您来了?” 碧珠跟在冯柔身后,皱起鼻子吐吐舌头,是她违背小姐意思把冯柔领进书房的,小姐因为梁刘氏之事有了心结,这个心结总是需要冯柔来打开。 四十一女子之德 冯柔的脸上多了些生命的颜色,不再像苍白易碎的妖灵。她已失去了年轻,眼角开始有细长的皱纹蔓延,随着笑容扬起一点调皮和说不出的温柔。 沐扶苍脱口而出:“冯女史,你笑得真好看!”即使面前人是柳珂、韩觅萱或亲切如碧珠,沐扶苍也不会这样语出轻薄,但是冯柔不同,沐扶苍敬她爱她,却也敢在冯柔面前像一个小女孩般撒娇无赖。沐扶苍知道冯柔理解她,也会包容她。 这样宽厚而灵动的温柔,沐扶苍羡慕地想,自己这辈子不会拥有了。她本来就从骨子生出一点狠意,自重生后,在狠里又融入了毒辣,像一把开刃的剑,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嗯,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参加我举办的诗会呢?” 沐扶苍低头看见紫山将请帖放在自己手边的桌子上,她用手指划过上面的卷草纹,闷闷不乐地如实讲道:“我怕影响了您的声誉,我早就不该去您府中了,韩觅萱姐姐和小乔她们不再出现,我知道是因为我的谣言之缘故。现在更多了梁家的麻烦,表哥再找上冯府,只怕其他小姐也会顾忌声誉不敢踏入冯府听学,您举办女书院的打算也将不能实施了。” 沐扶苍当然想去冯府,她恨不能住在那。沐扶苍不怕流言,却不敢不替冯柔顾忌。 “因为声誉呀,”冯柔拖长了声音,末尾带着一点点叹意:“我未必在乎。我初涉朝政时,除了圣上与太后,几乎全朝反对。我当时十六岁,仗着一点血性与骄傲,换上皇宫特制的官服,就那么扬着头站在大殿外等候上朝,其他官员头一次不分派系与恩怨地堆笼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我想,没关系,只要我做得够好,时间长了,他们就能公正地评价我了。” “您做到了啊,现在百姓都知道冯女史的能力与名望,即使还是有男人看不惯女子为官,他们也不能否认您的能力。” 冯柔又笑起来,带着回忆与历尽风波之后的宁静:“我就在散朝回家时,被人淋了一桶狗血与尿液,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有百姓有我的政敌们,我就站在那里发傻,听他们的鼓掌叫好声,强忍着不去哭起来。” “呵,也许他们以为这对一个女人足够的羞辱了吧,我会就此就辞官离京,把自己远远嫁出,逃避一切羞辱和责任,然后他们就可以得意地去向圣上证明,女人天生不适合为政……” 沐扶苍从来没听见过冯柔的艰辛往事,即使才子等人憎恨冯柔,他们也绝口不提冯柔曾经遭逢的不公与歧视,因为他们的狭隘与卑劣,反而更加证明了冯柔的坚韧与才华。 “您第二天还是去参加朝议了,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回避。” “是,不管他们是泼粪尿,寄血书,还是半夜用石块砸院子,我都坚持下来,我要拼上性命去证明,他们才是错的,我不会为错误让步,让错误有机会变成公理。” “我现在有名誉了,好像大家都忘了曾经的讥笑与威胁。我可以利用名誉完成很多事。无论是声誉也好恶名也罢,都只是他们的唾沫星子,我早已不在乎,只顾自己手里完成的事情。” “但就像您说的,名誉可以完成许多事。”沐扶苍苦笑:“所以它还是有用的。” “是有用啊,所以你更要去了,就像当初你对付沐氏族人那样,没有声势,就造出声势来。”冯柔眨眨眼睛,嘴角笑得猫一样:“偷偷告诉你,后日的诗会,不单单是各家小姐,还有茂林公主与裘女官出现,茂林公主性喜诗词与书法,独得太后宠爱;裘女官是我后一届女科的魁首,乃太后身边最得力之人,这两人你只要讨得一人欢喜,就相当于打通了太后的路子。” 沐扶苍心脏活跃起来,皇帝孝顺,而且太后家族是声势犹存的世家,太后可能左右不了朝政,但她足能影响任何女人的声望,冯柔都能靠皇上与太后的恩惠站立在朝堂直至自己独当一面,只要在太后面前露脸,沐扶苍就能将恶名替换成人人艳羡的荣耀。 难怪冯柔会亲自来劝说沐扶苍,沐扶苍要是一直回避,她背负的恶名就一直不得消抹,大家谈起沐扶苍,印象里永远是可怜又带着霉运的孤女。 茂林公主冯女史已经点明她的喜爱,而裘女官考得魁首,手里也是有真材实料的,看冯柔和茂林公主,沐扶苍能猜度出太后的脾性,进而料想裘女官亦是真心好学且又惜才之人,她完全可以尽情施展,大出风头。 沐扶苍连忙把请帖收起,对冯柔保证自己一定会参加诗会,不但要参加还要尽力表现,争取给公主和裘女官留下深刻的记忆。 “你先别急着感谢,我也是有私心的。”冯柔扶起沐扶苍:“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总是势单力薄,就将希望寄托于你身上,只要能再多出一个在朝野和民间有声誉的女子,我就能朝目标前进一大步,只是辛苦你,将来会面对与我一样的炎凉世情。” “您,一直以来真正做的事,是开民智吧。准确说,是开女子之智。” “是啊,女子之智,女子之德……”冯柔慨喟:“我不信女子的智慧只限于家长里短涂脂抹粉,更不信女子之德便是三从四德。女人的能力早早被限于内室与厨房,她们难有见识世情念书明理的机会,没有人教没有人告诉她们,自然生不出能与男人比肩的强者……” “然后,再得意洋洋地用女人被圈养出来的无知,来证明女人天生就是低人一等,持续用错误的理论捂住所有人的双耳与双目,直到连女人自己也信了,她们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生子处理家务,即使涂抹胭脂,也是为了讨好丈夫而抹。”沐扶苍低低地接着冯柔的话描述下去。 就像梁刘氏一样……这个可悲又可憎的女人,她把一切奉献给了梁家与儿女,生命里没有自我没有道德,只有畸形的“相夫教子”,她本身就生活在一个畸形的世界里。 沐扶苍不甘心过得像梁刘氏和其他妇人一般的生活,所以她面对的将是和冯柔一样的艰险困境。 后退就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前进则是万丈深渊。沐扶苍摸摸荷包,里面装有两幅画像和一张字条:“我不怕,当我重新踏入京城时,我就将命赌上去了!” 就算死,沐扶苍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柳珂拿到了崭新的一套衣裙,她用指尖挑起浅碧色的裙带,不耐烦地问:“这又是要我讨好谁去?” 柳相爷不以为杵,柳珂这点清高劲配她的诗才刚刚好,更让男人充满征服欲望,而且柳珂目下无尘了,说明她心性尚且单纯,便于被柳家掌控。 “后日冯府诗会,茂林公主和裘女官将出现,她们都是爱才惜才之人,你须得表现出色,让她们留下印象。” “哦?”柳珂做出冷淡不解的样子,心里却急速盘算开来,茂林公主深得太后宠爱,而且就出嫁在京城,随时可以进宫面见皇帝太后,而裘女官是太后眼前红人,只要在诗会表现得宜,她能同时取得两人好感,相当于将通向太后的路稳稳赚到了。 柳相爷又喜欢柳珂的单纯,又怕她的单纯坏事,再三强调诗会和这两人的重要性,听得身边伺候的清越清商都快焦躁起来了,心道:“你快住口吧,车轱辘话没完了,小姐她聪明着呢,用得着你教?” 柳珂是一点不屑都没表现出来,等柳相爷说完了,点点头:“嗯,我懂了,爷爷放心,我一定给柳家争气的。” “好孩子。”柳相爷心怀大畅,又叫自己的丫鬟取来珍藏的一套宝石首饰。 当宝石够大够多,金子够闪亮时,款式流行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柳相爷拿出的珠宝便是如此珍品:“待诗会事毕,这套首饰便充作你的嫁妆。” 清越清商等人看多了奇珍异宝,依然被柳相爷的阔气闪花了眼,等柳相爷走回,围着珠宝啧啧称奇。 柳珂随意地命令清越将东西收起来,她知道首饰金贵,可她不稀罕,区区一套珠宝,收买不了她的心。 柳珂摸出半本书籍,津津有味地看下去。柳家所有人都当自己是一件工具,或者说柳家所有的女人都是他们加官进爵掌握权势的工具,柳珂嘲弄一笑,可是凭什么?她的心智能力不输任何男人。权势,她也可以拥有,她要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去争权夺利! 三从四德?柳珂从来不信,男人当她是工具,而她也可以将男人当作工具,玩弄于鼓掌之上。 只是,柳珂回忆起一张艳丽华贵如牡丹的面庞,那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商女,也许和其他女人一样庸俗无能,但是——“你挡到我的路了啊,沐扶苍。咱们诗会再见!” 四十二诗会交锋 冯府的聚会不同于南平王府的奢华,一张张小桌椅就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四角处另有小茶几堆放茶点瓜果,安排算是简单了。 小姐们本是养尊处优的人,此时一点都不介怀,也不分家世高低,零零散散地各自寻椅子搬来,与朋友坐在一起开怀畅聊。这二三十个少女受冯柔熏陶,燃起了对诗书的兴趣,此时来参加诗会纯粹是兴趣使然,不再为了什么提升名誉寻嫁佳婿。 高瑛开心地和沐扶苍林君怡念了等会要请冯柔点评的小诗,林君怡听罢直接道:“虽然有感情在,遣词造句却粗俗了些。” 高瑛闹着要看林君怡的诗,把纸笺抢过来瞧了半句,就被林君怡一把抽走。高瑛笑道:“扶苍,你快看看她写的,明明字我都认识,怎么凑一起就把看我糊涂了呢?” 林君怡不依,非说是高瑛情感简单,领会不到她的诗意。三人笑闹一阵,高瑛遗憾道:“也就在冯女史府里能这么自由了,可惜阿萱没有过来。” 沐扶苍汗颜道:“这是我的错,我名声不甚好,连累冯女史了。韩御史为人端正,阿萱只怕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听课了。” 高瑛林君怡齐声道:“与你何干?世人偏见罢了。” 明明都知道沐扶苍是被诬陷的,梁鸣扬甚至为此受到皇上斥责,却还是有不能理喻的人坚持认为沐扶苍本身有罪。 “唉,也是想不到,那么难听的流言竟然是你舅母施放的,还好你搬出了梁府,自己又坚强,撑得住。等两三年后孝期过去,刚好谣言也能平息些,你自己认真找一找,还是有好姻缘。” 林君怡接着高瑛的话安慰沐扶苍:“是啊,你行得正站得直,千万别因为无端的指责怪罪自己,给自己负担。” 沐扶苍笑笑,她才不会因为流言和自己过不去,别人骂得再难听都造不成心理负担,若非怕流言蜚语影响沐家生意,影响利益,她根本都不会去花力气澄清。 精心打扮过的柳珂掐着时间来到冯府,看着院子里乱纷纷的样子,细不可查地皱起眉头:“一点礼仪也不顾了,哪里还有大家千金的样子,幸好这里没有皇子少爷在,不会连累了我的形象。” 柳珂名气大,清冷傲世的脾气也是众所周知,大家和她打过招呼就罢了,没有人上前自讨没趣。 柳珂懒得讨女孩喜欢,乐得清闲,在院子里晃过一圈后,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偷偷观察不远处和人说说笑笑的沐扶苍:“沐扶苍的出身不好却也不坏,必然放不下架子做小妾。林家是世家大户,沐扶苍没当正妻的资格,她联络林君怡也是白费劲,倒是高家是军旅间发迹,沐扶苍勾搭上太后的路子后也许还有点希望,可惜今儿个遇见我,你什么如意算盘都要稀碎了。” 小姐们正闹得欢腾时,冯柔陪着两名宫装女子踏入院子,其中的少女眉清目秀,一身书卷气,女子则要年长一些,同样有出众气质。 高瑛“哎呀”一声:“茂林公主和裘女官?” 其他小姐中也有进过宫的,辨认出来者为谁,几个呼吸间大家都知道公主驾到,纷纷起身行礼。 因为之前座位林散,小姐加上伺候的丫鬟,人数又甚多,慌张行礼间,场面有些凌乱。柳珂抓住机会,向混在沐扶苍身边的清商使个眼色,清商会意,将柳珂安坐在角落时自行解下来的玉佩趁大家低头行礼时塞进沐扶苍腰带内。 “好了,再过一段时间后,我就说自己玉佩丢了,刚刚闲逛一圈,不少人看见我佩戴的饰物了,等从沐扶苍身上搜出来,她就解释不清了。” 柳珂的计划简单有效,沐扶苍身份究竟不如人,自己又有恶名在前,即使高瑛林君怡不信,茂林公主和裘女官却难免误会沐扶苍,她轻则断绝讨好太后的机会,重则断送了自己在贵女圈的名声,以后再也不能凭借姿色嫁人豪门。 清商刚刚完成任务,正一脸轻松向柳珂身边撤退,就看见小姐的视线越过自己,神色变得有些不对。她连忙回头看看,瞧见小姐用来诬陷的玉佩正在大家手里传阅示众。 原来,沐扶苍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自己腰带里多了一块东西。 柳珂拿一般女孩的情况打量沐扶苍,不知道她为了方便自己随时购买相中的玩意儿,平时佩戴的荷包钱袋动不动就要装上个十两二十两的银子,因此即是在天气尚热的秋中,沐扶苍为了沉重的荷包,依旧把腰带扎紧了,中间还多夹带了一根丝绳,清商一动手让沐扶苍被丝绳硌到,使她立即就察觉有人做小动作,只是碍着正在行礼,没有回头查看。 等公主请大家起身后,沐扶苍用一侧衣袖遮掩着将硬物从腰间取出。她拿手捂着偷偷看了几眼,处于对奢华珠宝的喜爱和对柳珂的在乎,沐扶苍立刻认出这是柳珂的玉佩:“怎么?是有人要挑拨我和柳珂小姐的关系吗?” 玉佩已经落在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跳起来进行栽赃,沐扶苍察觉有算计后,果断拎起玉佩,叫道:“高姐姐,君怡姐,你们看,我捡到一块玉佩,不知道是谁家小姐丢的。” “玉佩色泽真好,有点像皇宫出来的好东西呢,大家传着认认吧。”高瑛举起玉佩来给附近的小姐示意,使大家都觉得玉佩真是捡到的,根本不给人栽赃的机会。 “小姐恕罪!奴婢失手了!”清商有些激动地和柳珂谢罪。 “小点声,别叫人留意到。你刚刚动手时有没有叫人看见?” 清商回想几遍,肯定道:“没有,大家都在行礼,我又拿身子做了遮掩,只要沐扶苍不特意去记身边都有谁在,我是不会被怀疑的。” 那就是还有被沐扶苍发现的可能了?虽然叫她察觉了也没关系,但柳珂习惯将谋划做到完美。 “清越,去领回玉佩来。清商你不要再出手了,将瓶子交给清语,由她和清越配合完成下一个计划。” 沐扶苍是冯府常客,冯柔对她的喜爱是很明显的,有接近太后的机会,柳珂料定冯柔一定会叫上沐扶苍,所以她来冯府前做好了准备,一是要借机取得皇家贵人的青眼,二嘛,就是破坏沐扶苍晋身的机会。 柳珂把最狠毒的一招放在前面,看此招暗算不了沐扶苍后,才启用第二个计划。 清越领回玉佩的同时,在沐扶苍与椅子之间撒了清油,等下沐扶苍走向椅子时肯定会滑倒,然后等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丫鬟清语就会借着搀扶沐扶苍的机会,将瓷瓶里的鸡血倒在她身上。 沐扶苍即使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伤口,看见血迹也会吓一跳,而一向爱护女学生的冯柔会着急地送沐扶苍去看大夫。而公主女官还在场,诗会不能取消,其他人继续表现自己。 借着清油鸡血之用,沐扶苍依然会失去向上攀爬的机会,只是不能叫她招惹皇家的厌烦了,这对于柳珂来说是下下策,最后的备用招数。 除了柳珂,谁在冯府不是开心自在的?沐扶苍也不例外,她虽然因为玉佩的缘故提高了警觉,却从未把同伴们想得多么坏,仅仅是以为有小姑娘怄气,没有像在生意场般警惕,不注意到脚下,快坐上椅子时一个出溜险险摔倒。 清语一手握着瓶子,假意去搀扶,不料沐扶苍因为前世的惨痛教训,在今生发现自己体力问题后,有意加紧身体锻炼,加上平时东奔西跑,腰腿上自然有了力道,她踉跄一下,又站直了,倒是手臂出于自然反应,用力一挥,打在有意靠近的清语身上。 清语一意靠近沐扶苍,躲避不及,身上吃痛,加上心里紧张,手指下意识一握,将壁面薄薄的脆弱小瓷瓶一把捏碎了。 清语努力控制着面色表情:“啊!小,小姐,您没事吧?” 沐扶苍微微诧异地观察着清语扭曲的表情:“这丫鬟,怎么好似不是在紧张我,倒更像是被痛到了呢?” 她挥退态度古怪的丫鬟,看着脚下泛出微亮的油光,心里一片清明:“有人在针对我!一心叫我在公主面前出丑难堪。撒油摔跤还好,上次的强塞玉佩,简直恨不能致我于死地!” 会是谁呢?沐扶苍抬起头巡视一圈,那个丫鬟已经消失了。 清语颇有点聪明,发现自己手掌破裂后,立即攥紧袖子,用衣袖吸取流出的鲜血和鸡血,她远远向柳珂摇头示意,自己贴着门闪身逃离冯府。 柳珂看见沐扶苍没有摔倒,就知道计划又失败了。她算计柳璇,算计各位公子少爷从未失手,今日居然在一个小小的商女身上栽了跟头,还是一连两次,脸上忍不住有点流露出烦恨的表情:“哼,算她走运!” 清越主动请缨道:“小姐,我看冯府有个水池,我去将沐扶苍推进去吧?” “这招已经对柳璇使过了,同个伎俩可一不可再二,而且两次失策,沐扶苍是个傻子才发现不了不对,今天暂时到此为止。”柳珂不甘心地拒绝了清越的提议。 “不过,沐扶苍四处拜师无果,想来她没有真正才华,我等会还可以在诗会上,正面羞辱她!” 四十三文非其人 碧珠正和指手画脚地和其他人家的丫鬟炫耀万宝布庄的布多么漂亮结实,秋华栖霞自不量力试图打击万宝反而自食苦果云云,听得丫鬟们目瞪口呆,直说原来做生意会比内宅斗争还要险恶,还想求着碧珠再讲讲其他事。 碧珠着实跟着夫人小姐经历不少京城外的新鲜见闻,正想形容陆戎长狄等外族人的凶残,一个小丫鬟扯扯她:“碧珠姐姐,你家小姐在招呼你呢,快去吧,等会你一定记得过来和我们讲故事啊!” 沐扶苍借口自己刚才差点摔倒,弄脏了鞋子,要去房间换鞋洗手,召唤碧珠离开了聚会现场。她考虑到那个可疑的丫鬟必然是哪家小姐带来的下人,自己又没有确凿证据,不好以硬碰硬,就轻易放任其离开。但丫鬟失踪,不代表沐扶苍找不到她和她幕后主子的身份。 沐扶苍带着碧珠来到僻静处,把方才发生的两起未遂暗算告诉她。 碧珠同样没想过在冯府会出现如此卑劣之事,一时间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你等会出去后,留意诗会上少了谁家丫鬟,等确定身份后,直接过来告诉我。” 沐扶苍在冯府里不拘束碧珠,随便她去聊天交友,因此碧珠认识了很多家下人,人缘也好,寻找个失踪丫鬟对她不是难事。碧珠点头答应道:“好的,在场丫鬟我识得十之五六,还有一些是我知道身份不知道名字的,假如都不是她们,我就去向可靠的朋友打探。” 沐扶苍换过鞋子,清洗双手,好像真的只是来整理仪容一样,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诗会。 回归的路上,跟在沐扶苍身后的碧珠忽然笑起来,和小姐低声玩笑:“虽然很扫兴,可是这才是内宅暗斗吧,要不是今天被哪家小姐算计起来,我都快忘了咱们还是闺阁姑娘了。” 沐扶苍一想,果然是。梁刘氏和梁善心思粗俗就不提了,她现在遇见的对手有心计会掩饰,才真正有了宅斗的样子。 “应该是有误会,为了哪家公子和我争风吃醋。左右我的心思不在挑选婚事上,知道算计人的是谁,以后小心提防就行了。我可没时间陪她们耍把戏。” 沐扶苍的志向在商场官场间,一般女孩要的,恰是她不在乎的。和沐扶苍为敌的小姐真是看错了对手。 诗会上讨论着高瑛与林君怡的诗句。她们刚好吟咏的都是荷叶,一个感情真挚,惜乎词语简单直白得几乎失去雅意,林君怡则刚好与她相反,过于追求词语之美,显得晦涩难懂。除了柳珂不言语,其他人分成两个派系,刚好每队人数相仿,辩论得热烈。 沐扶苍既喜欢华美词句,又喜欢简单率真的感情,正犹豫间,碧珠捧着茶盏,假意为小姐递水,凑过来用一句话将她的心思拉回现实——碧珠低语道:“小姐,我查出来了,是柳珂小姐的丫鬟!” 结果完全出乎沐扶苍预料,在冯府,除了高瑛林君怡外,就数柳珂是她无法怀疑的对象了。 “我也很奇怪,但这里只少了她的一个丫鬟,而且她们衣着也和小姐描述的相似。”碧珠表情复杂,因为小姐对高傲冷淡的柳珂多有赞美,当柳珂进府时,她很是不平地多看了柳家人几眼,所以碧珠带着任务去查看丫鬟时,立刻发现柳珂身边少了一个下人。 碧珠吃惊地再次清点一遍在场人数,确定只少了柳家的那一个! 玉佩是柳珂的玉佩,丫鬟也是柳珂的丫鬟?!还不止,沐扶苍回想起来,自己离开座位行礼时,地面是干净的,等她发现玉佩,把玉佩还给上前讨要的柳珂丫鬟后,椅子旁就多了油迹,而椅子刚好在丫鬟路过的地方。 人来人往路过椅子的多了,但,要是把拿玉佩的丫鬟清越和沐扶苍要摔倒时特意站在她苍身边的失踪丫鬟联系到一起,整件事就显出清晰轮廓了。 原来这就是写出“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瑶台镜”柳珂小姐啊,沐扶苍失望间又有些恍然,难怪柳璇会在南平王府出丑,毁了自己第一美女的好形象,全是因柳珂的暗中捣鬼!当时柳璇的情形和自己相仿,只是不及自己好运,有意无意间避开了阴谋。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亏得柳珂能以卑鄙的心肠写出绝美的诗句。沐扶苍敬仰过柳珂,但等一切证据指向柳珂时,沐扶苍接受真相,绝不欺骗自己继续去盲目推崇这个京城第一才女。 沐扶苍表面与人热切讨论,心里转换着念头:“这里多少小姐,柳珂单独针对我绝非无的放矢。柳璇与她结怨已久,家族内斗容易猜想,但我与她见面都见不到几回,又能有什么利益冲突?” 自己与柳璇的相似点……自己除了梁康又没有什么公子哥追求,诗词又比不过人,难不成柳珂单纯是看不惯比她漂亮的少女? 众所周知柳珂诗词冠绝,在座小姐们的诗句只怕不入她眼,因此柳珂不甚发言,大家也不去强迫,直到最后,除了沐扶苍和柳珂,其他人都被讨论完,茂林公主才点名要看柳珂作诗。 柳珂落落大方向公主行礼道:“非臣女推辞,只是一向与沐家姑娘无缘,今日难能在诗会一聚,希望能一睹沐姑娘风采。” 在柳珂前献诗岂不是自取其辱吗?沐扶苍推辞道:“小女子才疏学浅,藏拙是正理。还请柳小姐一展才华。” “在诗文一途上人人平等,不好单独冷落谁,请沐姑娘先来吧。”柳珂一反常态,谦让道。 都是在阴谋波折里历练出来的人,谁还不会演个戏?沐扶苍脸上揉出一点红晕,羞涩道:“我是真的无甚能力,勉强会写几个字罢了,也只有替柳小姐捉笔的份。”这是柳珂自己为沐扶苍双手奉上的机会了。 沐扶苍说着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睁着水波潋滟的一双眼地望着柳珂,好像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庸俗,甘愿自降身份替柳珂执笔。 沐扶苍做到这份上,柳珂不好再强行逼迫,而且她破坏沐扶苍在公主面前形象的目标达成了一半,现在也不能为了旁人放弃展现自己的机会,柳珂才松手放过了沐扶苍,曼声吟诵道:“我方才见夏时已远,碧叶渐落,心有所感,现做诗《秋思》,春……” 柳珂边念边带着些嘲弄的心思去看沐扶苍的字,却见沐扶苍提笔写了个“春”字,字体流美疏朗,笔画间骨气洞达,端的一手好书法。柳珂心知不妙,但是箭在弦上,硬着头皮继续背下去:“阳如昨日,碧树鸣黄鹂。芜然蕙草暮,飒尔凉风吹。天秋木叶下,月冷莎鸡悲。坐愁群芳歇,白露凋华滋。” “好!快拿来让我细看。”茂林公主是识诗之人,欢喜道。 宣纸送到公主、裘女官和冯女史面前,她们只知道柳珂的诗好,等看见沐扶苍的字迹,又是一片称赞,在细究诗句前先观赏了沐扶苍的书法。 柳珂似乎还是风华出众的模样,实际上,她心里已经极其气恼了。 这一局,沐扶苍、柳珂都在茂林公主和裘女官心里加深了自己地位,但是对于别有居心的柳珂而言,却算是输了,而且沐扶苍是踩着她的诗句露脸,这更加让柳珂恼火不已。 沐扶苍的诗词不及柳珂,但她在书法经文上很有些造诣,让裘女官尤其满意。等诗会结束时,冯女史对沐扶苍欣慰一笑,使她开心地知道,自己的目标达成了! 碧珠直到回归沐家,还在纠结于柳珂的算计,她也识得柳珂是天纵奇才,所以尤其想不通柳珂为何用小伎俩害人:“她要是怕小姐出风头,直接堂堂正正地甩出诗作压倒众人,谁还能说胡话否认她不成?” “她除了怕我在公主面前出彩外,应该还有些别的缘故。” “唉,柳珂真是可怕,又歹毒又家世优越,大家还都当她是好人哩。幸好咱们以后没有太多机会和她接触,不然真是桩麻烦。” 以后没有机会再接触吗?不一定。沐扶苍回想柳珂做作的清高姿态,只怕是个狭隘之辈,她即使不去招惹柳珂,柳珂也不会放过她。 既然知道了柳珂的恶劣,沐扶苍不介意把事件的发展往最坏的结局里想,比如柳珂将小怨记成血仇,像对待柳璇那样,将沐扶苍赶尽杀绝。 “碧珠,我们明日去贺府,向湘姨答谢她的维护之情,我再询问下柳家的情况,知敌知彼,将来柳珂的杀招到了,我也好有个应对能力。” 贺夫人厌烦柳璇,却对柳珂印象很好,向沐扶苍极口称赞,即使是柳珂目下无尘的态度也被夸成是天真无邪,不染尘俗。沐扶苍想自己之前对柳珂也是一般偏袒,此时只能无奈苦笑了。 柳家是新兴家族,与还是太子时的当今皇帝相识,凭借当年拥护之功,一跃成为京城的大家族。柳闻风还将自己从家族过继来的小女儿嫁进皇宫封作惠妃,可惜惠妃只诞下乐平公主,不然柳家的地位还能再升一升。 沐扶苍这回是真遇见了强大对手了。 贺夫人聊完京城柳家,叫丫鬟端上盘和饴带酥,圆团团的月饼:“明日是中秋佳节,我今年不方便去找你玩耍赏月,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别难过,湘姨和你姨夫记挂着你呢。” 明日就是中秋了,难怪街上处处皆是桂花酒和花灯。沐扶苍怀抱着月饼,回到奢华空荡的家中。在结束了一连几个月喧闹费心的纷争之后,她一个人掰着月饼,望着渐渐圆满的月亮,终于无处回避自己的孤单。 四十四流光花月夜 馥郁的桂香席卷了京城每一个角落,一点点的金黄浅鹅点缀在街角、桌前或是仕女的发间,在每年的流火未凉时,极力散发着自己温暖的甜香。 小贩挑着果品和桂花酿成的蜜酒叫卖,即使篮中还剩着小半脆枣,他也不急,晃晃悠悠地唱歌般边吆喝边向回家的方向走去,怀里露出半抹朱漆色,原来是给小孩子买的拨浪鼓。 街上的酒楼则更热闹了,他们都隆重推出了自家独门月饼,连珍宝阁也不例外,少当家九重夜甚至亲自登场,拿着招摇的大扇子坐在门前当活招牌,引得大姑娘小媳妇排了个长龙,也不知道是来买月饼还是来看人的。 桂酒香气和人们欢悦的氛围一起持续几天了,沐扶苍也许早知道是中秋到了,她只是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团圆温馨的节日。 中秋是个好节日,亲人团聚在一起,有吃有玩。以前此时,沐扶苍最爱枣泥馅和云腿月饼,要是恰好在有珍宝阁的城市,她还能吃上牛奶馅或其他奇妙味道的月饼。今年,桂花依然芬芳,月亮依然皎如明镜,珍宝阁的月饼依然推陈出新美味可口,但是陪沐扶苍吃月饼的人,再也不在了。 沐扶苍提着祭品香烛来到城郊拜祭父母。八月十五不是上坟的日子,是与亲人团圆的佳节,可是沐扶苍的亲人就在这里,她只能穿过重重花果香,来到清冷的墓地前,拜了又拜,停了又停。 “小姐,天已经晚了,我们该回城了。”碧珠怕晚间风凉,抖出披风为沐扶苍披上。 沐扶苍握紧碧珠为她系扣的手,还好,碧珠还在,自己今生定要护住她,等孝期过去,寻机会赎出她的奴籍,将她嫁给好人家。沐扶苍的路,太难走,终究只舍得自己一个人去。 折回时,明月升起,家家的屋檐上旗杆上都点起五彩斑斓的灯笼,酒楼高阁人声鼎沸,临轩玩月,丝竹缠绵,飘忽不绝于耳。 此时天气乍暖微凉,最宜女子穿衣打扮,几重轻丝彩裙重重叠叠,臂间挽着披帛与金钏,走动时玉铃微响。小孩儿则提着小灯笼,呼朋唤友去看放天灯,嬉闹着在人群中穿行,像是会笑的萤火虫。 四处都是成群结队,赏月赏灯的居民,马车堵在半路,沐扶苍在马车里抱膝呆坐许久,才用丝帕遮了脸,与碧珠下车步行回家。 灯火琉璃天,儿女喧哗,好一片红尘安逸,素衣如雪的沐扶苍牵着碧珠,在欢声笑语的靓妆女子间缓慢行走,越发显得孤单。 “扶苍!扶苍!” 是谁在欢笑声中焦急地呼唤着她? “扶苍!”是梁康,他两只手护着灯笼,从拥挤的人群中努力向沐扶苍靠近,发髻歪斜在一侧,他也不在意,只是眼看着沐扶苍,生怕一个晃神让她再次消失。 “扶苍,啊,不对,是表妹,我,是我之前晕了头,我和母亲都挨了罚,我也知道我错了,求你不要生气,这个送给你当赔礼。”梁康因为紧张,说得颠三倒四,献宝般哆嗦地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沐扶苍。 灯笼作肥嘟嘟的兔子模样,饱满可爱,可见用心。梁康身上却都是汗迹,衣衫头发被挤得凌乱了,能在凉风习习的八月热成这样,沐扶苍猜他是寻找了自己好久。 就是这样的温柔啊,将当年内心孤苦的沐扶苍引诱至悲苦的境地。 沐扶苍在梁康希翼的目光中接过玉兔灯笼,转身离去。“表妹!你能原谅我吗?” 沐扶苍背着梁康摇了摇头,她或许能原谅他,但她再不允许自己动情,即使,在将来的每一个佳节里,如此寂寞。 顾行贞随手在街头小贩手里买来个兽头面具带上,他吃过了京城的月饼,果然和边疆军队的大锅蒸出的甜饼味道不同。 在几年前他第一次随父亲到京城时,刚好也赶上了那年的中秋节。京城的中秋也许都是热闹的,可是,对于顾行贞而言,所有月饼桂花和点亮满城的灯火都磨灭在一个女子的哭喊声中,顾行贞对京城中秋的记忆只剩下了满腔的悲愤,那轮满月,似乎也曾是一盘血红。 或许是因为顾行贞遮掩了过于英秀的面容,他周身冷峻的气质反而越发凸显,即使人们肆意欢笑,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使顾行贞周围空出一片小小的空地。 顾行贞身着玄衣,带着面具,像一片暗影,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娇娘明烛间。大家的避让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因为盛大的节日原也不属于他,顾行贞的中秋,早已沾满了鲜血。 人群笑声不知道在月光下回响了多久,顾行贞突然在一片五颜六色间看见了一道孤单的纯白,她提着白兔灯笼,牵着小丫鬟龋龋而行,与所有的快乐截然无关。 走进一些,顾行贞认出碧珠,知道了这全身雪色,玉兔灯笼的少女是沐扶苍:“她是适合白色的,就像天上的嫦娥,只是在白衣下的心肠,还有外表的单纯柔软吗?” 可是绚丽中的伶仃白影,让顾行贞知道自己不是这红尘中的异类。 沐扶苍也在拥挤的人群看见了那道黑影,头戴丑恶面具,与周围的人隔绝出一道分明的界限,好像地狱的鬼魂误闯了人间:“原来除了我,还有人会在琉璃未央天里茫然。” 虽然隔着面具,沐扶苍感觉得到,那个人也在观察着自己,她没有奇怪,因为整个京城,大概只有他们格格不入。 她与他,都是繁华世间的崎零人。 “哎呦,小姐,人太多了。”碧珠紧张地保护着沐扶苍,生怕小姐被人占了便宜,她挤到沐扶苍前面开路,走了几步,奇怪道:“咦,刚刚人还有很多,怎么现在又不挤了?” 沐扶苍若有察觉,回头望去,一个面具男人默默跟着她们身侧,不动声色地为她们劈开一条路。 沐扶苍意外地没有害怕,她拉着碧珠,跟着男子一路无言穿行,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即使她不知道面具下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模样,可是在这个黑色衣衫的男人身上,沐扶苍感到了一种藏在冰冷下的可靠与温柔。 送至街尾,人流渐少,男人立在原地,目送沐扶苍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沐扶苍走出了光明辉煌间,再回首,男子已经淹没在人海中。 “哎?居然是个好心人啊,他要是再跟几步,我就要喊救命了。”碧珠无奈道:“谁让他非带个这么丑的面具,明白要招误会。” 沐扶苍打趣道:“咱们在回去找找?或者就是他平时太打眼,才故意挑了丑的戴,把面具揭下来,没准是你喜欢的英俊儿郎呢?” 碧珠脸红道:“小姐乱说,你那么喜欢漂亮的人事物,面具揭下来,明明是小姐喜欢的人才对。” 我喜欢的人?沐扶苍把灯笼给了郑管家的孙子玩耍,自己坐在院中望月默想,她不需要喜欢的人,不需要结婚,她只需要钱与权,还有自由,如果爱一个人,就会像前世那样受伤,那样一无所有,她宁可守住自己的心意,像一块顽石般坚硬。 “小姐。”翠榴奉上一张有些褶皱的白纸:“白仙长离开时在房间地板上留下了几只纸鹤,奴婢今日白天随手拆来,发现这张上面有字迹。” 白哉子果然是把沐家当免费的客栈,白天不定时地消失,晚上回来大吃大喝,沐扶苍本来没有什么事情指望他去办,只有几个疑问希望白哉子能够解答。在万宝布庄的事情发生后,沐扶苍忙于生意,没有持续追问白哉子,直到白哉子离开京城。 沐扶苍接过白哉子的纸条,上面写着“天命好问,事在人为”。 天命好问,事在人为啊,沐扶苍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里最开心的笑容,她缠着白哉子问来问去,问的都是顾行贞的事,她已经逐渐改变了自己的今生,却不知道身份更加复杂,牵扯更多的顾将军是否有希望逃离被陷害谋杀的命运。 