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 《天生短命》作者:林静好 文案: 害死了为自己鞍前马后的将军,曾今叱咤风云的东玟大帝不仅没能长命,还投胎成了自己的孙子。 火神将军笑道:我来讨债了。 大帝:“我命这么短,就不偿命了,还是**吧。” 当孙子就当孙子吧,上辈子我害你尸骨无存,这辈子我护你一世长安。 攻受竹马竹马he互宠、年上。 风度翩翩(衣冠禽兽)温柔腹黑小心眼将军攻X吊儿郎当(外强内怂)野人霸气太子受。 第1章投胎当孙子 “所以我要投胎当我的重孙子?”东玟看了一眼判官递给他的生死簿,皱了皱眉头,显然有些嫌弃。 判官有些尴尬地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眼前这位就是那史书中叱咤风云的前朝华胥的开国大帝,千年一见的黑灵师。 判官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不止重孙子……您这都作古一千年了。” 东玟笑着横了他一眼:“多谢提醒。” 判官咽了口唾沫……哦不,判官是鬼,鬼没有唾沫。 这位大帝一千年来在他的府上混吃混喝,作威作福……可判官老爷就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当大爷供着。 人家不仅是救过苍生的大帝,还是上头点名要好生照料的黑灵。 但是这短命鬼当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么短命,刚过而立便突然崩逝了,留下了千古遗憾。 正史上类似于“功业方成便身陨”的哀叹数不胜数,野史中更是被人哭得如火如荼…… 要说这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东安城里远近驰名的美男子,死得时候还惹了不少桃花泪,东安城外的无尤江里当天跳江殉情的女子少说也有十好几个。 可这原本该后宫佳丽三千的大帝却打了一辈子的光棍,要说随王伴驾,妃子没有,将军倒是有一个——东玟座下第一大将缙云。 “对了,缙云呢?”东玟眯了眯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千年都没见他人影。” 东玟侧了侧头,眉心嵌着的那颗墨玉珠随着转动光华流转。 “呃……这个,天机不可泄露啊。”判官说得满头大汗,时不时瞥他两眼,见他脸色不善,赶忙补充道,“但是您想啊,当年缙云大人为人界立下汗马功劳,来世必然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喜乐安康,财源滚滚,桃花灿灿……” “嗯?”东玟笑了笑,“真的?” 判官一下子噎住了,支支吾吾道:“也……一定有与您再相见的一天……” “嗯,”东玟终于满意地扬了扬嘴角,连嵌在眉心骨里的那颗墨玉珠似乎都隐隐亮了一下,“判官果真英明。” “那他到底投胎投哪儿去了?一千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缙云大人毕竟不属人界,是剑灵,自然也不与常人走一条黄泉路……剩下的,上头自有安排。” 这大将军不是人——而是一把剑——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位剑灵,天罡剑灵之首的火神。 当年就在“火战神”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时候,这把灵剑却十分不给面子地断了——还断得四分五裂,碎得彻彻底底,修都修不好。 从那之后华胥就是多灾多难,亡国又复国。 东玟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眼里的神色说不分明,良久才沉声问道:“那这一遭,我能活多长?” 判官想了想,还是斟酌道;“上头……自有安排。” 东玟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要长应该也长不到哪儿去。” 因为他是黑灵。 ……不过倒也无妨。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 东玟仰头望了望这座他赖了一千年的阎王殿,笑着叹了口气——也是该走了。 见他拂袖转身就要走,判官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大帝,有人托我带话——来世便是来世,往事莫要再纠缠。” 东玟的脚步一顿,判官只听他轻笑一声,便又头也不回地摆袖朝前走:“你这话是废话啊,等会一碗孟婆汤下肚,往事便成空了啊。” ”若是前世恩怨尚在心头,来世也会……” “前世我与他之间,不拖不欠……”东玟说完自己也哽住了,驻足在奈何桥边,缄默半晌才又幽幽开口道;“子婴,帮我送个行吧。” 判官愣了一下——东玟不是“诶”就是“喂”地使唤了他一千年,这是头一回叫他的表字。 判官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竹笙…… 身后悠长的笙乐吹起,曲调熟悉得令人心头直颤。旋律顺着绵绵忘川水,延伸到无尽。 东玟长舒了一口气,一脚踏上了奈何桥的石阶。 忘川水边的风很大,吹得他长衫摇摆,衣袂猎猎,细长的手腕从宽大的袖袍里露出来,上面那片被烈火烧过的疤痕触目惊心。 判官看着他渐渐走远,不禁想——既然不拖不欠,又何苦执迷不悟呢…… 判官自言自语道:“火神大人啊,你让我带的话我带到了,你也一样,不必再纠缠了……” 第2章东海之难 新朝华胥八十六年正月十五的东方启明之时,千年一遇的黑灵重现降世了,这一天举国同庆,女皇与白灵大祭司同登金明台,摆十二天罡灵武阵,为小太子祈福。 这可是救世主转世啊。 往日的荣光历历在目,若不是六年之后女皇所下的那个决定,太子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众心捧月,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 “边境长城巍巍,护华胥万代长安,愿以朕之血肉,驻万里长城!” 太子被他亲娘甩破烂儿似的一脚踢到了东海疆的长城防线,连原本属于他的十二天罡灵武都不许带走。 太子东笙现在十七岁了,可一想起这件事,还是会觉得很扯蛋。 什么金枝玉叶,什么龙血凤髓?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上辈子的事了,但是他觉得如果自己上辈子真的是众人所说的前朝华胥的开国大帝东玟,那就一定没有这么憋屈。 东笙想着想着,又捏碎了手里的一盏茶碗。 “殿下殿下,周将军的船要入港啦!”一个小兵匆匆忙忙赶来报告。 “这么快?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破烂儿太子抄了一把望远铜镜,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真真有几艘挂着华胥的玄天旭日旗的灵能海舰朝燕海关缓缓驶来。 过不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几艘尾部发着灵能光圈的巨型海舰就已经到了燕海关的两座塔楼前。 东笙站在左侧的塔楼顶端看到那船头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手里拿着一柄长刀,看到他的时候就仰头冲他一笑,手里的灵刃挥舞,舞出了一个炫目的火圈。 方才的郁结一扫而空,东笙大喜过望:“来人,开关放行!” 两座塔楼之间悬着的玄铁横梁缓缓提起,给海舰让出了一条道,让他们驶进了无尤江的入海口。 等海舰靠了岸,船舷上装着的白晶灵石亮了亮,伸出了一条淡蓝的灵能光梯。 东笙太子兴高采烈地从几丈高的塔楼窜下来,赶到港口的时候恰好遇上周子融从光梯上走下来。 东笙意味深长地冲他咧嘴一笑:“好久不见啊,不知小王爷此行有何收获啊?” 稍年长一些的青年深谙这人的尿性,笑着摇了摇头,却还是忍不住走到他身边似笑非笑道:“没有。” 东笙:“……” 周子融缺德地莞尔一笑,伸手玩笑似的捏了捏东笙的后脖根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墨玉佩:“逗你的,这是这次在南洋弄到的,给你了,成色虽然比不上你眉心那颗,但也算很好的了。” 黑灵开灵的时候,会在眉心嵌一颗墨玉珠——因为是割皮凿骨,所以要一次到位,墨玉选的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料子,再交由天工院的人磨制。 东笙十分不客气地一把收下:“北昭王爷果真豪气,我听说这段时间南洋那边管得严,珠宝玉石都涨价了,亏得你能弄到这么好的货。”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 周子融笑着没说话。 “对了,我明日也要随曾老爷子出趟海,等我回来咱们去望海楼看灯潮,位子我都订好了,你可不许不来。” 周子融摆出一副投降的手势:“殿下说的,臣当然没意见。” 东笙推搡了他一下,笑骂道;“瞧你那德行!” 两人正说笑着,一个斥候突然急匆匆赶过来:“殿下殿下,番阳人又来闹事了,元帅让您去看看。” 东笙心情正好,被这当头一瓢冷水浇得火气直冒,却又不好不撒手不管,心里把那群遭瘟的丧门星顺着族谱骂了个遍。 太子口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了一眼周子融,最终还是老大不情愿地道:“知道了,我马上去看看。” 轰走了小斥候,东笙才肆无忌惮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群人真是没完没了,前几日才闹了一通,这回又来。” “总之你小心点,”周子融拍了拍他的肩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规矩,能不动武就不要动武。” “这个我懂。” 周子融一幅老道模样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用一种“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的语重心长的口吻劝道:“你啊,就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什么都是空的。再说了,这不是快要到武坛祭了嘛,受伤了就不好了。” 东笙笑着骂道:“你是我娘啊?!” 周子融投降道:“别,臣不敢。” 两人又礼尚往来地损了几道,等大家都觉得该损的都损完了,自己也已经差不多缺德到位了,东笙便心满意足地提了把白晶灵刀准备上另一艘海舰了。 海边的风一阵阵吹来,东笙抬手朝他挥了挥,宽大的袖袍滑下,露出了手上的一大片深色印痕,宛如被火烧灼过。 这是太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谁都当那只是个奇怪的胎记。 周子融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渐渐沉郁下来,口里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念道:“对不起……” 不过要说番阳人闹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教训起他们来简直说得上是驾轻就熟——不就是隔海骂街嘛,太子对此一直都是抱着教育孙子的心态。 东海一直不太平,华胥和海上邻国番阳因为的管辖权而争得面红耳赤,番阳时不时就派遣船只舰艇来骚扰。 而华胥当朝主和不主战,一直从未有过实质交火。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最先发现异情的是守在瞭望台上的一个小士兵。小伙子本想着巡航就那么回事儿,一开始也是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望远铜镜瞟几眼。谁知道瞟着瞟着就冷不防看见一个出现在海平线上的黑点。 晴空万里,碧波荡漾,这时候饶是那黑点再小,也是十分突兀——小士兵再怎么不走心也得注意到了。 这一片海域是四方联合会定下的禁航区,一般没有私船往来。 小士兵想着,心下猛然一提,赶忙旋了旋筒身上的活扣,增了些倍数想要看清来者究竟何人。 镜中一艘不请自来的黑船正向他们缓缓驶来,船体上印着番阳国的九头鸟纹样。 还真是你们! 这一带已经很接近华胥的海上疆界了,以往番阳从未到过这里。 虽说他们和番阳一直在互掐,但各自都掌握着分寸,双方再怎么撕也不会越过彼此的底线。 对于华胥来说,因为东部海疆这一段儿的“长城”防御工事是建在水底下的,如果有人强行冲破了疆界就会自行攻击,甚至会把水长城里的石灵兽给放出来。 石灵兽是当年为了抵御外敌而请全国最出挑的灵师建造的。 当时东部海疆一共建了几千只石灵兽,一旦出动,便会连带着整条防线的狼烟四起。 石灵兽出动,狼烟四起——这意味着甲级战备,那到时候这动静可就压不下去了。 太子一把抄起一只望远镜远远地看了看,顿时脸色铁青,沉声对身旁一个将士命令道;“最后通牒,如若不成就打,绝不能让他们跨过疆线。” “是!”将士一脸紧绷,脚不沾地地跑去找来了传令兵。 传令兵扛着只扩音铜号匆匆赶了过来,利索地架上船头。猛提一口气,鼓足了架势,用番阳话肃然喝道;“立即后撤,违者后果自负!” 扩音铜号效果奇好,一下子整个海面上都被这震耳欲聋的警告声充斥了,而对方像是没听见一样,仍然不管不顾地朝他们驶来。 东笙太子严声喝令道:“备战前进!准备攻击!”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 整艘船一下子灵能全开火速前进,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快速备好自己那嵌着白晶的人造灵武。 人造灵武又称白晶灵武,以器身嵌白晶得名。 这玩意儿是江族整出来的,因为军队里需要的士兵很多,但又不可能人人都是灵能者,便造了这样人工的灵能武器。 东笙没有自己的灵武,也跟着佩了白晶灵剑。 黑色的船仍然在向他们逼近,而他们也毫不避让地迎了上去。 舰艇采用的是当朝最好的灵能动力装置,灵能全开的时候速度比那番阳的小黑船快了不知多少倍,一路劈波斩浪,竟然生生逼得那黑船慢了下来,甚至在隐隐后退。 “准备炮口!” 这艘舰艇上架着的十只厚重的白晶灵能铜炮宛如十只蠢蠢欲动的野兽,缓缓调转了炮口,齐齐对着不远处的那艘小黑船。 不用他多说,那喊话的小士兵立马会了意,隔空喊道;“请尔等立即撤退,否则铜炮之下,绝不姑息!” 这炮当然是不能乱开的,就那小破船,两炮就能打得粉碎,到时候船毁人亡,死伤惨重,两边就得闹僵了。 可这小士兵最后一个字才刚刚喊完,一只快到让人几乎看不见的利箭呼啸而来,眨眼间就把他的脑袋给射了个对穿。脑壳像个西瓜一样被那股冲击力给撞得粉碎,脑浆和血溅得铜号和甲板上到处都是,那小士兵还来不及哼一声,一具已然没了头的尸体就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铜号也哐铛落在了旁边,把周围一干人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疯了吗?! 第3章命悬一线 又惊又怒的士兵们一下子剑拔弩张了起来,太子满脸阴霾,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备弓箭。 “放箭!” 本来是顾得安邦为重才从不轻易动武,一向能忍则忍。然而这一次对方率先点了一把火,他们也就顺着烧了起来,准备十倍还击。 然而刚刚对方放过一箭之后就没再有什么动作,太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刚想出声制止时,几十发漆黑的灵箭就一齐窜了出去,噼里啪啦地将那小黑船生生扎成了一只刺猬。 那小黑船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再动作。 “解决了?”旁边一个小士兵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太子闻言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那艘小黑船——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忽然,黑船周围的海水开始泛黑,仿佛是黑船上的涂漆被海水给晕下来了。众人心生疑惑,东笙心里越发开始不安起来,从旁边的小士兵那里抄了一只望远筒来看。 看到之后心里顿时一紧。 那黑色的根本不是什么染料,而是无数只黑色的不明生物在海水里游动,而且正飞速朝他们涌来,宛如一片黑潮。 灵鬼! 太子情急之下一把甩开望远镜,吼道;“后撤攻击!!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拦下来!” 他下完这道指令,又一声不吭地往天上发了一枚信号弹——求援。 虽然他这辈子从没亲眼见过灵鬼,但是这玩意儿的恶名早已远扬。灵鬼每每出现,都是成群的,力气极大,极度疯狂,徒手摧钢,能直接把人瞬间撕咬成肉泥,破坏力之恐怖能让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灵鬼成灾最严重的一次已是一千年前的事了,也就是他上辈子,那时东玟集三十六罡灵,强力压制才将这些灵鬼尽数封印,还损失了位于罡灵之首的火神灵。再到后来在七八十年前的那次天下大乱中,也有灵鬼现世,但规模不如千年前的那一次,集华胥各大灵能势力也算将其压制,至此又销声匿迹了近百载,今天却突然又出现在了这里。 一只灵鬼和人差不多大小,而这海水里却被这些黑色的灵鬼透得一片墨色,还在不断扩散,可想而知这海水底下涌来了多少只灵鬼。 太子:“水底炮!” 船底两侧的水底炮炮口调转了方向,对着那一片正在扩散的黑潮发射出了十几颗带着长长的白色气泡尾巴的水底雷,一碰触到那些“黑潮’便轰然爆炸,一时间海面上如无数座海底火山喷发一般,水浪被一颗颗水底雷高高掀起——甚至还顺道掀翻了那艘小黑船,小黑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沉入了黑潮之中。 可这黑潮在水波炸起之后仍然没有退去的意思,甚至更加迅猛地朝他们涌来。 “放箭!!” 无数只黑色的箭羽雨点一般砸下来,簌簌地窜进海水里就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东笙一声不吭,环视了船上这一群普通的士兵,大部分都是没有灵能的普通人。虽然求援的信号已经发出,但是曾元帅和周子融他们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这里,到时候怕是已经…… 虽然黑潮在箭雨之下的确是稀疏了不少,可仍是势如破竹地逼近了他们。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 “上来啦!”嘈杂之中听到了一声惨叫,只见已经有一只湿漉漉的浑身青黑色的灵鬼顺着船体爬了上来,把守在那块儿的一个小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灵鬼长得酷似人形,稀疏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拖了一地,“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血盆大口,一嗅到那气味变尖啸着朝那小士兵扑过去。