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贵人(快穿)》 第1页 [穿越重生] 《最佳贵人(快穿)》作者:戚丝【完结+番外】 文案 海平线外,老贝壳破水而至,替人倾诉一个又一个祈愿。 骆音作为实现祈愿的人间神,本以为自己只是短暂过客,却没想到hellip;hellip;被人记在心里一生一世。 男主:若她来了,我便珍重她;若她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寻她。 看文预警: 1.男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2.小结局BE,大结局HE。 单元故事: 1.姚舒篇:入仕(已完成) 家道中落饱受冤屈的才子x天真顽劣有钱任性的商贾之女 2.平安篇:为人(已完成) 生吃活物心思纯良的狼孩x生存技能全点亮的怪力少女 3.方潇篇:告白(已完成) 傲娇易炸毛程序猿x不受控制冷艳高贵毒舌的程序 4.荀皋篇:做戏(已完成)[没写好,别看] 相貌昳丽饰演花旦的戏子x倾国倾城贵气十足的公主 5.乔懿篇:电竞(已完成) 寡言清冷的电竞少年x玩世不恭的俱乐部老板 6.林秉篇:坦白(已完成) 围观一场凶案不敢说出来的怯懦少年x大大咧咧小太妹 7.骆音篇:祈愿(进行中) 无欲无求,何来祈愿? 【感谢茶白大大做的美腻的封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音、诃修 ┃ 配角:姚舒、平安、方潇、荀皋、乔懿、林秉 ┃ 其它:快穿 第1章 纸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有点仿唐朝的称呼服饰,但并不完全正确,有哪些不对的烦劳多多指教~ 新文开坑,留言前十送红包啊~ 新年快乐鸭~  随清县,骆府,正大院。 一株缀满鹅黄色腊梅花的树靠着墙壁,伸展着枝条,花蕊坠落在地上,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树下,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 他来了吗?rdquo; 早来了,在门外等着呢。rdquo; 茴香,帮我搬个梯子,我爬上去瞧瞧。rdquo; 三娘,这怕是有点不妥吧。若是让旁人瞧了去,又不知该怎么鄙夷咱们了。rdquo; 旁人谁会闲着无事来看我呀。顶多被阿爹发现,责怪几句,到时候我就说,是我硬叫你拿的便是。rdquo;说话的娘子正着一身粉色的厚棉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狐毛披风,腰上系着一个别致的扣带,还挂上一个白玉佩环。 跟她相比,打扮得稍显素朴的娘子仍有迟疑:但是hellip;hellip;rdquo; 但什么但,rdquo;骆音语气沉下来,佯装发怒,声音却依旧是软糯得很,阿爹不让我出府,你不给梯子,是想要逼我出去吗?rdquo; 婢子不是这个意思。rdquo;茴香连连摇头。 这罪过大了,她可不敢担着。 那就帮我拿个梯子过来,rdquo;骆音见她语气松动,面上一喜,软下声音撒娇,茴香,好茴香,我答应你,我就看一眼,看完一眼我就下去,保证不让他发现!rdquo; 诶,三娘!rdquo;茴香还在犹豫。 骆音作势要走:既然你不帮我拿,那我自己去便是了。rdquo; 三娘!哪有千金去搬梯子的道理呀?这若是传出去,旁人定是要说三娘的了。rdquo;茴香被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眼见说服不了骆音,只好放弃抵抗,那婢子这就去拿,三娘在这里稍等片刻。rdquo; 骆音心满意足,她其实不知道府上的梯子放于何处,只是吓唬一下茴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骆音揶揄地笑起来:记得叫上庆城帮忙,早去早回。rdquo; 三娘!rdquo;茴香转身,娇嗔了句,清秀的脸庞微微发红。 骆音没法出去,门口还有人守着。得了阿爹的命令,他们不敢放她出去。 要想跟任务目标搭上关系,只能爬梯子,跟他说几句话。 她是人间神,不知是何时当上的,只知有记忆开始,便是了。而在这之前的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她以为自己会守着一片孤海度过漫长余生,却不曾想,海上飘来了贝壳,贝壳里有枚珠子。 苍穹之外,有个人告诉她,她得聆听这枚珠子的故事,完成里面的人的心愿。完成到一定程度,就会归还她的记忆,让她做出选择。 至于是什么选择,那人却没提。 不过对于骆音来说,进入这枚珠子的故事远比待在一望无际的海边有趣多了。是以她没犹豫,答应了。 这枚珠子,记录的是姚舒的故事。 姚舒,一个收受贿赂的随清县县令的儿子。在他爹被举报之前,他结束了乡试,还中了解元。可惜从省城回来后不久,一夕之间,全盘覆灭,清白的背景染上污点,辉煌的人生被斩断。他失去了科考的资格。 他们的家产被全部充公,无奈之下,一家人搬到了随清县边缘,搭了个小屋,他的爹不久之后就离世了,他的娘也在这陡然变故中,患了疾病,缠绵病榻。 姚舒不是没想过离开随清县,可是娘亲的病,不宜舟车劳顿。 在这随清县里,没人会帮他,人人唾弃他。他的娘因为没钱买药及时治疗,病后不久就撒手人寰。在这个深冬里,他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寒风冷了身子,他的心也如坠冰窟。 第2页 后来有人洗清了他爹的冤屈,他重新恢复了科考的资格。可是他却一蹶不振,无心从仕,哪怕那个中央官员有心推荐他,他也婉拒了。 十几年后的某日,他成了私塾先生。眼瞅着真正的贪官贪污朝廷拨下来治理洪水的银两,官员子弟欺压民女,他有心无力,这时候,爹的遗愿回响在他耳边:官场之上,奥援有灵,有之;官官相护,有之。官虎吏狼,受苦的是百姓,他们说爹贪污,可我问心无愧,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舒儿,若你不怕,有机会,替爹洗清冤屈,恢复你科考的资格,就做个好官。 可惜,这个时候的朝廷,已经名存实亡。他写了封信,想要举报那名官员,却被人半路截获,他也由此引火烧身,被人杀人灭口。 若是这个冬天,有人能陪他一起度过,让他放下心中不忿,认清自己心中所愿,整装待发去参加春闱。他的人生,定是不同的。 骆音叹了口气,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展开之后,拾起脚边的小木枝。用墙当桌,用木枝当笔,写下几行字,随后揉成一团,塞回衣袖。 等了片刻,刚巧茴香过来了,果真带着个抬着梯子,长相憨厚的少年。 骆音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让茴香脸上染上了薄红。 她却半点没提他俩的事,让庆城把梯子安在墙边,随后便爬上梯子。 三hellip;hellip;三娘。rdquo; 茴香眼里惊慌,赶紧和庆城一起一人一边扶起梯子,您可千万小心呐!rdquo; 放心吧。rdquo;骆音安抚她,很快到了梯子顶端,扶着梯子朝外望去,只见有个长身鹤立的青衣布衫的男子站在骆府门外,似是没有得到答复,作稽之后便失落离去,刚巧沿着墙朝她这边走来。 他心事重重,没有发现墙头冒着一个小脑袋。 骆音可不能让他走啊。他一走,她还能上哪儿去找他? 于是扯开嗓子喊他:郎君,暂且留步!rdquo; 三娘hellip;hellip;rdquo;茴香在底下,心慌又焦急。说好只见一面,怎么还开口了呢? 姚舒是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姚家落败以来,谁见他都是直呼其名,哪里还客客气气地叫他郎君。 不得已,骆音只好加了姓。 姚郎君,请留步!我有话对你说。rdquo; 姚舒这才停下脚步,寻声望去,抬起头,只见骆府墙内,一双手扒拉在墙头,借力探出了头,笑盈盈地望着他。她梳的双挂髻,分明还是个未出阁的娘子。 姚舒不知道为何她会叫住她,匆忙之下,下意识礼貌地作稽:娘子叫某何事?rdquo; 郎君稍等片刻。rdquo;骆音使力,无视茴香的惊呼,直接把腿伸出去,坐在墙头,低头看他。 她模样生得秀美,桃花眼潋滟多情。桂花树下,雪白披风,佩环撞击,声音清脆,荡着穿着名贵粉色芙蓉绣鞋的双脚。 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 娘子,rdquo;姚舒心都提起来,当心摔着。rdquo; 无事,你且接着。rdquo;她总算腾出手来,笑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纸团,扔给姚舒。 她惯来无拘无束,在海边压抑久了,总爱做些冒险的事。反正她也是不怕的。 姚舒接下,疑惑地抬头看她。 里头有你想要的东西。rdquo;她眨眨眼。 姚舒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写了几个粗犷的大字,字迹歪歪扭扭。字体颜色很淡,不知是用什么写的。 纸上写着:明日,骆府会招一位画师,可来。 姚舒一开始是迷茫,后来便心领神会。 他的娘病了,需要银子治病。他家徒四壁,旁人不愿招他做工,亦不愿借他银两。他心里焦急如焚,阿娘的病耽误不得。 眼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娘子给了他一个机会。 虽不知她为何平白无故地帮他,但他已走投无路,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走啦。rdquo; 底下的茴香催的让人心慌。 她的目的已达成,只等任务目标明日自己过来了。 骆音动作灵巧地回到梯子上,探出个脑袋:那便明日见了,姚郎君。rdquo; 姚舒此人,读过十几年的书,虽不是迂腐之辈,但也有文人的清高和尊严在的。比起直接给他塞银子,还是招他做工更好一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免得他心里不舒服。 不过做工的银两嘛,自然是可以多给一点的。 姚舒多日忧愁的脸总算浮现了一丝轻快,叉手于胸前,微弯腰:多谢娘子。rdquo; 骆音下了梯子。 抬头就看见小古板茴香满脸哀怨。 三娘!rdquo;茴香语气懊恼,若是您只为了送出纸团,直接让婢子传给看门的侍卫,再让侍卫带出去给那位姚郎君便是了。您何苦还自己冒险上梯亲自给呢?幸好那时墙外没有旁人。rdquo; 阿爹管的紧,他们都听阿爹的话,会让我把东西给出去吗?rdquo;骆音伸出食指,轻轻戳在她的额头上,茴香啊,你是不是傻?rdquo; 茴香嘟囔一句:婢子傻不傻还不好说,但婢子看出来现在三娘心里眼里全是那位姚郎君了。rdquo; 以前的三娘顽劣调皮,她还可以安慰自己是三娘年纪小,心性未定,可现在姑娘眼瞅着就要及笄了,很快就要出嫁了,怎反倒愈发肆意妄为了呢? 第3页 也不知是何时见到过那位姚郎君,整颗心都巴巴地贴在人家身上。 骆音挑挑眉,却懒得做否认。 目的已达成,她心情愉悦,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小院,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许传出去,知道么?rdquo; 得到两人的点头之后,她这才转身,哼着小曲,继续往前走。 第2章 画师 晚间的时候,骆府的阿郎回来了。 奴仆们在正厅摆了一大桌美味珍馐,红糖滋粑,桂花肉丸,腌制鸡等等。白日里忙着各种事的骆府主人们都到这里,整整齐齐坐下,一共六人。 骆阿郎虽是个商人,在外面狡猾善辩,舌灿莲花,可是一入骆府,那便是顶好的良人和父亲。 他只娶了一个娘子,连着四年生下了四兄妹,骆音是最小的一个。 今日如常,互相闲谈打趣完一番,等到没人开口了,骆音状似无意地说道:阿爹,女儿想学作画了。rdquo; 那就学。rdquo;骆阿郎答应得很干脆。 他的女儿,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横竖不过花几个钱。 诶,谢谢阿爹!rdquo;骆音喜笑颜开,只是这酬劳hellip;hellip;女儿一直没攒下钱,只有几个首饰hellip;hellip;rdquo; 你直接叫张叔给你拿点库房的银子便是。需要多少,拿多少。我还怕用不完呢。rdquo; 骆音被他的财大气粗的架势给震惊到了。 桃花眼眯起,笑容越发灿烂:那就谢谢阿爹了。女儿明天就派人去宣扬骆府要招画师。rdquo; 骆阿郎点头:你愿意静下心来学点东西自然是好的。只要别随便往外乱跑,我都是应你的。rdquo; 外头嫉妒他有钱的人不少,恶语乱窜,遏制不住。他是商人,士农工商,商居末,那些摆出清高模样瞧不起他的人很多,他怕女儿出去,会听到不好的东西,徒惹不快。 骆音自然答应。 骆府唯一的郎君骆寻见状,便问道:初初,我在随清县结交了一些人,不妨我明日问问他们,省城那边有什么比较好的画师,我亲自请人过来,也好过你通过奴仆宣扬大海捞针。rdquo; 初初是她的小名,唯有亲近之人方可这样唤她。 骆寻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骆音感动之余,又有些头疼。 她那样说只是一套说辞,事实上,等明天姚舒一过来,她就直接说他便是她招的人。见骆寻好意,自告奋勇想揽下招画师的活,她只好婉拒:阿兄,不必这样麻烦。我只是想简单打发时间罢了。rdquo; 骆寻微微一愣,笑了笑,没作坚持。 也罢。你想如何,便如何。rdquo; 今晚,骆音早早就睡了。等到第二天天一大亮,就迫不及待起来洗漱梳妆。 三娘,姚郎君是来不了这么早的。这大冷天的,河面上都结冰了。您不如多歇歇,养足精气神。rdquo;茴香看着这位春心萌动rdquo;的三娘,无奈地叹气。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将骆音白嫩的小脸烘了层暖红。 她面对着铜镜,翻找着自己的首饰盒子。 那不一定,万一他来得早呢。外面这么冷,没有骆府的人的带领,他肯定也进不来,茴香,你去府外瞧瞧吧,别让他冻着了。rdquo; 茴香心里不相信,但还是领命前去。 外头的风又冷又实,似刀割一般。 茴香裹紧衣服,急匆匆地走在走廊上,向着正门口而去。 本来抱着肯定没人的想法,却没想到,以凋枯老树为背景,台阶之下,赫然站着一个人。 他的唇已经被冻得乌青,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唯独双眼清亮,灼灼地盯着前方。 姚舒今天起的很早。 事实上,昨晚回去之后,伺候阿娘吃饭洗漱完,躺在坚硬冰冷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硬生生撑着身体睁眼到黎明,估摸着确实是第二天rdquo;,就起床穿衣,把饭菜做好,暖在锅里,就徒步走到这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才大亮。 他需要这个机会。 昨晚听见阿娘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再想起离世时的阿爹,他便知道,他比谁都需要这个机会。 茴香在前面走,后面跟着姚舒,一同回骆音的小院。 一进门,便似到了暖暖的春日,与外面的凛冽寒冬隔绝。四方角落里都燃着炭火。 三娘,人已带到。rdquo;茴香在外面躬身低低地说了一句,便走上前,掀开纱幕,站在她身后。 姚舒心有顾念,只匆匆看了一眼,依稀见到一个曼妙的人影,便赶紧低下头。 小娘子,某是姚舒,字裘仪。rdquo; 他叉手在前,略行一礼。 随后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纱幕被掀开,露出一个梳着双挂髻的女孩。 年岁尚小,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蛋水润,还带着婴儿肥,她的五官精致得很,尤其是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潋滟生辉,似是含着脉脉情意,又偏生清澈无辜得很。 正是昨天那个顽皮爬上墙头,扔给他纸条的娘子。 虽在姚舒意料之中,但乍一见到,还是有点惊喜。随即便有些疑惑,他从未见过这位娘子,为何她要找他做画师? 第4页 骆音笑了笑,露出洁白的贝齿,桃花眼弯成月牙。 她双手交叠放于左腹,微行一礼。随后便道:昨日不便,没有行礼,实在是惭愧得很。我叫骆音,是骆府的三娘。rdquo; 三娘。rdquo;姚舒叫了声。 你不必如此叫我,你是先生。rdquo; 那该如何称呼?rdquo; 我有个小名,叫初初。长辈们都这样叫我,你也这样叫我吧。rdquo; 她尚未及笄,在姚舒心里,跟小孩子差不多,没有男女之别,避嫌一说。闻言,从善如流。 初初。rdquo; 这一叫,似乎无意中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骆音让茴香去拿昨夜备好的宣纸和毛笔,趁这段时间,她问:先生擅长画什么?rdquo; 画人、画山水、画花鸟,皆可。初初想学什么?rdquo; 画人。rdquo;她毫不犹豫。 画人是极难的。rdquo;他有意让她从最简单的学起,怕打击到她学画的热情,但他向来温软,那句规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骆音点点头,半点没有被困难吓住。 那我也要画人。rdquo;她笑起来,带着似孩童般最懵懂最纯净的期盼,今年冬天,我能学会么?rdquo; 姚舒今年二十有余,学画十几年,方才大概窥探到如何画出人的灵性,更何况是一个从未接受过作画的千金呢? 而今,面对她乖巧的一张脸,他生平第一次说了谎。 能的。rdquo; 说罢,面露羞赧。 骆音显然没有自我认知的能力。闻言,欣喜浮现在脸上。 先生说能,那便能。rdquo; 茴香把东西带来了。 宣纸在桌上铺开。 骆音坐在旁边,撑着腮注视着他。 姚舒细长的手执起了笔,却半晌没动。他是会作画,却不知该怎么教人,尤其是教一个从小娇养的深闺千金。 骆音察觉到他的异常,但仍定定地凝视着他的脸。 他的脸不惊艳,却十分耐看,书卷气很浓厚。低垂着眉眼望着桌上的时候,可以看到一排浓密乌黑的睫毛,外头旭日东升,在他的睫毛上染上薄薄的一层淡金色。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微微抿着。 他放下了笔,转头望向骆音,却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眼睛,一怔。 骆音迎着他的目光,甜甜笑起来。 先生为何不作画?rdquo; 不是教你么?rdquo; 你不妨先作一幅画,我之后把它裱起来,挂在我房里,日日看着,便有动力作画了。rdquo;骆音仍撑着腮,似是漫不经心的提议。 姚舒却怔了怔,过了片刻,才道:也好。rdquo;他低头望着少女,眼睛呈现好看的琥珀色,温和极了,那我画谁比较好?rdquo; 骆音指了指自己:自然是我啦!rdquo; 她的面容幼嫩,仰头的时候天真烂漫,教人情不自禁地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姚舒赶紧收回了目光,随后点了点头。 一上午很快过去,姚舒因为要照顾阿娘,所以须得在午时之前回去。下午的时候再来,仍是作画,骆音仍是望着他。 初初。rdquo;心中的疑惑憋不住了,再加上一上午的相互熟悉,姚舒终于有了勇气问,你我素昧平生,昨日在墙头,你为何突然hellip;hellip;rdquo; 他不是担心别人对他有所图,只是心有疑窦。如今他背负着最坏的名声,家境一贫如洗,还带着缠绵病榻的阿娘,别人躲避还来不及,她为何愿意招揽他做工? 哪里素昧平生呢?只是我认识先生,先生不认识我罢了。rdquo;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姚舒面露疑惑。 我虽是商贾之女,但最是仰慕读书人了。读书人饱读诗书,谈吐有礼有见识,而且还能入仕做官,替天下百姓谋福祉,这是多大的本领呀。先生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解元,也是长得最好看的。我曾爬过墙头,远远瞧见过先生,当时的先生满腔抱负,意气风发hellip;hellip;rdquo;她说着说着,语气淡下来了,偷眼瞄了下姚舒,却是没有接着说了。 姚舒苦笑了声:如今是颓唐荒废得很。rdquo; 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磨难。rdquo;那双眼睛清澈又真诚,我的阿爹曾经说过,生意场上,赚钱亏本都是很正常的,没人能一帆风顺,也没人会一直倒霉。只要不断地总结经验,吃一堑长一智,总会好起来的。跌倒了再站起来嘛。rdquo; 骆音本以为姚舒会有所触动,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我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资格了。rdquo; 他是说他没有科举的资格了。 骆音知道之后不久朝廷会有官员洗清他爹的冤屈,届时,也是他恢复科考资格的时候。 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能说。 骆音只好试探性地问了句:那如果有站起来的资格呢?你愿意站起来吗?rdquo; 姚舒捏捏眉心,最近诸多事烦闷于心,他无法一心一意思考此刻对他来说虚无缥缈的科举。 他回答:我不知道。rdquo; 到底是从小奔着这个目标的,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也没有立刻放弃。 骆音松了口气:那便好。rdquo; 第5页 这不是最坏的情况,她还能挽救。 第3章 银子 姚舒的阿娘因为这个冬天没钱治病,活活病死的。 骆音琢磨着,帮人帮到底。 她没法出去,也不方便直接给姚舒一大笔治病的银子。原是想让茴香去医馆找大夫,寻个由头把治病的钱揽下来,可茴香那边也没辙,阿爹让她待在骆音身边,不能离远了。 也不能叫其他奴仆去办这件事,一是担心他们会带着大笔治病钱逃走,二是担心他们办不成这件事,反倒伤了姚舒的自尊心,三是怕他们不能守口如瓶,造出流言蜚语。 骆音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办比较稳妥。 于是她软磨硬泡了骆阿郎三天,对方才忧心忡忡地答应了,若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就跟阿爹或阿兄说。rdquo; 放心吧。女儿这么乖巧,谁会无缘无故伤害女儿啊。rdquo; 毫不知情的姚舒仍在遵守承诺,为她作画。 他的画静心准备了四天,总算成了。 一个托着腮帮子,可爱憨娇的娘子微仰着头,面朝着画外。双挂髻托得脸格外小巧,隐于青丝间的耳朵位置向下延伸出小巧的蝴蝶模样的耳坠,衣服服饰简单可爱。 画中娘子的眼睛像是被温暖的阳光轻拂过的湖面,潋滟生辉,灵气十足。他画得十分精细,那清澈的瞳仁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倒影。 骆音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但对画格外珍惜。她口中惊叹连连,一会儿看画,一会儿又抬眼看站在一旁笑望着她的姚舒。 这真的是我吗?好厉害。rdquo;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画。rdquo; 姚舒心里也高兴,但还是矜持地保持谦逊。 浅薄之作。