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你的未婚妻掉了[修真]》 第1页 [GL百合] 《狐妖,你的未婚妻掉了[修真]》作者:六出轻吕/霁十三【完结+番外】 伏梦无年少时,曾和一名来自上界的雪狐妖仙私定终身。 返回上界前,雪狐妖仙与她约好,一和上界的主人划清关系,就回来嫁给她。 然后,伏梦无就被鸽了 一鸽就是两!百!年! 伏梦无:???妖仙你快肥来呀!你这样子很容易失去你未婚妻的 于是她不死心地找了两百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地捡回了一只……自称失忆又迷路的雪狐幼妖绥绥! 绥绥“恢复记忆”前 软乎乎的雪狐幼妖扒着伏梦无的衣袖:“我还小,要梦无摸摸~” 伏梦无:“给摸给摸~” 幼化的未婚妻好可爱呀(*/ω\*) 【每天都在等未婚妻恢复记忆.jpg】 绥绥“恢复记忆”后 伏梦无:“噫你不是失忆了吗?!” 将她吃干抹净的雪狐妖垂眸微笑:“我若真失忆,如何护你?” 乖巧白切黑魔修x温柔宠妻雪狐妖,互攻1v1 私设境界划分【从低到高】:筑基、灵寂、金丹、元婴、出窍、分神、洞虚、渡劫、大乘。 ☆散仙、散魔、散妖都是渡劫期之后的境界 【入坑说明】 1、本文为《师姐,你的腿部挂件掉了[穿书]》前传,双主角失忆/转世前的另一世界线剧情,he,算是单独成篇,可放心食用~ 2、逆天改命√+宠妻日常√ 3、“夙绥”读音等于“肃随” 4、系统是个存在感很低的萝莉音 原书名:《养只狐妖做贤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伏梦无,夙(sù)绥(suí) ┃ 配角:★已完结现代篇《在狐狸导师尾巴里撒个娇》★ ┃ 其它:狐妖三部曲·前尘篇 ================================= 第1章 捡狐妖 阴幽之地东南方,踪灭山。 这段时日,正是阴幽的冬月。雪下得紧,放眼整座笼在白雪织就的踪灭山,当真可谓是鸟影绝,人踪灭。一场飞雪,几乎阻隔一切。 而在踪灭山腰的一处洞穴内,一名女孩正坐在洞中岩石上,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储物灵符。 女孩一身藏青色衣袍,纤长的颈子裹在狐绒滚边衣领内,墨发被随意挽起,大半披散在她肩上,细碎的刘海半遮起她的右眼,加之她毫无表情的面色,显得整个人看起来老气而阴郁。 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岁,然而此人却是阴幽最大的情报组织——屏仙阁的右使,伏梦无。 清点完委托方的灵石,伏梦无伸了个懒腰,收好储物灵符,起身掸了掸衣袍,踱着步子走到山洞另一侧,瞥了眼地上的传送阵,取出一枚传讯珠,边催动法阵,边对显示在珠中的人道:“阿淩,待我跑完这趟任务,就来寻你喝酒,你可先将酒烫起来了。” 声音低而缓,不带丁点情绪。 闻言,珠中女子却只顾垂钓,悠悠道,“右使还是先顾好生意为妙,我前些日子算卦,道你今日出任务会不顺,又不是在吓唬你。” 伏梦无淡淡而笑,“这趟任务,只剩黄昏前将情报送到,即算完成。有这传送阵在,不消半个时辰,我便可拿了另一半委托费来见你……” 然而话音未落,她忽听一阵异响自头顶传来,片刻后,不等传送阵启动,阵中央对应的上方洞穴骤然发生塌陷! 碎雪纷纷砸落,一团硕大的红影混在雪中,啪地一声落在传送阵中央,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事发突然,伏梦无只来得及布出结界护住自己,等她再看时,却见一条如雪的毛绒之物竖在视线当中,左右晃悠一番,不多时便软趴趴地垂将下去。 什么情况? 山洞塌了! 她布置了快两个时辰的传送阵,被埋了?! “右使?”听到响动,传讯珠另一侧的阿淩也被招了过来,看到传送阵中已是一片狼藉,不由得好奇道,“好端端的,山洞怎么会塌……咦?雪堆上怎么还竖着根尾巴?是不是压着什么小动物了?” 伏梦无本还无比懊恼,闻言一怔,忙赶过去扒开雪堆,三下两下将胖白尾巴的主人从雪堆里提溜出来,定睛一看,竟是只雪狐幼妖。 雪狐幼妖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却是白白净净,婴儿肥的脸蛋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琥珀色的双眸静静地望着伏梦无。虽是雪狐,可这只幼妖的尾巴却如同旗帜一般竖在身后,末端还时不时卷起。 与雪狐幼妖对视的第一秒,伏梦无便愣住了。 这小家伙的容貌……为何与她找寻了两百年的未婚妻,那么相像? 注意到她穿了一件大红的长袍,虽大得不合身,质地却是上好的绛凝缎,放眼整个阴幽找不出百匹,伏梦无将突然生出的杂念抛在脑后,摸了摸下巴,在心里分析起对方的身份来。 小家伙八成是从某个大世家里溜出来的,可她在阴幽南端跑了那么久的任务,还从未听说过哪里住着雪狐一族。 或许是她方才拖拽时太过用力,雪狐幼妖轻哼一声,曲起身体扭过来,蹭着伏梦无的腿,糯糯地喊疼。 小奶音让伏梦无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松了揪着她尾巴的手,结了冰似的内心也突然一软,莫名涌起一阵爱怜。 第2页 她忍不住摸了摸雪狐幼妖的脑袋。感到幼妖正乖乖地任她抚摸,声音细软地叫自己“姐姐”,伏梦无心中一紧,忙趁爱怜之情还没泛滥之时,和幼妖挪开距离。 这小妖精……明明这么小,怎的这样勾人! 然而看着被压在积雪与碎石之下的传送阵,伏梦无嘴角一抽,朝飘在身侧的传讯珠道:“喝酒的事,恐怕要改日了。” 阿淩哭笑不得,“别惦记酒了,快把传送阵清理出来吧!”似是怕影响到伏梦无做事,她说完便关了传讯珠。 伏梦无暗叹一声,正要抬手施法,却见雪狐幼妖手脚并用爬了过去,一言不发地趴在碎雪乱石堆上,尾巴在身后一甩一扫。 “这是何地?”她忽扭头问道。用词文绉绉的,似是个小大人。 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问,伏梦无怔了怔:“阴幽踪灭山。” “阴幽么……”雪狐幼妖抿嘴而笑,仰躺在雪堆碎石上,“那便好。” 那便好,她下界时寻对了地方。 看到仰躺在阵中的雪狐幼妖,伏梦无扯了扯嘴角,忍住想把她拎下来的冲动,只是淡淡地道:“小妖精,你砸了我的生意。” 雪狐幼妖眨巴着眼眸:“生意?” “我得用这个传送阵,去给人送情报。” 伏梦无不善言辞,这么说的目的,只是想让她离开那堆雪,好方便自己清理法阵,不想雪狐幼妖却是顺着她的话道:“既然如此,我得赔偿你。” 伏梦无顿时皱了眉,想了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逗她:“那你得赔钱。” 雪狐幼妖顿时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没有钱。” “如果没钱,那你……” “让一让”还没出口,只听雪狐幼妖又道:“我卖身给你好么?给你当灵宠?” 伏梦无:…… 稀奇了,她还是头一次遇上主动要求“卖身”的妖,且对方还是这么小的妖。 她只是要赶路,对这个请求,自然是不会应了。 见伏梦无不语,雪狐幼妖的眼中登时汪出水来,“我迷路了,等还够赔你的钱,再赚些盘缠便回家,你看好么?” “……你先让一让。”眼看着交任务时辰将近,伏梦无没时间与她再多言说,伸手就要将她抱开,“我得清传送阵,来不及了。” “你答应我,我便帮你清理。”雪狐幼妖却是扒住她的衣袖,晃着尾巴道,“我自有法子,很快便能清理完!” ……竟还缠上她了。 “好好好,应你应你!” 伏梦无没办法,匆匆敷衍完,正要对雪堆施法,却觉一股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见眼前白华一闪,耳中响起一声狐啸,待她再看时,只见覆盖在传送阵上的碎雪与山石,竟被清得一干二净,全贴着洞壁堆在一起。 “三劫散妖!”狐啸传来的瞬间,伏梦无便探出了雪狐幼妖的境界,吓得她失声惊呼,差点破音,“你……你是三劫散妖?!” “三劫散妖?”站在阵中的雪狐幼妖却眨着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反问她,“三劫散妖,对阴幽之人来说,很厉害么?” “……” 看着雪狐幼妖堆满疑云的双眸,伏梦无沉默片刻,觉得这小家伙或许不知自己的境界有多吓人。 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是点了下头,干巴巴地道:“三劫散妖,非常厉害了。” 散妖的境界,远远比渡劫期的修士还要高出一大截。也许……这孩子是个失忆的高阶妖修? 可是高阶妖修怎么可能张口就是一句“卖身与你”? 不过伏梦无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个,只是带着震惊试探道:“你既然要卖身与我,还请把名字报上来。” “绥绥。”雪狐幼妖乖乖地道。晃着白胖的尾巴,她凌空将这两字写下。 伏梦无看罢,不由得轻咦一声。 像是个小名,没有姓么? 不过没有姓也罢,既然她们只是建立了临时的关系,要个称呼差不多了。她自个儿行走修真界时,用的也是假名字,没甚好稀奇的。 “我叫水容。”念及此,伏梦无亦随口道出个名字。 她没留意到绥绥眸光一亮,随后一双好看的琥珀色眸子也欣然眯了起来。 “嗯,容容。” 喊罢,绥绥从传送阵内走出来,又亲昵地靠在她的胸口,像极了依偎姐姐的小妹妹。 眼见着时辰将近,伏梦无一把搂了绥绥入怀,叮嘱她莫乱动,随后走进传送阵,念咒启动。 伏在她肩上,绥绥不动不闹,嘴角却是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狡黠的浅笑。 踪灭山下,一座偏僻的小镇上。 伏梦无虽常来此山布置传送阵,但却从未去山下转过。 若非传送阵被掉下来的雪狐幼妖砸碎了阵核,无法使用,她也不会被迫下山,去镇上寻找驿站。 自踪灭山到目的地,若是搭乘驿站的魔兽,最快也要三个时辰,已超出了任务预定时限。经这么一耽搁,总报酬虽不会少,但单独给任务人的小费,定然是不必想了。 想到诱人的灵石堆即将离自己而去,伏梦无不由得看向跟在身旁的雪狐幼妖。 这只小妖精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会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又怎会只随意一坐,就将她的传送阵震得破碎? 第3页 伏梦无百思不得其解。 “容容。”衣袖忽被扯了扯,绥绥仰起脸,“我饿了。” 伏梦无心里惊诧,三劫散妖不会辟谷么? 念头才落,她耳中便传入一阵异响,低头看时,只见绥绥正抬头望向自己,尾巴一晃一卷,有气无力地道:“是真的饿了……你可以将买吃食的灵石数目记上,以后向我讨要。” 下意识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伏梦无正要婉拒,只听绥绥又补充了一句:“我若吃饱,倒是可以变回原身,带你赶往目的地,只要花半个时辰便好。” 半个时辰? 伏梦无瞬间咽下婉拒的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深吸一口气,边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边问:“你想吃什么啊?” 连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包子。”