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之妖孽成双》 第1章 扶桑花落 嘀嗒、嘀嗒…… 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掉在青灰色的砖石上,顺着砖缝流淌,晕染了一截烟青色的裙摆。 楚千凝缓缓的睁开眼睛,艳红的鲜血滑过眼角的那枚月牙形胎记,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诡异妖娆。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令守在一旁的宫女皱起了眉头。 倒是楚千凝自己,神色淡淡的,眸中黯淡无光,隐隐透着死寂。 她被囚宫中已久,初时一心求活,而今满心求死。 哀莫至极,唯死可解。 恍惚间,她似是又听到了那道温柔缱绻的声音,对着她倾诉满腔深情,他说,“凝儿,我虽为皇子,但能得你为妻,实乃三生有幸。” “即为夫妻,你便不必那般拘束,私下里唤我君撷便是,除了母妃之外,还从未有过别的女子像你这般唤我。” “江山太重,皇权巍巍,我本无意于此,如今得你陪伴身侧,便乐于花前月下,红袖添香。” 那一年,他们方才大婚。 他是宫中不受宠爱的二皇子,她是尚书府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扶桑花旁初相逢,他一身锦缎华服,剑眉星目,音色朗润醉人,“朝霞映日殊未妍,珊瑚照水定非鲜;千叶芙蓉讵相似,百枝灯花复羞燃……” 一首《扶桑赋》,令她惊艳其才学,而后念念难忘。 嫁他为妻,她欣喜的不能自已。 毕竟,即便他再是不得景佑帝宠爱,可到底贵为皇子,而她父母具亡,既无门第又无家世,心里不免会自卑。 总想着能够伴他身侧就好,至于位份,她从未在意。 可他排除万难娶她进府,一心许她正妃之位,自此荣辱与共,恩爱两不疑。 只是后来,先帝昏庸,朝堂动乱,他最终走上了夺嫡之路。 “凝儿,等我回来……” 这是他走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为了凤君撷的这句话,楚千凝整整等了三年。 三年…… 青丝如霜,泣泪成血。 最后,他终于率军攻进皇城,亲手杀了囚禁她多年的景佑帝,却迟迟未曾接她出幽月宫。 在这个最靠近冷宫的地方,她硬生生将一颗熨烫的心熬成了一块冰。 彼时她方才明白,凤君撷不是被迫走上了夺嫡之路,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蒙骗世人的手段而已。 唯有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楚千凝当真是凤君撷的掌中至宝,景佑帝才会选择将她留在京都,安心的放他出城。 因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握住了她,就等于握住了凤君撷的把柄。 但事实上,他们都错了。 凤君撷…… 是无心之人。 她嫁他为妻,相伴数载,却未曾得到他丝毫怜惜。 一朝功成,她便沦为了弃子。 甚至,非除不可。 她的存在等于时时刻刻提醒着世人,凤君撷如今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成大事者固然不拘小节,但这毕竟有损他身为帝王的英明。 所以,打从他离开京都的那日起,她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这份等待,终归无望…… * 吱嘎—— 斑驳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打开,入目,是一截嫩粉色的流苏裙裾,款款而来,带着阵阵花香。 来人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落魄女子,清秀素雅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开口的声音甜柔温软,“表姐,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令楚千凝陷入死寂的美眸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猛地抬起头,牵动到满身鞭痕,锥心刺骨般的疼痛,提醒着她眼前所见并非幻象。 少女身着一袭淡粉纱裙,身后倾泻满地月华,衬的她朦胧隐约,比往昔更加娇俏动人。 那张脸…… 楚千凝再是熟悉不过。 容锦晴! 户部尚书容敬的次女,也是她的表妹。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儿?!舅父被贬离京,她应该远在秦川之地,何以会出现在宫里? “表姐怎么这副表情呢?”容锦晴柳眉微蹙,漂亮的杏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我还以为,姐妹相见,你会很开心呢……” 秀眉紧蹙,楚千凝眸光愤恨的瞪着面前之人,眼中赤红一片,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 从见到容锦晴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被精心掩埋的真相就已经破土而出。 后知后觉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当年,爹娘意外葬身火海,她侥幸得以逃脱,之后便被舅父接进了尚书府。 舅母凉薄,长姐清高,她与她们并不亲近。 倒是容锦晴,时时宽慰、日日相陪,伴她走出痛失至亲的心伤。 是以她心中感念,对她处处维护,诸多优容。 甚至为了保护她,不惜与长姐反目,和大房闹的水火不容、斗的不可开交,可是结果,自己最终得到了什么…… 欺骗、利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句话她从小就听过,却时至今日才明白的透彻。 原来,容敬的独善其身是假的、容锦晴的姐妹情深亦是假的、凤君撷的情有独钟更是假的…… 从头到尾,只有她付出的那颗心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楚千凝忽然失笑,笑的满脸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缓缓流下,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她笑她自己,身边虎狼环伺,却不自知。 沦落到这般田地,她只恨自己无能。 容锦晴缓缓的蹲下身子,腰间环佩作响,清脆悦耳,“表姐素来一身风华,刀斧加身未改其志,如今这般狼狈姿态,实在与往昔判若云泥。” 她拿出淡粉色的丝绢,动作轻柔的拭去楚千凝脸上的斑斑血迹,目光看到她眼角的血红月牙胎记,容锦晴的动作不禁一顿。 “我今日前来,是向表姐道喜的。”她垂眸一笑,容颜娇俏,“陛下已拟旨纳我为妃,几日后便是册封大典。” 闻言,楚千凝笑声渐歇。 事到如今,容锦晴以为她还在乎这些吗? 左右这颗心已经千疮百孔,也不惧薄情为刃再添一道伤疤。 容敬鞍前马后的为凤君撷卖命,帮他铲除异己、助他筹谋大业,区区一个妃位,他自然该给。 像是不满楚千凝忽然变的淡定,容锦晴朝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她身上。 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虚弱的不堪一击,被鞭风扫过,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被扯动的伤口疼的楚千凝呼吸一滞,却又似乎,不及心间万一。 