rdquo;说出来就觉得不太好,毕竟画中的人是她,于是硬生生补了一句,因为画的是你,所以才显得特别好。rdquo; 这句话却又像是外面轻浮浪子的话,让姚舒一时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骆音沉浸在画里,没有特别细究他的话。 她眼睛弯弯:先生为我作了这么好的画,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rdquo; 奖励? 姚舒立刻想到了阿娘。他做画师,每日会领一串铜板,酬劳有点偏高。可是询问大夫之后发现,离彻底根治还差了一截,每日省吃俭用,筹钱治病,他细细作一番算账,需得三月。阿娘的咳嗽越发严重了,也不知能不能撑到三月。 他怕极了子欲养而亲不待rdquo;。 他本束手无策,可眼下有个机会。 迟疑了片刻,姚舒嗫嚅一下嘴唇,轻轻唤道:三娘。rdquo; 他叫她三娘,不似初初rdquo;般亲近,是有求于她。 能不能,借我三百两银子?rdquo; 骆音望向他。 姚舒只觉得轰rdquo;地一下,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烫,想必红透了。 他曾经也求过别人借钱,别人无一例外都拒绝了。一是因为金额太大,二是因为他家徒四壁,别人担心他还不上,三是因为他爹是贪官,他们瞧不起他。 眼下,他在向这个十四岁的小娘子求助。对方给过他帮助,让他当画师,有一点收入改善家用。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得寸进尺。 正当他打退堂鼓的时候,骆音说:好啊。rdquo; 她本就打算救他的阿娘,既然他自己主动说出来了,她直接把银子给他,倒也省了找大夫的功夫。 姚舒的眼睛瞬间亮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 骆音伸出手指,挠挠脸颊:可是三百两够吗?rdquo; 足够了,多谢三娘。rdquo; 在借钱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才成。rdquo; 什么事?rdquo;他有些怔愣和疑惑。 骆音说:你得答应我,在这个冬天,好好准备科考,若是资格恢复了,顺应自己的心决定要不要参加。rdquo; 荒诞!怎么可能说恢复就恢复。 但姚舒盯着她的眼睛,竟然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他答应了。 二人立下字据。 骆音亲自和他一起去库房取了银子。 姚舒将沉甸甸的银子抱在怀里:大恩大德,没齿难忘。rdquo; 姚舒走后,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期间,骆寻问起:初初可是把三百两银子给了姚舒?rdquo; 阿爹和阿娘今早北上离开去做丝绸生意,家里和在随清县的生意交给了骆寻暂管,是以府上的事都瞒不住他。 骆音也不打算隐瞒:是的。那是给他阿娘治病的药钱。rdquo; 读书人一贯清高,我原是担心你与他相处不惯,现在看来,是多心了。rdquo; 骆音回答:他跟一般的读书人不一样。rdquo; 是啊。连中两元,若不是摊上那样一个爹,恐怕明年春闱就是戴着大红花坐在骏马上的状元郎了。rdquo;骆寻感叹一声。 一直默默听着的骆二娘突然放下筷子,问了句:初初,你待他那般好,莫不是心悦于他?rdquo; 这番话惹得其余兄妹二人齐齐放下筷子,注视着骆音。 骆音夹菜的手一顿,不由自主地收回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方道:不是。rdquo; 第6页 她说:我只是同情他。其他人不肯帮他,我只好雪中送炭。rdquo; 骆二娘松了口气:那便好,不论他以后是像现在一样贫穷,还是会飞黄腾达,你们都是不太合适的。rdquo; 骆元娘补了句:王家那二郎不错,三娘以后不妨与我做妯娌。rdquo; 骆寻竟然接话:王家的不错,但我觉得薛家的更好。rdquo; 骆音满头大汗,连忙规劝话题突然偏移的阿兄阿姐们:我还没有及笄呢。你们别急着把我嫁出去啊。rdquo; 她只在这个世界待到姚舒上京赶考那日,过后嫁娶什么的,全是苏醒过来的原身自己决定。 姚舒拿银子回去治病,却一连三天没有动静。 骆音起初以为他是要照看他娘,没有时间过来,后来发觉不太对劲,治病之后,生活开支还是有的,柴米油盐还是要买的。她之前每日给的铜板是存不下的。 后来她托茴香去打探消息,才知道姚舒被打了,竟然是因为他怀里抱着的银子。 据茴香多方小道探听得来的消息,还原出了那天的事。 姚舒抱着银子,本欲直接去医馆请大夫,谁知还没到医馆,就碰上四五个街头小混混。小混混都是不久前逃难来的随清县,无亲无故,混居在县外的小破庙里。偶尔会去做些苦力活,填饱肚子之后,就进入赌场,转眼输个精光。整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街上闲逛。 姚舒倒霉,碰上了他们。 小混混都是眼尖的,瞧出了他抱着的包袱里有好东西,直接给抢了去,姚舒反抗,还被毒打了一顿,随后就直接离开随清县。 之后姚舒撑着身体去报官,但因为小混混们已经离开县令的管辖范围,便不打算管了。 姚舒便只好回了家。 骆音听完,心里懊恼,这事间接也有她的责任,她必须得过去看看。 茴香劝阻她:三娘,您一个闺阁少女,怎可不请自去?rdquo; 骆音说:这次出事,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的阿娘的病还未治好,他又惹了麻烦,浑身伤痕。我知道了这件事,怎可不管?能帮他的,整个随清县兴许只有我了。rdquo;她顿了顿,找了个理由,他好歹当过我几天先生。尊师重道,是大家也。rdquo; 茴香知道她说的在理,劝不住她,同时又心疼,给骆音穿上厚厚的棉服,又披上一层厚实的披风。 骆音又派人去请医馆的大夫跟着,叫上奴仆四人,去了库房取了四百两,吩咐奴仆带着,由探听到地址的茴香带路,撑着缀上清梅的伞,迎着鹅毛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姚舒的家。 走了一个时辰总算到了。 浩浩荡荡的七人止步在被寒风中吹得瑟瑟发抖的小屋外。 这地方偏僻,周围廖无人烟,只余这个孤房,像它的主人一样,呈现出了落寞。屋外圈了一层篱笆,圈出了一方范围,屋子的窗户不规整,似是被随意敲开一个口子,再用木条给钉住,糊了层纸。木门也是如此,不知道是从何处捡来的,本是喜庆的大红色掉了漆,显得衰败凄凉。再往上,便是修建的弯曲的烟囱。 屋顶上积着雪,雪白一片,像是垂暮老人。 茴香和骆音对视一眼,便上前去轻轻敲了门。门看起来太脆弱了,茴香都不敢使劲。 门内寂静。 茴香回头望了眼骆音,然后转头又敲了一遍,同时叫了声:请问有人在吗?rdquo; 这时候,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伴随着沉沉的咳嗽声,里面有老妇人沙哑着声音虚弱地问:是谁啊?rdquo; 门开了。 一个脸色惨白眼睛浑浊的老妇人打开了门,望向门外站着的一堆人,疑惑道:你们是hellip;hellip;rdquo;许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她匆匆咳了声,惊慌道:可是我儿犯了什么事?rdquo; 骆音还未来得及解释,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三娘?rdquo; 骆音扭头一看,只见担着一桶水的姚舒从房子后面走出来,一双纤长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他脸上尚有青紫,见到这么多人来,神色一变。 蔽舍简陋,不便待客,他头一次体会到了羞窘,一时无言。 幸好骆音道:先生,对不住。我不请自来,给您添了麻烦。rdquo; 他不知该怎么回复。 骆音又道:那天是我的错,连累先生了。我今天特意请了大夫前来,亲自赔个不是。rdquo; 姚舒总算开口说话:你哪里有错?rdquo; 骆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犯错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先生需得接受我的赔礼,倘若拒绝,我怕是寝食难安了。rdquo;不等他说出推辞的话,骆音赶紧问:先生这里可有暂时歇脚的地方?rdquo; 姚舒迟疑片刻:屋后有一雨棚,可暂避。rdquo; 于是,仆从四人站在雨棚下面面相觑,骆音领了茴香和大夫进了屋。 第4章 灶房 大夫替伯母把脉,很快开出了一个药方。他把药方递给请他来的骆音,骆音接过,转手给了姚舒。 这病我也不是第一次看了,只是药材颇为珍贵,恐耗些银两。rdquo; 银两不是问题,只要能彻底根治伯母的病。rdquo;骆音说。 大夫又道:我那医馆里还缺了两味药,须得等个几日。我暂且开个替补的药慢慢温着。rdquo;大夫的目光落在姚舒身上的伤痕:你可需要诊治?rdquo; 第7页 姚舒下意识想说不用,就听到骆音已经回答了。 那当然要,大夫,您可一定要开最好的药。rdquo;她皱了皱眉,目光担忧又愤怒:要是再见到那几个混混,我非拿银子砸死他们不可!竟敢欺负我的先生!真当先生没人帮,好欺负。我待会儿就叫人画像,悬赏捉拿,把这几个小混混教训一顿!rdquo; 姚舒听着她的碎碎念,目光越来越柔和,心底有暖流流淌。 他前二十三年,一帆风顺,得到不少人的赞许和吹捧。一朝势弱,看尽世间炎凉。他以为会这样孤独煎熬地活在世上一辈子,却没想到遇到了跌跌撞撞来到他身边的初初。 初时,只当她是恩人和妹妹,可现在,距离拉近了,便升起几分妄念。 他的阿娘握了握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说:不因贫贱而远离你,是个好娘子。rdquo; 姚舒明白阿娘的心思,抬眼心虚似的瞄了骆音一眼,后者还跟在大夫身后絮絮叨叨问着什么,明明知道她没有听到,可他的脸颊还是腾rdquo;地一下红了。 她才十四岁,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她帮他,是因为仰慕之前的他,还有因为她太过心善,没有别的原因。 这样想着,怦怦乱跳的心总算平复下来,他低声说:阿娘,不是你想的那样。rdquo; 伯母,先生,你们在说什么呢?rdquo;骆音问道。 姚舒回过神,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大夫和茴香已经出去了。 他们回去拿药去了。rdquo;骆音解释。 姚舒嗯rdquo;了声,竟发觉找不到话说。他本身不是一个健谈的人,更何况是在她面前。 阿娘拽拽他的衣袖,对骆音慈爱地笑着:小娘子,实在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本来想亲自招待你的,但是我这个老身子骨不中用,有些困乏了。rdquo; 骆音盯着她苍白的秀脸上,只觉得惋惜,好端端的一个县令夫人,本该衣食无忧,享受着丈夫给她的宠爱,儿子的孝敬,却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伯母你快些去休息吧。rdquo; 姚舒忙站起来:阿娘,我扶你进屋吧。rdquo; 阿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和地说:你在这里陪娘子,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rdquo; 等到阿娘的身影完全进入旁屋,姚舒才收回目光,落在骆音身上。 整个屋子里就他们二人,他更加不知道说什么。 骆音出声打破了沉默:先生的伤可疼?rdquo; 姚舒说:不疼。rdquo; 前几日被打的时候,一心想着一定要把银子拿回来,就没注意到疼痛。若是对方只有一人,他虽是文弱书生,但仍可拼了命不顾一切,发挥狠劲,把银子夺回来。可对方有五人,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被打的时候周围不是没有人,他从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好几个他从前结识的好友rdquo;从他旁边走过,非但没有帮助他的意思,反而还绕远了些。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他一瞬间就感受得彻底。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是县令之子时,多少人巴结着他。别人来求他帮忙时,他二话不说就慷慨解囊。可当他落魄时,能帮助他的人,只有一个养在深闺心思纯良的小娘子。 这些排挤孤立跟身上的疼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若是他真的恢复了科考的资格,他一定要拼尽全力去得到一个好名次,然后入仕当官。 mdash;mdash;他只有这一个出人头地的途径。 他必须要担起责任,不能逃避。他要保护阿娘,保护这个家。倘若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还可以报答初初。 骆音不懂他心里的想法,瞥见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有点红肿的手,一把握住。 软软的手突然拉住他的,让姚舒心里一惊,但没有挣脱。 这是两人相处十几日来第一次亲密接触。 她的手柔弱无骨,小小的,暖暖的,指甲红润,肌肤细腻。 此刻正拉着他的手看,良久,才轻蹙眉头道:先生的手可是生冻疮了?明明前几日还没有的。rdquo; 许是这几天经常接触冷水。rdquo;姚舒有点不自然,想把手抽开。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骆音手里挣脱,可是现在,却不敢使劲。 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贪恋。 骆音放开了,没再继续执着他的手。姚舒心里免不了失落。 她睁着双眼瞳漆黑的桃花眼,仰着头看他,睫毛微弯,浓密纤长:对了,先生什么时候能继续来教我啊?rdquo; 明日。rdquo;他低头回答,语毕突然瞧见她绣鞋有点奇怪,hellip;hellip;鞋子是打湿了吗?rdquo; 骆音踩在厚厚的深雪里,鞋面上难免沾了些,初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停下来,雪便化了,浸湿了绣有嫩黄色腊梅的鞋面。 她颇有点羞涩地动动脚指头,就见鞋面极不安分地拱来拱去。 走过来的路上打湿了。rdquo;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升火给你烘烘。rdquo; 好呀。rdquo; 骆音跟着姚舒走到灶房。 第8页 姚舒先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下,然后动作熟练地起火,橙黄色的火花冒出,他添了木柴,让它可以燃得久一些。 姚舒坐在她身侧,望着熊熊燃烧的火,渐渐被勾起了某种回忆,自嘲似的说:当初听别人说lsquo;君子远庖厨rsquo;,我只当是能做大事的人须得远离厨房,落魄之后,不得已要在厨房做吃食,自以为受了委屈。后来无意间翻找的时候,才发现原话是lsquo;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rsquo;,是孟子夸赞齐宣王不忍心杀牛的仁慈之心。rdquo; 骆音默默听他说话,他在骆府时克己守礼,在家轻松许多,她难得听他倾诉。 姚舒挪了一下位置,坐在她前面,侧着身子,道一声失礼了rdquo;,把她的双腿并拢放在膝上,脚朝着火。 骆音望着他的侧脸,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上,又听他继续说着:这世上断章取义,人云亦云者不少,一知半解,洋洋得意者也多。rdquo; 骆音知道他是在含蓄得表达什么,一开始是懵逼的,后来联想到他的身世,就明白了。 他爹在县衙里发现藏有大量白银,与俸禄不符,便不听他上诉,立刻以贪污罪rdquo;,剥夺他的官职和全部家产,甚至没有找出谁是贿赂他的人,可不就是断章取义rdquo;。 紧接着百姓也没有怀疑,安然接受了第二任县令上任,茶余饭后,谈起这位贪污rdquo;的县令,满脸鄙夷。可不就是人云亦云rdquo;。 骆音说:伯父的冤屈最终会被洗刷的。rdquo; 姚舒浑身一震,他转头,对上骆音柔柔的双眼,良久,才说:初初,你知我。rdquo; 我虽有一腔抱负,可现在,及冠三年,一事无成。rdquo; 若是先生不甘,那便是好的。且好好准备春闱,我保证,总会雾散月明,水到桥头自然直。rdquo; 姚舒把她的脚从膝上放置地上:差不多好了。rdquo; 多谢先生。rdquo;骆音穿着又暖又干的绣鞋,眼睛弯弯,总算不是穿着湿冷了。rdquo; 姚舒也笑道:若是我没有发现,你岂不是不肯说,一直穿着湿冷的鞋?rdquo; 可是先生发现了呀。rdquo; 门外有了响动。 是茴香回来了。 婢子领了药。rdquo;茴香提着两提药包,放在桌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递给骆音,这是大夫说的熬药的量和次数的法子。rdquo;她又取出小瓷瓶: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rdquo; 骆音接过,递给姚舒。 这药钱,我立个字据,以后还你。rdquo; 骆音望着他的眼睛,好看的琥珀色,清透澄亮,较之以往,多了份希冀。 嗯。rdquo; 姚舒很快把字据立好,随后给了骆音。骆音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那我就先告辞了。rdquo; 我送送你吧。rdquo; 不用了,我带了好几个人,遇到小混混是打得过的。rdquo;骆音开了个玩笑,见他面露羞赧之色,才说了实话,屋外寒冷,你送我过去,还得自己走回来,多麻烦。吹了冷风,说不定会染上风寒。rdquo;到时候怎么专心致志地准备会试。 茴香为她系上雪白的披风,率先打开了门,撑起了伞。 冷风灌进来,呼呼作响,耀武扬威似的。 那先生,我就告辞了。rdquo; 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又走了。 姚舒站在门口,观望着她的背影。 似有所察觉,她转头一看,对他露出了一抹笑。 缀着淡黄色腊梅的伞下,她梳着双挂髻,穿着粉色棉服,腰肢纤细,坠着一个白玉佩环,外披上一件雪白色披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艳色。 她伫立在苍茫的雪地上,与雪融为一片。 天是她,地是她。 他眼中的世界,全是她。 第5章 药膏 骆音没想到会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华丽的轿子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轿子四角都有人抬着,慢吞吞地往前挪。 里头那人她也认识,郡守嫡女,柳江。 之前原身出去玩饿了,找家酒楼吃饭。刚巧赶上生意最好的时候,人都坐满了,她看到角落里柳江身边是空着的,便过去问她:可否允我一座?rdquo; 柳江问她:你是谁?rdquo; 我叫骆音。rdquo; 骆家?难怪隔老远就闻到铜臭味了。rdquo;柳江表情不屑。 原身气恼,想好好骂她一顿,但被茴香拉住了,茴香在她耳边说:是当官的子弟,惹不得。rdquo; 原身天不怕地不怕,顽劣调皮,但还是不敢得罪她。她得罪不起,她的家也得罪不起。心中衡量了一下,就走了。 意料之外,骆音在这里碰到她了。 她说什么也要帮原身出口气。 素手一弹,小小的光点咻地从她手上钻入柳江的鼻腔。 啊。rdquo;柳江本是掀开车帘随便看,无聊打发时间,岂料鼻子一痒,猝不及防之下,发出短暂的惊呼。她向来注重礼节,这番失礼的动作,让她羞愧得脸红,只求别人不要注意。 第9页 元娘,怎么了?rdquo;马车里伺候的婢女赶紧问。 柳江皱眉:关你什么事!多嘴!rdquo; 骆音望着那辆马车,内心自得:柳江今晚要做个被银子追杀的噩梦了。 她欣喜地走了两步,心脏突然像被人攫住一般,疼痛难忍。她不由捂着心口,弯下身躯。 真是乐极生悲。 三娘!rdquo;茴香手疾眼快,连忙扶住了她。 我hellip;hellip;rdquo;骆音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一黑,意识却浮浮沉沉,飘回到了那片大海旁的沙滩上,贝壳靠在她脚边。 人间神入世附身成人,不可使用法力。rdquo;苍穹之外,传来威严的声音。 你说过,我附身,相当于盗取她们的时间,所以理应帮她们度过一劫,算作回报。呐,这柳江做的事造成了那么严重的后果,给原身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甚至他爹为了保护女儿,都不让她出府了,你说我该不该教训教训她,回报原身?rdquo;骆音踢着贝壳,满不在乎,贝壳咔咔张了两下贝扇,然后一扭一扭地挪去大海。 强词夺理。rdquo;那声音说,不能用法力,上个人间神照样能很好地完成任务。rdquo; 这是骆音第一次听到有除她之外的人间神的消息。 那她现在呢?在做什么?rdquo; 轮回之中。rdquo; 诶?怎么会?rdquo;人间神不是就是从人间挑选的有资格成为上神的人类吗?怎么兜兜转转,上个老大哥还是回归成人类? 愚钝之人,不必多谈。rdquo;那声音嗤了声,你告诉我,永生不老重要,还是人间情爱重要?rdquo; 当然是永生不老喽。rdquo;骆音眨眨眼,本该是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似多年悟禅的僧人,无悲无喜,毫无波澜,人间轮回,生老病死,是为常态。情爱二字,实在短暂,不可看重。rdquo; 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想。回去吧。切记,不可用法力。rdquo; 骆音意识回归,发现自己被茴香扶着,小姑娘被吓得眼睛里包了泪,她一用力站直了,察觉到周围人懵逼的表情,强作镇定地说:我刚刚在试探你们的随机应变能力。rdquo; hellip;hellip;rdquo; 茴香不信,三娘怎么可能有本事把刚刚突然失去意识演的那么逼真。 只不过三娘不说真话,她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只能暗暗记下疑惑,等回到府上了,禀告给府上暂时管事的骆郎君。 晚间的时候,骆音发现茴香离开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是庆城那小郎欺负你了?rdquo; 谁料茴香望着她,神色悲伤,眼泪哗啦啦又流出来了。 骆音手忙脚乱地安抚,却探听不到原因。茴香只摇头,然后默默流泪。 因着茴香昨晚莫名其妙的举动,骆音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在思考茴香怎么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就起晚了。 甚至姚舒过来了,她还在床上酣睡。 等到她迷迷糊糊问什么时辰,茴香回道:巳时末了。rdquo;她一个激灵翻身起来,以往她都是辰时初起的!