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福气包》 一只野生戏精 宋小言从家里出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她提着一个很旧的旅行袋,从袋子侧口袋里摸出自己攒下的零用钱,一堆沉甸甸的硬币,还惹得窗口的售票员瞪了她一眼。 虽然窗口不爱收钢蹦,可宋小言也拿不出多余的钱,售票员只能一枚枚数了收下。 “到哪里去?” “望龙潭。” “明天再来,最后一班车早没位置了。”售票员快速说道。 宋小言摇了摇头:“会有人退票的。” 售票员皱眉,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望龙潭有人退票了!” 一张票从窗口塞了出来,售票员把头伸出窗口:“小姑娘运气可真好。” 宋小言礼貌地道了谢。 说实在,每天从南安市到望龙潭的人也没几个,如果不是今天的人出奇的多。就凭南安市这十米一个弯的丘陵地貌,司机也不会咬咬牙,选择在晚上多开一趟山路。 宋小言是最后一个上的车,把票递给门口绑着腰包的小伙子之后,才发现中巴车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了。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有半个座位。 之所以说是半个座位,是因为一整个后排的其余四张座位,都堆满了行李。 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长相英气的女孩子,夹在后排一大堆行李上,朝她歉意地笑笑:“挤挤吧。” 这么热的天,她居然穿了件高领。挤进座位的时候,宋小言还看见她脖子上十分突出的喉结。 但宋小言也没有往别处想,只觉得这么漂亮的姑娘,和个男人似的长了个喉结,但凡爱美一些的,没有不想遮起来的。 一坐下来,身边的女孩子就和她搭话,声音有点哑:“我也是望龙潭附近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和父母一直在市里。” 女孩子点头,瞥了眼宋小言的校服:“诶,你是市一中的学生?这年头镇子里的人都往南安市跑,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倒是别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比方说,前头那几个混混就不是人。” 宋小言忽略她话里奇怪的东西,摇摇头:“不读了,回家种田。” 宋小言的直白让女孩子噎了好一会儿,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宋小言:“能考上一中,哪家不会砸锅卖铁供孩子上学?你一定是家里太穷了吧。” 宋小言:“……也没有很穷吧?” 她回望龙潭之前,还帮家里中了张彩票。 实际上,宋小言的神经紧绷了一天了。 猛地放松下来,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而不是和这姑娘攀谈。 可她才刚合上眼睛,一阵啜泣声就钻进她耳朵里。 宋小言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惊醒,就见到她身边的女孩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手帕,眼睛发红:“你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我和你一样,要不是我家里穷,我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跟了个老头。” 宋小言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孩子又抬起头来,动容地看着她:“这年头成绩好的姑娘多不容易?考上大学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要是有的选,谁肯回家种田?家里人不供你读书,你就来和姐姐我一起吧。虽然钱得不多,挣够学费还是容易的。” “我不是,我没有。我回家种田,不是因为穷。” 宋小言十分后悔,答应和这女孩挤在半张座位上。不然,对方说出这些话时,她也不会侧个身子都做不到。 偏偏这个时候热闹无比的车厢,还因为这女孩子的一句话,而彻底安静下来。 宋小言甚至还看见,状似认真开车的司机的耳朵,情不自禁地动了动。 一直坐在前排的几个留着半长头发,流里流气的混混,冲她们扬了扬下巴。 为首的那个色眯眯地看着两人:“喂,你们两个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跟个老男人可惜了,不如兄弟几个好好疼疼你们?” 宋小言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混混道:“装什么纯?你们两个一定是姐妹两个出来,装成一中的学生骗老实人的钱。别磨磨唧唧的,就说一百块成不成!” 宋小言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可她良好的教养,却让她一句骂人的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不成!”女孩子按住宋小言的肩膀,高声说道,“照你这么说,简直亏出血了!我跟老头学手艺,一晚上还能挣几百,跟你们你们一百都拿不出吧?” 混混们左听右听不对劲,没好气地问道:“话说清楚,你们到底跟的什么人?” 女孩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当然是镇上做麻油鸡的王师傅,你以为是什么人?” “你!”混混还想说话,却听到前头开车的司机重重地咳了一声。 刚才收票的小伙子站起来说道:“在刘哥车上就别闹了。” 混混气笑了:“行行行,你厉害,爷爷我败给你了,行不行?” 女孩子得意地笑:“好叻,乖孙。” 要不是宋小言和小胡拦着,两边就打起来了。 欣赏完混混们无比精彩的脸色,女孩子勾唇看宋小言:“看见没有,都说他们不是人,一试就试出来了。” 经过这么一茬,宋小言充分认识到了身边这女孩子作妖的功力,打算就这么一觉睡到望龙潭,免得这女孩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女孩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睡觉呀,睡觉多没意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完,也不管宋小言答不答应,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下。 她这一点,宋小言身上的困意居然神奇地散了。 宋小言吃惊地看了眼女孩,女孩冲她一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都说咱们龙溪的谷园村,有个叫吃人沟的地方,每年都要出几回事。只是究竟为什么出事,随着年久日深,便没多少人知道了。” 女孩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吃人沟之所以叫吃人沟,是因为沟里封印了一只老鬼。每当它想要吃人的时候,就让天上下起瓢泼大雨。但凡知道这件事的老人,都不敢在这时候往山里走,不然可就要被老鬼拉去垫背了。” 宋小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它怎么勾人?” “年纪那么大的老鬼,当然得有些派头。勾人怎么用得着自己动手,找几个苦力就是。” 话音落下,宋小言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女人的轻笑,也不知谁往她耳朵里吹了口凉气。 就在这个时候,中巴车猛地刹车。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哥蹬着他脚下的皮鞋,蹭蹭地下了车。小胡也不敢耽误,急忙跟了下去。 没一会儿刘哥第一个上了车,他骂骂咧咧地坐到驾驶位上:“操,真他妈邪门!老子开了这么多年车了,第一回撞到这种事情。” “刚才明明有个女的,站在路中间冲我挥手。我眼睛一花,人就不见了,还以为卷到车底去了,谁知道下去看连个鬼影都没有!” 宋小言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最主要的是身边的女孩抱住她,把她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嘤嘤嘤,好吓人。会不会是吃人沟那只老鬼,来拉人垫背了?”她一脸惊恐地看着宋小言,“天那么黑,万一下起雨来,我们还走得了吗?”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窗子“哗啦啦”一阵响。瓢泼一样的大雨落了下来,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了。 刘哥刚准备发车,车子却死活发动不起来,烦躁地捶了下方向盘,打开车窗一言不发地抽烟。 乘客们也听到了女孩子的鬼故事,本来都没当回事。可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他们的脸色都堪比刷了墙粉。 宋小言被一股寒气一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发现她早就关起来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她连忙关了窗,往女孩身边凑了凑:“天怎么这么冷了?” “水属阴,这可不是普通的雨。你忘了我和你说的故事吗?”女孩子眯了眯眼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可一转头,她忽然脸色一变,看起来比宋小言还害怕,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调:“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今天晚上我们该不会在车上过夜吧?你说,刚才刘哥看到的是什么?会不会就是那老鬼,那它是不是已经在车上了?怎么办,人家好害怕啊。” 目睹一切的宋小言:“……”求你别说了成么? “开车啊,怎么不开车?”听到女孩的话,为首的混混烦躁地问道。 刘哥扔了烟屁股:“你他妈行你来开,车都熄火了怎么开得动?” “妈的,这辈子没这么晦气过。”混混骂了句娘,叉着腰在过道上来回走了几遍,突然说道,“走,下车!反正也快到我们村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女孩笑:“活人倒不会,就是胆小鬼会。” 刘哥瞪了一眼女孩,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拉开中巴车的门:“谁他妈要下趁早走人,但老子先说了,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别找到老子头上!” 宋小言的感觉实在不好,见那几个混混真要下车,连忙道:“雨这么大,你们还是等雨停了吧。” “走走走,省得一个小姑娘都笑话我们!” “我还就不信了,我们几个大男人走在路上,还能见鬼了不成!” “就是,都快要到村口了,还能被一阵雨关在这里?” 没想到她的话居然轻了反效果,几人找了个塑料袋包了手电筒,呼啦啦下了车。 宋小言不赞同地看向女孩。 女孩子眨眨眼睛,她的眼睛可真好看,像拘了一束阳光在瞳孔里:“你等着吧,他们几个迟早要回来。” “你……” “话说,你身上的功德金光这么盛,借我一点吧。” “你说什么?” “不然的话,他们回来找你,我可就跟不上去了。” 小道长 宋小言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女孩到底什么意思。 女孩却微微一笑,眼神很勾人:“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雨一遍遍冲刷着车窗,外面的景色都已经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果然看见几人拿着手电筒回来了。 刘哥冷哼一声,给他们开了门:“是不是早和你们说了走不了?就爱给老子逞能,淋了一身湿,现在很好过是吧?” 几人在雨中被冻得脸色苍白,上车之后一张嘴居然吐出一口白雾来,听到刘哥嘲讽的话也面无表情。 他们走到宋小言身边坐下,直勾勾地盯着宋小言看。 其中和她们搭过话的那个,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妹妹这么漂亮,来陪我们玩玩吧?” 宋小言感觉女孩把自己的脖子勒得更紧了,只听女孩子娇娇地说道:“你眼睛不好吗?明明我也很漂亮,你们为什么只看着她!” 宋小言居然从四个混混呆滞的目光里,看出了为难之色。 他们看看宋小言,又看看女孩,分别抓住两人的手臂:“你们两个一晚上一百块。” 司机刘哥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你他妈出去淋了一趟雨,把脑子淋坏了?” 刘哥的话音刚落下,就被人“砰”的一下砸在门上。 刘哥的身高足足有一米八,是个彪形大汉,居然被一个才一米七左右的男人,像提小孩一样提起来。 众人都被眼前的这幕惊呆了。 女孩见状哭起来:“我是做麻油鸡的,又不是做那种鸡的,你们抓我干嘛!” 小胡跳起来,随手抄了一根木棍,狠狠地打在最末的那个混混背上。 木棍一下断成了两截,可那混混却什么事都没有,反倒一掐小胡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宋小言眼看着小胡被掐得翻白眼,连忙道:“你们别动他,我跟你们走!” 混混们听到宋小言的声音,终于有了反应,把小胡扔在座位上,拖着宋小言走进雨里去。 车上的人都被这一变故吓得腿软,更别提出来帮两人了。 就算他们再迟钝,也都发现混混们的不对劲了。他们的脸太过僵硬,身上的体温冷得不像一个活人。再加上刚才司机刘哥看见的东西,只怕他们这回是真的撞了邪了! 冰冷的雨水浇在宋小言身上,她被混混拖着走了没多远,就在一块梯田下边发现了几人的尸体。从梯田下来的高度并不大,可他们不知为什么就摔死了,还被整齐地叠在一起。 他们拉着宋小言从梯田下去,把她抬了起来,放在最上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另外两个混混抓着的女孩不哭了,甚至连一点声响也没了。 宋小言不敢想象,那个女孩是不是也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喂,小姑娘。”好在这个时候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带着笑意问道,“你怕不怕?” 宋小言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她不知道对方怎么还笑得出来,这个女孩子简直就是神经病。 如果她们能活着回去,宋小言一定建议她去精神病院看看。 “你就说你怕不怕,你要是怕的话,我有办法。”女孩又说道。 宋小言抽抽噎噎:“这下我们死定了。” “谁说我们死定了?”女孩突然咳嗽了一声,变成一个干净的少年的声音,“小姑娘,你未够也太小瞧我了吧?” 宋小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少年出手就撂倒了抓着他的两个混混,他扔掉假发,露出内里的一身道袍,和背上背着的一把铜钱剑。 “你……”宋小言警惕地看着他。 少年似笑非笑:“要是不扮成女孩子,再从你身上借点气息,我能顺利跟着你到这里?亏我在车上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 “对、对不起。”宋小言连忙道歉。 剩下的两个混混刚想逃,就见那少年一把抽出背上的铜钱剑,“刷刷”几下打在他们背上,又拿出一个布袋,把被他打散的像气体一样的东西全部收了回去。 “还不快从死人身上下来?” 宋小言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他们几人的尸身上,吓得一下跳了下来,正好被那少年接在怀里。 “你干什么!”宋小言感觉自已的屁股被摸了一下。 少年没有说话,努了努嘴示意宋小言看他们脚下。 只见泥泞的田里,伸出无数双黑色的触手一样的东西,正试图把宋小言拽下去。要不是这少年接着她,也许她早被这些触手绊住了。 “想下去吗?” 宋小言赶紧摇摇头,圈紧少年的脖子。 少年叹气:“女人啊,真是心口不一的生物。” 两人离开梯田到了公路上,雨还在下个不停。宋小言这才发现,少年身上亮着一道淡淡的金光,也许是因为这金光的原因,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纯正的气息。 这种气息,与她进过的寺庙道观里的气息很是相像,也难怪这少年一路上折腾了她这么久,她居然生不出一点厌恶之心。 