看着被盐水浸泡过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楚千凝的身上,容锦晴心间的怒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楚千凝在朝她笑。 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气的容锦晴浑身发抖。 为什么?! 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楚千凝听着皮鞭抽打在身上的声音,看着鲜红温热的鲜血缓缓流下,晕湿了砖缝中已经干涸凝固的暗红液体。 她想,容锦晴大抵不知,这些刑罚和从前景佑帝凤池用在她身上的那些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被囚禁在幽月宫的那三年,除了第一年她过的还算安然之外,接下来的两年,她每一日都活在恐惧和惊骇中。 凤池知道她素擅歌舞,于是便命人挑断了她的脚筋、拔去了她的指甲。 筋骨难生,可指甲却会再长。 于是,他等着她的手指长好,再命人生生拔去,如此反复。 那时她疼的死去活来,心里却在想,日后怕是再也无法为凤君撷拨弦弹琴了…… 第2章 青丝如霜 眸光微动,楚千凝望着自己光秃发黑的指尖,心如死水。 见她终于不再笑了,容锦晴也慢慢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又变成了那般温婉动人的娇柔女子。 “表姐,你可曾好奇过,殿下为何会选中你来帮他完成这步棋?”她轻声问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散漫和笑意。 楚千凝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容锦晴知道,她听见了。 是呀…… 京都女子何其多,缘何偏偏选中了她? 难道看她错付情衷,为他失魂落魄,他很开心吗? 楚千凝想,大概是因为她最合适吧。 依照凤君撷的身份,他便是娶个侯爵家的嫡出小姐也绰绰有余,但若真的如此,就很难让世人相信他是真的倾心于那名女子,而非是她的家世。 可她就不同了…… 虽然原本也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出小姐,但毕竟只是曾经。 爹娘俱已不在,便是舅父身为户部尚书,可凤君撷没必要放着尚书府正儿八经的小姐不要而选择她一介孤女。 如此,他伪装出的深情才会更加纯粹。 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当真倾心于楚家小姐。 像是猜到了楚千凝在想什么,容锦晴手持丝绢掩唇轻笑,声音清灵动人,“表姐素来聪明,难道就没发现事情太过凑巧了吗?” 凑巧?! 抬眸望向容锦晴,楚千凝的眸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她什么意思? “知道吗?”容锦晴轻轻挑起楚千凝的下颚,漫不经心的对她说,“我最喜欢你这副被蒙在鼓里的愚蠢表情了。” 话落,眸中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分上,以往在尚书府你又对我照拂良多,我便告诉你吧。” 容锦晴居高临下的看着楚千凝,微扬的唇角残忍至极,“姑母和姑丈的死并非是一场意外,礼部尚书府的那场大火,本就是我爹和陛下一手策划的,否则的话,你以为凭你自己的能力就能逃出生天吗?” “你说……什么……” 大概是她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容锦晴“好心”的又复述了一遍,“我说,是你心心念念的陛下亲手害死了你的爹娘。” 楚千凝听的句句真切,却字字刺心。 眸光忽然变的涣散,眼神空洞而又死寂。 恍惚间,她似是看到了爹娘被烈火吞噬,口中不停的在向她呼救,她想冲过去将他们从火场中拉出,却发现自己脚下凝固着鲜血,一步也动弹不得。 漫天的火光中,映着凤君撷俊美无边的容颜,冰冷的令人心底发寒。 是他,让爹娘葬身火海,令她痛失双亲! 也是他,为一己私欲,生生残害了尚书府几十口人命! 凤君撷、凤君撷…… “啊!”尖锐刺耳的女音划破了宫中寂静的长夜,带着无尽的凄楚和恨意,令人闻之,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楚千凝伏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浑身血污,长发未挽,满头银白。 映着眼角那一抹诡异的暗红,妖冶魅惑,夺人心魄…… 殿外阴云忽起,挡住了天边的一抹残月。 夜风夹杂着血腥之气吹入殿内,扬起她银白的发,似仙似妖,令人移不开视线。 容锦晴被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眸中惊惧未退,连指尖都在轻颤。 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害怕楚千凝,她目露不甘,眸光阴鸷可怕,忽然拔下头上的金簪,冲着对方的脸狠狠划去。 她最恨的就是她的这张脸,今日定要将其毁了才解气! 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的手腕却忽然一痛,金簪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但此刻已经无人顾及。 殿内忽然出现的明黄身影,令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的跪了下去。 夜,静的有些可怕。 朦胧间看着眼前的明黄服饰,楚千凝敛眸,强撑着身体从地上坐起,眼角血泪未干,映着鬓边的银发更见红艳。 再见凤君撷,不想竟是这般情景。 其实被凤池幽禁宫中的这几年,她虽一心等着他回来,但却并未痴心妄想能够再与他长相厮守。 世人眼中,她被困宫中多年,清白早已不在。 即便她不顾那些流言蜚语,可这具残破的身躯又如何能够再伴他左右! 清曲已断,弦音已乱…… 痴心等他回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他踏上九五至尊之位,告诉他,她一直信守诺言,安心待他归来。 楚千凝想,她半生流离,一世跌宕,得他恩宠,她无以为报,若能以此残身为他做些什么,她心里是愿意的。 扶桑花落之期,她会饮一杯毒酒,从此再难看到重开之日。 却原来…… 她从不知他,他从未信她。 断念已残,余情已逝。 唯有恨意,滔滔不绝…… “陛下……” “闭嘴!” 容锦晴刚一开口,却被凤君撷冷声喝斥了一句。 他本就生的极好,素日一笑便好似天地都黯然失色,然此刻面沉如水,便自带一股威严,让人惶惶不敢直视。 被他这般一吼,容锦晴也不敢再多言,捂着发红的手腕退至一旁,可眼神却依旧阴毒的瞪着楚千凝,眸中恨意滔天。 凤君撷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眸光冰冷,神色淡漠。 全然不复往昔的深情款款,冷漠的可怕。 楚千凝撑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微垂的头映着地上的一滩血水,她看着自己眼角的那枚血月胎记,眸光微闪。 她缓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陛下今日……贵脚踏贱地……” 漫不经心的语气,好似她心间所有的怨气都随着满身血泪流淌干净,剩下的这具皮囊了无生气,任人摆布而已。 