晚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急忙起身穿衣:先生到了吗?rdquo; 早到了。婢子让姚先生先读着书。rdquo; 骆音点点头:茴香,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rdquo; 婢子想让三娘多睡会儿,这也是郎君的意思。书也是郎君的书。rdquo;茴香抬起头,露出肿得跟核桃似的眼。 hellip;hellip;rdquo; 骆音有点懵,猜测是不是自己过多跟姚舒接触,让骆寻狐疑,准备开始动手干预。 骆音紧赶慢赶,收拾稳妥,总算来到早已等候多时的姚舒面前。 姚舒恰好合上书,看样子准备走了。午时他得回去一趟,照顾阿娘。 先生。rdquo;骆音行了一礼,心中羞臊。她昨日还特意问他什么时候来,如今他守时今日来,她却还赖在床上。 姚舒嘴边挂着清浅的微笑,眼里也带着笑意,声音里也浸了笑,甜甜酥酥的。 我来的不是时候。rdquo; 骆音垂下头:我hellip;hellip;这只是偶尔一次,先生莫要见笑。rdquo; 好。rdquo; 姚舒比骆音高,低头可以看到她乌黑的头顶和纤长的睫毛,她才十四岁,还没长开,看起来小小的一个,青涩可爱。 姚舒心生几分亲近之意,忍了又忍,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头顶揉揉,柔软光滑得像丝绸一般:我下午再来。rdquo; 骆音抬头,正欲说好rdquo;,突然想起什么,到嘴的话换成了:先生稍等片刻。rdquo; 姚舒不知她要做什么,便站在原地等。 不多时,她就回来了。手拿一个精巧的盒子,她伸手递给他:这是冻疮膏。先生睡前把它涂抹在手上,过个几天差不多就好了。rdquo;她的目光太过真挚清澈,姚舒只得道谢接过。心里在盘算,一直接受她的馈赠,他得想想可以怎么回报。 正思忖着,骆音突然踮脚凑近,仔细端详他的脸,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随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姚舒当时只顾脸红躲避,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看他的伤。 第10页 他笑着摇摇头,叹自己已弱冠几年,怎反倒比不上初懂情爱的毛头小子。 他正欲离开,忽然瞧见了骆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上的人下来了,是个唇红齿白俊俏的小郎君,还有一个山羊须的老人和提着药箱的小药童,以及背后奴仆若干。 数十人匆匆走过来。 他一个也不认识,收回了视线,本欲往家走,又听见他们低声交谈当中的只言片语。 舍妹昨日hellip;hellip;意识昏迷hellip;hellip;恐疾病hellip;hellip;事关舍妹名声,望大夫在外切莫多言。rdquo; 姚舒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一看,那数十人已经入了府,步子焦急,瞧着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心里隐隐不安,他知道骆府只有一位郎君,有三个娘子,那少年郎或许就是那位郎君,那他口中的舍妹rdquo;,是谁? 今日见到骆音,她脸色红润,呼吸有力,不应是得病的人,可他心里仍放心不下,想跟过去看看,也好让他心安。 然而,他渐渐发现,他们去的路,越来越熟悉。 路旁有雕梁画栋,假山亭阁,长长的走廊,蜿蜒曲折,明明可以通往不同的方向,可他们走的路,却偏是通往骆音的小院。 他一颗心提了起来。 骆音跟姚舒道别之后,就让人把午膳端上来。她一早上都没吃东西,肚子里饿得很。 正拿起筷子,就听茴香说,郎君过来了。 骆寻? 骆音有点不解,因着骆家阿郎终日奔波,家里的午膳都是各自用各自的,只有晚膳的时候才在一起用。 骆寻暂管骆家,理应由一大堆事务要头疼,怎么有时间到她这里来了?是忙到顺便来她这里蹭个饭吗? 十八岁的阿兄脸色焦急又忧心,急匆匆过来:初初今天可有晕倒过?rdquo; hellip;hellip;rdquo;骆音默了一下,那个,我才刚醒。rdquo;没时间晕。 骆寻松了口气,站起来对后面的山羊胡大夫说:劳烦大夫看看舍妹可有什么恶疾?rdquo;对上骆音疑惑的目光,他三言两语解释说,我昨日听茴香说你莫名晕倒,今早特地去省城,请了最有名的大夫来诊治,保管药到病除,很快就好了。rdquo; 骆音目露惊讶,去省城得两个时辰,算上来回的时间,阿兄你究竟去得有多早啊。 可她的又不是病,只是上神攥取她的魂魄警告她而已,倒是让他们白担心了。 她扭头看看茴香,那丫头又再偷偷擦拭眼泪了。 谁也不知道茴香的害怕,昨日的三娘虽说只晕倒了片刻,但气息全无,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三娘前十四年活蹦乱跳到处玩,像是把一辈子的活力都用光似的。 大夫温暖干燥的手把上了她的脉。 少顷,皱皱眉,又叫她把另一只手拿过来让他把脉。 骆音照做。 大夫沉默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谁也没有说话。 骆寻和骆音是在场唯二有资格开口问的人。 可一个害怕问,一个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良久,这个素有妙手回春之称的大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冲骆寻一躬身,道:骆郎君,请另请高明。rdquo; 什么意思?rdquo; 大夫说:贵家娘子,脉在筋肉间,连连凑指,顿有顿无,如雀啄米,是为七大怪脉之一,雀啄。预示着生机已绝,病入膏肓。rdquo;他退后一步,又行一礼:我不收门诊费,也不劳烦郎君送我回去。只希望二位能早日看开,在最后时间里,了却遗憾。rdquo; 第6章 病劫 大夫!rdquo;骆寻匆忙之下,不顾失礼,抓住大夫的衣襟,眼眶发红,问道,难道没有诊治的办法了吗?你不是可以妙手回春吗?为什么治不好初初的病!rdquo; 生老病死,人间四苦。我虽为大夫,但亦有难为之事。rdquo; 被大夫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的平淡温和眼眸看着,骆寻稍微冷静了下来。 大夫,你想个法子,调养初初的身子,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让我有时间,好再请找别的大夫。rdquo; 大夫依言,写了个方子,宽慰他几句,告辞离开了。 骆音原本是抱着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哪知事情发展像脱缰的野马,越来越不受控制。 瞧见骆寻伤心,她赶紧拉住他的衣襟,附耳轻轻告诉他:阿兄,其实我没事。你别听大夫说的,我健康得很。rdquo; 有她这个人间神待在这具身体里滋养着,能有什么病? 不过大夫把的脉,确实是对的,她仔细琢磨明白了,若是她没来,原身是要死的。然而她来了,暂附于其身,作为给原身的回报,她帮着度的劫,是病劫。 骆音借她三月身,便度她生死劫。 骆音说:阿兄,你别难过了。也别告诉阿爹阿娘阿姐们,我怕他们也跟着难过。rdquo; 骆寻也不知道信没信,俯下身抱住了她,什么也没说,良久,骆音感到脖子间有点湿润。 阿兄哭了。 骆音有点羡慕,原身有爱她的阿爹,阿娘,阿兄,阿姐,还有茴香,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十四年来被娇养着长大,哪怕任性也有人收拾她的烂摊子,也有人宠着。可她不一样,她没有记忆,独自待在海边,听着日复一日的潮起潮汐,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第11页 她想留在这个世界,可是她不能。 她软下语气,呢喃:阿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是一个小仙女,死不了的。rdquo; 骆寻的声音带着哽咽:初初,我一定会找到大夫,治好你的病的。rdquo; 算了,她还是等身体被滋养好了,再请大夫来证实她所言非虚。 躲到房外柱子后的姚舒全部都听到了,他问在他面前路过的大夫:当真无药可医了吗?rdquo; 大夫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愿多言,直接带着小药童走了。 姚舒望向屋里,她笑容浅浅,宽慰似的轻轻拍着骆寻的背,他只觉得心被扎得难受。 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会得垂死之病?是不是跟他走得近的缘故?他只觉得前二十三载耗尽了他半生的运气,与她相遇耗尽了另一半的运气。 他勉强拖起步伐,朝外走去。 他一路心不在焉,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身躯。 对方不动如山,他却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抬步打算走了。 郎君且慢。rdquo; 对方声音郎朗,抬臂拦在他前面。 姚舒皱眉,止步,抬眼看他。 那是一个长相和身材都很出挑的青年,衣着华贵,腰束黑衣金丝带,浑身都是大富人家出来的慢悠悠的闲散味道。姚舒从下至上看他的脸,他的唇色呈粉色,如女子一般娇嫩,高挺的鼻梁又带了几分英气,一双眼睛黒幽幽的,乍一看到,让人心惊。 他先自我介绍了番:某姓祁名箫。rdquo; 祁君。rdquo;姚舒提不起心思,碍于礼数,作稽,鄙姓姚名舒。rdquo; 姚君。rdquo;祁箫回了礼,我方见你眉头紧锁,可是忧愁骆家三娘不治之症一事?rdquo; 你怎么知道?rdquo;姚舒心中惊疑,他只是一个过路人,我从未在随清县见过祁君。rdquo; 祁箫说:我乃修仙之人,常年在十世宫修炼,不常下山,故有些面生。rdquo; 姚舒半信半疑。 祁箫又道:实不相瞒,叫住郎君,是因为骆家三娘的病,我有办法医,可成与不成,全在郎君的一念之间。rdquo; 姚舒听完,连一丝犹疑也无。 我自是愿意三娘的病快快好起来,请问是何办法?rdquo; 态度一改刚才的颓靡,眼睛亮亮地上前一步。 现在时候未到,不便透露,你也切记别向他人提及。若你诚心求药,不妨今晚子时出门,来十世宫找我。rdquo; 可我不知道十世宫在何处?rdquo; 子时出门,你便知道了。rdquo; 祁箫话音刚落,姚舒就觉得眼皮沉沉,意识模糊,余光瞥见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化,等到快忍不住闭上双眼的时候,宛如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祁箫已经不见了。 而他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他小小地迈开一步,脚踩在厚实的土地上,才慢慢缓过来,从虚幻到现实。 委实玄妙。rdquo; 他又惊讶又欣喜,对祁箫的话更加相信,他定是个修仙之人。 初初的病真的有救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处于极度高兴的状态,脚步都是飘的。 晚上伺候好母亲,离子时还差段时间,但又不敢睡,怕错过了时辰,于是合衣躺在床上,欣赏窗外皎洁的月色,一直睁眼到子时。 子时一到,他就翻身下床,迫不及待地打开门,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只见一大片碧绿的萤火安静地漂浮在半空,自然地沉沉浮浮,与银白色的月光一起在还未融化的松软的雪地上,折射出漂亮的流光溢彩。 脆弱的萤火一只只排列在一起,瞧着像是在指引着一个方向。 姚舒不疑有他,跟着萤火虫行走。 静谧的夜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进雪里,然后又**。 路越走越陌生,可是他心里一点都没有害怕。 脑子是想的,全是少女巧笑嫣然的样子,她坐在墙头顽劣可爱,她撑着下巴看他,她羞赧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她在雪地里回头对他展颜一笑。 脑子里一幕幕,全是她,都是她。 他曾埋头苦读四书五经,圣人贤言,以为自己通晓百事,心思豁达,但其实还是拘于人性,困于人情。 这样想着,路也变得不再漫长。 萤火虫绕着他的身体转了几天,慢慢消散。 到了。 他止步在阶梯前,抬眼一看,阶梯绵延往上,近乎垂直,望不着边际。 他心中有个念想,爬上这个阶梯,便到了十世宫。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意志力,他一介文弱书生,走了那么远的路,竟还硬挤出几丝气力,去爬看不见尽头的阶梯。 他脚步沉沉,一步一步沉重地砸在阶梯上。 筋疲力尽,几乎没走一步,他就忍不住歇一歇。 可他的眼睛始终是往上看的。 没有埋怨,亦没有放弃。 他像一个任劳任怨的苦行僧,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 抬左脚,放左脚。 抬右脚,放右脚。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大脑开始出现混乱,不记得是抬哪只脚,放哪只脚了。 第12页 脚步一紊乱,他身体平衡被打破,竟是滚落下去。 滚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他站起来,不顾身体各处的疼痛,还有酸痛不已的大腿,又开始抬脚放脚。 这次他小心了些,注意力尽量集中,尽可能不让自己再犯那个错。 隐隐约约,他听到了祁箫问他:你为什么愿意为了她这样做?rdquo; 他以为是幻听,也就没理,继续走。 祁箫又问了一遍,他才答:报恩。rdquo; 报恩?rdquo;祁箫细细琢磨了一番,实话?rdquo; 他嗯rdquo;了声,顿了顿,又道:还有,我心悦她。rdquo; 虽然说出来有点无耻,但他还是说了。 只见周围飞速变化,眨眼功夫,他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几笼翠竹旁有一石桌,祁箫就坐在桌前,细长的手指持着茶杯,轻轻吹拂掉上面的茶叶,慢慢抿着。 我满意你的答案。rdquo;他似笑非笑。 姚舒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冷风一吹,寒意升腾,他牙齿打颤,问道:祁仙人,姚舒来求药。rdquo; 喏,这就是了。rdquo;他丢给他一个小东西。 姚舒接过,眼露诧异:玉坠?rdquo; 玉坠不是雕佛也不是雕观世音,而是一个含着珍珠的贝壳,挂着玉坠的红色绳子编制得极为精细,绳子的花纹古朴神秘,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 姚舒再度开口:我是来求药的。rdquo; 这便是药。rdquo;祁箫眼也不抬,你只管一试,一月之后,保管药到病除。若是不行,你来找我就是。rdquo; 在姚舒迟疑的时候,他挥挥手,把姚舒送离了这里。 破晓的黎明将夜空晕染成墨蓝色,淡淡的光泽倾泻在姚舒的窗棂上。他似有所感,猛一翻身起来,只觉浑身舒爽,既没有汗水,亦没有酸痛感。 他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他不知不觉睡着了,错过了时辰? 掌中似有异物,他摊开手心一看,一个小巧玲珑的玉坠。因握得太紧,掌中有红印。 仿佛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昨日丢了脸,骆音今日便起的很早。 吃早膳的时间,就听茴香跟她说姚舒来了。她赶紧狼吞虎咽喝完了粥,去到他那边,笑道:先生今日来得格外早。rdquo; 姚舒琥珀色的眼睛温润极了:想着有个小东西要给你,便早早地起了。rdquo; 他原是想说想着要来见你rdquo;,但他一贯含蓄,便换个客观点的说法。 怎么着,也得按捺住自己的心思,等着她及笄的时候再说。 听到可以收小礼物,骆音欣喜得很,忙问:是什么?rdquo; 第7章 玉坠 温润的玉雕刻精巧可爱,静静地躺在姚舒的手心。他的手手掌宽厚,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执笔的读书人,衬得玉也格外好看。 骆音瞧见那玉的形状,是个含着珍珠的贝壳,笑道:这玉坠跟我有缘。rdquo;可不就是贝壳叼来的珠子让她来到这个世界。 随后又关注到他的手,仔细瞧了瞧,说道:那药膏见效快,结疤了,相信过几天就好了。rdquo; 嗯。rdquo;他有点心虚,本来是舍不得涂的,但怕她发现什么端倪,黎明时清醒过来赶紧涂了些,清凉的药膏抹在手指上,晕开暖意。 她又问:伯母怎么样了?rdquo; 吃了药,病情稳定了,夜里几乎听不见咳嗽声了。rdquo; 他的目光愈发温柔。 铺子新进了布料,保暖又轻,最适合冬天了。阿兄说要拿十匹给家里用。先生,你把你的尺寸告诉我,冬日里给你添件新衣服,啊,对了,还有伯母的。rdquo; 骆音想,吃饱喝足穿暖,又解决掉伯母的病情,该安心准备科考了吧。她的任务基本算完成了。 姚舒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他忽而抬眸扬唇道:我先为你戴上玉坠吧。rdquo; 不等骆音回答,他就走到骆音背后,用手虚抱着她,双手缓缓从她面前,沿着她纤弱的肩膀,从双挂髻底下绕过,最后在脖颈处系上。 他们隔得很近,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身后,可他的手极有分寸,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他的动作是含蓄克制的。 他在她身后低低地说:初初,你知道你做的事理应由谁来做吗?rdquo; 由谁?rdquo;她无所察觉,以为他是在说她管的太多,忍不住委屈道,可是你身边除了伯母就只有我啊,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我不为你做谁对你做啊?rdquo; 嗯,初初是最好的人。rdquo; 他仍是不敢说那些事,理应由他的良人来做。 他不敢试探。 随即转移了话题:我们练习作画吧。rdquo; 骆音没多想,移步去了往日里作画的桌旁。 宣纸在桌上展开,她拿了支细毛笔在纸上描绘。 姚舒望着她专注的侧脸,想着,若是这样一辈子,也不错。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就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骆音装作自己不懂四书五经里的一些摘句,缠着姚舒非要看个明白。姚舒没法,为了解答她的疑惑,只好自己晚上回去挑灯夜战,理解了第二天告诉她。 第13页 他自幼看书,底子好,温习了两个月,差不多就回到了巅峰。 骆音早在一个月前,就又请了那位大夫诊治,山羊胡大夫摸着胡子,惊叹着说:奇了,三娘的病完全好了。脉象跳动有力,十分健康。rdquo; 骆寻初时不信,得到大夫再三确认后,又笑又哭。吓得骆音赶紧宽慰这个阿兄。这件事便在两兄妹和茴香的守口如瓶下渐渐平息,没有惊动其他人。 骆音现在只等着中央那个官员洗清姚舒的爹的冤屈。 到时候,姚舒恢复科考资格,她也就拍拍屁股走了。 所幸没等多久,有官员对随清县前县令贪污一事提出了异议,朝廷那边审核出结果,确实如此。通过一层层下达,到达随清县的时候,消息如同清水滴入了沸油里,猛地炸开。 一连几日,人们都在讨论这件事。往日里对姚舒冷嘲热讽或者不搭理的人,如今再见姚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跟他打招呼。恋慕他的娘子们也重新出现了,在姚舒购买柴米油盐时,往他身上丢手帕。 姚舒只保持冷淡客套礼貌的态度。 该打招呼还是要打,但没以往那么真心了。 他这段时间沉稳了许多,知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无法左右旁人的决定,能做到的是,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无坚不摧。 上头的那位,已经打点好一切,只待他去科考。 他知道,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mdash;mdash;这也是,初初一直以来支持他的事。 先生近日来温习得怎么样?rdquo; 尚可。rdquo; 如此便好。我想着你最近事情多,我这边学作画之事也不急,先生大可不必来了。rdquo;骆音柔声乖巧的模样与平时无异。 原本姚舒是握着她的手描绘,闻言一顿,松开了,随后轻笑着说:无碍的。rdquo;他自从家道中落之后心思就重,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初初是不愿意我来了吗?rdquo; 他只当初初是与别人不同的,雪中送炭之人能有几人?日子一点点变好,他怕她小孩子心性,厌倦了他,或在他去科考的时候,又心血来潮想要与其他人交往。 她丢给他的纸团,行为本就带了几分孩子气,真心与偶然,各占几分?他接住了,满心的欢喜诚恳,不愿放手。 我是怕扰了先生。rdquo;骆音将下巴放在手臂上,漫不经心地在宣纸上作画。 没关系的,再过不久我就去科考了,想是陪伴不了多久了。rdquo; 骆音接话接得很快,将他话中的满腹踌躇读成了另外的意思。 先生放心,你去科考的时候,我会帮忙照顾伯母的。rdquo;她侧头看他,眨眨眼,保证伯母健健康康地等你金榜题名回来。rdquo; 那你呢?rdquo;姚舒话一脱口,才觉失言。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也不是那种可以坦率说出想法的人。他怕自己没有退路,输的一败涂地。 骆音回头避开了他的眼睛,话里染了笑:我当然也是啊。rdquo; 姚舒心里想问很多,比如初初你有没有订亲?或者,我能不能娶你? 可是他的性子,让他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 他只能暂且将这话题放着不谈,指点起她画中的不足。 午时将至,姚舒照旧告辞离开。 他的家还在那个地方,附近有他阿爹的坟,阿娘惦念着,不愿离开。所以哪怕骆音愿意借钱给他们换个好点的住所,或者京城那位大人拨了些银两过来,他们仍然住在那个地方。 只是屋子被修建得更坚固些,房中也添了炭火取暖。 姚舒穿着骆音给他准备的衣服,捧着书暖暖和和地坐在破旧木桌前。 骆音的眼光不错,挑选给他的衣服很修身,颜色是藏蓝色,没有多余的花纹,很素净。内里加了毛,穿起来又软又暖,领口处洁白的毛缀了一圈,簇拥着秀气的下巴,显得矜持雅致,成熟稳重。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思绪却飘了很远,只觉得一切都如梦境一般不真切。 这个冬天。 他失去了敬爱的阿爹,认识了稚气的商贾娘子。 他头一次感受到世态炎凉,人心善变,也明白谋生不易。 当初他爹被冤枉是贪污时,县里多少人避他如洪水猛兽,他只得上山挖野菜,勉强果腹,时常一天吃不到东西。 他求助无门,最后一次求助是去骆府。骆府是商贾之家,吃穿用度皆比寻常百姓更好,表面上是风光鲜亮,背地里却被几个自诩清高的文人编排成充满铜臭味的无耻狡诈之辈。他原是也这样认为的,走投无路才去的骆府。却没想到,骆府是唯一一个帮助他的。 讽刺极了。 他的人生跌宕起伏似乎都浓缩在这个冬天,入仕之路几经波折,终于要回归原处。 他想起了阿爹临终前的话。 