雨中的少年就像一座指路的灯塔,让宋小言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小道长,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少年抽出一根红绳,把布袋子系住,让宋小言帮他拿着:“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我要先答哪个才好?” 宋小言感受到布袋里四处乱窜的东西,差点没把手上的袋子扔了,听到少年的声音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不如,换我来问你。”少年的目光严肃起来不少,“刚才,你答应过他们放了别人,你就和他们走,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宋小言愣了愣,点头:“我……我不知道。” 少年低下头看着布袋,数起数:“一,二,三,四。” 少年数完数,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宋小言:“你确定你这副小身板,真的消受得了四只厉鬼?” 宋小言:“……不是我们两个么。” 说好一起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少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抚着铜钱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和你哪里一样?他们现在知道我是个男的了,铁定对我没了兴趣。但你可不一样,你答应了他们,就是同他们结下了因果。虽然不一定这辈子就兑现,可还会跟着你转到下辈子。你总不想到了下辈子,还被他们跟着吧?” “那要怎么办?”宋小言急了。 少年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这样吧,你当着他们的面,答应做我的媳妇。这份因果就转到了我身上,他们自然也找不了你了。” 宋小言看着少年真诚的目光愣了愣:“你不会有麻烦吗?” 少年道:“我就是做这行的,还怕几个鬼怪吗?你也不想想,我今天为什么假扮成女孩,跟着你一起来这里。如果不是我算到你有这一劫,干嘛辛辛苦苦到这里来?” 少年看向宋小言的脸,被她身上金灿灿的光芒晃得眯了眯眼睛。 这么亮的功德金光,自已要修上多久才能修成?也难怪平时这里被他们青阳观封印得好好的,这姑娘一经过,那东西就出来作祟了。 都是被这姑娘诱的。 “那……我就做你媳妇吧。”宋小言有些别扭地说完,又问,“小道长在哪家道观?我一定去添些香火钱。” 这小道长说起这个,居然还谈笑自若,果然是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他正沉思着,忽然就听到宋小言答应做他媳妇的话,不由地一愣。 也就是一愣之间,身后的群山之中,忽然有一阵冲天而起的阴气。 整座山体都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都可能破土而出。这回的阴气,竟比刚才几个混混身上加起来,都要重上数倍。 少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画着八卦的伞,递给宋小言:“撑着这把伞回车上去,叫那司机开车离开。我要去解决山里的那只,路上谁叫你都不要回头。” 说完,一跃消失在黑暗之中。 宋小言握着伞柄的手一下子紧了,连忙把伞撑开,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回到中巴车的位置。 “小姑娘,你咋回来了?!”刘哥头上开了瓢,小胡正拿了纸巾,替他按着止血。 他坐在中巴车门前的台阶上抽着烟,忽然看见雨中一把发光的油纸伞,向他缓缓飘来。 刘哥吓得腿都软了:“小姑娘,不是我们不救你。刚才的情形你也见到了,我们真的没一点办法。” 宋小言才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什么,连忙说道:“刘哥,我没出事,刚才是一个小道长救了我,我不信你看看,我的手还是温的。” 刘哥将信将疑,宋小言比刚才那几个混混确实鲜活多了,他伸出手让宋小言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她的手虽然被雨水泡得有些凉了,但确实是温热的。 众人听到宋小言的话,立刻想起来:“这附近有个青阳观,应该是青阳观里的道长来救我们了!” 宋小言上了车:“刚才那个小道长让我们赶紧开车走,他要去收拾山里头的东西!” 刘哥连忙发动中巴车。 这一回中巴车总算动起来,天虽然还很黑,可刘哥却把车开得飞快。过了一条隧道后,天气忽然间明朗起来。 “老天爷,求你保佑那小道长平安无事。”宋小言小声祈祷。 就在中巴车快要驶离这片地方的时候,只听到一声惊雷在身后响起。 宋小言向后看去,只见一道长长的闪电直击后方黑黝黝的山坳。 雷声过后,天地间一片至阳至刚的气息,从山坳往外扩散。 而此时的大山之中,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从隧道上方一跃而下,一道闪电照亮他身后的群山。 落地的瞬间,手中的铜钱剑突然散开,无数铜钱“哗啦啦”落在地上。 他嗓子一痒,吐出一口鲜血,扒开道袍,看着胸前一个青黑的鬼爪,苦笑。 还真不能在小姑娘面前吹牛,刚才如果不是那道天雷,只怕自己当真要交代在这里。 不过,那小姑娘……可当真漂亮啊。 小张同志 南安这个小城市,很久都没发生过命案了。尤其是龙溪镇最近几年出去打拼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留下来的老的老,小的小,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发生情节如此恶劣的案件,市局非常重视。除了派了大量警力去现场调查,还派了人到涉案人员家里做笔录。 被派来给宋小言做笔录的,是一个名叫张富强的年轻警察。 警校毕业生,新鲜面孔,身上带着几分腼腆的学生气。 村长领他进来时,宋小言好奇地瞧了他几眼。 他就坐在板凳上挺得板直,表情很严肃,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什么,不像来录口供,反倒如临大敌。 “小姑娘,你是什么时候从南安市出发的?” “晚上七点左右。” 张富强:“中巴车上那几个混混为什么找上你?”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就复杂了,宋小言尽力把事情用最简单的话说了一遍。 “事情真的是这样么?”张富强记得很仔细,一笔一划都斟酌老半天。 印着南安市局抬头的线条本子被揉的皱巴巴的,就像他脸上可怜巴巴的神情一样。 宋小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她说的都是真话。 最后,还是在一旁抽烟的村长,看了一眼刚从厨房出来的老太太:“建英嫂,你把当天的情况同小张同志说说吧。” 宋小言回乡下,就是来投奔奶奶赵建英的。 她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奶奶长年一人独居在宋家老宅。因为老宋家婆媳关系不好,所以一年到头宋小言也只在每年过年见赵建英一回。 要说多亲近,那是没有的。 尤其是发生了一年前的事情之后,宋小言觉得赵建英肯收留她,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赵建英进厨房是去泡杯冰糖水的。 她听见村长的话,把手里搪瓷的杯子端给张富强,把当天的情形,按照自己的了解说了一遍。 前几天夜里,她突然接到儿子宋卫国的电话,说是孙女做晚班车从南安市回望龙潭了,不出意外夜里□□点能到。 可赵建英在村口等到半夜,才等来惊恐万状的刘哥和小胡,把自家孙女送了回来。 她是不信那些牛鬼蛇神的说法的,便把听到的神神道道的因素自动过滤了,还原了事情的“本真”。 简而言之,就是一群混混见财色起意,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故事。 “就、就这样了?”张富强听着赵建英的描述,飞快地做完了笔录。 “不然还能咋样?”赵建英不解地看着张富强。 村长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是,小张同志,你咋还哭了呢?” “我……我是激动的。”张富强猛地站起来,不小心带倒了他屁股底下的板凳,又开始手忙脚乱。 一连跑了好几个证人家,都说得神乎其神。有说他们一群人是怎么智斗猛鬼的,有说差点被拉去垫背的。 问来问去,也就赵建英的话最靠谱了。 村长竖起拇指:“当年建英婶可是我们村里的妇女模范呢!政府组织知识分子给我们扫盲,建英嫂比男人还强。生产队时,她一人干两人的活,从来都是顶顶拔尖的人物!” “奶奶好厉害!”宋小言鼓掌,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赵建英的事迹。 赵建英咳嗽了一声:“从前的事就别拿出来现眼了。” 张富强津津有味地听着,想跟着宋小言夸赵建英几句,可嘴巴就跟糊了浆糊似的张不开。 众人聊了一阵,赵建英让宋小言送送小张同志。 张富强出了宋家大门,才想起刚才他的话术很不规范。动不动就结巴,脸红,他还是给市局丢脸了。 宋小言跟在张富强身后,只见他在包里掏了又掏,终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满意调查表。 她接过表,问道:“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吗?” 张富强一愣,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 他虽然当警察不久,却看得出这小姑娘绝对不是在骗人。 可这已经是他做的第四份笔录了,前几份一字不改地交上去,都引来了局长一顿批头盖脸的骂。如果他再继续这么做,他就要收拾东西滚蛋了。 他解释道:“我想当个好警察。” 宋小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什么,笑着说道:“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警察的。” 张富强爬上警车,盛夏的烈日晒得他晕晕乎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反应过来,宋小言对他说了什么。 直到看到调查表上,每一个勾都填在非常满意上,他才心花怒放。 张富强钻出窗户,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用尽全力向宋小言挥手。 手上银光锃亮的表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谢谢你们,我会尽力不用回去——继承家产的!” “的的的的……” 警车绝尘而去,只留下张富强的喊声在望龙潭的山坳坳里回荡。 也亏得在望龙潭这七拐八弯的路上,警车里的那位警察同志还能开得这么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宋小言和村长:…… 这位小张同志,看起来家底很厚的样子啊。 午后时分,阳光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似乎要把一切都烤化。 望龙潭村的水泥路旁两旁,种满高大的月桂树。月桂树的叶子叫香叶,通常用来做香料,能去掉肉类的腥味。 明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赵建英准备杀只鸡过中秋。宋小言出门的时候,赵建英让她在路边采些树叶子回家炒鸡肉吃。 村长好几年没见宋小言了,帮着宋小言择叶子:“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还是我们几个把你妈抬到市里医院去的。过得真快啊,一下就这么大了。” 要是以前宋小言还能甜甜地感谢几句,可现在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村长还以为她腼腆,又道:“有些话当着你奶的面还真不能说,我要说了,她又该批评我封建迷信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个女娃子真是好大的命!都说两百多年前,这一带出了个恶鬼,被青阳观的道长收了压在山里。我听开中巴车的小刘说,你们那天……是遇见它了?可得去拜拜菩萨除除晦气,听说见了不干净的东西,都得倒一个月的霉!” “村长爷爷,大家都说我有福气,不会倒霉的。”灼热的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月桂树叶子的味道分成一缕缕香气,宋小言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呀!”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村长把手里的一捧叶子塞给宋小言,遥遥指向身后的一条山道,“看见了没?顺着这山道一直走,青阳观就在青牛背上。” “谢谢村长爷爷!”宋小言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村长也露出一个笑容,忽然又想起什么:“可别和你奶提是我说的,你奶她……” 他不禁想起赵建英年轻时候,拿着菜刀把一个欺负她的男人追出去好几里地的事。 不过,他也没大嘴巴到当着人孙女的面说人坏话。毕竟赵建英一个寡妇要不是这么悍,哪能护得住一家老小? 宋小言当然知道自己奶奶的战斗力有多强,就连她妈都是怕她奶的,她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不说是您。” ———————— 宋小言捧着香叶到家门口,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戴着顶草帽站在大太阳底下,用近乎讨好的语气问道:“建英婶,明天就是十五了,你家里杀不杀鸡,我……” 赵建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滚,都说了不杀鸡。这个月不杀,下个月也不杀,不要再来问了!” 那中年女人一转身差点撞到宋小言,讪讪地对她笑了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奶奶,刚才那个阿姨要鸡血来做什么?” 宋小言也好奇地瞅了她一眼,捧着香叶进了屋。她和赵建英一人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电视机前,猫着腰拔鸡毛。 赵建英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奶告诉你,以后看见这个人离她远点。” 正好这个时候,电视机里南安市台播报了中巴车事件的新闻。 事实自然不能公之于从,官方采用了赵建英的说法,还把那四个混混的照片挂了上来。 宋小言一直惦记着村长的话,趁机问道:“奶奶,明天可不可以带我去青阳观?” “好。”赵建英知道是青阳观的人见义勇为,“早该去了!” 宋小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奶奶最好了!” “……水没了,奶去打点热水。”赵建英板着一张脸,嘴角刚刚扬起,似乎又觉得不妥,赶紧转过身去,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宋小言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奶奶似乎和她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炎炎夏日,幽幽的青牛背上,一座道观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 整座道观散发着一股祥和的气息,如果有修为高深的人在这里,就能看出整个道观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整片山脉的灵气都往这一处地方汇集。 赵建英之所以答应宋小言,一方面是想去青阳观找那小道长道谢,另一方面则是想到林子里找点山货。 她自己倒无所谓,可是这个孙女从来没吃过苦。餐桌上一年好几顿,都是年晒的萝卜干,别说宋小言吃不惯,就是赵建英吃得都想吐了。 从望龙潭到青阳背,光是山路就要走半个小时,两人都爬得大汗淋漓。眼看着要到青牛背,周边低矮的树丛渐渐消失,一大片苍天古木密匝匝地出现在宋小言面前。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悠长的“哞”的一声钟响,林中一群飞鸟惊起。 “奶奶,为什么这片地方叫青牛背?”一抬头一座道观就撞入她的眼帘,宋小言心中顿时升起肃穆庄严之感。 赵建英不信鬼神,当然不进道门。 