旁边几个士兵拔刀就要来砍,却被那灵鬼一边儿一爪子呼得远远的,其中一个被掀飞到甲板上,胸前被挠开了三道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呜呜惨叫着;另一个被直接掀到船外去落进了海水里,还不等他一声“救命”喊完,四周便有好几只灵鬼蜂拥而上撕咬开来,那人极其凄厉地惨叫了两声便没动静了,吃完了的灵鬼也四散开去,只留下那一小片海水被血染得鲜红。 东笙以往只听说过,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灵鬼长什么样,眼看着那灵鬼就要去撕咬下一人,本来还想着万一被咬到了会怎么样,可他连到底会怎么样都还没来得及想完便拔刀冲了过去,紧接着一刀斩向那灵鬼的面门。 可哪知这玩意儿力气大得惊人,本来东笙手劲儿就算很大的了,这一刀挥砍要是平常物件早就变两截了,可却被这灵鬼稳稳当当地接了下来,任东笙怎么使劲儿都砍不动。 眼看着这灵鬼就要把目标转移到东笙的身上,冲着他狰狞地尖啸了一声,吓得旁边一众小士兵都惊呼“殿下!!” 东笙十七年来都没有干过这种玩命的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子狠劲儿,头一回遇到灵鬼竟也没被吓倒,平白冒出一颗熊心豹子胆,竟然在僵持不下之时忽地撤了刀。那灵鬼似是也没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扑,而东笙就瞅准了时机灵巧地往左边一个闪身,从灵鬼的背后挥刀从其脖子狠命斩下。 灵鬼的脖子又细又脆,这么一砍就让它身首分离了,瞬间散作一堆灰黑色的齑粉。 但是越来越多的灵鬼疯了一般往船上巴,整艘船都被这些力大无穷的玩意儿扯得摇来晃去。好在大家看着方才东笙斩杀灵鬼的方式也渐渐摸出了些门道。 一众士兵全都默契地间隔守在船舷上,上来一个就挥刀往脖子上一削。 这些灵鬼虽说凶神恶煞,脖子却十分脆弱,不堪一击,只要把握好时机和角度,便如同切瓜砍菜一般。 但是这些灵鬼的数量太多了,蝗虫似的源源不断地往船上涌。不消多时,士兵们已然渐渐开始体力不支,再加上那黑色的血浆积在刀柄上滑不可握,连甲板都被这些黏糊糊滑溜溜的黑色血浆给浸满了。 有几个士兵一不小心滑倒,灵鬼便趁机扑了上去,他们就再也没能起来。 灵鬼凄厉地尖啸着,士兵们一个个也都杀红了眼。 东笙已经砍了不知道多少只,脚边的黑色齑粉几乎要堆得没过脚踝,黑色的血浆溅满了一身,狼狈不堪。 他们的人肉防线已经脆弱至极,只要再倒下一个人,从那个空隙里涌上来的灵鬼便要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守在船舷边的小士官还在不停地往下放箭,可他已经到了被动的境地——灵鬼离他的距离越来越短了,弓箭的优势渐渐被剥夺。 东笙有一两次瞟到了他,发现这个小士官竟然身子抖得需要倚靠船舷才能稳住。 到了这个距离还在用弓箭,想必是因为几乎不怎么会用刀吧。只要灵鬼再往上逼近一尺,他的弓箭便形如废铁。 “太子殿下!您还是快回船舱里吧!”旁边的一个小士兵撑着一张扭曲到快要哭出来的脸,语气几近哀求。 “请殿下回舱!!” “太子万万不可有闪失啊!” “我等誓死保太子周全!” …… 一干平日里没心没肺只会插科打诨的糙汉兵痞,如今都几乎绝望地撕声力竭起来。若不是实在脱不开身,也许都要冲上来把太子强行拖回去了。 可东笙也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并不是他非要逞什么能。 只要他稍微退下去一点,他原本守着的这一块就会被立刻突破。 不消多时,他们已然精疲力竭。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有人听见远方传来的隐隐嗡鸣声。将士们一时间大多都还没反应过来,有几个心宽的仔细凝神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援军。 一声欢呼还没来得及蹦出喉咙,支援的舰艇上就嗖嗖射来无数道火箭羽。 大概是提前用筒镜观望了这边的战况,燃火的箭羽直奔船侧,将那些扒在船体上的灵鬼射落了一大片,船舷上的压力忽地小了不少。 “援军到了!!”终于有人逮着空隙一声高呼,声音里几乎染上了几分喜极而泣的哭腔。 援军来得比预期的要快了很多,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众士兵如蒙大赦,士气立马昂扬了不少。 那边的船也是灵力全开地朝他们驶来,没过多久就近到跟前。 霎时间箭如雨下,水里的灵鬼已经稀疏了不少。就在所有人都稍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冷不丁从哪儿窜上来一只灵鬼,穷凶极恶地长着血盆大口,猛地一口咬住了方才那只会用箭的小士官的长弓,还不等他叫唤就将他一个猛子拽下了船。 旁边的人吓得脸色煞白,连伸手去拽都来不及。小士官瞬间就被拽到了海里,海里的几只灵鬼察觉到动静,像是鲨鱼闻到腥味儿一般朝他猛扑过来。 那小士官也算是个反应快的,条件反射地将弓箭横挡在身前,几只灵鬼咬着他的弓箭把他死死抵在船体上。 三只灵鬼正好被弓卡住了牙,疯了一般地一边嘶吼一边不停朝前拱。阿迟几乎要被吓软了,三张河马似的地血盆大口就近在眼前,沾满了血污的三寸獠牙死死咬着他的弓身,令人作呕的热腥气猛地朝他的脸扑来,冲得他一阵眩晕。 他几乎可以从那张大嘴里看到灵鬼喉头的蠕动,不住发出“咕咕”的声音。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 这弓似乎是用十分好的材料打造出来的灵武,坚韧非常,可在这几只灵鬼疯狗一般丧心病狂的攻势之下竟隐隐开始吱吱作响。 “啊!!”他几近绝望地惨叫出声。 然而船上的灵箭已经用完了,又由于这船体微倾,正好将他和那几只灵鬼挡在下面,远处的援军根本无法找到角度。 眼看着弓就要被咬烂,附近的灵鬼也随时可能会扑过来,把船舷上一干小兵急得焦头烂额。正愁无计可施之时,却忽地见一个黑色身影从船上翻了下去。 “殿下!!” 率先反应过来的几个小士兵吓得几乎要跪在甲板上,方才只见那太子竟然一声不吭地拿了根儿铁链拴在腰上就翻身跃了下去。 东笙一手死拽着铁链,居高临下地狠狠挥了几刀,快刀斩乱麻地将咬着小士官弓身的几只灵鬼砍将了去。接着一把拽住那已然吓傻的小士官狠命往上一提,拎着领子把他提溜出了水。 “拉!”东笙冲着船上急吼一声,几个小士兵连忙拽着铁链子往上拖。 哪知潜在旁边水里的两只灵鬼竟突然发难,猝不及防间凌空跃起。东笙手里拖着人,悬在空中又没有着力点,一时间反应不及。 两只灵鬼飞扑而来,一只咬住了东笙的右大腿,另一只一口咬住了他的腰。大腿和腰上猛地一凉,东笙吃痛地闷哼一声,血一下子就从伤口里如泉一般涌出来。 “殿下!”终于反应过来的小士官被这一下吓得浑身发凉。 上边儿的士兵也被吓疯了,三五个人一起拽着铁链死命往上拉,硬是把这人在被灵鬼彻底拆吃入腹前给扯了上来。 铁链猛地升高,生生把挂在东笙腿上的那只甩了下去,东笙使出最后的力气挥刀砍死了咬住腰的灵鬼后便立刻瘫软下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士兵用两条铁臂夹住东笙的身子,把他和那小士官一齐拖了上来。小士官一上来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东笙旁边,牙关不住地打颤,一声不吭地几乎要哭出来。 那人让东笙靠在自己胳膊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摆正身子以免更多牵动伤口。东笙的脸色铁青,不住打着冷颤,似是隐忍得幸苦。他额前划下一道道水珠,也不知是水还是冷汗。 东笙的眼睛微睁着,瞳孔涣散。缓了半天才拼命提起一口气,死锁着眉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会这么疼……”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结果怎样也拿捏了个七八分,到头来竟也不甚怔忪了,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意识愈渐恍惚,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迷蒙之间想到了很多事,东笙忽然不知怎么的,觉着自己这太子有点儿当亏了——什么再世黑灵,什么当朝太子,压根儿没享几日清福不说,还这么短命。 而这时周子融已经带着人马匆匆赶上了甲板,本来就一直提心吊胆,此刻看到心里最怕的事竟然一语成谶,便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想都不想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灵鬼的撕咬太过凶狠,右腿被撕得皮开肉绽,几乎烂了一半。腰上有几个暗红的血窟窿穿透了身体,那伤口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涌,军医手足无措地拿着一大堆绷带慌慌张张地给他止血,搁在一边儿的水盆里的水被染得鲜红,换了一道又一道。 东笙迷迷糊糊之间隐约看到周子融疯了一样地扑过来,眼前一阵虚影乱晃,耳朵像是被人捂着,什么都听不清,只是感觉不断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在陷入无意识之前,东笙似乎听见自己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你哭了……” 第4章弥留 元帅命令舵手以最快的速度返航,不消片刻便入了港。 周子融把人背到了帅府,一路上不让任何旁人碰他。 那个小士官名叫罗迟,是曾帅麾下名将罗耿的弟弟。罗耿前几日因曾老元帅派与的一项机密要务带着精锐人马赶赴南海闽州。这会儿听说太子因为救他弟弟而重伤不起,吓得他连着跑死了两匹黑鬃灵驹,玩命似地火速赶回东海疆领罪。 东笙皇子伤得几乎致命,周子融命人找来了最好的草药煎熬,日夜施救,却仍然是只悬着那么半死不活的一口气,好几次都差点直接蹬腿咽气儿了。 这回周子融什么也不干了,没日没夜地守在榻边,床上那位却迟迟不见好转。 罗迟跪在曾帅府门口磕了一晚上的头,一边磕一边哭,觉得太子是受自己所累,谁来劝都不听。直等到满脸阴霾的罗耿提着马鞭风风火火赶到了曾府,他才仿佛崩溃似的呆愣住了。 只见这小子蓬头垢面,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圈底下还晕着两道深深的阴影。见自家大哥来了也仍然是跪着,神情恍惚了半晌,才怔怔木木地开口唤了声:“大哥……” 罗耿赶了一整天的路也是疲惫不堪,撑着满脸的菜色,一看到这不成器的弟弟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气都不打一处来。他阴沉着脸,似是隐忍地攥紧了马鞭。 罗耿在罗迟面前伫立半晌,手指骨节被他捏得泛白,跪在地上的罗迟都能听见他的关节格格作响。 “大哥……”罗迟似是茫然地抬头,眼里空落落的。 罗耿一看更是怒不可遏,忍无可忍地扬起了马鞭,重重的一鞭子抽在了罗迟面前的地面上,把地抽出了一道深深的鞭痕,尘土翻飞。 “还不快给老子滚!”罗耿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门童也是个有眼力架的人,见这架势自然也不敢过多废话阻拦,不消罗耿开口,便自觉地回去禀报曾风雷。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 很快这门童便匆匆赶回来给罗耿开了道:“罗将军请,元帅在启明居等候。” 启明居是太子的寝居。 罗耿听罢喉头一紧,张口欲语,却终究是噤了声,径自朝后院启明居快步走去。 启明居的门扉虚掩着,里面飘出来隐隐药香,还裹挟着丝丝血腥气。门童敲了敲门,轻声道:“大帅,罗将军来了。” “进。”屋里传来了一个熟悉却又沙哑的声音。 门被缓缓拉开一小条可以过人的缝,避免带动凉风。罗耿侧了侧身子,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内。屋子里光线晦暗,被药味充斥得满满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盆子,盆子里满是血水和染着血污的纱布。 曾老元帅单手扶额闭目养神,听闻罗耿来了才微微睁开了眼,直了直脑袋。只见他一双铜铃眼里血丝密布,神情郁卒,原本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显出几分憔悴之色。 曾风雷冲着那床榻微微扬了扬下颚,罗耿顺势看过去,便看见了坐在床榻边守着的周子融和床上那奄奄一息的太子。 周子融的铠甲都还没完全取下来,衣服上结着污黑干硬的血块。那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的破焰灵刀也斜斜地歪在床尾边。 罗耿一怔,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曾将军……王爷……” “昆直,你这是做什么?”周子融蹙了蹙眉,似是有气无力一般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只觉得脑仁儿疼得厉害。 他满脸倦容,发红的眼眶下隐隐乌青,一看就知道是没怎么阖眼,竟是没有气力骂他。 “末将罗耿育弟无方,拖累太子,伤我华胥之龙脉,罪该万死。” 元帅听着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随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事本身怪不得阿迟,也怪不得你,就算皇上真的要降罪,你跟我们说也没用。” 而罗耿怕的就是这个。 虽说罗迟于情于理都不该担这责任,可若是东笙这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龙颜大怒起来,难保不迁怒于罗迟。 他们也知道这罗耿是怕到时候皇帝迁怒怪罪下来,要处置他弟弟,才这么上赶着把锅往自己身上揽。 ——可这事若真的只需要一两个人来背锅就能解决,倒也还容易了。 “要怪就只能怪我,怪我不该把他带过去。”老元帅又叹了口气,给他递了颗定心丸,这意思是万一事情真的急转直下,他曾风雷自己背这个锅。 可周子融在一旁也听得明白,他知道虽然曾老元帅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很清楚,这不是把脑袋伸过去让皇上砍砍就能解决的事情。 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这缺根弦的兄弟俩不要再添乱了。 毕竟番阳那边自然是不能轻易宣战的,处理那些对华胥垂涎三尺的居心叵测之辈还要徐徐图之。若是把情况一下子扯到番阳伤了华胥太子这个层面上,再加上这么多代人的积怨和别有用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一场大战就不可避免了,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元帅……”罗耿听完一阵心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元帅扬手止住了。 “说说闽州的事吧。”周子融道。 罗耿迟疑了一下,道:“您之前的猜测果然不假,闽州有人私通外敌,钻研邪道。” “邪道?” “是,”罗耿继续说道,“闽州海关有不轨之徒私运灵鬼。” “确定吗?” “绝对不假,属下亲眼所见。” 周子融;“说仔细一点。” 接着,罗耿就把前因后果都细细说了一遍,原来那闽州不知何时出了个名叫“朝天会”的组织,带头的那人自封为“天神”,妖言惑众不说,还私底下买鬻邪物用以壮大实力,使门徒信服。而镇守闽州的南阳王竟然对此视而不见。 “没有打草惊蛇吧?”周子融突然间有些不放心,这愣头青要是一激动带着人杀到南阳王府可就尴尬了。 “当然不敢冒进,”罗耿正色道,“属下已经派人长期潜伏,伺机而动。” 好歹算是聪明了一回。 “你也辛苦了这么久了,回去歇歇吧,”周子融说罢,又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把阿迟也带回去,好好开导开导他,元帅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意思很简单,却也没什么恶意——管好你弟弟,少给元帅添堵。 这小子一天到晚哭天抢地,似乎是生怕别人不找他麻烦。 “是。”罗耿重重地点头道,起身鞠了一躬,默然退了出去。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 “皇上何时能到?”许久未开口的周子融终于出了声,而这声音竟是出人意料的嘶哑低沉,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温润缱绻。 当然,饶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还担心受怕地守着,几乎滴水只米未进,也不会比这状态好到哪里去。 太子受伤这事他们断然不敢隐瞒,早早就八百里加急地把消息送回了华京城。 “走的是直道,大概十日之后吧,”老元帅道,又陡然话锋一转,“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周子融清减了不少,说话也难免有些有气无力,他像是酝酿片刻才哑声道:“自然是来者不善。” 这听起来无疑是句废话,但以曾风雷对他的了解,绝对不会只此浅见。 果真,又听闻他徐徐道:“却只怕这不善来者是借了别人的皮。” 周子融继续说着;“番阳之国的那朝中都是何许人也,安稳了近百载,怎会突然发难。” 番阳长生殿上那些个快要成精的老东西,看着一个个貌似嚣张跋扈,好像都是些逮人就咬的疯狗,动不动就要戳你几下看你会不会真的生气。但谁不想多活几年多过几天安生日子?那得吃饱了有多撑着才会去触华胥的逆鳞。 “况且如若是袭击,就那么一艘船的兵力未免也太过寒酸了,就算我们援军已至,他们也无动于衷。如果说是挑衅,也没见他们之后的动静。若是冲着太子来的,那这么一招失手后也未见有人来补刀,而且刺杀刺得那么明目张胆,着实让人难以信服……”接下来的话不言而喻,这伙人不论是谁,其目的已然昭然若揭。 “挑拨离间?”曾风雷明知故问。 周子融不置可否。 “无论如何,这事断然不是孤立的,和闽州那事八成也脱不了干系。对方肯定是不乐意看我们安生,这回伤了太子,朝中定是风声鹤唳,继而有人推波助澜,就肯定有人要提议攻打番阳。然番阳虽小,国力强盛,如今天下局势微妙,华胥和番阳若因此伤了元气,就要让人坐收渔翁之利了。但是只要太子无事,这东风便吹不起来。朝中自然有人眼明,只要与番阳人稍一合计便能发觉蹊跷,不仅这件事能不了了之,而且估计数年之内他们都不敢再故技重施。” 曾风雷点了点头,心里荡开一种异样的滋味儿来,他忽然觉着若是太子这一番能大难不死,有周子融相伴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东笙不死。 “你所言甚是啊,”曾风雷感慨道,“以前不见你这样说过话,怎的今日如此健谈?” 周子融一向是温润寡言,很少在长辈面前出风头,是个韬光养晦惯了的人。以前每次长辈这样问他的时候他都只是点到即止地略带两句,绝不抢了这些长辈的风头。如今这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却突然话多起来。 只见周子融沉默片刻,微微垂下眼帘,在颊上投下一片深暗的阴影:“……也是为了让大帅放心。” 曾风雷愕然,原本是心照不宣的事又突然被含蓄地提醒了——此番变故,肯定不会让所有人都全须全羽,一定会有人要出来负责任。然而东笙是曾风雷带出去的,如果说起要背锅,舍他其谁? 周子融的意思是,若太子无事,日后由自己来照拂太子周全。 想到这里,曾风雷忽地笑起来——事已至此,竟然有些了无牵挂的感叹。 周子融默不作声,手里依然攥着东笙冰凉凉的手细细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半死之人捂热一样——周子融没有言明,这天地之间,于他而言,也就只有眼前这一求了。 第5章往生 十日之后,东笙还勉强吊着一口气,皇上一行也总算微服而至了。 几人在曾府简单见礼之后,女皇便挥手屏退左右,单单留下曾老元帅。 旁人一走,曾风雷沉默片刻,蓦地单膝跪了下来,抱拳过顶,字字铿锵道:“罪将曾风雷无能,以致付托不效,伤太子尊体,请皇上赐罪!” 东择渊脸色也不是特别好,此时神情阴晴不定。只见她缄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曾将军这是作甚。” 她也并没有叫曾风雷平身,而是悠悠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女皇在东笙床榻边踯躅了一会儿,沉声道:“曾将军乃我华胥之功臣,戍守东海疆三十年之久,保这一方膏腴之地,劳苦功高。不说万民拥戴,也是德高望重。阿笙这一遭是逃不过的命数,若朕因为这事而胡滥治罪于将军,岂不是昏聩无道,叫天下人所耻笑了吗。” 东择渊依旧没有叫曾风雷起来,就让他这么直愣愣地跪着,曾风雷也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东择渊坐在床榻边轻轻撩拨了一下东笙被冷汗黏在额前的黑软的头发。细细摩挲着这个十年都没怎见过的儿子的脸颊,心头忽而泛起了一种原始的情愫,以致她鬼使神差似的缓缓俯下身在东笙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终于开口:“曾将军快平身吧。” “谢皇上。”曾风雷应声而起。 “这么多年劳烦将军代尽考妣之职,朕自认不是个好母亲。阿笙幼时朕未尽哺乳之情,稍长也未行教养之恩,难为将军了。”东择渊说得异常平静,却一眼也没看曾风雷,只是细细拨弄着东笙的头发。 “陛下所托,臣自当鞠躬尽瘁。” “将军可知黑灵?” “……当然,救世之灵,臣不敢不知。”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 这世间除了一般的五行灵能者之外,还有黑白灵。 白灵,乃白灵祭祀江族所出。其灵能纯净强大,却不能修行灵术,以白晶为通灵石,为天下灵器输送灵能,供给国家生活生产、大事小情;养一方沃土、供百万精兵。 而黑灵是什么?与白灵相对,却更是稀世罕见的一种灵能,仅出于东氏之后。最近的一位也就是千年前那号令三十六罡灵,灭灵鬼之灾,平天下之乱的东氏先祖东玟。 黑灵与寻常的灵能者不同,没有固定的灵武,但能通天罡神灵,操纵天罡灵武。天罡灵附在剑中,如被黑灵唤醒,便可靠着黑灵的灵能给养,脱剑而出化作人形。 天罡灵武共有三十六柄,每一柄都附着一位天罡神灵,只能为黑灵所用,旁人所持不过形同废铁。而这三十六柄天罡灵武仅仅有最强大的十二柄尚且存于宫中,天罡之王火神灵的附身灵武在当年的大战中被毁,东玟为了保其灵体,将其投入人道轮回,至此淹没人间不知所踪。 剩下的也在后世的混战和改朝换代中尽数遗失,散落各地。虽然朝廷已经下令,私自屯运倒卖天罡灵武乃是死罪,任何人得到天罡灵武必须上交朝廷,顺者重赏封官,逆者抄家问斩。 女皇一言不发,从随身的行装里取出了一只长盒。 曾风雷皱了皱眉,似是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把那其貌不扬的长盒掀开一看,里头蚕丝绢上放着一把错金青铜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墨玉,并篆刻着两个字——往生。 曾风雷愣了一下,一时间恍然大悟,啼笑皆非。 终究是逃不过啊…… 这柄名叫往生的青铜长剑正是天罡灵武之一,天性属水,天罡名讳为往生水灵。要说他最闻名于世的神力不在于剑,而在于它那千年一次的还魂之力。黑灵每一千年出一代,往生会给他的每一任主人一次还魂的机会。 但这还魂却不是白来的——一命抵一命,从阎王那里取走了一个魂灵,便要还回去一个。 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不用这等非常之手段,东笙此番伤重至此,必死无疑。 见那女皇又貌似感慨地抚了抚剑,说道:“那不知将军可曾听闻往生?这往生可乃天罡灵武,可以救朕的阿笙一命。然而须得以命易命,还必须得是灵能强大并于阿笙有情之人,哎,可这偌大一个天下,要到哪里去找这样的救命人啊。” 明知故问,这眼下便有三人——一是她东择渊,可她毕竟是九五至尊,一国之主,更何况如今东笙太子羽翼未丰,于情于理都动不得她,二便是曾风雷,当年女皇将太子托付于他,他是真真把太子当作了自己亲生儿子在养,三是那北昭王爷周子融。然北昭王好歹也是个王,况且既然东择渊没把周子融留下来说这话,那就是不打算动他——那这会儿可不只有曾风雷了吗? ——说朕不会因此治罪于你,不代表你可以不为此负责。 都是必死无疑,但脏水不能往帝王脑袋上泼。 曾风雷忽而惨淡无声地笑了,浑身上下都如被抽空一般无力起来。其实就算东择渊决意留他一命,事已至此他也绝不苟活——他终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孩子早逝。 曾风雷觉得自己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天迟早都要来的,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方式,提前了一些时日。人世之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位镇守东海疆三十年之久的老将军想,若是能以这条快要行将就木的老命,换中原华胥的一条龙脉,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于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一下子又单膝跪在了东择渊面前,这个磨牙吮血杀伐决断了一辈子的封疆大帅临到关头,那双爬满了皱纹的眼睛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一种几近乎绝望的悲戚。 “哎,这黄泉路有去无返,又有谁能愿意代朕的阿笙走一遭啊。”东择渊却好似没看见一样背过身去,负手而立,长叹了一声。 “臣愿往……”曾风雷颤声道。 而东择渊依旧像是没有听见,仍背对着他。 “臣愿往!”他又重复了一遍,几近铿锵,咬牙切齿。 东择渊微微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 “臣愿往!!”曾风雷红了眼眶,似乎是鼓足了全身最后的气力,朗声大喝。 东择渊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纡尊降贵地弯腰想将他扶起,而将军的铁臂仿佛是注了铅一样死沉死沉的,泰山一般稳重而固执地跪在地上。 “曾将军。”东择渊唤了他一声,继而又没了下文,只是沉沉地注视这位穷途末路的七将之首。 那一日,曾帅府让它自己主人的血献祭了,从此无主,空如祭祠。 第6章东海新帅 东笙没有马上醒转,等他重返人世的时候,已经过了老元帅的头七。 女皇一直留在将军府等着他醒过来,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从头到尾,无一遗漏,直到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变得脸色惨白,一言难发。 女皇还特地吩咐了曾府的家仆,过了头七也迟迟没下葬,灵堂也没收拾。就由着东笙在灵堂里那口漆黑沉重的棺椁和横亘其上的雷霆刃前跪了一整天。 当年东择渊托子的时候亲自为曾府翻新重题了一幅门匾,如今也为这位一辈子鞠躬尽瘁的老将军亲笔撰写了墓碑——汉白玉的碑,漆黑的字迹——“戎马一生,戍边三十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血肉之躯,筑万里长城,换江河万代。”并追封其为海定侯,令人建海定祠于无尤江入海口处以祭之。 周子融中途来了灵堂好几次,软磨硬泡都没有用,那个少年的膝盖就仿佛像是粘在了地上一样,不动如山。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 此时灵堂里就只剩下这两个人。 曾府唯一的主人死了,曾老元帅又没有子嗣,家仆大多数都被安顿打发了。罗耿带着罗迟和其他几个曾风雷麾下的大小将领过来祭拜的时候,整个灵堂都快被这些哭天抢地的糙汉给轰塌。 女皇实在是看不下去,让周子融跟他们商量了一下后面的部署,便赶紧打发这些人走了。而女皇本人也是头七来了几次后就不愿意再来,这时候正在曾府的书房里由两个贴身的婢女侍药。 “东笙。”周子融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唤他,那语气几近乎是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些哀求的意味,“那不是你的错。” 东笙很久都没有说过话,嘴唇干裂到粘在一起,稍稍一动就会血肉相连地扯得生疼,于是就更加不想说话了。 他以前被曾风雷罚跪的时候,才几个时辰,只要曾风雷不在就哭天抢地地哭疼喊累。可如今他却像是麻木似的,无知无觉,只感觉心里有沉若万钧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站不住脚。 他想着: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对他那样僭越地耳提面命,再也没有人会那样至情至性地待他如子。 那个养育了他近十年,把他视如己出,教他练功,教他文史经传,给他讲当世之道、为将之道的人没了,就这么没了。 人世中多少无可奈何,最后只叹得一声当时只道是寻常。 东笙最后勉力回头看了一眼周子融,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眉眼之间,仿佛有什么要决堤。那一刻,周子融的千言万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觉得心脏抽搐般地疼了起来,他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冲上去抱住这个人的冲动。 想说,今生今世,任风雨飘摇,我自不离不弃。 想到这个,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暗自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之后,天边已然破晓,东方启明。 周子融在灵堂里一言不发地一直陪他跪到了天明,东笙在灵堂的棺椁前最后狠狠磕了三个头。 次日清晨,太子东笙随女皇回京。而在临走之前,女皇特地给周子融下了口谕,说这东海之事要暂且麻烦你了。 至于罗迟的事,女皇听过并无甚反应——这事儿就算是翻篇儿了,皇恩浩荡。 女皇回了京城去面对那一片哗然,别有用心之人固然是有的。纸里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尽管东海疆百般隐瞒,却还是走漏了风声。于是番阳伤了太子一事被添油加醋地扩散,貌似是义正严辞冠冕堂皇,却搅得人心惶惶。怂了十几年的主战派几乎死灰复燃,一时之间华京城里风声鹤唳,人言可畏。 直到女皇带着全须全羽的东笙回京,昭告天下太子无恙一事,才勉强压制住了舆论。再加上之后的种种运筹帷幄引来送往,总算是堵住了那些政客的嘴。 接着便要琢磨怎么暗地里安排和番阳的人对质,想必番阳的长生殿也是乱成一锅粥了。 可就在这时,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太子东笙却突然人间蒸发,按照皇上的说法是另有委派。于是那空了十几年的东宫还没被住热乎,便又冷清下来。 至于太子的行踪,一直都是讳莫如深。所以这事也落下了不少噱头,给了朝堂上那些闲得没事干的言官御史们不少大展拳脚的机会。 慢慢的大家就都把东海之难暂且放到一边,觉着就算真的是番阳,以那区区之地,也不能致万乘之势了。 东海疆死了主帅,底下那群小兵小将肯定不干,特别是被某些歪曲过的言论挑拨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幸好周子融贵为一方郡王,在东海行伍的根基深厚,他爹又是曾风雷的金兰之交,在东海的势力也能算得上是盘根错节。所以那些虾兵蟹将别人的话不一定听,总归会听他的。 那几个月里周子融忙得几乎是脚不离地,焦头烂额,在漫长的东海疆四处奔命地收拾曾氏旧部。最终和罗氏兄弟联手,好歹算是稳定了军心。 按道理来说,东海疆这么长一条防线,新的主帅应该尽早选出来。而按照行伍资历和战功来说,下一任主帅应当是非罗耿莫属。他当年被称为曾风雷麾下第一名将,也绝不是浪得虚名。 可新任主帅的人选却迟迟悬而未决,一拖再拖。 一直拖到了重阳九九——武坛祭。 重阳九九的时候,周子融已经把东海布置得差不多了,而武坛祭上少了一个东笙,他便是一往无前,战无不胜,武坛桂冠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到了他手里。 而这武坛祭其实也就是皇上借着个彩头把各大将军都召来开个军部会议,商量商量来年怎么整,要不要扩军费之类的。 所以这一年武坛祭之后的会议里,东海主帅人选一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东择渊趁着周子融这一段时日的风头,顺水推舟地便要把东海主帅的位置给了他。 于是可想而知,东择渊才刚刚拟了一份诏书,翌日朝堂之上便是一片哗然。 以前都说女人撒泼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而这些衣冠楚楚、紫袍乌帽的大人们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帮快要灯枯油尽的老头子,平日里一个个颤颤巍巍地腿都抻不直,这会儿却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子泼劲儿,噼里啪啦地跪了一排,中气十足地哭天抢地,大有要以头抢柱之势。 “周将军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恐怕难担东海疆大任啊!” “北昭王乃一方郡王,重兵在手实有不妥!请皇上三思!” “东海一事事关重大!请皇上三思啊!” “臣附议!” “皇上!东海疆五十万大军不可落入郡王之手啊!”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 “皇上请收回成命!” “臣附议!!不可让北昭王坐拥重兵啊!请皇上三思!!” …… 东择渊看着这一群朝廷老臣唾沫横飞地争执不休,唇枪舌剑之间竟是觉得脑仁儿都疼了。 把东海交给周子融,东择渊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东海的局势只有历代驻守东海的人才最清楚。她想周家历代驻守东海,周子融又年少有成,颇得赞誉,多少有些威望。再加上周曾二人私交甚笃,对周子融来说收拾军心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周子融不同于寻常武将。那北昭王在开国之前是最先向华胥先帝投诚的诸侯王,其后一直随先帝四处征讨,鞍前马后,算是开国功臣了。 而且当年的北昭王也是相当识时务,知道什么叫鸟尽弓藏,在华胥建朝之后就十分自觉地交出兵权,及到周子融这代也一直都是忠臣良将,所以其在朝堂之中的那点势力人脉便都被保留了下来——不多,但精。 而东笙十几年来不处庙堂,朝堂之中人脉甚少,正需要北昭王这样的人来扶持。 东择渊心知东笙和北昭王交情匪浅,所有人都当他是太子的人,所以这队他是站也得站,不站也得站。 周子融要是听话地站了太子的队,把手里五十万大军为太子所用,那他就还是忠臣良将,守一方安定的北昭郡王;而他若是不识相,那便恐怕要算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了。毕竟华胥有了前朝诸侯分裂之鉴,对郡王掌军这种事敏感非常。可如今局势到底不比当年,北昭王就算有五十万大军在手,也掀不起当年的诸侯之乱。 御史大臣们反对的由头也不过就是说北昭王军权过重,而这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说在北疆南疆或者西疆屯兵五十万,那还确实是有点儿威胁,可东海疆的五十万大军全都是水军,要是让他们剑指京畿,那和让鸭子登陆有什么区别? 届时皇上要是想诛他,他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北昭王除了扶持太子别无他法,而眼下把东海军权全权交给周子融,无论如何,也相当于继续让东笙掌握了华胥四分之一的兵权。 ——周家小心翼翼地在东海疆缩了那么久,终于还是被女皇推进了火坑里。 结果内阁和公主党跳得一个比一个高,不停地提前朝华胥的前车之鉴,顺便捎上一群居心叵测的搅屎棍子,可以说是唯恐天下不乱了,好像皇上不收回成命,他们就要集体以头抢柱一般。 不过在一大堆人精各怀鬼胎、各执一词的时候,也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明明什么都搞不清楚,却也要浑水摸鱼一把,滥竽充数一下。见缝插针地随便嚎两嗓子找找自己的存在感,证明一下自己并不是尸位素餐,还是有些见地主张的。 然而论起耍流氓这件事,这些大臣们还是有点自不量力,毕竟中原华胥耍流氓之鼻祖此时就坐在大殿宝座上——她东择渊怎么可能让自己布置了这么久的事说被搅黄就被搅黄了呢?她可是有备而来的。 只见那女皇一挥袖袍,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句:“朕意已决,无需再议!退朝!” 你们以为朕是来跟你们打商量的?不,朕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闭着嘴听就行了。 接着便拂袖而去,回她的后宫里快活去了,留下一干还没反应过来的小老头们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真是……江河日下,国运堪忧啊…… 但察纳雅言这件事,首先得有雅言,才能察纳啊。 