官场之上,奥援有灵,有之;官官相护,有之。官虎吏狼,受苦的是百姓,他们说爹贪污,可我问心无愧,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舒儿,若你不怕,有机会,替爹洗清冤屈,恢复你科考的资格,就做个好官。rdquo; 姚舒想,他是要做个好官的。 但不是为了人云亦云的那些人,而是为了阿爹的遗愿,为了初初隐约流露出的期盼。 第14页 虽然能参加会试考试的人决不是泛泛之辈,但姚舒心里的把握还是很大的。最重要的是之后的殿试,他得多做些准备和应答之策。 下午去骆府的时候,他得向骆音请辞一段时间,安心准备最后的备试。饶是心里再舍不得,但不能拘于朝暮,来日方长。 去的时候,恰巧碰见来找茴香的庆城,刚领了月银,他就手捧着新买回来的胭脂,献宝似的给茴香。 茴香难得显露几分娇羞之态,埋怨着他又乱花银子,但眼中的欣喜怎么也藏不住。 他随口提了这件事给骆音听,骆音回道:他们俩这个冬天后就成亲了。rdquo; 有情人终成眷属。rdquo;姚舒点了点头,那你身边伺候的人怎么办?rdquo; 先生不必担心,茴香虽然成婚了,但还是待在我身边。rdquo; 姚舒的手指无意识蜷曲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初初。rdquo; 嗯?rdquo; 姚舒听见自己问:你可有喜欢的人?rdquo; 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原本不打算问的,可到底是被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每每止于唇齿。此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就直接问出来了。 骆音回答得很快:有啊。rdquo; 他是谁?rdquo; 他近来多数时间与她待在一起,没发现有其他可疑的人。所以有很大可能性是hellip;hellip;他。 这样想着,欣喜大于忐忑。 骆音的眼里满是狡黠:可多了。有阿爹、阿娘、阿兄、阿姐、茴香,还有先生。rdquo; 姚舒追问下去:我是说,你想要跟他成亲的那种喜欢。rdquo; 他太着急想知道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不能保证,在他看不到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沧海桑田的变化。 他以前不是这么一个患得患失的人,自从遭遇了家破人亡之后,人就变得敏感。 骆音抬眼看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带着浓厚的探究。她脸上的笑容隐去,无端让姚舒感到一阵紧张焦虑。 第8章 离别 没有啊。rdquo; 骆音这么说。 姚舒心里难免有失落,他只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骆音隐约知道了他的心思,支着下巴望着他,同那副裱起来的画中娇俏娘子一般的神态动作,她想直接问出口,又觉着不该问。 到最后,姚舒告诉她,他明日不能来了。甚至hellip;hellip;以后都不能来了。 他的眼睛隐约在期盼什么,牢牢锁在骆音身上,可骆音什么回应都没给他。 只轻轻淡淡地嗯rdquo;了声,忽而展露笑颜:那初初就预祝先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rdquo; 姚舒抿紧了唇,深深看了她一眼,叉手于前,拜了下去,行了大礼。 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因为羞于开口,或是碍于一切都不确定的未来,咽回肚子里,任它抽枝发芽,缠绕在心头。 晚膳的时候,骆寻提到了近来在随清县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我听说姚郎君恢复了科考资格,又得贵人相助,愿意推荐他,以他的才情,想必通过会试不成问题,很快就会飞黄腾达,成为品阶不低的官员,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他。初初,之前你不是招他做画师吗?可巧做对了,你对他有恩,日后他说不定会照拂我们些。rdquo; 兴许吧。rdquo;骆音对这话题的兴致不高。 反倒是骆阿郎听到骆寻说的,眉头一皱,一声愤怒的轻哼声就出来了。 我前几日北上,遇到了曹家,一年前他们不是搬离随清县了吗?没想到搬去了晋州,还混得风生水起,爪牙纵横,垄断了晋州一脉的商业,不给其他商人留活路,这般庞大的架势,似是背后有人撑腰。rdquo; 是何人?rdquo; 我不敢多打听,反正曹家气焰嚣张得很,成了晋州的地头蛇。rdquo;骆阿郎说,我辗转多地,也找不到价格公道的丝绸。rdquo; 骆寻闻言目露担忧之色:成衣铺缺了原料,生意做不下去了。rdquo; 这番话说出来,惹得骆阿郎连连叹气。最后说道:反正是不敢和曹家有牵扯了,我只能另辟一条途径了。rdquo; 另一方,在家潜心读书的姚舒没几日就收到了一封信,是京城里那位大人通过专门的信使传过来的。 姚舒道谢了信使,接过信急匆匆地回了屋子,就着窗外明亮的天色,展信一瞧,脸色大变。随后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几转,将信燃在屋子角落里的炭火盆里。 可是,哪怕烧了,信里的内容依旧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信上说: 令尊被诬陷贪污一事已有查证,所涉之官员实属庞多繁杂,已取得部分官员证词。本官正在竭力调查,只是那白银来源实在蹊跷,本官尚未查出真相,但心中有一猜测,可能是所处地方的富商与官勾结,试图营造便利。 姚舒脑中过滤了一遍随清县的富商。 最后得到一个错愕的答复。 mdash;mdash;骆府。 不可能的,骆府怎么可能搭上官员陷害他的父亲?没道理这样做啊。而且,能养育出骆音那样好娘子的骆府,不会是做出那种事的。更何况,这仅仅是大人的猜测。 同时也不停地反驳自己,随清县比较大户的富商目前只有骆家,其他比较小的几乎不成气候,而且当年阿爹被陷害的时候骆家还在。 第15页 他心里很挣扎,脑中不断地浮现骆音的笑颜,随即又是旁人对商人的言论,什么狡猾诡诈rdquo;,什么不择手段rdquo;,什么下贱卑微rdquo;。骆府会是那样吗?他又忆起阿爹临终前的遗言,阿娘得病时的痛苦,自己所遭受的恶言冷语,如果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会有骆府,他该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骆音? 骆音知道这件事吗?会不会就是知道,才去帮助他来减少一点良心上的不安与愧疚? 他心思重,总爱想多,自落魄之后,更是怀着恶意揣测别人。 一面安慰自己别多想,一面又忍不住想。 心绪乱如麻。 他不知不觉走出了屋外,这个曲折变化的冬天已经快结束了,雪融化了,之前经历的一切恍如梦境。 他由着脚,带着他去未知的地方。 骆音寻思着任务快结束她就要离开了,赶巧这几日得了空闲,便准备为姚舒画一幅画。姚舒之前为她画过,她自然也得回赠一幅,就当是为这次任务画上圆满的句号。画好了之后,又想该怎么把画交到姚舒手里。 姚舒在为科考做准备,现在不来骆府,等他科考回来了,她早就不离开了。她还是需要出去,把画亲自交给他。 她缠着阿爹撒娇,允她一日出去。 求得应允之后,她兴致勃勃地把画卷起来,披上绛红色的披风,带着茴香就出门了。 茴香瞧她欣喜的样子,打趣道:三娘可是又要见那姚郎君吗?rdquo; 骆音应得无比自然:是啊。rdquo; 茴香笑道:三娘莫不是hellip;hellip;喜欢上了那位姚郎君?若是等他高中状元回来,才子佳人,也是极般配的。rdquo; 骆音不置可否。 才踏出骆府几步,就见前面街口转弯处有一道藏蓝色衣角,两人相处数日,彼此熟悉,骆音一见那袂衣角,想也不想地就叫了声:先生!rdquo; 那道身影继续走着。 骆音提高嗓音:先生!rdquo; 那道身影微微凝滞了一瞬,依旧往前走。 骆音隐约感觉到不对劲,跟着快步走了几步,这次叫的是他的字:hellip;hellip;裘仪!rdquo; 身影顿了顿,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仿佛是在有意躲着她那般。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这下,连茴香都看出了不对,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骆音的脸:三娘。rdquo; 骆音的手死死地攥紧画卷,她披着绛红色的披风,本该是艳丽欢快的色彩,却无端地从她的身上察觉出了几丝落寞。 她一瞬间兴致全无,内心压抑得难受,垂着眼帘,缓声说:hellip;hellip;罢了。rdquo; 茴香不忿:三娘,您先前对他千般万般好,他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rdquo; 骆音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双手交叠放于左腹,缓缓蹲下,低垂下头,行了一个告辞礼。 三娘。rdquo;茴香不解又心疼。 骆音视线淡淡地投向远方: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只是没有好好道别,有点可惜。rdquo;她随手把画塞给茴香:这画怕是无缘送出去了。rdquo; 茴香手忙脚乱地接住画,又急又气:三娘,您可莫要生气难过。他错过了您,是他的不好,今后让他后悔去吧!您这么好的人儿,将来肯定是有个疼你爱你的良人。rdquo; 骆音的声音辨不清喜怒:走了。rdquo; 她倒不是伤心难过,只是略微有点遗憾,没有道个别。但都无所谓,不道别就这样离开也好。她觉得姚舒那样不理不睬,故意躲避她,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现在不愿面对她。那就算了吧,她也懒得眼巴巴凑上前,热脸贴冷屁股。 反正她的任务就快完成了,到时候,随着时间流逝,关系逐渐淡下来,两个人没有瓜葛,也好。 省的离开的时候徒惹伤悲。 姚舒一直站在墙角,等到完全确保骆音离开之后,才敢出来,小心翼翼地往那边看。 他无意伤她心,只是一想到他们家有可能是害死他阿爹,摧垮姚家的幕后凶手之一,他就找不到面对她的勇气。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在她面前说出质问的话。 他是个懦夫。 他第一反应就是逃,就是躲避。 他心里哀求,多给他一点时间吧,等到他理清自己的思绪,等到他科考回来,等到他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等到他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她,他就去找她。 他叉手于前,满怀愧疚痛苦,朝骆音离开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久久没有起身。 春闱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了,各地寒窗苦读的举人们纷纷收拾行囊,赶往京城参加由礼部主办的会试。 姚舒也去了,临行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却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骆音听到了这个消息,又打发茴香去请个人照顾他的阿娘。 茴香恨铁不成钢:三娘,你还喜欢他吗?哪怕他考个状元回来,他对你不好,你就该硬气点,不必理睬他,更不必照顾他的阿娘。随清县现在多的是巴结他的人,不缺你一个!rdquo; 骆音笑着哄了她几句,才道: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rdquo; 次年入春,姚舒会试拔得头筹。 第16页 几日之后,殿试,姚舒满腹经纶,又不乏经世济民的见解,又因遭受挫折,较之同龄人更加沉稳,深得皇上喜爱,取得状元。皇上赐他黄金万两,锦绣千匹,还有一座在京城的宅子。 在参加一场庆祝的宴会上,他遇到了帮助过他爹洗清冤屈,祝他恢复科考资格的那位大人,一番寒暄之后,对方告诉他,那个提供赂银的人已经找到,现已搬到晋州,是个姓曹的人,已经在处置,他的心陡然一惊。 他长得俊秀温雅,在京城很多未出阁的少女有意朝他扔帕子,不少官员也多番暗示让他做乘龙快婿,他都谢绝了。 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回随清县,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他隐隐盼着,见到那个坐在墙头,荡着双腿,梳着双挂髻,娇俏善良的小娘子。 第9章 结局 姚舒此行回来,准备带着阿娘去京城。还有,处理一件事。 他回来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箱银两,前往骆府。骆音前前后后花费在他身上的银子,他都记在心里,以十倍的价格,还回去。 他现在不同与往日,一扫之前的寒酸窘迫,成为有财有名有前途的人。 二十三岁的年纪,到他这种程度,实属万里挑一。 而今,只差一位相伴终生的良人。 一路上过去,收获无数羡慕的眼神。他们想上前巴结他这个状元郎,套套近乎,却止步于他匆匆的脚步和淡漠的眼神。 他请人搬着箱子,抬到骆府门前。 门口的两个侍卫望着他,有些惊喜,又有些敬畏。 他之前是骆音的画师,侍卫自然认得他,可如今,他想换个身份。 姚舒叉手在前,略施一礼:某,姚舒,新科状元郎,前来拜访骆阿郎。rdquo; 侍卫对视一眼,哪里敢拦。其中一人说道:姚状元,请随我来。rdquo; 于是侍卫和姚舒,以及抬箱子的两人,一行四人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假山流水,走在鹅卵小路,又掠过了雕梁画栋,来到正堂。 侍卫躬身轻声说:烦劳状元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报阿郎。rdquo; 有劳。rdquo;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婢子倒给他的茶杯,轻轻吹拂上面碧绿的茶叶,慢慢抿着。清甜又苦涩的茶味蔓延在嘴里,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循着骆府的路转悠,来到骆音专门腾出来的画室,她说不定此刻正在埋头作画,眼神专注,柔软的脸颊光滑细腻。 她会不会想他? 有没有听到他已经回来的消息呢? 愿不愿意嫁给他呢? 她年纪小,又娇气,他可以等她及笄,然后在随清县置办一处宅子,鸣锣开道,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前挂一朵大红花,把她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回来。 她善良体贴,他须得好好待她,养着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官场风云变化,他也得做好退路,万一不小心在官场上失误,不能让她受跟他阿娘一样的委屈。 他喜欢女儿,像她一样娇娇软软又活泼俏皮,只要一个就够了。 一瞬间的功夫,他想了很多,未来美好的一切,仿佛已经展现在他眼前,光辉的大道已经铺好。 正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姚状元。rdquo; 他抬头,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心道这便是骆音的阿爹了。 忙站起来行礼:伯父。rdquo; 骆阿郎连忙还他一礼:状元,我只是一个商人,受不得你的礼。rdquo;跟在他身后年轻的郎君也向姚舒行礼。 三人坐了下来,抬着箱子的两人站在一边。 骆阿郎问:状元来是有什么事吗?rdquo; 之前初hellip;hellip;三娘借与我一些银子,我是来还的。rdquo;他用眼神示意那个箱子,坐着的余下两人表示了然,此外,还有一件事。rdquo; 何事?rdquo; 关于三娘婚姻一事。rdquo; 此话一出,引得骆阿郎和骆寻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骆寻开口说:之前初初帮你一事,我是知晓的。你是对初初生起了感激之情吗?rdquo; 他的意思是,姚舒你是感激,不是喜欢。 姚舒点头:也不全是。三娘助我良多。我感恩于她,亦心悦于她。我年岁二十有三,长三娘九岁,但家事清白,洁身自好,苦读诗书十余载,未有妾侍,亦无红颜知己,如今侥幸得了状元郎,将来谋个一官半职,有养家糊口的能力。不知道伯父能不能同意将三娘嫁给我?rdquo; 骆阿郎迟疑片刻:可我们是商贾之家,士农工商,商居末,你前途一片光明,就不要为我们所累。rdquo; 姚舒态度坚决:我不在乎这些。rdquo; 初初还小。rdquo; 我愿意等她。rdquo; 骆阿郎咬咬牙,不再委婉推辞:如果初初已经订亲了呢?rdquo; 姚舒的脑袋哄rdquo;地一下炸开,一片空白,下意识就道:不可能!rdquo; 昨日订的亲。rdquo;骆寻说,就迟了一天。rdquo; 初初不会同意的。rdquo; 初初同意了。rdquo; 那个人是谁?rdquo; 薛家郎君,我的好友之子。rdquo;骆阿郎说。 第17页 为什么?rdquo;他问了一句,只觉得心仿佛被割裂一般,血液畅快地留着。他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冷漠麻木地旁观这个狼狈的自己,一切仿若梦境般不真实。 蓦地,当头一棒,他立刻清醒过来:我得去见初初,我得问问她。rdquo;他鼻头一酸,心钝钝的,艰难地拾起自己的理智:我得问问她,当初帮我,是不是只是可怜我。rdquo; 所以,在偏爱他一人之后,才会这么冷漠地抽身离开,任他自作多情。 骆寻又给了他一击:初初恐怕不记得你了。rdquo; 姚舒望着他,眼尾发红。 骆寻解释说:冬末的时候初初生了场大病,初春大病得愈,竟是不记得这个冬天发生的事。你与她冬日相识,她恐怕记不得你了。rdquo; 这个冬天,给他带走的东西,远比带来的多的多。 姚舒喉头发涩:那我便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与她听。rdquo; 何苦呢?你前途光明,不缺一个骆府三娘。她之前借你银子,现在你还回来了,就此两情不好吗?何必执着?虽然我希望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年轻有为的妹夫,但是事情已成定局,更改不得。rdquo; 姚舒一字一句:我只想要初初。rdquo;他忍住眼泪,低垂眼睫,叉手在前,深深躬身:我只想见她一面,我见她好,我便放心了。rdquo; 他们之间,从未定下什么山盟海誓,是他自以为是,误把善良当真情;是他活该,连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骆阿郎和骆寻见劝不住,只好答应。 姚舒走在熟悉的长廊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可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顾虑重重。他想找点过去,问清楚事情死心,又想慢点过去,别那么快揭露自己的自欺欺人。 但路就这么长,他终归是要走到。 靠近小院,就听见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溪楠哥哥,你走错步了。要输了。rdquo;很快就是一道清亮的少年音:我让着你的!rdquo; 姚舒站在门口,隐约看见一道粉色的身影和一道蓝色的身影挨在一起。春天来了,外面已经不怎么冷了,他们就在刚抽出新芽的树下下棋。 骆音待姚舒好,却依旧极有分寸地称呼他:先生。从未这般亲昵又依赖地唤他裘仪哥哥rdquo;,她唯一有一次称呼他的字,他却不敢回头答应。 他远远地看了眼,脚竟挪不动分寸。 他就是个懦夫。 那次在街上听到骆音叫他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怕面对她。 站在骆音旁边的茴香看见了他,低头跟骆音说了什么。骆音从棋盘上抽出一眼时间来,望了望他,挥手让茴香过去说,她还在忙呢。 只一眼,姚舒如坠冰窟。 那道目光,看待他如同陌生人,没有以前半分仰慕和敬佩。他心中的侥幸瞬间没了。 茴香走了过来,行礼:姚郎君,rdquo;她睨着眼,嘲讽地笑了笑,不,应该称呼你为姚状元了。rdquo; 茴香?rdquo;姚舒不解她态度的变化。 茴香却道:姚状元现在鲤鱼跃龙门了,还来找我们家三娘作甚?三娘现在订了亲,虽说您是三娘以前的先生,但男女之防,还是要注意些的。rdquo; 初初,过的还好吧?薛家郎君,对她还好吧?rdquo;他没理会她的挖苦,琥珀色的眼睛藏着难过后悔懊恼。 茴香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三娘自然是好的不得了。不用担忧你吃不饱穿不暖,不用大雪天里还请大夫亲自去你家给你阿娘看病,也不用怕伤你自尊拐弯抹角多给你点钱,还不用通宵达旦为你作一幅画hellip;hellip;rdquo; 姚舒原本越听越羞愧后悔,忽然听到她最后一句,连忙问道:画?初初为我作了画?rdquo; 是啊。那天在街上碰见,三娘原是想给你的,可你不是跑的很快吗?生怕沾染上我们,给你留下污点。rdquo; 我没有这样想过。rdquo;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你明明听见了三娘在叫你。rdquo;茴香嗤笑一声。 我hellip;hellip;rdquo;那件事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茴香见到,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姚舒近乎哀求般说道:茴香娘子,你能不能把那副画给我?rdquo; 我原是想丢了的,但三娘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要给你。画存在我这里的,既然三娘忘了,那我把画给你,就当做个了断。rdquo; 了断。 万事已了,该断则断。 从此,她不是他的初初,他亦不是她的先生。 两人背道而驰,再无瓜葛。 姚舒朝院子里望了眼,那两个郎才女貌的人依偎在一起,极为亲密,是不是因为他那日没有回头,所以一切机会都没有了?人生许多事,错过了便不再拥有。 她忘记了他,没有重来的余地。 姚舒艰难地点点头:好。rdquo; 茴香去她的屋子里取了画,双手珍惜地捧着,递给他。 姚舒颤着手展开一看,画上,是一个清隽的男子,眸色淡淡,却盛满了笑意,执着毛笔,低垂着头,似乎在看向画外之人。 第18页 姚舒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那日他教骆音画画,少女撑着粉腮看他,所看到的景象。而他低头所看到的画面,被烙印在他送给她的那幅画上。 一切恍若昨日,却早已沧海桑田。 