绥绥的目光一扫,很快停留在不远处的摊位上。 伏梦无应了一声,拉着她走入包子铺,依照绥绥的意思,买了三个热气腾腾的素包子给她,又要了一笼小笼包,准备陪她吃些打发时间。 绥绥捏着豆沙包,小口小口吃着,速度却很快。眼见着第二个包子已消失在她手中,伏梦无默默地看着面前尚空荡荡的桌子。 怎么感觉,拖时间的反而成了她? 等得不耐烦时,小笼包终于端了上来。 伏梦无夹了个包子放入口中,还没嚼,只觉这包子软得跟汤圆似的,当即皱起眉,就要把它吐出来。 谁料这包子竟自己滚动起来。伏梦无没留心,只觉喉咙突然一堵,下意识一咽,将软包子囫囵吞了下去。 “叮!已成功和宿主绑定!正在获取宿主信息……” 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骤然入耳,还是个女孩的声音,又软又甜。 伏梦无大骇,左右顾看一番,发觉身旁只有绥绥,心里正诧异时,忽听女孩的声音又道:“伏梦无宿主你好,欢迎使用软包子系统!” 第2章 带回家 软……软包子?! 伏梦无下意识按住腹部。是她刚才咽下去的软包子成精了?! 见她面色不好看,绥绥空着的手戳了戳她,“容容,怎么了?”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伏梦无有些紧张,“就是,‘欢迎使用软包子’这样的话?” 绥绥眨巴着眼,摇头道,“未曾。” 见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伏梦无咬了咬牙,霍然起身,“兴许是吃坏了肚子,我去去就来!”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是阴幽的魔修,修为也这么高了,哪能吃坏东西?这软包子既会说话,又不会让旁人听到内容,只可能是开了灵智的精怪准备找寄生宿主。 包子铺外,半枯的一棵柳树下。 “宿主,我是天外来客,寄生在你身上并没有目的,只是因为你选择了我,所以我要认你为主。” “证明。”听完“包子精”的解释,伏梦无按着腹部道。 她也算个商人,晓得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宿主如果不信,可以尽情吩咐我!”包子精忙道,“本系统可以为宿主提供地图、路引、数据记录、图鉴和敌对警报等功能,宿主不妨把我当成路上捡来的笔记本哦~” “笔记本?”伏梦无从未听过这个词。 “是我所在时空的一种记录用品。”包子精解释,“在宿主的时代,我的基础功能就和灵笺差不多。” 它每说一句话,伏梦无就觉得别扭,哪有人把灵笺吞进肚子里用的? 不过这“软包子系统”倒的确有些特别,伏梦无将灵识沉入体内,找了半天也只在丹田内寻到了一丝灵力波动,至于胃内则是空空荡荡。 似是觉察到她的灵识,软包子系统体贴地出言打消她的顾虑:“宿主你别慌,本系统不会占用宿主体内资源和空间,只会读取你的记忆,进行数据记录和总结。” “读取记忆?” “对的呢~” 伏梦无感觉很新奇,一个人蹲在树下跟这个“系统”叨叨了许久,路过的修士跟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周遭的异样目光,软包子系统轻咳一声,“宿主,你直接在心里和我对话就好,不用说出口。哪怕边吃东西边对话,也是可以的。” 它一提吃东西,伏梦无突然想起绥绥还在包子铺里,慌忙起身。 那只小狐妖还在吃东西呢! “你的功能,等我空下来再看看。”伏梦无赶紧原路返回,“你既然自称软包子,我可以叫你‘包子’吗?” “可以的,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得了夸赞的孩童。 伏梦无没再管系统,匆匆回到包子铺,目光朝绥绥所坐的位置一瞧,却见她对面坐了个金丹期的妖修,不老实地伸手往绥绥衣服里探。 伏梦无眉一皱,身影顿时瞬移到桌旁,一把扣住那妖修的手,猛一发力,令他整个人直接从原地飞到包子铺门口。 竟敢对这么小的孩子出手! 活腻了! 拦在绥绥面前,伏梦无拢手入袖,冷着脸盯住那妖修。 探出对方的境界可以吊打自己,妖修自认倒霉,灰溜溜地闪身离去。 “明知我是很厉害的‘三劫散妖’,你为何还要护我?”妖修前脚才走,绥绥的声音便响在伏梦无耳中。 第4页 “你尚是孩子。”伏梦无收了冷脸,转过身抚着雪狐幼妖的脑袋,“那妖修想对你行不轨之事,我肯定要护着你。” 绥绥蹭着她的掌心,晃了晃尾巴,好奇地问道:“你道我尚是孩子,莫非你不是?” 伏梦无摇头,“我今年已有三百二十六岁了,哪有这么老的孩子?” “只是身体长不大么?” 这话戳到了伏梦无的痛处。她不多言语,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闷头吃着已经凉透的小笼包。 “你若送我回家,我助你长大。”她不答,绥绥却道,“我的家乡尚有些上界传下来的灵药,应当能帮到你。” 这个消息让伏梦无差点噎住,顺了口气才惊异地反问:“当真?” “我不骗人。”绥绥托腮趴在桌上,郑重地点着头。 伏梦无修炼三百余年,外貌却停滞在十二岁,倒不是因为修炼心法所致,而是因幼时的一场意外,她的体内经脉遭到损伤,如要继续修炼,只能放弃生长发育,腾出空位开拓新的经脉。 虽然她所在的屏仙阁另有继承人,亦是修炼者的双亲也不会逼她嫁人,但姑娘长到一定年纪,多多少少总会生出些别的心思。 像伏梦无这般停滞了成长的女子,哪怕是迫于无奈,哪怕可以用家传的易容术更改外貌与体型,终究还是免不了要为此而烦恼。 耐着性子吃完小笼包,离开包子铺后,伏梦无寻了处无人经过的地方,拉着绥绥的手,客客气气问:“绥绥,你的家在哪?只要是在阴幽,我定能在五天里找到它!” 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绥绥却是摇起头。 伏梦无不解:“摇头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小妖精之前说的那番话,什么“家中有上界的灵药”,只是在安慰她? 绥绥眨巴着琥珀色眼眸,“我既已卖身与你,自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若想恢复成长,我自然是要尽力帮你的。” 她顿了顿,垂眸松开伏梦无的手。 “只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容容要去送情报,我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伏梦无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雪狐幼妖退开一步,身上笼罩起光华。瞬息之后,一头硕大的成年雪狐在她面前俯下身。 雪色的狐毛蓬松,没有一丝银灰的杂毛,随着风一浪浪地动。雪狐琥珀色双眸温柔地看着伏梦无,示意她坐到自己背上去。 真是只漂亮的大雪狐。 伏梦无看得呆了,直到毛绒绒的爪子搭在自己肩上,她才蹬起脚,飞身跨上狐背,紧紧地抱住雪狐的脖子。 “走吧,我给你指路。” 雪狐四爪离地,依照伏梦无指的方向,张开四肢,像是在平地上奔跑一样,踏空而行。 伏梦无习惯性地布置出屏障,罩在周围。是以,雪狐的前行速度虽快,高空的寒风却没有触到一人一兽。 伏在狐背上,伏梦无唤出刚绑定的软包子系统,“包子,你能不能在他人觉察不到的情况下,探查对方的体内情况?” “宿主,光靠我是不能的。”系统答,“不过我可以为宿主的灵识加持一层buff,这样宿主窥视他人就不会被发现了,哪怕对方是三劫散妖,也一样奏效哦~” 小心思被看出,伏梦无面色一红,稍微有些尴尬。但她实在想弄明白绥绥的身体情况,当下便吩咐系统:“那你现在给我加个‘八福’,我想看看这只雪狐幼妖的情况。” 系统应完,伏梦无只觉控制灵识的部位多了些异样的感觉。 她悄悄用加过buff的灵识探入绥绥体内,探了片刻,却发现这只幼妖的骨骼与经脉,皆达到了成年妖才有的状态,不由得更加费解,忍不住伏到雪狐耳旁,“绥绥,你……该不会跟我一样吧?” “嗯?” “你的身体……是停止生长发育了吗?” 闻言,绥绥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情况。 正当伏梦无不知她是难以启齿,还是像自己一样不愿多提时,忽听绥绥回答道:“我只记得是因意外而如此。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记忆,才能知道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失忆了吗?” “约莫是失忆了。”绥绥的声音,听来有些颓然,“只晓得自己来对了地方,却记不起回家的路。” “那你这段日子先跟我回去住吧。”伏梦无收回灵识,同情地揉了揉她的尖耳朵,“你虽有三劫散妖的境界,却还不会辟谷,若是要长身体,外头这些食物可满足不了你。若在我家中住,我可以吩咐厨子给你多加点肉,那个……给你补身体。” “竟有肉吃,容容人真好。”绥绥抖了抖狐耳,银铃般的笑声钻入伏梦无耳中,让她也不自地勾起嘴角。 绥绥外貌虽年幼,修为终究是三劫散妖。她踏空而行,不到半个时辰,就载着伏梦无降落在目的地附近。 伏梦无打量四周一番,通过软包子系统确认了任务交接地点后,从雪狐背上滑下来,轻轻揉动她的毛,“正是这里,你变回去吧。” 跟着伏梦无走入酒楼,绥绥仔细打量起四周环境。 有接头信物在,二人很快就找到了约定交换情报的雅间。 在确认情报时,负责接头的魔修抬眼看到了绥绥,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脱口夸赞:“哟!这雪狐幼妖生得倒是水灵,长大了定是个美人啊!” 第5页 闻言,伏梦无眉头一皱,下意识走到绥绥身前,挡住对方的目光,微笑以应:“她是我家养的灵宠,怕生,今日是第一次出来,还请阁下莫要吓她。” 像是为了配合她,绥绥当即面露惧色,怯怯地扒着伏梦无的衣袖,紧咬下唇,身体微微打着哆嗦。 伏梦无伸出一度拢在袖中的手,拿着记录账目的灵笺,低声提醒魔修:“情报已送达,阁下先前和屏仙阁约好的灵石,一颗也不许少。” 魔修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绥绥脸上,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右使啊,这幼妖既是你家养的灵宠,你看这跑腿费,可否换作他物呢?” 伏梦无一眼看出他打的什么鬼算盘,明显是想讨好绥绥,当下轻笑一声,转头问身后的幼妖,“小妖精,你想要什么?” 绥绥抖着耳朵,想了想一路走来看到的酒楼吃食,朝魔修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唔,想要七珍五味莲香糕。” 魔修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这是来自阴幽西沧郡的名贵糕点,除了身份显赫的雪狐族贵客,寻常修士连这道糕点的名称也报不出来。 魔修晓得伏梦无所在的屏仙阁,与那朔方的雪狐族西沧郡毫无瓜葛,忍不住又多看了绥绥两眼,发现她穿的衣服,还是由阴幽鲜有的绛凝缎制成,仔细一想,顿时出了一后背冷汗。 这小妖修能报出这个糕点名,还穿着绛凝缎缝制的华服,只能说明她是西沧郡的子民,且最有可能是雪狐王族后裔。 屏仙阁竟敢抓西沧郡的王族当灵宠?这篓子怕是要捅到天上去了! 第3章 不枉寻 将魔修眼里的愕然看得真切,绥绥顿了顿,“要两份,赶路至此,主人一定也饿了。” 她说着便蹭向伏梦无,竖起的狐耳贴在她身上,做出一副和伏梦无甚熟的亲昵样。 