白哉子的纸条,就是在回应沐扶苍的问题吧?事在人为……就是意味着要是沐扶苍再努力一点,她不但能扭转自己的未来,也能影响顾将军的结局! “碧珠翠榴,摆上月光台,我要焚香拜月。”沐扶苍急忙整理仪容,预备香案。 沐扶苍沉郁了一天,现在来了精神,不管是为了谁,都让碧珠喜出望外,选择吉位,指挥小丫鬟们摆上月饼西瓜等祭品,红烛高燃,从沐扶苍开始焚香祭拜。 沐扶苍不求月上仙子赐她美貌和有情郎,只虔心求上天保佑顾行贞人生美满,出师平安。 到碧珠时,碧珠点上香,同样不为自己祈福,她拜月暗念:“月神在上,我家小姐命运多舛,又骨气傲然,求您赐她一个会爱她会尊敬人的好男子,免去小姐一生孤苦。” 沐扶苍抚平纸条,将它夹入自己最爱的一本天下游记中。她抱着书在怀,抬头再望月时,心里多了一份希翼。 “沐扶苍……”站在人群中的顾行贞同样在望着天上的满月,无论沐扶苍做过什么事,他又将去做什么事,这个少女确实是在刚才陪他度过了原本难熬的一段时光,她的一身白衣,似乎也将记忆中的血月洗淡。 在两人还没有真正明白时,他们已经开始陪伴着对方,在未来每一个艰难的岁月。 四十五名声墙头草 裘女官将由沐扶苍书写,柳珂创作的《秋思》上呈太后。太后阅览过后大喜,下旨邀请柳珂、韩觅萱和林君怡三位才华出众的小姐入宫一见。 沐扶苍是冯柔府中门第最低,学习时间越短的一位,但她亦是书法最好,眼界最开阔的少女,原本太后对她极感兴趣,但也是因为沐扶苍出身不显,加上身负重孝,没有入宫见贵人的资格,最后只得到了太后赏赐的一方砚台。 砚台乃整块水晶制成,琢成蝉形,线条圆润,晶莹剔透,一望即知是宫廷佳品。护送太后赏赐的太监出现在沐家门口时,已经招来街头巷尾的瞩目,等沐扶苍使下人稍稍向外透露了砚台的珍贵后,沐家更成了众人的艳羡对象。 砚台确实珍贵,但不是没有比它更好的,沐扶苍自己书房里正在使用的就是更加稀有的古砚。而且水晶砚既然是来自宫廷赏赐,用也不敢用,卖也不敢卖,躺在锦盒里的死物罢了。可是水晶砚台的意义不在意金钱,在于它是由太后恩赐,代表了皇家的肯定与重视。 沐扶苍吞并秋华布庄后手头不缺钱了,她需要的正是这份来自皇家的荣誉。 她由戚流起始,经梁刘氏光大的谣言虽然已经在梁鸣扬被皇帝训斥时破灭了,却有很多人本着“就算骂人的人错了,但你被骂自己也有责任”的理念,依旧对沐扶苍心存偏见,等砚台一出,他们立马闭嘴了,毕竟再讽刺沐扶苍,相当于是看不起太后了。 沐家名气大振,加上开设粥厂的善举,沐扶苍成了京城闻名的几个少女之一。她比柳珂亲切,比柳璇沉稳,比高瑛有才貌,算来竟是十分出色的人物,不但富商家,有些官府夫人甚至也开始盘算迎娶沐扶苍的可能。 沐扶苍拿着最新的账本,除了感慨名声好就是好,能卖更多钱外,没有其他感觉了。至于偷偷登上门打听的媒婆和夫人,她一概以身处孝期的理由劝退了。 冯柔没有正式收沐扶苍为徒,沐扶苍在拜访不到其他老师的情况下就隔三差五地前往冯府请教,虽然来回路程颇耗时间,耽误了沐扶苍很多赚钱的机会,她却甘之如饴。 这日沐扶苍抱着书本才踏入冯府,就听到一道脆生生的招呼:“扶苍!” 被韩御史禁足多日的韩觅萱终于回到了冯府。 韩觅萱开心地和沐扶苍打过招呼后,又有些害羞,揉着发辫,轻声抱歉道:“我知道你之前的事情了,可是我呆在家里,竟一点也没帮上你的忙。” 韩御史为人古板,他知道女儿交好沐扶苍,对沐扶苍的身份本来就不甚看好,等听闻沐扶苍的谣言后更是大怒,立刻不问青红皂白责令女儿立刻与沐扶苍断绝关系。 韩觅萱了解沐扶苍为人,知道自己的朋友虽然有些不属于女孩的果敢智勇,但外人胡说的烂事绝对不是沐扶苍会去做的。韩觅萱据理力争,为沐扶苍争辩了几句,结果不但无法说服父亲,自己都被下令禁足,连门都不能迈出了。 丫鬟替韩觅萱打探来沐扶苍的近况,居然情势越来越坏,连沐扶苍的舅舅家都开始造谣逼迫沐扶苍,她越发着急,可惜违抗不了父命,只有空自替朋友担忧。 好在沐扶苍自己争气,用自己的才能惊动了太后,使太后召见了冯柔门下的几名女弟子,韩觅萱也名列其中。韩御史依旧不满女子以才华出众,但是不得不松了口,解除女儿的禁足令。 韩觅萱从此天天来往冯府,她对沐扶苍心怀歉疚,正打算自己上沐家拜访时,就在冯府遇见了沐扶苍。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阿萱能一直记挂着我,已经让我十分感动了。韩御史对我有些误会,请阿萱回去后不要和令尊谈起我,免得被迁怒。”韩觅萱对沐扶苍没有太大帮助,但她实在是一片真心待人,在沐扶苍经历了背叛与柳珂的欺世盗名后,这种真情对于沐扶苍来说尤其可贵了。 贺夫人是以长辈目光看待柳珂,她的描述多有偏见与疏漏在,韩觅萱性情温柔坦诚,在京城贵女间人缘极好,对柳家姐妹知之更详,沐扶苍向她打听柳珂的具体发展经历。 韩觅萱微微回想片刻,迟疑道:“柳珂,她有些奇怪。”她对柳珂竟然和其他人的态度不同,不是夸赞其诗才,也不是嘲讽她目中无人。 “哦?”沐扶苍来了兴趣:“阿萱是第一个说柳小姐奇怪的人呢,她有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好,她以前在柳家女孩中都是籍籍无名的,只是这一两年突然显出不同个性来,也是这一两年里,柳璇姐姐的名声开始难听了。我是从长公主的赏兰宴上正式认识她,之前她多半不出府,偶尔参加聚会也是跟在柳璇姐姐身后,我只是知道她名字罢了。等赏兰宴后,她似乎一下取代柳璇姐姐在柳家的位置了。” 韩觅萱是厚道人,她察觉了柳珂的不对头,却还是无法将柳珂想成恶人,只说她有些奇怪:“扶苍,我知道你和柳璇姐姐有过冲突,但姐姐以前真的不是这么暴躁的脾气,可能最近是被柳珂争去风头,她受不了落差。柳珂,真的是很奇怪……她诗做的真好,也许有才华的人都有些常人不理解的地方吧?” 以前籍籍无名,从这一两年突然成了心计深藏才华横溢的大才女?柳珂的问题比沐扶苍先前料想的还要诡异。 韩觅萱没有告诉沐扶苍,她之前对柳珂从无戒心,轻易地接纳了新朋友,直到前几日进宫拜见太后时,在皇宫内遇见了太子。 “太子哥哥!”高瑛开心地叫起来,她与太后有血缘关系,又从小出入皇宫,叫太子一声哥哥虽然犯忌却不过分。 韩觅萱与柳珂都是第一次入宫,撞见太子后连忙行礼。她只在开始时扫过太子温文儒雅的面容,以后时间里都没敢再抬头看他,柳珂倒是行礼后大大方方地与太子交谈, 等韩觅萱估计太子走远后,她抬头想和同伴说自己刚刚很紧张。这猛地一抬头,却发现柳珂正盯着自己,眼眸冰冷,好像看着某件令人生厌的死物般。 柳珂恶意的眼神一闪即过,随后就变回了那个风姿无匹,不染俗尘的才女形象,高瑛完全没有留意到不对。韩觅萱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柳珂的神色大有问题,她开始回忆柳珂的过往与现在,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些揣测,韩觅萱不好和人提起,万一是自己误会柳珂了呢?自己与柳珂又没有任何矛盾,柳珂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对人产生恶意呢?但假如柳珂真是口是心非的虚伪之辈,她现在最好劝劝同样有个性的沐扶苍,免得沐扶苍与柳珂产生冲突。 韩觅萱诚恳对沐扶苍道:“也许是我多心了,柳珂只是有些自持才华,但你最好不要与她过于接近,你实际上和她一样,脾气太硬了些。” 沐扶苍点点头:“我晓得,你放心吧。”唉,阿萱啊,你说这话已经晚了,柳珂早就对我动手了,我也借她的诗在太后面前显摆了一通,现在我俩没仇也结下仇了,不过你放心吧,我会警惕她的。 好在看样子韩觅萱已经对柳珂有所怀疑,而高瑛林君怡等人自己家族势强,不是柳珂能轻易对付的,这点让沐扶苍放下些心来。 “小姐,小姐您真的不能出门。”几个丫鬟死死把柳璇拦在门口。 柳璇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我已经多少时日没有出门了?现在皇子的婚事,楚国世子的婚事,都开始被商议起来了,我还是被困在这院子里,难道祖父和父亲是打算让我老死在家里吗?” 她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听了,以前从没有过的忧虑一下占满了柳璇的生活,她是真怕自己不得出嫁,被柳家圈禁到死。 柳夫人接到丫鬟通报,匆匆赶到,将女儿搂入怀里:“傻孩子,瞎说什么呢,怎么会让你困死在家里,只是现在外面不平静,怕你受到伤害,等事情平息下来,娘给你争门好亲事。” “等?我还要等多久?祖父明明说过太子妃要出在柳家的,现在不许我露面,那谁做太子妃?柳珂吗?”柳璇不信母亲的安慰,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陌生的小丫鬟在墙角嚼舌头,说太子世子他们要商议婚事了,柳璇小姐一个都捞不到时,柳璇就觉得当头一棒,天昏地暗了,现在母亲的言语不但没安慰到柳璇,反而让她确定了自己被柳家放弃。 柳夫人又心痛又说不出话来,因为柳相爷确实看好柳珂,只是柳珂年岁小了些,柳家现在全力正商讨怎样弥补这个缺陷,根本没人在意曾经备受宠爱的柳璇的婚事。 “娘,求你放我出去!都是柳珂害我,即使我做不成太子妃,我也定要让她同样嫁不成!” 前世尽力 沐扶苍按着记忆去寻找沐家以前的店面,果然只剩一个极小的饭店在勉强经营,也是人气惨淡随时都可能关门大吉的样子,剩下的产业都被梁府陆续变卖了。 沐扶苍恨得咬牙,她早知道收上来的钱落到自己手上的不过十之一二,却想不到梁府连现成的铺子都经营不好。心底发狠一回,才喝药压下去的腹痛又开始了,沐扶苍含片人参,火速跑去官府问了万宝银楼的价格,在黄昏时回到梁府匆匆扒拉俩口饭,回房摸出藏钱的匣子开始数钱。 梁刘氏的险恶超过了沐扶苍的预料,现在,她在梁府感觉就像身处刑场,随时有把刀子会朝脖子上落下来。梁康是不能指望了,一个毫无心肝的好色之徒;沐家族人和梁家一般心黑手黑,而且他们更加无耻,连掩饰功夫都懒得做;翠榴红池等丫鬟虽然对自己颇为恭敬,但终究是梁府的人,不能完全信任。算来算去,她只有碧珠和这一小匣钱可供依靠。 盘算到深夜,沐扶苍大致有了计划,心道莫说梁康遗弃了自己算什么,难道她一个人就活不了了么 沐扶苍吹灭蜡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见窗纸上隐约透出一轮圆月影,愈发衬得屋里幽暗凄清,不由得起身抱住钱匣无声痛哭。 翌日,沐扶苍起了个大早,本想用凉手帕把眼皮的浮肿给敷下去,但对镜照照自己蜡黄憔悴的脸儿,反而感觉更有效果,便稍稍施粉掩去巴掌印,换身素净衣服,去给梁刘氏请安。 穿过花园小径时,沐扶苍意外遇见一名少妇带着小丫鬟从梁刘氏房中走出,俩人正打个照面。 少妇实际年龄比沐扶苍小个两三岁,一双上翘狐狸眼,微黄皮肤,穿件相似沐扶苍日常惯着的压金线孔雀蓝裙,只是她姿色清秀,身量娇小,盖不住衣裙颜色,倒显得老气。少妇用鼻子看了沐扶苍一眼,梗着脖子扭着腰离开了,她身后小丫头停下脚步,吃力地捧着箱子给少夫人行礼。 “快快起来,这箱子好沉啊,母亲给装了多少银子?”少妇乃梁康的妹妹梁善,四年前出嫁的,每次回娘家都要要走大笔银两。 “一百两黄金,一百两银锭和几只发簪。” 一百两黄金便是一千两银子了,寻常百姓五口之家,一年花费三百两白银就能活得惬意,梁刘氏对女儿真是舍得。 自然舍得,毕竟花的是她沐家的钱啊! 沐扶苍默默记在心里,挥退丫鬟,做出一副张皇的模样进了梁刘氏的房门。 “大清早的,做的什么打扮!来我房里哭丧啊?”梁刘氏说得狠,表情却愉快得很——沐扶苍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母亲,您可知梁郎他迷上个烟花女子——” “住嘴!男人在外面的事岂是你做妻子的能随意指责的吗?” “我不敢指责,只是昨天去那街上看了看,梁郎被迷了心窍,就在女子旁边租个破院子住下了!唉,梁郎在家锦衣玉食的,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哦?我从不缺了康儿银钱,他在外面怎么会委屈?你莫要胡说!” “母亲派人去街上打听打听云飞烟这名字就知道了,梁郎对她痴心非常,百两银钱千万珠宝,送起来流水一般,只是苦了自己,缩衣节食的,媳妇儿只好来求母亲多支些银两给他。” 梁刘氏自然不怕儿子花钱,但这银子是白送给野女人的,她怎么舍得,黑着脸呵斥:“你身为正房夫人,看着自己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却不知劝谏,真真是……嗯?莫非你是想讨钱给自己用?” “母亲不愿拿钱就罢了,何必拿这些言辞搪塞我!我刚刚看见善妹妹了,母亲心疼女儿,怎么就不心疼儿子呢?我倒是还有些嫁妆,请母亲拿出来,我自己折了换钱给花街送去!” 梁刘氏从来不怀疑沐扶苍对儿子的感情,沐扶苍多心高气傲又聪慧的女人啊,还不是为了儿子欢心,捏着鼻子一个又一个地往院子里安置小妾。 “我当年带来多少地契铺面做嫁妆,现在自愿拿出来卖,为何母亲不给我?”沐扶苍露出怀疑的表情。 梁刘氏心想沐家那点家底已经被她掏得差不多了,只是沐扶苍还活着,又出乎意料的不好拿捏,假如给她闹起来传到朝野上影响了老爷名声,老爷可饶不了自己。横竖卖得的钱是给自己儿子花,梁刘氏索性就将卖剩的小店地契给了沐扶苍,并且再三强调下不为例。 小店旁边的客栈一直想兼并它,沐扶苍地契到手就能将店面盘出去。换得的五百两银子加上自己手头的三千两银票,足够沐扶苍折腾了。 沐扶苍盘算妥当,命碧珠拿着梁康早年赠的几件首饰当着梁康的面给云飞烟送去,自己则带着银票去官府买下万宝银楼。 才过两天,万宝银楼的售价又低了二百两。主薄一边往地契上印花押,一边叹息道:“夫人来得巧,再迟一日,这楼便要被拆了空出地做它用了。本来万金难换的小楼,愣是给一个流言搅得三千两都差点卖不出去,不过前两任主人确实下场凄惨,您可小心点。” 沐扶苍忆及父亲和顾将军,心下大恸,看了万宝银楼的地契许久,才收入怀中,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万宝银楼左右的店铺因为小楼阴影,生意实在惨淡,沐扶苍算定它们价值尚在,只要万宝银楼打破流言,重新开张,店铺自然又恢复身价。她现在就是要趁机将它们廉价长期租入,即使将来万宝银楼生意难复辉煌,她将店铺或转租或经营,收入的钱也够回本了。 沐扶苍早在大闹燕春楼的时候,就有与梁康和离的打算,但梁府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和离的事还需费些思量。好在自己成功拿下了地契,总算有了退路,现在能宽心些。 沐扶苍与碧珠带了面纱前去道观寻找云游的野道士。流言由道士起,自然也该由道士灭。沐扶苍站在客房院子里,一边和观主闲话,一边四处寻觅合适人选,忽然听到墙角一阵骚乱,循声望去,却是一群道士正欺凌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此人法号白哉子,乃云游天下的道友,每隔五年便来京城停留上三个月。他原本便不守清规,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多造口业,引起公愤。” “毕竟是修道人,我看着不忍心,正好恩人祭日将至,请白哉子道长随我一行去家中做些法事,我多给些供奉,也算我为父母积累阴德。” 沐扶苍请白哉子做的“法事”自然就是在万宝银楼前装神弄鬼,消除有关万宝银楼的预言。 白哉子也是神人,梳洗干净后凤眼白肤,乌黑长发,披上天仙洞衣,真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感觉,手持拂尘往街上一站,就唬得许多人驻足围观。 围观者越聚越多,眼看着快将街道堵塞了,白哉子才不紧不慢一挥拂尘,唱戏般拖长声音“咦”了一声:“奇也怪哉,贫道三月前途径此楼,尚是鬼气森森的不祥之地,如今怎地鬼气尽去,人气重生?莫非有仙人来此降妖?”他声音不大,前前后后的围观者却觉得好像是在自己耳边说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各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胆大的直接大声质疑。 白哉子高深莫测地一笑,拂尘再挥,脚下陡升云雾,遮天蔽日。等烟雾散去,白哉子身影已消失不见,众人大惊,皆呼神仙下凡。 “小姐!这个贼兮兮的道士还真有一手,戏法变得我都快信了!”沐扶苍和碧珠在附近酒楼高层上远远看见这一幕,碧珠不由得小声惊呼。 “白某人办事向来靠谱,小姐只管放心。”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道男声,吓得碧珠一个激灵,回头看见白哉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眼前,马上又被吓了一跳。 白哉子大大咧咧拉过椅子坐下,伸手给自己灌了杯茶润嗓,一时间仙风尽去,好像一名普通不过的英俊儿郎。 “多谢道长援手,酬劳放在桌上的瓶子里。还请您勿将此间事——。” “守口如瓶么,我知道。”白哉子没有马上拿取钱财,而是仔细打量打量沐扶苍:“你就是万宝银楼的新主人吧,果然面现死气,大难将至。哎呀呀,我又造口业了!拿去拿去,算是我的补偿。” 碧珠叉着腰才要开骂,眼前烟雾弥漫,白哉子再次失踪。 “晦气晦气,乱说话!难怪他会被打!”碧珠狠狠地跺脚,沐扶苍则是愣愣地看着手心——方才白哉子抛来亮晶晶一个红珠子,她下意识伸手接过,然而再摊开手掌细看,手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红珠子。 流言既灭,万宝楼价值回升,租来的店面也开始有人询问是否转租。沐扶苍采购材料准备赚钱大业。因为要瞒着梁府人,耗费的心力比正常生意更多上百倍。 沐扶苍没时间和府里争执了,梁刘氏也听见个让她惊喜的消息,足足有五天功夫没来找沐扶苍麻烦。 “柳珂当真与夫家和离了?” “是,柳相爷上朝时脸色都难看得很。” “那康儿岂不是有机会娶她了?” “扶苍好好地当着正房夫人,丞相会把孙女嫁过来当小妾?二皇子谋反牵连了不少人,朝中空出许多位置,吏部正在考察人选,知道你与扶苍不对付,也别现在给我添事。” 梁刘氏哼哼两声,不再应声,心里暗暗算计起来:“沐家的死丫头不过区区商贾之女,康儿娶她太受委屈了,而且那女人现在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我就算担点干系也要抓紧时间把她收拾掉,好给柳珂腾位置。” 四十六新娘不祥 尚书府中,王阿梦将一枚黑色玉佩紧紧握在手里,因为消瘦而凹陷的双目闪动着泪光。 便衣装束的太监也不着急,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一旁等候。 “小姐,药熬好了。”一个专门司职煎药的丫鬟端着瓷碗走进屋,浓郁的药气瞬间扑满了整间屋子。 王阿梦昨天大吐了一场,直到今天也没胃口吃下任何汤粥,此时闻见药味,一阵反胃,却只呕得出两口清水,濡湿了身下床铺的边沿。 丫鬟们熟练地收拾秽物,一个年龄较长的大丫鬟往太监手里塞了个钱袋,哀求道:“小姐现在身上不甚舒服,不能被惊扰,求您宽恕些时日。” 太监掂掂钱袋,很沉,可惜主人交代过一定要把曾经的准太子妃手里的玉佩带回来,他把钱袋退回去,打哈哈道:“小姐身体要紧,我先在外面等着,等小姐……” “不用等了,你拿去吧!”王阿梦看着床单上的污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玉佩甩给太监:“给,你还给他,就说是我,我……” 她久病不愈,激动了短短片刻就体力不支,伏在枕头上喘息不已。 太监一个前扑,小心地捧过险些摔碎的玉佩,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行礼道:“小人这就将话带回给太子陛下。您安心休养,小人告退了。” 丫鬟心疼道:“您可以不给他,叫他在外面等着去吧,东西留下身边左右是个念想。” “他要重新选妃了,是不是?“王阿梦哽咽道,不然为什么太子要收回玉佩? 她一年前开始发病,开始病症尚轻,皇帝命礼部拖延了婚期,等未来的太子妃病好后另择吉日再行婚礼。这个旨意没有任何差错,民间娶新娘还要选双方身体健康,时辰吉祥的日子才能拜堂呢,何况是堂堂一国太子的婚礼,更需十全十美。只是没有人料得到王阿梦的病再也没能痊愈。 礼部尚书之女王阿梦早在两年前就被选中为太子元衍祐的正妻,只是西北战事吃紧,朝廷繁忙,耽误了吉时,婚期一拖再拖,太子为了安抚未婚妻的心,赠送了一枚纯黑玉佩给她做定情信物,另有枚一模一样的纯白玉佩在太子手上。 王阿梦对水灵漆黑的玉佩异常珍爱,即使生病了也不将玉佩取下,但是随着病情的加重,她慢慢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做太子妃的资格,有精力坐起时,就握着玉佩哭泣。只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连拿它思念太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谁,是谁接替了我?柳璇,宋嘉年,还是郭太师的女儿?”王阿梦用细得几乎会自己碎裂的胳膊指着被屋顶遮蔽的天空,凄厉诅咒道:“我好恨啊,我要那个女人,不得好死!” 王阿梦就在太监带回玉佩的七天后,衰弱而亡。只是在她死之前的一个月,皇家已经正式与王家退亲,太子为了王阿梦耽误了一年多,早已仁至义尽,王尚书只能哀叹自家女儿没有福分。 太子重新择妃的消息轰动了整个京城,王阿梦的死就好像投在大海中的一块小小石头,没有激起一点涟漪,即使是新丧女儿的王家也分出注意力,时刻关注贵女们的动向。 皇家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家族,不需要妃子为自己增添荣耀,皇帝的意思是不拘家世,只择贤淑,这让门第不高的官家少女兴奋不已,开始预备和柳家姐妹等高高在上的贵女们争一争。 元衍祐在定下亲事后就搬出皇宫,居住在皇宫北面的太子府,他现在是天天在入宫的路上“偶遇”各种妙龄少女,收到大量情诗鲜花,脚边飞落无数绣花手帕,据说晚上还有人在太子府附近弹琴吹箫,可惜太子府太大,没有一道乐声能被微风送到元衍祐耳边。 柳珂注意到柳家从天子近侍口中打探到的皇帝心意中的那个“贤”字,若有所悟,开始有意效仿沐扶苍,做些善事改进自己名誉,她本来就善于营造自己,对上清高端洁,对下温柔善良,让不知情的人们对她的赞誉又上了一层楼。 有意嫁进皇家的未婚贵女们固然忙得焦头烂额,连韩觅萱这种没有野心的少女也被家里长辈催促,夹在争斗中欲哭无泪。 冯柔看大家心思不定,即使在读书时也忍不住互相刺探,干脆暂时结束学业,冯府内一时间只有沐扶苍还会经常出没。 太子选妃的风波其实同样影响到沐扶苍,不过沐扶苍是喜悦的,因为少女们疯狂买入大量衣衫珠宝,带动万宝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沐扶苍天天早上恨不能是笑醒的。 等掌握了大量财力,稳定住自己在京城的势力后,沐扶苍准备整顿其他三州的店铺了。 以前沐宵和梁四方在全国奔波,带动和稳定万宝在各地的生意和人手。沐扶苍碍着自己是独女,又在孝期,不能像父母那样巡视检查,她需要另辟蹊径,组建自己的管理网。 沐扶苍模仿朝廷,从京城及其他三州的管事中抽调人手,不定时代替自己流动巡查他们自身以外的店铺经营情况,将结果送至沐扶苍手中,再由沐扶苍决定惩罚与奖励。 这自然不如沐扶苍亲力亲为来得真实,但总不至于将京城以外的属下放任自流。 比构建新检查制度更让沐扶苍操劳的是她需趁此时与各家夫人小姐广结善缘,试图通过她们与官家交好,已打探朝廷对刚刚结束战乱的西南地区有何政策。 按沐扶苍的记忆,就在三四年后,东面的狄族逐渐结束内斗,开始团结力量骚扰大雍,朝廷在尽力维护了短短一段时日的和平后,谈判破裂,开始爆发了“三狄之战”,顾行贞率军抵抗,战无不胜,被称为大雍战神,可惜在战争尚未完全结束时,顾行贞就被诬陷与狄族勾结,结束了自己短暂又辉煌的一生。 沐扶苍现在根本参与不到朝廷的政事与军事中,她甚至连见顾行贞的机会都十分稀少,只能按下心事,先全力解决自己的危机。 沐家在京城以外的生意集中在并州、幽州和青州,而并州幽州靠近狄族范围,并州更是直接与边境接壤,等几年大战爆发后,万宝沐家的店铺绝无幸存之理,沐扶苍考虑将生意重心往内地安稳的地带转移。 又将是一场彻底改变沐家发展的大举动,沐扶苍与黎掌柜商量过无数次,具体方案还是没有敲定完善。沐扶苍又是兴奋又是劳累,对比前世,她觉得现在的生活才有真正的意义。 黎掌柜经营珠宝,有时会收到稀奇的宝石,挑选里面最好的送给沐扶苍收藏。 这回在商议结束后,黎掌柜拿出的是一方晶莹的黑手镯。 手镯水汪汪乌油油地好像一滩浓墨,似玉非玉,亦不是水晶,沐扶苍从未见过,觉得新奇,直接套在手腕上带走,衬得皮肤雪白,倒也漂亮得紧。 碧珠看了也连说好看,要再替小姐选一些黑珍珠作头饰搭配,两个少女正画图选珠宝素材时,紫山笑着进来报告道:“小姐,有稀客,珍宝阁的少当家来了。” 沐扶苍看紫山笑得微妙,不由迟疑道:“你以前不会偷过珍宝阁的东西吧?” “哪里,我倒是想呢,可是那个死老头在我入行前就再三警告过有几个地方是万万动不得的,珍宝阁就是其中之一,排位在禁忌名单中还很靠前。老头虽然没人品,但是偷字道上的祖宗,他说了不能,我就真不敢了。我笑得的是,珍宝阁的九重夜,他自称是小姐的,未婚夫……” 碧珠险些摔了手里的首饰盒:“大胆小贼,居然占小姐的便宜!” 沐扶苍没有动气,她挑起眉毛,回忆起些往事:“碧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家里和珍宝阁有生意往来,我是和九重夜有些关系,勉强算总角之交?” 不过全是干架对骂打出来的交情。 自九月后,天气转凉,落叶铺满地面,人们将薄纱衣换下,收起扇子竹夫人,开始预备过冬的棉衣与柴火,彻底与暖阳告别。 九重夜却依旧不惧寒冷衣衫飘逸,挥舞着不合季节的金灿灿大折扇,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对转进大堂见客的沐扶苍一挥手:“无为妹妹,想我不想?” 按以前惯例,沐扶苍该直接骂回去,但自从父母离世后,难得听见有人亲密地叫唤她的表字,九重夜又是幼年相交,她感慨道:“想。”只要九重夜不对沐家生意使坏,沐扶苍确实乐意见到他。 九重夜弯起眼睛,拿扇子挑着自个的香囊,递到沐扶苍面前“我有情你有意,快将定情信物收下,咱们明天就见家长下聘礼,后天拜堂,终身大事,一了百了。” 沐扶苍一把挥开快点到鼻尖上的折扇,笑骂道:“我要真和你定下亲,哪轮得到拜堂,直接亲手丧偶了。” 沐扶苍手臂挥动间,露出半个手镯,九重夜原本散漫的目光凝固住,诧异道:“好大块的魍玉,你是真嫌自己命硬啊。” 珍宝阁专门经营天南海北的稀奇物件儿,九重夜认货的本事几乎在大雍没有第二个比得上,沐扶苍看他识得,将手镯褪下来,拿手帕托了,放在桌子上:“往玉?好新鲜的名字,哪国新出来的宝玉吗?” “魑魅魍魉的魍,不是玉,据说是诅咒和恶鬼凝结的不祥之物,只要在身上戴指尖那么大一块,就会使主人在三五年间散尽阳寿,病弱而亡。”九重夜拿扇子戳戳手帕上的魍玉:“你拿到这么一大块真是走臭烘烘的狗屎运啊。” 沐扶苍从未听过有这种事物,按九重夜的描述,实能杀人于无形,岂不比什么法术厉害多了。她下意识想质疑,脑中忽然回想到使自己重生的红珠子。 既然有能使人复生的宝物,出现个致人死地的恶物也不奇怪了。沐扶苍信了九重夜的话,看着眼前镯子,惊疑道:“那我这块,岂不是三四个月就能害死人了?” “差不多。效果虽恶毒了些,东西还是少见的宝贝,你放锦盒里收起来吧,只要不贴身带着,就影响不到人。” 沐扶苍使人快去请教黎掌柜手镯的来历,她不认为黎掌柜会害自己,应该是无意间得来,但只要有一丝阴谋的味道,她就要查清楚。 沐扶苍亲手把魍玉锁在盒子里收进仓库,她看着躺在手心里的小钥匙,心里一阵战栗——魍玉被雕成手镯,分明是有意针对女子,现在落在自己手里,她岂不是平白拥有了一件暗算女人的隐蔽杀器? 四十七再现踪迹 碧珠抱起雪白的小猫,再也舍不得放开,比她拿着银票珠宝时态度还要珍重些。 “喜欢就收下。”沐扶苍提笔练字,她生意繁忙,已经将功课丢开多时,现在正抓紧一切机会弥补。 九重夜似乎是认真求娶沐扶苍,时常送些女孩子喜欢的小东西来,又提前下请帖约沐扶苍在今年第一场雪时到山月寺赏雪。奈何沐扶苍心里只有万宝店铺和功课,偶尔空闲时,就在担心韩觅萱的选妃进程,半点也不去抽时间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还是退回去吧。”碧珠恋恋不舍地捋着猫毛:“既然咱们不中意九公子,那就不好收用他的礼物。” “喜欢就养着,我再送些回礼就行了。”沐扶苍写完了一砚台的墨,恋恋不舍地放下笔:“假如九重夜意有所图的话,一只猫可换不回他要的东西,而我也不至于把些小恩小惠看得太重。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安排猫,然后我们出发先去布庄再去银楼” 黎见深显然不知道手镯的独特性,以为是沐扶苍喜欢,居然和她派去询问的人说手镯是黑道集市上买来的,再寻不到第二只。 沐扶苍哭笑不得,心道魍玉确实难觅第二块,就算真有,她也未必敢买。 一些话不便通过侍从传达,沐扶苍将布庄的突发事件处理干净后,亲自去万宝银楼当面询问。 “它是我从黑道市场上购回。黑道东西多半不干净,卖主身份基本上是隐藏的,我无法打探出手镯的来历。小姐,您对它的来历有顾虑?这个虽然少见,还不至于怕被官府追究。”沐扶苍怕消息外泄,没有细讲魍玉的作用,黎见深想破头也想不到世上有近乎光明正大出现的诅咒之物。 “你以后见到这种材质的东西,无论做成是镯子、环佩、茶杯还是其他任意形状,都不要收购,万一在店铺伙计的来货中发现了,直接拿给我。” 一般情况下,镯子是一整个材料掏出来的,即是将扁圆柱上切开手腕粗细的洞,再将形成空心圆圈的玉料抛磨成光滑圆环。因此,除了打磨剩下的碎屑,还应该有块切出来的茶碗口大的手镯芯剩余。手镯芯足够做出个吊坠或环佩,也就意味着,京城极有可能存在着第二块魍玉饰品。 沐扶苍正向黎掌柜交代,银楼伙计急急敲开门:“大小姐,掌柜,太傅府的宋小姐和太师府的郭小姐在店里吵起来了!您快来劝劝。” 官家小姐夫人多有自矜自傲的姿态,如梁善梁刘氏般粗俗,或是像柳璇般恶毒得浅薄的才是另类,宋嘉年和郭茜即使积怨已久,也断断不肯像市井恶妇般对骂厮打,只是搬来椅子,各占大堂一侧面对面坐着对峙,将问题抛给了银楼。 两人是同时进入银楼,又同时看上一件如意卷云纹项圈,偏偏项圈是孤品,一下把伙计为难住了。 沐扶苍下楼看见大堂的景象,亦是笑得无奈。宋嘉年和郭茜的恩怨她略有耳闻,她们家世相当,都是朝廷重臣之后,不管沐扶苍把项圈卖给谁,都会得罪另一家。 楼里比如意卷云纹项圈奢侈美观的饰品多了,但两位姑奶奶是在拿项圈做借口怄气,任沐扶苍摆出一堆珠宝,说得天花乱坠,也咬定自己非就要了那项圈不可。 沐扶苍自己也是从小女孩年龄过来的,知道小丫头吵架是讲不清道理的,正寻思自己要不要加价卖货,看最后谁出得起钱,但又犹豫到怕打从这开了口子,坏了规矩。 做当家做生意就是这个难处,什么责任都要自己扛,做事瞻前顾后。敢张扬快活的,那是背后有人撑腰,沐扶苍不愿依附于人,就只好自己吃苦受委屈。 “去珍宝阁请九公子来。”沐扶苍不能得罪太师太傅,相比之下不如欠九重夜的人情。 九重夜受到沐扶苍邀请,猜这姑娘绝对是碰见为难事了,他伸个懒腰,从侍女怀里爬起来,笑道:“也好,起码她需要帮忙时想能得到我。” 九重夜踏进万宝银楼时,店里的女人,除了沐扶苍,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两位小姐,好久不见。” “九公子……”宋嘉年和郭茜同时开口,说得半句,听见对方声音后又恨恨地闭上嘴。 “黎掌柜,最近有什么新款式的首饰吗,尽管拿上来。”九重夜靠在柜台上,对黎掌柜轻轻一笑,笑容好似懒洋洋的狐狸,带着漫不经心的妩媚与狡猾,即使黎掌柜不好男色,也给他笑得心头一跳。 “有的,有的,您看这些都是,而且我们一个款式只做一件,别处买不到。”黎掌柜知道九公子开着珍宝阁,自己绝不会缺什么珠宝,肯定是小姐叫来的帮手,极力配合道。 “这串八宝项链好,颜色活泼,图案大方,最适合皮肤白皙,面容俏丽的活泼姑娘。”九重夜挑出其中一件,口中说着,眼神却飞向了在场的女孩群里。 宋嘉年听着九重夜的评语,美滋滋地想,九公子形容的姑娘可不是在说我吗,原来他看我是俏丽活泼的。 