右下角题了几句簪花小楷:祝姚郎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愿裘仪胸怀天下,心系苍生。 姚舒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那日在灶房,他就知道,她懂他的抱负,知他的心意。可偏偏她不知,他心悦她。 他仔细地将画卷起来,再最后望了眼,两人情意绵绵,只觉得她变得陌生又遥远。 姚舒把画抱在怀里,往回一步步脚印沉重地走着,心里想着:我会做个好官的,造福百姓,振兴国家。 mdash;mdash;不负你所愿。 史书记载,大盛朝有位姓姚的丞相,一生功绩累累。 他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将官商勾结祸害忠良压迫百姓的势力连根拔起,严加整治,后来有他在,就几乎没有腐败官员,朝廷之风十分清正;二是提高了商人的地位,鼓励商业的发展,大大推动了大盛朝的发展。 但他的婚姻方面始终是个迷,他一生未娶,有个儿子,是收养的。 后来有人发现他的墓穴,凿开一看,这个声名赫赫的丞相陪葬的棺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幅画并列着放在他的枕边,可惜他们一碰到那画,画就化为灰烬消散了,无从考证画里到底有什么,让这位丞相如此重视,到死都要带到棺材里。 一切种种,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作者有话要说: 姚舒是个细腻敏感的人,他心思重,对其他事可以游刃有余,对待感情却无所适从。他处理事情都是君子之礼,若是娶到骆音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娶不到,那只能祝福了。 年少时一个冬天感受人情冷暖,乍然出现一个对他千般万般好的人,很难不动心,之后,谁都无法取代她。 第10章 番外 #骆家三娘# 三娘嫁给了薛溪楠。 她跟薛溪楠聊起初见的时候,忍不住笑起来:当时我爬上墙,准备偷偷溜出去,没想到踩滑了,幸好遇上了你。rdquo;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是谁家的小仙女,突然就这么落在我怀里。rdquo; 三娘脸颊一红,仿佛想起了什么:当时茴香见到我,说了句lsquo;三娘,你怎么又爬墙了rsquo;,我觉得奇怪,我这不是第一次爬墙吗?后来在闺房里发现一幅画,真是奇了,我竟没有印象。还有啊,我也不知道茴香什么时候嫁给庆城的。rdquo; 我听说你是大病一场,忘了些事。那日到访的一个男子,好像是你的作画先生,回来娶些东西,你也忘记了。rdquo; 三娘摇摇头:我完全记不得了。rdquo;她笑了笑,总觉得像是有人偷了我的身体一段时间似的。rdquo; 她本是开玩笑的话,却吓得薛溪楠赶紧捂住了她的嘴:休要胡说。rdquo; 三娘认真道:我只是觉得纳闷,我一贯讨厌安安静静地作画,怎会主动说要学画?还煞有其事地请了个画师来教我?rdquo; 事情都过去了,还是想想即将出生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吧。rdquo;薛溪楠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子。 三娘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就没有多想了。 #幕后守护神# 全大盛朝的人都知道,不能欺负骆家,在生意场上要以礼相待,以诚交易。 听说是因为骆家背后有个大人物,让骆家一路顺风顺水。 本来还有些不忿的声音,可是等到发大水淹没,需要银两安顿百姓,骆家二话不说就拿出一大半家产赈灾,这等魄力,让那些人顿时哑然:得,还是您骆家当着第一富商吧。 #仙人允诺# 姚舒心里惦念着骆音,某日晚上做了个梦,梦里骆音正拉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在他耳畔软言细语地撒娇。他心里一惊喜,刚想回抱,她就消失不见,他只来得及碰到她脖子上戴着的一串冰冷的玉坠。 那玉坠似乎还裹挟着大海的咸湿。 姚舒愣了下,随后,他的面前陡然出现了一个人,是祁箫。 仙人。rdquo;在梦里,他也不敢放肆。 上次你来求药时,你说你心悦她。如今没有在一起,可有遗憾?rdquo; 遗憾至极。rdquo; 祁箫笑了笑:也许我可以帮你。rdquo; 什么?rdquo;姚舒的心蓦地一颤,是有时光倒流重来之法吗?rdquo; 那倒不是,我说的是永世相遇的法子。你想吗?rdquo; 姚舒的回答掷地有声:今生有缘无分,来生希望了却遗憾,和她共枕同眠。rdquo; 祁箫说:还记得那个玉坠吗?犹如红线,将你和她绑在一起。转世之后,你去哪里,她就会去哪里。rdquo; 那个玉坠,是姚舒对骆音追随的执念,将骆音的魂系住。 永生永世,再难离弃。 第11章 怪物 骆音回到了主空间,这个才是她自己住的地方。 整个世界,除了潮汐潮落,一片寂静。 她推开小木门,迎面便是咸湿的空气。 她走到海边,赤脚插在柔软的沙子里,不时还有清凉的海水轻轻抚摸她的脚踝。 她却顾不得这些往常让她觉得惬意的东西,跑到一处闪闪发亮的地点,那是一颗透明的珠子,闪着蓝光,被搁在大张着扇贝的贝壳里。 第19页 她瞧着,忍不住翘起嘴角,只觉得那发光的小玩意儿多讨人喜欢。 那珠子旋即飞了起来,绕着骆音缠绵地转了几圈,最后恋恋不舍地扎进小木屋旁边的土壤里。 骆音吓了大跳,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间神还不知道有这个操作。 她急忙跑过去瞧,土壤只余下浅浅的凹下去的痕迹,珠子也没有发光了,安安静静沉睡在下面。 怎么回事? 她想把珠子刨出来,结果土壤轻轻松动了一下,小小的绿芽陡然冒出了一个尖。 mdash;mdash;这是这片辽阔死寂的空间里,除了她,出现的第二个生命。 她的笑容渐渐扩大,目光变得愈发爱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用了最轻最轻的力度,点在了那绿尖上。 你可要好好长大啊。rdquo;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触碰它的时候,绿芽羞涩地颤抖了一下。 她站起身,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只见有一个东西从哪边而来,哗啦啦破开了一条白色的水线,翻卷在幽蓝的海面。那东西跑地极快,也不沉水,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她面前。 跟上次一样。 依旧是一个脏兮兮的贝壳。 依旧是吐出来一个黯淡的珠子。 在土地上滚动到她的脚边。 又有任务了。rdquo;骆音捡起来一看,读起里面蕴藏的信息,随后轻轻一皱眉,hellip;hellip;怪物?rdquo; ※※※ 偏僻的小县城里,有一条热闹非凡的街。 街上有许多小摊贩,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骆音一路走来,买了好些东西,尤其是食物、调味品和衣服,还有麻绳、针线,甚至买了一口锅。 小姐。rdquo;肩背手提着东西的丫头跟上来,苦着脸问,您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啊?rdquo; 你是提不动了吗?rdquo;骆音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体贴地问她还可不可以提,那就给我提一些吧。rdquo; 哪能让您提啊?rdquo;丫头认命地跟在她身后。 随后感觉手一轻,背上一轻,发现小姐已经把东西都给拎走了,面部表情却很轻松,顿时瞠目结舌。 小姐hellip;hellip;rdquo;她试图挽留自己最后的尊严。 嗯?rdquo;容貌清丽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把锄头抗在背上。 丫头:hellip;hellip; 算了不逞能了。 小姐天生怪力,全南县的人都知道。 等到主仆二人回到院子,把东西放下,就有奴才传话让骆音去正堂,老爷正在找她。 骆音把锄头一丢,扭头冲丫头说:你在这里待着,把东西收拾起来,打包好,我去去就回来。rdquo; 丫头眼泪汪汪:小姐你要照顾好自己。rdquo; 就骂我几句,我又不少块肉。rdquo;她浑然不在意,咧嘴一笑,桃花眼熠熠生辉。 老爷找她还是旧事重提,说她年已及笈,再过不久媒婆就要上门来了。让她好好准备自己的嫁妆,别乱闹腾。 骆音一边满口答应了下来,一边回房写了封信。 等到第二天丫头去叫小姐起床的时候,见到房子空无一人,登时吓出了冷汗,连忙去找老爷。 老爷打开了桌上的信,气得胡子乱颤。 什么叫给她一年的时间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事?她还能有什么事?还回来之后保证好好听话?哼!rdquo; 奴婢有罪,没能看住小姐,求老爷责罚。rdquo;丫头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老爷大手一挥:她想跑你能拦得住?下去吩咐侍从,叫他们赶紧去找小姐,找到了不必带回来,先守着保护她的安全,等一年过了,再把小姐带回来。rdquo; 是。rdquo;丫头松了口气,心里却在想,离家出走还带着那么多东西,得亏是小姐,要是搁别人,谁能拿得动啊? 随即蹙眉又有些担忧,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会不会遇上歹人啊!呸呸呸!别乱想,小姐肯定平平安安的。 ※※※ 此刻的骆音正哼着小曲,坐在一辆去山里的慢吞吞的牛车上。 她装束成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叼着根狗尾草,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车里松软的麦秆里,不需要抬头,就能看到湛蓝的天上云卷云舒。 小公子这是要去哪里哦?rdquo; 骑在牛身上的老伯伯慈眉善目,带着一嘴质朴的口音。 骆音:去扬子村。rdquo; 扬子村有你亲戚嗦?rdquo; 骆音笑了一下:没有。我就是去看看,听说扬子村有后山有条小路,通向怪物林。rdquo; 怪物林?搞了半天你是想去那个鬼地方喔?rdquo; 骆音来了兴致,这次的任务目标也在那里,她多了解了解也是没错的:那地方怎么了?rdquo; 老伯伯很久没说话,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啷个说咧,就是那个地方不是你这种县里过来的娇娃娃能去的地方。rdquo; 有鬼嗦?rdquo;这口音太魔性,骆音也不由自主地说出来。 不是嘚。rdquo; 有妖怪?rdquo; 也不是。rdquo; 那为什么不能去?rdquo; 第20页 骆音打算死缠烂打也要问出个一二句。 老伯伯果然开口回答:怪物林,就是有怪物嘛。你不晓得,那个地方有个长得像人却不是人的怪物,有时候还摸下山,偷扬子林的人的鸡吃,生吃,一口咬下去,那血喔,到处飚的是。然后跑的还飞快,嗖地一下影子都看不见了。四肢着地,浑身脏兮兮的。rdquo; 那扬子村的村民都不反抗吗?没说抓起来看看?rdquo; 哪个敢喔。rdquo;老伯伯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破烂的小村庄,小公子,到了哈。rdquo; 诶好,谢谢老伯伯。rdquo;骆音把东西拿下来,笑得一脸灿烂。 你还是要去那个怪物林啊?rdquo;老伯伯问。 他见这小公子,娇贵秀气,有点像女孩子,可是看她单手领着那么一大袋几乎都要把牛给累死的东西,浑身轻松,半点看不出吃力,便觉得肯定是个习过武术的男孩子。 怎么可能有女孩子能提的动那么多东西吗? 骆音从兜里拿出一沓银票,递给老伯伯:对啊。我去看看怪物。rdquo; 多了多了。rdquo;老伯伯想把多余的退回来,你咋个那么犟呢?rdquo; 您不用担心。rdquo;骆音笑起来,这银票您收着吧,我入了林,也用不着。rdquo; 她转过身,叼着马尾草,哼着小曲,走过去了。 唉hellip;hellip;rdquo;老伯伯见劝不住,又叹了口气,他望着那个离去的少年清瘦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远处朦胧的高山,一片翠色覆盖着,也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狰狞猛兽。 瞧着小公子衣着不凡,力大无穷,只希望他能平安出来吧。 ※※※ 骆音在一个立在路边的长形石头边停下。 那块石头被风化得很严重,刻在上面的三个字几乎辨不清。 骆音只认出中间那个子rdquo;字。 上面的字被磨损了,一小块没了,下面的字被生长出来的杂草给覆盖住了。 看来这个村子真是古老得很啊。 骆音心里感叹了句,提脚进了村子。村子比想象中安静,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种地的种地,洗衣服的洗衣服。 骆音走进来也没有引起半分注意。 原本围着树打闹的小孩子本就注意力乱散,见有人穿的干干净净,提着一大袋东西进来,拔腿跑过来,围住她,睁着双眼睛。 哥哥,你是谁啊?rdquo; 里面装的什么啊?是吃的吗?rdquo; 哥哥你从哪里来啊?rdquo; 一个个叽叽喳喳的。 骆音身上只带了今天准备吃的馒头,和以备不时之需的麻饼,也没带零嘴。 闻言只能摇头:哥哥没带什么东西,小弟弟,你能告诉哥哥去后山怎么走吗?rdquo; 哥哥撒谎!rdquo;那孩子龇牙做了个鬼脸,便闹腾着要来翻骆音的东西。 所有的小孩子们看到他这样,也跟着一起来翻。 小孩子虽然年龄小力气小,但围在一起的战斗力也不弱。 骆音被气得头疼。 近乎狼狈地护着东西不被翻乱,那是丫头好不容易塞进去的。 不远处种地的村民听到这边的动静,直起身擦擦汗,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弯身劳作。 也有些喊了两声孩子的姓名,见喊不动,走了过来,把孩子带走,冲骆音歉意地笑笑。 剩下的孩子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战斗力。 还在翻。 要不是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怕惹出什么麻烦,骆音真的可能控制不住把拳头招呼在他们脸上。 在她怒气快满值的时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疯女人踉踉跄跄走过来,口里还在念念叨叨:平安hellip;hellip;平安hellip;hellip;rdquo; 小孩子明显很怕她,哄地一下四散开来。 快跑快跑,怪物婆婆来了!rdquo; 骆音周围顿时清静了。 她定睛一看,走过来的是个蓬头垢面,穿着破破烂烂衣裳的约莫四十岁的女人。 眼神浑浊,嘴边留着垂涎:去hellip;hellip;去后山hellip;hellip;rdquo; 第12章 狼孩 啊?rdquo;好半晌,骆音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带她去后山。那好啊,谢谢hellip;hellip;rdquo;她斟酌了一下称呼,hellip;hellip;大娘。rdquo; 那疯女人像个孩子似的,双手拍了拍,又念着那个名字:平安hellip;hellip;rdquo;她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骆音接收到好几个奇怪的眼神。 确实,两个人组合有点扎眼。 一个是新来的外人,一个是癫疯的女人。 不过两个人都不在意别人的眼神。 疯女人本身就疯了,注意不到别人的奇怪,骆音不在这个村里待,自然也无所谓,她要抓紧在天黑之前赶到怪物林。 走hellip;hellip;走这条路。rdquo;到了后山,疯女人指向一个方向。 多谢。rdquo;骆音转身欲走,就发现衣角被人轻轻攥住,她回头一看,疯女人扭捏地站在原地,眼泪汪汪,平安,平安hellip;hellip;rdquo; 好,平安怎么了?rdquo; 平安hellip;hellip;平安hellip;hellip;rdquo;疯女人脑子不清楚,念叨了半天,却没法组织语言,她越来越急切,口水不断地从嘴里流出,骆音只好安抚她,掏出一张手帕给她擦嘴:好好,大娘你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rdquo; 第21页 疯女人只睁着双形状秀美的眼睛,啊啊叫着。 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她自己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迟疑了片刻,才说:平安,是您的孩子吗?rdquo; 她又笑又哭,用手比划半天。 看来是猜对了。 骆音接着又问:平安hellip;hellip;就是林里的那个怪物吗?rdquo; 平安hellip;hellip;不是怪物hellip;hellip;rdquo;疯女人困难地说出这句话,一转身跑走了,她跑得很快,骆音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她,就不见影了。 骆音呆愣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湿湿的手帕。 ※※※ 去怪物林的路并不轻松。 堪堪到了天黑,她才到林中。 一入林中,浑身冰凉。许是因为这里枝繁叶茂,将阳光给挡在了外面,不留一丝渗透的缝隙。 每棵树的年岁都很大,树干很粗,最细的三人合抱不足。每棵树都长得很高,抬头望去,仿佛直入云霄。 夜幕缓缓降临,林中仿佛有不知名的动物在嚎叫嘶鸣,叫人从心底发凉。 骆音搓搓不知何时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果断觉得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她找了一块儿地,把东西放在树旁。因为大多都是些不能吃的东西,这里又没有人,动物不至于拿她的东西,还是比较稳妥的。 然后把全身涂抹了防虫蚁,防蛇鼠的药粉,抹出一根绳索,往粗壮的树枝上一套,嗖嗖就爬上去了,动作灵活迅捷。 这身力量和韧劲,着实奇特,骆音附身过来,加以协调平衡,才初露神奇之处。 七月的夏夜很是燥热,骆音只简单往身上盖了层薄薄的外衫,就打算睡了。她背靠在清香的树干上,头望着树叶缝隙间的繁星,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一天又苦又累,先是天未亮就偷跑出去,走了将近四个时辰,坐了牛车,又坐了四个时辰,好不容易到了扬子村,还遭遇到了熊孩子的暴风洗礼,然后又走了一个时辰的后山小路,才到的怪物林。 她现在已经累到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找任务目标的事,明天再说吧。 沉沉的夜里,七八条狼影在森林里穿梭,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睡眠中的小动物还来不及逃跑,就惨死于尖牙之下,发出一声凄凉的呜咽。 头狼身挺高,腿直,耳朵直立,下垂的尾巴末端微微蜷缩起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四扫着,最后落在一个跟它长得不太一样的狼身上。 嗷呜!rdquo;它叫了声,呼唤他过去。 那头狼迷茫地两手两脚上前。 头狼把鲜血淋漓的兔子用嘴咬住丢给他。 嗷呜~rdquo;他从喉咙里发出喜悦的叫声,三两下就把那块小小的肉撕扯吃起来。 其他的狼闻见了血腥味,不由自主往前走两步,蠢蠢欲动。 头狼发出警告的低喝,咕噜噜在喉咙里滚动几下,才把它们给吓了回去。 等到他吃完,一群狼才继续上路捕食。 翌日。 骆音睡得舒服,起身伸了个懒腰。此刻天微微亮,温度是让人惬意的凉爽。 她顺着绳索下去,打算今天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长久安家的比较安全的地方。睡树上始终不是长久之际,万一下雨就完蛋了。 林中难辨方向,都是树木。她索性提着包走,她力气大,也无妨。 树林静谧,偶尔有鸟在枝头怪叫两声,就飞走了。骆音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动,吓跑了一些小动物。 她走了几步,就看到地上有一摊血迹,过了一夜,已经变成深褐色,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宣告昨夜的残酷。 骆音忍下心中不适,抬脚走了。 她运气不错,很快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很浅,像是天然形成的,但让她一人躲在那里足矣。只是有点高,那倒也是好处,安全些,免得一些路过的猛兽无意进来。 洞外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旁有一棵野生的橘子树,硕果累累,金黄色的果子十分诱人。 骆音打定主意,去那里定居下来。 她提的东西,够她搭建一个简易的小屋。 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折腾了几个时辰,日头西斜,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肚子咕咕响,因为天热,馒头已经发馊,吃不得,她只好丢掉,吃了些麻饼,又舀了点溪边的水,用拾来的木柴和带来的锅和火折子烧开之后才喝。 趁着还有点光明,她赶紧去林中摘了些果子,采集一些野菜,幸运的是,还捉到了一只野鸡。 回到临时组建的小屋时,天色已大黑。 果子洗干净放在盘子里,野菜用来煸,撒上些调料,还是很香的。 野鸡被绑着腿,扔在角落里,即使劣势之下,它扑腾扑腾扇着翅膀,特别凶狠。这片林中养育的生物,都带着无法磨灭的野性。 骆音慢悠悠用小锅煮着米。 熬了一会儿,差不多熟了。 她盛上来,放在特意搬过来的平坦的石头上。 一个素菜,几个饭后水果。 她一端起米饭,余光才瞥见有个黑影以一个奇怪的坐姿侧靠着山洞外壁。 那个黑影采用蹲的方式,两爪置放在前面,露出一双极富有侵略性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骆音。 第22页 骆音心里吓了一跳,但还是决定先不动声色观察看看。 黑影的蹲姿像犬类,可是这个山洞比较高,犬类动物是跳不上来的,除非是可以攀爬的大猩猩之类的动物。 她心里刚刚有个猜测,那道黑影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挪动四肢,悄悄走了过来。 这个走姿充满着试探和威胁,不像大猩猩。 黑影终于展露在骆音面前。 虽然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乍一见到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mdash;mdash;那是个似人似狼的怪物。 双手双脚都放在地上,浑身除了臀部都光溜溜脏兮兮的,没有毛发,只有头发很长,遮住了脸。手指指甲缝隙塞满了黑乎乎的东西,指甲参差不齐,有的被磨掉了,有的还长得很长。 他的眼睛透过头发,直直地落到骆音身上。 