她正想着怎么回答宋小言,就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走出门来:“相传在很久以前,李老君骑青牛出函谷关,飞升成为仙人。青阳观建立之初,便是看中了这观底的一颗巨石,如同俯卧在地的青牛。所以,这块地方才叫青牛背。” 宋小言让赵建英在门口等自己,跟着老道长走进道观里,向他打听:“青阳观里可有一个小道长?” “没有。” “和我差不多大。” “没有。” “笑起来挺好看的。” “青阳观最年轻的道士,也三十多岁了。”老道长笑眯眯地看着宋小言。 宋小言泄气:“老道长,我怎么问什么,你都说没啊。” 几十块硬币“哗啦啦”地倒进功德箱,宋小言身上的金光又耀眼了一点。 老道也不回答,看着宋小言离开的背影,念了一句无量天尊。 没见到救了她命的小道长,宋小言其实还挺失落的。 不过,她想起要和赵建英找山货,心情就一下子明快起来。 虽然赵建英是地地道道的农妇,大儿子和儿媳两口子,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但宋小言从小就没下过田,更没上过山。 打她记事开始,她们一家三口就搬到市里去了。 从小在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长大的娃,对生机勃勃的乡下,天然有着探险的欲望。 宋小言完全没经验,赵建英又是个老人家,本来以为两人收获肯定不会多。 可没想到的是—— 先是,宋小言发现了一大片杏鲍菇。 然后,一只野鸡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 两人正要离开之际,又一只兔子一头撞晕在树干上…… “好渴,要是东西能解解渴就好了。”宋小言双眼亮晶晶,只听身边“扑啦啦”一阵响,熟透的红果果落在枯叶堆上。 宋小言把那几颗红彤彤的果实用衣服兜了起来:“奶奶,这个能不能吃?” “……”赵建英觉得自己的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开始动摇。 宋小言笑眯眯地在一旁说道:“奶奶,说不定是道观里的老神仙在保佑我们呢!” 赵建英叹气:“你说啥就是啥吧。” 祖孙两人说说笑笑,准确来说是宋小言一人在叽叽喳喳说话。走过一片林的时候 一阵邪风在宋小言耳后吹了一下。 一阵小孩子的笑声顺着风,飘进她耳里。 笑声 “谁?”宋小言立刻回头,却发现周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赵建英什么也没听见,回到看了一眼宋小言,奇怪地问道:“言言,怎么了?” “奶奶,我刚才听到的小孩子的笑声。”宋小言背脊一阵发凉,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像只树袋熊紧紧抱住赵建英的胳膊。 这荒郊野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发出笑声的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同样的事情再次出现,这回宋小言的腿都在打颤了:“奶奶,那个小孩往林子里去了。” 她们身边是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林子里阳光照不进去,显得阴森森的。竹林的位置正好在风口上,虽然别的地方闷得空气都不流动了,可这里却有绵绵细细的微风,吹得竹叶“沙啦啦”地响。 宋小言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攥着赵建英闷头疾走。 可赵建英却不愿意走,她还真以为宋小言看到了小孩:“你在这里待着,奶进去看看。要是真有哪家小孩跑上山,迷了路就不好了。” 说完,一头扎进林子里去。 山里静悄悄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连风声都没了。宋小言等了很久,也没见赵建英出来,小孩子的声音倒是没听到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躲在暗处窥视。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竹林旁边的草丛突然一阵“沙沙”作响,伴随着少年惊恐的叫声:“妖怪吃人啦,快妖怪吃人啦——” “啊啊啊!”宋小言闭上眼睛,蹲在地上,用一双胳膊紧紧抱住自己,就差没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顺着山道滚下去。 “啊哈哈哈!小姑娘,这么多天没见,你还是这么胆小呀!”宋小言感觉有人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一个略有点熟悉的声音惊奇地问道。 宋小言睁眼。 只见穿着白色道袍,脚踏十方鞋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层层叠叠的竹叶间隙中,刚好泄下一缕阳光,落进他清澈的眼底。 这个小道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了。 虽说宋小言一直忘不了,她装着女孩子时妖里妖气的样子,但她仍然试图让自己对小道长更尊重一些。 “小道长!”她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能这么吓人,太过分了!” 少年站起来,摇了摇手里的铜铃:“哎,心寒呐!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救了你,余生几十年还要被那几个猛鬼纠缠,不就是开个玩笑,你就对我大呼小叫。” “我……”宋小言羞愧地耷拉着脑袋,低声说道,“那你也不该吓我。” 她眼巴巴看了小道长半天,却没等来回答,只好问道:“他们四个真的一直缠着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是、要是实在不行,我可以……” 少年正摆弄着自己手里的一柱香,忽然听到宋小言的话,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有没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好骗?” “你!”宋小言一怔,就见少年手腕一翻,香头亮起一星火花,居然没用任何明火就点着了。 他一步跨进竹林,朝宋小言伸出手掌:“还愣着干嘛,来!” 少年一进竹林,便和那天在暴雨中一般,身上亮起淡淡的金光。这金光一亮起,纯正庄严的气息便自动散开。 有这少年陪在身边,宋小言倒也不觉得竹林里有多阴森了。 竹林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也不知到底积攒了多久,像是踩在一层又厚又软的地毯上。 宋小言刚放松警惕,脚下忽然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听到稚嫩的“哎呀”一声。 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截森森的白骨,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什么骨头?” 少年平静地说道:“这些当然都是人骨。” “不可能,这骨头那么小,怎么可能是人骨?”宋小言下意识反驳。 少年冷笑:“呵,还不是那些人做的好事?” “他们做了什么事?”宋小言不解。 可少年没再回答,而是摇了摇手里的铜铃,对着空气吆喝了一声:“走喽!” 宋小言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跟着少年在竹林里走了一圈,又跟在他身后出了竹林。到了竹林外面,才看见赵建英急得团团转。 原来,这竹林是环状的,在山腰上绕了一圈。 所以,两人才一直找不到对方。 “言言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原地等奶吗?”赵建英拉着宋小言的手急道。 宋小言笑着指着身后道,“是上次救了我的小道长……” 回头一看,竹林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小道长? 宋小言心里毛毛的,又不好说出来,想起竹林里的事,心情更加沉重:“奶奶,为什么竹林里会有人骨?” “还不是那烂了心肝的!”赵建英一愣,随即一脸愤慨地说道,“虎毒还不食子呢,生下丫头就活生生地扔在林子里埋了。现在带鸡血饭,烧纸钱求心安,以前做的事情就一点都不亏心吗?要我说丫头和小子还不都是自家孩子?他们也真狠得下心!” “怎么会这样?希望这些孩子来世能投个好人家。”宋小言长长叹了口气。 赵建英听到宋小言的话,想说人只有这一辈子,哪里有什么来世?可看着孙女真诚的目光,她只能把话咽进肚子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希望,人能有来世。 不然的话,对于这些刚出生就被扼杀的小生命,何其不公平? 祖孙两人渐渐走远。 竹林的竹枝上,少年看着两人的背影,表情渐渐柔和。 他顺着竹子滑落在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袋子,把几团无形的东西一兜,用红线系了直来,塞了鼓鼓囊囊一团,便背回青阳观里去。 袋子里的东西还在四处乱窜,吵得他耳朵疼,没办法只好拍了拍它们:“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下次见到她,我道歉还不行吗?” 少年脚步轻快地回到青阳观,把袋口往地下一倒,一阵阴风便沿着地板吹开,几个模糊的小影子整齐地站在地板上刻的八卦阵上。 “一、二、三……不对啊,明明有七个,怎么还跑了一个?”他抓了抓头上的短发,又挨个点了一遍,“算了,再跑一趟吧。” 他拿起桌上的家伙正要出去,一个手持拂尘的老道长走进来:“上回受的伤还没好,怎么又出去了?” 少年一见这老道长,便泄气地坐在椅子上。 一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洒在他向阳的侧脸上,照得他的眼底满是明媚:“老头儿,不是我说。你的那些徒子徒孙也太没用了一些,没有我出马,上回那只厉鬼能被灭了?” “你倒好大的胆子,为了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去斗有数百年修为的厉鬼。你可知道上回封印它,费了我多大的力气?”老道长笑眯眯地拿起混了艾草的糯米,解开少年的衣裳,露出他胸口狰狞的爪印,“你骗骗他们就罢了,那小姑娘福缘深厚,身上又有功德金光。你能活下来,只怕是因为人家。” “嘶……”少年胸口上的爪印冒出一阵白烟,疼得直吸气,“说起那个小姑娘,刚才我在竹林里又遇见她了。啧啧,身上那层厚厚的功德金光好像又亮了一点,看得我都眼馋。” 说着,又指了指乖乖听两人说话的六小只:“呐,这几个钉子户,要不是她都不肯跟着我回来。怪不得谷园村吃人沟那只老鬼,被封印压着也能馋醒了。” 他话音刚落下,几个稚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个姐姐身上好暖和呀。” “我们可以投胎给这个姐姐做宝宝吗?” “要是我的妈妈是这个姐姐,一定不会不要我吧?” 少年拢了拢衣裳,冷哼:“你们那么多个,当她是母猪吗?再说了,她可是答应做我的媳妇,有你们什么事?” 闻言,那几个声音当即瘪嘴哭了起来。 老道长赶紧一挥拂尘,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叹了口气:“都说不怕小鬼哭,就怕小鬼笑。这几只怎么哭起来,听着也叫人这么难受?” 少年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正色道:“本来有七只跑了一只,还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老道长闻言掐指一算,脸色不大好:“不在竹林里了。” “该不会跟着那姑娘了吧?”少年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柄拂尘拦在他面前:“冤有头,债有主,一定是有人进了竹林。原本它是离不开的,可今天来的这位功德深厚,沾了她身上的功德光芒,非但怨气没化开,反倒走了歪路,也该受这份因果。” “不是我说,老头儿你嘀嘀咕咕半天到底在说什么?”少年听说宋小言没事,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老道长挑了挑眉,笑着说道:“你改天到三清殿前的阴阳池里,捞一黑一白两只金鱼过去,问那小姑娘到底收不收。” “收不收关你什么事?” “你这泼皮……按我说的做就是!” 青阳观附近的竹林里,半人高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提着竹蓝的中年女子。她神色惊慌地看着自己身后,一不注意摔了个大马趴,竹蓝里的冷饭倒了一地,还有一些用上的纸钱香烛也散落在各处。 可她连捡都不敢捡,提着竹蓝一瘸一拐地跑下山去,嘴里念念有词:“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 捉虫 宋小言和赵建英从竹里出来,一路看到不少上山扫墓的人。 原来望龙潭这一带,每年扫墓的时间是在农历八月十五,而非清明节,也难怪她刚才在竹林里看见不少刚烧完的纸钱。 宋小言本以为赵建英会带她去爷爷墓前除草,没想到赵建英径直回了家里,连去墓地的意思都没有。 途中,宋小言还遇到村长宋昌来。 村长的几个儿子挑着担子,担上放了宰好的鸡鸭。他大儿媳妇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了香烛。 宋小言隐隐瞧见她肚子里,藏着一团弱小的气,这种情况宋小言见过,多半是怀了孩子了。 两家人打了个招呼就分各自离开。 村子里一个认得赵建英的老婆婆一直跟在村长一家人身后,直到赵建英走了,才不屑地说道:“要我说,建英也太狠心。她男人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八月十五去墓前烧过一次纸钱,难怪她二儿子……” 宋昌来连忙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那孩子是为国家牺牲的?虽然建英嫂八月十五没去拜,可谁不知道老宋家坟头最干净?不是建英嫂子除的草,还能是卫国啊?” 那老婆婆被宋昌来一堵,也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走开了。 赵建英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可宋小言一向五感比常人灵敏,两人对话却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奶奶,别人家都去扫墓,为什么我们家不扫?”宋小言拉了拉赵建英的袖子,认真地问道。 赵建英说道:“要是心里真记得,怎么会每年就去看一次?有时候啊,咱们可不能被表面功夫迷惑。不能光听别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那才是他的真心呐!” 宋小言似乎明白了什么,可似乎又不懂。 她帮家里中了彩票,可宋小琴一闹,爸爸妈妈还是坚持把她丢给了奶奶。奶奶虽然不爱说笑,却一直对自己很好。 “所以,奶奶对我一定是真心。”她肯定地说道。 赵建英一愣,摸了摸宋小言的脑袋,笑着说道:“你这孩子。” 王春花跌跌撞撞地从山上跑下来,到家里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勾破了,膝盖上也磕出两片淤青,身上还多了不少新鲜的血口子。 虽然站在夏天的大太阳底下,可她仍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 “春花嫂,你快把你家海子领走吧!早上找不到你,就到处嚎,哭得我头都要大了。”隔壁邻居见她回来了,像见到救星一样,到了她面前却吓了一跳,“唉哟,春花婶,你怎么弄成这样了?知道的知道你去上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鬼追了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王春花打了个寒颤。 可不就是么……那片竹林那样邪门,就算从竹林里出来了,还是觉得有人在远远地盯着自己看。 可王春花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可不能被吓倒,她要是倒了,她儿子靠谁去? 王春花露出一个笑容,往邻居手里塞了个鸡蛋:“多亏你了,我这就把海子领回去。” 望龙潭里但凡上点年头的房子都是土木结构的。 这种房子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维护得好的话,人住着很舒服。坏处就是,几乎没有什么隔音效果,夜深人静时楼上说个悄悄话,楼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春花走进院子里,听到房间里传出动画片《大力水手》的声音。 