伏梦无没听说过这种糕点,问了系统,系统也表示在她的记忆里搜不到此物。但看绥绥雀跃地晃着狐尾,她猜了猜,觉得可能是绥绥的家乡点心。 她才吃过小笼包,此时并不饿,但考虑到从这儿回屏仙阁有很长一段路,哪怕有绥绥载她,少说也要一两日,忽然明白了绥绥“要两份”的真正用意。 “那就麻烦阁下为我们准备两份七珍五味莲香糕。”伏梦无抚着绥绥的脑袋,看向愣在原地的魔修,“不过我们赶着回去,只好在路上享用了。” 已经被自己的推测吓得魂不附体的魔修,立马连声应下,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魔修走后,雅间只剩了伏梦无与绥绥。 给绥绥挑了个位置,伏梦无挨着她坐下,托着腮自我介绍起来,“你既然要跟我回去,我便告诉你真名吧。我叫伏梦无,是情报组织屏仙阁的右使,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按屏仙阁的规矩,伏梦无其实并不能将真名告知给一个陌生修士。可不知怎的,这这幼妖总给她一种亲切感。 她甚至莫名觉得,自己可以依赖这只幼妖,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绥绥狐耳一抖,弯着眉眼朝她笑:“梦无姐姐。” 想了想自己和她的实力差距,伏梦无有点儿尴尬:“其实吧,你比我厉害得多,叫我声姐姐,我反而受不起……不如,只叫‘梦无’?” 绥绥应了一声,亮着眸子改口:“嗯,梦无。” 两份七珍五味莲香糕盛好,魔修拎着食盒走来时,见绥绥正目光严厉地盯着自己,吓得抱拳对她行了个礼。 他的突然行礼自然被伏梦无看在眼中,不过伏梦无晓得他本身就喜欢一惊一乍,哪怕瞧见了也没多问,只是等他走来时接过食盒。 “多谢,希望下次也能与阁下合作愉快。” 交完任务,绥绥再度化为大雪狐,驮着伏梦无往阴幽的一隅而去。 “梦无,不回家么?”见她给自己指的方向,并非屏仙阁所在之处,绥绥轻声相询。 “我得去先见一位友人。”伏梦无道,“先前应过她,晚上要一道喝酒,再说今天时辰也晚了,去她那里叨扰一夜再上路吧。” “嗯,也好。”绥绥微微颔首,在半空灵巧地将身子一扭,往她指定的方向赶去。 二人将要去的绮匣居虽偏僻,距离交任务的地方却并不远。绥绥踏空而行,不多时便瞧见一座隐在群山之中的小屋。 屋前是一大片灵田,种着各种作物。一条富含水灵力的清溪将灵田环绕,在灵田后方汇成一方池塘,里头养着肥鱼。 绥绥降落在灵田旁的小径上,化人人形后,由伏梦无牵着往小屋走。此地四周的山呈现出一个梯形的坡度,将小屋、灵田与鱼塘护在当中。 看罢环境,绥绥扯了扯伏梦无的衣袖,“梦无的友人,莫非是位隐士?” “是呢,”伏梦无点头,“此地算得上是阴幽的‘桃花源’了。喏,屋前那个边钓鱼边打盹的白衣人就是她。” 怕惊扰鱼,二人放轻步子悄然上前。离那白衣女子还有五十步不到,绥绥忽感觉周围涌动起一片剑意,琥珀色的眸顿时一眯。 “绥绥,她叫淩澜子,是我的……” 伏梦无早就习惯了对方时时刻刻外放的剑意,正打算跟绥绥介绍,然而她话音未落,却见身旁娇小的雪狐妖已经护在了自己身前,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警惕地盯着白衣女子。 第6页 “……噗哈哈哈哈!这是谁家的小狐妖,好凶哇!” 气氛僵持片刻,原本闭眼拿着鱼竿的白衣女子骤然爆笑起来,睁开一只眼,好奇地打量着绥绥。 看着绥绥狐尾一卷,似是被对方吓到,伏梦无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往已经收竿起身的白衣女子看去。 “阿淩,酒烫好了没有?我之前说过要找你喝酒的。” “烫好了烫好了,来来来,进屋里喝!”淩澜子应完,见伏梦无腰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身体,好奇地将绥绥打量一番,轻咦一声,丢下鱼竿掠过来,“哎?这不是砸了你那传送阵的小雪狐吗?你怎么把它给带来了?” “她迷了路,找不着家。我最近闲得慌,便打算帮帮她。”伏梦无仍牵着绥绥,跟在淩澜子身后走入屋内,“传送阵的阵核碎了,今晚估计赶不回去,我和她先在这住一晚。” “阵核碎了?!”淩澜子难以置信,“右使,我记得这阵核还是咱们一起炼制的,哪怕是洞虚期修士都奈何它不得,怎么会碎了?” 伏梦无也十分郁闷,等进了屋才向淩澜子介绍起绥绥,顺带着提了阵核的事:“绥绥是三劫散妖,约莫是砸下来时,将阵核坐碎了。咱们尽早再花时间炼制一个吧……” 见雪狐幼妖弯着眉眼朝自己笑,淩澜子的眼都快惊得瞪出来了。 烫好的酒拎上桌,伏梦无二人便像从前一样对饮起来。 “右使,这次你是不是又没打听到那位妖仙的消息?” 伏梦无正准备对烤肉下口,听到淩澜子问起这个问题,顿时失落地挪开烤肉,苦笑着抬头:“你这个‘又’字,加得也忒传神了。” “看来,前些日子东南方那些妖修放出的消息是假的。”淩澜子同情地看着她,晃了晃杯中酒,“妖界入口快千年没有开启过了,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出现上界狐妖的气息?右使,你还是安心修炼吧,这都两百年了,上界战事又多,讲句不中听的话,谁知道那妖仙是生是死。等你日后飞升上界,就可以去妖界寻她了。” “……可她许诺过我,等办妥了上界的事,便会来找我的。”沉默片刻后,伏梦无摇起头,“没事,我只等了两百年,境界距离飞升也还远得很。” 她唤出一条系着两团白绒球的发带,轻轻摩挲一阵,感受到白绒球上传来的温度,勾起嘴角一笑,很是坚定地道:“这是她赠我的信物。我知道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我自然可以找到她。” 三百年前,尚年幼的伏梦无曾在阴幽遇险,和一位友人一起被困在了一处火狱当中。那时顺路救下她们、并将她们带回住处的,是一位因公事而下界的雪狐妖仙。 被人救下性命,理应重谢。但伏梦无因为承受不住体内的火毒,还没来得及向妖仙道谢就昏厥过去,不省人事。等她悠悠转醒,妖仙早已回归了上界。 巧的是两百年前,伏梦无误打误撞唤醒了自家世代供奉的一把灵剑。那灵剑本是天外之物,可划破时空,为了报答伏梦无唤醒自己之恩,灵剑得她“向恩人道谢”的夙愿,斩出时空裂缝,将她带到了妖仙在上界的住处。 伏梦无本来只是想对恩人道谢,哪里晓得刚到上界就遭到了一队护卫的追杀,眼见着无路可逃,一道突然出现的红影却将她救了去,带着她坠向下界。 “说起来,你和那妖仙的事,比我看过的话本故事还要传奇。” 一回忆起伏梦无亲口讲述过的事情,淩澜子就忍不住将这件旧事提起来,“我记得你说过,那妖仙当年好像正被她家主子追杀,偏巧在半路遇见了你,还想像从前那样顺手救你,最后却是身受重伤坠落到下界,反倒被你救了。哎,恩恩相报何时了?” “那妖仙也有点意思,居然还大大方方地说,‘大恩当以身相许为报’。”话至此,淩澜子憋着没笑出声,“右使,你要是像你哥那样是个滥情的男子,面对这样深情脉脉的妖仙,是不是得激动到当场答应啊?” 伏梦无没有应,只是默不作声地喝了口酒。 其实当年那件事情的后续,她始终没有告诉过淩澜子。 哪怕不是男儿身,她当年也应了那妖仙,以后一定要娶她。 这个秘密,除了能理解磨镜之好的自家兄长,伏梦无谁也没有告诉过。 她与淩澜子生活的阴幽之地,是一片妖、魔修士共存的大陆,由妖修一脉的上古灵兽——忘貘族念氏掌管,而这片大陆上的法则,也由忘貘一族制定。 在婚姻法则方面,最为重要的一条,便是有断袖、磨镜之好的修士不得成婚。 因为成婚则代表修士结盟,在阴幽之地,是可以允许夫妻二人通过结盟来成立一些组织的。比如伏梦无所在的“屏仙阁”,便是由她的双亲伏屏、戎仙在成婚后发展起来的情报组织。 伏梦无的兄长倒是个性取向正常的魔修,但伏梦无却是生来喜欢女子,对男人一点也不会动情。 偏巧那位自阴幽飞升的雪狐妖仙也是,于是在雪狐妖仙流落下界、恢复实力期间,二人便私定了终身。 雪狐妖仙答应伏梦无,等她成功逃离主子的宅邸,就来下界和她一起生活,临行前,还赠了伏梦无一枚发带,发带上系着两团由妖仙自己的毛制成的绒球。 没想到一别就是两百年,而雪狐妖仙自打离开阴幽、返回上界后,也是音信全无,仿佛从此失踪了一样。 第7页 这两百年来,伏梦无一直在独自打听雪狐妖仙的下落,亲友若问起来,也只是说自己报恩未果、始终放心不下。 二人喝酒吃肉之时,绥绥独自坐在门口,仰望一点点暗下来的天穹,打开手中盛放七珍五味莲香糕的食盒,不紧不慢地吃着。 她正是伏梦无日思夜寐的心上人,由阴幽朔方、雪狐夙氏所在的西沧郡飞升至上界的雪狐妖仙,夙绥。 变成现在这副幼妖模样,并不是夙绥要骗伏梦无,而是强行下界让她的境界遭到压制,连身体也被迫发生了幼化。 至于“绥绥”之名,只是她为幼妖模样的自己起的昵称,方便伏梦无唤自己,亦避免在恢复实力前,被西沧郡的仇家注意到。 听伏梦无提及自己时,声音里带着落寞,又听说她整整找了自己两百年,夙绥咽下糕点,暗叹一声。 这女魔修着实深情,不枉她下界来寻。 第4章 梦中吻 “右使,你跟西沧郡的人打交道了?” 夙绥正暗自感慨,忽听淩澜子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继而见她挨着自己坐下,手里托着酒杯,好奇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 “西沧郡?”伏梦无亦走来坐下,闻言不解其意,“我从没遇到过这个组织的人,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七珍五味莲香糕,好像是西沧郡的特产。”淩澜子朝夙绥手中的食盒指了指,“虽不贵,却是雪狐族贵客才可享用的糕点。你既然没有和西沧郡的人接触,那这糕点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绥绥向任务对象要来的。”伏梦无微微蹙眉,看向正欣然吃糕点的夙绥,喃喃道,“至于她是何人,我目前还不晓得。” “啊?带个陌生人走来走去,好像不符合右使的习惯吧?”淩澜子一愣,“我以为你已确定她的身份了。” 伏梦无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问她:“阿淩,你知不知道西沧郡是何地?我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这个嘛……”淩澜子咂了咂嘴,有些为难,“西沧郡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儿时从爹娘那里听说过一些,好像是雪狐族夙氏的王城。” “据说在几百年前、老城主夙绥飞升上界后,西沧郡就因为城中灵脉受损,开始没落下去。为了避免惹上昔日的仇家,城中的长老们索性直接张开结界,封住了西沧郡,一点消息也不向外界透露。” 见伏梦无听自己讲述时陷入沉思,淩澜子顿了顿,“右使,你家既然是搞情报贸易的,你倒不如趁回去的时候询问一下家里人吧,指不定阁主他们还认得西沧郡的人。” 说话时,她又将夙绥打量一番,想了想,运起魔息,传音提醒伏梦无:“我再说句不中听的,如果这雪狐幼妖真的是西沧郡王族的子嗣,你还是别把她送回去了,免得她在那座穷城吃苦。” 王族?穷城? 伏梦无很难把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好,我抽空去仔细调查一下。” …… 入夜,夙绥紧挨着伏梦无,与她同睡一处。 将夙绥的尾巴捞进被窝,伏梦无搂着她,像是哄孩子一样,往她背上轻轻拍着。 伏梦无还是第二次与陌生女性同床共眠,第一次是与那位雪狐妖仙,而第二次,亦是与雪狐妖一道睡。雪白的狐耳竖着,绒绒的狐毛十分柔软,蹭在她的下巴上,酥痒极了。 