样子困惑极了,似在奇怪,这个生物为什么有几分眼熟呢? 他很快就不再思考,视线落在那只活蹦乱跳的鸡上。 后腿一用力,猛地扑过来。 骆音心里护着这个明天的食物,下意识走了几步,挡在他面前:诶,你不能动!rdquo; 他的头轻轻擦过她柔软的腹部,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警告似的低吼,模仿昨晚的头狼,似乎在说:快走开!要不然我咬你了! 骆音已经确定他是任务目标了。 见他的动作,不觉害怕,轻轻笑了下,解释说:这是我的食物,你不能拿。除非你留下,当我的伙伴,我才能跟你食物共享。rdquo; 他幼年就被带来怪物林mdash;mdash;那时候怪物林还没有名字,被狼抚养长大,自然听不懂人话。 见她的动作分明是不给的,可是却笑得友善,一时间更加困惑。 想不通,索性打算硬抢。 身体像个炮弹一样,嗖地冲过来! 啪!rdquo; 随后被轻易掀翻在地。 他很快爬起来,似乎不觉得疼一样,执着地盯着那只鸡,再度望向那个阻拦他的可恶的人,眼神带了些许愤怒。 收回右手的骆音无奈地笑笑:都说了不能拿。rdquo; 狼孩把这个笑容当作挑衅,愤怒地低吼几声,龇着牙齿又冲了上来。 骆音这次可没这么轻易放过他,在他冲上来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凭借着奇大的力气,将他摁倒在地,直接坐在他的腿上,迫使他仰面朝上。 他或许是弯曲四肢爬行走路久了,这样一来,反而不知道怎么使劲,显得更脆弱易制服。 骆音很顺利地伸手取了绳子,绑住了他的双手,在绑他的双脚的时候,发现他竟然用牙齿在啃噬绳子,双眼都是倔强不服输,无奈只好塞了块布条在他嘴里。 绑住双脚之后,骆音一抬头,发现这个小家伙双腮鼓动,脸颊上的肌理清晰可见。 mdash;mdash;他竟然试图嚼碎那块布! 骆音无奈只好把布取出来,口中异物消失后的一瞬间,狼孩就扑了过来,骆音毫无防备,被他摁在地上,位置瞬间颠倒过来。 第13章 异族 狼孩不客气,埋头本欲咬在她脆弱的脖颈大动脉的,被她往旁边挪试图躲开之后,咬在她的肩膀上。 尖利的牙齿没有留半分余力,穿破她的皮,陷入她的肉,温热的血液流淌出来。 这是狼孩第一次捕捉活物,眼里有几分迷茫。 这跟看到父亲捕捉活物的感觉不一样。 父亲那矫健的身躯,锋利的利爪,还有可以撕裂一切的牙齿,可以瞬间制服活物。 可是他呢? 他的状况完全相反。他的双手被绑在胸前,扑在活物身上时,陷入了一团绵软。触碰到的身躯又香又甜,让他一时之间不忍下嘴,也不知从何下嘴。 愤怒的心很快平静下来。 他渐渐松开了牙齿,目光对上一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微微一怔。 那双眼分明沁了痛,泪花泛出来,雾蒙蒙一片。可偏偏带着温柔的安抚。 骆音按下想要把他摁在地上摩擦一百遍的想法,微微启唇,柔声试探性地唤道:平安。rdquo; 那狼孩眨着双形状秀美的眸子,不解地看着她。 骆音心里失落,同时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让他转变。 她这次的任务,是完成一个自称是怪物的男孩的祈愿。男孩幼年被狼叼走,母亲苦寻无果。偶尔清醒的夜里,男孩想,要是自己能重新为人就好了。但更多的时间,是跟着狼群占领土地,追捕猎物。后来狼群不要他,他就自己去捕猎。 他曾随狼群去了扬子村偷牲畜,村民见了他,叫他怪物,于是他便以为这个是他的名字。 祈愿顺着风,穿过未知的屏障,被贝壳嗟住,孵化成黯淡的珠子,穿过一望无际的大海,送到新任人间神骆音的身边,拜托她能施以光泽。 mdash;mdash;怪物的祈愿:为人。 骆音回过神,猛地一下把狼孩掀开,再度把布条塞进他嘴里。 见鬼的怜悯心,她就不该把布条取出来。 让他吃!让他吃!吃完一块布条还有一块!免得有嘴咬人! 肩膀上留出的血很快把薄薄的轻衫给染红,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很容易化胧留下后患。 骆音这次幸好带了伤药粉。 第23页 她退到一边,背靠着墙壁,抖着右手,在左肩上撒上药粉,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随后就是火烧一般的触感。 她不由嘶rdquo;了声。 被推开的狼孩瞅着她动作,安静乖巧得像是家养犬。 骆音拿上白纱布开始包扎了。 突然,不远处突得传来一声狼嚎。 凄厉嘹亮,贯彻整个林间。 狼孩立刻把脸朝向外面,细细听了之后。像发了疯似的,开始咬手里的绳子。布条几乎抵在了喉间,他条件反射开始干呕,居然把布条给呕出去了。随后马不停蹄地继续咬绳子。 他卯足一股劲,模样很凶狠。 骆音还在忙活处理自己的伤口,苍白着脸看到他发疯的模样,却没法管他。 短短几息功夫,狼孩就咬开了手腕上的绳子,又挣脱开脚上的绳子,看都没看骆音一眼,手脚并用嗖地一下溜远了。 骆音这才用纱布打上一个结,恨恨地盯着他的背影:恶狼。rdquo; 角落里那只斗志昂扬的鸡还在咯咯地叫着,骆音望了眼搁置在石板上明显已经凉了的饭菜,一腔愤怒油然而生,她站起来,举起了一把刀。 刀锋雪白,映着那只受到惊吓小眼圆瞪的野鸡。 野鸡:QAQ 骆音提刀片刻:hellip;hellip;算了。rdquo;还要靠这只鸡吸引狼孩过来。 她草草地用完了饭,在铺好的床上被子一盖,枕着外面橘子树借着朦胧月色投下来浅灰色的阴影,听着潺潺流动的溪水,慢慢进入梦乡。 一连十几天,骆音都没有见到狼孩。 那只鸡早在快要饿死的第四天,就被骆音杀来吃了。闲着无事,骆音又去捉了一只兔子,那兔子胖嘟嘟一坨,见到人来跑也跑不动,就直接被她提溜着耳朵捉住。 她活生生把兔子饿成了小蛮腰。 但见它可爱,舍不得吃。就直接打开笼子打算把它放出去,谁知道它居然因为懒得跑,留下来。 骆音每日的工作,除了给自己弄吃的,还要照顾这只懒兔。 距离她离家快一个月了。 她只见过狼孩一次,再这样下去就完不成任务。 骆音打定主意,白天除了额外采摘果子,还要去找找狼孩的踪迹。晚上林子里不安全,夜间视力也不行,她就待在山洞里。 她渐渐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西南方向发现了狼孩的毛发,许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她跟着脚印,扶开了一片一人高的丛林,看到了一片旷地。 旷地上嬉戏打闹的小狼崽和守着狼崽的母狼听到动静,耳朵直立,齐齐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随后小狼崽自发地躲在母狼身后,几只母狼站在最前面,冲她呲着牙齿,慢慢靠近。 跑是来不及的,吓得骆音赶紧爬树。 这次没那么幸运,树上盘着一条花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吐着蛇信子,张着嘴要驱赶这个入侵者。 骆音肾上激素不断分泌,用比以往更大的力量和更快的速度,一手抱着树枝,一手抓住蛇的七寸,将它扯起来扔下去。 手上还残留着蛇的滑腻触感。 骆音低头一看,那条蛇落入了狼群,很快被咬死。蛇尾无力地甩动几下,就没了动静。 几匹棕黄色的母狼和几只幼崽围着树,黄色的眼睛里一点小小的黑瞳仁。从上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从骨髓里渗出了阴冷。 它们是没法爬树的。 骆音担心等到觅食的公狼回来,狼的数量更多,他们守在这里,她没机会逃走,迟早得饿死。 十几只狼三三两两地在树下或站或坐。 不知过了多久,树下的狼突然站起来,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很快,那个方向出现了一群矫健的狼。可偏偏其中,混入了一个四肢着地姿势怪异的怪物。 骆音看到了他。 他身上添了伤,从背部一直贯穿到腰部,看上去狰狞可怕。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般,以充满崇拜和仰慕的眼神望着前面一瘸一拐的头狼。 它们把嘴里叼着的两只鸡放下。 小狼崽们蹦哒着四条腿,欢脱着分食。成年狼们却站着,一动不动。小狼崽们分着分着,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狼群里突然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最先开口的是头狼,它仰头低低地嚎叫了一番之后,艰难地走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平淡无奇,只遗留着一具在夏季里被绿头蝇环绕的狼的尸体,随后扑通倒地,从腹部开裂的口子里,鲜血咕噜咕噜地流出来。 骆音这才意识到什么,从狼群来时的方向看去,路上断断续续滴着血。 狼群失去了头狼,一个接一个哀嚎起来。 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进行一场哀悼仪式。 母狼和狼崽们一时也忘记骆音的存在。 狼孩呜咽着,冲到头狼身边,用头拱了拱它的尸体。眼睛里留出晶莹的泪水,狼孩伸出舌头舔了舔,咸湿的,既陌生又熟悉。 哀伤之后,狼群要选出第二个头狼。 几番折腾之后,是一匹雄壮的棕色公狼当选。 它立刻发布了第一条命令:驱逐异类! 它们知道狼孩跟它们不一样,是头狼和它的妻子失去了孩子,才在扬子村觅食的时候,顺路带走了一个小孩,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 第24页 头狼在的时候,它们不敢违抗;可头狼不在了,就该把这个异类驱逐出去。 更何况,就是这个异类的同族,杀了头狼。 狼孩不愿意走,它们就用尖利的牙齿去咬他,用伤痛逼迫他离开。还不停地发出警告声。 最终伤痕累累的狼孩望了望昔日的伙伴们,只得落魄地离开。 骆音留意狼孩离开的方向,趁着狼群打算换个栖息地走开了,于是立马爬下树跟着狼孩而去。 狼孩受了伤,走不远。骆音弗一发现他,他就呲着牙齿做出自己很强大的样子,可是他到底留了太多血,几乎没有力气了。 骆音不在意地靠近。 狼孩后腿用力,冲了上来,冲劲很大,撞得骆音后退几步,随后旋身,把狼孩扔在地上。 狼孩彻底没了力气。 他倒在地上,双手双脚习惯性地弯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那双线条柔软的眼睛,哭过之后,浸湿黑玉般的瞳仁,雾蒙蒙得极为好看。 骆音蹲下身,不客气地把他双手双脚给绑起来,然后又撕下一块衣服,揉成一团塞到他嘴里。 狼孩的目光变得凶狠。 骆音伏身,将他公主抱起来。 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一手挽过他双膝,一手在他脖颈后。 狼孩浑身僵硬,他将脆弱的脖子展现在她面前。只要她一有杀心,随时可以咬断他的脖子。 这样想着,立刻扭动起来,鼻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他用着几乎不太运转的大脑,终于记起来她是谁。 与此同时,骆音轻柔的嗓音吹拂在他耳畔:狼群没法容下你,那我带你回属于你的世界。rdquo; 第14章 言语 骆音把狼孩带了回去。 那只兔子还待在窝里,动着三瓣唇咀嚼着青草,样子悠闲愉快,见她回来了,转了个身,用圆圆的尾巴球和肥硕的屁股对着她。 骆音:hellip;hellip; 懒得管这只贱贱的兔子。 她把狼孩丢到角落里,再三确认一遍绳子系好了。然后端起盆子去小溪旁取水回来为狼孩清洗伤口。 狼孩身上的伤口深深浅浅,几乎遍布全身,有些结疤了,有些还在冒血。 手脚因为经常在地面摩擦,有厚厚的茧。 骆音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体,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他初时不配合,龇牙咧嘴扭动身体试图反击,后来被骆音狠狠摔打几次就老实了,没了力气,也懒得动了。 骆音将他的身体洗净,上药粉,然后包扎。 他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的,被骆音打湿洗了一遍之后,湿漉漉的碎发搭在前额,看起来可怜兮兮又无辜。 骆音又用布料轻柔地擦拭他的头发,擦至半干,然后为他套上了衣服。 说是衣服也不算是,就是简单的两片布,身体侧面的位置没有被缝合,没有衣袖。套头上去就完了,为了避免他走光rdquo;,骆音用腰带绑了一下他的腰。 狼孩的手指甲还很长,甚至有点弯曲,指甲缝里还有污垢。 骆音拿出剪刀正打算修剪一下,谁知道原本垂眸乖巧任她摆弄的狼孩一瞬间暴怒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手脚,狼孩尖利的指甲不经意在她手背上留下划痕。 她这具皮囊就是大小姐,自小养的娇嫩,鲜血很快渗出来。手背一片通红。 他愣在原地,一瞬间有点仓皇失措。 这是狼孩第二次伤她,上次是咬她,这次是抓她。 骆音脸上不辨喜怒,凝视着他。 他也回望着,模样很安静。 洗干净的脸是属于十五六岁少年的,在整日的风吹日晒中难免粗糙黝黑,但他的五官极为清秀,粉嫩的嘴唇轻轻抿着,笔挺的鼻子,一双细长的眼,眼尾上钩,眼珠似黑玉。 此刻,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那双好看的眼睛轻缓地注视着她。 骆音品味很久那种眼神,才毛骨悚然地发现。 mdash;mdash;那似乎是狼对猎物最后的纵容。 它们优雅地迈着步子,靠近无法反抗的猎物,哪怕猎物翻滚动弹,都无所谓。 因为猎物不能逃脱。 虽然现在他被绑上绳子,可他分明还有没有泯灭的狼性。他冷静从容,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试图给胆大包天的猎物rdquo;致命一击。 骆音放开了他的手。 唤了他声:平安。rdquo; 他听不懂人话,但这个音节之前听她说过。所以他抬起眼看她。 骆音伸手拂过他的眉毛,又划过自己的眉毛。她细细地描摹他的五官,又一次次对应自己的五官。然后是脖子,胸膛,腰,手臂,手,腿,还有脚。 这些器官构成了人。 独一无二的人。 她在告诉他,他和她是同类。 狼孩没有反应。 但是他把视线投向了她的手背。那里的血液凝固了。细细的一条红线带着残忍的美。 暂时安顿好了狼孩,便是操心的饮食问题。 这下她不仅要关心自己和兔子的,还要注意狼孩的。 她打算捉一只动物回来晚上吃肉,但走来走去都没遇见,时运不济,她最后只采了些野菜回去。 她炒了野菜,煮了小米粥。 第25页 狼孩果然没有吃。 骆音一个人吃的肚子圆滚滚的。 夜晚的时候,骆音心里挂念着狼孩,睡得很浅,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原本应该躺在稻草床上的狼孩直起了身。 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可终究是动也不动。 他出去能做什么呢? 他很迷茫,失去了逃生的动力。 他的爹娘rdquo;死了,族群也抛弃了他,他是一只孤独游走无家可归的狼。 被猎物饲养的他更是丢尽了身为狼的尊严。 他怀念以往的日子,可隐隐约约,又觉得hellip;hellip;解脱。 这时候,身侧响起了少女娇柔的声音:平安。rdquo; 他喜欢听她嘴唇碰撞张合发出这个音调,轻轻软软的,像是休憩时落在身上似羽毛般轻柔的阳光。 以往跟随狼群进攻扬子村的时候,别人见他,叫他怪物rdquo;,惊惧厌恶的神情随之浮现。他以为他是怪物rdquo;。 可现在,他希望自己是平安rdquo;,是少女桃花眼里盛着他,软下音调唤出的那两个字。 他躺了下来,温顺乖巧。 没有绳子束缚,他仍然留了下来。 次日,骆音出去给狼孩带点肉食。 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弄来一只鸟雀。林中的食物越来越少了。 她把鸟的毛拔光,生火烤。油光漫出了表皮,散发出勾人的香味。 狼孩几次想抢过来,都被骆音阻止了。 到最后,他只好待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被火烤得油滋滋的鸟,橙红色的火映着他的脸庞,多出了些人情味。 烤好之后,骆音特意等它凉了些,才递给狼孩。 狼孩用牙齿疯狂地撕扯,狼吞虎咽。 他将头低着,两手按着食物,牙齿不断研磨。露出一个黑乎乎系着蓝色发带的后脑勺。 他吃的时候,骆音也在啃些野果子。 等他吃完,她站起来,把狼孩也提溜起来:从现在起,你不能爬着走路,你要跟我一样,站着走路。rdquo; 每当狼孩忍不住躬下身,骆音就打他一下,直到他用双脚站立为止。 慢慢就形成条件反射,骆音一扬起手,他就浑身一激灵,尽量直起了身。这样比之前难受多了,他总觉得站不稳。 胖兔子在旁边观看,被狼孩余光一瞥到,双眼一亮,猛地扑过去,想捉住它吃掉。哪只这只兔子机敏老练得很,后腿一蹬,恰巧脱离他的范围。 狼孩又被打了一下。 面前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凶悍得像只母老虎: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二点,不要吃生食。也不要捡到什么就往嘴里送。rdquo; 他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迷茫地看着她。 骆音头疼:你得先学会说话。rdquo; 她蹲下身,指指自己:我。rdquo;粉嫩的嘴唇微微赌气,在狼孩面前缓慢又认真细致地发这个音。 感谢人类超强模仿学习的本能,狼孩张了张嘴,开了口:hellip;hellip;rdquo;他发出的是扭曲变形的音,嗓音沙哑难听。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从喉头发出的嘶鸣。 骆音只好凑近了些:whellip;hellip;wo,我。rdquo; 狼孩歪着脑袋盯着她的唇,突然扑上来,一口咬住她的嘴巴,尖利的牙齿在唇上辗转,炙热的体温紧紧束缚住她,等到骆音反应过来将他推开时,嘴唇已经红肿一片。 她用手指轻轻碰着唇,破皮了,忍不住嘶了声,随后瞪向他:流氓!rdquo; 他心情好,被推开之后,嘴巴动了几下,似乎在模仿她说的话。 他一脸单纯,只当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她靠得太近了,他一时兴起的捉弄。 谁知道她背过身不打算理他。 他凑到她身边,嗷嗷rdquo;地叫了两声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依旧没理他。 狼孩有点慌了,族群抛弃了他,连她也不要他了吗? 他跃到她面前,讨她欢心般,别扭僵硬地直起上身,站着走了两步。 她终于抬眼看了眼他。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有几分无措,坐在地上,尽量让自己显得更乖巧无害。 他甚至做了个求和的姿势,低着头,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背。温和得像条犬。 狼孩原本是想舔她的脸的,之前在狼群里的时候,伙伴之间嬉戏玩闹,就是这样的,舔脊背舔脸颊还有耳朵。可是因为刚刚的事,他不敢表现得太亲近。只好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性触摸她的手背。 骆音打了个机灵,从手背,到整条手臂,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他太乖了。 骆音伸出手,揉揉他的头。黑色的毛发乱糟糟的,但很柔软。 狼孩的眸子里亮晶晶的,似乎在说:你终于不生气了? 骆音收回了手,指了指他,告诉他他的名字:你叫hellip;hellip;平安。rdquo; 狼孩又歪了歪头。 熟悉的姿态吓得骆音退后一点。 上次他这样做差点没咬掉她的嘴。 这次他却睁着那双宛如稚子的眼,学着她的动作,指了指她。 骆音:? 狼孩的手坚持不懈地僵在半空,四只并排弯曲在手掌,伸出的食指的指甲很长很厚,有点弯曲,泛着青黄,像是怪物的爪。 第26页 骆音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点意外,但她还是回答了。 我叫骆音。rdquo; 她放慢语速,重复那两个字:骆、音。rdquo; 狼孩张开嘴,半天没发出音。 骆音只好又教了一遍,发骆rdquo;的时候,舌尖顶着下齿,然后往上一抬。发音rdquo;的时候,嘴巴要咧开一些。 狼孩好奇认真地观察她,慢慢学习。 最后凝在唇边,变成了:luhellip;hellip;yi。rdquo; 骆音再次教了一遍。 狼孩念得顺畅了:路也。rdquo; 骆音:hellip;hellip; 好吧,四舍五入就成功了。 她其实有点感动。 他变成狼孩之后首先学会说的字,是她的名字。 第15章 平安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狼孩渐渐学会了站着走路,每日早晚洗漱,身上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柔顺,被骆音用一根绸带高高束起,衬着那张秀气的脸,颇有几分少年郎的味道。 他的指甲也被修剪,沿着指尖形成一条圆润的弧度。他不需要指甲当作武器,骆音教给他人的方法,削尖木头捕猎,用**,或者制作小陷阱。 他穿着骆音根据他的身材裁剪后的衣服,像模像样的,是个人了。 他不是狼孩,也不是怪物。 他是平安。 炎热的夏季很快就过去,转眼迎来了凉爽的秋季。 骆音带着平安,教他腌制东西贮藏,教他把果实做成果酱,教他分辨蔬菜和杂草。她会的一些小技巧,毫无保留地都传授给他,只希望之后将他带出,他能更快地适应人类世界。 平安是个善学的人,他耐心细致地聆听着,认真学着。 骆音见他乖巧的样子,心情愉悦,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他温顺极了,见不到原来张牙舞爪的模样。 只有在他捕食猎物或者教训想偷袭骆音的毒蛇时,一扬手中的木枝,行动敏捷有力果决,方可窥见从前身为狼的狠戾。 这匹无家可归的狼安心收起了利爪尖牙,蜷缩在骆音身边,充当起了犬,只为汲取一丝丝温暖。 两人之间的相处平淡温馨。 骆音教他说话,他磕磕巴巴,毫无进展,最大的进步是把骆音两个字念对。骆音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跟他沟通,往往一见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渐渐的,她也不再执着让他说话,更多的时间,是跟他一起在林中玩耍捕食。 骆音影响着他。 他也同样影响着骆音。 冬季很快就到了,万物枯竭,怪物林中每棵树的枝头上都压上厚厚的一层雪。 气温骤降,山洞门口的小溪结了冰,用水就需要把它凿开一块,然后生火融化。 因为他们秋季就积累了很多食物,加上骆音当初购买了一些面粉之类的易保存易制作的原材料,冬季就不必出去觅食,所以大多时候都躲在洞里面。 洞口处垒了一些石头,将洞口缩小,留一道小口通风和出入。饶是这样,洞里还是冷得很。 平安。rdquo;她望着蜷缩在另一张床上的少年,轻声唤他。 平安抬起头,回望着她。 她说:你过来。rdquo;招了招手。 平安过来了。 骆音问:你冷吗?rdquo; 他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闻言,点了点头,牙关打颤,嘴唇发紫。透过石头缝隙泄出的一丝丝寒风,附着在皮肤上,便仿佛瞬间浸入骨头。 骆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掀开了被子,说:你过来跟我一起睡吧。