至于后面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件事给她使绊子,那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北昭王日后真的打了她的脸,拥兵自重,蓄意谋反。可调动天下的阳陵虎符还在东择渊手里,虽说凭这一只虎符要同时调动各怀鬼胎的四境之军,指哪打哪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但如果要说一只虎符拿出来一个都调动不了也还是不大可能的。 再者,东海疆属边关要塞,外贸通商,无限繁华,十万里红尘金粉地,如是有心中饱私囊,那也定是个肥差。况且想要扳倒北昭王的大有人在,东海之关本身也有十足重量,若是北昭王自己作死要兵变,想要取而代之的人能从东海排到京城青龙门。届时墙倒众人推,四境之将群起而攻之,他如今的北昭王已经不是当年那般的诸侯王了,总不能手眼通天,凭他手里的水军,终归是没那个敌国的能耐。 不过水军军权也是军权,怎么的也有五十万之众,此番若要说完全万无一失,东择渊自知也是不可能的。 武坛会的当天,女皇亲自任命周曦为东海疆主帅之后,忽而又道:“东海之难让我华胥痛失主帅,朕不愿重蹈覆辙,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今朕委江卿与将军共赴边疆,完善长城。任其为东海随军灵察使,主长城修缮,为将军一扫后顾之忧。” 委派到东海的随军灵察使出自江家宗族,此人名为江淮空,他爹江季灵是当年负责建造万里长城的总督,如今子承父业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只见这一身月白锦袍的青年头戴一尺白冠,长身玉立地站在一个江族老辈身旁,细皮嫩肉的一张脸上得意洋洋,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更是抑制不住地朝周子融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头。 周子融微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派从容的笑意,还了一礼。 身背长弓跪在周子融后头的罗迟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知道东海之事和修长城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这女皇对咱们真好,就是那灵察使看起来臭屁得紧。 周子融收拾了东海之后,就把罗迟这小子安置在自己身边做了参将,罗迟虽说是缺心眼,但做事也踏实,打架跑腿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也不会像那些资历深厚的老将一般难以驾驭。 跪在前头的周子融微微迟疑了片刻,终是将一幅波澜不惊的架子端了个四平八稳,接了旨,朗声道:“谢主隆恩!” 等这一干皮笑肉不笑的大小狐狸们话里有话明枪暗箭地寒暄了个够,演完了一出君明臣贤的好戏,女皇便十分心满意足的挥了挥手:你们都散了吧,我要去快活了。 周子融带着罗迟走出来,又满脸春风含笑地跟一帮子趁着风头来溜须拍马的朝廷命官们说了一通废话,互夸一通,再貌似虚怀若谷地自谦一声“大人谬赞了”,才终于逃离了出去。 他们刚刚离开那人群百八十步,周子融脸上挂着的笑意便被他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愈渐凝重。 “将军?”罗迟看他神色不豫,便试探着问了一下。 “无事。”周子融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微微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 其实这大殿之上的人,稍眼明的都瞧出来了,女皇虽然把东海主帅的位置给了他,但也不是完全信任的。无论女皇原是个多率性而为的人,处庙堂半生,也得有颗九窍玲珑心,到底是留了一手——虽然这样一来也算是避了嫌。 皇上把东海之难的锅驾轻就熟地扣在了长城那不会喊冤的死物上,然而东海之外的人也许不知道,可身在东海的周子融以及来过东海巡查的东择渊是一定知道的——这根本和长城半块铜板的关系都没有,那黑船和灵鬼根本没有过疆线——这随军灵察使,哪里是派来帮他的,分明是来盯梢的。 江族血脉与白晶相连,只要这个江淮空一出事,他的族人就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周子融一个异姓王,拥兵五十万屯在海疆,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胆战心惊。江淮空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周子融恐怕也难自保。 而先帝曾任命东海前任主帅曾风雷兼任七将之首,统领四境之军。如今这东海的位置到了他周子融的手上,他多少有些“名不副实”,皇帝也就顺理成章地忽视了给他四境兵权这件事,而周子融自然也没有那个立场去质疑。 但这个位置却也没有给任何人,至于要留给谁,答案不言而喻。 周子融前后思索了一下,神色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又稍霁,忽而又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罗迟不明所以地看着那阴晴不定的周子融,毛骨悚然地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第7章火梦 可好死不死,就在他心情正好的时候,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随军灵察使便上赶着来讨人嫌了。只见那人满脸春风得意地朝他们迎了过来,罗迟陡然觉得自己旁边的空气都冷了一度。他心里一个哆嗦,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周子融,却见那人仍是笑得四平八稳。 而那灵察使却已然自顾自地热络起来,一拱手,字正腔圆道:“免贵姓江,名淮空,字从流。不知周将军怎么称呼?” 周子融也貌似欣然陪笑,拱手道:“在下免贵姓周,名曦,字子融,灵察使若是不甚芥蒂,称在下子融便是。”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江淮空哈哈笑道,又侧头望向了一直没吱声的罗迟,“这位想必就是罗二公子了吧?” 罗迟正发愣,发现两人的目光转向自己,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拱手道:“在下罗迟,尚无表字,请灵察使……呃……随意称呼便是!” 那灵察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罗小将军这是什么话,令兄罗耿罗大将军也是个扬名立万的人物,此番称呼岂不是冒犯了你。” 转而他又向周曦道:“东海一事江某也有所研究,实在是可惜了曾元帅。而往之不谏,来者可追。江某定不负厚望,绝不让类似的事再出现。只是江某鄙陋,未曾远行,更不曾到东海疆,届时异地他乡,还请周将军多多照拂。” 周子融笑道:“那是自然,东海疆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灵察使啊……不知灵察使可好那杯中之物?” “贪杯成瘾。” 周子融:“那我俩也算是投缘了,届时定赠灵察使我东海名酿,为灵察使接风洗尘。” 江淮空一听便是眼睛一亮,要知道那万里红尘金粉地的佳酿早已美名远扬,便大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啊!” 至于那灵察使到了东海后,迎来两大车东海名酿和一桌子接风宴,乐不可支地被灌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好不容易被人扶起来又一个腿软摔趴了,直接给众人来了个五体投地,第二天还傻乎乎地乐,对那名酿赞不绝口的事就是后话了。 武坛祭之后,因为小公主的十岁生辰,周子融又不得不多逗留京城一段时日。 等周子融终于回了海疆,剩下的烂摊子便由女皇来收拾。东海之难早在四方大陆上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谣言版本之多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女皇瞒着四方联盟的各国,亲自去和番阳的皇帝见了面,结果两只老狐狸一碰头就知道问题的不对了。 京城十月,周子融率众返回东海,驻守海疆,严把东海六大关,江淮空随军驻扎,完善长城部署。 京城十二月,四方联盟向华胥遣使,邀其赴会。 次年一月,周子融奉命与内阁重臣李崇文代华胥出海赴会。 临行前夜,周子融和江淮空商讨完会期事宜之后,便早早回了王府休息。 他几乎是天一擦黑就回来了,早得连八福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不该给他加晚膳。毕竟他平时都是忙得披星戴月,等他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而周子融只说什么都不想吃,早早地就寝。 也不怪八福那么大惊小怪,这确实是一反常态。 ——周子融本来就经常忙得早起晚归,自从东笙走了之后,没了那小催命鬼的叨扰折磨,他便更是焚膏继晷起来。 一大清早天都还没亮就起来练刀修行,上午到校场巡视督查,中午回王府就着午饭跟一群人商榷东海事宜。下午要是江淮空那厮不给他找事干,他就继续读书练刀,晚饭后会去关隘,回来了还要练刀。 练完要是还有气力便继续看书,直到深更半夜八福实在看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来催他睡觉,他才会勉强去睡。 八福实在是搞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穷凶极恶地折腾自己,几乎是见缝插针片刻不息。总觉得要是再这么点灯熬油下去,就是再皮糙肉厚的人也得完蛋。 而这个中缘由却只有周子融自己心里明白,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下午他被江淮空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跳蚤拽走,那厮指着改了不知多少次的长城布防图一会儿说这不好,一会儿说那不好,噼里啪啦地说了半天,到头来还是觉得其实都还凑合。 回来的路上,江淮空也不知是突然福至心灵还是故意哪壶不提提哪壶,忽地就跟他聊起了那不知所踪的太子殿下。 于是,本来被周子融强行压在心底不敢提及的那个名字和那些事,就仿佛是积压得太久了最后终于决堤一般,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脸色不豫地告别了灵察使,几乎魂不守舍地晃了回去,接着就什么都不想干了,直接回床上挺尸。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3 但是熬夜熬惯了的人,忽然早睡也肯定是睡不着的。 好在周子融有那个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肯定是睡不着的,也就不辗转反侧地烙煎饼了,而是安安静静地仰躺着晾咸鱼。 以前他们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挠心挠肝的感觉。现在这人不知所踪,他的生活就陡然间缺了一大块。每天都觉得空落落的,甚至是有些细思恐极——那人是否还安好?没了自己和元帅给他遮风挡雨,天塌地陷也给他撑着的时候,他会怎么过活?会不会……遭遇险难? 又或者他还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就这样从此天涯陌路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会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原本想这一世能让他一世长安,一直呆在这东海庸庸碌碌也好,不能留名青史也罢,上辈子他立的功业已经够多了,这辈子只想让他平平安安…… 周子融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刚认识这小太子的那些日子。 当时那小催命鬼完全没有千年前大帝的风采,大字都不识一个,曾风雷怕辜负了皇上的重托,请了东海最好的先生教他。老先生殚精竭虑,极尽传道授业解惑之职。哪知名师也不一定出高徒,那油盐不进的小鬼差点把老先生气得驾鹤西去,曾风雷为这事儿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 眼看着那风中残烛一般的老先生几乎就要“羽化登仙”了,却不知是谁触了太子的哪只逆鳞,东笙这雷打不动的二皮脸竟然成功被激将——开悟了。于是他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忽然铆足了劲儿地奋发图强,最后竟然还真学得像模像样起来。 东笙一有什么看不懂的,不愿意去问先生,反而总是跑到北昭王府找周子融问。竟是差点把周子融捧出了好为人师的毛病。 周子融躺在床上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思绪太多太杂,以至于那个缠绕了他几个月的梦境再一次浮现的时候,他也没有意识到。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他经常做同一个梦,可每每到了梦中又无知无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梦里是一片烧不完的大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热。熊熊烈火把大地都化为焦土,而在那烈焰之中竟然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柄染血的重剑,一身玄衣,披着甲冑,热浪滚滚,衣袂猎猎。 那人身前是一处水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片死寂。漫天通红的烈火在那水面上竟映不出一丝光彩,所有的光与热都仿佛被吸进去了一般,水潭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周子融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靠近,可却总是隐隐绰绰地隔着一段距离,他想试着伸手捞一把,膝盖却不受控制地让他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猛然触地,可意料中的生硬与疼痛却并没有传来,相反的却是一片柔软的触感。 周子融头皮一阵发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着奇异的焦糊味猝不及防地充斥了他整个鼻腔,惹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具尸体上——无数尸体中的一具。 四下环顾,发现这烈火之下竟然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如柴薪一样被这熊熊大火烧得噼啪作响。周子融这才发觉,那人的玄袍衣摆早已被鲜血给浸透了,衣袂翻飞间,露出了一小截细长的手腕——上面有一大片被烈火灼伤的伤痕。 渐渐的,那人的身影也被火光所湮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 第8章出使 最后把周子融从梦魇里拉出来的是一阵清奇的鸟叫,怪异而尖锐的叽喳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破一样。 周子融的眼睫轻微颤了两下,便慢慢从睡梦中醒转过来,迷朦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破焰灵刀就静静躺在他旁边隐隐发烫,似乎是感应到了他方才的心神不宁。北方初冬的清晨呵气成霜,而那灵刀竟在这料峭里冒着丝丝热气,刀刃发红。仿佛周子融要是再焦虑一分,它便要把这床帐点了一般。 周子融木讷讷地眨巴了两下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出神片刻后这才反应过来,便蹙着眉侧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只灰黑的鸟影在木格纸窗外拼命扑腾,翅膀不时撞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这会儿天光还没有大亮,四下悄然无声,那鸟扑腾和尖鸣的声音就显得愈发突兀起来。或是突然间福至心灵,周子融赶忙起身开窗把它放了进来,也免得把更多的人吵醒。那灰白色的小鸟一进来就绕着屋子呼啦啦飞了几圈儿,等闹腾完了才心满意足地悠悠降在了周子融的手腕上。 等小鸟站定了,便只听“噗”的一声,那小鸟倏地化作了一团白烟。紧接着就有一卷纸书从中掉出来,稳稳落在了周子融的手心里——传书术。 周子融似有所感,心脏蓦地漏了一拍。 他把那淡黄色的粗制宣纸细细抻开来,只见那上头赫然摊着八个难看如狗啃的字——“安好,勿念。东笙亲笔”。 周子融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心里像是忽然荡起了一阵柔和的涟漪,把整颗心都泡得酥软起来。周子融轻拂纸面,把这八个字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竟是无中生有般地读出了许多种滋味来。又像是要把这信揉进眼里一般,拿着它一阵猛盯。 良久之后,似是确定了再找不出别的意思,他才终于放过了手里一方信纸,抬眼望向窗外之前那小鸟扑腾的地方,又看了看清远的天空,心里那点儿涟漪便又渐渐平复下来。 你到底在哪儿呢? 周子融出神地想着。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出海赴会的使团已经在海港整装待发了,一艘巨大的雕花帆船收着那云絮一般的白帆,静静卧在幽蓝的海水里,旁边还有四艘护航的灵能舰在待命,船尾亮着巨大的灵能光圈,隐隐闪动。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4 一月的东海风寒刺骨,白露结霜。周曦裹着一身墨色的狐裘站在海港的寒风里与一干使臣迎来送往。 罗耿和罗迟夹道两旁,耐心地等着,陪着周子融留在最后,把京城来的一干文官大儒礼数周尽地送上了甲板。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文官好言好语地送上了船,周子融才又好整以暇地转过来和他们交代行伍之事。 