她始终微垂着头,不曾看向凤君撷。 后者没有说话,只挥手让殿内的人纷纷退下。 待到此处只剩下他们两人,凤君撷才终于开口,“你都知道了?” 闻言,楚千凝凉凉一笑,“知道什么?陛下要纳容锦晴为妃吗?还是容敬即将官拜宰相亦或是封侯加爵?又或者……是指陛下曾经杀害我爹娘,然后再利用我迷惑世人……” “你在怪我?” “怪?”楚千凝忽然痴痴一笑,眸光潋滟,更见妖娆。 可随即,笑意变的森然,“你错了,我恨你!” 恨容敬、恨容锦晴! 不过…… 那父女俩已经无足轻重了,因为她已经可以预见他们的结局。 狡兔死、走狗烹。 残害忠良、蓄意谋反……桩桩件件都有容家参与其中,只怕还不止这些。 凤君撷如今既然要除掉她,将来自然也不会放过容家。 只是可惜,她恐怕是见不到那天了。 抬手缓缓的抚过自己眼角的那枚月牙形胎记,楚千凝忽然妖娆一笑,“凤君撷,你应该很在意我这张脸吧……” 不知是不是被楚千凝说中,凤君撷的眸光倏然一凝。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他,苍白的脸颊上映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眼角的血月胎记颜色愈深,显得更加诡异妖艳。 凤君撷不让容锦晴毁了她的脸,自然不是因为于心不忍。 因为,这条命、这张脸,对他还有些许用处。 这般想着,楚千凝敛眸掩住了眸中的一抹冷芒,握着不知几时出现在手中的金簪,狠狠的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血流如注。 第3章 再世为人 “你!”凤君撷惊愕,皱眉瞪着楚千凝,眼神冷的骇人。 “咳咳……” 她俯身咳了两口血出来,将原本苍白的唇染得艳丽红润,似是初开的扶桑花,娇艳欲滴。 身子渐渐无力,可她却笑的愈发开心。 凤君撷…… 见你如此,我心里方才快意几分。 便是今生报不了这灭门的血海深仇,可我断然不会再被你利用。 “传太医!”凤君撷冷声下令,候在殿外的宫人赶紧跑出了幽月宫。 他俯身将她搂进怀里,刚想封住她的穴位暂时止住鲜血,却哪里想到她竟然趁机将金簪又往心口刺进了几分。 “楚千凝!”他忽然怒声喝斥,眸中满是不忍。 只是,她却再不敢轻信。 多年恩爱缱绻他都能演的得心应手,区区一个眼神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看着鲜血顺着心口流下,晕染了凤君撷一截明黄袖管,楚千凝艳红的唇缓缓勾起。 “君撷……”她忽然情深意切的唤他的名字,让他一时恍惚,“我死后,可还会有别的女子这般唤你的名字吗?” 蹙眉望着他,楚千凝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可知我脸上的这枚胎记……” “胎记如……” 凤君撷的声音戛然而止,为着楚千凝的话,更为着她手上的动作。 僵硬的低头望去,只见她被鲜血染红的手紧紧握着金簪,而另一端,刺进了他的胸膛。 美眸中温情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她的声音很微弱,语气却异常坚定,“凤君撷,这一下刺进去……你可知我心中之恨,浓若烈火,恨不得将你焚烧殆尽……” 可仅仅一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四国纷争不断,东夷如今内忧外患,他的帝王梦怕是很快就要醒了。 眼睁睁的看着王位被夺,应该比被她杀死更痛苦吧。 风乍起,吹进殿内片片雪花。 空中阴云尽散,残月再现,却变成了诡异的血红之色。 “今生此恨难消,若有来世,我必然尽数奉还!” 她一句一顿,字字啼血,“望皇权尽散,王座倾覆,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落,眼睫微合。 楚千凝无力的倒在了血泊当中,一袭烟青色衣裙被血水染得通红。 像是一朵艳丽的扶桑花,开在寂静的寒夜当中。 鲜艳妩媚,妖娆魅惑。 殿外传来刀剑相博的声音,她听得并不真切。 恍惚间,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 耳边响起一道清音,一声声的唤着她“凝儿”,那样满含深情却又莫名刺痛人心,令人不禁好奇,他的声音为何这般绝望忧伤。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楚千凝的眼角,她挣扎着要睁开眼,却只看到了一抹月白色,纯净无暇,令人心安。 “凝儿,我来迟了……” 他—— 是谁? “你原是怪我,是以才不肯再睁眼看我,是吗?” 任他再如何低语倾诉,怀中女子仍无半点回应。 夜,静谧无声。 血,殷红冰凉…… 映着天边一抹残月,他紧紧抱着楚千凝,任由鲜血晕染了自己的洁白锦袍。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的拢起她鬓边的长发。 敛眸,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再次睁开双眼,男人的眸中乍现赤红之色,冰冷寒凉,带着嗜血的杀意。 “凝儿……” * “啊!”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余惊未退,额间布满了冷汗。 标准的瓜子脸,上嵌了一双清幽美眸。 乍见似是带着一些妩媚妖娆,待细细探寻,却发现眼底暗含一丝冷芒,如般冰潭幽深。 不是楚千凝又是何人! 外间上夜的冷画听到声音,赶紧端着烛台走了进来,“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昏黄微暗的烛光驱散了一室清冷,让楚千凝的意识稍稍回笼。 她微微敛眸,轻应了一声。 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冷画拿着丝绢轻轻帮她拭去脸上的薄汗,“小姐近来总是夜不安寐,不如奴婢帮您点一些安神的香料吧?” “……嗯。” 她微微点头,喝了一口热茶,这才觉得周身渐渐回暖。 清幽的眸光扫过冷画,待对方回身时,她已先行收回了视线。 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冷画帮她将身上的被子掖好,“方才子时,小姐安心睡吧,奴婢在这儿守着您。” “不必,你去歇着吧。”摇了摇头,楚千凝淡声说道。 “可是您……” 冷画神色有些纠结,像是不放心她的样子,但一对视上她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眸,下意识的就点头退出了内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小姐这几日有些不对劲儿。 似乎…… 变的从前更加沉静了。 那双眼眸中,好像藏了无尽的秘密,深不可测。 目送着冷画走了出去,楚千凝不经意间垂首,看着垂至腰间的墨色青丝,她不禁伸手轻轻抚过,眸中带着一抹深思。 她重生了…… 像梦一样不可思议,几日前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身处尚书府,这张脸、这具身体,都是她十四岁时的模样。 彼时,她方才被容敬接进容家。 未曾嫁与凤君撷,更加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 只是遗憾的是,她终究没能救下爹娘…… 即便重活一世,原来有些事情早已注定,而她能做的,便是利用这次机会,为楚家满门报仇。 凤君撷、容锦晴……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忽然想到了什么,楚千凝眸光微滞。 