rdquo;她拍拍床,我们相互取暖。rdquo; 她是人间神,附身在人的身上,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上几倍,她觉得冷,但不会染风寒,此举只是担心平安生病。 平安听话地爬上床,下意识便蜷缩起来。 既是习惯使然,也是为了抵御寒冷。 骆音摸了摸他的手,冰冷得像块冰。 你往年在狼群,是怎么过冬的啊?rdquo; 这句话太长了,也没有相对应的动作,平安没有明白。 两人面对面侧卧着。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骆音,那双细长的眼眸里,黑玉般的眼珠仿佛躺在清潭里,平静沉默。 骆音也没试图让他回答,只随口一提,便没放在心上。 她把平安的手往嘴边呵了一口热气,然后用双手捂着。 严冬到临,顾不上男女大防,更何况平安表现出来的所举所动就是个小孩子,更让骆音模糊了性别和年龄。 他们盖着同一床被子,距离很近,呼吸和体温彼此清晰可知。平安鼻翼处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心思一动,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毛茸茸的头搭在她的肩上。香味更加浓郁了。 骆音也伸手回抱着,嘴里哼着浅浅的睡眠小调。 这跟以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在狼群里,其它的都是毛茸茸的互相靠着,舔舐着皮毛,就他一个光溜溜的,窝在狼窝里,迷茫懵懂。他隐约知道自己是有点不一样的。 别的伙伴玩耍,发|情,捕猎,休憩,单调简单。就他一个,在空闲时,望望皎洁明亮的月色,脑中有残缺的回忆,在告诉他。 第27页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这份焦躁的未知此刻渐渐被骆音哼的曲安抚下来。 他僵硬地操作唇齿发音:骆音。rdquo; 他只会叫她的名字。 骆音声音轻轻的:夜深了,睡吧。rdquo; 冬天在两个人相互依偎下也不难熬,很快过去了。 万物复苏的春季如约而至。 小溪解封了,潺潺的流水声像首欢快的曲子。山洞外的橘子树伸展了翠绿的新枝,嫩嫩的叶尖挂着圆润晶莹的露珠。 平安率先忍不住,兴奋地从山洞口爬下去,绕过巨大的岩石,沿着小溪跑了不知道多远,又跑了回来,双眼亮晶晶的。 骆音背着背篓下去,弯腰采颉一朵鲜嫩的淡蓝色小花。 她软下声音叫着:平安。rdquo; 他听话地到了她面前。 十五六岁的少年,骨架纤长,被她养了几个月,皮肤变得白皙细腻,粉嫩的唇,挺直的鼻,还有尤为好看的细长的眼睛。眸中单纯无邪,又有几分与世无争的清澈,浓密的睫毛像是蹁跹的蝴蝶翅膀,格外动人心魄。 骆音将花别在了他的耳际。 多了几分娇弱和美好。 他傻乎乎的。当初那个凶悍的狼被驯服成了乖巧的犬,趁着她的手碰到他的脸颊,偏头蹭了蹭,满心满眼的依赖。 骆音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该去找吃的了。rdquo; 原来的指甲基本被修剪完了,新长出来的指甲干净整齐,安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说不出的好看。 平安点头。 他们几乎一路走来,没遇到什么危险,可也没碰到可以吃的肉食。 这里原来是有很多动物的,十几年前狼群迁移到这里,成为了这里至高无上的王,不断捕食,狼群的个数不断增加,反之,底层动物的个数不断减少,因此,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生物链。 这才形成现在的局面。 骆音不由想起八个月前,她躲在树上看到的头狼的伤痕。 那分明是人为的刀痕。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狼族没有吃的,去扬子村偷鸡,被追赶打杀。 幸好平安慢慢接受了素食。 他原先必须吃血淋淋的生肉,后来饿过几天,加上骆音手艺不错,慢慢接受了其它食物。 两人一路走来,本意是找些吃的,没想到到了当初的旷地。 这里没有狼栖息,只有经过夏日暴晒和冬日严寒之后七零八落的白色骨头。 平安沉默了一瞬,站在骨头的旁边。 那是两匹狼的骨头。 一匹母狼,一匹公狼。 一个是用狼奶养育他的母亲rdquo;,一个是捕获食物后先喂养他的父亲rdquo;。 当初公狼临死都要走到母狼尸体前,是为了能与母狼在一起。 生时相伴依偎,死时尸骨缠绵。 比人类的爱情还要可歌可泣。 骆音说:埋了吧。rdquo; 平安一动不动。 骆音只好自己动手,拿起小铁锹在附近挖坑,细碎的泥土声轻轻缓缓持续一段时间,平安这才反应过来,接过小铁锹,自己恶狠狠地挖坑。 差不多到了一定深度,骆音让他停下来。 她走到零散的骨头旁,拾起几根轻轻放置在坑中。平安学着她的模样,颤着双手照做。 骆音带着平安把坑填了。 这是我们人类的做法,虽是长眠地底,但也总归有了去处,亦不必受虫兽折磨,日晒雨淋。rdquo; 骆音转头对平安说:它们不是人类,可是养了你十几年。你不妨磕三个响头,谢过它们的养育之恩。自此,你便坦坦荡荡地做个人。rdquo; 平安似懂非懂,屈膝跪在地上,对着那个小小的坟包,认认真真地磕头。 骆音朝他伸出手:回去吧。rdquo; 平安最后深深地看了眼坟包,拉住了她的手,两只脚走的稳稳当当。 骆音琢磨着平安表现良好,除了说话实在没有办法,其他的都挺好,应该可以让他回到人类世界。 她这几天收拾东西,趁着春天这个美好的季节,把他送回他的母亲身边。 她都想好了,她会留下一笔钱,如果村子里不接受他们的话,就把他们带出去,去其他村子生存。平安模样好,性子乖巧,将来娶个踏实的媳妇,生活便定下来了。 这样想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高兴得睡不着。 她的任务几乎耗时一年,总算可以完成。平安也可以实现他的祈愿了。 同时又有点淡淡的失落,自此之后,便再也见不到面了。 平安当狼的耳聪目明还在。 清晰地感受到她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开口:骆音?rdquo; 少年嗓音清润,带着微微的哑,在寂静的夜里无端地带了几分撩人。 他明明只叫了个名字,但骆音就知道他的未言之语。 平安,rdquo;她声音里明显带了丝雀跃,但生生压抑下去,可是言语中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hellip;hellip;晚安!rdquo; 第16章 雨夜 平安蹲在旁边,看骆音摸兔子玩。 那只兔子又傻又贱,支着两只长长的耳朵,长爪被骆音握在手里,靠着后腿站着,满脸都是好烦哦你这个鱼唇的人类rdquo;的不耐烦和勉强忍耐的样子。它红澄澄的眼睛往下瞥,是一株新鲜的青草。 第28页 前不久他们发现了狼族迁徙的痕迹,怪物林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它们做出这个决定在意料之中。 那天晚上,平安站在山洞外,抬头看着圆圆的似银盘的月亮,沉默不语。 就像是人的一家兄弟姐妹没有离别,乍然离开,总会有几分怅然。 平安。rdquo; 身后是女子轻软的嗓音。 平安循声转头看去,发现骆音倚在山壁上,整个人沐浴在银色的光辉里,一双桃花眼点缀着星星点点,仿若将阳光揉碎洒在湖面上,潋滟生辉。 他一见她,就忍不住弯弯嘴角。 mdash;mdash;她是他新的家人。 平安回过神来,伸手想摸摸兔子耳朵。那兔子鼻尖动了动,一使劲从骆音手里挣脱开,警惕地注视着平安,随时准备逃走。 他身上沾染的鲜血的味道,让它感到惧怕。 平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隐约觉得,自己是回不去了。 骆音见到了,用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笑了笑:没事。rdquo;她极其自然地摸摸他的头。 虽然种族抛弃他,兔子厌恶他,但是骆音喜欢他呀。 他收起了利爪,藏起了尖牙,装作无害的样子,讨她的欢心。 她也会,永远永远地在他身边吧。 一日的功夫,就把东西收拾妥当。 mdash;mdash;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差不多在一年里都用完了。她只把几张银票塞进衣服里,再用小包袱装上几瓶金疮药和防虫粉,还有几套衣服。 兔子也不便带出去养着,她就让它留在怪物林。 骆音带着平安,走在熟悉的路上。 想起一年前的自己,提着大大的包,义无反顾地就来到怪物林。不知名动物的嚎叫,虫鸣,夜夜伴她入眠。她爬树摘果子,弯腰背着背篓采蘑菇,钻木取火,熬制野菜粥。 逍遥自在。 她时常自言自语,后来捡了个平安,就对他说话,虽然他可能听不懂。她怕一年不说话,就会忘记怎么说。 就这样日复一日,眨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她心里还在唏嘘感叹,就见平安率先走下崎岖陡峭的山路,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他长相清秀,眼睛秀气,黑玉一般的眼珠纯洁无辜。 骆音拉着他的手下去。 这不是骆音教给他的,是他自己这样做的,后来,就成了习惯。 有时候骆音在想,如果平安没有被狼掳走的话,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善良懂礼貌的好孩子。 立春之后,路边开着五颜六色的稚嫩的花。 平安一路走走停停,不时地低头,似乎在做什么挑选,终于下定决心,采摘了一朵有着大大五瓣的紫色花,然后学着骆音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轻轻放在骆音的耳侧。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耳畔,平安就收回了手,然后盯着她的脸,满意地笑起来。 他笑起来格外好看,纯洁无暇。 骆音也跟着笑起来,随后有丝淡淡的担忧,也不知道他回到人类世界,该怎么生存。 一切只能慢慢来。 到达扬子村后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按照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歇下了。 骆音拉着平安快速走着,希望能在扬子村找一户暂且安顿,天亮之后再去找平安的母亲。 然而天不遂人愿,才刚刚走到一半,一道响雷划破天际,黑沉沉的乌云聚拢在一起,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 平安极其害怕雷电,当即身体一缩,使劲地握着骆音的手。 眼睛仓皇无措,像是受惊的幼犬。 别怕。rdquo; 骆音安慰道。 他抿紧了嘴唇,虽然心理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但依旧牢牢地站在原地,依赖地望着骆音。 夜幕之下,绵绵的雨点落下来,很快就把头顶打湿。平安伸出手,笨拙地当作伞,仗着身高优势,盖在骆音的头上,护着她,自己的头发反倒被打得湿哒哒的,紧紧贴在脸颊,勾勒出脸上柔软的线条。 骆音用包袱勉强遮住两人的头顶,加快了脚步。 顺着一个下坡路,就到了扬子村里,布置跟她一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两旁屋舍俨然,远处是一块块农田,像是棋盘。 她赶紧挑了家还亮着灯的人家户,敲了敲门。 这大晚上的谁呀?rdquo; 我是过路人,恰逢此处,遇上下雨,想借贵地歇息一晚。rdquo;骆音回道。她可不敢直接告诉他自己是从怪物林来的,万一他把她当作山林精怪,或者是图谋不轨的贼人,就不好办了。 屋头没声。 想来是不愿意帮人,也有所顾忌。 扬子村向来与世隔绝,自给自足,又因为怪物林的传言,外人很少来此处。官府征税也只是远远地站在外头,叫村长去给。 骆音以利相诱:若你帮我,我给你一百两银票。rdquo; 屋里有动静了,是对夫妇的争执。 相公说:一百两诶,我小半辈子都不用干活了。rdquo; 妻子还有点顾虑:谁会这么晚路过啊,小心有诈。rdquo; 这可是在扬子村,我们的地盘,我一喊所有人都出来了,就算是贼人也没那机会,况且我们家有什么值得拿的?rdquo; 第29页 你还是小心点。rdquo; 放心。rdquo; 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农家汉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骆音,问道:一百两,说话算话?rdquo; 当然。rdquo; 骆音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皮肤白皙,哪怕被雨淋得狼狈,也举止沉稳,气质不凡。 她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农家汉:这是诚意,麻烦你给我们姐弟一间屋住一晚。rdquo; 她的手纤细干净得很,在昏黄的烛光照耀下,像玉一般莹润。 农家汉像抢一般,将银票扯过去,吊着眼睛再度打量了骆音窈窕的身姿,又审视了她身侧看似羸弱病瘦的平安,随后侧过身,扬扬下巴:进来吧。rdquo; 骆音似笑非笑,没有丝毫畏惧地进了屋子。 平安进了扬子村,似乎有点暴躁,骆音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安静下来。 农家汉见两人都走进来,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邪念。 这是扬子村,是他的地盘,不管这两人来自哪里,在这里被做了什么事,那就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月黑风高,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什么。 这样想着,他连忙殷勤道:两位赶路是不是口渴了,我去给你们倒杯水。rdquo; 好啊。rdquo;骆音装作一副不谙世事,无所察觉的模样。 农家汉按捺住心中的窃喜,去倒了两碗凉白开,撒上些蒙汗药。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上去。 如他所料,骆音笑着谢过了他,然后端起来,却只抵在唇边,没有喝。 怎么了吗?rdquo;农家汉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 唉,没什么,只是想到刚淋了雨,还是喝热的比较好。rdquo;她把碗放下。 那我给你烧水去。rdquo; 骆音虚伪地客套几句:会不会太麻烦了hellip;hellip;rdquo; 农家汉忙摆手说没有,很勤快地去烧水。 期间他的妻子出来看情况,他就找了个借口把人打发进去。 在等着水开的过程里,他支着下巴在想,细皮嫩肉的女人尝起来该是什么**的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水开了,他赶紧盛上,拿了个碗,撒上药,又端上去了。 骆音这次甚至都没有端上。 农家汉干巴巴地挤出一抹笑:小姐这是嫌弃我的水了?rdquo; 骆音似笑非笑,似乎早已看透一切。 这水可不干净。rdquo;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碗边,又重重地掷下。随着怦rdquo;的一声响动,农家汉的心也跟着一跳。 平安感知到了骆音的情绪,也跟着恶狠狠地瞪向农家汉。 两人的气势不弱,农家汉也是一次不成后就没胆量试第二次。 突然被人识破的慌乱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强装镇定说:你、你胡说。快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rdquo; 他这下不敢留人。 那怎么行,我先前付给你一百两。rdquo; 农家汉的手下意识攥住怀里的一百两银票,不舍得交出去。 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们住,而且你没有给我一百两。你再不出去,我就叫人把你赶走了。rdquo; 不认账?rdquo; 话音刚落,她就抬脚踹向农家汉。明明是轻飘飘的一脚,可形成的威力就像是巨石在胸口撞击。 农家汉只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喉头一阵腥甜。 瞬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伤,一百两能治好。rdquo; 农家汉瞪着眼睛,想骂她,但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动静吸引了他的妻子,农妇一见她丈夫的惨状,再看到一侧漠然的两张脸,顿时扯开嗓子哭起来: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对我的相公做了什么!rdquo; 她骂骂咧咧,站起来打开门,冲外面嚷嚷道:快来人啊!贼人入村了!rdquo; 很快,村里陆续有灯亮起。 村民们举着火把,义愤填膺般,包围了骆音和平安。 第17章 爆发 骆音的脸被火光映得晦暗不明。 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这时候,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那个她亲手系上的绸带从后脑勺垂在背上,随着屋外灌进来的风微微轻颤。 平安将她挡在身后。 她从未教过他这样做,是他无师自通,学会了保护她的办法。 骆音只觉得心里仿佛有片羽毛划过,轻轻痒痒的。 两方对峙期间,骆音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扬声道:我们姐弟路过贵地,天黑下雨,想来借宿一宿,谁知道他先是图谋不轨,再是想私谋我的一百两,我气不过,就hellip;hellip;打了他。rdquo; 你胡说!rdquo;农家汉被他的娘子搀扶起来,我好心收留你,你反倒讹我,还打我。rdquo; 骆音没有理他,丝毫不惧,气势凌人,扫视一圈围观的人,问:谁是可以主持公道的?rdquo;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老者,他上了年纪,已有六旬,背佝偻着,比周围的人矮一截,但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他慢悠悠问道:小姑娘,你有什么证据?rdquo; 桌上的水就是证据。rdquo;骆音伸手一指。 第30页 老者示意一个年轻人上去查看,年轻人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在口中,迟疑片刻。 这只是普通的白开水。rdquo;农家汉嘿嘿笑了下,端起来佯装手滑,碎在地上,销毁证据。 地上的瓷器碎裂,水流了一地,他大叫起来,诶呦!rdquo; 演技拙劣,可聪明的人早就心知肚明。 一个村的,他们不会说实话。终究是维护自己人,一致对外。 有女人颠倒黑白:别搞得那么僵,要我说啊,哪有清白姑娘大晚上来咱村啊。老王心好,款待了姑娘,反倒被讹不是。rdquo; 是啊是啊,我们村谁也得罪不起,要不就这样算了,留他们姐弟一晚,明天就早早走吧,别多生事端。rdquo; 还有人附和,点头称这是稳妥之道。 叽叽喳喳的一片声中,没有一个是想查明真相,帮她说话。 没人帮她讨公道,她就自己讨。 老大爷,您的意思呢?rdquo; 老者扶扶胡须:小姑娘,这或许是误会。rdquo; 他一开口,骆音就知道他是想大事化小小化了。 闻言,冷冷一笑:这是想包庇?rdquo; 小姑娘,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rdquo; 骆音惯来性子野,向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她原是不想闹得这么大的,就图个住处,谁知人心难料,先是欺她孤瘦无依,又是贪她银两,她忍不住出手教训。再然后,他们竟然还想以多欺少。 她偏不服,她就是一根刺,谁戳她谁倒霉。 我不退步。他必须承认自己的错。你们有村规吧?按那玩意儿处置,否则,我就闹到官府。rdquo; 那个尝水的年轻人走近老者,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不愿说谎,水里面下了蒙汗药。要是那位姑娘喝了,后果不堪设想。rdquo;在这个贞操当命的年代,她要么刚烈自尽,要么委曲求全。 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 随后望向农家汉:老王,你承认这件事吗?rdquo; 农家汉摇头,死活不认。 证据已经没了,他没必要认。 老者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姑娘,你看这怎么办?rdquo; 骆音的方法简单直接。 打!打得他承认为止!rdquo; 一语既出,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后就是老王的反驳和其他人的质问。 你有病吧!就不能翻个页过去吗?非得折腾。rdquo;他的胸口还隐隐作痛。 其他人还在附和。 你这是想要屈打成招啊?rdquo; 你以为你是谁?外村人来我们村这么横!rdquo; 滚出我们村!rdquo; 骆音眼神浸了冰,视线扫过之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谁再说,我一起打!rdquo; 你能打得过我们村吗?rdquo; 此话一处,气氛剑拔弩张。 这是两个人,与一个村的人为敌。 不知不觉,外头的雨停了,只有轻轻的风声,屋内站满了人,沉默着,严肃着脸,将两人包围。 他们打定主意仗着人多势众,非要逼她同意,如果她始终不退让,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强迫她离开,还是继续压迫。 正当在这个紧要时刻,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平安,鼻涕口水一并擦在了平安的衣服上。 平安hellip;hellip;平安hellip;hellip;rdquo;她口中嚷嚷。 出乎意料的是,平安对于这个女人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他依旧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瞳中出现了迷茫。 血缘的联系,让他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破碎的画面充斥在他的大脑里。 硬板床上,母亲的体温包裹着他,耳边传来轻轻柔柔的催眠曲。 他被坐在矮板凳上的母亲抱在怀里,在暖暖的阳光照映下,咯咯咯笑着,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嘴,伸长手去抚摸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圈咬的大黄狗。 