周子融对罗迟道:“阿迟,你带二十个人随身保护,万不可让朝廷命官有分毫差池。” 他这一次打算让罗迟随行,把罗耿留下来坐镇东海。罗迟一听指示,立马拔了一个军礼,铿锵应了一声“是”,便脚不沾地地忙活去了。 罗耿看着罗迟走远了之后,才转过头压低了声音,直入主题道:“你说的事我已经着手查了。” 周子融这才收起了面上的那一幅笑容可掬,蹙紧了眉头,问:“什么情况?” 罗耿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诚然道:“东海一事绝非偶然,闽州那里也不是空穴来风,曾将军生前也着手查过,前些日子我的人顺藤摸瓜地走了一遭,怕是要扯到南洋去。” “南洋?”周子融眉毛拧得更紧了,“他们怎么敢放灵鬼出来?还能动到华胥头上?” “不清楚,”罗耿摇了摇头,“只是再往下查,就是南疆守将的事了,我们再掺一脚怕是不方便。” “嗯。”周子融点了点头,他现在根基尚且不稳,又是树大招风,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此时若是将手伸得太长了怕是要惹个越俎代庖的名头。 周子融颦眉思忖片刻,问:“那南疆守将可还是杨癸杨老将军?” “正是。”罗耿答道,心下略一狐疑,又试探着问:“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周子融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答非所问地回了句:“回头我给他写封信。不过就是还要劳烦昆直你把这些时日关于闽州和东海的事情总一总,写封折子,事无巨细,能往上报的都报上去,记得盖北昭王的私印。” “明白的。”罗耿应了一声便要旋身退下。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周子融神情微微松动了些,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温言开口道;“曾将军的坟冢尚未竣工,你要着人多多督促一下。也让八福多跑几趟将军府,清点清点曾将军的遗物,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该捎上的就给将军捎上。” 罗耿怔了一下,眼神随之黯淡下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好。” “另外让八福无事多陪老夫人出门走动走动,不要总闷在家里。” “嗯,你放心吧。”罗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确定再没什么事后才与周子融道别。 周子融端着一副春风和面的笑容,直到目送罗耿一干人确实走远了,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又冷下脸来,沉声道:“出来吧。” 只见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兵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这人从头到脚都长得毫无特点,是属于那种让人过眼就忘的类型。除了周子融以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都对这个飘来飘去的透明人熟视无睹。 “周将军。”小兵在周子融面前站定,顶着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唯有一双黑眼睛在目不斜视地看着周曦时亮得惊人。只见他恭恭敬敬在对方面前单膝着地,一副任凭差遣的架势,简明扼要地直截了当道:“还没有消息。” 意料之中的答案,周子融却还是不禁一阵失落,特别是在收到那封信以后,久违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他不着痕迹地抬手轻按着胸口——那封只有八个字的信被他细细叠好,如珍似宝地当零珠碎玉一样揣在怀里。 连皇上有意要藏的人都敢找,周曦自嘲地想着自己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沉默良久,他才仿佛难耐一般地深深吸了口气,板着脸哑声问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嘛?” 那小兵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找,”周子融冷着一张脸,“做事的时候利落点儿,不要落下把柄。” “另外,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长城疆线一定会有些小擦小碰,既然灵察使大人是来完善长城的,那就物尽其用,别让他闲着。” “是!”小兵重重地点头应声,说罢便闪身而去,一眨眼又不知混进哪里去了。 半柱香后,巨船和护航舰队准时出港了。 这一次派来的使臣是内阁大臣李崇文,也是放眼整个内阁中难得的不会给周子融使绊子的人。老爷子瘦得形销骨立,一撮山羊胡子随着他的面部表情一颤一颤的。这人长得横眉立目,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周子融一上船,就着人引自己去船楼里单独拜会李老爷子,李崇文早年与他父亲有些交情。周海平每每提到此人都感慨其性情耿直,足智多谋,是难得一见的忠良。听闻他爱吃无尤江里的一种黑鲫鱼,周子融便特地早早吩咐人准备了几十条黑鲫鱼养在船上,打算隔两天就做一顿给老爷子饱饱口福。 船楼里最敞亮的一间房也是给了李崇文,周子融在门外轻轻叩了叩,得老爷子的准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晚辈周曦,见过李大人。”周子融的长刀别在腰后,恭恭敬敬地躬身拱手道。 “子融啊,何须这般客气,快快请坐。”李崇文说话倒是和和气气的,挥袖招了周曦进来,拉他入座,“久闻周公子乃青年才俊,文武双全。之前我与海平兄相隔异地,子融你又鲜少露面,之前见你还是个半大小子呢。前些日子武坛祭才一睹周公子风采,真乃一表人才,海平兄还真是好福气啊。” “大人谬赞了。”周子融笑得一派谦和,低眉顺目地应和着。 “哪里哪里,子融你这是名副其实的人中龙凤啊。”李崇文爽朗地笑起来,两道浓黑的英雄眉扬得老高,真真诠释了什么叫眉飞色舞,说着还甚是热心地给周子融蓄满了一杯热茶,“这寒风料峭的,你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你现在是肩挑重任,可不能把身子给糟蹋了。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私藏,上乘臻品,快尝尝。”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5 周子融谢过了李崇文的茶,浅啜了一小口,点头赞道:“果真是好茶。” 李崇文一听便更是眉开眼笑起来,继而又话锋一转道:“子融你这些日子可还应付得来,这东海担子不轻,苦了你了。” “李大人这是哪里话,”周子融貌似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当是鞠躬尽瘁,再累再苦,子融也是甘之如饴。” “王爷真乃才俊啊。”李崇文与他相视一眼,神色微动,沉声笑道。 “大人言重了。” 李崇文又兀自笑了一下,抿了口茶,稍稍卸去了方才的那番热切,却仍是满面和蔼,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在东海任重而道远,我们这些繁文缛节的酸腐之人能帮上的忙也不多,不过大家都是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的,平日里也能多多往来。不过也不一定要你亲自来,想起来就着人或是写信去问候一下我这个老头子,人老了总是嫌寂寞,你也是我难得熟识的年轻人了。” “那是自然。”周子融眉弯眼笑地应道,“晚辈初来乍到,还须得大人多多敲打,多多照拂才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各自心满意足地敬了对方一盏茶,又随便寒暄了几句之后周子融便拱手告退了。那晚周子融让随军的庖厨按照李崇文家乡的口味做了道黑鲫鱼,又搬上了最好的酒酿,三巡之后,仍是酒酣耳熟。 第9章南洋斯兰 南洋小国斯兰迎接了来自宗主国华胥的使者。南洋现任的国王刚过而立,正值壮年,不久前才从他那混吃等死了一辈子的老爹手里接过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国家。 老国王也算是高寿了,八十多年的阳寿中有一半儿的光景都泡在酒池肉林里,一年下来开朝会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在翻云覆雨,一辈子娶了不知道多少女人,竟是生生把正妻给气死。 几乎是全然靠着华胥的接济才硬生生撑起那纸醉金迷的空壳子,而极度的□□奢靡却也掏空了老爷子的身子骨。这些年岁数大了身体便更是江河日下,但他似乎是生怕自己活长了似的,仍是整天一副爱咋咋地半死不活的模样。终于在前些年的一场寒潮后,他那幅病秧子一般的身子彻底垮了。大病一场便再也没起来,彻彻底底地死透了。 他这一辈子享了多少年的福,百姓就受了多少年的罪,好不容易才盼到他蹬腿咽气。本想着终于能过些好日子了,却不料这几年南面的黑旗越发猖獗起来。 不久前新王阿尔丹和华胥刚刚拟好了新的合约,协助华胥开采东部的一座白晶矿。所谓协助也就是由斯兰出人出力,华胥只负责出钱和收货。 但华胥也不至于财大气粗到完全当甩手掌柜,还是派了些人来看着。 那天华胥使者一大清早就到了,提前得到消息的阿尔丹也早早带着人在天河邦南隘口等着迎接。 斯兰人对宝石黄金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狂热,迎使的时候阿尔丹头戴一尺黄金宝石冠,身披绣毯,毯子的流苏上居然也坠着各式宝石,下身围着质地细腻的长笼(斯兰男子服饰,模样类似筒裙),边沿嵌着金丝。所以就更不用说他的腰带靴子之类的了,浑身上下皆是珠光宝气,也不嫌重似的。 而且据说阿尔丹在民间以廉政节俭著称,也就是说他那位败家的老爹比他还要珠光宝气。 身边随侍的官员侍从也都戴着黄铜配饰,品级高一点儿的同样缀满了珠宝,于是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金灿灿的。 这让人不由得想起了坊间所传的阿尔丹的恶名“黄金魔鬼”——虽然还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魔鬼,但至少知道他有多黄金了。 华胥使者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寒酸的衣服,虽说外务部的人早就告诉他斯兰人的嗜好,也让他着重打扮了一番。穿着的也是绮罗绸缎,配着的也是玉冠玉带,可这么一比就觉着自己相形见拙起来。 使者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这叫藏拙,藏拙…… “华胥的使者。”阿尔丹操着一口别扭的华胥瑾文,张开双臂迎上来,作势要拥抱。 华胥人终究和斯兰人不一样,不习惯和不熟识的人做拥抱这样亲昵的举动。使者略一僵硬地绷直了身子,硬着头皮忍住了想要退开的冲动,慷慨就义一般接受了这个穿金戴银的大男人的熊抱。 使者继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阿尔丹一身的珠宝配饰把人硌得生疼,等他觉着抱够了便略微退开一步,双手叠于胸前对使者微微颔首道:“欢迎来到斯兰。” 使者是个长相极其平凡的人,混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而相较之下那年富力强的阿尔丹就显得英气了不少,一双深邃黝黑的瞳仁无由来地带着一股吸引力。 使者旁边跟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副使模样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表情,神情森然地注视着他们。 副使的眉间有一道细长的墨色痕迹,腰间挂着一把用黑布包裹的剑。 “我是阿尔丹,代我的王国向两位问好。”阿尔丹道,“敢问使者的名字?” “在下江淮玟,这位是往……王赟副使。” 那位被唤作王赟的副使闻言眉毛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参见王上。” 阿尔丹笑着摆手道:“不必拘礼。你姓江吗?姓江的都很厉害,可我之前没听说过你。” 江淮玟笑了笑,道:“在下非宗家所出,无名小卒,王上不知道在下也不奇怪。” 阿尔丹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他们怎么还要派你来?” 江淮玟一愣,抬头看了看那斯兰王,只见对方仍然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一时间竟真的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刻意刁难还只是缺心眼儿。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6 副使原本就冰冷的脸越发冷冽起来,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江淮玟略迟疑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术业有专攻,江族大多数都习医奉神,在下专修金石,所以领命前来贵国受教。” 副使闻言不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阿尔丹似是明白的样子,“那来了就是客人,你们一定不要客气。” 使者拱手欠身道:“多谢王上盛情。” 心里想着老子可没打算跟你客气。 阿尔丹侧了侧身,朝不远处抬手道:“两位请,随我回宫,我来为两位接风洗尘。” 他手所指的方向停着一辆马车,竟是比他这个人还要金灿灿。江淮玟和王赟的脸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想着难道这地方黄金不值钱吗? 这辆金顶金纱的马车由八匹高大的骏马拉着,每匹马都还戴着嵌满宝石的黄金当卢。 接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拍了半天的马屁,终于把双方都拍舒服了,便一同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 于是马车前由斯兰的人马开道,后头由华胥的侍卫殿后。 八匹马估计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马车拉得十足平稳。车内相当宽敞,三人盘腿坐在柔软的锦绣垫上,中央置着一方金丝楠木的小矮桌,短短的四条小桌腿上雕饰之繁复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两位舟车劳顿,实在是幸苦了,这里的茶和你们华胥不一样,不知道合不合口,就暂且先解解乏吧。”阿尔丹向跪立在一旁的侍童招了招手,小男孩立马会意,低眉颔首地提过一壶刚刚煮好的斯兰花茶,清甜的香气从精致的壶口溢出,朝着几人扑鼻而来。 第10章还是南洋斯兰 “嗯,真香。”江淮玟诚然点头道。 “这是最好的,花瓣都是昨日才差人取来晾晒的。”阿尔丹笑了笑,伸手端起精巧的小瓷杯,“献给尊贵的客人。” “却之不恭。”江淮玟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抄起一只杯子,伸到一半陡然滞住,转而双手将杯子轻轻捧起来,放在唇边浅啜一口,“好茶。” 这花茶不同于华胥的茶,没有那份清苦醇厚,花香里裹着丝丝清甜,口感如蚕丝绸一般顺滑。 跪坐在旁的王赟迟疑了一下,也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微动。 “我们这里有些人还喜欢往茶里加一些牛乳,你们要是想尝试,我就着人去准备。”阿尔丹喝了一口花茶,像想起了什么稀世美味一般,神情似是陶醉,“你们华胥人喝牛乳吗?” “也喝,只不过是西北疆的人喝,中原人主要喝羊乳。” “那你们喝花茶吗?”阿尔丹继续问。 江淮玟也没多想,随口答道:“只有王公贵族,富商大贾喝。” 王赟随即脸色一寒,不动声色地瞪了江淮玟一眼。江淮玟心里懵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简直恨不得要甩自己一耳光子。 “哦?原来我们的圣花斯兰在贵国那么有地位,真是何其有幸。”阿尔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垂眼抿了一口花茶。 江淮玟心头一阵忐忑,动了动嘴皮子又不知道说什么。 酿制花茶的花叫做斯兰花,其之所以与斯兰国同名,是因为这里的人把它视为圣花。它只生长在斯兰的土地上,也绝不可以被外族人带走,只是本族人会在其枯萎之后用来泡制花茶,算是圣花对子民的滋养。 这些年来不少人都在和斯兰做生意,可斯兰作为属国难免处于劣势,其间许多有权有势之人膨胀得连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当磨脚石,自然也不会放过斯兰的圣花,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便百般刁难那些斯兰人,硬是把人家的圣花给“买”了回来。 只是斯兰是华胥的属国,在那些趾高气扬妄自尊大的华胥人眼里,这都是些不开化的蛮子,尽管都知道这圣花,却也鲜少把它当回事。 江淮玟不曾和斯兰人打交道,在家乡也没人有这好习惯,就难免忽视了些。 “王上怕是有些误会了,”沉默许久的王赟忽然开口,“我们那里喝的花茶怎么会是贵国圣花所制的呢?不过是那些富贵人家苦茶喝多了,养些金贵花来换换口罢了,只是不知王上为何会突然想到这里来?” 这回换江淮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莽撞。 不过旁边这人耍赖耍得如此坦然,从头到尾脸不红心不跳,也着实让人佩服。 阿尔丹被一句话顶了回去,神色阴沉了一瞬,转而又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笑脸:“是我错想,失言了。” 这话完后阿尔丹也不再说话,只撑着一张半真半假的笑脸,神色不豫地看着他们。东道主不吭声,他们两个做客人的也只好陪着缄默,气氛尴尬到几乎要凝滞。 终于马车驶入了城关,车外开始渐渐喧嚣起来。江淮玟轻轻撩了撩帘子,想要看看这传说中的斯兰都城长什么样子,抬眼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7 不是因为它有多繁华,现实恰恰相反…… 街边排满了拥挤破旧的土房子,冬天的斯兰虽然不冷,但也风大,那些墙缝恨不得能有小孩儿拳头大的破房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四面漏风。