前世她死的时候,似是有人为她落了一滴泪。 抬手抚过自己的眼角,肌肤光洁白皙,如象牙般细腻精致。 她记得,就掉在了她眼角这里。 可她并未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记得他穿了一身白衣,声音清润温柔,印象里,她好像从未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侧身躺在榻上,楚千凝的意识渐渐变的迷糊。 彻底陷入睡梦中之前,她想,今生若是能寻到那人,她定然要偿还那份恩情。 毕竟…… 死后有人为她流了一滴泪。 大概是点了安神香的缘故,楚千凝的呼吸渐渐变的清浅绵长,明显是睡着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倩纱窗渗漏进来,如水般的月华倾泻一室。 映着少女艳华无双的容颜,令人望之心折。 纱幔微动,并未惊醒梦中的少女。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静坐在她的榻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眉间,男子的眸光充满深情的凝望着她,指尖的动作轻柔而怜惜。 他轻声开口,音色如玉,“凝儿……” 一声轻唤,缱绻眷恋,深情脉脉。 第4章 黑衣男子 夜凉如水,月华如波。 阵阵夜风吹动院中树木,映在窗上几道斑驳的残影。 袅袅香烟飘散,纱幔中的人朦胧隐约,唯美如画。 房内安谧宁静的氛围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可静坐在榻边的黑衣男子神智却异常清醒。 神色专注的望着睡梦中的少女,眸光深邃而温柔。 “凝儿,我回来了……” 这次,定会好生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指腹轻轻划过楚千凝光滑白皙的眼角,黑衣男子的手似是一顿。 他记得…… 俊眉微皱,随即又缓缓舒展。 黑眸愈见幽暗,眼底的思绪让人难以捉摸。 忽然—— “娘……”楚千凝嘤咛出声,新月般的眉微微蹙起。 闻言,黑衣男子的眸光倏然凝住,原本轻覆在她颊边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 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 楚家出事之后她便被接到了容府,虽则锦衣玉食与以往无异,可终究心伤难愈。 家中生变、痛失双亲,个中苦楚若非亲身经历,恐怕难以感同身受。 眼下时局纷杂,朝中多有异动,时机尚未成熟,否则,他也不必漏夜前来,只为一解相思之苦。 轻轻拭去楚千凝眼角的一滴晶莹,黑衣男子眸光晦涩,眼底凝着一抹化不去的幽暗。 月浅灯深,美梦难寻…… * 翌日,楚千凝方才醒来,眸中便乍现惊惧之色。 满眼惧意的望着月白色帐顶,好半晌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容府,而非幽月宫。 轻叹了口气,她敛眸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上一世,在被凤池幽禁的那段时日,她每日醒来都惶惶难安,甚至偶尔会祈祷,希望自己就那样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只因清醒之后,就要面临无尽的折磨…… 是以方才睡醒,她便下意识的以为还身处幽月宫,竟一时忘了这是在多年之前。 素手轻搭在额间,楚千凝在榻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才坐了起来。 昨夜从梦中惊醒,她只当之后再难入睡,不想这一觉竟睡得格外的沉。 “小姐,您醒啦。”听到内间的响动,冷画和秋屏前后走了进来。 “嗯。” 轻应了一声,楚千凝的目光幽幽扫过面前的两个小丫头。 前世,她身边并没有叫“冷画”的婢女。 除了秋屏之外,倒是还有一个一等的大丫头,只是她不喜身边跟着太多人,是以素日皆是秋屏一人在房中服侍。 如此想来,倒是提醒了她。 虽说重活一世,可到底世事不会全然相同。 这丫头究竟可信与否,眼下尚不能定论,不比秋屏那般,注定与她没有主仆之谊。 “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秋屏垂首而立,静候在榻边。 端坐在妆台前,楚千凝透过雕花棱镜注视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婢女,清幽的美眸中忽然浮现一抹笑意。 那一笑,似姹紫嫣红般艳丽无双、若晨光朝霞般灿烂耀眼。 明眸皓齿,莞尔嫣然。 秋屏不经意间对视上楚千凝的视线,神色稍怔,手中一时失了准头,便扯下了一根发丝。 “奴婢该死!”她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 “因定三生果未知,繁华浮影愧成诗;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千烦恼丝……”楚千凝柔声轻叹,“禅语有言,青丝恼人,断了也好。” “您……”秋屏怯怯的抬头看向她。 “我并未怪罪于你。” 楚千凝收回视线,从妆盒中拿出一根银簪递给了秋屏,“我瞧这簪子与你今日的衣裙很是相称,便赏给你吧。” “小姐?”秋屏疑惑。 “自我入府后,便一直是你在身边服侍,主仆一场,我从未赏过你什么,今日便算是个开始。”日后,还有“重赏”。 “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秋屏不敢居功。” “秋屏……”楚千凝漫不经心的看着她,唇边噙笑,幽幽说道,“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又似乎别具深意。 一时被她身上的气场震慑住,秋屏愣愣的和她对视,心脏打鼓一般的跳动,内心莫名充满了惊骇。 那双眼睛,看得她想逃。 “……奴婢,谢小姐赏赐。”抬手将银簪插入发间,秋屏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轻颤。 恐惧,在心里蔓延开,秘密的扎根心底。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小姐今日……似是有些不对劲儿…… 第5章 驭下之道 见秋屏依旧跪着,楚千凝淡声道,“起来说话吧。” “……是。” 心有余悸的站起身,秋屏眸光微疑。 早在楚家出事之前,楚千凝偶尔也来容府做客,是以以前她就见过这位表小姐。 可无论是从前亦或是如今,秋屏记得她都很少展颜一笑。 特别是这次住进容府,更是整日郁郁寡欢。 但是方才…… 小姐何故笑的那般明艳动人? 秋屏这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是以并未察觉到楚千凝的目光早已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扫过旁边的冷画。 小丫头长得俏丽多姿,一双杏眼灵动慧黠。 此刻虽和秋屏一样垂首而立,可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却小动作不断,两根手指相互戳着,百无聊赖的样子。 楚千凝在将那根银簪赏给秋屏的时候,动作看似随意散漫,但实则余光却在留意冷画的神色。 果然,她眉心微低,似有不悦。 如此想着,楚千凝垂下如扇般的羽睫,眸光晦涩幽深。 “驭下之道”讲究一视同仁,最忌厚此薄彼,她方才赏了秋屏目的有二,其一便是想要看看冷画的态度,其二嘛…… 想来很快也会得见效果。 