九重夜商人出身,宋嘉年没有可能下嫁于他,但不妨碍她对九公子抱有好感,看项链被九公子夸赞,她立刻觉得那件八宝项链漂亮得不行,当下站起身,笑道:“项链好好看,九公子可否割爱让给我?” 九公子做出个礼让的首饰:“您请,珠宝配美人,再适合不过。” 郭茜性子内向一点,被宋嘉年抢了先,忍不住嘟起嘴,可她不敢当着九公子的面闹情绪,强忍着脾气,把头转向一边假装不在意,悄悄竖起耳朵听九重夜的动静。 “咦,这支兰花玉簪做工精巧玉质温润,不知道与哪位文雅少女有缘了。” “我正缺了只发簪,九公子,你看它配不配我?”郭茜一听,九公子说的是自己啊,立刻换上乖巧的笑脸,眼巴巴地瞧着九重夜。 “嗯,美玉与闺秀,这只玉簪当属郭小姐。” 九重夜一件接一件地推荐,把两个小姐夸得粉面带羞,买了无数珠宝配饰,笑盈盈地出了万宝银楼的门,开头引起争执的那件如意卷云纹的项圈早忘得一干二净。 “无为妹妹,你该怎么谢我呢?”九公子低下腰,靠着沐扶苍耳边说话,他凤眼弯弯,语带媚意,听得周围伙计都是腿筋一软。 “明天你有时间吗?我在荟华楼请客。”沐扶苍不受九重夜妖媚的影响,干脆道。 “唉,我才不要你请客,再半个月,就该下雪了,你需请我看雪景去。” “好,一言为定。”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拒绝九重夜就没意思了,去就去,难不成她还怕九重夜吃了她不成? 黎掌柜等九重夜离去后,激动道:“原来小姐早有主意了,之前是老夫多事了,九公子确实比梁康少爷强多了。”九重夜不但人是一等一的美,经商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厉害,沐扶苍以后嫁给九重夜,有他护着,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边操劳了。 沐扶苍冷淡道:“我们都是商人,哪个不是本着无利不起早的生活理念?九公子想得到的未必是一纸婚约。” 黎掌柜为自家小姐的冷情与理智直叹气,唉,可怜沐扶苍幼年遭逢大难,竟从此把感情看冷淡了,像宋嘉年郭茜那般天真爱俏,买买珠宝衣裙,暗恋个美公子,寻觅嫁于如意郎君才该是正常女孩的生活。 沐扶苍离开万宝银楼,在人群里忽然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那身影其实也说不上熟悉,只是他奔走的样子呼唤起沐扶苍的一些痛苦回忆。 “好像,好像那个人!” 沐扶苍对身后侍从急促说道:“跟上!” 言罢,她快步追随而去。 白日,大街上人来人往,极其热闹,那人被人群阻拦,沐扶苍仗着身小灵巧,在缝隙里穿行,勉强跟上。 可疑人物跑了一段路,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踪,他拐了几道弯,闪身没入一条小巷内。 沐扶苍停在小巷口,思考到:“现在是我遇难的十年前,凶手此时年纪也小,未必与我记忆中的形象对得上,我或许是认错了人,而且当真是他的话,那贸然跟上去岂不是危险?宁可错过,也不能拿自己冒险,待我回去再慢慢调查。” 沐扶苍观察下自己一路行来的路线,转身离去。虽然知道这样自己会错过很多故事,但她实在不是个冲动无脑的人,何况沐扶苍从来不指望危急时有顾行贞或其他少爷公子大侠第三次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半柱香后,等在小巷暗处的人从墙角探出头来,仔细感觉一下,被监视的感觉已经没有了,他冷笑道:“倒是机灵,要是敢再跟进来,我非将他剁碎了喂狗。” 他看看附近地势,自语道:“我马上要迟到了,不如从这面墙翻过去,抄个近道,还能免得路上拥挤。” 他功夫已有小成,飞身一扑,手指点在墙头,脚尖在墙壁上一登,瞬间翻墙而去,附近没有一个人瞧见有人光天化日下飞檐走壁,只留半个浅浅的脚印证明有人来过。 沐扶苍拿出荷包里的画像,对比几次也不能做下判断。 她寻思一阵,唤来紫山,将自己的跟踪路线画出,又教她去自己停留的小巷口附近观察一下,看看这一路上是否会有线索留下。 紫山依言前来调查,大街和寻常大街一般,没什么怪异处,紫山在将小巷来回走了几遍,心道京城里的街道都是整整齐齐的,唯有这里位置修得不直,确实感觉不舒服,小姐她真是敏感,倒是和我一样是做贼的料。 想到做贼,紫山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墙头,这一看,她赫然发现上面留着崭新的半个脚印。 四十八王妃争端 “小姐遇见的人确实可疑。”紫山将自己在小巷发现的情况和沐扶苍、碧珠仔细道来,并做出了自己的定论:“墙壁足有两人高,脚印只有半个,几乎印在最高处,就是说那人腿上力气够大,一跃即至,是个真正的练家子。” “会不会是你的同行?”碧珠疑问道,因为她见识过紫山翻墙的能力,并不认为只留半个脚印人会有多厉害。 “我们讲究身法灵巧,同时各有各的独门工具帮忙,拳脚上的功夫和认真练武的没法比。而且,谁家搬东西的是在白天翻进去搬?” “小巷同样有问题,小姐,要不我在附近踩下点?不过,如果他不是针对沐家而来,我觉得没必要随便结仇。” 沐扶苍沉吟道:“先暂时记下这处地点,日后再论。” 她听到紫山认定那人是武功高手,心下就明白十有八九是重生前逼迫自己的凶手了,只可惜今天没有看见凶手的正脸,不能根据他的外表知会大家时常留意。 对沐扶苍而言,追缉凶手固然重要,迫在眉睫的却是太子妃一事。如果皇上选定的太子妃来自寒门倒罢了,如果出身当朝权贵,则意味着朝廷势力间的力量对比将出现变化。 “小姐又不参与太子妃的争夺,当女官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咱们平头百姓关心这个也没用。”碧珠不解道,在她看来,小姐在意朝廷变动,还不如多想想日后和九公子见面的穿着打扮。 “如何与我们无关?举个最简单明显的例子,假如当上太子妃的人源自守古党,他们将立即借助太子的名望与地位声势大涨。守古党支持旧制度,拒绝新进变动,只要他们压倒新制派,使大雍恢复旧风气,我们模仿异国风韵新款式的衣服就卖不出去了,未来布庄将织造的将是保守图案与古时制式。” 碧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京城的风气的确是达官贵人带动的,他们谁占了上风,谁的想法就能影响咱们下面人的生活。” 紫山笑道:“真是新鲜的思路,难为小姐竟把各种关系理得通透。按这个说头,我却要支持什么新制派了,现在的衣服比过去好看方便多了,要是再一味的宽袍大袖,里三层外三层,可要麻烦死我了。” 沐扶苍拿手轻摩着经书,她人坐在雅朴的沐家园子里与碧珠紫山交谈,心思却已经飞到了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不管是新剪裁还是旧制式,万宝布庄经过几个月前的栖霞秋华一战,在京城布行里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沐扶苍真正担心的是冯柔。 冯柔以女身登堂为官,又积极为女子谋求地位,显然是站在新制派的一方。她因为自己的特殊性,在新制派里大约也是独特存在,本身已经危机四伏,万一守古党抢得上风,只怕第一个拿冯柔开刀。 “小姐,你怎么知道朝廷里分成两个派系?”碧珠好奇道,她和小姐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她就从没想到过这些政治上的事。 “我从谣言兴起,许多官家女孩因为家里反对不再前往冯府时察觉的。冯女史好像对谁会来谁不会来,心里十分清楚,我猜想上面是分裂成两个或者更多的派系,一个派系类似韩御史,守旧,遵循古礼,一个派系则依旧让女儿充当她的弟子,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增进女儿的闺誉,更主要是借此表达对冯女史的支持。我私下里询问了冯女史,她回答得简单,但显然是在肯定我的猜测。” 碧珠迟疑道:“韩御史?可是韩觅萱小姐的父亲?小姐不希望韩小姐她中选吧。” 沐扶苍无声地点点头。韩觅萱对太子隐约有好感,太子又有温润仁慈的美名,当为好男子,她嫁给太子对自己实是一桩好姻缘。但站在沐扶苍的立场,她却是不得已地盼望自己的好朋友落选。 沐扶苍思量了一夜,第二天递了名帖拜会贺夫人。沐扶苍影响不到政事,只是想早点知道西北政策和太子妃的人选,好让自己安心。 贺子珍休沐在家,和贺夫人孟湘一起接待了沐扶苍。 沐扶苍知道自己那点道行玩不过混迹官场的老狐狸,她仗着自己与贺府的情分,厚着脸皮旁敲侧击,贺子珍挑些浅显的作答,也算解开了沐扶苍的一些疑问。 等沐扶苍离开后,贺子珍点颌道:“现在就放开眼界,知道关心政事,不拘于蝇头小利,宵弟后继有人,可以于九泉下瞑目了。” 沐扶苍越来越表现不凡,孟湘十分满意:“三年孝期我们也还等得起,文胜与扶苍脾气不合拍,倒是可以教文奕娶了扶苍。” “只怕不成。”贺子珍瞧夫人黑了脸,连忙解释道:“我对扶苍侄女也喜欢得很,只是咱们大儿心里有人了,现在提出来,就怕他们不成佳偶反变怨侣。” 孟湘惊疑道:“文奕喜欢上哪家姑娘了,怎么不敢和我们说一说?我还奇怪他最近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估摸他瞧上的是柳家的七小姐了。唉,这孩子,真会挑人,柳珂已经过了初选,从皇上到太后都十分中意,不出意外,一年后正式嫁入太子府的就是她了。” 沐扶苍撩开车帘,观望车外的景象,看见前面的停在万宝布庄前的马车好似是韩御史家的。她心里一动,叫停了马夫,自己从后门进入万宝布庄,尝试寻找机会与韩觅萱交谈。 韩觅萱自从选妃以来就没有机会和朋友们好好谈笑玩耍,此时看见沐扶苍站在楼梯上和自己偷偷招手,十分开心,寻借口支开乳母丫鬟,和沐扶苍跑到空房间里聊天。 沐扶苍因为抱有私心,不愿意韩觅萱嫁入太子府,此时看着眼前妆容精致,初开情窦的朋友,不免有些惭愧尴尬。 韩觅萱倒是想得开,语气随意平静的与沐扶苍以往聊天一般:“太子温和仁慈,确实是良人,但宫廷中的事太过复杂,只要踏入其中就少不了争权夺利,这不是单凭个人脾性就能改变的,我是否中选都是幸事。我也没有抱着希望,大概只是充个人数,等年后皇帝钦定了柳珂的名分,我放松下来,又可以去冯府找你们了。” 韩觅萱以为沐扶苍不知道太子妃的内情,补充道:“原本举荐年龄是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不知是谁向皇上进言,称因为流程漫长,不如将年龄提前一岁,这样等一年后成婚时,十二岁的女孩也变成了十三四的适婚年龄,因此岁数较小的柳珂也入选了。柳珂备受皇帝太后青睐,她应该就是将来的太子妃……” 正说着。屋外传来丫鬟着急的呼唤声,韩觅萱认出是自家下人,打开门呼唤道:“莫吵,我在这。” 丫鬟匆匆跑过来,附耳对韩觅萱小声说话,韩觅萱听罢,吃惊道:“怎么,柳珂因为守母孝,退出了选拔?” 沐扶苍站在旁边,闻言亦是一怔。 柳璇涨红脸,气冲冲地离开了父亲小妾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住的是柳珂的生母,柳璇原本是打算引诱她自杀,借此让柳珂守孝,自然地嫁不了太子,不料,一贯怯弱的柳珂生母谈起女儿时突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她闲云野鹤不愿嫁太子府是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嫁过去被太子冷落,天天哭丧,也是她活该!” 柳珂生母身患痼疾,整日卧床苦熬日子而已,假如真对女儿抱有亲情,拼得一死换回女儿的自由也大有可能,谁想她对柳珂的态度异常强硬,柳璇的打算根本没可能实施。 就在柳璇离开后,一个人影闪进柳母房间…… 丫鬟将柳璇的打算汇报给柳夫人,柳夫人欣慰道:“璇儿总算会用心做事了。女儿用那女人强迫柳珂退出的想法确实尚可,只是实施手段还不够彻底,她不愿死,就该直接拿白绫来送她去死。” 柳夫人指使自己的心腹,叫她避开老爷相爷等人的耳目,偷偷拿着毒药潜进柳珂生母的房间,准备毒死她后做出自杀的现场。 这下人推开半掩的门扇,药瓶还收在腰间没拿出来,就看见一双腿挂在自己眼前,晃啊晃…… “小姐,您别难过了,她本就不配当您的母亲,现在小姐渴望自由,不想嫁太子,她拿自己的命去填一填是应该的。”清越第一次亲手杀人,此时小脸还是煞白的,她浑身哆嗦间还记挂着安慰柳珂。 柳珂静静地站在书桌旁,看着纸上“一二”两个大字。她面色沉重,只是不像清越等丫鬟猜测的那样是在为生母的死悲痛,甚至连派清越勒死母亲的目的,都和她们想象的不一样。 “我能猜对吗?如果他们失败了,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眼下的大好机会?罢了,婚约定下了就是死局,退出最好,我且用这三年时间再观望一下,假如依旧是他,我再弄死那个太子妃好了。” 自己退出了,会是谁有运气取代她拿走太子妃的殊荣呢?柳珂握着毛笔的手突然用力,似乎想将笔折断:“是谁都行,除了她!除了她!” 四十九山月不知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几乎一夜间白尽了所有的山头与屋檐。沐扶苍换上厚厚的棉衣,软玉般的脖颈旁围着一层毛茸茸的兔裘,衬得她极其可爱,大概用不了一个月,京城里就会流行开裘皮衣领,只是没有哪家小姐能再像沐扶苍一样,将素白穿出华美来。 碧珠满意道:“小姐比柳璇好看多了,更不是柳珂一张寒酸脸能比的。在整个京城,论起华丽,没有人能胜过小姐了。” 沐扶苍活了两世,对自己的外貌十分清楚,她忍不住笑道:“我虽然不丑,但论冠绝京城的奢华艳美,我拍马不及那一个。” “哪一个?”紫山也好奇起来。 “就是与我今日有约的人。” 沐扶苍还隐约记得九重夜小时候的模样,从两次接触来看,他的个性随着年龄更加发扬光大,只是心里早有准备的沐扶苍,看见着意装点过的九重夜时,依然眼前一黑,双目失明。 “我,我的眼睛,要瞎了!”紫山捂着脸,无法直视。 碧珠捧着心口,感叹道:“他今天的样子好美啊!” 沐扶苍估计自己看见的场景和碧珠看见的不一样,她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首饰盒打翻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闪闪发亮,足够把方圆三里地的人集体闪瞎。 “无为妹妹。”九重夜的凤眼微微眯起来,在美艳里透着野性的妖媚,沐扶苍私心觉得,若是男狐狸成了精,修出人形,大约就是眼前人的模样了。 “我沾了妹妹的福气,约到了苦菜大师的素斋,一会我们先去山头看雪景,再入寺品尝素斋。山月寺算姻缘的签极准,妹妹来此不妨问问菩萨。”九重夜殷勤道。 碧珠听到算姻缘的卦极准,脚下就有些挪不动了。沐扶苍有意观赏雪景,这会察觉了碧珠的心思,不免要迁就她,先进寺求签。 山月寺原本是月老庙,几经战乱波折后变成了大名鼎鼎的菩萨寺。菩萨仁慈,倒是把月老的职责接替下来,给痴男怨女指点明路。 沐扶苍对自己的姻缘已心有定论,跪在跪垫上,求问的却是自己未来事业。签筒摇到一半,她忽然走神,想到了顾行贞:“我该求问菩萨顾将军的前程。” 一根签“啪嗒”落在地上,沐扶苍暗暗叫糟:“我方才用心不专,又想着自己,又念着顾将军,我们偏都是有厄运在身的人,这回不知道求出了什么签。” 因为牵涉到顾行贞,沐扶苍有些紧张,迟疑地拿起签,看见上面拿蝇头小字写着“二十一”。 庙祝将第二十一签的签文递给沐扶苍,她接过纸条,一眼瞧见开头写着“上上”,心里一定,向下面的文字继续看去:“阴阳道合总由天,女嫁男婚岂偶然;但看龙蛇相会合,熊罢入梦喜团圆。” 庙祝要为沐扶苍解签,沐扶苍递给他十几文钱,拒绝了庙祝的好意。沐扶苍不似一般女子和粗人,她自己就会识文解字,读过一遍,立即理解了签卦含义。 “果然是专门求问姻缘的寺庙,我明明求问的是我或者顾将军的前途,摇出来的却还是姻缘签。我对自己已经快断了念想,这支签指的是顾将军吧?他将来会与一个和他极般配的女子结合。” 沐扶苍回忆前世,明明记得顾行贞上一世并没有娶亲,虽然爱慕他的少女极多,与柳珂和其他贵女也有过绯闻。莫非这一世,顾将军逃脱了诬陷,并与心仪的姑娘结合了? 签文也许是间接告诉沐扶苍顾行贞的前途呢。沐扶苍将签文放进荷包里,觉得浑身都是清爽的,活泼泼地痛快着。 “哎呀!”碧珠已经听过了庙祝的签文,哭丧着脸道:“我明明求问的是姻缘啊,怎么算出来这个?” 沐扶苍接过来一看,是中平签“前程杳杳定无疑,石中藏玉有谁知;一朝良匠分明剖,始觅其中碧玉奇” “碧珠是美玉良才呢,等我今后一定努力,加快把你打磨出来。”沐扶苍合掌笑道。 碧珠嘟囔道:“我不要什么美玉良才,我想问姻缘。”碧珠也到了开情窍的年龄,她跟着沐扶苍与夫人长大,个性开朗,面对自己的感情时没有什么羞意,大刺刺地直接说出自己的愿望。 碧珠抢着要看沐扶苍的签文,沐扶苍翻出来递给她。碧珠开心道:“小姐求姻缘了啊,上上签呢,这下我可放心了。嗯,会不会是他?”碧珠对着九重夜的方向调皮地冲沐扶苍单眨一只眼睛。 沐扶苍笑着摇摇头。 紫山抽到了三十八签,她听完庙祝的讲解,侧脸偷偷打量着沐扶苍,暗想:“我这签却是有贵人引导之象,我那个师父肯定不算啥子贵人,难道说的是沐小姐?唉,我先被迫跟随了死老头,现在又成了奴婢,沐小姐固然是奇女子,可我哪里能甘心呢?” 九重夜只站在一边等候着姑娘们笑闹完,沐扶苍算过签文,心情极好,只冲着上上签,就肯相信山月寺确实卦象灵验,她见九重夜递来手帕给她擦手,好意问道:“果然灵验,你为什么不去求一卦?” “我啊,我要问的事,只怕菩萨不肯回答呢。”九重夜话里有话,沐扶苍听不懂,也没兴趣细究,招呼碧珠紫山前往山顶观雪。 山月寺,既然以山月为名,山林之景果然美极,放眼望去,一片纯净的绵软的白,林梢挂着晶莹的银条,被压得低垂的松枝下隐约露出漆成朱红的走廊。 沐扶苍受美景感染,再回头看九重夜,只觉得他浑身辉煌,好像在雪里开出火树银花来,别有一股灿烂肆意之美。沐扶苍总算领略了九重夜在夸张的衣饰中展现的非常魅力。 九重夜也转过身与沐扶苍双目相对,沐扶苍黑发红唇,白衣掩不去的风流美艳,与自己站在一起,真是两种颜色映出的一种流丽。他愉快道:“妹妹与我可真是天生一对,我要是现在求婚,妹妹肯不肯答应我?” 沐扶苍露齿一笑,脆生生回复道:“我不答应,你可别求,免得将来见面尴尬,我连和你吵架都不痛快了。” 碧珠紫山远远避开沐扶苍和九重夜,俩人坐在小亭子里小声讨论:“啊,小姐对着九公子笑了哎,你说小姐会不会真要和九公子在一起?” 沐扶苍的婚事全凭自己做主,只要赢得了她的心,就能迎娶到她的人。紫山觉得小姐和九公子在一起时很开心,九公子虽然看着轻浮,却是会做事会讨人喜欢的,沐扶苍脾气厉害,跟了九公子也不怕被他压制,俩人说不定真是一段良缘呢。 “小姐,这有亭子,您坐下歇歇。”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走进亭中。 她们人多,亭子安置不开,小姐本来想将碧珠紫山呵斥出去,但看她俩虽然是下人装束,但衣料都是极好的,人也毫不怯场,镇定地向自己望来,一点惧意也没有,小姐怀疑是大家出来的,不满意地瞧了碧珠紫山两眼,没有敢开口撵人。 “小姐!快看,那个是不是九公子?”一个丫鬟叫喊起来。 “是啊,真的是九公子!”“九公子也在。”丫鬟们吵闹不停,小姐也认出九重夜,双目一亮。 九重夜实在是太显眼了,见过他的人都能轻易将他识别出来。 “咦,他身边的女人是谁?”最先看见九重夜的丫鬟奇怪道。 小姐仔细看了沐扶苍,才兴奋起来的脸色又开始难看了。沐扶苍明显不是跟随九公子的侍女,俩人凑在一起,显然是她不喜欢的亲密关系。 “我们走!”小姐拿手捋捋鬓发,又正正耳环,挺胸抬头地杀将过去。碧珠紫山跟在后面看热闹。 新到的小姐虽然也有姿色,但不能和沐扶苍相提并论,气势更不能与之比拟。碧珠紫山放心的很,倒是要借此考较九重夜面对飞来桃花的应对与态度。 “沐扶苍,沐小姐啊。” “姚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你也来赏雪啦,这里确实美。”沐扶苍认识眼前面有不豫的少女,她叫姚琴,也是京城富商的女儿,她的父亲与沐扶苍有过交易,交易还算愉快,但是姚琴一直不甚喜欢沐扶苍。 姚琴听父亲夸赞过沐扶苍,心里不满,她想沐扶苍与自己一般大,全靠一张漂亮脸蛋,能聪明到哪里?此时看见沐扶苍与九公子站在一处,又是吃醋,又是恶意地想道:“果然!我就说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让父亲那么夸奖,原来全靠了九公子在身后替她出谋划策,九公子当然厉害,难怪沐扶苍能把万宝兴旺起来。” 姚琴好想当面嘲讽沐扶苍,可是九重夜在面前呢,她绝不能在心上人面前胡乱叫骂失去形象,于是在脸上咧出夸张的笑,假惺惺地:“沐小姐好雅兴,山月寺的雪景和素斋都是一绝呢,和你现在可真般配。” 她和沐扶苍假笑完,又换过一张面色,对九公子撒娇道:“九哥哥,你好偏心,来看雪都不叫上我。” 九重夜眨眨眼睛,无辜道:“是沐小姐请我来的,你问问她是不是偏心?” 姚琴恨恨地想,好啊,身为女孩,居然主动邀请男人,沐扶苍真是自降身价。九公子也是,为什么独独沐扶苍能将他给约出来?自己暗示过多少次,他都装着不懂得。 姚琴细微的神情变化逃不过沐扶苍的感知,她忍不住无语望天,真想大喊一声:“这个狐狸精谁 五十不容诋毁 雪后的温度比下雪时还要冷一点,沐扶苍的体力逐渐锻炼出来了,不甚畏寒,眺望着银装素裹,揣摩若是将秀丽山景描绘入画,该从何下笔。 沐扶苍原本正与九重夜谈笑,当姚琴加入,大家打过招呼后皆不甚言语了,各自认真观赏眼前美景,一时间只剩下踩动积雪的沙沙声和衣料的抖动声。 沐扶苍走了一会神,突然意识到衣料摩擦声越来越大,她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姚琴脸上的青白色连胭脂都掩饰不住了,冷得止不住地打颤。 九重夜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询问地望向沐扶苍。沐扶苍知道姚琴是为了阻止自己与九重夜独处,宁可挨冻也要硬撑着插在他俩之间。 “快到了素斋的时间,我们下山去吧。”沐扶苍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为难小姑娘,先开口要求离去,免得姚琴将自己冻坏了。 姚琴暗自松了一口气,由丫鬟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她开始时打算在沐扶苍面前故意抢话头,和九重夜交谈,以展现她与九重夜之间的亲热,可惜天气实在寒冷,姚琴很快就面颊僵硬,身体发颤,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全靠着一股气恼死撑着不肯示弱。幸好沐扶苍好像也是怕冷的,很快就要离开,不然她可要受不住了。 直到在寺院为客人准备的房间中歇息了好久,姚琴才缓过气,摸摸冻后发热通红的耳朵,对比着气定神闲地品茶的沐扶苍,姚琴自觉输了一局,含酸道:“沐小姐好体魄,不是我这种平时安静在深闺的女孩能比的。” “这个容易,每天绕着房子跑上五六圈,身体很快能康健起来。”沐扶苍似乎没有听出姚琴话里的讽刺之意,半认真地建议道:“等下菜肴上来,你多吃些,好身体是头等大事呢。” 姚琴噎了一下,看见沐扶苍身边的丫鬟就是自己在亭子里遇见的那俩,一时间有点新仇旧恨的意味,找茬道:“你家的下人真是特别,我还第一次碰见把自己当主子的奴仆。沐小姐太仁慈了,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教一教她们的。” “我家的规矩很多,首先务求她们做到在外撑起场面。我是个做生意的,手下人假如畏畏缩缩,沐家的招牌可会砸在自己手里。” “无为妹妹的话极有见地,我们招待顾客时,既要热情有礼,又需做到不卑不亢。待忙完年前这一阵,我要给阁里新来的伙计补些礼仪上的功课了。”九重夜深表赞同。 姚琴虽然出身商户,自己却是不通生意之道,看九重夜和沐扶苍开始交流经商之理,慌忙拐开话题,打岔道:“无为?可是沐小姐的表字吗,女孩取表字的倒少,像我表字雅声,都是为了标榜德行高尚。无为,无所作为,令尊的想法独到啊。” “顺其自然,忘却物我,妹妹的名字表字皆来自庄子的《逍遥游》,扶摇直上九万里,沐叔叔的期望太高了,自在逍遥,有几人能做到呢。”九重夜代为解释到,说到最后半句却是自己的感慨。 姚琴只念顺了《女诫》,字还认不全呢,不知道什么是庄子什么是《逍遥游》,更不能理解沐扶苍名字的含义,心道不管沐扶苍或是无为,完全不委婉动人,好像男子名字般,哪是女人该起的。 不过既然九重夜有夸赞的意思,姚琴就不会反对,胡乱赞同几句,好像自己也深有感触。 姚琴眼珠一转,决定把话题往自己了解的方面引,免得搭不上话,又让沐扶苍趁机和九重夜搭讪。 有什么是自己擅长的呢?姚琴想来想去,大概就是梳妆打扮之类:“沐小姐的发饰太简单了,不时兴。”沐扶苍漂亮,可是品味没她这个京城长大的真正的女孩好啊。 “是简单了。”沐扶苍一脸赞同。 “清水出芙蓉,妹妹带什么都好看。”九重夜一脸真挚。 “白衣服也有别致款式,你这身土里土气,一点都不像京城人。” “恩,土气了。”沐扶苍点点头。 姚琴有一句,沐扶苍就不过脑子地随口应一句,她满心都是在惦记待会端上来的素斋。 姚琴拳拳打在棉花上,自己也没意思,转而与九重夜娇嗔:“九哥哥,你都没陪过我看雪呢!自己好多的事情,倒肯腾时间赴她的约。” “哪天没时间,今天也是一定有时间的,谁叫是我逼她邀请来的。” 九重夜的回答让姚琴吃了一惊,她本以为是沐扶苍要依靠九重夜做生意,所以想办法讨好他。 “九哥哥,你太好心了,帮忙帮到这份上。”姚琴没吃上饭,先喝了一坛子醋,一个男人无条件地给女人塞好处,除了喜欢外哪还有别的原因。 九重夜手托腮深情地望向沐扶苍:“无为妹妹能力过人,我想和她谈生意,当然要表现得好些。” 只是为了谈生意搭交情?沐扶苍除了脸做本钱外还有什么值得谈的,姚琴酸溜溜道:“哦?那真是正经事啊,我都误会了,还以为沐小姐是在孝期与人有情呢。” 碧珠紫山瞬间变了脸色。 九重夜的心思一望即知,她们虽然乐见其成,但这事只能做不能说。姚琴还不明白沐扶苍与九公子的前因后果呢,就当众把话编排出来了,完全是把沐扶苍往火上烤。 “哎呀呀,是我不小心,竟然使人产生这样的理解。”九重夜很吃惊的样子,对百无聊赖玩着茶壶的沐扶苍殷勤道:“如果因为今日之事,让妹妹的名誉受到影响,我一定会对此负责的,绝不让你受委屈。” “负责?”姚琴没想到自己的话促使九重夜对沐扶苍做出承诺,紧张道:“怎么负责?” “自然是八抬大轿娶她回家。” 姚琴急得恨不得把之前自己的恶语吞回去:“九哥哥说笑了,不就是看场雪吗,能有对名誉有什么影响。” “这种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对姑娘家影响太大,我不是个不负责的人,既然事情因为我而起,我会迎娶无为妹妹,照顾她一辈子。” 姚琴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胡言乱语,老老实实挨到素斋端上来。 素斋无荤油无香料,纯靠蔬果的本身滋味取胜,其中一道蜜瓜莲子羹尤其甜美。 “难得,竟是梁州的白瓜。自从西北战事后,京城已经有几年不见它了。”九重夜一尝即分辨出原料来。 姚琴心里正恼火,闻言想也不想地抱怨道:“都是边塞军无能,拿着饷银不干活,叫蛮子打进家门,弄得我连胭脂山的胭脂都买不到了。要我说,别做甚犒劳封将的,就该先把他们好好打上一顿棍子,看他们还敢不敢……” 姚琴话未讲完,一只汤碗狠狠打在面前,浓汤兜头浇了她一身! “你干什么!”姚琴尖叫,丫鬟赶忙护着在她身前,那个胆大的丫鬟张张嘴想呵斥,对着出奇愤怒的沐扶苍却没敢出声。 “我干什么,我在打忘恩负义的无知小人!”姚琴羞辱自己可以,借机抹黑自己的名声,沐扶苍也不放在心上,但是,她怎么敢骂西北军,骂顾行贞! “西北军在边塞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每一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们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吃素斋的机会,全是拿他们的命换来的!你对守护大雍毫无贡献,还恬不知耻侮辱将士,我耻于与尔等鼠辈同桌!” 沐扶苍毫不给面子的对拦在身前的姚家丫鬟骂道:“滚开!”紫山一手一个,将丫鬟推倒,护送沐扶苍离去。 九重夜递给姚琴手帕擦脸,姚琴啼哭道:“九哥哥,她欺负我!” 九重夜柔声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吗?什么是蛮族吗?” “我,我一个闺阁弱女,安分守己,才不像她那样粗鲁无礼,四处流蹿,不该知道的事,我才不会去知道。九哥哥,人家是真的买不到胭脂了嘛,她居然就动手打人!我好害怕啊!” “别怕,你只要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以后遇见这种人,躲远点,免得再被打。快回家换衣服吧。” 姚琴哭着坐进轿子里,她连骂都没被骂过几句,何曾受过今日的委屈。丫鬟耳语道:“小姐,咱们马上就将沐扶苍私会男人的消息传出去,就说她都亲嘴摸屁股上手了!保管不出七天,她连大门都不敢出!” 姚琴心动了一下,随后想起九重夜信誓旦旦地说假如沐扶苍名声坏了,他就负责任的话,立刻摇头:“不行,你们谁也不能把她和九公子的事情说出去,一点风声都不行!我去找爹爹给我报仇!” 沐扶苍回到家中,犹自气愤不止。英雄尚在,就能被人如此诋毁,而顾将军在日后被人诬陷时,又将蒙受怎样的玷污与冤屈! “能陷害顾将军的必然是朝政大臣,顾将军是孤臣,害了他对哪方势力有利益呢?甚至让他们不顾大雍安危,一意致顾将军于死地?几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发生了什么,敌人是谁,她一定会改变着一切,阻止顾行贞的死亡再度重演! 将军百战却身败名裂,岂不是人间惨剧? 此情此恨,不为钱权,更无关风月,全因沐扶苍骨子的一腔热血与豪迈! 五十一好运噩耗 年关将至,正是人们采办新衣,整治年货的时候,无论是京城的布庄和银楼,还是其他三州的分店,万宝的伙计都忙得不可开交,沐扶苍作为当家,每家店都要照看过来,比其他人更加成倍辛苦。 沐扶苍吸取经验,或买或租用,在院子里准备了许多强壮的家丁,比伺候自己的丫鬟更多。 沐扶苍挑丫鬟,只要手脚勤快,心思沉稳忠诚,年龄相貌倒是次要,她不图面子的排场,只求做事迅速有成效。丫鬟少而精带来的好处明显,坏处也是有的,到了晚上,沐扶苍房间里总是显得空荡。 “姚老板故意借口货物有残次,拖延付款,分明是替他女儿出气呢。现在布庄的钱足够过年,不差他那点货款,但就是惹人烦,咱们等年后忙完,也想办法整整他。”碧珠嫌房间安静,每到晚上即使再累也忍不住多说些话,好让沐扶苍活跃些:“姚琴人蠢就算了,但拿自己的蠢去恶心人,就是她的不对了,早晚教她懂得,乱吃药也不能乱说话。” “唉,我是粗鲁了一回。她不懂得边塞的艰险,战争的险恶,才十三四没出过都城的小姑娘,能要求她什么?可是我怎么也无法原谅她的无知,我现在就后悔没干脆狠狠地拿碗砸她的头。” “碧珠,你在想什么?” 碧珠陪着沐扶苍东奔西跑,几乎一样劳累。这天她俩从外面忙了一整天,晚上才回到家,勉强挤出余下的力气吃完晚餐,然后双双瘫在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碧珠看着窗纱颜色在烛光下有些黯淡了,方才想到因为郑管家是男子,不好插手沐扶苍房间的事,她们天天忙着给别人准备年货,沐扶苍自己倒还没有一件新衣新首饰。 “哎呦,我刚刚才想到,还有七天就过年了,小姐的新衣服没有准备呢!” “我没有这时间和力气挑选布料量来量去了,明天去李掌柜那拿一件大小差不多的就可以了。” “小姐,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呀?”碧珠还记得以前的沐扶苍即使再累再困,也要亲自挑选布料,让裁缝把每个尺寸都量准确,做出最美最适合她的衣服。 “因为那时父亲母亲在啊,我只要漂亮开心就行了,现在的我不能让自己的兴趣爱好耽误正事。等再忙上半年,我独立出女户,就能离开京城去光明正大地做很多事了,到时再好好补偿自己。” “小姐以前是为了独立过活,现在,咱们生意起来了女户之事也将成定局,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啊,小姐可以考虑孝期后面的事了,难道你真的不想嫁人了吗?” 