也许是听到王春花的声音,房里传出“咚咚咚”赤足踩着地板的跑步声。 一个肥头大耳看起来快三十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一脸委屈地说道:“妈,你又到哪里去了?我肚肚都要饿扁了,快给我做饭,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王春花有几分尴尬地说道:“乖啊,这就回去给你做饭吃。” 她说完,低头一看,问道:“裤子怎么还湿了呢?” 邻居闻到一阵尿骚味,立刻跑进房里一看,果然见到自己房间木地板上一滩黄澄澄的尿水。 王春花连忙拿了拖把进来,抱歉地说道:“对不住啊,孩子小不懂事,你多担待担待。” 邻居皱了皱眉头:“春花嫂,你家海子这么大人了,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怎么还这个样子?让他长点心眼儿吧,要不然等你们老腿一蹬去了,他自己连饭都不会吃,那可怎么办哦!” “我……我们家海子就是晚熟了点,男孩子都这样,大了就好了。”王春花讷讷地说道。 邻居看着母子两人离开摇了摇头,正好宋小言和赵建英在山上采了不少新鲜东西,送了一点过来,便听她说道:“这个王春花真是没救了,她前头几个女儿要是都留下来,现在外孙都不知道抱了几个了。结果,非要生个傻子,真是可怜呐。” 由于海子和正常人有几分不同,宋小言不由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这个名叫王春花的女人,是昨天来家里要新鲜鸡血的中年女人。 赵建英连看也不看王春花,问道:“海子还是那样?” “都快三十岁了,还跟个三岁小孩似的,路都走不稳,还说能好呢,我看是好不了了。” …… 又是一阵唏嘘。 宋小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鼻间盘桓着一股淡淡的腐烂的气息。这股味道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哈哈哈……” 她刚想进门,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吓得她打了个激零,连忙问道:“奶奶,你听到有小孩在笑了吗?” 赵建英笑着指了指邻居,说道:“你婶子家有个小姑娘,正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儿呢!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宋小言当然没去看,她见过了小姑娘,一个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孩子,绝对发不出那么阴森的笑声。 赵建英见到宋小言情绪不高,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王春花回到家里,给她儿子做了顿午饭,就觉得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连饭都没吃几口,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她梦到日头快要沉下西边的山岭时,她自己一个人双手捧着碗鸡血饭又上了山。 暮色四合,山道又暗又难走。 眼看着又到了那片竹林前,王春花吓得瑟瑟发抖,一步也不敢迈进去。可不知为何,一眨眼她却在竹林里了。 她手里盆着鸡血饭,双手像是黏在碗上了一样,怎么都扔不掉。忽然感觉脚上一阵冰冷,低头一看一个皮肤红彤彤的婴儿,正抱着她的腿,一口一口地咬着她的血肉。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我不想死,我想活下来,我想长大!” “妈妈,妈妈,妈妈……” 婴儿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眼眶里流出一道血泪,一咧开嘴满口腔的獠牙,像只怪物一样朝她扑了过来。 “啊!”王春花吓得肝胆俱裂,尖叫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已经全黑了。 她出门一看,外头正是梦里的时分,看着那如血一样的夕阳,她全身都在打颤。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拔足跑到院子门口,对着空气大骂起来。 “你个讨债鬼,死了就死了,还要回来吓我!信不信我能弄死你一次,就能弄死你第二次?” “滚,不要再来找我!要是再不长眼地找上来,我就不这客气了,让青阳观的道士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恶狠狠的声音消失,院子门口依然静悄悄的,像是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这时,一个老农一手拉着海子,一手提着自家的鸡,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把那鸡往王春花面前一丢:“春花,我说你好歹管管你家海子,这都第几回了?” 海子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被拉着走到自家门口。 他有个毛病,一发起愣来就拔自己的头发,后来被王春花绑了两次,便不拔自己的头发了,改成把任何一个他遇见的有毛的动物的毛发。 为了这个,王春花不知给多少人赔礼道歉过。 王春花见了人,脸上的表情立刻怯怯的:“要不,这只鸡我买了,五十块钱,您看成不?” 她从口袋里摸出崭新的五十块钱,那老农见了两眼发光,一下把钱抢了过去:“这还差不多,这就当给你家孩子买个教训,鸡我也带走了。下次再这样,我可就不只是骂两句了。” “你……”王春花气得面红耳赤,一回头却看见海子傻乎乎地对她笑。 “妈,我肚肚饿了。” 王春花无奈地看了眼海子:“好,妈这就给你做!” 半夜,王春花突然被海子的大吵大闹弄醒。 她走到海子房里开了灯,就见到他捂着肚子,脸皱着了个包子:“妈,我要屙屎,我要屙屎!” “你这孩子!”王春花闻着满屋子的恶臭,急忙拉着他出了门。 她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一阵打鼓,可闻着身边混身臭味的海子,只好赶紧让他在门外的空地上解决。 好不容易解决完了,她赶紧让海子进来,自从感觉那东西跟了她回来之后,她整个人都渗得慌。 哪里想到,海子提起裤子,突然弯下腰,嘴里喊道:“快吃我大力水手的波菜罐头!” 王春花毫无防备,只感觉一团带着体温,且散发着浓烈恶臭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大门上贴的门神,只见门上沾满了污秽,她心中大喊一声完了,便感觉一阵腥风扑了过来…… 青阳观。 一个少年盘腿坐在钟楼上吐纳,看着山脚下被一片银灿灿的月光包裹的望龙潭,突然生出一道浓郁的怨气,便叹息着摇了摇头:“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居然不思悔改,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鬼娃娃 宋小言第二天醒来,是因为村长急急来找她。 她匆匆忙忙刷了个牙,又洗了个脸,就被村长拉出门外,着急地问道:“小言,我上回听司机小刘说。你好像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上回吃人沟那代不对劲,也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宋小言从小到大,确实可以看见寻常人见不着的东西,便点了点头。 赵建英听到动静,连忙从厨房探头出来:“哎,到底怎么了?” “回头再说,人命关天,我先拉小言去看看!”村长头也不回地说道。 王春花的院子里站了一群人,有人围在门边,有人站在窗口,指着房间里窃窃私语。 老房子的光线并不好,除了一扇窗户能透进点光亮,就只能依靠天花板上装的灯泡了。此时,王春花的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她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嘴角带着悠闲的笑容,用梳子一下下地给海子梳头发。 海子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身小了几码的西装,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但扣子实在系不上,只能箍在身上。 他可不像王春花那么高兴,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喊着:“我要不梳了,我不要梳了!” 宋小言盯睛一看,发现王春花手里的梳子齿尖上沾着一丝血迹,也不知道梳了多久,居然把海子的头皮都梳破了。 “怎么样了?”村长连忙问道。 宋小言摇摇头,她只是觉得王春花的房间有股阴冷的感觉,并没有在她身边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村长叹了口气:“还是得找青阳观的道长来看。” 他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说道:“要肯来早就来了,青阳观的道长不是说了,给谁看都不给他们家看。我看啊,今天这事玄喽!” 果然,又等了不久,去青阳观的人回来了,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村长找到人群之外,蹲在天井旁边抽烟的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条纹衬衫,腰上别着皮带,皮带上挂着几串钥匙,还有一个放手机的皮夹的中年男人,很典型的小老板打扮。 门外还有辆小轿车,应该就是这男人开来的。 “这事……你想咋样?要不送医院瞧瞧?”村长建议道。 男人摇了摇头,把烟屁股戳在地上按灭:“昌来叔,这事邪门了,去了医院也瞧不了。” 宋小言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叫宋援朝,是海子他爸。一个人在南安市做生意,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回家一次。 昨天晚上他开车回家,一回到家里就见到王春花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蹬了椅子不停地挣扎,而海子则站在底下看着,还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 要不是他及时赶到,说不定现在王春花已经死了。 众人也觉得奇怪,王春花活得好好的,家里又有几个钱。虽然儿子是傻了点吧,可也不至于到上吊的地步不是? 村长瞧着没法子,叫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起把王春花拉开了。 海子这才捂着头,哭喊着跑到一边去,拉着宋援朝的手嚎啕大哭:“爸,妈她非要给我梳头,非要给我梳头!” 宋援朝烦躁地撇开海子的手:“你妈上吊你也不拦着?” “妈笑着套脖子,好玩!”海子委屈地说道。 若是小孩子做出这副表情还好,可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长得又胖,做出这种表情,直接让宋援朝气得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换作以往,王春花早就过来和宋援朝拼命了。 可现在,王春花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发出“咯咯”的笑声:“乖乖儿,穿西装。穿西装,做新郎。娶老婆,生个娃,生了一个鬼娃娃,嘿嘿嘿嘿……” 不止宋小言,在场大多数人都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宋小言见这里没自己的事,想着赶紧离开,却没想到王春花突然朝着宋小言一指,开怀地喊道:“妈妈!” 旁边一个认得宋小言的妇女,赶紧把她拉走了:“昌来叔也是的,叫你一个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这不是吓你吗?不要怕,王春花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一见到女的就喊妈,宋援朝家里恐怕不好过喽!” 宋小言回到家里,把王春花的事情告诉了赵建英。 赵建英端了碗稀饭放在宋小言跟前,说道:“那个王春花平时看着老实,其实她才是最狠的那个。在海子之前,一连生了四个女娃娃,都被她扔尿桶里了。扔到第二个,她就有点不正常了,当时去请青阳观的道士做法。道士帮了她一回,后来见她还弄死孩子,就再也不肯来了。” “要我说,就是她亏心事做多了。天天疑神疑鬼,现在终于精神出问题了,都是活该,现世报!” 夜深人静,不少人家家里养的狗,都纷纷狂吠起来。 宋小言是被家里大黄狗的叫声吵醒的,她打开房门看了看,那大黄狗就夹着尾巴跑到钻进她的房间里,一人一狗对视了许久。 不过好在它终于不叫了,宋小言只好让它待着,关了灯回到床上,大黄也就趴在她床底下,闭上眼睛发出一阵阵呼噜声。 被一只狗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的宋小言:…… 这种事情一连持续了好几天,直到这天村长来家里,避开赵建英神秘兮兮地对宋小言说道:“小言,你可得注意这些。村子里有人起夜,说是看见了一个脸上白生生的小鬼,正露着獠牙,把鸡脖子咬断了呢!” 宋小言被唬了一跳,瞪大眼睛问道:“怎么会这样?那人没看花眼吧?” “谁知道呢?”村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最近村子里人人到了夜里都不敢出门,他这个当村长的也着急的很,“都说王春花杀的丫头回来缠着她了。” 想到赵建英和宋小言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家里又没有男人守着,便又特地嘱咐了宋小言:“你奶不信这个,我要是同她讲,她铁定为了打破封建迷信的谣言,晚上特地出门。这件事我就不同她讲了,我看着你奶一点,别让她晚上出门瞎晃!” 宋小言赶紧答应,把村长送出了门。 到了晚上,她便拉着赵建英在家里看电视。也不知看了多久,两人都有点困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宋小言顿时一个激灵,刚才那个敲门声无比清晰,赵建英也听到了,可见不是她的幻觉。 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三更半夜的,谁还会来找她们? 赵建英开了门,左看右看没发现人,低头一看却发现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只被扭断了脖子,鲜血淋漓的鸡。 “这又是哪个天杀的?”赵建英很恼火,可到底还是把鸡捡了回来,“丢东西的人肯定没走远,我倒要看看,是谁整天装神弄鬼!” “奶奶!”宋小言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追出来,可惜赵建英已经不见了,外头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没有。 忽然一阵小孩子的笑声响起。 宋小言感觉自己全身的毫毛都竖起来了,她立刻关上门,却被一只力大无穷的手硬生生按住。 王春花苍白的脸出现在宋小言面前,她不复平时的老实木讷,眼中一片邪肆阴森:“小言,建英嫂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家娃娃想找个好人家投胎,相中了你,你就行行好吧!” 说着,一把把海子从自己身后扯了过来:“海子,你不是想娶媳妇吗?这个媳妇够漂亮吧?” 海子看了眼宋小言,高兴地拍手:“漂亮,漂亮!” “漂亮还不快上?”王春花狠狠地推了海子一下,把他推了一个踉跄,“扑通”一下跪在宋小言面前,“把她的裤子扒了,把娃娃种进她肚子里!” 宋小言拼了命挣扎。 “居然还敢反抗!”王春花恶狠狠地一巴掌扇过来,扇得宋小言眼冒金星。 这下,宋小言终于看清楚了,王春花的肩膀上,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婴灵。与其说是个小孩子,不如说是一个血块。 它一靠近,竹林泥土潮湿的味道,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涌进宋小言的鼻腔。 “救命!”失去意识之前,宋小言是多么希望,有一道像在谷园村那么粗的天雷劈下来,直接把面前的鬼婴劈成灰烬。 轰隆隆—— 月明星稀的晚上,不知何时飘过来大片乌云。只见乌云之中闪过一片电光,一身巨响就在望龙潭的上空响起。 门外,一个少年捧着青花瓷鱼缸,鱼缸里一黑一白两只金鱼缓缓游动。