微侧过头,楚千凝的目光再次落回镜上。 但见镜中少女肌肤胜雪,云鬓如墨,皓齿红唇,美眸清幽。 此刻她微抿薄唇,神色浅淡,气质沉静温婉,增一分略显沉闷,减一分稍感毛躁,唯有眼下这般,恰到好处。 纤纤柔荑轻抚过眼角,楚千凝眸光微动,“府里的白梅可开了吗?” “回小姐的话,都开了。” “待会儿你去折几枝回来。” “小姐准备用来插瓶吗?”秋屏试探着问道。 玉手微顿,楚千凝语气微凉,“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同样的,我也不喜欢多话的奴才。” “……奴婢即刻就去。” 见楚千凝没再多言,秋屏就赶忙起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内间便只剩下冷画一个婢女在服侍。 “小姐,早膳摆上了。” “嗯。” 施施然的起身,楚千凝缓步行至外间,淡青色的裙裾如春水般微漾。 才坐到桌前,便见外面有丫鬟来报,说是二小姐派了身边香露给她送点心来了。 容锦晴…… 一想到这个名字,楚千凝便不禁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未露分毫。 耐人寻味的是,“二小姐”这三个字一出,旁边的冷画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一丝厌恶和反感。 见状,楚千凝心下微疑。 奇怪…… 这丫头何以露出这副表情? 是故作姿态,还是真情流露,倒叫她一时摸不准。 “小姐,您……” 冷画忽然开口,可心中所想尚未道出,便见香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表小姐,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桃花酥,让奴婢给您送来。” “替我谢过表妹。”楚千凝弯唇,神色动容。 “二小姐说您近来食欲不振,时日久了恐会拖累坏身体,是以她特意做了些糕点,都是您爱吃的口味,望您务必仔细身子。” “晴儿真是有心了……” 楚千凝敛眸轻叹,有些意味深长。 当着香露的面儿让冷画将糕点摆在桌上,楚千凝拿起一块送至唇边,谁知冷画倒茶时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手肘,香喷喷的一块糕点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怎么这样毛手毛脚?!”楚千凝蹙眉,神色不虞。 “奴婢知错。” 冷画低头认错,战战兢兢的模样。 香露不好看着楚千凝训斥小人,是以便及时离开了,可未料她才一走,房中的主仆二人便瞬间变了脸色。 一个神色淡漠,一个眸光狡黠。 “为何撞掉我手中的糕点?”冷画是故意的,她自然看得出来。 “小姐……不能吃……”小脸皱的像是包子,冷画绞着手别别扭扭的说道。 “是何原因?” “里面可能被下了毒。” 可能…… 如此不着边际的猜想,便是她的理由? 像是唯恐楚千凝不信似的,冷画急于解释,“是真的!奴婢亲耳听到的!” 第6章 故人相见 “亲耳听到?”楚千凝挑眉。 “嗯。” 冷画用力的点了点头,眸色认真,不似作伪。 “你听到她说要在糕点里下毒了?” “……那倒没有。” 静静的注视着她,楚千凝没再说话,而是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可冷画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脸为难的站在原地,说什么都不再开口。 见状,楚千凝眯起如月美眸,墨瞳中闪过一抹幽光,“想来你是错听了什么话误会了,晴儿待我之心可昭日月。” “小姐!”一听这话,冷画顿时便急了。 “今日之事,日后切勿再提。” “您……” 未等冷画说完,便见秋屏手捧几枝白梅走了进来,让她硬生生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 楚千凝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微思。 将冷画留在身边服侍,是重生之后的她做出的决定。 此前,她无意间撞见这丫头被两名老嬷嬷训斥,本打算置之不理,毕竟她在容府也是寄人篱下,自然不必为了一个丫鬟与其他下人为难。 但是当时,冷画的神色引起了她的注意。 寻常丫鬟遇到这种事,想必不是“抽抽嗒嗒”的哭鼻子就是气的脸色铁青,可她却不是,没心没肺的嗑着瓜子,任由那群人指着她的鼻子骂。 在见到楚千凝的那一刻,冷画的眸光豁然一亮。 那种感觉…… 就像是被遗弃的孩子见到了亲人。 于是,楚千凝出言“解救”了她,顺便将她留在了身边伺候。 因为她很确定,前世的容府绝对没有这个丫头的存在。 依照冷画的容貌,在下人里绝对是出众的,楚千凝在容府不是住了一日两日,不可能对她毫无印象。 冷画是在她住进容府之后才签了卖身契,如此,便可证明她此前与府中之人并无关系。 而她对自己表现出的种种“讨好”,若是出于善意自然最好,若不是,那么将一个潜在的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要比让她隐藏在别处安全的多。 回过神来,楚千凝见秋屏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何事?” “奴婢将小姐要的白梅折回来了,想问问您放在哪?” “放到书案上去吧。” 秋屏虽然好奇小姐要白梅用来干嘛,但却并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得对方心中不快。 毕竟,这位表小姐可是老夫人心尖儿上的人。 “去取披风来。”将自己闷在房中这么多日,该藏的情绪也都掩藏好了,如今也是时候去拜见外祖母和故人了。 “是。” 将白梅放好之后,秋屏去取了一件芙蓉色的披风。 可楚千凝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眸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她如今尚在孝期,怎可穿戴这般明艳的颜色! 何况…… 有了前世的经历之后,她如今再看这般芙蓉花色,只觉得与血色十分相近,目之所及,便好像都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眉心微动,楚千凝默然片刻,方才淡声道,“换那件烟青色的来。” “……是。” 系好披风,楚千凝带着冷画和秋屏直奔老夫人的棠宁苑而去。 初春的风尚带着凛然的寒意,微扬起她如瀑的青丝。 她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素白的花,清丽至极的打扮,格外惹人怜爱。 方才行至棠宁苑的门口,楚千凝便见不远处走来几人,为首的女子一身淡粉衣裙,翩然而至,犹如四月的桃花般娇艳。 却不是容锦晴又是何人…… 第7章 绝世双姝 常言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楚千凝见到容锦晴的那一刻,神色却十分平静。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为的就是在这一日到来之际,能够不露破绽的与对方虚与委蛇。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这些,并非只有容锦晴才会。 那些深入骨髓的恨意已融入她的骨血,深深掩藏起来。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方才独自品味,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的血海深仇。 