沐扶苍摸着荷包,微微晃神。 沐扶苍的前世生活,有过太多的遗憾和怨恨,当现在有了从头开始的机会,她最想做到的,不是复仇,而是弥补——她亏欠了自己太多。 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她要把曾经被轻易践踏的尊严和自由拾起来,如果再次嫁人,还是陷入到生孩子防小妾的生活里,沐扶苍真的宁可此生不婚。 现在自由和尊严,算是拥有了吧?沐扶苍依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眼下的地位并不牢固,而且,顾将军未来会…… 顾行贞始终是沐扶苍心里的一根刺,长久地在她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她在刑场旁为顾行贞落的泪甚至超过她在与梁康绝义时流的水。 “明年此时,你陪我去兖州。”既然顾将军是被诬陷与狄族同谋,她就提前去在边界埋下伏笔,将当年错过的情节填补起来,拼凑真相,阻止阴谋延续。 沐扶苍说是随便选一件衣服,李薰也不敢懈怠,亲自捧着样布与沐扶苍挑选。 受到秋华的官司的影响,海国布在京城卖不动了,但在其他州里,还是受到了追捧,给万宝挣来大把银票。沐扶苍挑着布料,想起各地布行的生意,又开始和李薰聊起生意经,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碧珠扒拉着布块,在一旁听得好生无奈。 “小姐,有客人求见。”正聊到如何在西北召集人手,布庄伙计敲门汇报到。 “是谁?”客人?现在沐扶苍的那些个朋友各忙各的事,要说笑玩耍也是等到过年时,谁会在此时找她? “御史府的韩小姐,看她有些不安,想来是急事。” 韩觅萱会有什么急事叫她心绪不宁?她最近唯一的大事就是争夺太子妃了呀。 沐扶苍心里生出些不祥的预兆,急忙叫碧珠替她选衣服,自己慌忙来到会客室。 “扶苍,我,我被选上太子妃了!”韩觅萱比沐扶苍还要慌张,她等伙计一出去,立刻拉着沐扶苍的衣袖,急促地讲:“本来这几日各地选拔出的女孩都要进京了,皇上突然下旨终止了,我今早才知道,是因为我入选了!” 沐扶苍大吃一惊:“你确定吗?这不合宫廷礼节啊,怎么突然就决定了,圣旨可有传达下来?” “我确定,是父亲告诉我的,等过完年旨意会下来的。我原本也不信,但是大家都被遣散了呀,显然是皇上已经有中意人选的。” 韩觅萱低下头,脸上带着红晕,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父亲说,是太子殿下亲自去求皇上,求,求娶我……” 韩觅萱显然过于激动,说话颠三倒四,沐扶苍还是听明白了,太子早已对韩觅萱有意,直接向皇帝指明要娶韩觅萱。 但是太子没道理在太子妃的选拔进行到一半才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仪对象,匆匆打断进程提亲。沐扶苍从韩觅萱的只言片语中窥视到皇帝的心意——只怕皇上不满意这个媳妇,和她身后的势力,依旧举行选拔,奈何太子确实喜欢韩觅萱,经过一两个月的求情,皇上到底松口同意。 皇上是明显站在新派的一边,可是太子的立场有些诡异了,即使他此回只是因为过于喜欢韩觅萱,对沐扶苍依然不是好消息,太子对韩觅萱越重视,将来偏向守古党的可能性就越大。 韩觅萱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和沐扶苍的复杂心思,她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中选惶恐惊喜:“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我不能和父母说,只能来找你了。”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一只初临世间的小鹿:“我是欢喜的,可我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嫁给他,这么快啊,就要出嫁了,我有点害怕。” 沐扶苍望着眼前少女纯净的脸庞,心里暗叫惭愧:“不管将来如何,朝廷政局如何,阿萱嫁给自己心仪之人,我都该先替她高兴啊!” “怕什么,”沐扶苍拍拍韩觅萱的有些发抖的小手:“我要提前恭喜了,这是大喜事了,太子他名声好,据说人也俊美,你嫁给他可是好姻缘呢,而且再等一段时间,你就该母仪天下了,到时你别忘了请我们进宫玩耍呀。” 韩觅萱的脸越来越红了:“我不求什么母仪天下,只要太子殿下他一直对我……” 她说半截,叹口气:“我知道是不可能了,在皇宫里哪能有一心人呢,即使将来他不想,也得一个个地娶进来。” “皇宫如此,难道你嫁给别人就不会了吗?你总不能因为担心这个去和皇上退婚呀,快把多余的担心收起来。”沐扶苍只见过没钱娶不起老婆的,还没见过有钱却只有一个正妻的。 “要是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就好了,他不是什么太子,只是一个平凡的书生,我和他相遇在桃花树下,他带着我离开,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 沐扶苍笑道:“什么话本,都是穷书生写来骗自己的。无钱无貌的男人偏偏走大街上就能给相国小姐的绣球砸中,即使不出门,也有从小定亲的美人上门要嫁,哪怕落魄到野外住荒寺,都有狐狸精变成美女投怀送抱,这等美事只有纸上发生了。你看见了他们相遇时甜美,可见过故事到了末尾,男子拿到钱娶了人,不管开头遇见的是谁,最后家里一定是一堆小妾做陪的,同甘共苦过的女人到底变成摆设,还得是安分守已宽宏大量的摆设。男人的荒唐白日梦也只有你这种傻姑娘看着感动。” 韩觅萱的悲切给沐扶苍一顿话说没了,无奈道:“你啊你,怎么谈起婚事就变了一个人呢,我将来嫁进皇宫是没办法了,你还是能选一选,找个可靠不风流的男人白头到老的。” 沐扶苍吐吐舌头,她确实态度偏激了,只是梁康当年也是一心一意的痴情模样,还是难得会放下身价温柔小性的男人呢,带给沐扶苍的到底也是一场凄惨的婚嫁。 “我知道了,太子确实是一个好选择,我嫁给别人还未必能有好呢。起码他是好人,我也正好喜欢。扶苍,你的婚事是自己做主,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将来真在大街上拿花球砸意中人了,也要勇敢地试一试。” 意中人?也许会有吧,可是世上真有男子会理解她吗,会去爱一个脾气古怪,行为超出女子本分的野心勃勃之人? 韩觅萱不能久留,和沐扶苍发泄过自己出嫁前的复杂心情后,带着丫鬟很快离去了,背心上的花蕾刺绣在冬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这是沐扶苍最后一次见到韩觅萱。 五十二极寒之春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靠近了,越来越近,她把身躯紧紧缩成一团,徒劳地想保护自己。 没用的,冰冷粗糙的手伸过来,野蛮地打开她。衣裙化作碎片,在寒风里旋转飘落萎地。 好冷,好痛,我要死了吗…… 或许是一炷香,一刻钟,一个时辰,一辈子,在漫长的折磨后,那个人终于消失了。她困难地睁开被血与泪模糊的双眼,挣扎着向外面爬去。 离开,快离开,去安全的地方,这里有恶鬼。 爬过几节楼梯,她终于看见欢欢喜喜去串门送礼的路人,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虚弱地哀求:“救我……” 街上弥漫着爆竹的烟味,随处可见鲜艳的彩棚,棚里小贩大声招呼叫卖着珠宝玩物与美食。人们不论男女老少全身上下皆焕然一新,或观看演出,或捏着几枚小钱在关扑摊前大呼小叫地赌硬币的正反。居住在深宅大院的夫人小姐尤其开心,这是她们一年中难得可以稍稍放下礼节,肆意游玩的日子。 位于城东的一座大院子在欢声笑语中显得异常清冷,门上连桃符都没有贴,好像喜庆的新春将此地遗忘了。 原因无他,院子的主人是一位才失去父母的少女,她正在处于守孝的头一年。 “小姐,名帖都一一送到了,我路上还遇见了紫山。” 孝期中的沐扶苍不便于在佳节中出入人家带去晦气,所以只派碧珠带着名片前往亲朋好友处拜访。而紫山对沐扶苍现在只有感激,算不上忠诚,沐扶苍就放任她出去玩耍。 沐扶苍正提笔练字,整个佳节里她都在忙于功课,没有一刻放松。她改变主意了,开始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在三年后的女科中考取最好的名次,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插手朝政之事,消除顾行贞的死劫。 沐扶苍放下笔,抬头望向墙壁上贴着的她亲笔勾画的大雍及周边国家大地图,一边揉着酸痛的手指,一边转换思维,研究起大雍局势。 书房按沐扶苍一贯的喜好布置得奢华舒适,在丝绸的光泽与昂贵的名人字画间,线条遒劲粗旷的地图平白在华丽的房间中带出一份杀意。沐扶苍走上前,摸着朱砂标注的“狄”字出神。 碧珠心情复杂:“还有哪家小姐会天天研究什么朝政军事,强迫自己完成各种任务。” 沐扶苍盯着地图想着顾行贞,碧珠望着小姐担心她劳苦,书房安静间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小姐,小姐!出事了!”人还没走到门口,紫山急切的声音已经传进屋。 “发生什么了?”能叫紫山显出慌张的绝对是紧急大事。 “我刚刚在街上听见有人在传韩家小姐失贞了!” “失贞?”碧珠尖叫,沐扶苍瞬间变色! 京城里姓韩的不多也不少,但和沐扶苍有关联的只有一个:“是御史家的韩觅萱吗?” “流言指的大概就是韩觅萱小姐。街上鸡毛蒜皮的流言多了,我开始没把这消息当回事,但吃酒的时候听见两个醉汉提到韩御史,说他的脸丢完了,还指望女儿做什么太子妃,我才知道只怕流言是真的了。” 姓韩的御史,有一个参选太子妃的女儿——除了韩觅萱还能是谁! “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去……”沐扶苍一顿,扶着门框发——去,去哪?她现在不方便去拜见官家大户,而一般的商人朋友又接触不到上层人家的准确消息。 沐扶苍冷静片刻,命令道:“碧珠,你先去拜访冯女史,再去询问高瑛小姐和林君怡小姐。紫山,你去街上打探有关情况,同时注意一下知道这件事的人数多少。” 碧珠紫山知道小姐与韩觅萱是亲密朋友,面色凝重地领命而去。沐扶苍手指敲着桌面,微微颦起眉头,整件事十分奇怪,韩觅萱已经提前知道了自己被选为太子妃,她心仪之人又是太子,怎么会让自己失贞了呢? 如果是被人强迫呢,也说不通,有几个人敢在天子脚下逼迫御史的女儿?就算有贼心也没这个本事,韩府又不是没有下人保护。 要在三地奔波的碧珠回来得居然比紫山还早,她无奈道:“高瑛小姐只是感叹了几句祸事啊祸事,林君怡小姐根本不见我,唯有冯女史和我多说了些话。” “冯女史也只是听到些一鳞片爪,她说韩觅萱小姐出事是韩府的耻辱,韩府必然死死捂住这件事,和韩家或韩觅萱交好的也会讳言,我们打探不到什么的。” “冯女史听到了哪些内容?”女子失贞对别人是宁可烂在家里的耻辱,但沐扶苍相信冯女史不会这般迂腐,一定会向自己透露一些内情。 “韩觅萱小姐在昨天拜访亲友的路上出事,确实是被人强迫了,因为是路旁的行人救起,所以让消息走漏了。” 紫山带回消息并不多,民间流言往往传着传着就内容大变,只剩一丝真实性,像这件事,现在大家感兴趣的都是男女间的香艳事,口口相传的全是那家小姐裸露出的肌肤是多么白,腰肢多么细,恨不能是自己在现场。紫山听来听去,只分辨出一条有用消息:“韩小姐是独自失踪,她的马夫仆从直到回到韩府才发现小姐不见了,慌忙去找人。” 紫山叹道:“流言传开来了,目前准确知道是她的不多,但对一个女孩这已经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沐扶苍也经历过流言冲击,但流言的内容是假的,沐扶苍又打心底不在乎自己名誉好坏,加上强力回击反驳,她勉强全身而退。相比下,韩觅萱却危险了。 官家小姐遭遇不幸,并且春光大泄的事情迅速占据了京城流言的头名,男人们拿此事下酒打趣,女人家羞涩些,也在含糊地声讨少女伤天害理败坏风气,并且猜测韩觅萱经过几人手,挨了什么花样。 韩觅萱的名字一时间成了恶心的笑话,即使躲在沐家园子的沐扶苍也通过下人耳闻到不少春色造谣。碧珠气急:“她明明是被逼的,为什么给传的这么难听。” 沐扶苍咬着下唇,外面情势恶劣,韩御史又思想守旧迂腐,未必保护失去贞洁的女儿,韩觅萱在家里承受的压力估计不会比在外界承受的小。 碧珠也想到这节,害怕道:“小姐,你说韩御史是守旧党,对女子要求苛刻,他会不会反而责罚觅萱小姐?” “说不好。阿萱一直在韩府,没再出来过?韩府也没有报官?”沐扶苍问着紫山,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是的,韩小姐再没出现过,韩御史没有报官,只是请衙门帮忙遏制流言。”紫山底层打混多年,她不懂官场关系,但女子间的事比碧珠清楚,当韩觅萱被强迫的流言传出时,她就第一时间对韩觅萱的下场做出了预测,因此通知沐扶苍时有些慌乱。 “不报官,只在意自己脸面啊。”沐扶苍叹气:“碧珠,向高瑛姐姐递出请柬,我要见她一见。” 韩御史不追究罪犯,她要追究! 高瑛借口拜访公主,带着丫鬟抽出时间在酒楼房间内与沐扶苍会面。 窗外隐隐传来歌声与喝彩声,屋内则气氛冰冷,两个少女对峙着。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事关阿萱名节,我不会说。”高瑛抢先道。 “流言传成这样,还管什么名节不名节,难道你们把嘴一闭,保持沉默,就能保护阿萱了吗?你们只是在保护真凶!”沐扶苍又气又郁闷。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不如尽量保持秘密,你反复追问,是会给带来阿萱第二次伤害!”高瑛也提高了音量,她对韩觅萱的感情不比沐扶苍少。 沐扶苍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些固执的人:“你能叫我安静,你能叫那些胡言乱语的人安静吗?能叫犯人乖乖自己去投案自首吗?你们的做法是掩耳盗铃而已!而且万一不是政敌,而是普通的采花贼,他敢对御史之女下手,就更能对其他女孩下手,也许已经糟践过不少清白姑娘了,个个都像你放任不管,只会叫他越来越猖狂!” 对于沐扶苍来说,韩家和高瑛她们的做法简直不可理喻,事已至此,为何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又不是韩觅萱的错,换了沐扶苍,她拼着残破的身体,也要找到犯人复仇,谁敢背后嘲笑她造谣她,说不得沐扶苍就要提着犯人的血去泼谁家的门! 高瑛显然不能被沐扶苍当场说服,沐扶苍放软了口气,转了个弯:“好吧,我不细究阿萱此时的情况,也不去韩府追问,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总行吧,我是民间的商人,不打眼,有时做事比你们方便,而且我保证,不论查出什么,除了你,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你也想知道伤害阿萱的人是谁吧?” 高瑛想了想,迟疑道:“你先说问题。” “阿萱是出去访友回府时遇害的,她去的是谁家?” “是郭太师的府邸,不过不独是阿萱,他们邀请了好多家的姑娘,我和君怡也在。”这个问题,高瑛觉得可以回答。 好多家的小姐在场,为什么犯人盯上的是韩觅萱?既然劫色,就该挑美丽的来呀,要知道,就是郭家小姐都有几个比韩觅萱美得多,按沐扶苍审美,高瑛也比韩觅萱漂亮些。是不是韩觅萱在回府的过程与其他小姐产生不同,恰好给犯人提供机会? “这倒是,阿萱突然不舒服,她比我们提前回去了。” 五十三无罪之罪 沐扶苍闭起眼睛,她大致在心里勾勒出事件的大致过程——韩觅萱提前一至两天接到了郭府的请帖,然后带着丫鬟仆人按时赴宴,中途身体不适,告辞回府,然而到了韩府门口,下人打开车帘,才发现车厢空空,小姐不见了。 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三件事让沐扶苍困惑的事: 一是韩觅萱突然身体不舒服,据沐扶苍所知,韩觅萱不算强壮但绝非弱不禁风,身体不舒服到必须离场,会不会和她遭遇不测有关联? 二是,韩觅萱在仆从眼皮下失踪,连丫鬟都没有察觉。犯人应该早有预谋,里应外合。要是神通广大到随便能暗算处在保护中的小姐,那啥美女得不到手,何必与姿色寻常的韩觅萱过不去。 三是韩御史在守旧派中不算拔尖的,而且现在政治斗争没有严重到祸及家眷的地步,韩觅萱与其他小姐的不同,沐扶苍想来想去,只有未来太子妃一条而已。可是最有希望的柳珂已经退出竞争,即使为太子妃的位置坏了韩觅萱,背后黑手也不一定能叫自己的人上位呀,总不能来一个害一个,直接人选满意为止。 第一点和第三点沐扶苍暂时无处调查,要从第二点开始寻找真相。这个过程应该是,韩觅萱离去,在场的人及时通知了罪犯或罪犯们,在熟知情况的同伴帮助下,使手段掳韩觅萱。 沐扶苍恨恨地想,如果韩府报官,让韩觅萱像她那样把犯人的特征画出来,并指认犯罪地点,叫衙役拿着画像去走访周边,现在没准都能锁定疑犯了,哪至于让她一个门外汉想方设法的追踪。 好多家的小姐在场。 有知道韩觅萱动向的人及时通知罪犯。 沐扶苍忽然想起曾经发生的两件事,与目前之事有微妙的相似点。 所有的思考只在片刻间,她似乎只是多眨了下眼睛,想就疑点询问高瑛。 高瑛紧张道:“我已经回答两个问题了。” “这个与阿萱没有关系。我想问柳珂小姐赴宴了吗,她最近还好吗?” 高瑛不知道沐扶苍怎么忽然拐到柳珂身上,左右柳珂和她没有关系,她回答得周到多了:“没有,柳珂服孝,只派来个丫鬟恭贺,那丫鬟给郭家小姐们拜过年就离开了。以前柳珂眼高于顶,现在倒安分些,会做善事,孝期中也知道派人拜年示好。” 柳珂的丫鬟出现在郭府啊,对,沐扶苍刚才就是想起了柳璇,想起自己在冯府被硬塞的玉佩和古怪的丫鬟,固有此问。这件事,柳珂有嫌疑。 而且柳珂有理由,因为本来是太子妃的位置是她的。虽然不是韩觅萱叫她做不成的,但会莫名其妙害自己的柳珂,当然可能去祸害韩觅萱出气。 这些都是沐扶苍的臆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柳珂是主使,或许是沐扶苍是受到自己偏见的误导呢? 高瑛大大咧咧,细心的林君怡应该会观察到更多细节,可惜她为了掩饰韩觅萱的狼狈,都不肯见沐扶苍,更别提回答沐扶苍的疑问。 韩府就像一个无底洞,韩觅萱进去后就再不露面。沐扶苍见过高瑛后就知道自己从高层能打探出来的情报都打探完了,现在该从下面的开始调查。 事实上,沐扶苍一直都在叫紫山探查韩觅萱回府路上的经过,紫山跑了几日,终于从卖绒花的大娘口中查到一处异常: “韩家马车与一辆造型奇怪的马车并排别了一下,那辆马车的马夫道歉,韩家马车没有追究,这事就过去了,前后也就喝杯水的时间,只是马车周围用绒布围了一圈做装饰,布几乎垂着地面,卖绒花的大娘因此留下记忆。” 确实有问题,可是绒布一拆,沐扶苍去哪找这辆马车? 时间一天天过去,证据在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湮没。 春节后,皇家重新召开了选秀会,花枝招展的姑娘陆陆续续进入皇宫接受礼仪训练。似乎没有人知道过,沸沸扬扬的流言主角曾是预定的太子妃。 韩觅萱从此再没有出现,韩家自然不肯提这个耻辱,怜惜韩觅萱的人不愿开口,有敌意的人则陶醉在恶毒造谣里,大家似乎忘了还有罪犯这回事。 沐扶苍明白了,所有的罪孽,要韩觅萱一人承担了。 开春后,万宝的生意又忙碌起来,沐扶苍收回心思,管理店铺,同时等待着四皇子的降临。 比四皇子的更早到来是林君怡,她苍白着脸,眼睛周围都是黑影:“扶苍,阿萱,她死了。” 韩觅萱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在熟悉的房间里,床边是哭泣的丫鬟与母亲,她以为自己安全了。 这里是韩府,她的家,父亲母亲会保护她的,没有人再来伤害她了。韩觅萱攥着被角,呢喃道:“娘亲……”她身上好痛啊,好想让母亲抱抱。 韩觅萱在危机时想到了沐扶苍,如果是沐扶苍,她会怎么做呢?于是韩觅萱强迫自己在开始时保留了一分神志,记下歹人的特征,只要有命逃出生天,她就能准确复述出歹人的外貌和言行,让官府追捕他,她不会放过这个恶棍! 可是现在身上好痛,韩觅萱太委屈太难受,她只想哭,只想让家人安慰她:“娘——” 韩夫人听见了女儿声音沙哑的呼唤,身子一抖,将头撇向一边,发出更响亮的嚎啕声。 丫鬟小心翼翼地地观望着府中的气氛,互相推诿任务,直到桌上的汤水快冷透了,才有一个小丫鬟推脱不过,端起碗来,颤巍巍地给韩觅萱喂下。 精神恍惚的韩觅萱喝下凉凉的汤水,冰冷的感觉从胃一直传到心里,让她清醒几分:“娘?”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韩御史哀叹着走进屋,看见床上憔悴的女儿,好像眼睛被蛰了一下,立刻别开目光。 韩夫人躲出屋去哭泣。 “老爷!”仆从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表情里除了焦急还有隐隐的兴奋。 “出去!成何体统!”韩御史怒斥道。 仆从连忙报告道:“小的刚刚打听到,外面已经把事情传开了,都知道,小姐被……” “咣当”,韩御史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桌子! 韩觅萱一惊,勉强支撑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她恐惧地看着父亲气冲冲地走向自己,将她一把从床上拽下来。 直到膝盖碰到祠堂冰冷坚硬的地板时,韩觅萱依然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她只是在聚会时突然头昏了一下,然后醒来时却落到了一个陌生男子手里。她也曾想过自杀,知道自己的名节将从此不在,会被退婚会被人轻蔑,可她断断料不到的是,首先不放过她的是血缘至亲! 才经历了大难的韩觅萱体力不支昏倒在祠堂里,伺候她的丫鬟被替换成夫人的心腹,她们对韩觅萱循规蹈矩地照顾,不肯多说一句话。韩觅萱总觉得她们眼里有深深的轻蔑,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对自己的鄙夷与厌恶。 韩觅萱被关在自己房间,除了几个锯嘴葫芦般的丫鬟,她看不见其他人,连母亲都不肯来探望。 昏昏沉沉中,太阳升起又落下,韩觅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她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在那个耻辱的时刻,不然为什么此刻会像活在地狱中? “嘘,别吵!”“她在吗,好安静啊。” 灰蒙蒙的黎明时,蜷在床上的韩觅萱突然听见了窗外有细微的言语声,是弟弟妹妹! 韩觅萱的眼泪一下洒落出来,她想去推开窗户,看看来探望自己的亲人,只是她现在虚弱不堪,挣扎几下竟没能从床上起来。 “她会不会死在里面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死了才好,爹爹说了,她早该死了,非要回家给祖宗丢脸。” “唉,哥,我会不会因为她嫁不出去?女子的名节都丢了……” 外面还在窃窃私语,韩觅萱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大脑嗡嗡作响,来回回荡的只要那两句话:“她早该死了,女子的名节都丢了……她早该死了,女子的名节都丢了……” 她有罪吗?她什么罪也没有呀,为什么被处罚的是她,不是罪犯?韩觅萱知道清白身体对女子的重要性,可为什么连亲人都把失去名节的她当作该死的人? 韩觅萱慢慢地从床上爬起,她的眼泪已经流尽了,呆滞地拿起长长的裙带,试图系到房梁上。 她现在的身体连上吊都做不到。韩觅萱放下裙带,拿起珠宝盒里的金耳饰,一颗颗咽下去。 血很快顺着嘴角溢出,韩觅萱好像无知无觉般,坚定地继续咽下棱角的金块,与满口艳红一起咽下去…… “阿萱早走了,韩家秘不发丧,直到今天上朝,爹爹听见韩御史和人说自家逆女已经为保全名誉自尽,总算不辱门风。”林君怡哽咽得几乎说不清话。 “她葬在哪里?” “不知道。” 一定是韩御史,是韩家逼死了韩觅萱!沐扶苍抬起气得颤抖的手,看着掌纹浅浅,洁白如玉的手,这双手,它能干什么?沐扶苍将手紧紧攥起,它能替韩觅萱替自己复仇!这个世间没有公道,她偏偏要打出一个公道! 五十四更添新恨 韩觅萱的死对林君怡的冲击巨大,她本以为她们已经尽量保护住韩觅萱了。 “不报官,阻止人追究,算什么保护!”沐扶苍不能理解这种将一切责任推给受害人,放任凶手逍遥的行径。 林君怡一反常态,尖锐喊道:“要是查下去,就会让更多人知道,让阿萱再次被伤害!” “可是阿萱现在死了!逼死她的不是查案,是罪犯以外人给她的责难!你们心心念念的只有名誉,把贞洁看得重过一切,而阿萱失去的恰恰是贞洁。没了贞洁,她在巨大的迫害下除了一死还有别的出路吗?” “她已经离去了,你还她身后的清净,好不好?”林君怡哽咽道。 沐扶苍气笑道:“如果追究罪犯就是打扰死者的话,那要律法何用?大家都把这事看成是罪犯造孽而不是归咎于阿萱的话,她怎么会选择自尽呢!” 沐扶苍上前两步,握住林君怡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君怡,告诉我,那天宴会都有谁参加,发生了什么?我们要追究到底,不能让阿萱死不瞑目!” 林君怡挣扎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你悄悄地查,别人不会像你这样体谅阿萱。而且我也想过,对付阿萱的只怕不是单纯的采花贼,你千万别惊动幕后主使,把自己陷进去。” 林君怡将参加聚会的各府人员名单默写给沐扶苍,极力回忆当日发生的事情:“开头一切如常,大家互相见礼后,吃了回茶,除了柳珂服孝,只派了丫鬟给郭家小姐和我们请安,人都到齐了。期间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可是两刻钟后,我在亭子里与郭芯下棋时,围观棋局的阿萱逐渐头晕得厉害,和她的两个丫鬟一起告辞回府了,我送她到了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谁想后面就出了事。” “丫鬟是和阿萱一起上的马车吗?” “是,阿萱头晕,两个丫鬟都进去照顾她了。” “丫鬟就没发现眼前的小姐不见了?”沐扶苍诧异道,心里暗想不会是有法术干涉吧? “据我得到的消息,她们是昏迷了。马夫行驶到韩府门前,怎么叫喊车厢里都没反应,马夫掀起车帘才发现阿萱失踪。” 昏迷了?当然有法术能致人昏厥,但比起难得一见的法术,害人的更可能是采花贼的必需物,迷药。韩觅萱的头晕只怕也是少量迷药的作用。 算时间,韩觅萱就是在郭家被下的药。沐扶苍追问道:“伺候的丫鬟都是可靠的人吗?” “都是,除了郭府的下人就是我们平时惯用的丫鬟,郭家的郭芯自然认识,其他的因为我们时常见面,贴身的丫鬟彼此都算眼熟,没有陌生人混杂。” “柳珂派去的丫鬟你还记得吗?” “记得有两个,一个叫清商,因为名字别致我留下印象,另一个我就不知道叫什么了,不过也是一直跟在柳珂身边的,诗会那次你也见过她俩。” 清商,清越或清语,沐扶苍回想到冯府诗会时这几个丫鬟的异动,毫不犹豫地确定柳珂与韩觅萱的遇害逃不了关系! 柳珂害韩觅萱的理由勉强也算有,韩觅萱替代她当上了太子妃,虽然皇家没有公布,但柳相爷必然是知情的,柳珂也会知道。而且,沐扶苍从韩觅萱提醒自己躲避柳珂时就有些奇怪,因为柳珂的伪装还算到位,自己在柳珂动手前都无所察觉,一向厚道的韩觅萱是怎么发现柳珂的异常?柳珂与韩觅萱之间必然发生了某件事情,使柳珂记恨了韩觅萱,而韩觅萱也对柳珂生出戒心。 送走了林君怡,碧珠立刻大叫道:“小姐,肯定是柳珂!她派丫鬟要害你,害自己的姐姐,现在又对韩小姐动手了!” 沐扶苍肯定道:“不错,柳珂嫌疑最大,丫鬟又是使暗招的惯犯,完全能趁着阿萱不戒备时给她下药。与韩家马车冲突的绒布马车也该是她的安排,绒布大概就是转移阿萱的道具。” 碧珠兴奋一下,又很快泄了劲:“可是没有证据啊,只是因为知道柳珂的真面目才猜到她是背后主使,别人还把她当作清高的才女供着呢,说出去没人信咱们的。” 马车是一条重要线索,沐扶苍从知道绒布马车的存在后就派人请黄得照在京城里搜索它的下落,连着几天没有音讯,沐扶苍觉得这条线索可能是断了。而侵犯韩觅萱的男人,韩觅萱已经自杀,也没有留下关于他的任何描述。 沐扶苍在屋子里踱步:“如果我是柳珂,一心谋害情敌,而且要使自己脱开身,那一定要做到计划周密。男人要胆大且身手出众的,最好是有把柄在手的忠心手下,马车事先布有机关,实施罪恶的地点也要挑选过的,不然现在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很容易被路人发现。” “侵犯阿萱的地方在哪里呢?” 沐扶苍在纸上画出简易地图,标出郭府、韩府和两架马车相遇的地点:“实在不行就用笨方法,将这附近路线的房屋逐一调查排除。” 紫山面有不豫地走进屋:“小姐,姓黄的派人来回话了,他说自己没办法查,请您自己多加思量。” “唉,果然没找到。”碧珠哀叹道。 沐扶苍略一思考:“不对,黄帮主说的是自己没办法查,而不是自己查不到,他又叫我多思量,只怕不是找不到,是他找到了线索,不敢告诉我。” 紫山点点头:“是的,就这个意思,韩小姐的事是牵扯到达官贵人身上了,他个胆小鬼不敢管。” 碧珠惊道:“御史也算达官啊,难道背后的人是皇上?” “如果皇家动手,哪用这么麻烦,而且太子妃被羞辱,皇上面子也不好看。有权势的官宦人家就能吓住黄帮主了,比如。”沐扶苍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柳闻风。” 去年黄得照敢随意参与到沐扶苍和梁府的事情中,说明他的胆子不算小,能令他忌讳的“权势官宦”人选其实不多了,柳闻风恰恰就包含在内。 虽然马车的线索断绝,但一切箭头都指向了柳府。紫山摇头道:“小姐,算了,柳闻风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沐家惹不起。” 碧珠也劝道:“对啊,君怡小姐也要你先保护好自己呢,我们以后慢慢报仇吧,柳珂的恶毒早晚会暴露的,以后慢慢算账。” 沐扶苍停了手,只觉得心里又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沐扶苍重生后本就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碧珠开始以为小姐是因为父母惨死加上自己主持沐家压力太大,使自己心性大变,等韩觅萱一死,她更加死寂,好像整个人凝成了一座冰雕,春风催开了杏花却融不化她灵魂深处的寒冰。 碧珠担心道:“小姐你这样可不行,要使自己快活起来呀,老爷夫人,还有韩小姐都不会希望你活得像死灰一样。” 沐扶苍明知自己状态不好,但种种事情加在一起,沉重得令人无法喘息,偏偏她又无处发泄。 元宵当晚,碧珠紫山千方百计将沐扶苍哄出沐家园子,想让她在热闹的大街上开怀一下。 街上处处挂满了写有灯谜的灯笼,行人们不畏春寒,欢笑着参与游戏。沐扶苍带着丫鬟游走其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中秋节遇见的面具人,她看见旁边小店出售各式面具,就挑了里面最狰狞的一张带上。 “好丑啊,小姐挑个好看的嘛。”碧珠嫌弃道。 “我喜欢这……啊!”沐扶苍感觉自己的屁股被人恶意地掐了一把。 紫山眼疾手快:“是他,站住!” 猥琐男嘿嘿一笑,还要伸手摸紫山,没想到紫山对这种事经历多了,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疼得猥琐男一声惨嚎,引得周围人纷纷扭头看来。 紫山抓住男人的腰带,一扯,两个钱袋掉出来:“他是小偷!大家打小偷啊!” 钱袋当然是紫山瞬间窃来塞在猥琐男怀里的,她若是叫有流氓,自己和沐扶苍的名声难免就被败坏了,而且路人未必相信,但钱袋掉出来后,情况就不同,两个游客看着地上的钱袋眼熟,立即摸自己的腰侧:“哎呦,是我的,果然是小偷!” 猥琐男委屈地高叫着:“我不是小偷,我就是摸摸女人!”谁管他,大家一涌而上,把他先按住打一顿,扭送至官府。