伏梦无忍不住低下头,忽嗅到一股幽香,似是由多种香料调和而成,又像是姑娘家因多年熏香、最终久留在肌肤上的体香。 这幽香细嗅,却让伏梦无倍感熟悉。她边嗅边惊奇地喃喃:“绥绥,你身上的熏香,我从前好像闻过。” “是么,”夙绥窝在她胸前,闻言笑问,“几时闻过?又是在何人身上闻过?” 伏梦无仔细回想一番,叹了口气,“好久了,约莫一两百年前吧。那时候我曾被一名上界的妖仙救下,和她相处过一段日子,她身上的熏香,和你的一模一样。” 夙绥托着腮,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伏梦无脸上的浅笑,“看起来,梦无很在意那名妖仙。提到她,你都会笑了。” 经她一提,伏梦无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咳一声,“对我来说,她是个很重要的人。”顿了顿,声音有些落寞,“只是遗憾,快过去两百年了,我还是个情报组织的高阶修士呢,竟连她的丁点下落也打探不到。” “连名姓也不知么?”夙绥忽问。 “不知。”伏梦无苦笑着摇头,“她和我相处时,始终让我想怎么唤她就怎么唤,如今我只记得她的容貌,晓得她的本体应是三尾的雪狐妖……不过她毕竟是上界的人,哪怕这些信息我都明了,也没法去上界找她。” 话毕,她忍不住去瞧怀中的雪狐幼妖。 自第一眼见着这只幼妖,伏梦无便感觉她与那妖仙的容貌十分相似,也因此会在这么短的相处时间里,就与她不知不觉亲近起来。 仿佛怀中这幼妖,便是当初与她私定终身的雪狐妖仙。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找她?” 她正出神想着,忽听一道软糯的声音问自己。 闻言,伏梦无一时语塞。念着不能教坏小孩子,她偏过脸掩饰双颊晕上的绯红,“这个……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告诉你。” “你很想她。” 第8页 雪狐幼妖的声音再度入耳,莫名像是叹息。 伏梦无顿觉浑身如同触电一般,不自地接过话:“我是很想她。” 道出这话,她又觉胸口似是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我……很想她……很想见她……” 怎会只是“很想”。 两百年……这两百年……她一直都在想那妖仙,一直都在找寻,从未停下。 待到伏梦无沉沉睡去,一直缩在她怀中的夙绥忽睁开眼,伸手捧过她的脸,幼嫩的手指轻轻触碰起她的双颊,一点点为她拭净泪痕。 凝视着伏梦无的睡颜,夙绥不自地忆起旧事。 ——“既然已经定了终身,你可以吻我吗?话本里的姑娘们都是这样做的,我……我也想试试……” ——“暂时不可。我这番回上界,若无法和抚云殿脱离关系,早早地要走你的初吻,岂不是玷污了你?” ——“那这个吻算你欠我的,你能下界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还啊!” ——“……” 梦无,应过你的吻,我来还了。 将自己的唇与伏梦无的紧贴,夙绥启开尖牙,往她唇上一蹭,软舌卷了她唇上伤口处沁出的魔族之血,用灵力裹着,使魔血融入自己体内。 伏梦无是血统纯正的魔修,饮下她的血,可暂时让下界的压制之力被削弱。压制之力削弱后,她便能恢复为成人的身形了。 只要能恢复如初,她便可与伏梦无相认,对她道明自己的身份。 感受完魔血的效果,夙绥稍稍松了口气。 若要能稳定维持原先的身形,她只消每日入夜服几滴魔血,连服约莫三十六日便可。 从被窝里钻出来后,夙绥披衣坐在床沿,闭上眼眸,低声念诵一句咒。 光华从她稚嫩的身体上散发出,很快将她笼罩在当中。片刻后,一名红衣女子在房中站起身,背后竖着三股雪白的狐尾。 原本几乎要及地的红衣贴在女子身上,将女子的身姿细描,衣上暗金色纹饰也因灵力的暂时恢复,幽幽散发起光华,衬出一种慵懒且端庄的气质。三团狐尾舒展开,末端微卷,几乎将整个小房间填满。 夙绥赤足立在床旁,打量自己长大的身体,琥珀色星眸一眯,颇为满意,而后悄无声息地伏到枕旁,凑过去舔净伏梦无唇上的血。 见对方睡得很熟,夙绥稍稍用了些力道,让自己与她紧紧吻在一起。 她亦很想她,想了整整两百年,从未忘却。 …… 伏梦无今夜睡得很沉,且还做了个长梦。 她梦见绥绥一夜之间变成了大狐狸,化为人后,还将她吻了。 幽香沁人,朱唇柔软,让她下意识将绥绥与那名雪狐妖仙联系在了一起,因而并没有抗拒,只是配合对方吻了起来。 这本该是个绮梦,然而在之后,伏梦无紧跟着又做了一梦。 她亲眼目睹一条硕大的巨蟒从妖界入口冲出,肆虐阴幽,生灵涂炭。 雪狐妖仙为除蟒妖,锻出仙器品阶的双剑,却因此而被上界感知到。再经一番兜转,梦的最后,是妖仙被锁在行刑台上,身影在妖火中渐渐消散,消失在天地之间的画面。 清晨时分,伏梦无几乎是被吓醒的,缓了很久才回过神,努力回忆起梦境的详情。 伏梦无回忆梦境是有原因的。她的梦通常都能准确预知未来,而她在出任务的这百年内,也几度被自己的梦境救下。 昨晚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心心念念的妖仙,怎会死? 依照梦境,妖仙还是代她领死,只因她是魔修,死后不入轮回,故代她死,并与她约定来世再逢。 伏梦无不知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已为宿主记录昨夜之梦!” 一道又甜又软的女孩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睡了一晚,伏梦无差点忘了昨天吞下的“系统”,闻声下意识在脑中喊:“包子,是你在说话吗?” “叮!宿主是否愿意开启命运扭转功能?”系统却突然问她。 “这是什么?” “经检测,宿主自带‘梦必成真’的buff,可以根据梦境的暗示,针对性地回避悲剧。”系统答,“如果宿主选择开启该功能,我就能协助宿主,一步步把这个命运扭转。” “……我明白了,就是逆天改命吧?”没想到系统竟知道自己的梦境能预知未来,伏梦无惊讶之余,忍不住追问,“我需要做什么?” “对哒宿主,正是逆天改命哦~”系统笑嘻嘻地道,“开启该功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宿主只要在限定期间做好我布置的任务就可以了。” 竟有这种好事? 想到妖仙在梦中的死,伏梦无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好的,开启。” 她还未见到那妖仙,更没有娶她,决不能让她就这样为自己死去! 抚着额角,伏梦无睁开惺忪睡眼坐起来时,发现昨夜挨着自己睡的小狐妖不见了踪影。 ……绥绥去哪了? 约莫是昨晚的梦影响过大,伏梦无心中忽涌上不好的念头。 她匆匆披衣下床,推开房门,看到淩澜子正扛了一把锄头,往灵田的方向走。 “阿淩!”伏梦无忙追去,几步赶上淩澜子,“绥绥呢?你有没有看见她?” 第9页 “噢,她在忙活早饭呢!”淩澜子一指灶房的方向,“说是你昨天请她吃了东西,她要给你做点什么。” “她那么小,你不怕她把灶房……” “这个没事吧?顶多浪费点食材罢了。”淩澜子却毫不在乎自家灶房的安危,“而且那孩子的厨艺并不差,你要是不放心,大可去灶房看看,我先锄地去了。” “梦无,你醒了?” 夙绥还在专注地拌着凉菜,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头见是伏梦无走来,忙与她打招呼,“醒得甚早,我还没为你准备好早餐。” 见她没事,还如昨日一样卷着尾巴朝自己笑,伏梦无揉了揉眼,莫名起了一阵恍惚。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孩子好像长大了一点,面容也有了些变化……更像那位雪狐妖仙了。 第5章 风月地 “不在家中的时候,我通常都会很早醒来。”伏梦无将双手拢在袖中,边说边走到夙绥身边,看她熟练地处理酱瓜,很是惊讶。 夙绥仍穿着那身偏大的绛色衣袍,两袖已被绳段扎起,露出白嫩的手臂。与伏梦无说话时,她刚将爽口的酱汁调好,淋在酱瓜片上。 将酱瓜片放到小桌上,夙绥顺手拿了一只碗,转去炖粥的锅旁,“我询问了隐士姐姐,晓得你爱吃甜味,不知这粥可否合你胃口。” 伏梦无方才目光一扫,见桌上已摆了一盘煎饼,正想夸她,闻言只剩了惊愕,“你还炖了粥?” 做了这么丰富的早饭,这小妖精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炖了点红豆粥。”夙绥盛好粥走来,在桌上摆好,而后伏在桌上,晃着尾巴略带歉意地道,“许久不做,不知手艺有没有差。” 伏梦无谢过她,在石凳上坐下,先拿勺喝了口粥。 红豆粥炖得很稠,里面的豆子绵而软。粥甜糯,却并不腻,入口反倒平添几许柔香。 “咦,你的粥也太好喝了!”她脱口赞道,抬眸见坐在对面的雪狐妖眯着眼对自己笑,不知为何感觉面上一烫,当即不动声色地低下目光,又舀起一勺粥。 “怎样,味道还好么?”幼妖的小奶音却传入耳中,与她喝的红豆粥一般,又甜又糯。 “味道好极了!”伏梦无一下子想不到词夸她,便只好用力地点着头,继而用大口喝的行动,来表达自己对这碗粥的喜欢。 喝了半碗粥,再拿筷子夹起甜酱瓜,配上微咸的煎饼,伏梦无鼓着腮默默地吃,边吃边在心中暗自称赞,享受之余,却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百年前,她与那名雪狐妖仙在阴幽短居、陪对方养伤时,那名雪狐妖仙下厨做过早饭,做的似乎也是这些吃食。 伏梦无记得自己还目睹过妖仙做饭的全过程。但她一直想不明白,那么貌若天仙、看起来应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妖,怎会做这些甚是家常的吃食? 眼下,她的心里再次浮现了这个念头。 余光悄然望向正一口口啃煎饼的夙绥,伏梦无忍不住唤出软包子系统:“包子,你既然能查看我的记忆,那你……能不能对比一下绥绥和我记忆里那位妖仙?” “宿主是想对比两者的相似度嘛?”系统问。 伏梦无不知道什么是“相似度”,但“相似”二字的意思,她还是清楚得很,当下应道:“对,你能办到吗?” 系统笑道:“可以哒~正在读取宿主的记忆……检测开始!需要花上大约十秒钟……” 伏梦无继续吃着早饭,等了一会儿,便听系统汇报道:“检测完毕!目标对象【绥绥】与【雪狐妖仙】的外貌相似度为50%,气息相似度为100%,也就是完全相同。” “气息完全相同?”伏梦无心中大惊,连手中的筷子掉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难道绥绥她…… 她是…… 不等伏梦无询问,系统先为她解释起来:“宿主,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绥绥是雪狐妖仙的血亲;二,绥绥是雪狐妖仙的幼化状态……” 偏巧系统解释时,那声熟悉的小奶音也传入伏梦无耳中:“怎么了,梦无?” “没、没什么!”伏梦无猛然回神,见雪狐妖已凑到自己身旁,轻咳一声,故作若无其事地拾起筷子,“方才吃得太快,烫着嘴了。” “疼吗?” 听她关切地问自己,伏梦无摇头,把脏了的筷子放到一边,用勺子匆匆吃起剩下的粥和饼,心中疑云更盛。 她熟习家传的易容术,自然是晓得“幼化状态”的,但那雪狐妖仙的境界颇高,根本没必要易容成幼妖。且早在两百年前,当雪狐妖仙还被上界之人追杀、流落到下界的时候,伏梦无也没见她用过易容术。 这样一想,绥绥应该不是那雪狐妖仙。莫非她是雪狐妖仙的血亲吗? 但这小妖精若是雪狐妖仙的血亲,难不成与她私定终身的未婚妻……已经嫁给他人了? 伏梦无感觉自己越想越没边,越想心里越苦,忙抛开杂念。 