他刚想敲门,天空中却突然炸响一声惊雷。 “这雷,有几分古怪啊。”他眯着眼睛看向天空,眸中的金光隐隐浮动。 与此同时,院子里附在王春花身上的鬼婴顿了顿,心中烦躁不已。 早知道它就找一个脑子正常的来了。要是面前的不是个傻子,它早就可以投胎了,哪里等到现在? 姐姐 砰—— 只听一阵巨响,一层薄薄的尘土扬了起来。 赵建英家里那扇不大结实的门,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门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的少年,收回自己的脚,手中端着的鱼缸却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宋小言被这声音惊醒,又惊又怕地叫了句:“小道长!” 他脸上的笑容一敛,把鱼缸放在地上,一跃落在宋小言身边:“小姑娘,你没事吧?” 同时,手中射出一道金色符箓。 王春花一个后仰,用极奇诡异的姿势,躲过了那道符。 宋小言吓得瑟瑟发抖,受惊的兔子一样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小道长,你终于来了!” “乖啊,不怕。” 少女柔软香甜的躯体入怀,让少年一阵心神荡漾,险些就让那鬼婴脱离王春花的身体跑了。 他一手拦住宋小言的腰,另一手放出一道红线编成的网,冷哼一声,眉目凌厉:“你好大的胆子,敢打我媳妇的主意?你信不信,马上就有一道天雷霹下来,直接把你霹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天空中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鬼婴自然不会没听到。它刚才不过是心存侥幸,只要它进了宋小言的肚子,就算是天雷也奈它不得。 可现在—— 鬼婴看着光着屁股满院子乱跑的海子,心中一股浓浓的怨恨。都怪这傻子不听指挥,脱了自己的裤子就要学蜡笔小新满世界遛鸟。 可就算他是个傻子,在王春花眼里,也比自己重要一万倍。 “我居然连一个傻子都比不过。”鬼婴眼眶中流出一股股血泪。 这个时候,一直在院子里乱跑的海子听见鬼婴的声音,居然也不害怕,好奇地走过来打量:“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骑在我妈妈脖子上?骑马很好玩吗?我也要骑!” 说着,便抓着王春花抬起自己的一条腿,要往她脖子上跨。 他可没什么羞耻心,至今仍然没把裤子穿上。刚才那个动作,更是没有一点遮挡地展示了,他跨下甩动的某物。 宋小言脸上一红,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鬼婴也惊得忘了反抗,失声尖叫:“你要干什么?” 还是少年上前,一把把海子给扯了下来:“想让你妈把脖子折断,你就骑上去玩!” 海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扁了扁嘴说道:“不玩就不玩嘛,那么凶干什么?那为什么它可以玩?我却不能玩?” “那是你姐姐。”少年不耐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就连他一个同性,都无法直视海子,更别提宋小言和鬼婴了。看着鬼婴吓得脸都扭曲了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到底有多熊。 可就在这个时候,鬼婴盯着海子看了良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下去,过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宋小言有少年护着,胆子大了一些:“你错在不该打无辜的人的主意。” 鬼婴却执拗地看着宋小言:“我想进你的肚子。” “小道长,我不要。” 宋小言吓坏了,赶紧往少年身后躲了躲。她才刚刚十八岁,还要上大学,还有很多精彩的人生没去过。最重要的是,她要生孩子那也是心甘情愿,给自己喜欢的人生。 年纪轻轻地当未婚妈妈算什么。 少年侧头看了宋小言一眼,拍拍她的手背说道:“别怕,有我在呢。” 鬼婴委屈地说道:“你不是很希望我们过得好吗?那就来当我的妈妈啊。钻进别的女人的肚子,谁知道会不会再被打掉!” “啰嗦什么?趁你没犯下大错之前,跟我回道观去,把你这身怨气给洗干净了,到时该投胎去投胎,一定给你找户好人家。”少年看了眼身后的宋小言,这姑娘嫩得很,怎么就有小鬼非想当她的孩子呢? “真的?” 鬼婴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她知道青阳观的道士有本事。如果自己再纠缠下去,别说这道士不放过自己,就是头顶上一阵阵的雷也会照头霹下来。 “当然是真的。”少年认真地回答。 鬼婴身上的黑气渐渐褪去,身上血肉模糊的一团也消失了,一个看着三四岁大眼睛滚圆的小女孩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春花没了鬼婴附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海子也不管他妈,好奇地盯着鬼婴拍手掌:“我有姐姐咯,我有姐姐咯!” 说着,伸手就去够它,吓得鬼婴往宋小言身边一缩。 宋小言见她蔫蔫的,忍不住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女孩露出一个有点阴森的笑容,身上的影子又凝实了一些。 少年松了口气,说道:“你在竹林里待了这么多年,身上有一定修为。再加上她分了一点功德给你,没有意外的话,你下辈子会顺遂一生。算是老天给你的补偿了。” 恢复原状的小女孩已经不复刚才的戾气,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低下头小声向宋小言说道:“对不起。” “没……” 宋小言刚说出一个字,却被一个身影撞开。 少年立刻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的脑袋和地上一块石头相撞。 两人回过头,才看见王春花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根尖刺一样的东西,朝小女孩的天灵盖刺了下去,同时面目狰狞地喊道:“去死吧!” “不要!”宋小言大声喊道,却为时已晚。 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七窍重新流出一道道鲜血,整个魂体都开始不稳固了。 少年一脚把王春花一脚踹开,王春花狠狠地摔在地上,看着小女孩大笑:“这个讨债鬼终于死了,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把我害成这样。我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立刻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小女孩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只可惜,仍然没把她救回来,小女孩盯着宋小言看了一会儿,便彻底消散在两人眼前。 叮—— 那根金黄色的尖刺掉落在地上,碎着了两截。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宋小言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过来,小女孩便消散在空气中了。 她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裳,愣愣地看着那根尖刺:“怎么会这样?明明她都已经答应去投胎了,为什么还要杀了她?” 少年也抿着嘴,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心情愉悦的王春花。 他能捉鬼除妖,却拿一个活生生的人没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发了很久的呆的海子却冲了上去,他红着眼睛一拳一拳捶在王春花胸口上:“你杀了我姐姐,你杀了我姐姐!” 海子虽然智力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可力道却是个成年人。他一边哭一边捶王春花的胸口,疼得王春花大哭起来:“那不是你姐姐,那是讨债鬼!妈这么做是为了你,你怎么还打妈呢?” “我不管,我不管!”海子哭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你还我姐姐,呜呜呜呜……” 少年脸色铁青,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愤怒绷紧了。 他突然对宋小言说道:“报警!” “什么?”宋小言一愣。 少年正色道:“王春花唆使智力不全的儿子,对你意图不轨。虽然没有成功,可我们也不能纵容这样的人为所欲为!” 宋小言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对,我要报警!” 南安市局,虽然没轮到张富强值班,但他是走的最晚的那个。 临下班前,局长突然说要亲自查看他给人做的笔录,紧张得他盯着档案看了好几个小时。 这个时候突然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是龙溪镇的望龙潭村有个小姑娘报警,说是有人唆使强.奸未遂,被人给制住了。 虽然龙溪镇派出所的人已经去了,但这么大的事情,还要市局的人下来办。 几个值班的警员立刻站了起来,张富强听到有案子,也放下手中一枚笔盖上刻着白色六角星的钢笔:“有案子?我也去!” 虽然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还是自觉地跟着上了警车。 山区的路弯弯曲曲,夜路尤其不好开。但他们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报警的人家。 张富强惊讶地发现,这户人家他前几天来过,一看哭得眼眶通红的小姑娘,不就是先前鼓励自己的那个吗?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居然也有人想要玷污! 张富强和几个警员看向王春花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愤怒。 那个叫宋海的也就算了,患有智力障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王春花呢?出了名的重男轻女,现在为了传宗接代,居然唆使自己儿子,对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做这种事! “带走!”为首的那个警员大手一挥,直接把王春花拷了上去。 海子虽然没被拷,但因为涉了案,也被拉上了警车。警员们好不容易给他穿上了裤子,他直到上了警车,还试图捶王春花。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他口中的姐姐在不知情的人听来,指的就是宋小言,看向宋小言的目光更加同情。 张富强见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已,便把胸前别的那只钢笔拔了下来,递到宋小言面前:“别、别哭了,这个给你。” 宋小言看了眼张富强手心里,这只全身黑色线条却十分流畅,看起来虽然低调,可价值一定不匪的钢笔,连忙摇了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张富强不知该怎么安慰她,生怕自已开口越说越糟糕,便把钢笔往宋小言手里一塞:“我宿舍里还有一盒子一模一样的呢,我买了最便宜的换着用,怕别人看出来又要说我。没想到这东西太经用了,我用不完……” 用、用不完? 宋小言怔怔地看着张富强朝她挥了挥手,笑意满满地上了警车。 她虽然用不起这牌子的钢笔,可她在南安一中时,见过朋友手里用过一只。 带六角星的万宝龙钢笔,就是最便宜的也得几千块钱吧? 赵建英在警察到了之后才赶回来,她说自已不过走出去了一会儿,就在村子里迷了路,走来走去都在村口来回转。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赵建英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村长宋昌来拉回来的。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突然青阳观的小道长拉着宋小言来敲门,用他们家的电话报了警,他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建英听了全程小跑着回家,到家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脚底板的皮都被磨出血了。 还是宋昌来捡了鞋,追在背后喘得快背过气去。 赵建英年纪比他还大,他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跑这么快的。 “言言,你没事吧?”赵建英一见到宋小言,就把人揽在怀里,“天杀的王春花!门口那只鸡一定是她丢的,把我骗出去想对你下黑手!她王春花敢动我孙女,我明天就去把她家的祖坟刨了,叫她干这么缺德的事情!” 宋小言知道赵建英说得出做得到,立马转移她的注意力,指了指旁边的少年,说道:“奶奶,这回要不是小道长凑巧赶到救了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赵建英一晒,这才发现宋小言身边还站着一个长得十分周正的少年。 村长见状,把赵建英的鞋递给宋小言,宋小言立刻扶她坐下,拿来干净的毛巾替赵建英把脚擦干净,又拿创可贴贴了伤口。 少年立刻站直了身体,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奶奶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赵建英点了点头:“好!好孩子!” 阴阳鱼 村长好不容易安顿好祖孙两人,就让围观的邻居们散了,都各自回家休息。 他自己又跑前跑后,和警察们说话,算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赵建英去拿扫帚,清理地上的一滩秽物了。 这滩秽物是刚才海子不停地捶王春花胸口,王春花突然间吐出来的,很难想象她到底吃了什么,地上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还发出难闻的恶臭。 少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给宋小言送鱼的,他连忙到门边的地上,拿起地上的青花瓷盆,端到宋小言面前:“上回你捐了香火钱,这是老头儿让我送来给你的。” “送给我的?”宋小言惊喜地看了一眼盆里,一黑一白两条小金鱼,长得肥嘟嘟的,身上没有一丝杂色,不停地在盆里游动,“真好看!” 宋小言把青花瓷盆接了过来,在她接触到盆的一瞬间,盆里的金鱼突然跳出鱼缸,摔在那滩秽物中间,还把东西吃进去了一点。 两人:…… 正巧赵建英出来了,吓了一跳:“这里头怎么还有两条鱼?也是王春花吃下去的?” 少年呆愣了半晌,才问道:“那个……鱼你还要吗?” 宋小言连忙把盆塞回他手里:“你替我谢谢道长好意,我还是不要了。” 少年逃也似地端着两条鱼回了青阳观,火急火燎地去找老道士。 他就知道这老头儿半夜叫他送东西,绝对没安什么好心。他好不容易送两条金鱼讨女孩子欢心,结果这两条鱼居然吃别人吐出来的东西! 回想起宋小言刚才一脸吃惊地问自己,道观里的鱼是不是都是吃脏东西长大的。 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被这两条鱼丢光了。 找到老道长的时候,这个看上去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长,正坐在静室里一个巨大八卦阵地纹中间打坐。 他听到脚步声张开眼睛,笑着说道:“年轻人火气还是不要太旺,我叫你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呵。”回答他的是少年的一个冷笑。 老道长也不生气,从他手中接过青花瓷盆,先将盆里的两条金鱼用手捞了起来放在掌心里。腾出一只手众鱼尾向鱼头引着什么东西,只见鱼嘴一张一合,一股淡淡的白烟就被吐了出来。 白烟出了鱼肚非但没有散,还凝成一个淡淡的身影,只不过虚弱得不得了,好似寻常人一口气就能将它吹灭。 “小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呜呜呜……小七快要死了,道士爷爷快救救小七吧!” 静室里几个小小的身影相继出现,把快要散掉的身影围在中间。 老道长看着它们慈爱地说道:“放心,她没有死。虽然魂魄散了一回,好在阴阳鱼把魂都收回来了。只不过她不能和你们一起投胎去了,要在道观中养几年魂,才能再入轮回。” “那我们不去了。” “对,我们也要陪着小七。” 