沐扶苍一行人趁乱逃出现场。 街边的小道里闪出两个男人将她们拦在阴影角落里。 “你们好大胆!”男人咬牙切齿:“居然敢害我三弟!” 猥琐男居然还有同伙在! 沐扶苍心知紫山明枪明刀地打架是赢不过男人的,正琢磨脱身法子,身后忽然多了一道人影。她心里叫糟:“两个已经难对付了,居然还被第三人包围,京城里怎么这么不安全了。” 为首的恶人却压低声音,威胁道:“与你无关,别乱充好汉,小心老子连你一起揍。” 原来是见义勇为的,沐扶苍放下心,回头看去,一张面具闪入眼帘。 面具是新的,但沐扶苍隐约觉得这个高瘦面具人似曾相识:“是你吗?” 五十五英雄救美 沐扶苍身后的人没有举动,静静地立在那里,带着无可动摇的威势。 他穿着简单的黑衣,露出的脖颈与手指修长坚韧,也许是因为身高,看上去瘦削如竹,面对着比自己粗壮凶狠的恶人,却不显出一点胆怯来。 “她和我的事,你一边去。我王霸天名号在江湖上上响当当,不是小虾米惹得起的。”王霸天举起沙包大的拳头摇了摇,他跟着一个颇有来路的武学高人练过几年,手脚功夫不弱,平时打两三个壮汉不成问题,现在又有兄弟马六做帮手,虽然面具人来者不善,他依然得意忘形。 王霸天拿三角眼色迷迷地扫了下沐扶苍,又盯着紫山和碧珠看个不休:“敢害了我兄弟,你们肉偿吧。” 兄弟已经被扭送进衙门了,王霸天不敢犯众怒,更不敢冲击衙门,和马六躲到一边,刚好迎面撞见了惹事的小娘皮。王霸天也是个好色的,看见三个少女立刻色欲熏心,拿着现成的借口意图不轨。 面具人依然不言不语,随意走上前,拦在沐扶苍面前,好像不管挥着拳头的是王霸天还是叶良辰都不能让他有一丝犹豫。 “呸,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王霸天猛然一扑,照着面具人快速一击,拳风呼啸而至,沐扶苍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王霸天的动作迅猛凌厉,马六才要叫好,眼前一花,自己的老大却痛哼一声,倒在地上。 “咦?”在场的也就紫山勉强看清面具人的还击:“他往侧面躲了一下,然后踢中了姓王的小腹。这一闪一踢可真干脆,打架的老手了,难怪敢充英雄好汉。” “老大!”马六跑上前要扶起王霸天,就在假意弯腰时,他借着身体掩护从衣内拔出一把匕首,猛地弹起,刺向面具人! “小心!”这下沐扶苍看见了明晃晃的刀刃,不禁失口轻呼。 面具人轻轻巧巧地拿住马六的手腕,手指用力,马六惨叫着松开匕首。王霸天从地上爬起来,嚎叫着冲向面具人,也被面具人像提鸡仔一样拎起来了。 声音闹大了,京城元宵夜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外面游玩,这时很多人听见动静探头探脑要围观。面具人提着两个劫色不成反挨打的恶人走进了安静的小巷深处。 沐扶苍捡起地上的匕首,小跑着跟随在后面,碧珠紫山自然要陪伴小姐。大约是面具人太像好人又太厉害,她们竟然没有一点犹豫戒备。 “我,我,你快放了我,老子身后有人!”“好汉,咱谁也没占到便宜,今天事就算两清了,何必……”王霸天、马六喋喋不休,还想硬撑个架子,面具人听不见一般,只管拎着人赶路。 “请留步!”沐扶苍猜面具人可能是要找安静地方把他们好好打上一顿,她对殴打恶人的血腥场面没兴趣,只是想感谢一下面具人:“多谢您出手相助,如果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请来城北最大的布庄来找我,小女子定当竭力相报。” 面具人摇摇头,王霸天倒骂起来:“少做样子,你不就是想男人了吗?老子喂饱你的……啊!疼!” “你这样随意玷污女孩清白,可曾想过,即使只是随便摸一下,辱骂两句,就有可能毁去她全部的生活?”沐扶苍极力压抑着怒火。 “呸,打扮得妖精一样,就是勾引男人来的,真要是好女人,谁他吗的不在屋伺候丈夫跑出来玩,少给自己立牌坊!”王霸天身手不如人,舌头倒硬,骨头几乎给面具人扭断了,还要骂个不停:“屁股都给老三摸完了,清白个毛清白,你要脸的话你怎么不去死呢!” 沐扶苍掩在面具下的脸一下染满了血色,她扬起巴掌,照着王霸天就是狠命一扇。 “你敢打我!”王霸天打架也输过给过不少人,但被女人打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比给面具人痛殴更令他愤怒耻辱。 沐扶苍咬牙又是一巴掌扇过去,甩甩火辣的手,对面具人请求到:“可不可以耽误您一会,我实在想打他。” 面具人僵硬了一瞬,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王霸天和马六抓得更紧,像拎沙包一样递到沐扶苍面前。 紫山捋起袖子,恨不得亲身上阵,激动道:“小姐,你手上没劲,得踹他肚子!” 碧珠想起韩觅萱惨烈的离世,也义愤填膺道:“这些只会欺负女人的人渣都该被统统打死!” 沐扶苍果然抬脚踹了王霸天,王霸天哼都没哼,她自己倒站立不稳,后退了两步。 “下盘不稳,腿就不能抬太高,离得太近,小心绊倒自己。要侧身低踢,腰上使劲!”紫山教导道,同时对着马六就是一脚,给沐扶苍做个清晰的示范。 沐扶苍依言照办,果然有些效果。王霸天脑袋脖子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的,他破口大骂:“你娘的是不是女人!” 沐扶苍摸摸面具,仗着没有人能见到自己呲牙咧嘴的表情,凶巴巴地吼回去:“你他爹的是不是人!欺负女人的男人算什么人!” 她不但打人,还当众骂脏话?王霸天调戏多了民女,哭的,闹的,要上吊的都有,气势比他蛮横不要脸的这是第一次见,一时噎住。沐扶苍手脚齐出,在碧珠目瞪口呆的围观下继续单方面痛殴。 在紫山的指点下一顿连踢带打,沐扶苍几乎累得脱力,王霸天马六垂着头昏迷过去,才喘息着对面具人道谢:“谢谢,我打够了,您有空请来万宝布庄,我定当重礼相赠。” 面具人此时不但一语不发,而且连动作也没有了,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不动。沐扶苍捋着汗津津的额发,怒气散去后回想自己的行为,忍不住有些害羞,心想:“幸好带了面具,也,幸好恩人带了面具,不然我俩现在的表情可好看了。” 沐扶苍和碧珠紫山告辞离去,面具人犹自拖着两个昏迷的“麻袋”立在原地。一个漂亮的公子哥从角落里闪出来,又想笑又想扶额叹气:“我的天啊,这就是沐家小姐的真面目吧?” 他不知道是何时来到现场,紫山居然没有发现他。公子哥显然把事情的经过旁观了大半:“她可是真,真叫凶猛,人不可貌相啊。你评价得不错,果然是带杀气的。” “回去审问这两人,衙门中还有一个被当作小偷的同伙,他们三人与我们调查的事有关。”面具人听见楚惜聿的声音,终于脱离了僵硬的状态,声音低沉而年轻。 他甩开麻袋,摘下面具,面具下的脸英秀得令人赞叹,眼瞳像琉璃般清澈。 顾行贞拿着面具,犹自看着沐扶苍离去的方向。楚惜聿拍拍他的肩:“别看了,人早走没影了。沐扶苍真是每次都能带来新的惊喜啊。” 沐扶苍回到家里,打架后的疲劳感涌上来,躺在浴桶里浑身酸软不想动弹。 碧珠给她揉着肩,憋笑道:“小姐威武,小姐英勇!小姐给咱们的大英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沐扶苍的脸又红了:“我想起阿萱,真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唉,恩人究竟是谁啊,我现在好想和他解释一下。真的太粗鲁了,他好像都不想和我说话了。” “不是,不是,他很想和小姐说话的,就是不敢出声怕被打而已。”碧珠大笑:“小姐,你真有当女侠的天赋,咱们不去学文了,改练武吧!” 沐扶苍认真点点头:“对,我经此一遭,发现习武确实有用,碧珠,咱们拜师学艺去吧。” 碧珠只当小姐在开玩笑,没想到第二天,沐扶苍拖着颤巍巍的身体,真的带着懵懵的碧珠去见黄得照了。 黄得照能领导一帮壮汉,除了本身御下有方,武功也是高人一等,沐扶苍想要练武,找他的确是个选择。 碧珠咽咽口水,琢磨着万一小姐真叫她拜师,她是该怎么行礼呢。于是心神不定的碧珠在听见沐扶苍声音响起的瞬间,膝盖一抖,差点给黄得照跪下了。 沐扶苍连忙拉住碧珠,笑道:“碧珠最近太累了,黄帮主可有空屋子让她歇息一会?” “有的,阿大,带碧珠姑娘去客房休息。”黄得照心知沐扶苍是要支开旁人,顺便把自己的手下也指使出去了。 “沐小姐,马车一事,黄某惭愧,请您不要追究下去了。” “黄帮主误会了,您的意思我领会了,现在的沐家确实还撼不动他们。我来此单纯是为了紫山。” 提起紫山,黄得照又换了表情,关切道:“紫山最近不好吗?” “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会苛待他人,她在沐家过得尚且顺心。只是,我总觉得紫山有些心事,没有表面上的轻松随意。黄帮主与紫山相识已久,我想请教帮主,紫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许多时日依旧耿耿于怀?” “唉,多谢沐小姐关心。紫山她的心结,应该在千指老头身上,真实内情我也不甚清楚。” 紫山不喜欢她的师父,偏偏在千指势力消减后依然服侍左右。沐扶苍要想完全收服紫山,需从千指下手。 失踪数月的千指老头,现在身在何处呢? 五十六金珠美酒 “皇上喜得贵子。” “是的,四皇子。” 沐扶苍与黎掌柜以茶代酒,举杯相视而笑。 皇帝有四个皇子还是有四十个皇子,本与万宝银楼没有关系,但四皇子不同,他出生的前夜,皇后梦见了一颗浑圆金灿的珠子落入怀中。 这是皇室祥兆,也是万宝银楼的祥兆,因为除了沐扶苍,再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皇后居然会欢喜这个孩子的到来,连皇后也想不到是自己做了关于金珠的梦。 “我已经将世面上的金珍珠收买齐全。”黎见深彻底执行了沐扶苍的命令,无论沐扶苍以白哉子做借口说出的预言有多么荒唐,他都认真照办,他早已经彻底信服了沐家的新主人。 “我可以继续去船队够买金珍珠,虽然价格会贵些。青州杨管事也在收集金珍珠。” “暂时不必匆忙进购了,金珠的价格短时间内不会大涨。” 京城的珠宝老板在沐扶苍情报到手时,亦得知四皇子的出生与金珠之梦,他们思索犹豫间,皇后已经别起了镶有金珍珠的发簪。 妃子们带上了金珍珠沾染喜气,皇子公主拿着金珍珠手串逗弄刚出生的弟弟,贵妇闺秀识趣地将首饰换成了金色…… 于是,流行世间的白珍珠仿佛在一夜间被金珍珠取代了,人们着急地涌向珠宝店寻觅符合心意的新首饰。珠宝老板才猛然醒悟,四处收买金珍珠原料。 已经迟了,不知不觉间,无论京城,还是靠近海岸的青州,它们的金珍珠囤货全被万宝银楼收购了。 珠宝行的老板们曾落井下石,趁着万宝布庄与秋华栖霞竞争时,与万宝银楼争夺白珍珠原料,抬高白珠价位,使万宝无力收买,转而拿金珠充数。 他们自以为得计,才得意起来,白珠的地位便沦陷了,万宝手中的金珠却做活了。 再买金珠?不行了,手中的资金已经换做了卖不出去的白珠,除了万宝,其他珠宝老板几乎都无力经营金珠生意。 没有客人的竞争加价,渔船的金珠价格无法提升,依然原价卖给了唯一的大主顾——万宝银楼。 金珠饰品价格水涨船高,而原材料价格不动,一进一出间,财源滚滚,金钱满囊,万宝银楼在同行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稳居了京城珠宝行的头把交椅。 “恭喜恭喜,妹妹现在是京城的活财神了。”九重夜应合春景,换上了绣满梅花的袍子。别人的梅花秀丽典雅,不是白色就是淡蓝,顶多点缀零星红梅,而九重夜的梅花却是金瓣银蕊,配上张扬的美貌,倒比春天所有的花朵都要灿烂。 碧珠又是喜欢又是害羞,给客人送上茶水后,低着头站在沐扶苍身后不时抬眼偷看九重夜。紫山觉得好笑,偷偷做鬼脸羞碧珠,惹得碧珠面红耳赤。 “别人的夸赞我就笑纳了,可从你嘴里说出来,那就惭愧了。”沐扶苍不是谦虚,她和千指老头一般顾忌着九重夜谜一样的背景。 九重夜以手托腮,深情地望着沐扶苍:“无为妹妹在我面前应该是最骄傲的,妹妹知道的,我的心已经被你彻底占有了,我能表示出来的赞美还不及心里爱意的十分之一。” 沐扶苍抿嘴一笑,心想:“我不是不解风情的呆子,但你九重夜真实的想法,我还真是不知道。” “珍宝阁新入一批西域佳酿,将即日出售。因为数量稀少,价高者得。”九重夜献出一支水晶雕琢的酒壶,晶莹的瓶壁透出里面玫瑰色的液体:“我特特留了一瓶,这个酒色美味醇,最合女儿饮用。” 碧珠紫山的目光尽被九重夜手中的酒瓶吸引去,即使酒被塞子牢牢锁在瓶子内,但观那流动的红宝石般的外表,就知道这必然是绝顶美味。 九重夜另有一瓶美酒通过驸马献给了长公主,京城达官贵人间来往密切,大家及时知道了珍宝阁新来的珍奇美酒,准备着等珍宝阁开售时抢购。 “师妹,这酒真这么好喝吗?”一个瘦猴子般的年轻人缠着紫山追问。他实在太瘦了,面颊凹陷,几乎是尖嘴猴腮了,好在眼睛灵活明亮,五官和骨架端端正正,倒还不令人生厌。 “小姐在孝期,不便饮酒,都收到仓库里了,我没有喝到。小辟师兄,沐小姐对我有恩,我把你领进沐家,可是不许你在这乱来啊。” “知道知道,我躲两天就走。唉,谁叫老刘那个光棍突然抽什么了疯,到处抓捕我,还和道上的弟兄都打了招呼,搞得我只能投奔你了。师妹,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你安心呆着吧,刘捕头打点人要花大价钱,他坚持不了多久。” 紫山的师兄弟都是偷,而且身手个个比她强,紫山本不愿将小辟打扮成下人模样带回沐家,但是她能在黄得照、千指和人贩子手里逃脱,是小辟冒着极大风险出了力,因此情分实在是与其他师兄不同。 沐扶苍在黄得照拒绝透露马车消息后,有意组建自己生意场以外的势力。假如打探到消息的是自己人,那么他们绝不敢想黄得照一样隐瞒不报。 紫山是沐扶苍手上最合适的人选,沐扶苍大胆用人,给了她更多的权利,因此紫山才能领回来路不明的小辟。 “小姐,紫山真的值得相信吗?”碧珠心有顾虑:“别的人倒算了,咱们院子不可能全部是签了死契的下人,但她带过来的小辟明显有问题啊,万一是紫山以前的同伙,突然翻脸偷了院子怎么办?” “你是怎么发现小辟有问题的?”沐扶苍远远看过小辟几次,在心有准备地情况下才能知道这个家伙也是个道上兄弟,碧珠会察觉出来才是意外。 “翠榴告诉我的,她天天在院子里打扫,老是碰见小辟,觉得这人贼眉鼠眼出身不正。” 小辟居然是被翠榴发现的? 沐扶苍明白翠榴心细内敛,但翠榴的识人之能还是惊喜到她了。不论是前世发现碧珠情况不妙,大胆违命闯进屋通知情况,还是今生果断请求跟随自己离开梁府、通过碧珠上报家里的不明人员,翠榴都在细节中表现出别样的才能。 “哈,不必在意,叫翠榴安心做自己的事,不要过多关注小辟。我心里有谱。” 沐扶苍发话,碧珠心里犯着嘀咕将小辟抛开手。 而在她们不留意间,藏在仓库里的美酒,虽然依旧是水晶瓶宝石液,但等人将它倒在最好的杯子中,准备在花前月下细细品尝时就会发现,液体已经变得粗劣难饮。 不过到这时,品酒人或许是以为时间过长,酒变质了,断断想不到美酒早被掉包,进了别人的肚子。 万宝银楼靠着金珍珠独占鳌头,引起了同行的嫉恨,不知是哪家带头,想出悬赏召人偷走万宝家的金珠。 珍珠上面可是没打字的,要是将珍珠拿到手,做成自家店铺的珠宝卖,既造成了万宝的损失,又抢夺了它的顾客,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自从千指衰败后,京城再无大偷,沐扶苍身后又站着贺家冯女史等等达官势力,招贴的酬劳虽高,竟无一人敢接下针对沐家的任务。 小辟点燃了送来的情报条子,蹲在火焰前搓着手直叹气:“唉,我就在沐家园子里站着,拐上两个弯,翻过一面墙,卸去四道锁,就能拿到钱和珠子了。唉,我居然守着宝山不敢扛锄头挖啊。” 小辟在偷酒时看见沐扶苍收藏在家里的珍珠,他犹豫了又犹豫,看在紫山的情面上,放过了到手鸭子,没想到过了几天就看见了黑道上发布的任务消息,想到大笔的赏银长腿跑了,他心里没法不疼惜的。 紫山因为降为奴籍,投靠在沐家,所以暂时失去了黑道上的名声与资格,但是她的人脉多少残留一些,加上眼界渠道还在,她同时得到了悬赏信息,通知给沐扶苍后,就赶来警告师兄:“小辟!你不许打沐家的主意啊。” “好,好好,我不出手。”小辟说这话时,心疼地趴在墙上,手指不住抓挠墙面,好像一只憋了尿又不能开门找沙盆的猫一样。 “你不但不能动手,还得帮我瞅着院子的动静,要是东西丢了,我就算在你头上!”紫山手插腰,蛮横地将师兄拖到自己战线上来。 小辟大惊:“你还真不讲理了啦!谁知道是谁接了任务,什么时间过来偷东西?万一是大师兄,我九条命都拦不住他。再说,如果我没事就在仓库边转悠,不等刘老头发现,我就给你的沐小姐送官府了。” 紫山开心道:“不错,沐小姐和其他娇小姐不同,你敢胡来,她肯定会发现的。” “哎?你知道仓库在哪,已经踩过点了?”紫山马上收起笑脸,质问道。 何止知道,酒都偷完了,沐家的仓库看管真松懈,进去跟逛大街似的。小辟腹诽道,这话他不敢说,只是打哈哈:“我是谁啊,大名鼎鼎的神偷小辟啊,这沐家,嘿,我一进来就闻到钱味了,脚趾头都知道沐扶苍把仓库建哪了!” 紫山闻言放了心,沐扶苍放珍珠的仓库里装的全是物品,并没有银票金锭,她以为小辟只是信口开河。 五十七神偷神捕 老人用颤巍巍的手打开了少女奉上的信封。 他麻布一样的皮肤上布满老人斑,手指干枯如柴,好像轻飘飘的两页纸都拿不住。不但如此,信纸上的字不算小,他依然几乎将纸贴在脸上才能吃力地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个衰败的的老者了,不论十几年前,几十年前,他如何风光,现在都是一个近乎于废人的人。恭敬侍立的少女却是豆蔻年华,眉清目秀,举动间透露出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有礼貌的自矜来。 老人看了许久,少女就等了许久,好像即便老人当即死去,她也要到坟墓边等老人托梦回话。 “我老了,但是我没有改变过。”老人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灰烬散落在涂满污迹的桌子上。 少女垂头微笑道:“是的,您从没有改变过,所以小姐只信任您。” “你回去吧。”老人收回手,瞑目静坐。灰暗的房间里仅有一只茶碗,放在了少女面前的桌子边上,所以他没有办法端茶送客。 “人会送来,希望他们这回能得到公平的处理。”少女告退前,说了最后一句劝告:“毕竟,大家都老去了,生者总要与死者相遇。”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房间里已经失去少女的身影了。 小辟人很瘦,也很灵巧很活泼,他可以三天不眠不休地跟踪车队,也可以提着酒坛,在花楼里彻夜胡闹,灌倒最会待客的姑娘们。然而现在,这个自称神偷,总是活跃得像随时能闯下十七八个祸的小伙子,却瘫在床上,疲倦得好像以前被他折腾过得花楼姑娘一样。 小辟想好好休息,把失去的精力填补回来,可惜他不能如愿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少女拿着鞭子,怒气冲冲地站在床边,细长的眼睛也瞪圆了,随时准备抡起鞭子将小辟抽成一跳一跳的兔子。 “怎么?你已经够丑了,别呲牙咧嘴的。”小辟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他想抬起来手向紫山打个招呼,但是人累得很,他最后决定只动用舌头。 “你昨天去哪里了?”紫山从牙缝里憋出一句问话。看在小辟一向对她有情有义的份上,她忍耐着脾气,先施舍了他誊清自己的机会。 小辟懒洋洋地说:“去了能把男人榨干的地方。” “一天一夜?” “如果只坚持了一个时辰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自己就该把自己吊死在花楼了。” 紫山的面色没有好转:“是吗?那你可知道,在你失踪的这一天一夜里沐家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你和沐小姐也去了花楼?” “藏在仓库里的珍珠,不见了。”紫山牢牢盯着小辟的脸色变化。 小辟长长叹口气,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任务悬赏上的珍珠吗吗?真好,我终于不用思考自己要不要在沐家干上一笔了。” “你现在被刘捕头追捕。” “是。” “然而你却有胆子泡花楼。” “是,因为我没胆子泡沐家丫头。” 紫山拿一个阴险的笑容换下了凶巴巴的神色:“好,我信你昨日是去了花楼。你现在有三天的时间,交上两千八百零一颗龙眼大的金珍珠。” “如果我交不上呢?” “那你昨日去的就不是花楼了,以后也去不成花楼了。” 小辟终于抬起手,指着紫山控诉道:“你学坏了啊!” 紫山打开小辟的手:“我一如既往的坏,送个师兄进监狱也不是稀奇事。” 小辟无奈道:“沐家仓库你该见过的,谁都进得去,谁都偷得着,难道要我将全京城的同行家都闯一遍吗?” 紫山咬着牙:“不用,能偷走东西的不超过两巴掌数。因为我前日就将珍珠取出来了,放在由我组建的房间里保存。”紫山灵活的眼波笼罩在小辟面上:“而我就睡在隔壁。” “哦,原来在你眼皮下丢了货。”小辟幸灾乐祸道:“要不要去求求竹蜂帮?哎呀,一颗金珍珠二十两银子,黄得照大概赔不起。” “滚,和我一起去找珍珠,要是找不回来,你陪我一起去死。” 小辟无可奈何地穿上鞋:“好好好,师妹有难,师兄尽力。” 碧珠站在小楼上,眺望着紫山与小辟离开的身影,担忧道:“小姐,能靠住他们吗?六万两银子对于万宝也不是小数。” “能不能找回来,靠得是我们。”沐扶苍掂起一块精致的点心,碾碎了喂给停在栏杆上的鸽子。 沐家失货的消息传得并不广,只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两千八百多颗珍珠,足够撑起一家店铺一个月的用料,而一个月时间,又足够扭转万宝压倒性的优势。 金珍珠如果没有人买,就只是死物,小偷拿到它们,换不成现银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拿出,会拿出六万多两银子换珍珠的,只有珠宝店铺了。 和布庄竞争时一样,各家珠宝老板蠢蠢欲动,试图吞下珍珠挽回客人,如果拿不到手,也要搅浑水,破坏沐家找回失物的机会 另有一位和生意场无关的少女关注着这件事 少女不美,身材也没有长出来,但是她斜靠在窗边的姿势却优雅无比,出尘的风采完全能弥补外貌上的不足,静下心慢慢看来,竟然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只有这些消息吗?”少女的声音清冷曼妙。即使带着微微的嗔怪,也悦耳无比。 清语慌忙行礼道歉道:“我们在黑道上没有多少人手,而且偷走珍珠的人毫无踪迹可循,奴婢实在是打探不到更详细的情报了。” “也罢。”柳珂拿白细的手指捋捋鬓发,露出一个浅淡的温柔的笑意:“我们做些其他事吧,比如,韩觅萱受过的苦头,也让沐家的大小姐来尝尝吧。” 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气质依然高雅如兰,好像一切阴险的计谋都不是从那张薄薄的小嘴中吐出来的。 沐扶苍坐在杏花坊里,叫了十二品“雕花蜜煎”、十二道“砌香咸酸”、十二品时新果子,又叫了一套下酒菜。下酒用的十五盏里,鹌子是选取最好的新鲜现宰,鱼虾是当天的船队送到的,当放在案板上时,虾还在一跳一跳地蹦跶呢! 这一桌子菜,花销几乎要用去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然而对沐扶苍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了,相对于失踪的两千颗珍珠,更算不得什么了。 菜已经摆在桌子上,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即使是梅肉饼儿也被摆出层层叠叠的花样子,单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何况在桌边等候的少女眼含春水,唇若胭脂,不论是佳肴还是美人,叫她们多等一刹那,都令人觉得是一种浪费。 偏偏沐扶苍邀请的人,迟迟不至,沐扶苍托腮倦倦地垂着眼,像是一株快要睡去的海棠。 “客官,您走错了,您不能进去!”“哎呦,你是谁!”门外传来的呵斥声惊动了沐扶苍,她抬头看向门口,一个粗壮汉子大力推开门,对着里面的沐扶苍几乎流出口水来:“小娘子,我来了,叫你等着了!” “你不是我要等的人。”沐扶苍牵动嘴角,眉目弯弯。 汉子大笑:“你在等男人,我就是啊,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他色迷迷地用眼睛舔过沐扶苍全身,他知道眼前少女的身份,不是能随便欺凌的民女,但他只要多说些下流浑话就够了,几句下流话,换一大笔银子和一顿板子,却是划算的。 何况,沐扶苍是这么的美,汉子恨不得把他能想到的全部脏话骂出来,能羞辱到一位富贵的美人,已经足够令他兴奋,下身不能自控地发生变化。 沐扶苍自然看见了眼前人的丑态,她没有一点闺阁少女的羞涩,好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笑话:“你知道我在等谁吗?” “等得不就是我吗。”汉子狂笑着大步上前,想伸手抚摸沐扶苍。 门口除了小二和沐家丫鬟,还有看热闹的顾客,他们兴致勃勃地只等着看女人苦恼羞耻的表情,好回去做流言谈笑。 当大汉语出无忌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美人就在面前,他忍不住想多做些更过分的事。 就是轻轻一摸,将来这只手断了也值了!大汉越靠越近,沐扶苍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污秽的气味。 她没有后退,没有惊慌,只是抬起下巴,对大汉笑道:“您到了。” 大汉下意识应到:“我到了,你别急。”他说完,才意识到沐扶苍是在跟自己身后的人说话。 沐扶苍的笑容里充满了信任与愉快,好像她笃定那人的出现将使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大汉后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猛地回头,一名衣着光鲜的男人正看着他,冷冷地问道:“你到了这,是想做什么?” 男人留着一撇小胡子,身上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好像寻常的有钱人,只是京城有钱人很多,他们中能叫流氓恶棍胆战心惊的却只有这一位。 “于捕头!”大汉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哆哆嗦嗦地向后退去,他退了几步,想起沐扶苍就在身后,又慌忙闪到一边,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五十八死无对证 当于捕头出现后,门后看热闹的顾客和吵嚷的小二集体噤声,瞬间房间里十分安静,显得凳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尤其响亮。 大汉的心跳声不比凳子倒地的响声小,他浑身冷汗,眼角含泪,看起来简直可怜。 “我,我我我……“他在于捕头咄咄逼人的眼光下,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我是良民,我,我走错了。” 于捕头冷哼一声:“你没走错,你刚刚说自己到了。” 大汉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我,说错了,我是认错人。” 他犯了今日第三个错误——又一次对于捕头说谎。 于捕头不再多语,像捏一只小鸡般剪住大汉的肩膀,将他押出去。大汉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于捕头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在他背上,双手使劲,卸掉了他的胳膊关节。 随着清脆的两声轻响,大汉手臂无力垂下,跪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悲嚎。除了作俑者和沐扶苍外,其他人都被大汉的惨叫吓得毛发耸立,面色和大汉一样青白。 “于捕头,我想这是一起刻意针对我的恶意事件,应该还有人他的同伙在场,好方便将发生的事情宣扬出去。可惜他们不知道,是您与我见面,什么阴谋诡计都不攻自破。”沐扶苍黑亮的眼珠在众人身上一扫,被她看见的人无不是一个激灵,极度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图热闹,引火上身。 “我是无辜的,我就是吃个饭。”“不是我!”“小人是店伙计……”围观者慌慌张张试图解释,一片嘈杂。 于捕头皱起眉头,众人登时恐惧哑然。 “沐姑娘,我押送此獠去衙门,你的事我已知,静待消息吧。” 于捕头走得干脆,是他一贯痛快残酷的作风,留下沐扶苍对着满桌酒菜一脸嫌弃,观众们则是逃脱大难,马上四散离去,沐扶苍的笑话他们是完全不敢看也不想讲了。 沐扶苍回到家先叫饿,取了虾和粥填肚子。碧珠剥着虾,奇怪道:“小姐回来的好早啊,怎么没吃饭呢?于捕头大公无私到这份上?” “他衣着太讲究,头发丝都不乱一根,出手也太残忍,绝不是磊落伟岸的人。” 沐扶苍舀起粥,满意地喝下:“我可能找上了个比预料中还难打发的麻烦。今天回来早倒不是因为他难办。我遇见了个意图当众毁我清白的莽汉,被于捕头直接送人去衙门了,事情没谈成。” 至于桌上的菜肴,沾了大汉的气味与口水,沐扶苍一时间连带整个杏花坊都嫌恶了。 “毁小姐清白?”碧珠淡定地把虾仁放到沐扶苍的盘子里:“又是这招,他们能不能换个花样。” “对于女子,名声是很重要,而且毁人名誉简单容易,她的做法并不差。” “小姐知道主使了?” “大概猜到了,我在等捕头审讯结果。” “是柳珂?”碧珠想到了嫌疑最大的人。 “如果真是她,我会等不到案件的下文了。即使是无案不破的于捕头也不行。”沐扶苍没有抱有希望。 顾忌到于捕头,沐扶苍被骚扰的事情没有流传开,主使目的没有达到,还几乎将自己暴露,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九重夜表示了关注,特地使人送信。 信封用纸是多见于皇宫内的上等纸张,上面绘有花束飞鸟,花蕊鸟羽闪闪发亮,竟是真正的宝石拼凑。沐扶苍欣赏一阵,将信封连着里面的信纸丢进火盆里烧了。 “九公子说了啥?”有关九重夜的事,碧珠总是兴致高扬。 “叫我不必怕流言蜚语,放手去做,如果真闹将出来,他负责娶我,此信为证。” 碧珠开心道:“九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咦,可是小姐把信给烧了啊!” “我不喜欢他。难道碧珠希望我嫁给九重夜吗?” 碧珠老实承认道:“才不,要是小姐要嫁九公子,我就不能喜欢他了。我怎么能和你抢呢?” 沐家失窃案,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紫山和沐扶苍请辞后带着小辟不见踪迹,沐扶苍拜托的于捕头忙忙碌碌不知道进展如何。至于意图羞辱沐扶苍的大汉则在当晚猝死在狱中,仵作称是死者因为恐惧引发疾病,事情不了了之。 “珠宝行的老板们没有这般能力,柳相爷还差不多,背后主使是柳珂无疑。偷东西的却另有其人。” “珍珠不是金银铜钱,贼人偷去了总要卖出换钱。珍珠只有货源紧张,而京城珠宝店竞争时才最值钱。小姐,我们就等着它再次出现时出手好了。” 沐扶苍为达目的,绕了一个大圈子,自然不会乖乖等待衙役捕头检查仓库后慢悠悠地查案。 珍珠究竟是谁偷去的?沐扶苍站在仓库里对着各色物品沉吟。 贼人很有眼光,仓库里只有这酒与珍珠最为珍贵,其他东西虽然值钱,但它们每件不过一二百两的价值,假若背上一箩筐虽然也能小发一笔,终究会显得没形象没品味。 “他该写个纸条放在我的桌上,写着‘闻君有珍珠一匣,丽质天成,光艳夺目,不胜心向往之,特于今夜踏月来取。’这样才显得优雅,我被偷了也觉得荣幸。” 沐扶苍心里编排道。她丢了东西,当了回大大出名的失主,却一点紧张感觉也欠捧。 “小姐!”每次碧珠这样慌慌张张一叫,沐扶苍就知道出事了,只是碧珠有时小事也慌张,大事也慌张,沐扶苍很难从叫声中判断出的是什么事。 “紫山,紫山被于捕头抓起来了!” 不是小事也不是大事,是个稀奇事。 