用过早饭,伏梦无帮着收拾完灶房,就去和淩澜子告辞。 “哟,你还真把我这儿当免费客栈,睡一晚就走啊?”淩澜子才锄地回来,便听她和自己道明去意,边打趣她边收好农具,“赶紧回去吧,你这次接的任务实在跑得太远,你娘亲早该担心了!” 第10页 想到自己跑这么远来出任务,还是为了寻找雪狐妖仙,伏梦无只是笑笑,“比起下一个任务,这点距离其实还好。” 淩澜子故作惊愕:“你又要跑哪去啊?” “松玉岛。”伏梦无道,说话时,不自地扬起嘴角,“再过十日,便是忘貘一族新长老的上任大典,有个姓念的小可爱指名道姓邀我过去,你猜是谁?” 淩澜子怔了怔,回忆片刻后,不确定地道:“难不成是小念念……念幽寒?” “正是她!”伏梦无抚掌而笑,“一晃竟是三百多年了,也不晓得那家伙有没有长成她向往的那种美人儿。” 她提及的“念幽寒”,是上古灵兽忘貘一族的后人,更是她与淩澜子幼时的玩伴。 不过伏梦无由于幼时的那场意外,经脉受损、成长停滞后,忘貘一族为了给屏仙阁致歉,遂派人将那时和她待在一起的念幽寒带回族内,将亦是意外受害者的念幽寒关了禁闭。 从那之后,不管是伏梦无还是淩澜子,都没有再见过这位玩伴。 得了确认,淩澜子也乐道:“那自然是会的!我早就说过,小念念天生是个美人胚子!哎,右使,你到时候记得把传讯珠打开,我也想看看她的变化有多大!” “你还是不愿离开绮匣居吗?”闻言,伏梦无微微皱眉,轻声问她。 她这话一问出口,只见淩澜子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右使,你也晓得我体内的魔息不稳,与人接触极易引动心魔,心魔一起,就会不受控制地出手伤人。”良久,淩澜子偏过目光,淡淡地表态,“绮匣居之外,我还是不去为好。” 见她颓然,伏梦无赶紧拉住她安慰道:“据说忘貘族最近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幻术,可助魔息不稳的修士免遭心魔之扰。这样,若我见到小念念,便将你的情况告诉她,兴许她还肯过来为你医治……” “不用了。”然而淩澜子却只是摇头,扯出一丝笑,“右使的心意我领了,至于稳定魔息的事,我仍旧……不想麻烦旁人。” 与淩澜子尴尬作别后,伏梦无带着夙绥离开了绮匣居,御剑来到附近的一处驿站,花灵石乘上可以直达屏仙阁外的魔兽。 坐在魔兽拉的车内,伏梦无正出神地看向窗外,忽觉衣袖被人扯动,转过脸,只见夙绥已挨着自己坐下,仰着脸看自己,“梦无,为何不让我带你飞回去?” 没成为伏梦无的坐骑,她似乎还有些生气。 伏梦无怔了怔,目光落在夙绥那张气鼓鼓的俏脸上,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安抚似的摸着她的脑袋,“这里离屏仙阁太远,只怕你飞到一半就要饿了,我也不确定半途有没有可以落脚的酒楼。” 夙绥轻哼一声,歪头枕到她膝上,“我分明已卖身与你,若是梦无有需求,我断然不会喊饿。” 软酥酥的声音,加上这番与她娇小外貌不符的话,让伏梦无摸她脑袋的动作一滞,旋即严肃拒绝道:“不行!你尚是孩子,要长身体。除非你长大了,我再考虑让你充当坐骑的事。” 夙绥挪了挪,趴在她大腿上,眯起眼撒娇:“好,我尚是孩子,要梦无揉耳朵~”感觉她的手搁在自己脑袋上不动,她又是一蹭,“揉呀~” 伏梦无浑身一抖,忙给她揉起毛绒绒的狐耳。 揉着揉着,看着膝上的雪狐幼妖,她仍在想系统得出的对比结果,又想到这小妖精说自己失忆又迷路,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雪狐妖仙没找到,倒先捡了一只疑似是她血亲的幼狐。若是能让这小妖精恢复些记忆,找寻雪狐妖仙的事,会不会有头绪? 还有那雪狐夙氏管辖的西沧郡,待回到屏仙阁,也要好好调查一番。 等伏梦无打定主意,准备雪狐幼妖询问些事情,谁料低头一看,小家伙已伏在她膝上,闭着眼,狐耳耷拉下来,竟睡熟了! …… 屏仙阁外,云雨楼门口。 魔兽才降落在地,伏梦无便听系统的声音响在脑中:“叮咚!宿主已到达【屏仙阁】,正在载入该地区资料……”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屏仙阁大地图,伏梦无心中大惊。她实在没想到,这个自称“软包子”的系统还能有这么神奇的技能。 惊异之余,系统带给伏梦无更多的却是喜悦。伏梦无虽常年在外出任务,但却是个路痴,只敢在能乘坐魔兽直达的区域内活动。有系统在手,她便能去这些区域之外的地方走动了。 说不定,还能寻到雪狐妖仙的踪迹。 但一想到跟自家兄长约定的交接任务地点,伏梦无很快吩咐系统收起地图,望着眼前的青楼,深吸一口气,低头吩咐夙绥:“你在门口等我,别进去。” 但刚吩咐完,她突然想起昨天那个行轻薄之事的妖修,面色顿沉,拉过已经乖乖站在原地的雪狐幼妖,“……算了,你跟我走。” 夙绥应了一声,抱着她的胳膊,踏入大门。 但见大堂之中有许多打扮妖艳的女子正在招客,空气中亦弥漫着脂粉与熏香的气味,夙绥心中已明白几分,嘴上却故意问:“梦无,这里热闹得很,是什么好地方?” “……风月之地。”伏梦无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声叮嘱她,“绥绥,你且看清楚,如果以后我不在时,有人说要带你去‘青楼’,你来告诉我,我定会好好教训那人。” 第11页 往雅了说是青楼,实则是座妓院。 这座名为“云雨楼”的青楼,乃是由一位仙修所开。据说那女修士是因年少时不满人界的诸多规矩,加上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索性跟着出任务回来的屏仙阁阁主夫人,来到了阴幽,边静心修炼,边帮阁主夫人经营着伏家的青楼。 不过今日这位仙修老板娘倒是不在大堂内,不晓得是不是接客去了。 伏梦无带着只幼妖,尽可能挑清净的地方走,继而上到二楼,沿着走廊在一间房门口停下,往门上叩了三声,又似随意地弹了两下。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梦无?推门进来便是,为兄今日只在此地喝酒看书,房内没有女人。” 第6章 坠荷塘 男声才入耳,伏梦无便感到房中传来一股灵力波动。 思忖自家兄长的话向来不太靠谱,她推门进去前,先准备找个地方让夙绥候着,免得待会儿在房间里看到什么不雅的画面。 云雨楼二楼布置得较为素雅,走廊尽头尚有摆放果干、蜜饯等零嘴的小柜子,只需投入灵石便可自行取用。 伏梦无带着夙绥来到小柜子前,取了些小块的灵石递给她,“我去交接任务,你在此地等我。”而后指了指小柜子,“想吃什么自己拿就是了。” 安顿好夙绥,她才走回兄长所在的房门前,闭着眼推门进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房间内的空气却并无脂粉味。 伏梦无诧异地睁开眼,但见一道虚影正立在书架前,披着及地的藏青色大氅,一头墨发被银环扣着,松垮垮地在肩上披散开。 见她进来,藏青色的虚影转过身,合上书册朝她微笑,乃是一位美如冠玉的青年。 青年正是伏梦无的兄长,伏书尽。现下站立在此处的,却是他的身外化身,而非他的本体。 深知自家兄长本性的伏梦无,瞅见对方的笑容,顿时不快地撇了撇嘴,继而走过去道:“兄长,你又在看什么闲书?” 伏书尽扬了扬手中的书册,但见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磨镜”二字,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书。 “难得小妹提前回来,且未曾迷路,为兄就做主为你安排两日的休假罢。”收起书册,伏书尽顺手拎过桌上酒壶,倒了一杯递给伏梦无,“这是先前你要求的,依照那位雪狐妖仙给的配方,酿制的上界灵酒‘问寒宵’,尝尝?” 伏梦无本就惦记着雪狐妖仙的事,听他提及,怔了怔才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酒液发呆。 见她迟迟不饮,伏书尽轻咦一声:“这次可是又没打听到雪狐妖仙的消息?” “……怎么连你也说‘又’?”伏梦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酒杯凑上唇,将略带暖意的酒液一饮而尽。约莫是喝急了,她只觉喉咙犹如火烧,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伏书尽忙夺了她手中酒杯,边为她拍背,边哭笑不得地道,“她可是你的未婚妻!你若寻到她,怎会还顶着这副冰块脸来见为兄?定是早就笑得睁不开眼了!” 伏梦无呛得眼圈都红了,闻言叹了口气,摆摆手颓然道:“不提了,快给我水,喝完我该汇报任务了……” “不品酒了?”伏书尽拍了拍桌上酒壶。 “你不是给我休假两日么?我有的是时间品酒,不急于这一时!”伏梦无又瞪了他一眼,而后自顾自拿出盛放情报的储物玉佩。 想着自己捡回来的小雪狐还在外头候着,她汇报任务情况时,不自地提了语速,自己却并未察觉。 然而伏书尽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待伏梦无汇报完,放下报酬准备转身离开时,他抛着灵石袋,有意道:“梦无,你今日汇报倒是一改往常的慢条斯理,为兄差点就要跟不上了。” “我带了个小家伙回来,如今她正候在外头。”伏梦无脚步一顿,倒也没打算隐瞒他,索性直说了,“这云雨楼到底是个风月之地,我得赶紧带她离开,省得她看到些不该看的!” 她说完便转身推开门,匆匆朝走廊尽头赶去,遥见小柜子旁依然只有那雪狐幼妖一人在,倒是松了口气。 她走到夙绥跟前时,只见对方正托着一盘板栗糕,小口小口吃着。 注意到伏梦无回来,夙绥仰起脸一笑,拿过一块板栗糕递过去,还做了个示意她张嘴的动作。 伏梦无亦扯动嘴角回了个浅笑,张口刚咬住板栗糕,忽听兄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梦无,为兄怎么觉着……这位小妹妹的气质与面容,和你心心念念的那位雪狐妖仙甚是相像。难不成,她是那位妖仙的女儿?” 伏梦无差点被板栗糕噎着。她转过头,边嚼着糕,边恶狠狠地瞪着伏书尽,“兄长,你少拿这种丧气话刺激我!” 伏书尽轻笑,声音悠悠:“倒也不是刺激,为兄只是觉得,这样一位一走便是两百余年、期间还音信全无的妖,并不值得你付出真心。” “她答应过会下界来寻我,我信她!”伏梦无哼了一声,没再理他,顺手往身边的一个小柜子里丢入灵石,从里面端了盘杏干出来,气鼓鼓地吃着。 “还是趁早忘了她罢,你若喜欢女魔修,为兄倒不拦着。”伏书尽的声音渐渐远去,“关键人家是妖仙,妖界是什么生存法则你又不是不知,指不定,她早就不是雏鸟了!” 第12页 伏梦无面色顿沉。她攥紧拳,转身扬手将盘中的杏干都丢了出去,施术让杏干一个不落地砸在虚影的后背上。 她这是摊上了个什么奇葩兄长啊!什么荤话都敢乱说! 见伏梦无气恼,夙绥从她盘里捡了个杏干,边吃边明知故问:“梦无,雏鸟是什么?” 闻言,伏梦无顿时又头疼了起来。她在心里把奇葩兄长骂了千百遍,扶额转向一脸单纯的雪狐幼妖:“这与‘风月之地’都不是什么好词,你答应我,千万莫要记它!” 夙绥吃着杏干,乖巧地点了下头。 领着夙绥离开云雨楼,伏梦无琢磨着先安顿她,遂祭出自己的剑,抱着她踏上去。 像伏梦无这样的魔族,是从上古开始就居住在阴幽的种族,使用的元气除了灵力,还有被称作“阴幽之息”的魔息。魔息可用以御物,因而阴幽魔修在修炼至金丹期以前,也可凭魔息来御剑飞行,在天地之间来去自如。 但魔息只能御冰剑,寻常的灵剑根本没法承载魔息,只要一沾到魔息,便会遭到严重的侵蚀。 