少年摇了摇头:“那怎么行?一切皆有定数,到了时候不是你们想不走就不走的。若是有缘,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好不容易劝好了几只小鬼,少年和老道长走出静室,望着天空中漫天的星河。不知为什么,今夜的星得好像格外多,就连天空中的银河也分外清晰。 解决了竹林里的小鬼头们,老道长的心情似乎很畅快,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笑着问道:“喜欢那个小姑娘?可惜人家没收你的金鱼,只怕这事成不了喽。” 少年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老道长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东方天空,几缕紫烟袅袅升起。 “这!”老道长震惊地望着紫烟源头的望龙潭,眼中露出难以铭状的情绪,顿了半晌,他才匆匆说道,“快来准备准备,今天轮回路提前开。把那几只小鬼送去投胎,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少年也不敢怠慢,他看到紫烟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宋小言。 他和老头儿早就算过时间,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能把几只小鬼送走,可现在……想来,又是那姑娘许了什么愿,才让时间提前了吧? 他不过慢了一刻,进入静室时,屋中便有一道漩涡在虚无之中慢慢出现。 屋中顿时刮起大风,吹得满屋子的东西到处乱飞。 只听到里面传来老道长着急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和我一起念咒,赶紧把它们送走!” 希望孩子们都能早点投胎。 希望它们来世能找到真心疼爱自己的家人。 入睡之前,宋小言望着天空诚心祈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入睡之后,她身上的功德光芒变成星星点点的金色尘埃,渐渐化作一道金色光芒直冲天际。 一直睡在宋小言床底的大黄狗,突然“汪”地一声跳了起来,一双眼睛中倒映出被金色光芒围绕着的宋小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光芒渐渐散去。 宋小言身上的金光不但没有暗去,反倒更亮了几分,一点点收敛进她的身体里…… 直到屋子里重新恢复黑暗,大黄狗才重新趴在地上,守着宋小言慢慢入睡。 宋小言做了个梦,梦见黑暗之中的青牛背上,一座道观闪闪发光。 天上银河倒垂,万千星芒汇入观中,几道小小的身影化作点点星辰,像一片被人吹散的散的蒲公英,汇入这条白练之中。 “谢谢姐姐。” “姐姐要记得我哦。” …… 一个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其中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女孩,手拉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宋小言,让宋小言帮她们找户好人家。 宋小言想了想,也不知怎的就想起村长的媳妇久久没能怀孕的事。 她笑着说道:“村长爷爷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两个小姐妹就化作两道流星,从青阳观顶坠入山下的望龙潭。 宋小言急忙跟上去,想看看它们到底往哪里去了。 可刚飘到半空中,就被一道拂尘打了下来,她眼前一黑,只听到小道长“哎呀”了一声:“老头儿,你下那么重的手要死啊!” 正在睡梦中的宋小言忽然身体一沉,蓦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疼啊!” 她打开灯一看,额头依旧光洁,没有一点伤到的痕迹,再一摸一点感觉也没了。 “奇怪,刚才明明……”宋小言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最后总结出来刚才一定是自己把梦当真了。 房间又暗了下去,这一回宋小言睡得很沉,很香。 乡下的夜里很安静。 这天晚上,村长宋昌来累瘫了,一沾床就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尿意憋醒。 人老了,像年轻的时候一觉到天亮的好睡眠已经极少了。 宋昌来摸摸索索,爬起来到院子角落里的尿桶前。刚尿了一点出来,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一阵铁链的响动。他好奇地踮了踮脚,想着这大半夜还有谁不睡觉在外面打露水,结果铁链声已经到了他面前,街上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阴差过路,生魂避让!” 只听一个沙哑阴鸷的声音响起。 宋昌来一个激零,连动也不能动了,偏偏尿还在尿着,那淅沥沥的声音,让他恨不得把那话给剁了,省得被阴差发现把他也拘了去。 好在那个声音似乎没有发现他,喊完那摄魂夺魄的一句,便同别的什么东西话起了家常:“没想到才隔了几天没来,这望龙潭的景象就不一样了。吃人沟百年老鬼被一道天雷劈了,青牛背附近的小三千竹林境也被破了,明年会是个生育好年喽!” “那可不是?”又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道,“那只老鬼吞了多少魂魄?劈散了之后,腹内魂魄再无拘束,到了时候自然就得投胎。那竹林里头的东西虽然不多,可个个怨气极重,把望龙潭的地脉都污染了。这望龙潭也不知走了什么运,居然来了这么一位人物。刚才那冲天的功德金光,啧啧……得修几世才修成啊?” …… 随着这两个声音越来越远,宋昌来总算能动,但他也吓得不轻,回去之后再没能闭眼。 以往对这种事情,宋昌来也是半信半疑,可今天—— 他不禁琢磨起那两个阴差说的话,被雷劈死的老鬼,和刚来望龙潭的人。 思来想去,除了宋小言就再没别人了。 都说赵建英家那孙女是个有福的,自从她出生以来,他们家欠的钱还了,养的猪也能活了。后来宋卫国一家也搬到市里去了,听说前段时间还中了张大彩票,准备在市里买房子了。 看来,以来自己得对宋小言好一点,说不定还能连着旺旺他们家里呢! 第二天,宋小言起床开了院子大门,发现村长的两个儿子带着一把锄头站在门外。两人脸上都迷迷瞪瞪的,显然还没睡醒。 她看了一眼厅堂上挂的一只钟,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又看了看天色。 现在才早晨五点多吧? 门外,两人听见开门声一下子清醒了,立刻朝宋小言说道:“小言,建英婶子呢?我爸不是说建英婶要挖王春花家的祖坟?趁着现在人少赶紧去挖了,省得大白天被人看见了追着打!” 宋小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引魂灯 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这一回宋小言不用赵建英带路,自己便沿着上道上山,按照记忆中的路来到那片属于鬼婴们的竹林。 竹林外面,小道长身上背着一把剑,盘腿坐在一块长了苔藓的青石上。 微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宋小言走到他面前发现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入了定,就连一片枯黄的竹叶落在他头上,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宋小言也不敢打扰他,只好在他身边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竹林的声音,竹林里虫鸣鸟叫的声音,以及更远的地方一条湍急的溪流奔涌向前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早已和大自然融为一体。 风就是她,太阳也是她,虫鸣鸟叫是她,溪水潺潺也是她。 少年是被身边亮起的,难以忽视的功德金光给惊醒的。 本以为宋小言入定这么熟练,一定是以往也练习过。可一看她的打坐姿势,就知道这是第一次练习。 第一次打坐就能成功入定,而且还到了这种境界。 少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叹了一口气:“老天爷真是偏心呐。” “阿嚏——” 宋小言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 她揉了揉鼻子,就见少年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截狗尾巴草,不断地在她鼻孔前扫来扫去。 “小道长,你醒了啊?” 少年笑了笑,抱起地上的剑鞘站了起来:“诶,小姑娘。我昨天听到有人叫你小言,又有人叫你言言,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宋小言。” 话音刚落,便见那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摇了摇头说道:“南华真人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你怎么和你的名字反着来,身上的功德金光那么厚?” “小道长,你到底在说什么?”宋小言皱了皱眉头,她看自己并没有什么问题,哪有小道长口中的什么功德金光。 少年没有回答她,笑着说道:“没什么,言言。” 宋小言摇了摇头,小道长是个好人,可就是性格太跳脱了。有的时候,还有几分孩子气,实在和他的实力不相符。 两人一同走进竹林里。 经过少年的介绍,宋小言才知道。 原来这片竹林里叫小三千竹林境,先前是个乱葬岗,但也没出过什么事。 因为葬在这里的人大都怨气不重,等到到了投胎的时间也都走了。可后来不知谁散播了,把生下的女婴埋在这里,就能让附近的青阳观镇着,不让女娃娃爬进女人肚子里的谣言,埋葬在这里的女婴越来越多,硬生生把这里弄成了一片阴气积聚的地方。 “原本这片竹林只长在山的阳面,后来过了许多年竹子长势喜人,逐渐把阴面的山也占领了,就形成了一个环。”少年手里抱着剑鞘,用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外面的东西可以进去,可里面的东西出不来,跟迷了路一样在这个环里到处转,要不是老头儿的徒子徒孙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进来抓几个送走。这里,早就乱了套了。” 宋小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对了。”少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子上的红绳,招呼宋小言道,“你快过来看看,这是谁?” 宋小言认出这是少年用来装魂魄的袋子,一时心里战战兢兢。她往袋子边沿蹭了蹭,忽然看见袋子里一个花生大小,半透明的小女孩正蜷缩着身体,全眼紧闭似乎在沉睡。 “这是!” 少年一笑,扎紧了布袋说道:“老头儿不让我带出来,可我怕你白白伤心,就偷偷拿出来给你看一眼。” 宋小言得知小女孩没有消散,还被青阳观的道长们救了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少年见她脸上的笑容维持了没一会儿,忽然又失落起来,便问道:“女人的脸啊,六月天。这又怎么了,同我说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宋小言叹了口气,“以前这些东西来找我,我装作看不见,它们过一阵子就离开了。可现在,我显然已经逃避不了了。要是哪天它们威胁到了奶奶,让我身边的人陷入危险,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每回都靠小道长你来救。” 少年笑眯眯地说道:“也不是不可以。” 宋小言正色,语气也严肃起来:“我是认真的。” 少年叹了口气,他也是认真的啊。 怎么他骗这姑娘时,这姑娘一点也不怀疑。到了说真话的时候,反倒一脸不相信。 降妖除魔的力气活,他一个男人都做得很吃力,更何况宋小言一个小娇娇? 不过,想起宋小言这招东西的体质,少年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一盏青铜油灯,递到宋小言手中:“老头儿说了,这是昨天出手太重给你的赔偿。” 接到灯的那一刻,宋小言有种魂魄都被吸走的错觉。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并且什么异样也没有了。 不过没等她问,少年已经开始教她用了起来。 这油灯并不是什么大杀器,用途是在危险关头,可能救她一命。 ——当然,只要她能临危不乱,在那些东西向她扑过来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精中自己的注意力,把它们定上一时半刻。 宋小言:“小道长,我觉得还是护身符什么的更靠谱一点。” 少年恨铁不成钢:“你懂什么?符箓都是一次性的,这个灯只要不砸坏,就永远都可以用!老头儿那只铁公鸡好不容易拔根毛,你不收着就是对不起我!” 宋小言捧着青铜灯出竹林的时候,还在想小道长不是说有事要找自己帮忙,结果自己似乎什么事都没干,还白得了一古董? 等她想起来去问的时候,只见小道长朝天上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是想借宋小言身上的功德,把这小三千竹林境彻底涤荡一遍。没想到自己还没出手,宋小言只不过坐在竹林外入定了一会儿,里面的阴气全都散光了。 由于竹林的特性,她身上的那股功德气息如今还出不去,在里面打转呢! 宋小言只见小道长居高临下地站在上方的山道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老道长出现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阿光,事情都办好了,还不快回来干活!” 少年应了一声,急急地对宋小言道:“接下来,我可能没什么时间待在青阳观里了。你放心,我有空就去找你!” 宋小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就跑远了。 她看着少年等我背影消失,有些遗憾地想到,自己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呢。 不过,他的名字里似乎有个“光”字。想起小道长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的样子,宋小言忽然觉得小道长的名字和他本人还蛮配的呢。 宋小言回到家里,赵建英最终还是没让村长的两个儿子,帮她挖王春花的祖坟。 赵建英这人吃软不吃硬,要是村长拦着她,她必定掘地三尺把王春花的祖宗挖出来鞭尸。可村长突然转了性子,不但没有阻止还让自己儿子帮着挖。 这就让赵建英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一直不上不下的。 “言言回来了?”宋小言回到房间摆弄小道长给她的青铜灯,赵建英突然探头进来,吓得宋小言藏好灯,拿起桌面上摆的书本。 回到望龙潭这段时间,宋小言虽然没能上学,却不耽误她每天学习。 赵建英看在眼里,坐在宋小言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宋小言的脑袋:“吃什么?奶给你做去。” 青阳观。 少年回到道观,解下被汗湿的道袍,露出胸膛紧实的肌肉。 他的对面,老道长抓了一把糯米,敷在他胸口那个淡得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的鬼爪上:“我看你逍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说是养伤也没安分几天,成天上窜下跳地巴着人家小姑娘。明天就上课去,没得在我面前碍眼。” 少年眯了眯眼睛,轻轻哼了一声:“你还别说,这几天我还真以为我出家当了道士。” “想当道士简单。” “老头儿,想都别想。”少年懒懒地说道,“我知道我天赋绝佳,天生就是修道的好苗子。可学校里还有一堆小弟等着我呢,要是知道他们老大看破红尘出家了,还不得信仰崩塌,找你这破道观算账?” 老道长皮笑肉不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少年哈哈一笑,拍拍自己胸膛上沾的几粒糯米,道袍往身上一披,坏笑着凑近老道长:“嘿,老头儿我告诉你个事。” “什么?”老道长皱了皱眉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少年在他耳边飞速说了句:“我把你的引魂灯给言言了。” “什么?” “你的引魂灯,我送给言言了。” 砰! 