很多家的窗子都是用布条遮的,风一掀就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都还算好的,有些房子连顶都没封完,也不知是没钱封还是让雨给冲塌了,就这么底朝天地吸收日月之精华。 街边难得看见几个商铺,连搭棚子的布都是补了再补,五颜六色的补丁坠得这棚子恨不得要贴到那小商贩的脑袋上。 街上的人熙攘拥挤,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麻衣,灰得深浅不一,大多都黄皮寡瘦。时不时就能看见一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人背着孩子站在路边,神情茫然地四处张望。 当时江淮玟还不知道这些女人是在等什么,后来听斯兰人说才知道这都是些老□□,人老珠黄了没人买账,还一时不小心怀了孩子,就只能在外边儿站街。无奈她们大多无家可归,又举目无亲,自己出去赚钱孩子没人看管,就只有带着一起去,做生意的时候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好在会选她们的人都不太挑剔…… 马车走着走着便又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光着脚从马车边跑过,这孩子一腿泥,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没有御寒的用处,蓬头垢面地也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极亮极亮的。他右手里还抓着一个粗制滥造的小木头人,同样沾满了泥浆。 他像是很少见到这样金光闪闪的大马车,忍不住驻足停下来看,却一不小心正好撞上了江淮玟的视线,江淮玟刚想冲他笑一下,那孩子却早已吓得低下头,脚不沾地地跑了。 大街小巷的旮旯里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乞丐,有些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衣不蔽体,虾一般蜷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会这样? 江淮玟难以置信地蹙眉想道,转而看向车内那个珠光宝气的阿尔丹,忽然觉着有些不真实。江淮玟喉头滚动了一下,把想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转而把身子正了过来,不再往外看。 只见那阿尔丹也不做表态,只是神情愈发凝重起来,依然缄默不语。 王赟自然也看到了车外是何般景象,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喝他的茶,其间时不时瞟江淮玟几眼,直到江淮玟被他看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回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都城尚且如此,边境又当如何? 金闪闪的马车在拥挤破败的街市里穿行而过,显得荒唐而又突兀,仿佛粪坑里滚过的一个黄金球。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11章晚宴 而等到他们终于熬到都城迪马中央的王宫时,已经快要午时。 这宫殿的名字叫喀什米,斯兰语的意思是孕育圣花的沃土。大理石堆砌起宏伟的宫墙,圆顶似乎也是镀了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才刚到宫门就有一大队身着绮罗绸缎、面容姣好的侍女迎上来,又是递吃食又是牵衣摆的,照顾得无微不至。 “啊,王兄回来了。”一个和阿尔丹同样穿金戴银的年轻人从高阶上款款而下,下身围着宝蓝色长笼。那副眉眼长得与阿尔丹有八成像,但是少了几分他兄长的那股子戾气,“这就是使臣大人了吧,在下亲王阿迦西,有失远迎了。” “在下江淮玟,见过亲王殿下。”江淮玟领着王赟一行,毕恭毕敬地回了一礼,正想再客套几句,就被阿尔丹的冷言冷语突然截断;“阿迦西,我让你出来了吗?迎接华胥使臣,用不着你来。” 那阿迦西好歹是个亲王,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却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眸子里渐渐蒙上一层霜,语气也冷下来;“王兄说笑了,既然是我斯兰的客人,我作为王兄的弟弟,应当与兄长一同接待。” 阿尔丹闻言冷哼了一声,并没有接阿迦西的话,语气不善地吩咐道;“来人,带使臣回外使殿休息,外使团不远万里来我斯兰,舟车劳顿,需要早做休整。” 言罢也不管阿迦西的脸色有多黑,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乐意,就继续在这里站着吧。” 阿尔丹说到做到,竟然真的就把这位斯兰亲王仍在喀什米王宫正殿前的高阶之上晾着,着人引他们去安排好的寝殿休息了。 由于这王宫的气氛着实诡异,才一进大门就演了一出兄弟阋墙,江淮玟一路上憋着不敢乱说话,等终于把门都关上,把屋内一众斯兰侍者都轰出去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来。 “你他妈长脑子没?”那“副使”一关门,确定没人听见,便一改那幅沉默顺从的模样,变得横眉立目起来。 “江淮玟”知道他是怪自己在马车上不慎说漏嘴的事,自知理亏,便也不反驳,由着那“王赟”骂了他半天,才低眉顺目地叹了口气道:“下次不会了。” “自己心里有点数!”“王赟”看他如此乖顺,竟也不好发作,出了最后一口恶气后哼哧哼哧地又兀自气了一会儿,神色才渐渐和缓下来,“你自己再不争气,谁都帮不了你。” “往生……”“江淮玟”叫了他一声,却被对方狠狠一眼瞪过来,随即改口道,“王赟。” “说。” “江淮玟”沉默片刻,终是只叹了口气:“罢了,无事。” “有事就说。” 东笙想了一下,道;“你觉得……那个亲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尔丹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王赟十分坦然地耸了耸肩,“不过古话说薄情莫过帝王家,所以其实也不稀奇,这点你也应该清楚。”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8 这句话仿佛一支淬了毒的匕首,被那主人无心之间随手插在了他的心坎儿里,“江淮玟”身子一怔,神色逐渐黯淡下来,又不做声了。 往生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那人神情就知道坏了。想着完了,这下可算玩大发了。他刚刚数落完别人没脑子,这转眼自个儿就嘴不把风了。而往生却也不知道怎么哄人,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沉声道:“过来。” “江淮玟”端起桌上的热茶啜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心里大致知道往生要干什么,也不动声色,顺从地走了过去。往生等他走到跟前,抬手顺着他的脸侧摸了一圈,在鬓角处的皮肤上细细摩挲了几下,最后诚然点头道:“嗯,长进了。” 他脸上带着假面,制作工艺虽说不上是炉火纯青,却也极其精致,逼真至极,如若不是仔细摸,根本无法发现异样。 东笙以前在曾将军府学艺的时候不是没接触过易容之术,只是行军之人大多不喜奇技淫巧,只喜欢拿身手说话,所以他也并不精于此道。后来这几个月被那位老先生关在山洞里,没日没夜,填鸭似的制了数以万计的假面,不熟也得熟了。 “今日和斯兰王还有一个晚宴,不要再说错话了。”往生正色道,“还有,别忘了我们可不只是来挖矿的。” “我明白。” “这几日功夫也不能不练,我先回去歇会儿,你也正好练练剑。”往生说着打了声哈欠,转身走到放置剑的桌边,把剑布小心翼翼地扯开,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剑柄的那颗墨玉上。 他阖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一番,转眼间便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到那颗墨玉珠里,漆黑的墨玉珠也随之流光一闪。 剑灵化作实体比他附在剑身上要耗神许多,一般不需要他露脸时就会回去养精蓄锐,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剑灵却懒得似乎是恨不得要把冬眠也给补上。不过他睡觉倒也同时能让黑灵少损耗些灵能。 阿尔丹安排给他们的寝殿内有一处园子,大致是按着苏派园林的章法建的,半像斯兰的花园又半像苏州的园林,只是搭配的比例不大对,竟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大概是专门用来招待华胥来使的宫殿。 若是往生平日里心情好,会给他陪练,但今日他显然是没那个闲情逸致,便只让东笙自己去倒腾。东笙品味也算得上风雅,却也欣赏不了这颇具斯兰风情的苏州园子,全然只当它是个宽敞的练功场。 要是放在以前,他保不准要偷懒,只是经历了这般变故,纵使是他也没法再继续没心没肺下去了。 第12章晚宴后续。 他还记得在出行前,东择渊告诉他此行不会再有像曾风雷那样的人来护着他了,他要是能凯旋而归,那他就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华胥储君,若是自己无能死在了半道儿上,那她东择渊也绝不会吝惜这个儿子,就算是法尧禅舜,也绝不叫昏君误国。 晚宴定在日落黄昏后,东笙甚是听话地扎扎实实从早上练到了太阳落山,只提前半个时辰来洗掉一身臭汗。此人剑风凌厉,只一个下午就几乎糟蹋完了一整个院子的花花草草。 东笙练剑的时候一般不会催动剑灵,一来是为了增加难度,二是为了让往生好好休整。 往生在剑里睡得浑浑噩噩,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自己从剑身里爬了出来。东笙这时刚刚沐浴完,正在挑选赴晚宴的衣服。 这几个月来他精壮了不少,只是那还略显青涩的身体上却不知怎么爬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其中要数腰上那处最为狰狞,被撕咬的痕迹触目惊心,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重伤下恢复过来。 “穿那件白色的。”往生冷不丁开口,东笙听了一愣,仔细思索了一下往生所说的“那件白色的”衣服到底指的是哪一件,回头对他诚然道:“我带来的十有八九都是白色的,你说的是哪件?” 因为这一次是假扮江族人,所以带来的衣服也大多是江族人常穿的白色锦袍。 “玄纹月白袍。”往生极粗暴地掀开了装衣物的木箱子,胡乱翻找一番,上好丝绸所制的华服被他揉地像咸菜一样,凌乱不堪地扔在地上。一阵倒腾后这位祖宗才终于在箱底找到了那件玄丝绣袍,用的是最细腻的月白色锦缎,边沿有玄丝绣的黑龙旭日纹——华胥的国纹。 白底黑线十分醒目,可毕竟面积不大,所以也不显得过于张扬。 “嗯,副使好品味。”东笙接过了那件手感细腻的袍子,万分诚恳地点头赞道。 往生看他拿着衣服便要转身去穿,满背的伤疤再一次袒露在他眼前。他心里打了个梗,不由得开口问;“这么练,还消受得住吗?你本身底子就还不错,不必太急于求成了。” 东笙略一回头,手上动作却也不停,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衣服,将一背的疤痕遮在细白无瑕的月白锦袍之下,随即冲往生挑眉吹道:“皮糙肉厚。” “随你便。”往生也懒得再多说,兀自翻捡出一件较为稳妥的米黄色袍子换上。 不久,寝殿外就有侍女来叩门,叽里哇啦地跟华胥的随从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华胥的侍卫前来禀报:“江大人,王大人,斯兰王邀请两位大人赴宴。” “就来。” 一个斯兰的侍女提着一盏光凉如水灵灯给两人引路,斯兰的白灵祭司不比华胥江族,灵能要低得多,只能照顾到王畿之地,而且就连宫城之中的各式灵能器物都效能颇微,一盏灵能灯就和一瓶子萤火虫差不多。 喀什米建造得宽阔宏伟,所幸外使殿和斯兰王宴饮的正殿相去不远,几人莫约走了半刻便到了宫门前。两扇对开的青铜巨门虚掩着,门口的侍卫向使者行了一礼,挥手让其他几个侍卫一同将重逾千斤的青铜巨门给拉开。 “欢迎你们,华胥的使臣。”阿尔丹坐在长桌的顶头,阿迦西坐在他右边,似是仍在介怀高阶上的那件事,此时正神色不豫。阿尔丹也不理会他,端着酒杯带着斯兰一干大小官员起身迎接。 “参见王上,亲王殿下。”两人按着礼数行了一礼。 “快入座。”阿尔丹着人引他们入座,桌子上早已摆满了各种各样叫不出名目的斯兰美食,两人面前还各摆了一副银制餐具。 阿尔丹注意到了东笙那身玄丝月白袍,和那盘踞在前襟袖口的黑龙旭日纹,有一瞬间的神色微动,却又马上恢复到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两位使臣远道而来,我斯兰若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指正。”阿尔丹挥手示意侍者给他们的杯子里满酒。那酒也算是上乘的琼浆玉酿,才刚刚从壶口流出便是一阵扑鼻的香气。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9 一群人客道了一番,酒走过了一轮,阿尔丹才终于开口谈起正事来:“白晶矿与王畿相去不远,两位使臣若是有意,等过几日诸位都休整好了,我便安排人带你们去看看。” 东笙的假面做得很厚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表情时就只有一脸的面瘫相,竟是让这人无端显出几分冷峻严肃,所以说话也让人觉得他一板一眼的:“王上客气了,我华胥在贵国如此大兴土木,我们亲自去看看也是应当的。早有耳闻白晶原矿光华迷人,而白晶矿也开矿三个多月了,不知眼下可有样品容我等一饱眼福?” “自然有。”阿尔丹笑道,身旁的侍者会意,赶忙脚不沾地地取来一方两寸高宽的木盒子。这盒子似是有些分量,压得那侍者走路都有些别扭。 “请使臣大人过目。”侍者跪到了东笙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放着半块白晶洞,里面成簇长出的白晶原石晶莹剔透,几乎无一瑕疵,成色极好。 东笙也不动手碰,只是煞是满意地点点头,赞道:“此乃臻品!” “使臣满意就好。”阿尔丹勾唇笑了一笑。 “正好眼下华胥年关将近,若是能送一批回朝,那陛下必然龙颜大悦,也能赶上开春祭祀,保我华胥来年风调雨顺。” 皇上每逢大悦,就必有重赏。 “钱是你们出的,我们自然要让你们满意,白晶矿石的第一批已经采出来了,只是怕份量还不够,显得寒酸些,怕是要扫兴了。”阿尔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倒是没显出半分愧疚,依然一副意味不明的笑脸,深邃的眼眸里神情暧昧。 “聊胜于无,”东笙尽管打心眼里觉得这厮欠抽,但面上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按理这时候第一批的份量应当是足了的,王上是有什么困难吗?” “不堪入耳。” “但说无妨。” 第13章故人何在 阿尔丹凝眉做出一副煞是为难的模样,道:“这些年来斯兰开矿甚少,许多劳工都已经转行了,人手实在是不足,而且近日频频受到黑旗匪军的侵扰,多少有些损耗。” 东笙这才想起来,自从这位新王上任,斯兰开采的宝石矿就越来越少。阿尔丹比起他老爹,算是有脑子得多。有道是物以稀为贵,这边开采量减了,外边的需求可没减,不出多时这南阳珠宝的价位就翻了几番。 但这就出现了问题,价格涨了,买的人难免会少一些,而且成千上万的劳工瞬间砸了饭碗,国库本来就不殷实,根本养不起这么多的人。 所以他就想了办法,这几年在斯兰境内大开厂房,给开采出来的宝石做些简单加工,那些劳工但凡是肯动脑子学点儿东西的,都不至于会饿死,而且加了人工费的宝石就跟原矿大有不同了。再由于这些厂房大多由国家开设掌控,虽然利润还没有完全涨起来,可金币也开始有回流到国库的迹象。等他们渐渐发展起来,斯兰几乎都要不再出口宝石原矿了。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国内的人工费也随着涨了一番,批给劳工的报酬也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华胥此番按着最开始的人工费给钱开人家的原矿,就是触了这位新王的逆鳞,也难怪这人一路过来百般刁难了。 阿尔丹闹这别捏的意思估计也就是一句话——加钱,加钱才给货。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涨了工薪,民生还是不见起色。 阿迦西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驳道;“兄长这是何言?斯兰与华胥历代交好,这点损失,难道我们还担不起吗?” 这人长得与阿尔丹很像,但比起阿尔丹,他的眉目更加清秀一些。可不知为什么,这年轻人无端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那双被纤长的睫毛覆着的眸子总像是含着刺,被他看一眼就浑身不自在。 “弟弟倒是大方,可王兄我的斯兰,怎么能老花你的钱呢?”阿尔丹一记冷眼戳回去,气得阿迦西秀目圆瞪,却也一句话都怼不上来。 “呃……原来是这样,贵国还有这般苦衷,”东笙没大明白这兄弟俩又是闹得哪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是我华胥乱规矩在先,这亏必然不能让贵国独力承担,我等一定上奏陛下,按着贵国的市价给些补贴才是。” “那就多谢使臣了。”阿尔丹笑着敬了一杯酒,一旁的阿迦西的脸色越发沉郁。 “王上见外了,我华胥与贵国世代交好,互相理解是应当的。”东笙继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想当年我华胥开国之时,还是多亏了贵国才找回了往生灵剑。” 话到此处,阿尔丹的笑容陡然一僵,眼神也越渐冰冷起来:“陈年往事,何足挂齿。” 阿尔丹心里这点数还是有的。当年那往生灵剑根本不是他祖父自愿交出去的,开国之前燕云十六州大乱,滇闽两州勾结斯兰作乱,后来是被华胥给打怕了,才终于老老实实做为属国归附,交出私藏许久的往生灵剑做为祝贺华胥开国的国礼。 阿迦西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席间诸位大臣闻言也都纷纷缄默不语,生怕一句话不对惹得阿尔丹迁怒。 “哪里,贵国可谓是功不可没啊,虽然还有二十多把天罡灵武流落在外,可毕竟都是我华胥国宝,回来一个算一个。”东笙意喻不明地说道。 阿尔丹神色不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使臣所言极是。” 东笙正打算步步紧逼上去,却不料身旁一直不吭声的往生突然暗地里狠掐了他一把。