沐扶苍奇异道:“于捕头怀疑是紫山?” 碧珠迟疑道:“我不知道。小姐,会不会真是紫山做了内奸,小辟是外应?” “不会,紫山要背叛我,不至于为一匣珍珠。” 紫山跟着沐扶苍身边的日子里,见多了奇珍异宝,如果见钱眼开早动手了,而真动了手,她潜伏许久必然是场大手笔,一点珍珠不够看。 “于捕头。” 沐扶苍很认真的行礼问好,于捕头草草地举下手算作回礼:“你带不走嫌犯。” “紫山是我手下得力之人,我十分信任她,她不会只为珍珠背叛我。”沐扶苍希望带出紫山,虽然案件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但她要及时保出紫山,就怕晚一些时日,紫山会在于捕头手里掉层皮。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吗!”于捕头怫然道:“她伙同贼人盗窃沐家,我已有证据。另一个同伙打伤衙役逃跑,即使女嫌犯是你的奴隶,你也没资格保她离开!” 另一个同伙自然指小辟了,是小辟的罪证被于捕头找到后,连累了同行的紫山? 沐扶苍假如一厢情愿地相信紫山,保释她,固然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紫山和小辟会十分感动一场。但是沐扶苍隐隐觉得不对,动手的不是预料中的小辟,他与紫山都是替罪羊。 碧珠动摇了对紫山的信心:“会不会真是紫山,她被小辟诱导了去背叛小姐?小辟本来就是咱们预定的小贼,他自己就在院子里住着,得手最方便了,而且有前科。” “不会,前科是真,偷珍珠是假的。”碧珠话音刚落,一道男声幽幽响起。碧珠吓呆了,沐扶苍立即要大叫喊人,呼叫还在口中没有吐出,架在她脖子上的雪刃逼迫她把求救吞了回去。 小辟咧着笑脸,牙齿在蜡烛照射下简直和珍珠一样光亮,像是恶鬼亮出了獠牙:“预定的小贼?也罢,我确实没什么信誉在,但我拿的还真不是金珍珠银珍珠铜珍珠,就算我是贼,你们冤枉我偷东西,我也不爽快。” 他用匕首在沐扶苍脖子上磨了磨,几根断发顺着丝质小衣萎落于地:“你伤了我面子,我就将你的面皮扒下来做补偿。” 小辟在紫山面前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但他到底是纵横一时的巨盗,见了血不会眨眼。碧珠终于明了黑道中人的可怕,哑声道:“你别动手,是,是于捕头说你和紫山干的,小姐也不信的,她白天去衙门想带紫山出来,还被于捕头骂了。” “哦?沐小姐对我师妹还真是有情有义啊,那陪我去交换师妹出来,想来你也是愿意喽。”小辟不由分说,推着沐扶苍向门口走去。 碧珠手足无措地想跟着沐扶苍,沐扶苍连忙叫道:“别跟着,我和紫山有情分在,想来她师兄不会为难我。你将衣服荷包拿来给我。” 要是碧珠被一起挟带走,沐家就真的一点主事人也没有了。 小辟喝道:“少废话,走!” “咱们出去后,吃饭总是要用到钱吧,你难道要带着我在捕头眼皮下偷东西?” 小辟不耐烦地捞起碧珠手里的衣服等物,塞在沐扶苍怀里:“路上别出声,要是惊动了一个人,我先剁了你家小姐!” 沐扶苍抱着衣服,给小辟带着在院子里穿行,路上竟遇不见一个巡视的下人。她本来精心安排过沐家的安全措施,经过小辟一闹才知道自家院子在行内人眼中全是漏洞。 行至墙角,望着三人高的围墙,沐扶苍想像着小辟怎样把自己带出去。她留意观察小辟,只见小辟拿出一个圆筒,用力向上一甩,一个连着锁链的铁爪飞出,挂在墙头。 小辟一手抱紧沐扶苍,借助锁链瞬间翻过高墙,纵身跃下,稳稳落地。 他以为沐扶苍会被高空坠落吓得尖叫,或是因为自己的搂抱失去控制,回到地面后,第一反应是将沐扶苍的嘴捂住。 等捂结实了,他才来得及低头看沐扶苍。 怀中佳人没有一点要尖叫的意思,反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小辟迟疑地松开手,沐扶苍笑道:“你的动作真爽利,紫山也是这样吗?我能不能学呢?” 五十九与贼同行 小辟相对于他的两个师兄,勉强算个怜香惜玉的人,但他对女人出手时也不会含糊,被他伤害过的女人组织组织能拉出个复仇小队来。 小辟本来在心里拟定了几十条收拾不安分的沐扶苍的办法,结果他遇见的是一个安分的沐扶苍,不但配合,还双眼发光地夸奖自己劫持她的身法爽利。 沐扶苍仅着内衣,裸露出纤细的手腕脚腕,衣服都抱在怀里。春寒料峭,她刚离开屋时还挨得住,这会在黑乎乎的宽阔大街上给风一吹,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你有准备藏身地点吗,情况都打探清楚了吗?现在人们都睡了,有事等天亮再谈吧。”沐扶苍把衣服堆塞给小辟,自己腾出手抽最厚的外衣披上。现在是关键时刻,她不敢让自己生病拖后腿,一边拉紧领口,一边催促小辟快去找暖和的房间住。 小辟从沐扶苍意外的夸奖中回过神,瞅着比自己还冷静积极的人质心情复杂。 又是一阵寒风呼啸,沐扶苍披了衣服还是觉得冷,羡慕地摸了摸小辟单薄的夜行衣。 小辟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把怀里的衣裙紧紧抱住护着身前,表情惊恐,好像一个被恶霸调戏的黄花大闺女:“你,你干什么!” 沐扶苍只是被小辟携带自己依然飞檐走壁来去自如的本事惊喜到,一时没把小辟当作正常人,忘了男女有别,等手指感觉到薄薄衣料下传来的年轻男子热度时,才发觉动作轻浮唐突了。 好在沐扶苍早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再接连给谣言打击几回,本来就厚的脸皮更给磨练出来了,她对着被自己无意间调戏了的小辟做天真无邪状:“咦,我怎么啦?你快带我去安全的地方好不好,晚上好冷啊。” 小辟给人质出乎意料的表现,吓了一小跳,在沐家墙外磨蹭了一会。耽误得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越大,他总算将自己和紫山的命看得最重,嘴角抽搐几下,抱起沐扶苍沿着预设路线飞奔而去,一边在人家的围墙间蹿跳,一边不忘警告沐扶苍:“男女授受不亲啊,你老实点,别乱摸。” 沐扶苍对小辟的话大有意见,因为她只是摸了一下,他可是抱了自己好几回。只是这事不好计较,毕竟都没色心在,总不能要小辟脱了衣服叫她抱回来。 狡兔三窟,作为全京城捕快追缉的名贼,小辟准备的藏匿地点不止十三个,只是他被刘捕头咬死,安全的地点只剩下在城郊新布置的一间土屋。 小辟跑得快,使得刮在沐扶苍身上的风更大更冷了。沐扶苍一落地,马上观察屋内环境,看见桌上显眼位置放着医箱,连忙跑过去打开箱子,辨认出治风寒的丸药,倒出一粒放入嘴里,苦得直皱眉。 “我是绑匪啊,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人质?”小辟拿糖块递给沐扶苍,语气古怪道。 “紫山和我是朋友,我救过她,她也帮过我,我是不会叫她被人陷害的。你拿我换出紫山后呢,一路躲藏到老死?紫山能忍受吗?而且于捕头的脾气我都有所耳闻,你不会不知道,他万一不顾我的死活,在紫山身上报复回来了呢?” 沐扶苍含着糖,表情开始正常一点,非常真诚地和小辟分析:“咱们没有什么矛盾,都是为了救出紫山,找到真正的窃贼,还你们个清白。既然有共同的目标和利益,你我不妨联手。” “除非,你劫持我只是为了赎金,解救紫山只是借口,那你不如痛快点直接讲价钱。” “不必激我,我的亲人只有师妹一个,我救定她了!十个沐家的钱也不管用!” 沐扶苍认真做了最后一次确认:“东西不是你偷的,紫山更是完全不知情?” 小辟耐着性子解释道:“不是,我以前拿东西时留下了破绽,给刘老头盯上了,本来证据没有,他丢开了手,事情过去有几年了,突然又开始发疯追捕我,我就躲在你家了。师妹已经警告过我别对你出手,珍珠被偷和我没关系,完全凑巧。” 沐扶苍板起脸:“那咱们必须合作了,我的珍珠被偷不是简单的失窃,你和紫山更不是被随意的栽赃。从刘捕头开始,针对你们的局就形成了,说起来,我反而可能才是最无辜的。” 小辟默然,他开始确实以为是受了沐扶苍商场斗争的牵连,所以理直气壮地拿沐扶苍做人质,但是给沐扶苍一梳理,他才发现沐姑娘是最委屈的。 小辟的良心大部分用在紫山身上,知道自己做错了也不会对沐扶苍道歉,怀疑道:“你是真心要和我救出师妹?我可是绑架了你。” “当日我从黄得照手里保出紫山时,拿刀挟持我的还是她本人呢。”沐扶苍笑笑:“我能救她一回,就能救她第二回。” “你一个小丫头,能做到什么?”小辟还是有些疑虑。 沐扶苍讶然道:“我以为,大家质疑了我的人品,也不会质疑我的能力。” 小辟想想沐扶苍雷打不动的冷静和现在条理清楚的分析与劝说,不得不承认,论起气魄心智,沐扶苍不但强过师妹,甚至强过大部分男人了。 “你先出去,我换过衣服。” 沐扶苍在等小辟沉思完毕时,手头也没闲着,拿小辟的面巾抹去床上的尘埃,铺开衣服,发现里面裹着崭新的一套贴身小衣。 如果只是当着小辟的面穿上外衣,沐扶苍的脸皮还够使,但是要换掉小衣,就算她的脸皮依然坚韧,却不敢赌小辟不会勾起色心,必须要求他回避一下。 “不,你这丫头有鬼,谁知道趁我不在你会干什么。”小辟端正了对沐扶苍的认识,警惕性也因此升高。 “我是个没嫁人的小女孩。”沐扶苍提点道。 “就你这样子,有没有我,你都嫁不出去。”小辟嗤笑:“我转过身行了吧,丑了吧唧平板一样,我搞大胸男人都比对你有兴趣。” 沐扶苍将来会高挑艳丽,现在却只是豆芽菜,她对自己容貌其实不在乎,但美就是美,容不得人再三挑刺。沐扶苍抓着衣角,惊慌失措道:“哎呦,你怎么能嫌弃我?不是要娶我的吗?” 小辟从没见过富家小姐这么大大咧咧地说要他娶她,刹那对世间的认知又崩塌了一次:“你,你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娶你!” 沐扶苍委屈道:“你都抱过我了,等三年后不应该娶我吗?” “你还摸我了呢,那三年后……我呸!我是说,我只是绑匪啊,抱了你很正常啊,和啥定亲没关系!”沐扶苍是紫山的恩人,现在的盟友,而且心思莫测能言善辩,叫人吃不消,小辟对她的心是彻底熄灭状态。 “你明明喜欢我,所以才想着看我,居然敢不承认。哼,你敢欺负我,等我见到紫山,她会替我做主的!” 沐扶苍把那声“哼”哼得悠扬婉转,小辟浑身一抖:“怎么有你这种女人,我算怕了,这就出去,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别把今天的事告诉师妹啊。” 小辟再推开门时,沐扶苍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给荷包扎口,看来现钱她也快速清点过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此外就是装在箱子里的药品和食物。沐扶苍坐在床上,和坐在桌子上的小辟尽力交流各种手上的线索。 小辟只知道自己被紫山拉出去找元凶,还没过几日就突然被捕快搜罗,一口咬定他们是盗窃要犯。小辟和紫山的容貌和信息不知为何泄露出去,给官兵追得上蹿下跳,小辟仗着自己身手好,逃出生路,而紫山在混乱中被带走了。 小辟打探到紫山落到于捕头手里,吓得立即绑架了沐扶苍,意图交换出师妹,于是有了今夜的一出。 “你们的信息都是保密的?”沐扶苍好奇问道。 “当然,谁会在自己脸上写着‘贼’,我们除了固定几个同行,都在尽量掩饰自己的身份,不然暴露出来,很容易被官府追缉到。”反正已经被通缉了,小辟随口告诉沐扶苍:“大家都是要有正常生活的,真正做贼道的人全有明面上的身份,像我以前是镖师。” 沐扶苍知道的比小辟多一点点,这一点点是不能说的内容。沐扶苍摇摇头:“咱们差不多,我是先听说了有人要劫货,就把珍珠和一些贵重物品交给紫山保管,结果还是丢了珍珠。紫山跟我说要取回珍珠,就走了。至于你,我是知道的,完全没想过紫山和你摇身一变成了嫌犯。” 拿沐扶苍换回紫山的希望是没有了,信息也交流完了,剩下时间,沐扶苍和小辟大眼瞪小眼。 “要不,我把你送回去?” “不行,如果路上被人看见了,我和你就麻烦了。不如现在这里休息一晚等候天亮。”沐扶苍果断否决。 但是床只有一张。 沐扶苍拿大大的眼睛盯着小辟,小辟回忆下外面的寒风:“想都别想,这回我不会出屋的!” 六十不可归家 天蒙蒙亮起,小辟就领着沐扶苍重新回到京城繁华的城中。 这次小辟一个手指都没有碰沐扶苍,她只能靠着自己的腿往回走。终于在累到昏迷前遇见了一架早早出来跑活的马车。 沐扶苍当机立断,塞给马夫十几枚铜钱,一步跨上马车,才转身对贴了胡子假扮老人家的小辟招招手:“爷爷,快上来啊,我多绣两天花就挣回来了,您可别心疼钱把自己累着。” 车夫亲自把小辟扶上马车,感动道:“您真有福气,有个孝顺后辈。” 小辟满口答应着,颤巍巍上了马车,背对着车夫给了沐扶苍一个白眼。他不会拒绝马车,不仅省力,而且在马车里藏着远比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来得安全。只是,她赶鸭子上架的姿势和坑人劲儿怎么和他师妹这么像! 究竟是俩女孩脾性相投,还是沐小姐好好一个闺秀给紫山带坏了啊?小辟苦恼地想,自己在师妹回来前要不要对沐扶苍采取些措施?免得紫山因为劫持事件和他生气。 马车上的时间过得很快,沐扶苍还没有休息过来,就行驶到了沐家园子所在的街道。她撩起帘子扫视,祈盼碧珠别去报官,即使报官了也千万别去找于捕头。 “等等!”沐扶苍出于谨慎,只告诉车夫自己的目的地是沐家园子对面的酒馆,马车马上要到地点停下来了,她忽然改了口:“爷爷,您大寿之日原该吃好些,我们还是去杏花坊吧。大哥,我加钱,劳你返回去杏花坊吧。” 小辟不会是真以为沐扶苍要孝顺他,拿手指在空气中写到:“我会唇语。” 沐扶苍会意,无声讲道:“我家的桂花树上挂了黄布条,那是以前定下的暗语,表示院子出现情况。你偷偷观察一下,看我家和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小辟一惊,模拟着沙哑的老人音道:“哎,我的腰要颠折了,麻烦小哥叫马儿慢一些。” 马车速度放缓,小辟从车帘缝隙处观察一会,又绕到沐扶苍那侧的车窗看。即使他脸上贴着易容的药膏胡须,沐扶苍也感觉到他变得紧张。 “你家被监视了。”小辟写到。 出了什么事?即使是碧珠报官,被于捕头接手,她也不应该系出警告的暗号。沐扶苍念头才起,就看见小辟继续写到:“不是官府人。” 人在一行干久了,很难不沾染上职业特有的气味。小辟当久了贼,算是看不出沐扶苍的美貌,也绝不会把官差捕快认错。 沐扶苍做口型:“官府雇佣的探子?” “有三个,都不是。”小辟认不出监视者的来历,不是官府人,不是拿钱办事的地痞流氓,也不是普通的小商贩,他们身上很干净,假人般的干净,如果不是沐扶苍的提示,他几乎察觉不到过于“干净”的异常处。小辟第一次遇见没有“生活经历”的人,让他预感到事情不妙。 小辟摸出易容用的药粉,示意沐扶苍闭上眼睛。沐扶苍不知道那三个监视者给小辟带来的惊讶,好在俩个都是聪明人,在一起交流容易,她不带犹豫,立即闭眼任凭小辟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赶在达到杏花坊前,小辟堪堪将沐扶苍的“面具”做好了。 沐扶苍又补了些铜钱给车夫,车夫一边数着钱一边偷瞄沐扶苍,奇怪地想:“我明明记得她十分漂亮,怎么再一看,只是普通的俊姑娘?五官好像也没变啊,莫非是刚才光线好?” 因为时间尚早,杏花坊人不是很多,沐扶苍扶着小辟找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当真叫了一碗长寿面,一笼寿桃,并一些荤菜小酒。 沐扶苍拿筷子戳了个寿桃,咬一口,遗憾道:“不好吃,没金乳酥香。” 小辟小心观察周围,确定无碍后,依然谨慎地用老人音和沐扶苍说话:“监视者有问题,他们简直不带生活的痕迹,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大活人,除了都会拳脚外,我看不出任何底细和情况。”沐家再有钱也招惹不到什么习武的神秘组织,偷遍大雍的千指和他弟子们还差不多,小辟现在完全肯定,沐扶苍是被自己和紫山拖累了,或许是被当成同伙? 沐扶苍理解得很快,马上懂“凭空冒出”这四个字的可怕,追问道:“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或是一个组织,利用我抓捕你们?” 小辟点点头。 “紫山最近老老实实在沐家,再之前就是和黄得照怄气,没有闹事的闲心。难道是你招惹的仇家?” “没有啊,”小辟困惑道:“我又不是大师兄二师兄,离开千指后一直老老实实拿钱,最多在花楼和其他客人争风吃醋。刘老头追捕我前,我正捧一个雏,和人打了几架。最严重的就打架的事了,但谁会为一个花楼姑娘花大手笔布局?有钱有力的话早把人赎出去了。” “大师兄二师兄?”沐扶苍抓住疑点。 “大师兄我没见过,师父说他是最得意的弟子,可惜只爱钱权。二师兄一心报仇,武功极好,几乎不能算作贼路上的人。是他们中的谁吗……” “听上去,哪个都有闯祸的嫌疑。但是——”沐扶苍拖长声音:“你怎么不说说你那个坏心师父?他连自己徒弟都能出卖,把什么强敌招惹来都不稀奇。” 小辟皱眉道:“他身体前年就不行了,病恹恹地能做什么坏事?” 沐扶苍放飞思路,猜想道:“可能是以前的仇家啊。我因为紫山的缘故找过他几回,连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他,我师父再坏年轻时也是大雍头一号的偷儿,轻功好能下墓会各种掩藏行踪的手段,有时候被偷的人过了两三年才能发现东西不翼而飞。要是给你找到,你就能向朝廷要个‘女神捕’的匾额了。” 小辟夸奖完千指,自己也反应过来:“师父得罪了人,现在被找上门,他们搜寻不到师父,就拿我们开刀?” “紫山是找不到千指,你能吗?” 小辟思考片刻,犹豫道:“可能吧?我没有想过去找师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碧珠眼看着小姐被小辟带走,消失在幽暗的花园中。她不敢尖叫,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呆立在门口,直到给冷风一吹,打个寒战,才有了反应,蹲在地上啜泣。 即使沐家大难时,也有沐扶苍做她的主心骨,现在小姐不见了,碧珠是真的慌乱惊恐。 “不行,我得救出小姐!”碧珠流了一会泪,咬咬嘴唇,重新回到屋里,思考今晚发生的事。 小辟说他是冤枉的,要用小姐交换出紫山,如果当真行得通,紫山被放出来,小姐归家,自然是最好的结局。而最坏的结局,则是小辟说谎,他要拿小姐换钱,不过赎出小姐,花多少钱也是小事。 现在她赶快报官叫人?不行,夜深月明,万籁俱寂,人员乱蹿的话,动静太大,小辟把小姐害了自己逃命去就惨了,何况官兵的本事差小辟太远。碧珠能接触到最厉害的歪门邪道是黄得照,但是牵扯到紫山,料来他乐见小辟的做法。 小辟不是滥杀无辜的无脑之辈,他目的性很强,不过要紫山或要钱两个可能,沐扶苍今晚还是安全的,只是和男子外出一晚,宣扬出去后名声要坏。 碧珠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她去和黎掌柜商量,再找可靠的捕头,小辟要人就给人,要钱,就给钱。 天方才泛起亮光,太阳还是红彤彤的,碧珠早已收拾整齐,吩咐下人不用进屋伺候后,极力藏起恐惧的心情,要来马车出府。 “碧珠姐姐,等等!”翠榴忽然叫住步履慌张的碧珠。 “我一件事……”碧珠摆摆手,没时间听翠榴言语,翠榴简略语句,飞快道:“关于小姐!” 碧珠几乎要大叫起来,恐惧地望着翠榴,几乎以为翠榴是真凶之一。 翠榴把碧珠引在一边:“姐姐一早就急匆匆出门,衣服是早换好的,又不许人出入伺候小姐,是不是昨晚小姐房里出了事?” 碧珠想起沐扶苍夸过翠榴心细,才安下神,知道她只是从自己身上看出了破绽:“是有点小事,你别做声,我有事要做,先走了。” “可是门口有陌生人在看着。”翠榴拉住碧珠。 “有陌生人看着?”碧珠停下脚步:“什么陌生人,你说清楚?” “我每天天不亮时要出府去,将前日小姐不好交给男子处理的东西倒掉。就今天,我发现门口多了个人在等候酒馆开门,可是他看着不像酒鬼,也不像贪吃的人,就那么古古怪怪地等着。我起了疑心,拿着扫把假装扫地,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数出起码两个可疑的,他们衣着不同,但是身上有特别的感觉,像是一伙人。” 碧珠心里发寒,她没来得及报官呢,监视的人绝不会是官兵捕快。如果黄得照有意插手,他大可直接上门与小姐商谈营救碧珠的事。紫山小辟独来独往,最多两人结伴。算来,府外的人只能是柳府的阴险小人或是偷走珍珠陷害紫山的奸贼! 六十一初涉江湖 “碧珠姐姐?”翠榴小心地叫唤,她大约是沐家里除了早已知情的碧珠外唯一察觉到府中异常的人。 碧珠回过神,神色不定地打量着着翠榴,思考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你随我来。”小姐不用翠榴必然有内情,但小姐也说过用人要大胆,在这个紧急时刻,翠榴能派上用场,她就没什么可挑剔的。 沐扶苍一般出行坐的是最简朴的一座马车,现在沐家被人监视,碧珠索性把家里定制出来后没露过面的豪华马车拉出来。 沐家的马车用的是素锦帘子,尽力抹去装饰后依然比一般人家马车华丽大气。翠榴局促道:“我和阿余坐在外面吧,就不上车了。” “你上来!阿余,先跑快一点,去万宝银楼绕着走一圈,再到万宝布庄绕一圈,中间不用停,路上经过万宝店铺时驶慢一点就行了。” 对面翠榴说的奇怪人物还坐在酒坊假装休息,碧珠怕闹久了破绽越露越多,一把将翠榴拉上马车,放下所有的帘子,将马车内部遮起来,只露出一点小缝观察外界。 当马车快拐弯时,碧珠小声嘱咐道:“你向马车后面看看,有人跟踪吗?” 翠榴依言张望片刻,遗憾道:“我不常出门,真有不对也看不出来,只知道家门外那些人并没跟过来。” “你等会继续观察万宝银楼周围的情况。” 翠榴不好意思地捻着衣带:“我,我不识字,也没来过银楼。” 碧珠这才恍然想起,识字的女人确实不是多数,像这些个下人,更是连自己名字都未必识得,自己能被主人家给予念书学习的机会,几乎是一种荣幸。 “罢了,等下快到地方了,我指给你看。” 万宝银楼很容易辨认,因为它本身就像一座精致的珠宝,朱漆碧瓦,彩绘绚丽,牌匾边缘亦镶嵌着金丝与檀木,没有太阳照射时也光彩夺目。 “这就是银楼呀。”翠榴羡慕地多看了几眼,强行转移开视线,履行自己的任务。 “有一个?可能是吧,他左边是胭脂水粉摊,右边是卖糖人的,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能买什么。” 翠榴点出嫌疑,碧珠趴在她身边张望:“你说得对,他一个在那溜达来溜达去,始终处在能监视到万宝银楼来往人群的区域。” “沐家出了什么事?珍珠丢了,紫山小辟离开了,小姐却消失不见,只让碧珠露面。”翠榴心里一堆疑问,却猜测不透,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到万宝布庄前时,她更加认真的观察情况。 “好像,并没有?”翠榴在布庄前倒看不出破绽。 “哼,怎么会没有?家里和银楼都被监视了,他们会放过布庄?”碧珠略微带上火气。 翠榴立即道歉道:“是我不对,没能认出来,等挑头回去时我再看看。” “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了。”翠榴不是紫山那种接受过训练的,能凭自己的细心认出部分监视者已经非常出色了,换了碧珠自己,她可能现在还懵懂不知,四处求助寻找小姐呢,一下就将沐扶苍的处境暴露出来。 “现在我该做什么呢?肯定不能大张旗鼓的把小姐被劫持给抖出去,万一他们得到消息,赶在我们前面寻找到人就麻烦了。”碧珠踌躇间,忽然一物撞开窗帘,打在她身上。 “啊!”翠榴正扒着缝隙瞧呢,冷不错东西飞过来,吓得她小小一退一叫,赶快捂住嘴。 碧珠捡起来物,发现是一个包着东西的纸团,她心里一动,连忙展开,结果是一块糯米糕。 “纸上有字。”翠榴提示道。 纸上不知是拿什么颜料涂抹的字,痕迹尚新,很浅的土色,碧珠第一时间都没能留意到。 “我安,已知,外出不归。”笔锋疏朗骨气,碧珠识得,是自家小姐的字迹。 “刚刚是谁丢的纸团?”碧珠大喜过望,追问道。 “是旁边另一架马车的人丢来的,他们已经离开了。” 车上的人必定是沐扶苍无疑了,她平安脱身后发现了自己系的黄布条,选择暂时不回家。 碧珠才放下心里的石头,却听到翠榴补充道:“丢东西的人只露出一只手,我觉得像是男人的手。” 是小辟?昨晚发生了什么呢,小姐已经快达到目的了吧,她在明知有第三方插手的情况下要跟小辟一起做什么?碧珠顾忌才去,新的疑问又接踵而来。 “你放心,我这丫头挺聪明的,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沐扶苍拍拍手,将易容用的染料粉末拍下。她偶然遇见沐家暂时不用的马车,意识到车里是碧珠,连忙抓起小辟的工具,写了纸条,包着零食指挥小辟扔过去。 有沐扶苍这么个主人,小辟不会觉得碧珠会愚笨,他点点头,写到:“随我去找千指。” “院子、布庄和银楼都有人监视,总共有九人,看来是发现我的失踪,意图找到我。”不然他们监管沐家的地盘意义何在?小辟歪打正着,意外帮了沐扶苍。 小辟也感慨道:“他们肯定也是昨晚动的手,幸好我心急,天刚黑就劫人,要是晚一点,没准就和你一起被他们堵到了。” 他们究竟是谁,意图何在? 小辟已经相信嫌犯是师兄或师父以前的仇人,沐扶苍因为收留了自己和紫山,被误会与他们是同伙。沐扶苍却不会这么想,她很清楚,这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要瞒住小辟,他是沐扶苍目前最大的助力。 小辟因为身份暴露,以前藏钱的地方不敢去,怕于捕头设有埋伏。幸好沐扶苍大手大脚惯了,钱袋荷包不但比别人的结实,还够大,里面的几锭银子足够两人日常开销。她拿钱雇佣了一架马车,扶着自己“爷爷“坐上去,顺着帘子缝监视监视者,好巧遇见了碧珠,直接一张纸条安抚了碧珠的心。 “没完了,你先随我去找千指。”小辟见监视者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或和人接头的意思,不想浪费时间,要带着沐扶苍走。 “人手不够啊,要是我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就好了。”沐扶苍明白一直监视下去,总能跟踪他们找到主使,可惜现在耗不起时间的是她们。 马车又停到了杏花坊。 小辟磨磨蹭蹭等到马车走远了,朝过来的方向折回去,小声给沐扶苍解释:“我师父贪杯,杏花坊的珍酿好,他肯定在这附近有落脚的地方,好方便他喝酒昏睡。” 沐扶苍知道这点陪着小辟以杏花坊为中心搜寻一遍,确实发现了一户有问题的人家。 “一个老头独身居住?还经常看不到人影?千指的警惕性是随着身手一起丢了吗。”小辟抱怨着,抱着沐扶苍翻过围墙,闯进去。 小院子里空落落的,全是到小腿的杂草,房门上挂着锁,走进看,锁上落了一层灰,显然长时间没有人居住。 小辟扯动下锁,骂道:“老家伙,这么个破院子用上鲁班锁?!”他不想耗力气解锁,来到窗前想翻窗进去,结果千指在窗内设有铁丝,不闹出大动静是据不开的。小辟认命回到门口,开始摆弄锁头。 沐扶苍看小辟鼓着面颊解锁,手指飞快,几乎晃出残影,期待道:“他把院子外松內紧管得严实,里面大概有重要东西保存。” 小辟解到手酸,终于锁一声轻响,化作碎块落在地上,沐扶苍迫不及待跟着小辟走进小偷之王的屋子。 房间里只有床、桌子和高大的柜子,地上散落的全是大大小小的酒壶酒瓮,看得出千指确实嗜酒如命。 小辟摸过床:“他起码三个月不曾回来。” “吱呀”,沐扶苍打开柜子,里面同样空荡,宽阔的空间里摆着一把匕首,几枚铜钱而已。 沐扶苍拿起匕首,沉甸甸的,拔出来看时,刀刃如雪,寒光逼人。 “这匕首叫裂冰,是名品,你可以留着保护自己用。” 不用等小辟讲解完,沐扶苍已经开开心心地将它收入怀中,随手还把铜钱一并拿走。 “铜板你都不放过?”小辟面部肌肉一抽:“你可是大富豪啊,万宝银楼的主人啊!” “我们现在是流落在外,每个小钱都不能放过。而且偷了名偷的钱,感觉完全不一样,我现在感觉自己充满了对生活激情。” 看得出沐扶苍确实很兴奋,催促着小辟赶快带她去寻找下一个千指的藏身地点。 小辟一路上向她传授了观察人家的方法,沐扶苍头脑灵活,上手得很快,小辟满意道:“你不用和人天天争顾客了,来拜我为师吧,我带你偷遍天下!” “好的,师父!等我学会了,就像你偷千指一样撬你家!” “孽徒啊孽徒,门风不正,天理何在!” “咦,咱们做贼也讲道理?” 沐扶苍明知道已经被人盯上,身陷危机,而且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蒙骗住众人,同时又记挂珠宝行竞争结果,她却嘻嘻哈哈,不露出一丝恐慌忧虑。 六十二物有所值 “一根破拐杖。” “两枚铜钱。” “空房子,只有灰尘和酒瓶子。” “哎呀,金戒指一个……” 沐扶苍跟随小辟来到了千指在京城藏身的第四间房子。她在迈进进房间门时,磕到门框,被藏在门框上的戒指砸了头。 沐扶苍拾起戒指,发现上面镶嵌着鸽卵大的红宝石,戒臂以龙纹为饰,内里刻有“晋王辉”字样,显然是皇家之物。 沐扶苍姿势专业地查看了纹饰与字印,又举起戒指对着阳光检查宝石内部,和小辟笑道:“还好有这么个戒指,能够证明昔日千指贼王的威风。不然我都快要同情你师父了,完全是个家徒四壁,孤苦无依的老人样子。” “你同情他干什么,自作自受罢了,他落得什么下场都是活该。”小辟嫌弃道。 沐扶苍把戒指收入荷包,随意问道:“紫山就有情有义啊,还记得孝顺千指呢,最后千指身边不是就剩她了吗?可惜千指真是缺钱。居然把紫山出卖了。” 小辟又气又笑:“孝顺千指?拉倒吧,大师兄贪财,二师兄为了复仇,我是被他喂大的孤儿,我们多少都承了千指的情,真要说谁最恨千指,只有师妹了!” “哦?那为什么紫山会留在千指身边,她早有能力逃走了吧?”沐扶苍对这点好奇很久了。 “因为她是被胁迫的啊。师妹原本有一个妹妹还是姐姐,她因为资质上佳,千指又刚好差了个女徒弟,就收了她,而她的姐妹则不知道被千指弄到哪里了。为了那个失踪的姐妹,师妹才不得不跟在千指身边。” 沐扶苍摸着荷包若有所思,小辟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吧,这间房子也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看来凭我们是找不到千指,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咱们道上人买卖消息的地方。” 沐扶苍虽然抹着易容药物来掩住美艳的姿容,但是身上有些脏的白衣还是太显眼,她先去小布庄换了一身翠蓝色衣裙。 小辟买完布料,摊在布庄大堂的木椅上喝茶,他本来预计等个几盏茶时间,没想到沐扶苍很快就选好衣服,头发也扎成时兴的发髻,看起来和一切京城漂亮女孩没有什么不同了。 “不错啊!”小辟欣赏着打量着沐扶苍。 沐扶苍的美貌被掩藏起来,翠蓝衣裙布料和剪裁也远远没有沐扶苍原本的衣服好,偏偏小辟觉得沐扶苍好看了很多,以前的沐扶苍虽然机灵,却总像是被透明的冰层冻住,有种生硬的感觉,现在不绝色的沐扶苍反而鲜活了起来,像一株真正会开放,有香气的花束了。 沐扶苍挑眉得意一笑,小辟摇头道:“这就不对了,女孩子要温柔娇美才好,你应该低头浅笑,才能打动男人。你把自己弄得和我师妹似的,完全是浪费天赋,我都把我师妹当师弟看。” “我喜欢怎么笑就怎么笑,用不着讨好哪个男人。” 沐扶苍把衣服收好,寄存在客栈,继续谈正事:“天已经晚了,我们是明天再去你说的地方?” “就是要晚上,晚上才好办事。”小辟拿出新买的黑布,裁成两块,每块上挖两个洞,做成简易的蒙面。 “好丑!”沐扶苍挑了其中比较整齐的布块。 “能用就行了,我又不是裁缝。本来也不需要的,后来有人带着面具去,其他人就觉得自己吃了亏,也开始遮面,结果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小辟伸手对沐扶苍做个手势。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咱们是去买情报,得花钱,当然是大财主出力。” “要多少?我现银就二十几两。” “哇,你平时就带着装了这么多银子的荷包外出?”小辟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惊讶沐扶苍居然不嫌沉。 “预备不测之事,像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还是不够,你把匕首拿出来当置换吧。” 