但是在人前,她最应该做的却是假装与容锦晴姐妹情深。 像前世她对自己那样,将她蒙在鼓里。 “表姐。”方才见到楚千凝的身影,容锦晴便快步走上前来,亲昵的握住了她的手,“桃花酥还合你的胃口吗?” “香脆可口,齿颊留香。”唇畔扬起清浅笑意。 “你喜欢就好,改日晴儿再做给你吃。”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相携走进了正房。 屋内的正中央是一张楠木嵌螺钿云腿细牙矮榻,铺着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容家的老夫人歪坐在上面,左臂拄着姜黄色锦鲤锦锻的迎枕,腿上盖着云丝绵被。 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宇之间透着深深的倦怠,眼角和额间布满了细纹,无一不昭示着她的苍老。 女儿、女婿的忽然离世,让这位老人家一夜之间病倒,近来方才有所好转。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日楚千凝一直没有来给她请安的原因。 恐怕见到她,反惹得老夫人心伤不已。 朱唇轻抿,楚千凝垂首向前。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行至房间正中央,她方才盈盈一拜,“凝儿拜见外祖母。” “凝儿来了,快起来,到外祖母这来。”朝楚千凝招了招手,老夫人的眼中充满了宠溺和疼惜,眼角微微湿润。 “是。” 缓缓起身,微移莲步,裙摆微漾。 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看着她,眸中难掩惊艳之色。 虽然尚未及笄,但楚千凝的样貌却已经出落的极美。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表小姐,但赵嬷嬷每每看到,不禁惊叹不已。 楚千凝不知这位老嬷嬷内心所想,只依言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 注视着面前明显憔悴的老人家,她微敛如月弯黛,满目忧思,“外祖母要保重身体才是。” “放心,外祖母没事。”老夫人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倒是你,怎么几日不见便瘦成这样了,跟着的丫头是怎么伺候的?!” “奴婢知错。”冷画和秋屏齐齐跪倒在地。 “外祖母切勿动气,不关她们的事。”示意她们退下之后,楚千凝才又转头对老夫人说,“是凝儿让您担心了。” 话至此处,她的声音微顿。 颦眉微皱,眼前泛起一层薄雾。 即便面对容锦晴时她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可眼下看到老夫人,却不免心口一涩。 血脉至亲,难以割舍。 可他日容敬若是出了何事,只怕外祖母心下难安。 届时,她又该如何将伤害降到最低…… 正在闪神的时候,楚千凝忽然听到丫鬟来报,说是大夫人和大小姐来了。 想到容锦仙,她的眸光不觉微闪。 前世,她们之间应该算是仇人。 但归根结底,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 若是没有那般护着容锦晴、若是在舅母离世之际她能证明一切与自己无关,那么或许就不会和容锦仙斗到那般地步。 好在今生一切尚未开始,便皆有余地转圜。 容锦仙…… 这位性格清高冷傲的长姐,若是能够加以利用,或许会是一把很锋利的剑。 如此想着,在容锦仙和江氏走进来的时候,楚千凝状似不经意的对老夫人说道,“舅母特意安排了贴心的婢女来服侍,只是凝儿素来不喜欢身边太多人服侍,是以才只留下了秋屏,如今又有冷画在,外祖母不必担心。” “嗯,你舅母是个有心的。”老夫人欣慰的叹道。 留意到容锦晴眸中一闪而逝的惊讶,楚千凝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心底忍不住冷笑。 如这般令人诧异的事情,日后还会更多。 容锦晴和孟姨娘就等着看吧…… “仙儿见过祖母。”容锦仙身着一袭白色曳地云纹百水裙,整个人缥缈若仙,恍若九天神女,而不似凡尘中人。 不若容锦晴那般娇俏可人,亦不似楚千凝这般沉静美艳。 容锦仙的美,犹如寒冬的红梅,傲雪而开,芳香自赏。 传眄**,光润玉颜。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第8章 处心积虑 美眸淡扫,楚千凝神色微怔。 那是…… 只见容锦仙的头上簪着一朵素白的花,淡妆素裹,清冷脱俗。 刹那间,她心中一紧。 虽则往日容锦仙也是这般素雅清淡的装扮,但发髻上多是戴着一根白玉簪,而非今日这般以白花代之。 楚千凝心下稍感意外,略微有些闪神。 她倒是未曾想到,容锦仙表面看起来冰冷无情,却会想着为自己的娘亲、她的姑母戴孝。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察觉到楚千凝的目光,容锦仙神色冷淡,默然的走到一侧落座。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孤傲到不可一世。 坐在她旁边的江氏虽然也面无笑意,但好歹还“赏了”楚千凝一个眼神。 于是,她顺势开口,“凝儿到府里这些时日,一直未曾去凝香苑拜见舅母,还要扰您劳心费神,是凝儿失礼了。” “血脉至亲,理应如此。”江氏的回应淡淡的。 相比之下,倒是孟姨娘热情万分,“都是一家人,表小姐何必这般见外呢,老爷前几日还对奴婢说,让奴婢万万照顾好你。” 闻言,楚千凝微勾丹唇,神色动容,“如此,倒是要多谢姨娘。” “奴婢不敢当,均是分内之事。” 朱唇微扬,楚千凝淡笑不语。 余光瞥见旁边的容锦仙眸光愈冷,她唇边的笑意却更甚。 只要大房那边始终与孟姨娘分营而立,那她就可以专心对付容锦晴母女二人。 既然上一世她可以帮着她们对付容锦仙,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帮着后者对付她们。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她也好、别人也罢,皆是如此。 “祖母,晴儿有一事相求。”容锦晴忽然开口。 “何事啊?” “姑母、姑丈意外离世,表姐终日忧思难安,爹爹也为此神伤,是以晴儿想着,过几日想去延庆寺敬香祈福。” 提及此事,容锦晴神色悲悯,眼泛泪光。 不止是她,就连旁边的孟姨娘也双眉紧蹙,手中握着绣帕轻拭泪珠。 楚千凝沉默的看着,眸光深邃如渊。 声情并茂,唱念俱佳…… 不愧是母女! 果然,听到容锦晴如此明事理、重情义,老夫人欣慰的点了点头,“难得晴儿有心,只是你独自前往却万万不可,须得有人相随才是。” “外祖母,凝儿前几日闭门不出,便是手抄了佛经,想为爹娘供奉,此次想与表妹一同前往,望您能够应允。” 说话的时候,楚千凝若有似无的看了容锦仙一眼。 后者不知是否意会,不过总归是开了尊口,音色清凉如玉,“仙儿与母亲会带两位妹妹前去延庆寺,祖母不必担忧。” “嗯,如此就好。” 语毕,老夫人抬手按压了一下额角。 见她神色倦怠,楚千凝便俯身搀住了她,“外祖母,凝儿扶您进内间去休息吧。” “也好……”老夫人轻叹了口气,“你们也都回去吧。” “是。” 扶着老夫人缓慢的往里走,楚千凝侧头朝冷画和秋屏吩咐道,“你们便在此候着,不必跟进来。” 秋屏和冷画面面相觑,而后俯身应“是”。 没有理会她们疑惑的目光,楚千凝径自搀着老夫人走进了内间。 老人家虽是上了年纪,但心智却清明的很。 包覆住楚千凝细嫩滑腻的玉手,她笑的慈爱,“凝儿,可是有何话要对我说?” “凡事皆瞒不过您。”