伏梦无并不习惯用灵剑,因而屏仙阁便没有为她准备用以飞行的佩剑,平日里飞行,她用的都是自己挖掘天然冰块炼制出的冰剑。 冰剑还未腾空,她便不忘提醒怀中趴着的雪狐幼妖抱紧自己。然而当二人飞至半空、悬在一片荷塘上方时,夙绥忽觉体内灵力的运转骤然滞住,整个人一僵,不自地松开了环住伏梦无的手。 伏梦无正控制冰剑,冷不丁感觉腰上一松,一低头,只见一个绛色的身影已朝下坠去。 “绥绥!” 她失声惊叫,慌忙压下剑,伸手向夙绥抓去。可夙绥下坠的速度终究比冰剑降下的速度快,待伏梦无终于抓住那只白嫩的小手时,夙绥的身体已有一半浸到了水中。 绛色的衣袍沾了塘中水,贴在夙绥的身体上,像是化作了枷锁,要将她拖入塘中。夙绥愕然侧过脸,瞧见自己娇小的身形倒映在长满枯荷的水面上,随着荡开的涟漪渐趋模糊。 一把将夙绥捞进怀里,不顾她的下裳还湿着,伏梦无横抱起她,迅速御剑穿过荷塘,往荷塘中央的小亭子里落去,而后几步走到亭中供坐的狭长石凳旁,这才把她放下。 见夙绥的尾巴与耳朵皆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双眸也痛苦地眯起,伏梦无忍不住扶过她的肩,轻轻晃了两晃,“绥绥?绥绥你怎么了?” 继而又捉住她的手腕,正要为她探查体内情况。 夙绥正在想这是不是自己服用魔族之血的副作用,见状眼里当即闪过一丝慌乱,忙摇头按下伏梦无的手,虚弱地道:“只是力气突然没有了,我歇歇就好……” 但伏梦无却是执意摸上她的脉门,探了片刻,放心地揉着她的脑袋,安抚道:“没事的,是我心急,忘了提醒你。此地是屏仙阁内的‘枯荷阵’,不知情的人误入这个阵的范围内,便会无法动用灵力,哪怕是散妖散魔也不例外。” 说罢,她的指尖泻出一缕魔息,轻轻捏起夙绥的下巴,往她眉心点去,“来,我给你画一道咒,有这道咒在,你暂时就不会受枯荷阵的影响了。” 第7章 认出她 夙绥不语,乖乖地配合她画咒。 因刚才抱了她,伏梦无的手还是湿的,在她眉心点画时,带着些凉意。 很快将咒画好,伏梦无收了魔息,再度横抱起夙绥踏上冰剑,正要带她先去自己的住处洗浴更衣,忽觉胸口被拍了拍,“梦无,你放我下来,我不会再松手。” 伏梦无却摇头,边御剑边笑道:“没事,我又不是孩子,抱得动你。” 御剑飞行时,伏梦无时不时悄悄瞥向怀中的幼妖,内心已是激动万分。方才她将灵力渡入夙绥体内探查时,竟从她的内息之中探到了自己的一缕魔息。 这缕魔息,是她两百年前为那雪狐妖仙疗伤时有意渡入的,目的是为了帮雪狐妖仙掩盖气息,任何修士用灵识都探不出它。后来二人到了安全之地,雪狐妖仙未提及,她也没再过问魔息的事。 正是这缕魔息,让伏梦无确认了雪狐幼妖的真正身份。若这雪狐妖是妖仙的血亲,哪怕雪狐妖仙嫁的是位魔修,诞下的孩子也只能继承双亲的本源灵力,绝不可能携带她这一小缕魔息。 既然那软包子系统说,绥绥与雪狐妖仙的气息会相同,只存在“血亲”和“幼化状态”这两种情况,那绥绥,应该就是处于幼化状态的雪狐妖仙了。 这样一来,绥绥会做那些吃食,又这般亲近自己,倒能解释得通。 确定已把找寻两百年的未婚妻抱在了怀里,一直压在伏梦无心头的惦念总算落下。但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困惑起来。 绥绥既是那位雪狐妖仙,为何迟迟不愿与自己相认? 难不成,她当真是下界的时候失忆了,记不起自己? 她困惑之时,冰剑已抵达了屏仙阁居住区的上空,一座水上建筑逐渐出现在下方。 一刻钟后,屏仙阁梦眠楼内。 伏梦无调好浴池的水温,朝身后的屏风喊道:“绥绥,衣服挑好了吗?” “挑好了。” 随声,娇小的狐妖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抱着一套浅蓝的衣裙,卷起的狐尾挡在身前,赤足走来。 她洗浴时,伏梦无眼风一扫,无意见她背上好像有一片异样的红色,似是伤口,心中顿时一惊,下意识脱口:“绥绥,你背上……” 第13页 这话让夙绥撩水的动作一停。她稍微侧了侧身体,笑着反问:“我背上?” 见她故意侧过身体不让自己看清,伏梦无不由得急起来,“你先转过来!我要看你的背上有什么!” 夙绥沉默片刻,约莫是意识到瞒不住她,才听话地转过身。 伏梦无撩开她披散的墨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但见眼前本该光滑的背部竟都是伤痕,伤口狭长,凝在伤口内的血已变为乌黑,似是鞭伤。 是谁鞭笞过她? 伏梦无忍不住抚上去,轻轻摩挲两下,又心疼地收回手,搭着夙绥的肩,让她转过来看着自己,“受了伤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小伤罢了……” “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受这种容易留疤的伤!”伏梦无摇头截住她的话,起身走向浴池旁的储物柜,“你洗完先不要乱走,我得给你上药。” 她因身体娇小,出任务时一碰上战斗,就极易受伤,身边常年备着各种疗伤药,哪怕在住处也一样。 伏梦无打开储物柜翻寻,很快就找到了一盒药膏,转头见夙绥已披衣站在浴池旁,忙托着药膏大步走过去,从储物玉佩里搬了只小凳子出来,“你坐下,背对我。” 夙绥坐在小凳子上,将上衣捋下,露出后背。感到伏梦无的手指贴到伤口上,仔仔细细地为自己抹药膏,她恍然记起两百年前的旧事来,又想到伏梦无这一路上听到的劝告,放在身前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哪怕距离她变回成年体态只剩三十六日,细想,却觉时间着实漫长得很。 若非怕招来仇家,她真想早日与心上人相认,好歹要让日夜挂念自己的梦无知道,她并不曾忘却那约定。 “叮咚!检测到【绥绥】对宿主的好感度升级!开始发布任务!” 伏梦无刚为夙绥穿好衣服,走到储物柜前放药膏时,脑中突然传入软包子系统的声音。 好感度升级?发布任务? 伏梦无愕然,不等她询问,又听系统道:“任务内容:给【绥绥】喂食魔族之血。完成本任务,将获得一只恢复记忆的【绥绥】,请宿主务必在接下来的35天内完成!该任务一旦暂停,只能重新接取!”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似是感应到她的困惑,系统笑嘻嘻地为她解答:“恭喜宿主!逆天改命的阶段任务已经激活,接下来你只要按时做完每一时段的任务,就可以回避梦境预示的悲剧命运哦~” 伏梦无还是一头雾水,又用意念问了系统几个问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你之前提及的‘逆天改命’任务?” “对呢,宿主的理解力真是棒棒哒!”系统夸她。 伏梦无想了想,“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接了这个任务?只要我每天给绥绥喂血,连续喂三十五日,就可以让她恢复记忆?” 听系统毫不犹豫地认同了自己的猜测,她忍不住轻咦一声,“包子,既然在这种时候发布恢复记忆的任务,你是不是知道绥绥的身份?” 但系统却突然陷入了沉默。 正当伏梦无认为自己猜个正着时,只听系统尴尬地向自己道歉:“不好意思呀,宿主,我只是个人工智能……不,是块会说话的灵笺,只能提供辅助功能,无法回答难度这么大的问题!” 听它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伏梦无忍住没笑,感觉它大概只是个负责派任务的小厮,便岔开话题道:“行,那我将任务按时做完便是了。不过任务要我给绥绥喂血,你能不能告诉我,每天要喂她多少血?又是在什么时辰喂?” “正在为宿主调出任务详情……” 系统话音刚落,一道讯息便进入伏梦无脑中。 【每日喂血量:六滴 喂血时间:绥绥临睡前 供血部位:宿主的下嘴唇 供血方法:由绥绥主动咬破宿主的下嘴唇,吮血服下】 看罢讯息,伏梦无怔了怔,脸上不由得一红。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任务?还非要绥绥临睡前才能喂血? 而且这喂血方式……她怎么越看越觉得像接吻呢…… 哪怕绥绥便是自己的未婚妻、来自上界的雪狐妖仙,可伏梦无也清楚,现在的绥绥还是只失忆的幼妖。 她能答应用这种方式恢复记忆吗?不被吓得躲起来就不错了吧…… 念及此,伏梦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包子,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能不能选择割腕放血?” “抱歉呢宿主,这是不能的哦!”系统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要是想逆天改命,请宿主务必遵守每个任务的规则!” 伏梦无:…… 她犯难地按了按眉心,只好应下:“好,但我得先问问绥绥。” 于是伏梦无深吸一口气,走向已穿好衣裙的夙绥,“绥绥,我……我方才查到了一个让你恢复记忆的法子,你……你可要听?” 尽管她已告诫自己一定要镇静,但一番话仍说得结结巴巴。 夙绥眨巴着眼眸,见她的模样有些奇怪,似乎还有些慌张,遂拉过她的手,柔和地笑道:“嗯,我听。” 将喂血的方式匆匆复述一遍,伏梦无尴尬地挪开目光,不敢看夙绥。然而几息后,她却感到一只小手搭在自己烫起来的脸上。 “似乎是个好办法,不过梦无,你怎么脸红了?” 第14页 无遮无拦的话钻入耳中。 “那、那、那是因为这个任务实在……实在……”伏梦无又结巴起来,讲了两句,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啊不,我的意思是,这个办法对你而言太过奇怪,我得再查查有没有别的……” “奇怪么?” 雪狐幼妖却反问。不等伏梦无再说话,夙绥已垫脚凑了上来,垂眸往她唇上轻轻一啾。 伏梦无两颊的绯红登时烧到了耳根。 “不奇怪。”将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夙绥扑哧一笑,又往她右颊上吻了一口,“既是为了让我恢复记忆,梦无只管将这件事当作治病就好……嗯?梦无?” 猝不及防遭她亲吻,伏梦无已然僵在了原地。 第8章 火咒现 好不容易从惊喜若狂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伏梦无拍着尚滚烫的脸,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敢看向眸中含笑的夙绥,“那、那你若不介意的话,就这样说定了。每日你临睡前,记得……服用我的血。” 夙绥抖了抖狐耳,嘴角一勾,“既然是梦无想出来的办法,我自然要好好记着。” 在确认夙绥的身份后,伏梦无再看她的浅笑,无端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好像她稍不留神,就要被这雪狐妖吃净似的。 在心中暗叹一句“姜还是老的辣”,伏梦无牵过夙绥,领着她下楼,又带她进了自己的卧房。 方才她给夙绥涂抹的药膏比较特殊,在外用后,伤者需睡上一两个时辰,才能最大限度地吸收其中药力。正好时辰已近饭点,伏梦无便打算留夙绥在梦眠楼小憩,自己则去为她弄些吃食来。 顺道,去看望一下还在事务殿忙碌的兄长本体。 毕竟她的休假时间只有两日,等两日后,便要携礼品启程前往松玉岛,参加忘貘一族的新长老上任大典。 伏梦无目前虽居右使之位,但她的综合实力与阅历,却是远远不及身居左使之位的兄长伏书尽。可以说,伏梦无能被尊称为“右使”,只因她是阁主的亲女儿。 于情于理,代表屏仙阁前去送贺礼的任务,本不会派给她,哪怕是随行的资格也没有。但既然是对方指名道姓要她过去,她便要在任务开始前,先向兄长询问上任大典的详细流程。 