沐扶苍挥舞着匕首比划两下,实在放不下这柄利器,就将戒指上的红宝石撬下来:“宝石颜色均匀,内部干净,是上好宝贝,就算卖给当铺也能值个五六十两。” 小辟斜眼问:“这可是宝石啊,你居然舍得拿得出手?”在他印象里,珠宝胭脂衣料对女人的吸引力是惊人的。 “戒指确实是漂亮,又是皇家之物,价值更高,但是和能防身的匕首与要紧的消息比,就是能卖钱的石头罢了,我分得清轻重。” 沐扶苍把戒托塞回荷包,猛地想起一事:“对了,你知道晋王辉是谁吗?” “有点印象,不过曾封号晋王的多了去,我一下也想不起来。” 沐扶苍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打算现在马上追究,系好荷包后不再提。 星光月光全被乌云所笼,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正是“月黑杀人夜”,小辟趁着黑夜领着沐扶苍拐进偏僻的小径。 他当然不是来杀人,沐扶苍也没有杀人的心思,她担心的反而自己的性命。因为她刚刚在路上,遇见了一对仇人搏命,鲜血直溅到十米外的沐扶苍身上。 沐扶苍本已疲乏的神经一下被唤醒了,重新回到了警觉状态。她是一个虚弱的少女,这里每一个人都能轻易致她于死地,而有能力迎敌的小辟——不能指望。 沐扶苍和他只是一起调查真相的同伴,她从来不抱希望,以为小辟会像碧珠或父母般全力保护她。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庙,是的,一座庙,人们管它叫做“老庙”,靠近了,还能隐隐嗅到檀香味。 小辟头也不回地走进庙里:“放心等我,这里不允许见血。” 是不是因为不允许杀人见血,大家在此能庇护性命,所以才叫老庙呢? 周围零散摆放着桌椅,沐扶苍则站在角落里打量四周,这里是她从来没有涉及过的地方,身边路过的全是头戴面具或面纱的江湖人,安静地好像一群会呼吸的死人,似乎随便一个都身怀传奇故事,能讲出惊天秘密。沐扶苍在恐惧地升起一股按压不住的兴奋。 你在兴奋什么?沐扶苍捂住碰碰跳动的心脏。 大家也在打量着沐扶苍,因为她看起来年纪实在太小了,身姿又实在太美了,摘下面纱,会是怎样的美人呢。 “喂,你是哪个门派的?”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朝沐扶苍走过来。 周围人冷漠看着男子对一个娇小的少女发难。 沐扶苍没有答话,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匕首。 “来交个朋友。”他的目光透过面具,蛇一样地缠绕在沐扶苍身上。 沐扶苍想起了花灯夜,同样带着面具的人。当然,他不是眼前男子,他身上带着冰山般冷而干净得气息,仗义出手,帮了素不相识的少女两次。 现在没有天降正义,没有紫山,甚至连碧珠也不在,沐扶苍的手心沁出汗,肌肉因为激动已经开始情不自禁的发抖,但是她的眼神沉定下来,她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别不吭声啊,我可是诚心与你交朋友的。”他说着,伸手向沐扶苍的面纱抓去。老庙只规定不能杀人,并没有规定不能揭开人的面具。 沐扶苍向后退了几步,她的步伐居然很灵活,刚好躲开了男子伸来的手臂。 男子收回手,拔出来长剑,向沐扶苍的面颊劈去。 他当然不是要伤了女孩,他已经算好了距离,这一剑,不快不狠,只是刚好劈开她遮面的黑布。不管出身如何,女孩年龄是明摆着,以她的身手不可能躲开。 沐扶苍确实没有躲开,她本来就没有想躲。男子长剑滑落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得手了,然而雪光一闪,落在地上的不是碎布,是一截剑尖。 男子愤怒地用断剑指向少女。只见少女用匕首削断长剑后,优雅地转半圈,退到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姿态十分清盈好看,坐上椅子后,甚至翘起腿,显出一份潇洒来:“教你一件事。” 男子迟疑地微微放下长剑。 “有一位姓古的前辈讲过,行走江湖,有三种人不能得罪,出家人,女人和乞丐。”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得很对,所以他是前辈。” 男子并没有完全听懂少女的意思,但是很明显,她就是话中不能得罪的那种女人。 男子若有所悟,冷哼一声:“原来你是燕春楼的人,燕春楼的后台快倒了,你都要到老对手手里来讨情报,还硬撑什么高人。”他随手丢掉长剑,转身离去。 “恭喜你学会了除了武功外,在江湖生存的第一要诀。”小辟站在沐扶苍身后,无声地鼓鼓掌:“装!” 沐扶苍拉住小辟的胳膊。小辟没有躲闪,因为他知道,沐扶苍已经被男子的长剑震软了,坐在椅子上其实是迫不得已。 沐扶苍掀开面纱一角,无声问道:“你知道燕春楼的情况吗?” 小辟知道,他一脸郑重地回答:“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里面姑娘特别美特别媚,我就是看中了里面一个雏,把小半身家都折给……哎,你踢我干什么?” “二十两银子我能买到几个答案?” “不是极隐秘的问题,你能问到两个。” 两个,够了。“你放心等我。” 六十三毒手老人 老庙很老了,地板凹凸不平,壁画残缺,柱子的红漆也龟裂开,流露出衰败的气息。油火昏暗,宝座上菩萨两旁的千里眼与顺风耳在阴影映衬下面目狰狞,似妖多余似神。 神像前放置着高椅长案,白须老者端坐其间,微微垂着双目,声音暗哑冷淡:“说。” 随着他声音迸发,油火随之一摇,明暗闪烁,回声在大殿里隆隆不绝,正如传奇中鬼怪出没的荒野妖窟。 “我想了解燕春楼的底细。”沐扶苍知道是房间特殊构造,以避免声音外泄,没有像一些凡夫俗子般心生恐惧,双股战战,纳头便拜。 “拿重要情报交换,或黄金万两。”黄金万两便是白银十万两,几乎可以再造出一座万宝银楼。 沐扶苍长眉一挑,有所思虑 “去门口刘老处以物易钱。”白须老者手指轻叩桌面,似感不耐。 “我换一个问题。” 沐扶苍走出大殿,先来到老者口中收购物品的地方。 整个老庙唯有此处是完好崭新的,与外面店铺无甚区别,门口甚至挂了撒有金漆的无字牌匾。 与沐扶苍一起站在店门前的是名年轻少年。他腰系长剑,锦衣玉带,头上虽也带着面罩,但与小辟的粗制滥造不同,他的面具针线细密,颜色与衣服相搭配,人即使遮头捂脸也好看得很。 少年做出礼让的手势,请沐扶苍先行进入。 沐扶苍头次见到彬彬有礼的江湖人,对少年还以一个无人可见的微笑。 “价格公道,货款两清,有进无出,拿钱便走。”刘老吆喝完,给沐扶苍送上热茶,他身量高瘦,神情完全是生意人的和善精明,态度比殿内的白须老者热切许多。 “我是来买东西的。” “小姑娘应该知道,我这不是当铺,无论是祖产之宝还是救命要物,都没有赎回去的道理。” “物品有买就有卖,我与您想谈笔长久的……”这里应该能收到很多神兵利器,江湖秘闻,正是沐扶苍敢兴趣的。 刘老摆摆手,一脸明白了沐扶苍意思也明白了她是谁的表情:“姑娘好胆量,有机会的话,我会与你交易。此事日后再谈,我先去解决个小问题。” 刘老走到了正在店里随意张望的少年身边,用依然和气的语气问道:“你刚过二十岁的生辰吧?可惜了。” 马上沐扶苍就知道了刘老为什么说可惜——她听见了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沐扶苍紧紧抓住椅子,克制住自己尖叫的声音,她看见刘老悍然出手,将少年的臂膀一节节捏碎,少年只惨嚎一声,便晕厥过去。 刘老和善地笑着,像是给后辈揉面团做玩具般,双手迅速游走,将少年全身每一节骨头揉碎,直到少年像水和多了的面人般四肢垂落,软绵绵地被他拎在手里。 “景儿!”在少年发出惨叫时,他等在外面的家人已有所反应,奈何刘老速度太快,在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 “刘老儿,你!”中年男子勃然大怒,抛下面罩,抽刀指向刘老,贵妇打扮的妇人则抱住瘫软的少年,慌忙寻找荷包里的伤药。与少年差不多年龄的女孩恐惧地跪在少年面前。 “平大侠,你的侄儿不讲规矩,放着曹家的大少爷不做,却来我店里做贼,被我拿人拿脏,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刘老将捏碎少年的双手收回袖子,客客气气地和人解释。 沐扶苍心惊道:“即使装得再和善,刘老与其他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却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嗜血之流,我将来与他们打交道,务必再三小心。” “胡说!我曹家什么宝物没有,景儿会偷你的东西?”妇人将药物喂给少年,将他平放于地。在人事做尽后,她拔出少年的佩剑,怒砍刘老。 “我的话是真是假,曹夫人摸摸他怀中便知,天天人来人往,我辛苦工作,何必无事生非,冤枉一个毛头小子。也是奇怪,大蓬曹家一方豪强,曹少爷为何偷上我刘老?” 平大侠伸手往曹少爷怀里一摸,原本愤怒到扭曲的面孔登时大变,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中的一枚碧绿算珠。 少女一声尖叫。 平大侠飞到柜台前,刘老放在柜上的算盘可不是碧绿如洗的难见上品,他一数,算盘正缺了一珠。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景儿偷算珠做什么,一定是有人栽赃!”他的目光如闪电,射向早在妇人拔剑时便躲在一边避免误伤的沐扶苍。 实在是无妄之灾,沐扶苍无奈道:“平大侠,您冷静,我是机缘凑巧来到此地,而且一直与刘老板交流,绝无栽赃之机。假如真是我偷了东西,哪里有塞给曹少爷的时间,早就被刘老板一招拿下了!” 平大侠手提长刀,步步紧逼:“什么凑巧,我眼看你故意与景儿一起进来的!不管你是何方人士,我今日便要你为景儿偿命!” 沐扶苍紧急寻思对策,眼神一错,看见跪在曹少爷面前的姑娘在伤心中透出一股不应该出现的巨大恐惧,她有了计较,赶在平大侠举刀砍下前,大喝道:“你回头看看!问问她为什么要害曹少爷!” 平大侠冷哼道:“那是我女儿,你别幻想诬陷他人!” “平姑娘,曹少爷好惨啊,你后悔不后悔?他醒来后,你能怎么办?”沐扶苍后背已经贴到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她用最大的声音逼问平姑娘,几乎喊破了声带。 平大侠听得一声少女哀哭,放下高高举起的长刀,诧异回头,看着自己女儿边抖边哭。 “我不是……我不知道,只是开玩笑……”她哭着摇头,含含糊糊地辩解什么。 正在追杀刘老的妇人武功竟然不弱,不知刘老是否有意相让,堪堪打作平手。混战中听见少女的哭声,妇人收剑回身,厉声喝道:“什么玩笑,你说清楚!” 平大侠疾步来到少女面前:“苗苗,别急,你慢慢说,是不是被人哄骗了?” 平苗苗望着持剑怒视的曹夫人,怕得直往自己父亲身后躲闪。看此情景,在场众人谁还能不知道,曹少爷偷拿算珠的缘故与她有关? 曹夫人气得话也说不利索了:“你,你,说清楚,你和景儿说了什么?” 平苗苗细若蚊声:“景哥哥说他敢拿老庙的东西,我不信,他就……” 曹夫人气得要拿剑砍平苗苗,但看躲在父亲身后,怕得厉害得女孩,又想想曹平两家的交情,实在砍不下去,将剑往地上狠狠一丢,眼里只管落下泪来。 平大侠问清缘由,气得捶胸顿足:“胡闹,胡闹啊!” 曹夫人流过泪后,转身怒问刘老:“我,我儿有错在先不假,但区区一枚算珠,就算是天宫的玉石磨成的,我曹家也能赔得起!倘若真要按道上规矩来,你,你最多砍了他拿东西的手,何必毁他一生!” 刘老呵呵一笑:“我店的名誉,却是多少钱也赎不回的,倘若今日开了口子,以后什么人都敢在老庙放肆了。” 曹夫人咬牙切齿道:“好!我曹家将这笔帐记下了!” 刘老袖手笑道:“好说,好说,慢走不送。老庙内不可杀人,我也不能坏了规矩,两位在店内不问青红皂白便大打出手,我也窝火得很,日后外面见真章。请了。” 曹夫人含泪怒视,平大侠则面笼阴云,轻轻托起柔骨如棉的曹少爷,带着惴惴不安的平苗苗疾步离去。 刘老对没有机会逃脱出去,被迫留在现场观看完全程的沐扶苍笑道:“姑娘,这便是江湖人的生意场,可比你的过家家刺激多了,你还敢与我做交易吗?” 沐扶苍长吁一口气:“若是规矩公道,严一点便严一点吧。刘老板口口声声拿规矩要求人,自己可会遵守它吗?” 刘老大笑:“当然,不然站在老庙里迎来送往的就不会是我了。” 小辟耳聪目明,即使站得远,也清楚地听到了曹少爷的嚎叫,紧接着就是平大侠曹夫人等人飞身进屋。 他犹豫地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心道:“我理这事做什么,要是她与此事无关,应该不会被伤害。要是有关,嘿,敢在老庙闹事,那我更管不着了。” 过了片刻,他看见平大侠托着一姿势奇异的人走出屋,这时,他们的面纱已揭下,小辟奇怪道:“原来是曹家,怎么和老庙的人闹起来?” 他开心地询问随后走出,脚步颇为沉重的沐扶苍:“热闹不,老庙的人身手如何?我都没见过哩!” “很好,我见识了。”沐扶苍恢复下心情,不耐烦道:“与咱们没关系,你别琢磨别人家的恩怨了,我们自己还在危机中呢。” “嗯嗯,谈正事,你猜我问了他们什么问题?” 沐扶苍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于捕头的情况?” “答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问他?”小辟一拍巴掌。 “这有什么难猜的,于捕头号称无案不破,却偏偏一口咬定你与紫山是嫌犯,也没拿任何证据给我,这就很奇怪了。” 六十四追踪者谁 “就这样,平大侠抱走了曹少爷,曹夫人与刘老板互相撂下狠话,仇怨已结,只怕以后还会再生波澜。” 在小辟的再三要求下,沐扶苍仔细讲述了除自己与刘老关于交易的谈话以外,店内发生的一切。 小辟听得心满意足,各种出拳比划,不住地追问:“有这么快吗,这样呢?还要更快?哇,刘老头可真了不得,年轻时就该出名了才对,怎么我没听说过?” 沐扶苍记得更清楚的却是原本有礼貌又带着孩子气的曹少爷,倒在地上不成人形的一幕。 曹少爷一念之差开了一个不该开的玩笑,但是刘老拿走他的一生作为惩罚,未免太过残忍。 小辟看沐扶苍郁郁不快,嗤笑道:“收回你的泛滥的好心,是他活该!换了我是刘老头,我也饶不得他。” 沐扶苍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和小辟顶嘴:“先不提武功,光是以你惹事生非的本事,成为下一个曹少爷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我可不是……”小辟才要呛声回去,脸色忽然一沉,挽住沐扶苍拔地而起,闪进旁边人家的小院里。 沐扶苍做出口型:“有人跟踪?” 现在已是夜深,月亮都快落下去了,沐扶苍没有指望小辟看清,小辟的视力却是极出色:“是。” 他贴在沐扶苍耳边小声说完,突然意识到沐扶苍不是师妹,向后一挺身子,默默拉开和沐扶苍的距离。 沐扶苍收起感慨怜悯,散去心头刘老带来的阴影,沉静问道:“有几人?大概跟了多久了?” 小辟比划了一根手指头,不肯再贴近沐扶苍说话了。 小辟的本事在紫山之上,也在许多偷儿之上,追踪和反追踪的能力都很出色,沐扶苍安心由小辟带着在小径里穿行,本来不曾想过小辟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会失手,被人跟上。 小辟的惊讶更超过沐扶苍,他观察下周围地形,带着沐扶苍从人家后墙翻过,再连翻几堵高墙,落在了相邻的另一座街坊中。 “呼,应该甩掉了。”小辟放下沐扶苍,还没来得及将悬起的心放下了,神情就是一变:“该死!” 他故计重施,带着沐扶苍再逃离,然而这回落地后,他依然发现了跟踪者的痕迹——就与他们一墙之隔。 “别走了。”沐扶苍拉住脸色难看得无以加复的小辟:“他们不是跟踪而来,是早算准了你的线路,守株待兔呢。你打架行吗,他们是分散的,不如抢在他们报信前活捉一个拷问。” 小辟甩开沐扶苍的手,点点头。确实,他不信世间会有人的速度这么快,应该是一伙人在各个地点设置了岗哨的,他要是再带着沐扶苍多跑几圈,不用等人收拢过来,自己就被累死了。 可是,小辟从未与他们交过手,而且那帮人古古怪怪,小辟看不出底细,着实不愿与他们正面冲突。 “要不要我一个人离开?我一个人还是走得了的。”小辟已生出抛弃沐扶苍的心思,毕竟他对沐扶苍可没有对紫山的情分,只不过念着沐扶苍救过师妹,性格也不像一般大小姐那样招人讨厌,因此一路勉强护着些,等危及性命的关头,立即想就地散伙。 他一念未毕,感觉自己衣袖又被拽了拽,沐扶苍似笑非笑地无声劝道:“你可想好了,我是唯一相信你与紫山的人了,而且家人都知道我是你绑走的,若我出了事,你又要多背个黑锅了,这回的锅可不是几盒珍珠能比的。我体力不行,别的都不差,又有做官的亲人,你想平安渡劫,除了我,还能找谁帮忙呢?”她其实一直顾忌小辟在关键时刻撒手不管自己,时刻都在留意着小辟的状态。 小辟对沐扶苍呲牙一笑,说了什么。沐扶苍不识唇语,在夜里又看不大清,猜测小辟是叫她放心,说自己不是那种人。 小辟不得不承认沐扶苍言之有理,他不能随意放弃这唯一帮手。 他打算既定,立即行动起来,将把武器咬在嘴里,猛地翻过墙,从高处洒下一片白色粉末,突袭没有反应及时的敌人。 沐扶苍站在墙内,侧耳听打斗声越来越小,因为两人都没有出声,她判断不了谁胜谁负,又等了片刻,声音已经轻微到没有。 “假如是小辟赢了,他会通知我,假如是那神秘人赢了,现在应该马上通知左近的同伙来搜捕我,现在的两方都毫无动静,一定是僵持住了。” 沐扶苍迅速判断完毕,看旁边放着晾衣杆,轻手轻脚拿起来充作武器,拉开门栏,走出院子。 果然,小辟一手捏住敌人的命脉,而自己的脖子也被掐住,俩人皆是呼吸困难,眼看是两亡之局。 地上落着一个尖头铁管,沐扶苍丢下竹竿,拾起铁管,向敌人头上狠狠一敲。 沐扶苍力气本小,加上一天奔波,早已体力不支,这一棍根本起不了作用,敌人的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沐扶苍一击无功,立即转换思路,往侧面走两步,拿铁管朝人眼睛捅去! 头可以随便沐扶苍敲,但是眼睛脆弱不堪,任何正常人看见眼睛遭袭都会下意识躲闪,敌人同样忍不住摇晃挣扎,他一动,气力大泄,被小辟低喝一声,拉入怀里,一个抱摔,像丢麻袋一样将他砸在地上,登时昏迷不醒。 “成了!”小辟大口喘息,沙哑道:“你别乱动,地上有药粉,等我收拾干净再走。” 小辟抹去打斗的痕迹,再返回小院销毁自己与沐扶苍的脚印。小辟动作已经极快,但是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收拾妥当时,天色微微有些发黄——马上要天亮了! “我跑不动了,需要立即找地方休息,并且尽快把口供问出来,好安排以后的策略。” 小辟扛起猎物:“跑不动也得跑!我们要赶在他的同伙察觉前离开。” “这里是哪里,我有点眼熟。” “过了这条街是燕春楼。”说起燕春楼,即使是小辟,他现在也对此提不起精神了。 “那我们就去燕春楼躲一躲!”沐扶苍灵机一动,攻击自己的男人误会她是燕春楼的人时,宁可丢脸也没找回场子,而白须老者开出黄金万两的价格,更印证了燕春楼来路不凡,神秘人未必能在燕春楼肆无忌惮地搜查,而如果他们凑巧就是燕春楼的人,那沐扶苍也只能认命。 “燕春楼?”小辟踌躇道。 “怎么,燕春楼也是千指提过三个不能偷的地方之一?” “这倒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心这么野。” 既然沐扶苍完全不在乎,小辟一手扛着猎物,一手拉着沐扶苍,从燕春楼的小门,趁打扫的下人走神时,溜进了燕春楼。 太阳升起,街道行人渐多,开始了一天的热闹,燕春楼却刚刚安静下来,赔笑了一夜的姑娘们才安眠入睡。 小辟挑了房间,悄悄带着沐扶苍进入。他用沾了药物的手帕捂嘴床上女子的口鼻,不过几口气的时间,女子四肢一松,陷入了更深的昏厥中。 “燕春楼的门窗做的不错,可以小点声说话,外面听不见。”小辟把女子往床里推了推,自己斜靠在床边,伸长双腿,舒服地叹了口气,他也是累坏了。 沐扶苍坐在梳妆镜前的绣凳上,轻声问道:“你用了什么药?” “一点迷药,我一般用来药狗的,给人用几次也没大事。” “那你打架时又撒了什么?” “哑药,一时半晌叫人出不了声,省得他大喊大叫,把同伙招来。怎么,你问得这么详细,难道又起烂好心,生怕我毒死人?”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药挺好用,你还有多余的吗?能不能分我一点?”沐扶苍态度极认真问道。 小辟一噎,翻了个白眼。 “这回近距离接触,你看出他们的来历了吗?” “没有。”小辟拿脚尖扳过猎物的脸,眯眼辨认片刻,讶然道:“原来这人我认识,是在你宅子附近监视的,他怎么……” “怎么?什么怎么了?” “一天不见,他的气息有些变了,好像更像大街上寻常的来往路人,陌生感少了许多,如果白天是现在的他守在你家监视,我只怕未必能认出了。” “你是说,他融入了凡尘,去掉了与世隔绝的诡异感觉?如果他的同伙都发生了这种变化,我们岂不是很难将他们分辨出来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从何而来,目的何在,又为什么短短一天内就发生如此变化? “现在叫醒他吗?”沐扶苍问道,她迫不及待寻找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让我再缓缓,假如他暴起发难,使出没动用的绝招,我总得有应对的力气。” 沐扶苍闻言,立即攒起精神,搬来一把椅子,又翻出长长的裙带扭做绳索。她思路清楚,准备充分,好似比小辟还要做多了坏事般熟练。 小辟看着沐扶苍行动,心里种种念头翻滚不休,憋了半天,忍不住爆粗口:“狗熊奶奶的,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哪学的这些?还有,审问不需要消耗力气啊,你让我歇歇不行啊。” “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啊。你把他抬在椅子上绑好就行,我来审问他。” 六十五恩情必报 小辟拖着腿,不甘愿地把俘虏甩在椅子上,搜去他身上暗藏的武器后,拿沐扶苍准备的裙带将人牢牢捆住。 “慢着。”沐扶苍拦下小辟方要泼出的冷水:“叫醒他之前,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紫山曾说,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风格。我想,公门中人也该有自己的特征吧,既然我们都怀疑到了于捕头身上,那你直接将他定为于捕头的手下或同僚,从这个身份出发寻找他的特点。” 小辟直接否决道:“不会,他不是官府走狗的做派,硬要联系起来,还不如说像是我的同门。” “千指。”“千指!” 沐扶苍与小辟一顿,异口同声吐出同一个名字。 “你究竟有几个师兄弟?他们会不会是你师父派出的人?” 小辟迟疑道:“算上紫山,应该有四个。但是师父早年的经历我完全不知,他说不定留有其他后手,现在也没地追查了。” “开始怀疑是你师父的仇家,后来猜测这个仇家和于捕头有勾连,结果一直以来监视追踪我们的人可能出自千指的指使。”沐扶苍喃喃自语道:“还有珍珠,究竟是谁偷走的,和我被监视有没有关系呢?中间一定有将它们串联起来的关键线索被我忽略了。” 小辟将俘虏用冷水泼醒:“猜测无用,直接拷问出他的主子吧。” “咳咳……”男子先是一阵猛咳,吐出许多白沫,不知道小辟的哑药是怎么配制的,过了许久男子嗓音还是暗哑的:“你们要什么?” 他的表情带着恐惧与强做出的镇静,和一般被俘人员没有不同,沐扶苍怎么看也看不出小辟当时形容的“假人般的干净’。 “你叫什么?”沐扶苍问了第一个问题。 男子闭嘴不答,小辟冷笑着拧断了他的指骨:“一次问话不答,我就断你一根骨头,两次问话不答,我就断你两根!” 沐扶苍瞄一眼男子额头上的冷汗,面不改色地劝道:“简单的问题还是回答着吧,把骨头留下来,后面有的是机会断。” “你叫什么?” “……水五。” 水五听起来太过敷衍,小辟打算掐断他第二根手指,被沐扶苍拦住:“水五?好,你出身何处,是青州吗?” “青州?是,是的。”有了一次开口,就有第二次。 “小辟,再断他一根骨头。” 男子惨叫起来,因为他嗓音还是哑的,叫不大声,沐扶苍不怕惊动门外的人。 “我刚刚不动手,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叫豆豆还是叫铁蛋,现在收拾你,则是因为你撒谎,你不是青州人士,你是京城本地人!” 男子瞳孔猛地放大,沐扶苍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打架喜欢用什么?” “拳头,铁棍。” 小辟站在男子身后,对沐扶苍点点头。 “教你本事的人,是不是有官府身份?”沐扶苍继续质问。 “……”男子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确定沐扶苍是不是明知故问,撒谎地话,怕自己平白吃苦,但想诚实作答,他脑海中却有近乎天生的阻力在禁止他泄露主人的信息。 在小辟的手按在他手指上时,男子颤声道:“我,我不知道……他没有说过,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呢,等下我好准备午饭。”接下来,沐扶苍笑眯眯地问了一个让小辟也琢磨不透的问题。 “我喜欢什么?”男子神情迷茫,然后很快恢复了清醒,情绪甚至比开始还要稳定:“我落在你们手里,哪还敢有要求,随意吧。” 沐扶苍接下来的都是些奇怪的问题,好像对男子本人和他的家世异常感兴趣,要不是她年纪小,小辟还以为她是打算嫁女儿,正在考较准女婿。 “有人来了!”小辟忽然压低声音,拿手帕一把堵住男子的嘴,翻倒椅子,一脚连人带椅子踹进床底。 沐扶苍还来不及躲避,来人已经推开了门。 小辟若无其事地打招呼道:“云儿,我想你了,过来见见你。” 叫云儿的小姑娘却没有看小辟,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沐扶苍。 “这个,是她吃醋了,非要跟过来,我马上撵她走。”小辟尴尬道。 云儿已认出了“情敌”的身份,微笑行礼道:“云儿拜见恩人。” 沐扶苍脸上带着易容,和云儿上次见面又是半年前了,想不到她居然还能认得出:“是我,我在燕春楼有点事要做,一会就走,你不要惊动别人。” 云儿扭头望床上望去,小辟咳嗽一声:“你青鲤姐姐睡过去了,不要打扰她了。” 云儿乖巧地应声,小声询问沐扶苍:“恩人,你用过早饭了吗?我去拿一些点心过来。” “你叫我姐姐就行。顺便端些茶水过来。”这份人情报答,沐扶苍刚好需要。 小辟怕她走漏风声,有点犹豫。云儿细声道:“我蒙受姐姐大恩,一点点心不算什么。我说是青鲤要的,厨房的人不会起疑。” 沐扶苍等云儿出门后,对小辟无声道:“把人拖出来再打晕吧,更详细的情况一时半会问不出了。咱们歇一歇,出去想办法联系我沐家的人。” 小辟疑惑道:“你问完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他心里怀疑着,手下已经麻利地从床底拖出男子,一掌切在侧颈上,打晕了他,再松开裙带,将椅子放回原处。 人在饥饿疲倦时,吃寻常食物也觉得香甜,沐扶苍饱餐一顿,靠在床边休息。 小辟自从云儿出现后就提起了精神,也不和沐扶苍抢床位了,缠在她身边调笑。 老鸨极看重云儿,将她安排到青鲤身边。云儿白日需写够字数与花草小像,等待青鲤下午起床后点评。 她一边研墨一边应对小辟。 小辟是看见墨水就烦,同情道:“云儿别累着自己,将来我养你,琴棋书画一概不逼着你学。” 云儿已经展开字帖,提起毛笔轻笑道:“好啊,公子这话我记住了,以后可盼着公子解救呢,您不许不来呀。” 小辟就喜欢云儿软媚解语,比沐扶苍的刚强冷艳从不瞧人脸色好到不知哪去,他一个多月来有机会便到燕春楼,约的是青鲤,实际上只为了调戏云儿。这回选择了青鲤的房间,也是因为燕春楼里他对这间最熟,只是没想到云儿白天有功课做,给她撞见了,更没想到沐扶苍与云儿居然认识。 “我现在在做坏事,你怕不怕?”小辟对着小娇娘,说着说着就忘乎所以了。 云儿淡淡道:“我只知道姐姐对我有大恩,你们要做什么与我报恩无关,那我就管不得许多闲事,不需要害怕。” “叮。”床角一个小金铃忽然无风自动,云儿放下笔,推推小辟:“你们快躲躲,我刚出去时把门口换客铃的细线接起来了,这是提醒有人到了!” 小辟同是下三流出身,知道所谓的换客铃就是妓院设在地板或墙边的细线,牵连到姑娘房中的铃铛上,好提前通知她们客人的到来,免得遇上尴尬事。 小辟来不及详细嘱咐,一手扛起起拿桌布掩盖的俘虏,一手抄起迷迷糊糊的沐扶苍,飞身闪出窗外。 青鲤房间的左手边是会客跳舞用的大房间,窗户靠得比较近,小辟也没得选,撞开窗户落进去,好像老天总算保佑一回,房间里没有人在。 沐扶苍从困意中挣扎出来,做口型问道:“有人追过来了?” 小辟写到:“不知道谁。”然后他趴在窗户边试图偷听,祈祷云儿像沐扶苍般聪明,千万别露出马脚。 云儿掩好窗户,刚返回到书桌边,老鸨陪着一个衣服比人漂亮的小胡子男子走进来了。 “于捕头啊,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哪能掺和到案件里去,我女儿们……” 于捕头抬起手,示意老鸨闭嘴:“你去把她叫起来。”他已经查到,嫌犯近月来经常找的姑娘就是这青鲤,连风声最紧时都不及顾忌,现在目标消失,他顾不得显眼,亲自追来。 云儿上前摇摇了青鲤,青鲤中了迷药,哪里能醒过来。云儿眼珠一转,回头对于捕头抱歉道:“青鲤姐姐太过劳累了,而且睡衣也没穿好,您能不能门外稍待片刻,我马上把姐姐叫起来。” 于捕头无动于衷,只是四下观察室内情况,云儿央求老鸨道:“娘,您知道青鲤姐姐脾气不好,等会突然被叫起来,又给客人看了去,她会责怪我的,求您可怜一下云儿。” 老鸨这才和云儿一起劝说于捕头。于捕头听说过燕春楼不同于一般妓院的地方,虽然这三四年来它回归平静,但也不好做过分了,不然换了其他地方,他早就带着人大张旗鼓地闯进来搜查了:“罢了,给你一点时间。” 云儿抽出绣花针,照着青鲤的嫩肉就是一针,青鲤被痛刺激醒来,想也不想,对着云儿就是一巴掌,打得云儿大叫一声。 云儿呜咽道:“姐姐别生气,是于捕头到了,娘在外面陪着呢,姐姐快更衣见客,于捕头好像不高兴。” 六十六两处算计 门没有完全掩上,走廊里的于捕头清楚地听到了巴掌声和云儿极力发出的惨叫。 老鸨赔笑道:“青鲤知书达礼,只是有点起床气,平时听话的很,您见见她就知道了。” 于捕头扫了老鸨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过了片刻,云儿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打开门,她眼圈发红,小声道:“青鲤姐姐起来了,您请进屋。” 她指缝间露出一些红晕,微微抬起头又垂下眼,要看又不待看人,风致楚楚,是个男人都读得懂这番媚态,于捕头打量下云儿,也没好口出恶语,直接跨进房间。跟在于捕头身后的老鸨对云儿满意地点点头。 “娘,我怕妨碍到于捕头,就在外面等着好不好?一会我再过去和青鲤姐姐赔罪。”云儿声音稍大了些,但配上噘嘴撒娇的表情,好像只是因为受了委屈心里不满而已。 云儿的请求合情合理,老鸨没有多加思虑,慈爱道:“你等在外面也好,别怕,我会教青鲤莫要罚你。”云儿是她看好的下一代花魁,青鲤是正当红的姑娘,都是燕春楼的红人,老鸨明知道这会俩姑娘已经斗上了,但不希望她俩把争斗抬到宾客面前,损伤任何一人的名气。 屋里的青鲤将头发松松盘起,衣领松开,露出雪白的一截锁骨,脸蛋却是一点脂粉也无,神情端庄。 “于捕头,娘。”青鲤规矩行礼,她知道自己被云儿暗算了,刚刚云儿叫得如此大声,于捕头必然听清楚了,于是故意端起贤淑架子,试图挽回印象。 “你快煮好茶款待于捕头。”青鲤是燕春楼少有的会写字绘画的姑娘,也是最有气质的,手指白皙纤长,斟茶时手势极美,老鸨就特意提醒青鲤摆出最美的姿态来讨好,省得于捕头对她心怀偏见。 “不必,我来此只为公事。”于捕头对青鲤、老鸨和门外云儿的暗地里的风波琢磨得清清楚楚,心里冷冷想道:“到底只是妓子,捕快找上门,也只顾得争欢邀宠,再无其他能力,小辟将心思全用在她们身上,逃不出此劫,却是他活该。” 他已下意识地忽略了门外的云儿,并将青鲤与小辟一起看扁。 无人看到等于捕头老鸨进屋后,云儿悄悄后退几步,移动到隔壁房间,用手指轻轻扣动房门。 