她黯然一笑,从袖管中掏出了一块红布,不知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这是娘亲的遗物。” “遗物……”老夫人拧眉,手掌轻颤。 “这对簪花,是娘亲出事前几日赠予凝儿的。” 缓缓的打开红布,但见里面有两支红色的簪花,上等的玉石雕琢成了扶桑花的形状。 莹润透亮,美不胜收。 “凝儿想送一支给您留作念想。” 另外一支,她自己留着,尚有用处…… 第9章 月牙胎记 离开棠宁苑,楚千凝直接回了梦安居。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远远望见一人,一身墨蓝锦袍,气质非凡。 尚隔着些距离,让人瞧不清他具体的样貌,可楚千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容景络…… 尚书府唯一的男丁,乃是容锦晴的胞兄。 前世,大夫人便只得容锦仙一个女儿,直到后来病逝也未曾再度有孕。 倒是孟姨娘,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如今细想过往,楚千凝不禁觉得事有蹊跷。 虽说容景络是庶出,但到底容敬只得他这么一个儿子,是以无论如何,这偌大家业最终都会传给他。 可若是大夫人能够诞下嫡子,那么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这般想来,她倒是忽然明了了一些事情。 上一世容锦晴费尽心机引她与容锦仙相斗,想来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孤立无援,也是想要借她之手打压对方。 容锦仙毕竟是府里的嫡女,在老夫人和大夫人相继离世后,照理府中中馈之权便该落入她手中。 但事实上,前世却是孟姨娘大权独揽。 而推波助澜的,正是自己! 猛地停下了脚步,楚千凝敛眸遮住了眼底犀利愠怒的眸光。 “小姐……”秋屏讷讷道。 楚千凝神色肃然,默然无语。 见状,秋屏还欲再言,却被冷画瞪了一眼给阻止了。 怎么这么没眼色,没看到小姐心绪不宁嘛! 秋屏自认算是梦安居里的一等丫鬟,被冷画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给瞪了,她心下自然不服,可碍于当着楚千凝的面,她也不敢发作。 眼底闪动着怨毒的光芒,昭示着她内心的愤怒。 不过,冷画却并不在意。 她只一颗心扑在楚千凝的身上,专注的打量着她的神色。 为何小姐近来愈发令人难以捉摸了呢? 冷画回神的时候,便见楚千凝饶有兴味的回望着她,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眨巴了两下眼睛,冷画一歪头,咧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笑容暖至心窝。 “走吧。”楚千凝淡声说道。 “小姐……”秋屏目露纠结,“小姐,您刚刚怎么了?” 闻言,楚千凝脚步微顿。 她略一扬眉,眸光潋滟。 想到晨起时她说不喜下人多话,秋屏急忙解释道,“小姐别多想,奴婢只是担心您身体不适,想问问您可需要请大夫回来?” “不必。” 话落,她旋即转身离开,腰间流苏轻摆,环佩作响。 秋屏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紧紧绞着绣帕,低垂的头挡住了眸中的冷芒,沉默的跟了上去。 只是,她并不知,这一切都落到了冷画的眼中。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抵如是。 * 回了梦安居,楚千凝让两人守在屋外,独自一人待在房中。 她打算做什么,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径自走到了书案后落座,她将秋屏折回来的白梅花一朵一朵的摘下,通通放到了研钵里,再用研杵细细磨碎。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均是娘亲制好了给她。 她生来眼角便带有一枚月牙形的红色胎记,自幼娘亲便会以素色花瓣研磨成粉,制成胭脂膏子给她匀面之用。 如今,便只有靠她自己了。 想到那枚胎记,楚千凝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眼角。 娘亲曾叮嘱过她,万万不可让外人得知这枚胎记的存在。 个中缘由,娘亲并未提及。 她心下自然好奇,只是多番询问未果,恐惹娘亲动怒,后来便再不曾追问。 这么多年,也只有爹娘和她自己方才晓得这枚月牙形胎记。 便是外祖母,亦不曾知晓。 唯一的例外,便是凤君撷…… 回想前世,他也是因此才留她性命。 究其原因,她至今未能参透。 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第10章 受人指使 自从那日让秋屏折了几枝白梅之后,楚千凝便每日命她去花园摘花。 有时是梨花、有时玉兰,喜好令人难以捉摸。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花色均是白色。 秋屏心下好奇,但却不敢出言询问。 虽然楚千凝只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可奈何老夫人疼爱她,容府上下自然没人敢怠慢她,甚至巴结她还来不及呢。 是以对于她的要求,秋屏只有点头应承的份儿。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表小姐行事极为大方。 每每秋屏摘花回来,她都会赏赐她一些小玩意。 像是簪子、玉镯、耳饰…… 初时秋屏还惶惶难安不敢领受,不过后来她就想明白了。 表小姐初到这府里,想必是打算收买人心,否则的话,她实在是想不出她如此厚待自己的原因。 原本秋屏想要将这件事禀告容锦晴知道,但又一想,自己得的那些物件虽然是楚千凝赏赐的,但归根究底其实都是容府的东西,此事要是告诉二小姐,想来便难以再留为己用。 于是,她便将这件事秘而未报。 想着若能就此得了楚千凝的信任,日后的恩赐自然更多,而二小姐那边也还需自己通风报信,好处自然也少不了。 秋屏心里的算盘敲的“叮咣”响,却不知自己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 这一晚又是冷画上夜,将房中其余的婢女都遣退之后,她才悄然走进了内间。 “小姐,奴婢帮您点一些安神香吧?”想起她前几晚的夜不安寐,冷画贴心的问道。 “怎么是你?”楚千凝眸光微疑,“秋屏呢?” 今夜不该是她当值吧? “秋屏姐姐腹痛难忍,奴婢见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就替她来伺候小姐了。” “是吗……”楚千凝状似不经意的轻叹,双如月般的清幽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冷画,“不想你二人竟如此要好。” “奴婢才不屑与她交好呢!”冷画皱眉。 “哦?为何?” 反应过来自己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冷画眸光微凝,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把话圆回来,“她……” “她腹痛难忍可是你所为?” “不是、不是、不是!”冷画连连摆手,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她否认的极快,眼中满是惊讶,是以楚千凝便断定她是在撒谎。 刻意阻止秋屏来房中伺候,这丫头究竟有何目的? “既然不是就好。”