东笙惊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往生也一眼瞪了回去,意思是适可而止。 东笙无奈沉了口气,脸色松动了一些:“无论如何,此番来斯兰,还是承蒙王上关照了。” “使臣客气什么。”阿尔丹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话说回来,明日是我们温西山围猎的日子,不知使臣可有这般喜好?” “自然是有的。”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0 “那不知使臣是否肯赏脸,与我等同乐呢?”阿尔丹笑着问道。 东笙看了看往生,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拱手道了一声:“却之不恭。” 酒过三巡,席间便也没再说什么要紧事情。斯兰人工费涨价并非全然不是好事,只是需要拿回去给户部的人好好商定商定,确定怎么给才不会让斯兰人得寸进尺。 所以晚宴之后东笙就给女皇写了封折子,阿尔丹给他安排的信使早就等在外使殿门口了,刚一落笔就交付给他。 那信使多半是从来没见过字写得这么丑的使臣,折子拿到手里看了看外面的“陛下亲启”四个字,神色竟是有些古怪,心里别扭了一番,有些犹豫要不要问问使臣这封折子是不是拿错了。 迟疑之间,东笙看出了这人的心思,冷冷一眼瞪了回去,挑眉问道:“怎么,信使是在等什么嘛?” “呃,不,在下这就出发。”说着就马不停蹄地上路了。 而由于席间东笙没说错什么话,往生也就不来念叨他了,一回外使殿便缩回剑身里睡觉去了。东笙此番来斯兰,带了不少书来,大多是些兵法史传,睡觉之前都会看看。 阿尔丹听闻这位使者有雅好,就差人给他准备了一套华胥人用的笔墨纸砚。 而东笙原本是一点也不喜欢看书的,一见字儿就头疼,只是眼下他是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把自己逼得狠了,竟然也渐渐习惯起来,该看的也都看得进去,该学的也能学得进去,他本来就天资聪颖,认真学起来倒还真有些突飞猛进之势。 只是这晚不知怎么的,东笙那心不在焉的老毛病又犯了,《左传》宛如天书一般摊在眼前。恍恍惚惚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信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穷极无聊间,拿笔蘸了墨汁,信马由缰地乱涂乱画起来。 他之前给周子融遣了一封信,估摸着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他在来斯兰之前,一直被关在那深山老林里,那老爷子是下了死力不让他和外面联络,连连派出的几只传书灵鸟都被截了下来,终于等到出使前夜,他才逮到机会给周子融送封信。 离开东海好几个月,能挂念得上的故人竟是只剩下周子融一个。东笙一向不乏狐朋狗友,可这番曾风雷去世之后,他发现周子融已经是唯一的牵挂了。那些酒肉之交虽然交往起来是言笑晏晏,可这分道扬镳之后就觉着没有再过多联络的必要了,至于那些个青楼里的“红颜知己”,他也自知是逢场作戏,人走茶凉。 周子融在他心里算是亦兄亦友,这么多年来一直待他至情至性,无微不至。 那天晚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怎么写都觉得不对,说多了觉得自己矫情,说少了又觉得词不达意。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累了一地的废纸团子,被打扫屋子的大娘暴跳如雷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竟然生生拖到了临行前,时辰将尽,皇命急召,他才终于匆匆写了八个字“安好勿念,东笙亲笔”。 眼下他也只求两相安好,让周子融不要过于牵挂,只是如此诗意的情份意境被他那让人不忍直视的字迹破坏了个干净。 他还记得以前在东海,曾风雷找老先生教他念书。那老先生天雨流芳,博学风雅,被他那极不风雅的字迹气得差点儿要吐血。每次让他练字他都百般偷懒,要么蒙混过关,要么求周子融代笔。 气急败坏之下,老先生甚不风雅地品评其字为“丑如狗啃”。 这晚东笙无心读书,雅兴正浓,打算写一首诗送抵东海,聊表心意。才刚刚写了一半,就自己把自己给恶心了个够,甚是糟心地揉了再写。 最后还是决定要返璞归真,一笔一画地写道:“数月未见,不知近来可好?”后来又想到毕竟还不能让周子融知道自己在哪,所以也没法让他回信,赶忙又写了一些掩盖过去,结果越写越多,转眼间就已经写了整整两张纸。 搁笔之后,东笙看了看这两大张狗啃体,觉着真乃真情实感,情真意切,甚是满意,挥手就用其捏造出一只传书灵鸟,嘴里念念有词一番,开窗送了出去。 斯兰人的围猎和华胥人不一样,华胥皇族组织的打猎其实就是一场帝王将相之间的位份游戏。 每年的冬狩,不仅有一大堆祭礼仪式,而且皇帝打多少,皇亲国戚打多少,一品大臣打多少都是被约定俗成了的,就算你是骠骑大将军,骑射之术过人,如果没有皇上的特旨,也不能比一品文官打得多,最后还要扯一些“身体有恙,发挥失常”的理由。 而斯兰人却是任谁牛逼谁打得多,半分废话都没有,一上山就开杀戒,也不知这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还没有被屠干净。 围猎开始了一个时辰,阿尔丹就已经打到了一匹鹿和三只野兔,算是战果颇丰了。他志得意满地拎着第三只死兔子的耳朵,扔到了随从的怀里,用斯兰语吩咐道:“给我装好。” “王上英武,这么快就打到了这么多,可以叫那些华胥人好好开开眼。”随从忙不迭接过了死兔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这人长得倒是敦实,黝黑的脸庞活像一只烤土豆。 阿尔丹向来看华胥人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顺眼,所以这句话对他甚是受用,他“哼”地一笑道;“华胥人大多富贵闲散,特别是这些王公贵族的公子哥,一个个比女人还金贵。” “那是自然,他们平时都只会拿鼻孔看人,现在可得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 “嗯。”阿尔丹满意地笑了笑,转而又嘱咐了一句,“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到外面说。” “属下明白。” “王上。”一个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阿尔丹一听这瑾文,就知道是江淮玟来了。 第14章狩猎 他心下一喜,觉着这就是华胥人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正好来让自己好好炫耀一番。 阿尔丹悠悠转过身,神采奕奕地招呼道;“原来是使臣,你有什么事吗?” 他似是想要确定江淮玟的战果不如自己,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江淮玟手里提着的东西。这不看还好,一看阿尔丹就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江淮玟的手里竟然提着三只鸟。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1 阿尔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山地势高,冬天树林里到处飞的鸟很少,就算有,也极难打,而这人一个时辰就打了三只,实属罕见。土豆随从看阿尔丹的笑容越发僵硬,心里一个寒战打得透心凉,赶忙把嘴闭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再抽自己一巴掌。 阿尔丹心里安慰着自己,勉强镇定下来,道:“使臣真是好箭法,这么快就能打到三只鸟,只是这种鸟的肉不大好吃,怕是入不了使臣的口。” 东笙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啊,这个不妨事,我们带了厨子,烹调到位了就行。” 阿尔丹眉毛一抖,对于华胥人的厨艺他确实有所耳闻,华胥的人能把虫子那种恶心的东西都做成美味佳肴,这鸟当然也不在话下,随即语气不善地问道:“那不知今日晚宴可否烦请贵国的厨子,让我等也能饱饱口福?” “只要王上不嫌弃就好。” “就是不知使臣放着猎物不打,突然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尔丹恨恨地想着,难不成这人是故意来炫耀的? 看着阿尔丹的脸色越来越臭,旁边的随从被吓得恨不得赶紧找个理由好让他脚底抹油。 “哦,恰巧碰上了而已。”东笙哈哈一笑,“不过正好,我们那边装猎物的囊袋不够了,不知王上这里有没有多的?” “不够了?” 阿尔丹的脸几乎要扭曲,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打了多少?怎么会这么快就不够了?” 东笙貌似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回道;“哎!就五六只野兔子,只不过还有两只狐狸,有点占地方。” 阿尔丹几乎要顶冒青烟了,脸色一阵发黑。莱加听得懂瑾文,这时候也彻底从一只烤土豆变成一只打了霜的土豆。 这他妈哪里是来打猎的,分明是来屠山的! 阿尔丹也不好太为难别人,憋了半天的火气又生生吞回肚子里。他看都懒得看那随从一眼,冷着脸吩咐道;“莱加,给使臣多拿点囊袋来。” 莱加一得令,简直如蒙大赦一般,赶忙脚不沾地地跑了。 “使臣箭术这么好,我甘拜下风。”阿尔丹微微颔首。 “王上这是哪里话,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阿尔丹心里冷哼一声,心说怎么不见别人运气好成这样? 这时,不远处的丛林里忽然传出了隐隐骚动的声音,林叶被搅动得沙拉作响,潮水一般的翻动声中还裹着一些动物的哼哧喘息和嘶吼。 紧接着丛林那边就有人叽里哇啦地叫起来,隐约还有兵刃出鞘的声音。 “他们在搞什么东西?”阿尔丹蹙了蹙眉,心说莫不是惹了什么猛禽吧? 东笙一下子又绷起来,本想直接赶过去看看,可是环视四周发现这斯兰王的随从走了之后就只剩他一人了,把人家的国王单独撂下似是不大妥当,便耐着性子陪他观望。 阿尔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林子,有些紧张地拧紧眉头。 林子里有一些骚乱的人声,东笙虽然斯兰文不大好,这么远这么模糊的声音听不大分明,却也感受到了言语中的那种慌乱。 “兰巴利亚…”阿尔丹脸色黑如锅底,拿斯兰语自言自语似地暗自咒骂。 突然,林子那边爆开一声高呼。东笙尽管听不懂,但也大致明白不是什么好事。 “……” 东笙刚想说要不要直接一起过去看看,那丛林里就冲出了一团漆黑的巨物,风暴一般朝两人横冲直撞而来。 “王兄小心!!”阿迦西紧跟着从后头的林子里跳出来。 东笙定睛一看,霎时间头皮一阵发麻—— 黑熊?! 那边有人大呼小叫地要过来拦,却已然是拦不住了。东笙情急之下,一手攥住阿尔丹的领子猛地往旁边地上一滚,险险避开了黑熊的致命一撞。 阿尔丹口中爆出了几声东笙听不懂的斯兰话,不过听那语气也知道大概是在骂街。 眼看着那熊又要朝他们扑过来,旁边围上来的人逮着机会齐刷刷朝那熊放箭,东笙赶忙把阿尔丹的脑袋按下去,免得他一不留神被流矢射死。 而斯兰的细杆儿箭对那发疯的黑熊来说就和绣花针差不多,根本奈何不了它,只逼得它更加狂躁。 黑熊鲜血流了一身,身上的黑毛粘着黑红的血直直竖立起来,狂怒中双眼通红地嘶吼了一声,又直直朝阿尔丹和东笙扑过来。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2 电光火石之间,东笙拔出了背在身后的往生灵剑,只是现在黑灵一事尚未公开,东笙不敢动用灵能催动剑灵,剑柄上也紧紧裹着黑布。 不动用天罡灵的天罡灵武极其笨重,好在东笙平日里也都是这么练的,总也习惯了。 他右脚往地上猛地一蹬,一下子腾空跃起,再一脚狠踹在黑熊的眼睛上。黑熊吃痛地后退了一步,不死不休似的甩出一只熊爪就要朝东笙背后挠过去。 旁边的人一句“使臣小心”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东笙就仿佛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反手一剑,生生将那熊掌给削了下来。 黑熊哀嚎一声,像是要鱼死网破一般不管不顾地朝东笙的脖子咬过来。 说来也巧,东笙正好侧身往边儿上瞥了一眼,在无数只射过来的不知是帮忙还是捣乱的箭羽中,有一只方向和角度都不大对——竟是奔着阿尔丹去的! 来不及细究原委,东笙卯起劲来回身一闪,又一腿蹬在黑熊的脸上,借着后坐力朝阿尔丹扑过去,猛地出手一截,将那只直奔阿尔丹后脑的箭羽截了下来。然后干脆把那只箭物尽其用,动了点灵力把箭朝正要扑过来的黑熊弹了出去,直直插入黑熊的眉心,干净利落地给了个痛快。 东笙心说谁他妈的吃多了没事干去招惹熊的,正要破口大骂,却忽地瞥见丛林中窜过一道黑影,随即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干人刚刚从黑熊的疯狂袭击中缓过来,突然被东笙这么一吼,又懵了。 可那黑影一转眼就不见了,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 东笙气极,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就一阵咆哮:“他妈的到底是谁脑子进屎了!去惹熊?!” 众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听懂,旁边还坐在地上的阿尔丹似乎是渐渐从双重死亡威胁中缓过劲来,一手撑着地站起来,沉着脸色给他找了个比较文雅的说法翻译了一遍。 那边立马就有人叽里哇啦地辩解起来,阿尔丹拧着眉毛,神色不豫地听了一会儿,又给他翻译回来道:“他说,没人去惹,是那只熊突然朝人冲过来的。” 阿迦西也道:“这个我也可以作证,我们狩猎的规矩就是不能猎杀黑熊,它们是守护森林的。” 东笙听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而事实似乎也很给他面子,马上应验了他的猜测——无数道箭羽如同雨点一般,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朝他们直砸过来。 刚刚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的一众斯兰官员侍从又惊慌起来,不少人大呼小叫,忙不迭着跑过去要以身护住阿尔丹。 东笙心里狠骂了一句脏话,又一把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斯兰国王的脑袋按下去,迅速挥剑挡掉了朝他奔来的箭羽。 斯兰的冬狩,往生按照品级不能出席,就索性窝在剑里睡觉,这会儿东笙恨不能把那家伙从剑身里拽出来。 太被动了! 如果不是要护着阿尔丹,他现在就冲到林子后面去砍人了。 好在随行的侍卫已经悄么声地从后面包了过去,东笙逮着机会一把抓住三只箭羽,催动灵能朝林子后面甩过去,随之传来三声惨叫。 护卫队的人从两边包抄了过去,没过多久箭羽就渐渐地没了。 斯兰的侍卫拖着五六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刺客,摔在了阿尔丹的面前,其中有两个受伤了,多半是被刚才东笙甩过去的箭射中的。 “看来有人很想让你死啊。”东笙拍了拍阿尔丹的肩膀,“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 阿尔丹神色一凛,略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而用斯兰语问道:“就这几个吗?” 侍卫回道:“回禀王上,跑了几个,还有几个死了,总共差不多有十三四个人。” 阿迦西眼珠子一转,忙凑上来劝道;“王兄,此事可不能轻易放过去啊,不如……” “……知道了。”阿尔丹的脸色越发阴翳,他一声不吭地走到侍卫身边,“噌”一声拔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刀,横亘在其中一个刺客的脖子上,“谁让你们来的?” 那刺客和大多数的斯兰人一样有着极深遂的眉眼,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阿尔丹,一双极深极暗的眼眸仿佛一潭死气沉沉的深渊。 “你们……”阿尔丹正欲再开口,却只见那刺客的下颌微动,阿尔丹心里一紧,连站在一旁的东笙也注意到了这丝异动,飞快抬脚挑起一颗石子飞快地打过去,正巧打落了从那刺客嘴里飞出来的黑针。 阿尔丹双目通红,一步抢上前去一把掐住那刺客的下颌,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剜进刺客的左眼,却不干净利落地剜出来,而是用刀尖在里面狠命搅动,引得那刺客一阵呜咽惨叫,一边抽搐挣扎一边冒着冷汗。 鲜血乌泱乌泱地往外涌,瞬间就爬满了刺客的半张脸。 东笙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不想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斯兰国王审人的手段竟然这么狠厉,不禁皱着眉头往边上避了避。 阿尔丹恶狠狠地用斯兰语问了一句,那刺客还是梗着脖子死撑。阿尔丹心里一火,气急败坏地又加重了力道,见没什么用,拔刀而出,转而又剜进了另一只眼睛。刺客杀猪似的惨叫一声,鲜血从眼眶里喷涌出来,阿尔丹一把扼住他的脖子,下手之狠让东笙隔这么远还能听见那刺客的喉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阿尔丹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牙切齿地又逼问了几句。那刺客脸涨得跟猪肝儿似的,嘴唇一阵乌青一阵发白,黑红的鲜血不断从两个眼窝里涌出来,胸膛里像是有什么要炸开,脑子也和塞满了棉花一样窒息虚浮。 最后那刺客听阿尔丹说了什么,像是崩溃一般,两个眼眶里又涌出许多鲜血来,终于呜呜咽咽地开了口。 等他说完,阿尔丹把刀狠狠抽出来,连着带出一大团血肉。他嫌恶地把匕首在刺客的肩膀上擦了两下,再收回鞘中,转头对阿迦西道:“让你的人,把他们都砍了。” 阿迦西愣了一下,随即挥手吩咐道;“来人,砍了!”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3 得令的两个侍卫手起刀落,不带一丝犹豫地砍了一排的人头,一下子把整块草地染得鲜红。 阿尔丹旋身朝东笙走过来,行了一个礼,道:“今日多谢了。” 东笙反应过来,僵硬地回了一句;“……无妨。” “发生这种事,让使臣见笑了。”阿尔丹眉间阴翳稍退,尽量放柔了声音,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容,“今晚好好设个晚宴,还有歌舞,给使臣压压惊,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就说。” “多谢王上。”