静室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个少年兔子一样从门内窜出来。 紧跟其后的是一个拿着拂尘,面目狰狞的老道:“褚和光,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 黑衣老太太 村长正愁不知道怎么沾宋小言的运道,赵建英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上一回让两个儿子帮赵建英却挖王春花的家的祖坟,谁曾想赵建英忽然改了主意,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指缝溜走,这让他很是觉得可惜。 赵建英不知道村长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老小子说话磨磨唧唧的,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 她拍了拍桌子:“你就说,有没有办法让我家言言上学。”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有是有。不过,建英嫂啊,一个高中生一年学费得有三百块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他虽然很想沾运气,可他做事也得凭着自己的良心。 赵建英的儿子儿媳都在南安市工作,供个孩子上高中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他夫妻两个突然不供了,说明这孩子的成绩可能远远够不上大学的分数线。 赵建英一大把年纪了,又没有收入来源,要不是她就是不肯领抚恤金…… “这样吧。”村长想了个折中的说法,“我去给你查一查,要是小言成绩不错。我就替你到镇里的高中说说情,让他们想办法弄个学位出来。但要是成绩太差,我的面儿不够看,可能也就没办法了。” 话都这个份上了,赵建英也不是个不明理的人,谢过村长之后就回去了。 村长用自家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给自家侄女,他侄女是一中的老师,查个学生的成绩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侄女在听到宋小言的名字后,隔着电话线倒吸了口气:“高三文科的宋小言?她可是年级第二啊,成绩这么好的学生,居然落到没书读的境地?” 很快,村长侄女就在老师之中打听了一番,然后给村长回了个电话。 “叔,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宋卫国和李巧芬这么不是人!本来吧,人家小言读书读得好好的。结果他们突然发现当年孩子抱错了,亲生闺女回来之后,塞赞助费进了学校。他们亲生闺女天天在学校和小言过不去,专和小言较劲儿。他们也是,居然真的就不让孩子读书了!” “怎么会这样?”村长吃了一惊,想起上回帮宋小言摘香叶时,那姑娘脸上尴尬的笑容,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真是天见怜的! 他侄女愤愤不平地说道:“他们夫妻两个就是脑子有坑,人班主任都说了,只要孩子留下来,学费她给出。可他们两口子就是不肯,这么好的苗子不让读书,不是成心害人吗?” 村长挂了电话,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他拔通了镇里高中校长的电话:“喂,是这样的。一中高三文科年级第二的学生,你们学校要不要?开玩笑?我不是在开玩笑。只有一个条件,孩子进了你们学校,得进最好的班。” 听筒里传出校长激动的声音:“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来都好说!” 市一中可是出省状元的地方啊,就是考不到状元,考个前十也能让他们龙溪高中扬眉吐气了! 宋小言当然不知道,自己读书的事情,居然这么容易就被解决了。 仔细算了算,她回望龙潭已经半个月了,心态也渐渐平和下来。望龙潭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待一辈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末的阳光依然毒辣。 自从宋小言来了以后,赵建英的餐桌上就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去年份的萝卜干。 这天的午饭,是一小碟春天腌的咸笋,一碗加了香叶的炒田螺,和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宋小言听到院子外传来敲门声。 乡下除非晚上一向不闭门,乡里乡亲的串门直接走进来就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敲的门,但宋小言还是走到大门口。 一开始宋小言也没注意到,门外的墙根旁站着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唐装,头发已经全白了,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眼下还挂着两个鸡蛋大小的眼袋。身型也有几分佝偻,手里杵着一根拐杖,紧紧贴着墙根站着。 她紧紧盯着宋小言,语气有几分急切:“我的钱呢?” 宋小言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善意她还是问道:“老奶奶,您的钱是不是掉在哪里了,要不要我帮您找找?” 谁知,宋小言说出这话之后,老太太却更急了,一个劲用拐杖戳着地面:“二十万彩票钱在哪里?” 宋小言一愣,她确实帮父母中了一张彩票,奖金也和老太太说的对的上。 眼看老太太急得额上青筋爆起,宋小言连忙道:“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里头就响起赵建英的声音:“言言,你在和谁说话呢?” “是一个老奶奶的钱不见了,我在和她说话呢!”宋小言向赵建英解释,可才这么会儿功夫,再回头时老太太却已经不见了。 要不是院子前泥地上还留着被老太太拐杖戳出来的坑,宋小言还以为她出现了幻觉。 只是,年纪那么大的老太太,动作有那么快吗? 厅堂正中心挂着的时钟,指针正好停在正午十二点的位置。 宋小言摇了摇头,应该是她想多了,这青天白日的会有鬼才怪了。 饭桌上,出于安全考虑,宋小言还是把老太太奇怪的言行告诉了宋建英。 赵建英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帮你爸中了彩票?”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儿子不可能走狗屎运。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已经对宋小言身上那种不可言说的运气整得没脾气。 宋小言还没回答,赵建英就狠狠拍了下桌子:“这个混账东西实在太不像话!” 宋小言连忙道:“奶奶您别生气!” “你也别帮你爸说话了。”赵建英叹了口气,说道,“奶出去一趟。” 宋卫国在南安市的一家制衣厂上班,由于这家厂是国企转的私营,所以住房的待遇一直延用了下来,厂里的老员工都住在离厂子不远的一片宿舍楼里。 这天晚上他因为厂里的事情绊住脚,在车间待了一会儿才回家。 谁知,刚走到一个拐角处,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差点没摔个大马趴。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根烧到一半的白蜡烛,顿时晦气得不行。 他狠狠地把蜡烛扔在地上,刚准备骂娘就蓦地瞥见角落里贴墙站着一个人影! “什么人!”宋卫国吓得后退几步。 借着外面的路灯,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唐装,站在黑暗里不声不响的,没走近的话根本发现不看。此时,正捧着被他砸扁了的白蜡烛,一脸怒意地看着他。 宋卫国好容易缓过来,没好气地问道:“您这大半夜的一人站这里吓谁呢?您是哪家的家属,我喊人来领您回去!” “我的钱呢?”老太太阴沉沉地问道。 宋卫国气笑了:“你这老太太,你的钱在哪里,我怎么知道?” 说着,也不管这老太太了。 说不定她是人老了睡不着觉,半夜出来溜达的,自己没必要多管闲事。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老太太一直跟着他又往上爬了一层。直到跟到他家大门前,才“砰”地一声被门关在外面。 宋卫国回到家里,发现妻子李巧芬的脸色不大好。原来,是他妈又给来电话了。 “下午就打过了,我说你今天出去应酬了,就是不相信,好像我骗她似的。”李巧芬一脸不高兴。 话音落下,电话声又响了起来。 宋卫国拍了拍李巧芬的肩膀,走过去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嗯嗯啊啊”。 “喂?妈,你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彩票确实是小言给我的,可我和巧芬是打算在市里买一套大房子,到时也好把您和小言都接过来。您就别担心了,小言的学费我过几天就给您送过去。时间不早了,您赶紧休息吧,啊!” 宋卫国说完,赶紧挂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边,赵建英的话还没说完:“我听言言说,今天中午有个黑衣服老太太……” “嘟嘟嘟——”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赵建英的话被掐断了。 挂了电话,宋卫国如释重负,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他妈年纪都这么大了,每回训自己还跟训孙子一样,也难怪李巧芬和他妈合不来,他个亲生儿子都受不了。 隔着一道门,黑衣老太太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也不知道听了哪句话之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哎!” 这几天晚上,宋卫国都一直睡不好觉。 因为只要每次一合眼,他都会梦见自己床头站了一个黑衣老太太。 一开始只是盯着他诡异地笑。 后来便渐渐坐在他床边,一遍遍摸他的头。 “崽啊,妈总算找到你了。” “崽啊,妈找不到你,你怎么就不来找妈呢?” “崽啊,妈错怪你了,原来你不回家,是为了给妈挣大房子。” “崽啊……” 一念之间 服装厂最不缺的就是女工,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哪里都是稀罕资源。 最近,宿舍楼里来了个漂亮的小姑娘,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到服装厂里做普工。 自从小姑娘来了之后,厂里就有不少小伙子蠢蠢欲动,但都被小姑娘拒绝了。 有几个泼皮无赖的不死心,经常在小姑娘下夜班的路上拦。 有时遇到同宿舍楼认识的人,还能狠狠斥责一顿。 但谁也不能保证,小姑娘每回身边都有人。每到这个时候,几人便使出浑身解数围追堵截,舔着脸让小姑娘同意和他们处对象。 这天夜里下了夜班,眼看身后几人要追上来,小姑娘吓得拎着包直跑,忽然瞧见前头的中年男人,连忙失声叫了句:“杨哥!” 然后,立刻跑了上去,扯了扯中年男人的袖子,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杨哥带带我吧!” 中年男人是厂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可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几个小年轻追小姑娘顶多挨厂里一顿批评,可要真的和人起冲突可就不是被骂几句完事了。 他们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到了宿舍楼底下,小姑娘才松了口气,由衷地感激道:“今晚多亏了杨哥你,要不然……” 楼底下几个穿着大裤衩,坐在小板凳上聊天的女人见了,心疼地看着小姑娘:“那几个无赖又来堵你了?” 小姑娘脸色不好地点了点头。 “这太欺负人了,还是得和厂长反应反应!” “人什么事都还没干呢,反应有啥用?” “要我说,还是赶紧这个对象护着你吧。这么下去万一哪天吃了亏,这辈子可就毁了!” 小姑娘当然知道她们指的是什么,脸色白了白,到底没说话。 最近,宿舍楼里是个多事之秋。 宋卫国觉得那个梦折腾得有点神经衰弱了,他回来的时候,李巧芬让他到天台收衣服。他迷迷瞪瞪收完了衣裳,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 他下的一个激灵,才发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个小姑娘。 那姑娘也发现宋卫国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吓着你了,宋科长。” 宋卫国心想,这姑娘和他闺女差不多大。他闺女现在还在无忧无虑地上学,这姑娘却一个人出来谋生。再加上长得漂亮,最近受了不少委屈,实在是不容易。 他顿了顿,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我……我的衣裳被人偷了。” 宋卫国借着路灯看了一眼,发现晾衣绳上随风飘着一件碎花裙子,被偷的显然就是更私密的东西了。 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觉得那几个混蛋实在太可恶,把人家小姑娘都欺负到什么份上了,居然还来偷人的内衣裤。 他想了想说道:“我记得老杨和你一个时间下班,明天我和他说说,让他带带你。” 不知道为什么,宋小言这几天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但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这天市公安局来了人做回访,还是上回那个叫张富强的年轻警察。 他来的时候,赵建英刚好不在家,是村长带着他来的。 虽然家里没有大人,但张富强还是很严肃地把处理的结果说了:“王春花因为唆使强.奸未遂,暂时被关在看守所。具体该怎么判,还得等法院出结果。” 他说着,又拿出一份满意度调查表。 宋小言照例评了最好的,她发现这个小张同志虽然做的都是最琐碎的事,但每一样他都认真对待,这是寻常人身上很难找到的闪光点。 所以,哪怕张富强处事的方式笨拙了一点,但宋小言对他的印象依然很好。 “那海子怎么样了?”宋小言随口问道。 自从母子两人被警察带走之后,宋小言就再也没在村子里见过宋海。他们家的门也被锁起来了,一直没人回来过。 村长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然是被宋援朝接走了。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阵子我才听说,他在市里早就养了个二奶,女儿都上初中了。可怜王春花替他溺死了一个又一个丫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就换他这么对待。想想还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怜之处!” 三人干脆聊起天来,不知不觉间宋小言便提起那天正午发生的事情。 村长表示望龙潭没有宋小言形容的这么个老太太,而且大夏天的天气这么热,谁高兴穿个全身黑,站在日头下吸热? 宋小言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得不同意村长的说法。 “那个……”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张富强突然弱弱地开口说道,“南安市区那一带给死人穿的寿衣,好像就是黑色唐装。而且,不是有个说法么?正午是阳气最旺的时候,可物极必反,反而有利于一些东西出行。” “……”宋小言和村长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张富强挠挠头:“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没说错什么。”宋小言内心里是拒绝知道这件事的。 最后,三人的对话因为赵建英的回来不得不结束。 赵建英这几天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每天都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 宋小言问过,她既不肯说,也不让宋小言跟着。 宋小言越想张富强的话,越是觉得不安,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奶奶,您还是打个电话给爸爸,让他小心一点吧。