楚千微微点头,“去唤一名丫鬟来当值,你且先回房去歇着吧。” “奴婢不累。” 闻言,楚千凝眸光微暗,“你还可记得几日前我对秋屏说过的话?” 她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记得。”冷画抿着嘴低下了头,语气十分委屈,“可如果换别人来上夜的话,奴婢实在是放心不下小姐。” “你担心什么?” “二小姐和孟姨娘要害您!” 第二次听冷画提起这件事,楚千凝微微眯眼,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前次她便说起,她曾偷听到容锦晴和孟姨娘要加害自己…… “你缘何说的这般信誓旦旦?你可知挑拨我与表妹的关系会遭到怎样的罪责?”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有意挑拨离间。”冷画急急的朝她解释,“那日……” “慢。” 就在冷画要将详情道出的时候,楚千凝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在你说那件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对视上楚千凝深邃幽暗的眸光,冷画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您要问什么?” “是谁派你来的?” 待在她身边,取得她的信任。 这些—— 都是谁教给她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楚千凝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和冷画摊牌,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冷画不停的绞着双手,垂下头掩住了自己飘忽不定的目光。 “自你跟在我身边起便每日在房中服侍,入夜之后更是不辞辛劳连夜当值,我本就觉轻,爹娘出事后便更加难以安眠,可每每你点了安神香,不出片刻我便昏昏欲睡,沉入梦乡……”话至此处,楚千凝话锋斗转,语气微凉,“趁我昏睡之际,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是见了何人?” 第11章 梁上君子 楚千凝语出突然,让冷画半点防备也没有。 她连连摆手,小脸皱的跟个包子似的,“奴婢谁也没去见,就在外间守着您呢。” “也就是说,你为我点的安神香的确有问题。” “……” 冷画心里“咯噔”一下,眸色微凝。 糟了! 一不小心就中了小姐的圈套。 眨了眨眼,冷画皱眉选择了沉默。 见她并不应声,楚千凝也不急,抬手拢过颊边的青丝,动作随意散漫,透着一丝慵懒。 她看似温柔,可眸光却愈见寒凉。 察觉到这一点,冷画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才终于做了决定,“小姐,奴婢其实……” 话音未落,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见状,楚千凝眸光微闪。 “奴婢在您的安神香中掺杂了些许迷药……”冷画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奴婢并没有害您之心,只是想让您好生歇息而已。” “你从哪弄来的迷药?” “……师兄给的。” “师兄?!” 越听冷画说下去,楚千凝就越发现这丫头的背景“复杂”的很。 “奴婢……奴婢与师兄均是飞贼出身……” “什么?”楚千凝蹙眉。 飞贼?! 她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至于冷画是否在扯谎…… 日后自见分晓。 “你不怕我送你去见官?”楚千凝脸色微沉,似有不悦的样子。 “不怕。” “哦?” “小姐不会狠心将奴婢送去衙门的,何况奴婢从不曾偷盗,自然也从未留下过把柄。”这也是为什么她敢光明正大来容府的原因。 听冷画所言,楚千凝心下却觉得可笑。 她怎知自己不会狠心?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有什么是她不能做、不敢做的! “缘何接近我?”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为了报恩。” 看着冷画极为认真的模样,楚千凝心下生疑。 报恩?! 自己于她有何恩情? 见楚千凝神色稍怔,冷画的眼中不觉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小姐您不记得啦?两年前您外出游玩,曾救下过一名快要饿死的小姑娘,那就是奴婢呀。” 闻言,楚千凝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确有其事。 只不过…… 当时自己远远坐在马车里,是家中仆人前去料理此事,是以对于那个小姑娘的长相,她瞧得并不真切。 “被小姐救下之后,奴婢这才有力气回山寻到师傅,本欲下山找您报恩,未料被师傅责罚,关在山中两年之久。” 好不容易下了山,不想楚家遭此大难。 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时刻未忘当年救命之恩,因此装成婢女混进容府,为的就是保护小姐周全。 “既如此,何不早言?” “师傅曾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将自己的老底儿说与别人知晓。”冷画垂下头,声音不复方才的轻快,“贼者,人皆鄙之。” 沉默了片刻,楚千凝才接着问道,“你会武功?” “……只会一些拳脚功夫。”冷画回答的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想起什么,她的眸光复又亮起,“但是奴婢轻功极好,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于各个房中行窃如同探囊取物。” “如此,我着你去办一件事。” “任凭小姐吩咐。” 想到自己这点本事还能帮上楚千凝的忙,冷画笑的眸光发亮。 * 主仆二人相谈甚晚,是以翌日秋屏前来伺候梳洗的时候,楚千凝尚未醒来。 冷画的精神倒是极佳,丝毫看不出昨夜晚睡的迹象。 因着今日还欲去延庆寺敬香,恐耽误了出行的时辰,秋屏便自作主张进了内间去唤楚千凝。 谁知后者醒来之后,却吩咐她留守梦安居,只带冷画一人前去寺中。 秋屏本欲再言,可一对视上楚千凝清幽的眼眸,她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表小姐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 虽心有不悦,但她到底不敢忤逆。 且说楚千凝这边,拜别了老夫人之后,她便与容锦仙母女以及容锦晴一起去了延庆寺。 值得一提的是,容敬听闻此事,特意让容景络策马随行,以防路上有何意外。 对此,楚千凝未置一词。 一世未见,不想舅父这般“好心”。 思及此,她不禁在心底冷笑。 “表姐,你去过延庆寺吗?”一路上容锦晴都在不停的和她说话,聒噪不已。 “不曾去过。” “听说那里香火极旺,晴儿一直很想去见识一下呢。” “嗯。” 淡淡应了一声,楚千凝的反应不算热络。 容锦晴刚想再说些什么,却不防马车猛地一颠,骤然停了下来。 楚千凝及时伸手扣住了一旁的车壁,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好在冷画第一时间将手臂横在了她身前。 马车外突然响起刀剑相博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