不过伏梦无能得到随行的许可,除了被点名,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据说忘貘一族已经寻到了让她恢复成长的药物,但此药必须现配,配好的汤剂又要在两个时辰内服下,而从屏仙阁到松玉岛,光是路上就要花费数日,所以伏梦无必须亲自去一趟。 把雪狐妖胡乱裹进自己的被窝里,伏梦无站在床边,叉腰沉思片刻,轻咳一声,“那个,这是我的床,你大可随心铺被子,不必拘束。” 等夙绥很快掖好被子,侧躺入内,她又问:“你刚上了药,先躺着休息会儿,我去为你弄午饭。有什么想吃的?” 夙绥想了想,“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见叉着腰的女孩不满地将嘴一撇,她顿了顿,“我喜欢吃肉,有肉便好。” 伏梦无听罢就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开,忽听夙绥的小奶音又在身后道:“梦无,你竟放心把我留在这里?” 声音里隐约带着刻意的警惕,问得伏梦无一怔。 自刚才认出绥绥便是自己的未婚妻后,她只忙着照顾绥绥,倒是忘了,自己与这失忆的雪狐妖仙尚不熟。 念及此,伏梦无决定多少还是做做样子为好,遂转回来,将催眠咒画起,印在夙绥眉心,“嗯,我放心。” 安排夙绥睡下后,伏梦无御剑而去,先吩咐炊事殿做些下饭的小炒与肉,而后来到事务殿,准备询问下个任务的详情。 她一踏进事务殿,忽听耳旁传来“咻”的一声轻响。身体的本能,让伏梦无迅速闪到一旁,而后看着灵笺准确命中了身旁的一名魔修门徒。 “爷要重复多少次!这种鸡毛蒜皮都论不上的任务统统给爷送到杂务殿去听到没有?!” 暴躁而熟悉的男声入耳,听得伏梦无哭笑不得地一扯嘴角,拢手入袖,走到丢完灵笺就继续埋头整理情报的兄长面前,缓声道:“兄长,你莫不是酒劲上来了?稍安勿躁啊。” 她家兄长着实是个精分,本体与身外化身的性格,一个暴躁易怒自称“爷”,一个温和儒雅惹桃花。眼下端坐在事务殿的,便是处于一点就着状态的伏书尽本体。 听到她的声音,伏书尽阴着脸抬起头,压着火气闷声问:“爷不是吩咐你休假两日么,又有何事?” 伏梦无习以为常,一摊手,“十日后的松玉岛新长老上任大典,还请兄长将相关的情报借我一览。” 捏好记满情报的灵笺,伏梦无想起软包子系统先前的话,边看手中情报,边唤它:“包子,你既然自称是块‘会说话的灵笺’,我手里这块灵笺上的情报,你能否全部记下?” “当然可以,宿主。”她本只想试一试,没想到系统竟毫不迟疑地应了,“只是需要耗费宿主的少量灵力,确认要开始记录吗?” 伏梦无喜出望外,忙道:“来,让我看看你的本领。” “叮咚!确认宿主意愿,正在连接外部信息库……” 系统记录情报时,伏梦无只觉灵笺的内容不断地在眼前闪现,不到盏茶功夫,系统便告诉她已全部记录完毕。 第15页 伏梦无试着调出情报画面,大致和灵笺的内容对了一下,发现竟没有遗漏的地方,忍不住在心里夸了系统,而后将灵笺放回桌上。 余光瞥见她转身,伏书尽抬了抬眼,略略有些惊讶,“看完了?” “看完了。”伏梦无边往外走边答。 “浏览情报的速度倒是进步了不少……”她走后,伏书尽凝视面前堆成小山的灵笺,喃喃自语。 屏仙阁,梦眠楼内。 伏梦无将沉甸甸的食盒拎到小桌上,拿出碗筷勺碟摆好,再把热腾腾的菜一碗碗捧出来。 炊事殿的厨子是她母亲特意寻来的,但伏梦无自从两百年前吃过未婚妻做的菜,再回屏仙阁吃,就觉得连特级的菜肴也变得无味了,约莫是她的口味已被那位贤惠的未婚妻养叼。 好在魔修只要突破金丹期便可辟谷,对吃食这方面,伏梦无倒没什么需求。 摆好饭菜,她转去屏风之后,准备唤醒沉睡的夙绥。 “绥绥,今天有红烧牛肉,你快趁热……” 她边喊边绕过屏风,然而当看到自己的床正被三股雪白占领后,当即愣在了原地。 夙绥仍在沉睡,但她身上盖着的被子已被顶到了地上。三股雪白而硕大的狐尾自她身后生出,几乎将伏梦无的小床都填满了,其中一股尾巴还垂到了地上。 伏梦无呆看了片刻,一回过神就朝狐尾扑去,把它们全捧到床上后,又赶紧伏到枕旁,瞧见夙绥正眉头紧皱,呼吸急促,怎么都叫不醒,登时明白了她的情况。 这种情况,她曾见过。当年雪狐妖仙身受重伤、体内灵力紊乱时,她的尾巴便会变成这副样子。 不过伏梦无经历过一次,倒有了些经验,并不会因此而慌乱无措。她当即扶夙绥起来,解下她的衣带,把水灵力凝在掌心,又将手按到她胸前的穴道上,一点点梳理起紊乱的灵力。 梳理时,三股狐尾好似活过来一样,不安地扭动着。伏梦无专注于梳理,没法管它们,只能听着房中物件被狐尾一样样地扫落。 连她刚摆好的饭菜也难逃厄运。 等灵力梳理完毕,三股毛绒绒的狐尾越变越小,最后合为一小股正常大小的胖尾巴,垂在了伏梦无的膝上。 听到怀中狐妖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伏梦无才松了口气,抬眼瞧见自己的卧房已是一片狼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给夙绥穿好衣服前,伏梦无突然想到她背上的伤口,忙去察看。 衣物一除,出现在她眼前的,赫然是已经恶化的鞭伤! 看得伏梦无心惊。看样子,方才导致夙绥体内灵力紊乱的,应该就是这恶化的伤口了。 又仔细将这些交错的鞭伤瞧了瞧,伏梦无觉着它们好似组成了某个图案,看起来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遂询问系统:“包子,你到我的记忆里查查,这些鞭伤究竟组成了什么图案。” 系统应下后,不到几息便给出了答复:“宿主,这不是鞭伤,是火毒。因宿主在这方面的记忆并不清晰,无法获取具体的信息,只能初步确认,这是来自忘貘一族的火行咒术。” 第9章 牛肉面 忘貘一族,火咒。 伏梦无幼时正是因误入忘貘族的火狱、染了火毒,体内经脉遭到严重损伤,身形也永远停留在了十二岁,再也长不大。 凝视怀中幼小的雪狐妖仙,她沉默半晌,才问系统:“这火咒,对绥绥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宿主,经过对比分析,绥绥中的火咒,应该属于言灵类,只能被忘貘族的后人解去,无法被药物治愈,而且……会让她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幼化状态。” 系统的回答,让伏梦无的心跟着揪了起来,“不过宿主之前查看过绥绥的骨骼,她已经是成年妖族,幼化状态不是很严重,火咒只是引起幼化的原因之一,至于主要原因,暂时还没有可供参考的资料,无法回答宿主!” “好,我明白了,谢谢你。”伏梦无将夙绥的衣服拉上,为她擦去额上细密的汗,叹了口气,“那我先带她去寻忘貘一族,碰碰运气。” 似是感应到她情绪有变,系统安慰道:“宿主,不用太过慌张,只要不去处理火咒,绥绥的灵力就不会紊乱了。” “可放着不管,她会疼。”一想起自己当年被火毒侵体时的感受,伏梦无便倒抽一口凉气。 “忍痛总比灵力紊乱导致走火入魔好!”系统好像生怕她不死心,忙一口气道出最严重的后果。 伏梦无一直抱着夙绥和系统对话,却全然没料到怀中的雪狐妖已经睁开了眼,望着一片狼藉的地上,薄唇一抿,低声唤道:“……梦无。” 伏梦无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挪开,一低头,见夙绥已背对自己,面朝被打翻的屏风与桌椅站着,有些尴尬地扯谎道:“这……这儿刚跑进来一头魔兽,我套不住它,它就……” “不是魔兽,是我将桌子打翻了。” 然而平静的小奶音迅速戳穿了她的谎话。 伏梦无下意识还想隐瞒:“别乱想,你没……” “方才,我一直清醒着。”夙绥却摇头,自顾自走过去,“只是一直醒不来。” 见她蹲下,尾巴几乎要沾到打翻在地的汤汁,伏梦无忙走过去拉她,“这里我会收拾,算算时辰你应该很饿了,来,我先带你……” 第16页 然而话未说完,她却见夙绥用水灵力裹起两块肉,默不作声地往嘴里送。 这一怪异的举动,吓得伏梦无一巴掌将肉拍飞,失声道:“你干嘛?!菜已经脏了呀!” “无妨,殿主大人……”夙绥却低着头喃喃,像是着了魔一样,“我用水灵力将它们清洗过了,仍可以吃,只是味道淡了些……” 说话时,她又去捡起地上的肉。 伏梦无立即又把住她的手腕,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再把肉块拍飞。 见夙绥失神地看着一地狼藉,她觉出一丝不对劲,皱着眉提醒:“绥绥?绥绥?你清醒点,我并非什么殿主大人,绥绥!” 似是遭到当头棒喝,夙绥狐耳一竖。 ……不对。 不对! 她现在并不在抚云殿,她已到了下界,到了心上人的身边。 那位殿主的言灵,如今已经束缚不到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夙绥仓皇地扔掉肉块,转过脸与伏梦无对视时,眼上闪过一丝惧色。 不等她解释,伏梦无便将她抱在了怀里。 感到幼小的狐妖在怀里微颤,伏梦无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脑袋,“你饿了吧?我这就带你去吃点新鲜的。” “梦无……” “来,我们走。”伏梦无故作没听见,柔声说完,不顾夙绥满手油污,牵着她往外走。 内心却已燃起怒火。 绥绥她……她明明是只爱干净的大妖,若没有人逼迫,她怎么会连掉在地上的食物也吃?! 离开妖界前,她究竟遭到了什么折磨?又是哪个混账折磨了她? 伏梦无放不下这事,遂吩咐系统:“包子,方才的事,你应该也目睹了,帮我记下来吧。” 待她见到那位“殿主大人”,定要好好地用拳头为绥绥讨个说法! 屏仙阁,炊事殿内。 里里外外寻了一圈,伏梦无只在放食材的区域,找到了两块生牛肉、一些蔬菜、一包面粉。此时已过了饭点,炊事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碗剩菜都没有留下。 她只好尴尬地转头向夙绥道:“厨修好像去歇息了……” 厨修是一种辅助型的修者,不管在人、妖、魔哪一族里,这类修者都很受欢迎。而烹饪对于厨修而言,是修炼的唯一途径,但他们在修炼的同时,需要付出大量的灵力,去感知食材和火候。 屏仙阁请来的厨修,除去重要的节庆日,只在三餐的时间点忙碌,过了饭点便会回到寝殿休息。 没有厨修,哪怕有食材也无用。屏仙阁的炊事殿没有柴禾,只能用灵力凝出三昧真火进行烹饪。 伏梦无只会生火炒菜,用三昧真火控温,对于她来说难度实在太大了。 她正一筹莫展,忽听夙绥问:“梦无,这殿中的食材和厨具,我可以自行取用么?” “自然可以。” 伏梦无顺口说完,突然意识到面前正站着个一流的大厨。 得了允许,夙绥便走上前,挑拣起食材,边挑边问:“梦无,你饿不饿?我挑了些牛肉,这里的面粉正好够做两碗面。” 伏梦无转瞬想起她当年做过的菜肴,忍不住点头:“倒是有些饿了。” 若是绥绥做的吃食,哪怕不饿,她也想吃一碗。 整理好所需食材,夙绥往盆中倒了些盐,开始以灵力凝水,边凝边和面。 她现下的身体虽小,但和面的手法并不生疏,揉捏一番后,只见手、面盆、面团三者皆光滑,一点面粉都没有掉出来。 待面团揉光滑,她手指一划,将之一分为二,搓圆后分别擀为一样大小的两块面饼,抹上油晾到一旁醒面。 伏梦无将洗好的牛肉码到砧板上,见夙绥走来,忙让到一旁,看她凝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灵力刀,将牛肉切为大小均匀的块,切完便放入锅中水里焯起来。 处理好牛肉,夙绥用灵力加快醒面,而后执刀将面饼切厚条,捏着厚条左右一拉,拍到砧板上,一次次拉长,拉完便将面丢入水中煮。 她专注地煮面时,伏梦无开始调起酱料汁。