等在里面的沐扶苍和小辟听见先听到走廊里云儿和老鸨隐隐约约的交谈,然后就是叩门声响起。 “来的是于捕头,云儿等在门外。”小辟听清了云儿着重强调的字眼。 “她在向我们传递消息呢。”沐扶苍轻轻道:“于捕头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云儿没有开张接客,我平时都是以约青鲤的名义来此见她,想不到于小狗能一路查到青鲤这,还刚刚好让我们撞见了。” 刚刚好?沐扶苍摇摇头,对于于捕头和目前的他们而言,只怕没有“碰巧”的事情,沐扶苍宁愿相信是他发现了人员失踪,根据手下失踪的地点找上燕春楼来,幸好云儿机灵,轻松脱身出来,甚至有余力给自己提示。 青鲤的客人多,小辟是里面最不起眼的一档,加上兴致缺缺的小辟没和她讲过半句透漏信息的话,青鲤基本回答不上于捕头的问题,真正无辜地拿眼睛瞟着于捕头。 于捕头在她房间里转了转,虽然察觉有几处异常,但想到这里是燕春楼,青鲤不知道每天接待多少客人,各式各样的男人进进出出,他发现什么痕迹也不稀奇。 于捕头自信自己的经验和洞察力,青鲤一看就是完全不知情的,他懒得在燕春楼耽误时间,排除了青鲤嫌疑后立刻要抬腿离去。 云儿又假装无意地用脚踢了下门,向于捕头老鸨迎上去。 沐扶苍无声道:“云儿的意思是于捕头离开了?” “应该是。”小辟道:“我们可以多待会,这回换我来审问他。” 沐扶苍却指指地上犹不省人事的俘虏:“不,你先去打昏那个房间里的青鲤,然后把我和他一起带过去,走窗户,动作快点!” 小辟瞪着眼睛看沐扶苍,给沐扶苍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他只好撇着嘴照章办事。 三个人才落回青鲤房间,就听到没关上的窗户外传来老鸨的声音:“于捕头啊,我都说过了这是空房间,我是老实生意人,哪敢窝藏人犯?” 原来于捕头下楼走到一半后突然折回。他虽然排除了青鲤的嫌疑,又搜查了她的房间,但总觉得自己疏漏了哪里,有一种与嫌犯擦身而过的预感。他想起青鲤隔壁有间屋子没有检查过,立即返身,闯了进去。 小辟听见于捕头的声音,身上一抖,差点要像云儿一样捂起嘴。 云儿惊慌过后忽然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将房间门栓落下。 小辟集中精神,侧耳倾听隔壁房发出的声音,对沐扶苍比划道:“走了。” “咱们再折回去!”沐扶苍主动靠向小辟,小辟这回不敢再犹豫,抱起俘虏与沐扶苍,从窗户飞出去。他还没落到隔壁,就在空中听见了青鲤房门被踹动的声音,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于捕头闯进的自然是一间巨大的空房,他抽动鼻子:“有人味,这里刚才有人在!” “怎么可能!”老鸨不认这顶黑锅,叫屈道:“我楼里没人气才是怪事!这绝对是奴婢没好好收拾,晚上欢好的痕迹尚在。” 于捕头挑开柜门,掀起床单,踢开桌子,结果房间角角落落并没有一个人藏身。 他皱起眉,转身快步折回青鲤房间,一脚踹向紧闭的房门。结果门是卡死的,他一脚没能踹开,又补了一脚。 云儿关上窗户,立即转身跪在重新晕倒的青鲤的床前,一脸惊恐望着气势汹汹闯进屋的于捕头。 显然,青鲤的房间只有她和叫云儿的丫头在。于捕头的眉头越皱越紧,老鸨扶着门,一手捂住高耸的胸膛:“哎呦喂,于大爷,您可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火了?我向您保证,燕春楼绝对没藏什么嫌犯!要是查出半个多余的人影,您尽管拿我当同党办了!” 云儿抹着眼泪,弱弱地补充道:“娘,青鲤姐姐罚我了!我不敢再叫她起床了!” 于捕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丢给老鸨一锭银子:“于某鲁莽了,这银子算做房门的赔偿。告辞!” 他总是觉得自己放跑了嫌犯!可是燕春楼不是他能随便造次的地方,于捕头终究顾忌有关燕春楼的传言,不敢大动干戈进行搜捕。 “会不会是她们藏起了小辟和沐扶苍?我须叫人将燕春楼看紧了,除非他们能一辈子不出楼!” “于捕头真的走了!”云儿趴在窗户上看着于捕头远去,连忙到隔壁提醒沐扶苍和小辟。 “真的好险!”小辟一下坐在地上,感慨道。 沐扶苍苦笑道:“看来我们不能在燕春楼停留了,小辟,你带着我去万宝银楼周围吧。” “还走?于小狗既然搜查过了几回,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不,于捕头明显是已经起疑了,燕春楼不再安全,我们要趁这会他刚刚离开,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时,迅速离开,免得被他困在燕春楼。” 经过方才一轮方寸间无声的较量,小辟对沐扶苍的判断力已经服气,依依不舍地谢过云儿后,领着沐扶苍即刻偷偷溜出燕春楼。 大街上已经是人声沸腾,换过易容的小辟拿银针刺麻了俘虏的半边身子,和沐扶苍拖着俘虏躲在万宝银楼旁边的茶馆观察情况。 “现在我也分不清有没有监视者了,你打算怎么和你家掌柜联系上?” “碧珠姐姐!”翠榴被碧珠留在了沐扶苍的房间里,陪她过夜。翠榴心知这既是碧珠看重自己,也是为了防止她对其他人泄露情况,倒也不说什么违反礼节的推辞之语,拿过自己的被子住下了。第二天起床后却忽然有些紧张地摇醒了碧珠。 “怎么了?”碧珠正做着噩梦,给翠榴摇醒过来,吓得不行,差点以为噩梦成真了。 翠榴指着梳妆台:“我们的房间给人来过了!我每晚临睡前会把掉落的头发拾起来打结放在盒子里,可是今早,我打开盒子,里面的头发被人转了个个儿。” 碧珠“啊”了一声:“你确定?” “我确定。”翠榴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指出若干细小疑点:“我的荷包被人动过了,衣柜被人打开过,还有这里……” 碧珠翻过房间的贵重首饰与银票等物,发现财物一样不少,面色随之难看起来,她知道,搜查房间的人是为小姐而来,小姐的失踪已经被人发现了! 不对,碧珠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他们早就发现小姐不见了,今晚只是来确认自己有没有与小姐联系上,所以才会翻动荷包梳妆盒等物,幸好自己早将小姐丢来的纸条撕碎,黏在米糕上丢弃了。 碧珠想到晚上,一伙人就在熟睡的自己身边走动翻弄,瞬时不寒而栗:“他们,是贼吗?” 她需要尽快告知沐扶苍,可是,周围不知道有几双眼睛在盯着沐家,盯着自己。碧珠沉吟道:“我该怎么向小姐通报家里的情况而不被人发觉呢?” 六十七几处消息 富丽堂皇的万宝银楼外,锦衣贵人靓妆少女络绎不绝,香车宝马几乎堵住路口,伙计眉开眼笑地指挥马夫进行疏散。 “生意真好。”对面茶馆里的一个黄面汉子对他旁边的平民少女艳羡道。 “自然,目前京城里只有万宝银楼有大量金珍珠饰品出售,想迎合皇家喜好的人们没有其他选择余地。来去人数多了,便带动了其他需求的顾客来此采购,即使金珍珠的风头过去,万宝的声势早已借此立起,未来会在京城珠宝行内一枝独秀。”少女五官虽然精致,却灰头土脸并不出众,但提起生意场的事情时,她眼睛熠熠生辉,显出别样的神采。 黄脸汉子反应过来身边不爱摆架子的少女其实很有架子可摆:“万宝真是有势力啊,要不要你直接闯进去?他们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将你掳走。” “好主意,然后我要么在某夜像被你绑架一样给他们劫走,要么大张旗鼓寻求帮助,让亲朋故友们知道,而他们会首先将你收拾进监狱。”少女悠悠喝口茶:“我保护自己容易,但我更想揪出藏在暗处的奸人,并将你和紫山保出来。” 小辟经过几番历险,将沐扶苍认作自己人了,沐扶苍说起监狱一事,他才想起沐扶苍的身份与自己大有区别:“呵,这么讲,你还真是好心,舍得千金之躯陪我冒险。” “我也有私心在,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不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不能安心。” 沐扶苍放下茶盏:“被你横插一杠,搅乱了局面,使我因祸得福,变得同样身在暗处,我须将这优势利用起来。你先将累赘处理掉,我好思量下一步举措。” 千指在城北的宅子位置又好又安静,小辟选择将此作为审讯俘虏的地点。 沐扶苍擦去桌子上的灰尘,坐在上面托腮旁观,偶尔避开溅过来的血点。 小辟对着陷害自己以致成为让他成为过街老鼠的对手绝不会心软,只要男人一个问题回答得不满意,他便拿小刀削下一片肉来。 刀口是钝的,从男子四肢上磨下来的肉几乎成了肉泥,即使小辟将男子的嘴用抹布堵上,沐扶苍还是能听到他喉咙间发出的沉闷的惨嚎。 男子睁着涣散的双眼,一个名字盘桓在他的脑海间,可是他不能说,他说不出来。 “你的主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为他保密到如此程度?”小辟把刀口的血泥抹在男子脸上,男子动动脑袋,呜咽两声。 小辟取下他口中的布块:“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是什么人,谁指使你监视我们?” “我是水五……”男子犹如梦呓:“我是水五,主人,主人……” 放过我,主人是他!男子的神智渐渐成长为正常人,却因此越发怕疼,越发想保护自己,他很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统统交代出来,避免刑罚,但是当他兴起出卖主人的念头时,一种无法抗拒的意愿压过了他自身的意志。 “啊?”沐扶苍从桌子上跳下来,惊讶地看着水五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不时拿头重重撞击地面:“你用了什么方法,也太残暴了,而且这样反而使他讲不出任何消息来。” 小辟同样面带讶色:“我什么也没做,他突然开始自残。” 水五在地上低低哀嚎,好像有一千把看不见的刀在刮他的骨肉,他的声音已然变调,呻吟声断断续续,形不成完整的字眼。 “他!是他!人……我不是!”男子突然抬起头,对小辟和沐扶苍撕心裂肺地吼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在小辟与沐扶苍震惊的目光中将自己的脑袋继续向后仰,仰到了可怕的角度。 “咔嚓。”随着一声轻响,水五的头歪在一边,身子抽动几下,再不动弹。 他将自己的脖子折断了。 沐扶苍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死尸,又怔怔地望向小辟。小辟苦笑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第一次遇见有人这么自杀。” “不是自杀。”沐扶苍干涩道:“水五明明已经几次想盘出口供,但是因为我们不理解的原因他无法泄露情报,如果我们逼到极点,他就被那个主人用预先准备的手段给灭口了。” 沐扶苍拿起树枝,摇动水五断裂的颈椎:“这种自尽方法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是他,人,我不是……水五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他不是人?他背后的主子不是人?” 水五死了,线索中断,小辟问出的信息甚至还没有沐扶苍多,他泄气地收起小刀:“快将地面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去城郊丢弃尸体。如果把死尸留在城中,将来给人发现后又将是桩麻烦。” 鲜血四溅时,沐扶苍能强作镇定地旁观,等她双手接触到血肉时,又是另一种感觉了。对秽物本能的抗拒和血腥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她感觉脑海里一阵眩晕。 隔着易容用的黄粉,小辟也能清楚感觉到沐扶苍脸上失却了血色:“唉,你也有怕的时候啊?没大事,习惯了就好,别娇宠着自己,你不是想干出大事业吗,那以后各种污秽事都少不得遇见。” 沐扶苍低声道:“我知道,我早就背负着不少罪孽了。快点走吧,水五最后的动静有点大,我怕给邻居听见去。” 沐扶苍拿细土抹去细微的血迹。小辟出去买回了扁担与油布,将尸体分割包裹,做成货物的模样。 沐扶苍跟着小辟身后,将出院门时,突然担忧道:“好大的血腥气,大家都能闻到吧。” “我撒了去味的药粉。”小辟头也不回地答道:“你别暗示自己了,干坏事就得坦坦荡荡,好人才被良心折磨。” 小辟挑着尸块一路到了沐扶苍从没来过的地方。 “原来京城里也有如此贫穷肮脏之处。”沐扶苍在京城到过的最下贱的地方就是城南的人市了,但是今日所到之处看见的景象,比人市的奴隶似乎还凄惨几分。 “大雍与陆戎之战虽然取胜,但连年战乱掏空国库,豫州发生了雪灾,朝廷竟然派不出许多银两赈灾,灾民流蹿到京城,和京城以前的贫民区结合,就形成了你看到的景象。” 小辟难得感慨道:“朝廷卡严了城门,拒接后面的灾民涌入,不然你就能看见更惨的样子了。顾行贞虽然名头大,但我是真不喜欢他,靠着人命爬上的高官。” 沐扶苍反驳道:“如果不是顾将军拦住陆戎,我们只怕连灾民都没得当,异族攻入的城池,哪一个不是城破人亡,居民被屠戮一空?” 小辟斜视沐扶苍一眼:“嘿,又一个被少年英雄冲昏头脑的少女,我也不和你争,等着过两年狄族再闹事,你就知道什么叫战争了。” “狄族也不怕,顾将军会打败他们的。”沐扶苍说了一句,紧紧抿起嘴。 “还未必打得起来呢。”小辟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 灾民多了,京城一下出现许多饿死病死的人,京兆尹安排了人手,每天推着车将无人收埋的尸体运出城,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小辟就将尸块混在里面。运尸的人基本不会检查每次丢出的尸体,即使发现了来历不明的肉块也决没有兴趣不去追究。 皇后对金珍珠的一时喜爱都能在京城掀起巨浪,甚至因此改变珠宝行的格局,而贱民的死亡,却像一阵微风,吹到乱葬岗就散尽了。 京城的富商们顾不得异族来犯,更留意不到灾民的煎熬,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的只有钱,眼中看见的只有流向别人口袋的钱。 “在座的老板们,我邀请大家的目的,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吧,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万宝!”一个四肢粗壮的高胖男人举起酒杯对在座众人行礼道:“我姚三春先干为敬,诸位之间不管过去种种矛盾,都先放一放,先同心协力打赢万宝,我们才有出路。” 宾客们皆举起酒杯,互相致敬,算是放下恩怨,暂时结为同盟。 仙鹤坊的陈峰对宝山银楼的郭老板笑道:“我与郭老板自地址之争后足足有八年没聚过,想不到是一个黄毛丫头逼得我们和好。” 郭老板皮笑肉不笑:“这个黄毛丫头可是厉害,万宝布庄已经在京城独占鳌头,再叫她经营起万宝银楼,我们其他银楼只能喝她的洗脚水喽。” 他们嘴上嘲笑着沐扶苍的年龄与性别,心里却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将沐扶苍看成是真正的对手,再不敢犯秋华布庄戴赟的轻敌之误。 碧珠不知道京城珠宝老板已结成对抗万宝的同盟,她犹自关注着沐扶苍的动向。 整件事是针对沐扶苍而来,碧珠将沐扶苍的敌人盘算个遍。像柳府,有能力却不至于做出偷窃之事,而生意场上的对手又没这种本事。她摸不着头脑间,派去调查珠宝同行动向的仆从带回了个意外的消息:“姚三春、陈老板、郭老板等人,在荟华楼聚会。” 六十八身价不菲 别的不提,单是本来为对头的仙鹤坊与宝山银楼,它们的老板突然私下聚会,这就很有问题了,再加上一个最近与沐扶苍结仇的姚老板,碧珠不用动脑子也想得到他们相聚的目的是为了谋算万宝。 “雪上加霜啊!”碧珠派人跟踪同行老板的动向本来是为了调查紫山被陷害一事,谁料窥见到珠宝行即将联手对抗沐家的机密。 珍珠失窃、紫山入狱、沐扶苍不见踪迹,碧珠正焦急时,又遇见了生意场上的动荡,她又急又怕,四肢酸软,坐倒到椅子上,眼泪将将要掉下来。 报信的伙计茫茫然不知道沐家发生了什么,看见碧珠失态,诧异地睁大眼睛低下头去。翠榴不能马上料到伙计送来的消息代表着什么,只猜出这事对万宝银楼绝不是好消息,她能体谅碧珠恐惧的心态,但是也没啥主意,只能弱弱地叫唤道:“碧珠姐姐,碧珠姐姐!” 碧珠抽抽鼻子,抬头看向翠榴。 “咱们该怎么办?事情好像很严重,不能拖着。” 碧珠几乎脱口而出:“我知道不能拖,但是你倒讲讲我该怎么办?” 翠榴看着碧珠神情变化,忐忑道:“是不是翠榴说错了?我也不懂得生意的事,姐姐不要怪我多言。”她本身只是打扫丫鬟,碧珠让她知晓沐扶苍的事,带着她奔走,已经是十分的看重,这会又贸然插手到万宝银楼的生意中,翠榴只出格建议了一句,心底便虚了。 翠榴的语气害怕起来,碧珠顿时泄气,无力道:“你没讲错。” 碧珠捂住脸,现在沐家是她当家,出了问题只能她扛着,手下只是照章办事而已。碧珠深深明白了沐扶苍的不易,伙计有事甩给掌柜,掌柜解决不了就问家主,家主犯难了呢?家主不能犯难,不能慌张逃跑,因为她就是最后的依靠,再后面,便是荒漠便是悬崖,她绝不能退缩。 伙计还在面带犹豫地呆愣着,翠榴不安地攥着衣角。碧珠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极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你做得很好,回去吧,继续悄悄盯着。告诉黎掌柜一声,我等会要去银楼和他见面。” 伙计答应着离开,碧珠拉拉翠榴:“你的反应倒是比他快,说下你的想法吧。别怕,我带你掺和到这事里,可不是叫你当个木头人,想到什么就说出什么。” 翠榴点点头,细声细气道:“外面的事我不懂得太多,只是觉得这些珠宝老板聚在一起,偏偏没有邀请沐家,又正值金珍珠引起的竞争时,他们大概是要联手对付小姐了。” “我要是告诉你,仙鹤坊与宝山银楼是对头,五色商行的姚老板和小姐有仇怨呢?” “哎呀,那他们肯定是不怀好意了!碧珠姐姐,咱们快点找到小姐吧!”翠榴一点即通,瞬间明白了碧珠的忧思,也慌张起来:“不止这三位老板,还有好几个珠宝店铺参与呢,万宝银楼岂不是被排挤了?” 一家为敌不怕,两家也不担心,可现在是全京城的同行联手起来,任是万宝实力雄厚,也大感棘手。 “你猜他们会使什么手段?” 翠榴惭愧地摇摇头。 碧珠苦笑地想:“我也不知道啊。”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因为当老大的,不能叫手下人看出自己的无能。 “收拾一下衣服,我们不找小姐了,先去见黎掌柜商议此事。” 翠榴忧虑道:“不好吧,我们的行动没有经过小姐同意呢。还是等先见过小姐。” 碧珠恢复了以往的泼辣,干脆道:“怎么不好,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多少,咱们漫无目的胡乱一找,没准倒给小姐添麻烦了,要见面,也是小姐找咱们。小姐留我在家里,就是把商铺的责任交给我了。” 黎掌柜得到姚老板等人会面的消息后预感情势有变,他本欲到沐家求见沐扶苍,伙计却传来消息说碧珠要过来,于是按耐住性子,等着沐扶苍的头等心腹前来议事。 “好久不见碧珠姑娘,近来可好?”黎掌柜先笑眯眯地向碧珠问好,一点慌乱也不见。碧珠暗自惭愧道:“我果然是太轻浮了,一点不安就在面上表现出十分来,却要和黎掌柜多学学了。” “我原本跟着小姐做事,小姐现在腾不出手,就使我来和黎掌柜商议各位珠宝行老板联手之事。” 沐扶苍对碧珠的看重,黎掌柜是清楚的,加上知道最近紫山一事,他也没怀疑碧珠的说辞:“看情形他们必然有算计,目前,我们独占着金珍珠原料,他们想动摇万宝,无非是制造流言,使些下贱手段,诋毁我们的首饰品质。我们先密切关注着市面变化,见招拆招吧。” 黎见深掌柜久经风浪,浑然不惧,连带着碧珠心情也放松起来,只是不知黎掌柜知道沐扶苍的失踪时,又是将何种表情。 姚家里,姚三春拿着毛笔勾画着名单,认真分析着每家商铺的情势。 他的大儿姚闵不解道:“爹,咱们都将那么多珠宝老板聚集到一起了,收拾一个小小的沐家丫头还不容易?您紧张什么?” 姚三春严肃道:“狮子搏兔尚尽全力,何况沐扶苍颇有手段,你需认真将她当作对手,谁若因她是黄毛丫头轻视她,谁就是第二个戴赟!” 姚闵嘴上答应着,心里还是有些不服,忍不住嘀咕道:“说破天,她也是个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我直接娶她不就完事了,她不得将万宝当嫁妆带过来?控制了她就是控制了万宝。” 姚闵几年前初认识沐扶苍,当时就意识到沐扶苍是个美人胚子,等今年再见,惊觉沐扶苍比想象中出落得还要明艳些,加上她手中收拢着聚宝盆般的万宝商铺,姚闵暗地里动了心思,不想妹妹和沐扶苍起了冲突,两家的关系急转直下。 姚三春看破儿子心事,叹道:“你听到你妹妹讲她与沐扶苍争吵的过程了吧?” “恩,不就因为那个妖怪一样的九重夜和顾将军吗。他们长得好,被迷惑的姑娘多了去,我们还真为妹妹那些小心思与沐家为敌啊?” “你只见儿女情事,我却看见了沐家丫头的野心与眼界。她不是一般女儿,你压制不住,娶过来只怕有一天姚姓给沐姓代替了,我是不敢叫她进咱们家门。将来万宝统一京城的珠宝布料生意,对五色商行可不是好事,不如借此机会打压她,最好弄得珠宝行元气大伤,长时间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姚三春一口断绝了儿子与沐家结亲的机会,他的心事却也被儿子勾起来了:“确实,沐扶苍早晚要嫁人,她会嫁入哪家呢?如果此番算计不成功,万宝声势更壮,她身价再上层楼,只怕官夫人也做得。要是万宝落魄了,她的能力却不会跟着衰弱,带着万宝嫁进哪一家商户里对他们都是大助力。大儿的话却是提醒了我,我不可与她结下死仇,污糟事都交给其他人去做吧。” “九重夜本来便深不可测,沐扶苍嫁给别人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嫁进九家,却是石头掉进大海里,有她没她都一样。嘿,我该给他俩当回媒人了。” 略显倦意的沐扶苍与小辟在街上寻觅着晚上落脚歇息之地,水五的死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 谁家没事育有死士?他们遇见的对手不是势力惊人便是来路诡异,或者干脆是势力惊人的诡异组织。小辟和沐扶苍强行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困境。 “你还没和我说你从老庙问来的情报。”沐扶苍这才有机会询问小辟。 “我先问了千指最后出现的地点。”小辟说了一半,对沐扶苍挑挑眉。 沐扶苍微微有些惊讶:“难道是我家门口?他与黄帮主的那次吵闹是几个月前的事啊,千指早就失踪了?” “看样子是了,我们找到的藏身地点,不就是许久没人聚住的样子么,刚好和这个时间合得上。” 沐扶苍疑问道:“他会不会怕报复,直接离开京城?” “不可能,大雍最繁华的地方就是京城,哪怕是青州的辉城相比也差一些,老头舍不下京城的享受。再说他一把年纪,能跑得到哪去。”小辟肯定道。 “就是早早失踪在京城了?”沐扶苍苦笑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辟挠挠鬓角,假发贴得他头痒,烦躁中,痒意更浓:“他病死了?被黄得照弄死了?是我们猜测有误吧,或许千指和珍珠紫山的事压根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解释监视我们的人对你的行动了如指掌?连逃跑路线都预先猜对。” 小辟哑口无言,确实,幕后真凶对自己和紫山非常了解,直到沐扶苍主导了他的行动,他们才短暂地摆脱了跟踪,逃出了主谋的控制。 “第二个问题呢,是于捕头的情况?” “对,然后我问了于捕头最近是否有异常情况,尤其是有没有来路不明的进账和开销。” 六十九人在何处 “有问题吗?” 小辟双臂抱胸,撇撇嘴:“特殊的开销,他还真是有。” “那就是喽,他收钱做坏事。” “你听我讲完。于捕头老家里送来两个族人,说是病重,要他照顾。于捕头花大价钱买了药材,还请了城里名医。” 老家送来病人,花许多钱买药?沐扶苍托着下巴,思索道:“真有意思,谁家没一两个患病的?送到京城医治倒也正常的很,就是太巧了,刚好在我们出事的时候。” 小辟接口道:“对,偏偏在这时,他手里多了几个陌生人,又需要大笔财物支撑。” 沐扶苍歪着头瞅着小辟:“既然于捕头的疑点越来越重,你接下来的目标就该对准他了吧?” “只能冒险了,我估计在外面是找不到千指,要开始从于捕头身上查起。恩,这里可以。” 小辟将沐扶苍带到一个不起眼的酒楼,要了楼上的包间,将沐扶苍安顿进去。 “这间茶楼没有什么背景,伙计又懒,你在里面不出声,他们是不会进来献殷勤。你呆好了,如果两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回来,就赶快出去联系可靠的人保护你。” “你要进于捕头家查看?” “是啊,我怀疑于捕头所谓的‘病重家人’就是京城里突然出现的这帮诡异之人。一个于捕头我倒还不怕,但是他如果和我师父联手就麻烦了。” 小辟此回进于家,不单是查看于家人,也是搜寻失踪的千指。假如千指还活着,总要有个落脚的地点,小辟查遍了师父的巢穴,都不见人影,他认为千指有很大可能是被于捕头捉住藏起,好叫千指替他出主意抓捕这些徒子徒孙。 “你在这乖乖呆好了,别闹什么幺蛾子。时间到了我还不回来,你立刻去你认识的官宦人家藏着,他们没胆子在当官的府里绑人。”小辟非常清楚沐扶苍主意大又有冒险的勇气,生怕沐扶苍在他离开的时候,出去自己调查,结果落到敌人手里。 “好好,我很乖,等你回来。”沐扶苍眨眨水灵的眼睛,十分大家闺秀地端坐在椅子上。 小辟怀疑地盯了她一眼,抱怨着:“逞强的女人真麻烦。”转身从窗户轻盈地窜出去。 沐扶苍喝茶吃点心,觉得肚子填饱了,才施施然走出酒楼,进了离万宝银楼不远的一家客栈里。 “见过大小姐。”房间里的生意人挥退仆从,和沐扶苍对过身份,立即深深弯腰行礼。 “无须多礼,你在幽州收回多少金珍珠?” “回小姐,采集珍珠的时间已经过去,今年第一批上好的珍珠早已经送到了京城的黎掌柜手里,小人这回收上来的全是次一级,将将能用。东西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沐扶苍拨弄手下奉上的木匣,里面盛放的珍珠数目多,但确实明显比自己被偷的那一批质量差了不少。 “罢了,你去请黎掌柜来此一趟。路上谨慎些,小心被人跟上。” 幽州来人略有不解:“京城治安看起来挺好啊?” 沐扶苍微笑道:“京城确实比其他各州安全很多,但是你在京城几日,有没有发现各家珠宝行之间的关系太和睦了吗?他们约莫就在这几日间要达成同盟,一起对付我们万宝了。人一多,胆子就大了,什么乱糟手段都敢使出来了,所以你路上和黎掌柜小心着,我不想在生意繁忙时轻易惹上多余麻烦。” 手下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们居然要联手。小姐远见,小人佩服。” 沐扶苍胡乱编出个自己隐瞒身份的理由,教人请来了黎掌柜, 黎掌柜对沐扶苍外貌熟悉的很,他进屋看见是一个陌生少女,不由迟疑起来。 “黎掌柜,是我,我面上有易容。”沐扶苍的语气和神态没有改变,黎掌柜绕着她转了一圈,才弯腰行礼道:“见过大小姐,黎见深失礼了。” 沐扶苍支开其他人,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向黎见深大致讲了讲,听得黎见深胆战心惊,几次要拍桌站起:“小贼好胆!竟敢让小姐受了许多委屈!” “小辟带着我未必是坏事,我第二天就发现沐家和银楼布庄周围都设有监视,后来又遇见了搜捕,只怕他们已盯上了我,要不是小辟,我大约就在毫无防备间被这伙不明人员劫走了。” 黎掌柜也明白小辟是坏心办好事,阴差阳错让沐扶苍逃过一劫,但心里还是气不过,盘算着在事后一定给这无法无天的小贼苦头吃。 “小辟的事情先放着,我见你主要是交代两件事。首先,你去查个地方,那是一个有地下室的府宅,里面能藏着十几人生活,府宅墙壁极高,爬满藤蔓,周围可能有酒楼或是点心铺一类,总之能闻见糕点饭菜的味道。房间里的人可能都是武功好手,十分敏锐,你别引起他们的怀疑,可以去向刘水捕头讨教,我之前拜托过刘捕头一些事,他会协助你。”沐扶苍将从水五口中旁敲侧击拼凑出的情况形容给黎掌柜。 黎掌柜点头应道:“黎某晓得。对了,由姚三春牵头,几家珠宝行联系起来要对付万宝,只怕很快就要出大乱子,还请小姐早日解决紫山一事,及时归来主持万宝银楼。” 沐扶苍若无其事地笑笑:“哦,已经行动了?他们比当初布行的人动作快多了,也稳多了,果然是开始认真将我当作对手了啊。” “此回是万宝银楼更上一层楼的大好良机,请小姐回归银楼主持生意。至于几个小毛贼嘛,成不了气候,到时请贺大人发话追查即可。” “他们可是比黎伯伯想象得有意思多了。”沐扶苍笑眼弯弯,不加掩饰地露出强烈的好奇与向往:“我还要再外面耽搁几天,就将计划告诉给黎伯伯,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黎见深无奈地摇摇头,沐扶苍放心他,他可放心不下沐扶苍的安危,但是沐扶苍的行事作风,万宝的人都多少了解了,黎见深知道小姐打定的主意,他是劝不回的。 “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就是不要将我的安排告诉碧珠。” 黎见深反应了几瞬:“小姐,是要培养碧珠姑娘?” “我少不得左膀右臂,碧珠既忠心又聪明大胆,我很看好她。她一直跟在我身边,缺乏独自处事的经验,正好趁此机会磨磨她,请黎伯伯提点她几分,引她去学会自己思考。” 在沐扶苍和黎掌柜商议生意和碧珠的教育问题时,小辟已经确定了于捕头正在外办公,大胆地在白日潜入于家。 于家颇为宽敞,房间琉璃作瓦,朱漆添彩,院子种着鲜花藤架,甚至有小小的假山奇石做装饰,规格远远超过一个捕头应得的待遇。 小辟在墙壁树影间游走,他艺高人胆大,如果不是之前受了水五的刺激,这会早就窜进屋内翻找了。 “奇怪,下人怎么这么少?”小辟谨慎地巡视一圈,发现丫鬟只两人,另外有三个仆人在树荫下打盹,整个于家冷冷清清,在下午尚且明亮的阳光中显出一份阴气来。 房间里更是空无一人,小辟放开手脚四处检查,墙壁地板也丁丁冬冬地敲打了一遍。 没有密室,没有异乎寻常的文件物品,咋看起来和一般人家并无区别。小辟趴在地上,拿手指仔细摸过,只沾到些浅浅的灰尘。 “连根头发都没有。”房间摆设齐全,尚算干净,显然是曾有人居住,但现在,人哪去了?所谓的病人老乡呢? 小辟一连看过三间屋子,都是一般情况,只在院子角落发现了十来只脏乎乎的药罐。联系于捕头接受过病人的情报,出现药罐不稀奇,只是嫌数量有些多。 小辟记下这个疑点,继续搜查。等走到大屋设立的神位处,总算是知道了病人的下落。 “于氏五子之位,于氏勇男之位。”灵牌崭新,以小辟眼力看来,最迟不超过一个月。 病人死了,千指不见,一切正常,如果硬说哪里不对,只有大摆架势的于捕头自己家里居然没有美妾服侍,仆从成群。 一无所获的小辟回到酒楼,站在门口犹豫一下,推开门,意外地看到沐扶苍伏案休息。 “你真的没出去搞事?” 沐扶苍从桌子上爬起来,伸个懒腰:“你以为我能去哪里呢?” “上天,下地,都可能。”小辟坐在沐扶苍旁边,抄起茶壶,把腿翘到桌子上。 “没有见到千指?”其实沐扶苍看小辟扫兴的样子,猜他在于家毫无收获,客气地问问而已。 小辟丢开茶壶,闷闷道:“没有,除了一堆药罐子和俩灵牌,什么都没找到。” “好烦啊,我什么时候能洗脱罪名,把你给送回去?好想念我的云儿啊!”小辟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哀嚎着。 沐扶苍好笑道:“就算于捕头清清白白,但他手段不比你轻,要是被于捕头抓住一审,将之前犯下的大案一起查出来,指不定命都保不住了,你居然还有力气想云儿。” “牡丹花下死啊!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不懂云儿的好。”小辟扭头不动声色地看向沐扶苍的鞋底,他进屋时曾偷偷将一根丝线绕在门的开阖处,再从窗户离开,等他回来时,未及推门,却发现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