那么大一笔钱,我担心有人打坏注意。” “好,奶晚些再去。”赵建英摸了摸宋小言的脑袋,一见到这小丫头这么善良,她就越发地想揍她儿子。 宋卫国没接到他妈的电话,他刚回宿舍没多久,就有个小伙子咋咋呼呼跑来敲门,说老杨被那几个混混打了,现在正往医院里送呢! 宋卫国一听没敢耽搁,立刻往医院赶。到医院就见到老杨满脸血躺在床上,漂亮小姑娘趴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 一见他来了,小姑娘就抽抽噎噎地说道:“宋科长,他们以为杨哥是我对象。我怎么说也不听,他们就把杨哥给打了。” 宋卫国连忙问:“老杨咋样了?” 他觉得换做别人还不一定被打,可老杨这人实在太老实了。平时连走路都跟只鹌鹑缩着,说句不好听的话,其实很招别人的拳头。 老杨笑笑:“还好只是脱臼了。” 宋卫国问:“那满脸血咋回事?” 老杨道:“一拳打到鼻子上了。” 宋卫国用医院的电话,把事情汇报给了厂长。几个小年轻还没出公安局,就被厂长开除了,理由是公开耍流氓,偷人家姑娘的内裤,还把人打伤了。 老杨住了一晚上院,第二天就出院了。 出院的时候,小姑娘扶着他,他一缩三丈远,把人家姑娘都逗笑了。 第二天,服装厂都传遍了。 厂长为了这些事情,还特地开了大会,说了这件事情。让一些小伙子追求姑娘时要适可而止,不要让谈恋爱变成耍流氓了。同时,还着重表扬了老杨,要求全厂的人都向他学习,要见义勇为,帮助弱小。 宋卫国再见到老杨时,发现短短几天时间他开朗了不少,一直驼着的背也直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宋卫国调侃老杨:“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姑娘安定下来了。你要是有老婆,人家也不会以为你是小姑娘的对象。” 老杨搓了搓手,低声说道:“先不娶媳妇,我要回去好好孝敬我妈。她为我操心了一辈子,我才活出点正经样子,要让她看看,让她看看……” 宋卫国也没在意老杨的话,实际上他不过随口一说,老杨怎么做也不关他的事。 他把厂里给老杨发的一个红包搁下,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回到家里,李巧芬一脸疑惑地向宋卫国道:“卫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什么了?”宋卫国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半天想不明白。 李巧芬看了一眼外头,又是气愤又是忌讳地踱了踱脚:“你们说是那几个小年轻偷的内衣裤,可他们还在看守所里没出来,咱们楼里怎么又丢内裤了。” “谁丢了?” “我和楼下几个都丢了。” 宋卫国也就纳了闷了。 他们这楼上楼下,哪家不是在厂里当了好几年同事的老熟人? 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一定是从外面溜进来的的吧? 他看了一眼李巧芬,安慰道:“先忍几天,也就偷偷内裤而已。反正我们马上要买房子了,到时搬出去就是了。到时再把妈和小言接过来……” 李巧芬半晌没说话,等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就这么会功夫宋卫国居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没好气地掐了下宋卫国身上的软肉:“你妈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想都别想搬进我家!” 话音刚落,只听到背后“砰”的一声。 李巧芬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身后一个花瓶掉了,摔得四分五裂。这花瓶有一定分量,还放在靠墙的位置,怎么会突然掉下来? 李巧芬脸色一变,最终还是拿起扫帚把满地的碎片给扫了。 黑夜又至,夜深了宿舍楼里却弥漫着一股肉香。 在楼下聊完天的几个中年女人,一手提着小板凳,一手拿着蒲扇,笑着问迎面走来提着不锈钢汤桶的小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啊?” 小姑娘指了指手里的汤桶,笑着说道:“杨哥脱臼了,我特地炖了骨头汤给他补补。” 老杨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犯瘾了,他甚至已经把那些东西装进垃圾袋里,用胶袋捆了厚厚的三层,坐了三站公交车,找了个偏僻的垃圾筒扔了。 可当他爬上天台,还是忍不住扯了几件,像做贼一样偷偷溜回房间里,感受着这种寻常渠道无法收获的快感。 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老杨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他要好好做人。如果再犯的话,他就把这东西剁下来,哪怕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把这丑恶的东西,永远从他灵魂里剔除出去。 可正当他在这些柔软的织物的安慰下,即将攀上高峰的时候,一声尖叫把他从迷醉中惊醒。 他像被人窥见命案现场的凶手一样,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进来。 他居然忘了关门! 是他救了的那个小姑娘,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杨哥!” 小姑娘停顿了好半天,失望至极地看着他。 在老杨眼里像是审判一样:“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老杨觉得这一辈子,他从没有一刻这么冷静过。 老杨很清楚,他从此往后,就要坠入地狱里去了。 坠楼 宋卫国从车间回来已经挺晚了,他刚要上楼,就看见老杨从房里走了出来。 “老杨,这么晚了去哪呢?” “哦,宋科长啊,我想起衣服还在天台没收,上去看看。” 老杨笑着说道,神色与平常无异。 回到家里时,宋卫国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 来的是李巧芬早年去广省打工的堂弟,宋卫国与李巧芬结婚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她堂弟两回。 印象中,这位堂弟家境不是很好,人长得瘦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戴着啤酒瓶底厚的近视眼镜片,老实又好欺负的样子,总是说一句话就要被人驳三句。 当时,宋卫国还很同情他来着。 可面前这个梳着分头,用摩斯抓了发型的,身体有点发福,还穿了一整套西装,配上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人又是谁? “姐夫!”那人一见宋卫国就笑着站了起来,抓紧宋卫国的手握了握,“我正想问你,没找到合适的停车的地方,把车停在楼下合不合适呢!” 宋卫国一听,这才知道楼下那辆奔驰小轿车是他的。 宋卫国不竟有点心酸起来,当年他和李巧芬结婚的时候,哪个人不羡慕他高中生学历,到哪里都好找工作?可现在,他混了这么多年,才是个小科长,李巧芬的这个堂弟居然连奔驰都开上了。 “姐夫,我和你说,现在全国上下经济一片大好。广省那边可遍地是黄金啊,你不知道,我这些年看过多少打工仔,从一开始出来身无分文,到现在白手起家,自己开个小工厂,一年挣个几十上百万。” “就连咱们宝岛的同胞都到广省捞金了,你说挣不挣钱?你要不相信,想想以前我什么样,现在我什么样?” 李巧芬炒了几碟小菜,宋小琴自告奉勇到小卖部买了几瓶酒。 几瓶黄汤下肚,宋卫国被灌得迷迷糊糊,听着客人说他在广省怎么从一个打工仔,混成了如今资产上百万的大老板。 宋卫国听得心动不已,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们也没这门道……” “怕什么?我这里不就是门道吗?我这次回来,就是带着大家一起发财的,以后大家都是股东!” 宋卫国脑袋一热,就跟着他找了台自动柜员机,把卡里的钱全部转了。 宋卫国邀堂弟回家住,可堂弟说已经定了南安大酒店住了,他只好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一回到家里,客厅的座机就又响了。 里面一个老太太“喂”了一声,宋卫国下意识以为是赵建英:“喂?妈,你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 那声音阴沉沉地问起房子的事。 宋卫国道:“什么买房子,房子暂时不买了!那大几十万,我全投资给巧芬她娘家堂弟了……” 嘟嘟嘟—— 宋卫国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他这个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那个声音好像不是他妈的,可又有点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但如果不是他妈,谁还知道他要买房子的事情? 宋卫国情不自禁地看向墙上挂的时钟,正好指向午夜零点。 这个时候,他妈应该早就睡了吧? 忽然,一阵阴风袭来,宋卫国莫名其妙一个趔趄,仿佛有什么人在他背后重重地推了他一下。 他没站稳直接就被推到走廊上去,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白毛汗都被吓出来了:“什么人!” “你不是答应了妈,要给妈买房子?”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恶狠狠地问道。 宋卫国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衣唐装的老太太站在他身边,脸色比纸还白,最要紧的是,她和梦里那个一直管他叫崽的老太太,长的一模一样! 宋卫国,一个大男人,情不自禁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老杨已经坐在天台上很久了,他并没有什么衣服要收,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想找个空旷的地方透个气。 天台上还有不知道谁的一双回力鞋没收走,底下垫了张报纸,日期看起来很新。 老杨抽出报纸,抖了抖纸上的灰,借着路灯的光线落,目光情不自禁地被一张照片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张生活照,不知道谁惹了她不高兴,嘴角像坠了两个沉甸甸的秤砣。就算在照片中,老太太也没露出笑容。 旁边豆腐块大小的地方印着: 南安市福彩站门口,一孤寡老人突然于路边猝死。警方称现仍未找到老人家属,望认得此人者转告亲属到市局认领遗体。 老杨先是愣了愣,猛地站了起来,然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把头埋在照片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崽啊,你太让妈失望了。” “崽啊,你就不能不碰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吗?” “崽啊,你能不能让妈觉得你活得像个人?” …… 终归。 还是不能像个人一样,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楼下,宋卫国看着步步紧逼的老太太,大声吼道:“我不是你儿子,我也没答应过买房接你过来住!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我干什么,找你儿子去啊!” 话音刚落下,一个身影就从顶楼天台坠了下去,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楼里传来数声男人女人的尖叫声。 宋卫国趴在栏杆上一看,差点没吓得厥过去。 李巧芬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从房里走了出来,嫌弃地看着宋卫国的怂样:“小琴明天还要上学呢,你嚎什么嚎!” “不是,巧芬,刚才……”宋卫国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巧芬一把推开宋卫国,顺着他的视角往下看去。只见老杨正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躺在地上,身后的鲜血小溪水一样流了出来。偏偏他脸上还带着一抹笑容,那笑容正被鲜血一点点染红。 李巧芬站在栏杆边上捂住了嘴:“卫、卫国,老杨跳楼了……” 宋小琴也被惊醒了,当宋卫国和李巧芬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她赤着脚从房里跑出来,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搬家!我明天就要搬家!”宋小琴在客厅里歇斯底里,“爸,妈,你们快把钱要回来!这什么破烂地方,我再也不住了!” 宋卫国额头两边太阳穴一阵突突跳,醉酒加上刚才的惊吓,让他头疼欲裂,他一拍大腿:“搬!把钱要回来,直接搬!” 别说宋小琴住不下去了,就连宋卫国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全身鸡皮疙瘩一阵阵地起。 “不行!这回把钱拿去买了房,下回你还敢保证还能有这么多钱?”李巧芬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再说了,现在我爸妈都知道我们中奖了。宋卫国,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想我回娘家给人笑死?”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发财?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有脏东西一直缠着我?要不是老杨替我挡了一劫,现在在下面的人就是我了!”宋卫国震惊地看着李巧芬,他从来不知道李巧芬居然这么爱钱。 李巧芬不吱声,坐在沙发上抱着宋小琴:“小琴,妈问你,你不是想家里有小轿车想住大别墅,穿好看的衣服吗?妈也想!忍几天吧!” 警局里,已经凌晨了。 可报警的电话,却一次接一次地响起。 正巧局长因为一起跨省巨额金融诈骗案在局里鏖战了好几天,端着一碗方便面经过时,就见到接线员不停地接电话。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这么多电话?”局长皱了皱眉头。 接线的女警察摇了摇头:“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服装厂有个员工跳楼了。脑袋着地,当场死亡。我们的人赶到那边,医生都说没抢救的必要了。死然后,这个老太太就一遍遍地来电话。我们又派人过去问了一圈,都说死者孤身一人,没见到有家属。” 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正巧电话又来了,他干脆自己接了起来,只听到对面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慌乱地说道:“警察同志,求你救救我儿子吧!我儿子还年轻,他不能死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边自动挂了电话。 他开的是免提,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女警察小声说道:“只有他们那一个姓宋的科长说了,有个黑衣老太太变成鬼缠着他……” 言外之意,就是来电话的可能是那个黑衣老太太。 局长没有说话,而是环视了周围一圈,喊道:“张富强,张富强呢?” 今天晚上本来不该张富强值班,但他想走的时候,正巧来了服装厂的事情,也就留下来了。这个时候困得不行,正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张富强一听到局长的声音,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背板得老直:“局、局长!” 局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道:“你准备一下,过一两天下一趟龙溪镇,我有任务交给你!” 说完之后,也不看张富强的反应,端起泡面回了自己办公室,用座机打了一个电话。 半晌,局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喂,老王啊,又有事情得麻烦你了。知道,知道,老规矩嘛,我一定让食堂采购你的麻油鸡!说好了啊,我很快就派人去镇上接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