他在橙黄色的夕光下,坐在背篓里,不远处是父母劳作的身影,他睁着懵懂的眼睛,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随着耳边轻缓的脚步声,一个像狗一样的东西,用尖嘴碰了碰它的脸,他不哭不闹,伸出软乎乎胖嘟嘟的手,轻轻触碰它的嘴。 这只曾凶狠地撕裂猎物的狼,橙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丧子的痛,慢慢流出了晶莹的眼泪,很快,它做了个决定。 平安身为人的记忆停留在周围倒退的景象,最后,刻画在西空中挂着的像是蛋黄的夕阳。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拉回了他的思绪。 是怪物婆婆。rdquo; 那个疯女人,怎么跑出来了?rdquo; 快叫老叶把她带回去!rdquo; 老叶呢?rdquo; 他没过来。rdquo; 骆音认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年前给她指路的大娘,一年不见,她似乎更疯了,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更脏了,咿咿呀呀的,说话不流利。 她正在被平安用左手按住肩膀,右手轻轻拂开她打结的头发,直到露出一张痴傻疯癫,满是脏污的脸,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平安的眼睛像极了大娘的,睫羽蹁跹,线条温和,眼珠子黑玉似的,显得雅致单纯。 第31页 他望着这双熟悉的眼睛,仿佛能体会到小时候被这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嘴巴无意识地开合,仿佛在发出一声尘封已久的音节。 hellip;hellip;rdquo; 然而还没等他叫出来,眼前的女人被别人一把抓走,村民们眼带嫌弃,不愿触碰她,但更不能容忍这个女人在这里丢人现眼。 平安!rdquo;大娘恐慌无措,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过。 鲜明的红线,渗出了细密的血。 他垂眸看了看,想到了自己曾在骆音手背上也留下过这种痕迹,不禁侧头瞧了瞧骆音的手。 那里光滑如初,白皙依旧。 时间会让一切回归原点,也让一切回不到从前。 平安抬手,抓住了大娘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拖,牢牢将人护在身后。 他的力气又大又迅猛,像是与野兽争斗的饿狼,那般不顾一切,鱼死网破。 随后抬眸,纤密的睫毛下,眼神凶狠,敌意燃起。 脊背弯曲,喉咙里低低地传来威胁警告的吼声。 村民们对视一眼:什、什么怪物?rdquo; 喂!你别以为做出怪样子我们会怕你啊!rdquo; 有人不怕死地扬了扬手里已经熄灭的火把,试图让自己更有气势一点,这一举动直接招惹了平安。 他猛地一跃,跳到这个已经被他打上敌人标签的人身上,四肢着地,埋首咬他的脖子。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一个半圆。 平安就像是冲进羊群的狼,肆无忌惮地摇曳着大尾巴游走,他所到之处,遍地哀嚎,他停留之地,皆为鲜血。 破坏、撕扯、啃噬。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畏惧和憎恶。 他是怪物。 骆音想把他驯服成犬,但他骨子里刻下的狼性怎么也磨不掉。 保护母亲只是一个**,他压抑太久,终究会爆发的。 hellip;hellip;对了,骆音。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回身一看,于烛光朦胧处,她双眸黑漆,沉下脸。 他的心也跟着沉下来。 mdash;mdash;她也怕他厌他。 她眼中那个乖巧温顺的少年,始终只是表象。 他挺直了背,往前走了一步,眼里带着某种乞求,软下声音,轻轻唤她的名字:骆音。rdquo; 他张口学会的话,仅仅是她的名字。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对他说:过来。rdquo; 他听话照做。 骆音抬手,近乎粗暴地擦干净他嘴角的血迹,鲜血将他的唇染得极为艳丽。 恍惚间,这个干净清澈的少年郎又变得让她不认识了。 她望向他身后,那里被平安咬伤的人正在被救治,村医正用绷带缠绕他的脖子止血。 骆音无力地笑了笑,眼里湿润。 当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咬了我。我以为过了一年你会好的,是我太天真了。rdquo; 平安,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rdquo; 他不知所措。 那个人,会死吗?rdquo; 他赶紧摇摇头,眼巴巴地望着她,眸子无辜。 最后的关头,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下狠手。不知道是因为骆音教给他的人性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他怕她会彻底讨厌他。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把人分为三类:敌人、骆音、非敌非骆音。 平安对敌人超凶:嗷嗷嗷,我是大魔王,你们都怕我! 平安对非敌非骆音的人:冷漠.jpg 平安在骆音面前超无辜:汪汪汪,弱小无助又可怜,我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摇尾巴求亲亲求抱抱求抚摸~ 第18章 逃村 因为有人受伤,村民们抽出一部分人先去照料伤号,剩下的青壮年负责看守平安、骆音和受到牵连的大娘,等待村长和长老们的审判。 骆音带着平安是可以直接闯出去的,但现在多了羸弱的大娘,就怕现在外头漆黑,说不定还会下雨,三人不太好赶路,而且她和平安走了一天路了,总需要恢复体力。 那件占她便宜的事,她已经暗戳戳记下了,对方人太多,她现在不太好讨公道。等她出去了,叫上人回来,没那么容易放过那个老王。 她现在暂时休息几个时辰,等外头天蒙蒙亮了,就直接把守门的两个壮年撂倒逃出去。 骆音心里打定主意,安抚母子俩稍作休息。 大娘见到儿子,似乎也不怎么疯了,痴痴地望着自家儿子笑。 平安一会儿望着大娘,一会儿又看看骆音。他看骆音的时候,就跟犯错的孩子一样,怕被骂,更怕不被理会。 直看得骆音伸手,忍不住揉揉他的头顶。 行了,还能怎么着,宠着。 平安的眼睛亮亮的,用头拱拱她,柔软的头发弄得骆音的脸颊痒痒的。 三个人都不把看守放在眼里,安静地度过了几个时辰。 卯时一到,骆音叫醒了趴在桌上睡着的两人。 准备准备,我们走了。rdquo; 她站起身,一推门,打算干掉门口守着的人。 推了下,嗯,没推动。 骆音有些意外地挑挑眉,这是hellip;hellip;锁了? 锁了也无妨,只是要多费些功夫,她后退一步,酝酿一下,一脚踹开。 第32页 嘭!rdquo;地一声,门开了,铁锁摇摇晃晃地挂在一边。 门口看守的人顿时被这声响吓醒了,还没回头,就被打晕。 骆音活动手关节,回头说:走。rdquo; 平安一贯是听骆音话的,大娘是跟着儿子走的。三人往村外走,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用武力来说话,一路上到还顺畅。 临到出村口的时候,大娘突然回头望了望一户闭门的人家,骆音隐约察觉:她是在看她的家吗?但很快,大娘就收回了视线,把目光放在平安身上mdash;mdash;什么都比不过她失而复得的儿子重要。 虽然把人带走不太厚道,她昨天听说了大娘似乎有个丈夫,叫老叶rdquo;,但把人留下来,怕遭受什么苛待,索性就一起带走。 这时候,那户人家的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望见了三人,一个激灵就清醒了,扯开嗓门嚷嚷道:人跑了!快来人啊!rdquo; 村子也不大,他的声音很快传遍,陆续有人拿着武器出来。 早在他看见他们的时候,骆音就左右两只手拽着人跑了,身后还跟着一串骂骂咧咧。 疯婆娘!有种别回来!rdquo; 怪物都当宝贝,活该你疯!rdquo; 丫的!跑得还挺快!rdquo; 骆音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大娘在家里的状况并不好。也是,要是对她好,不至于人那么疯那么脏。 她沉了心,打算不让大娘回去了,母子俩一起找个其他的地方生活就好了。 他们很快出了村,跑过了刻着扬子村rdquo;三字的长形石头,又往弯曲小道上跑。 骆音和平安的年纪小,一个天赋异禀,一个常年在山林里觅食,体力好,能坚持下来。但是大娘年岁长了,时常忍饥挨饿,身子虚,跑几步就喘,渐渐慢下来。 骆音蹲下身,让大娘上到她背上。 平安却沉默地推开她,把他的娘背上跑起来。 他虽然放开了牵着骆音的手,视线却追随着她。 直到三人的体力快要耗尽,骆音瞥到前面有一个抬着轿子的四人,走路步伐不算沉重,轿子应该是空的。 她当即伸出一只尔康手:大哥们,帮个忙!rdquo; 四人看向她,随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把轿子放下,气势汹汹地朝向骆音。 湛蓝的天空下,以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为背景,骆音被惊得一哆嗦。 其中一人说:小姐,老爷说一年之期已满,特派小人们来接您回家。rdquo; 一年之期,过得好快。 当初她嫌解释太麻烦,同时也为了度劫,直接留了封信就走了,没想到爹竟然真的放任她出去一年。估计爹也是日夜盼着,要不然不会把日子算的那么准。 原身的劫数,是在这一年的某一天,皇帝微服出访,到了民风淳朴开朗的南县,被骆县令款待在家中,碰巧见到了原身。 自此,惊鸿一瞥,念念不忘。 回宫的途中,便带上了原身。 原身本是一朵利利落落肆无忌惮的美人蕉,偏偏被深养在宫中,皇帝的新鲜感逐渐逝去,她又因一身怪力得小人诬陷,不久香消玉殒。 骆县令就这么一个女儿,听闻了消息,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去世了。 骆音一来,就直接走了,离开一年。皇帝想见她,怪物林里去吧。 可是啊,一年已到,她最多停留三天,便要把身体归还给她的主人。 到时候,平安,怎么办呢? 她的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回过神来,对他们说:我不用坐轿子,让大娘坐吧。rdquo; 侍卫的表情变得微妙,又瞧了瞧平安,这是小姐响应老爷的号召,自个儿出去找夫婿啦?还拖家带口地把人家老母亲都带来。 骆音自然是看懂了侍卫的表情,咳了咳:瞎想什么呢!rdquo; 途中又遇到一辆牛车,骆音和平安就躺在牛车上。 开始的时候,平安还很拘谨,浑身炸毛,僵坐在车上,他第一次坐会动的东西,但只要骆音在身边,他就乖乖的。 还是骆音慢慢安抚,他才放松下来,躺在骆音身边,头靠在骆音肩膀上,柔软脆弱的脖子近乎信赖般展露在她面前,但手还是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他害怕顾忌周围的一切,只有她能让他安心。 骆音仰望着天空,看着云卷云舒,只觉得岁月安好。 只是,还有三天。 有点遗憾。 七人回到南县,县令和丫头自然是惊喜万分。丫头眼眶红红,冒出了一个鼻涕泡:小姐,以后你可不许不声不响地就走了!就算要走,瞒着老爷,也要带上我啊!rdquo; 正在抹眼泪的县令老爷闻言,瞪了她一眼:瞧这说的什么话!rdquo; 县令老爷让他们先去洗漱,又吩咐下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鸡鸭鱼肉齐全,山珍海味鲍鱼人参就比较少,毕竟县令的俸禄不算多。 四人坐着吃饭,和和气气的仿佛一家子人。 平安之前有过骆音的教导,用筷子很熟练,又跟骆音同吃很多次,学了点骆音的样子,举止斯文。 大娘也不怎么疯,有儿子在身边,跟正常人无异。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县令老爷见两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以为对方是有什么难言的哑疾,于是也不提这茬,打算安静吃完饭后再问女儿。 第33页 餐后,父女俩书房谈话。 骆音将自己这一年的经历半真半假地讲出来,只道自己是做了梦,梦见皇帝把她带走之后她就死了,这才匆忙逃离。县令老爷闻言大惊,说皇帝确实来过。 骆音说自己梦到了怪物林里有个人需要她的帮助,她才跋山涉水去了扬子村,提到扬子村,她就想起来那个先是下药后是恶人先告状的老王,把这件事也说了。 县令老爷护女心切:我这就写封信,淮县的县令跟我是同科考生,我俩交情匪浅,定让他教训教训。rdquo; 骆音把想说的都说了,轮到县令老爷按捺不住问道:那,那个平安,你是准备怎么办?你把他带出来,总不能不管吧?rdquo; 县令老爷望着这个已经及笄两年的女儿,内心焦灼,招赘进来可以考虑考虑rdquo;的话还在嘴边,就见骆音开口:把人送走吧。rdquo; 县令老爷的眼神:??? 骆音叹了口气:找个安稳和平点的地方,让他们住下吧。再吩咐些人,按时去照料他们,有什么需要的,帮扶点。rdquo;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可能永远陪着平安。 那些在怪物林里美好的回忆,终究只存在一时半会儿,很快会被时间给冲淡。 时间会让一切回归原点,也让一切回不到从前。 平安迟早会遇到陪他一辈子的人,陪他蜕变,陪他为人。 而那个人,永远不是她。 县令老爷跟着也叹了口气:我见你看他的眼神,以为你喜欢他。你从小到大,难得遇见一个喜欢的人。rdquo; 骆音愕然,随后苦笑不语。 音音,你是在顾忌什么吗?rdquo;县令老爷看出来她的迟疑。 骆音沉默地想了会儿,然后说道:没有。rdquo; 她是人间神,诞生于万千红尘之中,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记得苍穹之外的上神问她一个问题:永生不老重要?还是人间情爱重要?rdquo; 她的回答是:当然是永生不老喽。人间轮回,生老病死,是为常态。情爱二字,实在短暂,不可看重。rdquo; 这答案,永远不会变,不管面对的是姚舒,还是平安,亦或是其他人,都不会变。 夜晚,她躺在床上,只觉得心沉沉地跳动,十分难受。 窗外撒下朦胧的月色,照得屋里半明不暗,门嘎吱rdquo;一声被人打开了。 平安抱着床褥,未被系上的长发温顺地散在他面颊两侧,一双眼睛清润无辜,像是急于寻求主人的犬,仓皇可怜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可否认,这一刻,她心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怎么办?音音要抛下我了!我该怎么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在线等,挺急的! 预警! 下章虐! 第19章 寻回 平安?rdquo;夜色下,她的声音显得更加轻缓。 平安的睫羽轻轻颤了颤,他抱着床褥的手紧了紧,开口询问:骆音?rdquo; 两人相处那么长的时间了,几乎他一开口叫她的名字,每个音节,流转唇齿的抑扬,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次他在问:我可不可以进来睡? 之前两人都睡在一个山洞里的,平安乍然一出来,面对陌生的环境,难免不习惯。 平安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焦虑和暴躁,将自己的害怕无助展现在她面前。 似在求她抚摸,求她拥抱,求她允许。 他内心深处总是充满着不确定,这份不安稳让他心急如焚,唯有骆音安抚他,他才能平静。 骆音说:你进来吧。rdquo; 平安心里升起小小的窃喜,他抱着床褥,乖巧的在地上铺好,随后躺下,就像每一次待在骆音旁边一样。 安静的守候着她,在她睡着的时候,注视着她的睡颜。 月色朦胧之下,她的呼吸轻轻浅浅的。 平安,以后你会忘了我吗?rdquo; 他听懂了这句话,侧过身子去看她。 骆音正在注视着他,手臂弯曲,头枕在上面。她眼里的感情太过复杂。 平安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骆音说:你可不可以记住hellip;hellip;rdquo;后面那句话还没有问完,她就放弃般的说,算了。rdquo; 骆音心里怀揣着许多事,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就想跟平安说话。 准确来说,是她在说,他在听。 平安,以后你就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我们都是人,都是同类。rdquo; 平安,你千万不要再像依赖我一样依赖别人了。我怕我会嫉妒。rdquo; 平安,你要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娘,好好过来之不易的人生。rdquo; 她慢慢地说着,声音却哽咽起来。平安原本是安静地听着,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翻身坐了起来,正好看到了骆音眼角还未拭去的泪珠。 她哭了。 睫毛上一片晶莹,眼睛湿润。 这是平安第一次见到她哭,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疼了起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笨拙地伸手为她擦去眼泪。 这个夜里,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平安,对不起。rdquo; 第34页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平安才知道她这句话背后蕴藏的意思。 她把他送走了。 骆音预料到他不会想走,直接给他下药。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再一睁眼,就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宛如世外桃源,邻里相处和睦。家家都养了鸡鸭,房屋后面开辟了农田,自给自足。 他醒来看到的房子干净整洁宽敞,母亲正在被一个丫鬟服侍着,见他醒过来,对他招了招手,念着他的名字。有位先生走了过来,自称是骆家请来教平安说话识字写字的。门外还有一个壮汉,正在从水井里面提水,把水缸给灌满。 他急匆匆走了一圈,这里什么都好,比他在怪物林里忍饥挨饿好多了。骆音早就给他安排妥当。 但是他还是想回到怪物林。 因为那里有她,狭窄的山洞里,两个人能依偎在一起取暖,能一起出去捕食采摘。他不用担心孤独,因为回头就可以看到她的笑颜。 而这里,却没有她。 他茫然地四顾,觉得自己就是被丢弃在苍茫的大漠里的狼,饥肠辘辘,怎么都找不到希望。 他可以什么都缺,就是不能缺她。 可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房子,食物,亲人,唯独没有她。 他决定回去找她。 他被养在狼群,身体跟着发生了变化,嗅觉变得十分灵敏。 他闻着稀薄的味道,慢慢找了回去。 平安断断续续走了三日,期间被其他气味给干扰,找错了地方,走了歪路,但最终还是到了骆府。 与他上一次见到没有变化,整个骆府安安静静的,没有因为他的离去或到来有什么差别,仿佛他只是不轻不重停留在屋顶边角的蝴蝶,振翅而来,展翅而走。 他翻墙爬了上去,直接来到了她的闺房外,透过窗看她。 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冒冒失失回来了,她会不会生气。 脚步停顿了,可目光仍贪婪地追随着她。 她正对着镜子梳妆,丫头正站在她身后说着什么,她撑着腮认真地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不记得啦!rdquo; 丫头叹了口气:但愿您是真不记得,免得受了相思苦。奇怪,您既然喜欢他舍不得他昨天还在念念叨叨说想他,怎么今日就忘了他。rdquo; 谁知道呢。rdquo;骆家小姐捶捶脑袋,兴许有什么孤魂野鬼占了我身子一年,要不我怎么可能恰恰忘了这一年的事。rdquo; 呸呸呸!小姐劲胡说!rdquo; 丫头为她戴上了漂亮的碎花头饰,额头正中央一滴漂亮的紫色水晶,映着她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叫人移不开眼。 平安想起了他为她戴过的紫色小花,那时的她自然灵动,更好看。 正想着,她突然目光一转,从镜子里与他对视。 平安蓦地僵住了身体,耳朵发烫。 虽然感觉到她有一点陌生,但是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反应。 他哑着声音:骆音。rdquo; 骆家小姐回头,眼睛里浮现出点点疑惑:你是hellip;hellip;rdquo; 丫头见着了,也大吃一惊,忙附在她耳边解释。 她恍然大悟:hellip;hellip;平安是吧。rdquo; 她叫他的语气,那般陌生随意,不再是那种轻轻柔柔充满爱怜的了。 平安只觉得身体的热度猛然降下来,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不可能呀,她是骆音。 那个说我带你回到属于你的世界rdquo;的骆音。 村里的人厌恶他,狼族丢弃了他,她hellip;hellip;千万千万不要放弃他啊。 他像往常一样,拿出最无辜无害的姿态,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诶你这人hellip;hellip;rdquo;骆家小姐皱皱眉。 他动作一僵,局促不安地站在她面前,低低浅浅告饶似的叫她的名字。 骆音。rdquo; 求你别开玩笑了,快点变回那个我熟悉的骆音。 他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鼻子发酸,心里胀胀的也很难受。 他待在狼群太久了,不会说话,可是骆音就像是天生适合他的,只要他念她的名字,她总能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听出来。 你身子好脏啊。先去洗澡吧。rdquo; 三日的奔波,他脚底起泡,然后被磨破,又起,粘在鞋上,动一动就很难受。脸上被风尘吹得脏兮兮的,衣服也不知从哪里被刮蹭到,划破了几个口子,整个人都很狼狈。 他记得骆音的话,没有四肢着地,一直在用两脚。 mdash;mdash;这是人的方式。 他喜欢人rdquo;,骆音是人,他也要当人,这样两者的关系会稍微靠得近一点,就像人这个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持。 可是现在,她猛地把她那一撇rdquo;给抽走,他那一捺rdquo;,终究是要倒下。 他心里委屈难过,忍不住凑近,想用头蹭蹭她的脸颊,展露自己的伤痕,惹她心疼和爱怜,求她的宠爱和抚摸。 可是她眼中的陌生将他生生定在原地。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丫头把他带下去洗澡,走之前,他眷恋地回头望望她,可是她却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