东笙略退一步,回了一礼。 “不必,你救了我,我欠你。”阿尔丹难得诚恳地说道,“要不是你,我就死了。我养的这些废物,根本派不上用场。” 东笙:“王上言重了。” “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你的剑可以给我看看吗?”阿尔丹忽而直盯进东笙的眼里。 东笙心下猛然一提,心想难道被看出来了? 但这不可能,因为他根本没有催动剑灵,黑灵眉心的墨玉也早就让□□给藏起来了,而这时候若是反应过度才会更显得可疑。 “没什么稀奇的,一把剑而已,”东笙强装松快地说道,“倒是不知方才那些刺客跟您说了什么?在下方便知道吗?” 正如他所料,阿尔丹听完一愣,也没有继续问他要剑看,只是语气不善地推辞道:“这是我们的私事,就不劳烦使臣费心了。” 原本东笙也没想给他费心,只是想把话题岔开而已,闻此也就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就赶忙找理由脚底抹油了。 晚宴除了阿尔丹早就安排好的饕餮大餐,还有好几场歌舞表演,比他们刚来的时候还要隆重。 阿尔丹照例把阿迦西的位置安排在自己旁边,也照例不理他。如果不考虑受邀的各路官员中无缘无故忽然少了几名的话,那便是一切正常了。 席间东笙旁敲侧击地跟他提天罡灵武的事,都被阿尔丹含糊其辞地给绕过去了,而往生暗示他不得急于一时,他也只好暂时作罢。 第二轮菜上上来了,一盆绿油油的东西摆在了东笙和王赟的面前,长得有点儿像瘦长的青椒,上面浇了一层蚝油。 东笙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往生,用目光询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而往生这个一千年没见过世面的能有什么主意,也只能摇了摇头。 阿尔丹似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解释道;“这是秋葵,虽说算不上什么珍馐美馔,但我们这里的人都很爱吃。”说着就舀了一大勺秋葵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东笙看他那副陶醉的样子,觉得应该不会太差,和往生相视一眼,便一齐舀了一块儿秋葵放进嘴里。 才嚼了两下两人就陡然绷住,只觉那秋葵里有一种奇异的黏液,没什么味道,却黏黏糊糊的,十分滑腻,让人有一些极其不好的联想。 东笙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要不是顾虑到在外国晚宴上还是需要矜持一些的话,简直就要整个儿吐出来了。毕竟那口感实在是诡异至极,他最后竟是使了吃奶的劲儿才硬生生憋住。要是这张脸皮能透过血色,那就可以发现他现在已是涨得满脸通红。 患难见真情,东笙恶心至此还不忘看看旁边的往生怎么样了,只见对方脸色铁青得和那把青铜剑差不多,十分凝重地压低了声音问他:“我今天不在,你是不是惹到阿尔丹了?” 东笙看他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竟不禁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道:“没有吧……” “那……”往生的脸色越发煞白,一副几乎要吐出来的样子,“他为什么要往我们的菜里吐痰?” 东笙:“……” 他现在觉得这玩意儿更恶心了。 第15章思虑 “今日多亏了江使臣,在此我敬使臣一杯!敬斯兰与贵国万世交好!”阿尔丹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猝不及防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东笙身上,“大恩不言谢,使臣有什么想要的,今天就尽管开口!我等必竭尽所能!” 东笙拿着秋葵的手一僵,往生也不禁哽了一下。 本来东笙是想借着这份人情,跟阿尔丹私底下徐徐图之的,毕竟天罡灵武这东西虽然在外人手里屁用都没有,可是却偏偏被打上了“华胥国宝”这样的烙印,所以就不会有人肯轻言承认自己能弄到天罡灵武,况且当年斯兰也已经交出来过一次。如果不是往生感应到其他的大部分灵武都在南洋,他还真不会想到这些弹丸之地居然还有那么多天罡灵武。 可这阿尔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直接把这事整个儿拿到桌面上来说了,斯兰人在私匿天罡灵武这事儿上是有前科的,当年在交出往生之后没过多久,就又被发现参与天罡灵武的私运,两国为此差点剑拔弩张,最后斯兰还因此吃了不少亏,所以他们对天罡灵武相当忌讳。如今要是直接跟他们谈天罡灵武就难免会引起这些人的猜忌,可如果不说,就怕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这是逼着他骑虎难下。 东笙心里挣扎片刻,最终慷慨赴义一般,一把抄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王上客气了,既然与贵国历代交好,那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的,何必拘礼。” “使臣这是看不起我斯兰吗?好歹也让我还了你的人情。”阿尔丹不依不饶地紧逼上来。 “只是华胥把斯兰当作兄弟,如果这么点事也要上纲上线,那我华胥成什么了?难道在王上的眼里,我华胥就是这般势利吗?“ ”可……“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4 “王上,请恕在下多言,若是贵国真心要还这个人情,那贵国与我华胥万代绵亘的坦诚之谊便是再好不过了,剩下的,斯兰的还是斯兰的,华胥的也一定还是华胥的,王上觉得在下说得对吗?”东笙语焉不详地笑道,向前拱了拱杯子,意味深长地看进阿尔丹的眼里。 “所以,送礼就不必了,只是此番我们要在贵国叨扰一些时日,走的时候若是不慎落下了什么东西,就还得劳烦王上帮忙送回来了。” 阿尔丹眉眼之间不动声色地凝了一层霜,隐没在眉骨阴影中的瞳孔黑得越发沉郁:“使臣这话怎么讲?” 东笙接着扯道:“说来惭愧,在下最好的几把剑在来的路上不慎掉了,要是有斯兰的兄弟能恰巧撞上,还请劳烦能送还与我了。” “那是自然。”阿尔丹挑唇冷笑了一声,“来,我再敬使臣一杯,聊表谢意。”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阿尔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一双深邃黝黑的眸子也死死盯着东笙的眼睛,仿佛是要把人给看穿一样。 东笙做了个请的手势,看阿尔丹一仰脖子,将杯中的琼浆玉酿一饮而尽,才跟着一口干了。 之后晚宴上两人就一直相安无事,等到晚宴散了,东笙磨磨蹭蹭地硬是赖到最后才有要走的意思。阿尔丹送走了一干文臣,在东笙正欲抬脚迈出正殿的时候喊了一声;“使臣留步。” 东笙暗自一笑,然后貌似波澜不惊地转过身来,抬手一礼:“王上还有何事?” 阿尔丹这回也不笑了,默不吭声地盯着他,良久才向周围摆了摆手,用斯兰语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待这偌大的正殿都走空了,阿尔丹才不疾不徐,一步一顿地朝他面无表情地踱过来,然后在他近前停下,却也还是不开口,气氛一度凝滞。 东笙偏头对往生低声道;“你也先走。” “能应付吗?” “嗯,不然我还让你走干嘛?”东笙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尔丹,示意他如果还不走,这阿尔丹可能要一直装哑巴。 往生会意,躬身向阿尔丹行了一礼,阿尔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现下这殿中就只剩这两个人了。 阿尔丹盯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道;“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使臣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在下已经说过了,我华胥在贵国丢了几把好剑,希望王上能帮忙找回来。”东笙也把笑容收敛起来,“天罡灵武这东西,王上应该还算耳熟吧?” 阿尔丹冷哼一声;“贵国的国宝,怎么找到我们这里来了?” “这不是,不慎落下了嘛。” “那你们还真是不慎得太大发了,而且难道使臣就那么肯定是落在我们这里?恕我直言,贵国南境混乱,不小心掉在南疆让贵国的哪位兄弟捡了去,也不是不可能吧?”阿尔丹吊着眉毛,阴阳怪气地反唇相讥道,“贵国泱泱大风,做事可不能只凭诛心啊,使臣怎么就能肯定东西在我们这里?” “这王土之上都有些什么,王上难道还不知道吗?”东笙不慌不忙地怼回去,“王上也说了,华胥与贵国历代邦交,我们的手不好伸到王上这里来,也就只好麻烦王上代劳了。只是帮个忙而已,难道王上还怕会瓜田李下吗?” “你……”阿尔丹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双目圆瞪,半晌才又开口:“那如果我要说我爱莫能助呢?” “那也不妨事,”东笙笑着,漫不经心地说道:“朋友之间互帮互助的时候都难免有爱莫能助之时,何况大国之交呢?只是到时候我们华胥万一有哪里力不从心的地方,还请王上不要放在心上。” 斯兰最多的三样东西,一样是宝石,一样是文盲,还有一样是乱军。南面的黑旗族原本是归附于斯兰的,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揭竿而起,占地为王,这么多年来一直扰得斯兰不得安宁。而且斯兰急缺修筑灵器之人,军备虚乏,又没有黑旗人那么勇猛善战,要不是有北面的天河邦一直帮扶着,恐怕早就沦陷了。 说起那天河邦,原本是华胥的国土,几百年前天下大乱的时候,斯兰趁乱占了滇闽的便宜,当时那俩昏聩无能的诸侯王为了息事宁人,就把最南边的一小块土地割给了斯兰。只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一直不愿意与斯兰相融,华胥建朝之后,更是借着华胥的威势拥兵自重,甚至自己建了个小朝廷,自诩“天河邦”。斯兰兵力空虚,想要收了他们也是力不从心,而天河邦实属华胥埋在南洋的暗桩,华胥有意要保斯兰,亲自出手干预怕是会引起嫌隙,所以也就一直由天河邦代劳去帮斯兰对抗黑旗。可若是天河邦倒戈黑旗,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另外,就连斯兰那点薄弱的白晶灵能网都是华胥帮忙建造的,每隔几年都要亲派特使来帮忙修缮——若不是华胥,只怕斯兰那点可怜的军队还在茹毛饮血呢。 而最要命的是,斯兰这鬼地方种花种草,偏偏种不出粮食来,全国近七成的粮食都靠从华胥进口,再加上斯兰与周边其他的南洋小国关系都不大好,如果华胥抬价,或者干脆断了他们的粮源,那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 阿尔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闷声半晌,深深提了口气,怒极反笑道:“那我等岂不是要竭尽全力了?” “劳烦王上费心了。”东笙对阿尔丹额角暴起的青筋视而不见,兀自行了一礼。 “你走吧。”阿尔丹忍无可忍地摆了摆手,东笙觉着此番也没有什么油水可以继续揩了,便从善如流地滚了。 之后虽然阿尔丹口头上说要帮他们找天罡灵武,却还是没有什么实际的进展,倒是白晶矿洞的进展不小。尽管东笙的折子才刚刚递到华京城,女皇批准加酬金的诏书还没下,阿尔丹这边已经提前加快动作了,按照阿尔丹的话来说就是斯兰愿意为它的兄弟垫付酬金。 其实就是人家巴不得他们赶紧滚。 按照眼下的进度来看,估计春末之前就能赶出第一批货来,到时候如果还是一无所获,那东笙也没有再多逗留的理由了。 第16章夜谈 天生短命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5 “往生啊。”东笙深更半夜睡不着觉,百无聊赖地仰躺在床上骚扰天罡灵武,“往生?” 往生躺在剑里装作听不见。 “我有正事儿,你听一下。” “说。”裹在黑布里的青铜剑闷闷出声道。 “咱们明天或者后天就收拾收拾去矿洞那里看看吧。”东笙睁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床帐顶出神,听着身旁那剑又半晌不吭声,才无可奈何地从暖和的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来戳了一下剑柄,“你在听没有?” “唔。”往生口齿不清地应了一声,“怎么?有想法了?” “大概吧。”东笙叹了口气。 “实在不行,我们就直接偷,怎么样?”东笙沉默半晌,忽而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提议道。 “偷你个头,”往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脑子怎么长的?要是能知道上哪儿偷去我还会陪你在这里耗?” 往生虽说可以大致感应到同伴的方位,但由于这些剑灵还没有被黑灵唤醒,所以不能感应到他们的确切位置。 而且天罡灵武是华胥的国宝,一般的人根本没胆私藏,也没必要私藏。当年往生就是从斯兰手里拿回来的,要说那个斯兰的老狐狸会毫无保留地把东西还给华胥,任谁也不信。而且这一带战火频仍,军火管制得很严,边境每天贩运了几包□□阿尔丹都要弄个一清二楚,要说他不知道这十几把天罡灵武在他的地盘上,那完全是扯淡。再者,按照斯兰以往私匿天罡灵武的前科来看,他们也多半是脱不了干系的。 只是斯兰和华胥毕竟明面上还是邦交,“偷”完全是下下之策。 “……”东笙缄默不语地盯着床帐一阵出神,直到往生都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才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你帮我做个事。” “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想杀阿尔丹。”东笙眨了眨眼。 “嗯。”往生闷在裹剑的黑布里,开口便是瓮声翁气的,“我也正有此意。” “哦?”东笙微微侧了侧头,“怎么说?” “其实有人要杀阿尔丹也不稀奇,毕竟他的新政得罪了太多人,只是……”往生欲言又止,似是有些不大确定,思忖片刻后才斟酌着开口道;“现下各个贵族都被他削得差不多了,正是势均力敌的时候,这时候要是阿尔丹死了对他们也没有半分好处。” 东笙听罢思索了一下,问道;“会不会是黑旗的人?” “有可能,”往生应声,“只是还需要查证。” “这么大的动作,一击不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可以等着他们再次露出马脚来。” 往生沉默了一阵,应了一声;“有理。” “今天你不在,京城来消息了。”往生接着说道,“说是东海那边追查过来,发现南洋和东海之难的灵鬼有牵连。” 听到东海两个字的时候,东笙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事情就犹如暗流卷沙一般翻涌上来,搅得他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心神不宁。 “东笙?”往生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出声询问了一下,东笙随即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没事,说起这个,当年曾元帅确实曾派罗耿去暗查滇闽。元帅他…走了以后,母皇给我看过罗耿给他写的最后一批军报,说是在滇闽查到了灵鬼。“ “……”往生沉默半晌,继而沉着声音道,“你的意思是……” 往生本来就闷在黑布里,这一压低了声音,就更是难以听清了。东笙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抽手把裹剑的布扯了下来:“现在还不能确定,眼下这阿尔丹肯定是不肯老老实实帮我们找东西的,得再给他加点儿码。” “嗯。” 接着又是一阵几欲凝滞的寂静,东笙似是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有些迟疑地说道;“大概六七年前吧,那时候你还没被我唤醒,东南海发生了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当时的北昭王爷叫周海平,他奉命南巡,不料在东南海靠近南洋的地方遭到了大规模袭击,第一批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幸好他的大儿子带着人赶去增援,才把他救了下来。敌军被俘,周大公子在他们自爆之前拆了引线。后来搜查敌舰的时候,他们偶然发现了里面的几张收据,盖的居然是华胥银庄的章子。于是北昭王就顺藤摸瓜一路追查,可不知怎么的,到最后只查出了两个在南洋私自开矿,勾结海寇的滇闽贪官,自那以后就不了了之了。所以我在想……” “你觉得有联系?” “也许吧。”东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然,东海这么多年来也不会一直揪着滇闽和南洋不放了,毕竟在那一场战役里,最先随父出征的周家二公子周阳当场阵亡,周海平身负重伤。即使回去之后痊愈了,可自那以后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就江河日下一般,没过几年便蹬腿去了。 周阳死的时候东笙才刚来东海没几年,那时也还小,对那个人的记忆也不是很分明。只知道那人是周子融的胞弟,兄弟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还和周子融一样是火属,同样的少年天才。依稀还记得有一次他们两个带自己去海边玩儿,叫这平生第一回见到海滩的小皇子兴奋得上蹿下跳。而这皇子竟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兄弟俩才稍稍一晃神儿,这人就已经被卷到海里去了。 好在那天的海浪不大,东笙当时只是个子矮,才被海浪带着漂了一段儿。却是把周子融吓得魂都要掉了,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去捞人。当时东笙自己也被吓了个半死,让周子融捞上来之后就蔫了似的,一声不吭地趴在沙滩上咳水。周阳在一边没心没肺地笑他傻,结果最后还是被周子融一通数落。 周阳死了以后,周海平发了疯似的要彻查,这原本该由南疆负责的案子,到头来却几乎都是北昭王和曾府操办的。 那镇守南疆的老爷子杨癸他也见过几面,是个不折不扣的闲散人,一天到晚除了不务正业就是不务正业。在周阳出事以前他就拜会过这位老人家,和当年的自己竟是一见如故,忘年交似的沆瀣一气。所以,女皇在下令彻查这件事的时候,让东海和南疆合力完成,于是最后的形势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东海办事,南疆捡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