屏仙阁的魔修门徒喜食辣,炊事殿内常年摆着成串的干辣椒,或是一坛坛掺入白芝麻碎的辣椒油。 伏梦无从储物容器中搬出辣椒油时,忽然发现储存蔬菜的区域还有一小把香菜,忙腾出手将之拿出,放到灶台上,对夙绥道:“这里还有些香菜,切碎了好拌酱。” 夙绥侧过脸瞧了香菜一眼,冷不丁问:“梦无喜欢吃香菜么?” “我……” 伏梦无当然不喜欢,不仅不喜欢,还特别厌恶此物的味道。 她只晓得,这是自家未婚妻喜食的调味料。 “……我……我听闻狐族喜食香菜。”怕夙绥起疑,她马上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你若是不喜欢,那我就放回去。” 听出她在有意说谎,夙绥眯起眼,盛完面后,将她放来的香菜顺手接过去,“不必,我很喜欢。” 两碗面盛好,摆上牛肉块,淋上牛肉清汤,最后再浇一勺滚烫的辣椒油。 喜欢香菜的雪狐妖,还依照自己的口味,在表面铺了半碟香菜碎。 二人捧了各自的面碗,理出片地方对坐,用灵力凝出筷子,对着热腾腾的牛肉面大快朵颐。 炊事殿的门窗关得甚紧,不必担心香味飘出去诱来什么外人。 第17页 伏梦无吃得身子暖暖的,夙绥将面条处理得劲道十足,就着面条喝一口汤,只觉鲜辣一并沉入内腑。她虽辣得眼泪涟涟,却是舒服极了。 她将牛肉面吃得一干二净,连留在碗底的牛肉碎末也不放过,才散去灵力筷子,心满意足地回味着。 果然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时隔两百年,终于又伴在她身旁了! 候着夙绥吃面时,伏梦无思忖自己两天后便要出发,前往忘貘一族所在的松玉岛,正斟酌要如何将火咒和同行的事相告,忽听夙绥道:“梦无,我昨日已卖身与你,在找到回家的路之前,我便是你的了。可今日你几番照顾我,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见她竟面露愧疚之色,伏梦无忙摆手:“有什么碍事的!毕竟你是……” 她努力将“我的未婚妻”憋了回去,一字一顿,“你是我捡来的小家伙,算来和我还颇有缘分,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 夙绥默然点头。 伏梦无想了想,故意趴在桌上逗她:“你既然说过意不去,是不是想为我做些什么?” 夙绥又默然点头,却是抬起了琥珀色的眸子,温柔的目光,看得伏梦无心头痒酥酥的。 与伏梦无对视良久,她才缓缓道:“现下我只会做吃食,不知梦无……可需要我做个随行的厨修?” 第10章 意了然 “……求之不得!” 愣了两秒,伏梦无脱口应道,绕过桌子走到夙绥面前,兴奋地将她抱起来举高高。 “梦、梦无?” 夙绥怔怔地任她蹭自己,心中略略有些诧异。 很怪。 自她坠入荷塘之后,梦无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莫名热情起来。 这份热情,让夙绥又喜又怕。喜的缘由自然不必多言,她只怕伏梦无与自己熟络起来后,便要对她的身份刨根问底。 不过,眼下距离梦无所言的“恢复记忆”,还早,她尚有三十五日来想说辞。 但此次的任务十分特殊,考虑到将要造访的对象,乃是阴幽的掌管者,同行之事,不是伏梦无一人就能说了算的。 兴奋完,伏梦无放下夙绥,一想到自己那位几乎要忙到住在事务殿的兄长,觉得他的本体应该没空理人,便准备去云雨楼,找他的身外化身商量。 反正本体与化身记忆相通,寻谁说都一样。 弄清了绥绥的身份,这次决定带她去“风月之地”时,伏梦无倒没感到别扭,只是询问了绥绥一声,见她点头答应,遂带她御剑前往云雨楼。 伏梦无记得很清楚,绥绥还是雪狐妖仙的时候,为她讲过妖界的事。云雨楼内的一切活动,与妖界修士的生存法则相较,实在要含蓄太多了。 妖界诸天,那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屏仙阁,云雨楼。 伏梦无捧了一盘绥绥从前喜食的葡萄干,递给她,嘱咐她留在外面不要乱走,而后推开了伏书尽的房门。 伏书尽的身外化身仍坐在房间里,品着美酒看《磨镜》。眼风扫见一个小身影晃入房中,他合起书抬头,见来者是伏梦无,稍稍有些惊讶。 听完伏梦无的请求,伏书尽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松了。 “梦无,你当真要带那幼妖一道去松玉岛?” 伏梦无点头。 “只因……她做的吃食合你胃口?” 伏梦无再点头。 伏书尽重重放下酒杯,往口中丢了两颗花生米,连连摇头,“甚是不妥!为兄照顾你便不容易,哪能再分心去照顾一只幼妖!” 晓得自家兄长是个固执的人,事情一旦认定,谁说他都不会改主意,伏梦无只好坦白道:“绥绥是三劫散妖,不需要你分心照顾。” “三劫散妖又如何……” 话音未落,伏书尽便瞪大了眼。 他托起下巴沉思片刻,忽然板起脸严肃道:“梦无,你这般看重那来路不明的幼妖,可是因为她与你的未婚妻长得很像?” “不是很像,她……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小心思被轻易戳穿,伏梦无不由得红了脸,见自家兄长的眼瞪得愈发骇人,她支支吾吾解释道,“我为她把脉时,在她经脉中探出了我两百年前留下的一缕魔息……” 听她将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伏书尽恍然,“她竟中了忘貘一族的火咒?难怪你非要带她一道去松玉岛。” 伏梦无冷着脸拢手入袖,“我怀疑绥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全拜那混账‘殿主大人’所赐!绥绥应过我,自然会按时来寻我,肯定是他从中阻挠,才让绥绥在上界待了两百年之久!” 听她一口一个“绥绥”叫得亲热,伏书尽为自己添了半杯酒,缓缓道:“消气。听你提及这事,为兄记得两百年前,她便被‘殿主大人’追杀过,还因此坠入阴幽,休养了好一阵才得以返回上界。” “当初她虽说与抚云殿解除关系,便会回来寻你,但两百年后,她却带着那殿主的言灵下界,这只能说明,她与抚云殿的关系,愈加恶化了。” 见伏梦无听得一头雾水,伏书尽叹了口气,“你若要为她解火咒,让她同行也不是不可,父亲那里为兄自有说辞。但,你须得记住一点,在她恢复记忆与境界前,切莫和她相认。火咒言灵既是由忘貘一族所下,想必那抚云殿主应是忘貘族的老祖宗,万一忘貘族已得了上界的命令,咱家这小小的屏仙阁,可护不住你的绥绥!” 第18页 一番话,无异于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伏梦无心头窜起的怒火。 兄妹二人商量时,房间外的夙绥捧着盛葡萄干的小碟,趴在栏杆上,表面上看,是在瞧着楼下的繁华,可她实则已放出灵识,始终在听着房间内的交谈。 听时,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心中疑云亦散开。 难怪梦无会热情起来,原来如此。 她们虽分别两百年、重逢不过一两日,却已是暗暗相认,只是不敢相言。 不过这一特殊的相处方式,倒算是打消了夙绥的担忧。 在她回归西沧郡、想到与抚云殿对抗的办法前,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想到自己的主上——抚云妖君的残忍手段,夙绥便觉得背上的火咒隐隐作痛。 她曾是阴幽之人,渡劫飞升妖界、苦修至妖仙境界后,便与其他新飞升的妖族一样,被妖界的接引人分配给了占据各地的妖君。 妖界修者的境界,总共划分为六阶,其中妖仙为第二境界,妖君为第四境界。 待境界提升至妖仙后,妖界修士的噩梦就开始了。根据妖界的不成文规则,每位新晋妖仙都需跟随一位妖君,并在妖君殿内侍奉六百年,方可得到去往资源充沛的地带,继续修行。 所谓“侍奉”,有诸多意思。运气好些的妖仙,被分配了个清心寡欲的妖君,还可得诸多好处;但妖界多得是贪念颇重的妖君,只将境界低于自己的妖修视作蝼蚁与鼎炉,肆意玩弄、折磨,乐此不疲。 甚至可以这么说,能寻个荒芜之地躲一辈子,而非侍奉妖君,是大多数妖仙的梦想。 夙绥当年被带入了“抚云殿”中,侍奉一位相传是那片地带最好女色的妖君。不过殿主抚云妖君豢养的女妖仙太多,加之夙绥向来端着一副清冷的架子,让他暂时提不起亵玩的兴致,遂给她分了处清清冷冷的偏殿,百余年来没睬过她。 直到她一日悄悄出逃,抚云妖君才注意到她。 豢养的妖仙出逃,抚云妖君自然大怒,直接派出了自己的贴身近卫,一路追杀她,最后看着她携着一名女孩坠入下界。 夙绥现在想来,只觉自己两百年前告别伏梦无、执意返回上界讨要一纸决绝书,实乃她千余年来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那日她才返回上界,便被捉起来拴住,遭了一顿鞭笞。 “你要和抚云殿断绝关系,下界与一位女魔修合籍?”她记得那时,抚云妖君一手执鞭,一手捏起自己的下巴,面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好女色的本殿,竟养出了一只有磨镜之好的狐,你说,这像话吗?” 那夜之后,抚云妖君在她体内种下火咒,施下言灵,又将她丢入炊事殿做杂役,每逢饭点,便吩咐厨修像对待野妖那样,将食物泼在地上,喝令她过去舔食。 她没法不从,厨修喝令声一下,抚云妖君施下的言灵,便会控制她去捡拾那些脏了的食物,硬往口中填。 如此这般,一晃两百年。 被伏梦无牵着,走在枯荷阵内的竹桥上时,夙绥仍在回想这桩旧事。 就在十日前,她披散着头发,如同乞丐一般乖顺捡拾食物的模样,总算让抚云妖君心满意足,他遂差人将她接出炊事殿,更衣沐浴,准备在她身上行征服之事。 而夙绥便是在被送往主殿的半途上,更换了轻便的衣物,逃出妖车,凭着记忆赶到当年飞升之地,毅然跃下云端。 “……绥绥?” 伏梦无的声音响在耳畔,将她自那段记忆中拉回。 见她停下脚步,乖乖地望着自己,伏梦无忽蹲下身,往临水的桥板上叩了叩。 “给你介绍几个小家伙,我们去松玉岛,便要乘坐它们,你先和它们熟悉熟悉吧。” “梦无这是在做什么?”夙绥亦蹲下,好奇地看着她摸出一把上好的牛肉干,撒入水中,“是在喂鱼么?” 她话音才落,只见三道黑影出现在渐渐下沉的酥糖之下,下一瞬,三股水柱冲天而起,一片阴影朝二人罩来。 看清那三条庞然大物,乃是三条成年赤蟒后,夙绥瞳孔骤缩,吓得连连倒退,谁料却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跤,一个后仰摔进了伏梦无怀里。 第11章 你来饮 下巴被柔软的狐耳蹭上的时候,伏梦无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夙绥还会怕蛇,更没想到她会怕成这样,待回过神,她连忙朝三条蛇状的魔兽抛出手中牛肉干,摆摆手,示意它们离远些。 三条魔兽眨巴着眼面面相觑,倒是乖巧地叼起肉干退远。 “绥绥?”伏梦无扶起摔进自己怀里的雪狐妖,挡在她面前抱歉道,“那个,我不知你怕蛇,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夙绥站直身子,闻言摇头,旋即看向那三条魔兽,口中喃喃:“阴幽南端竟会有血蟒……” “它们不是血蟒,是‘丹虺’。”伏梦无却解释道,“我双亲初来此地的时候,它们还是坏家伙,常在水域肆意横行,干扰灵舟往来。我爹起先没去理睬它们,后来屏仙阁的名号传远,委托一多,才意识到不能放任丹虺不管,索性提剑将它们收服了,让它们为屏仙阁拉灵舟,平日里养在枯荷阵,派人在每日亥时进行投喂。” 夙绥微微点头,将在荷塘里直起身的“丹虺”又仔细打量一番,但见它们模样虽似蛇,头顶却长着一对二三寸长的犄角,也不曾像蛇那样吐信子,乍看,反倒有几分似龙,只是无须无爪。 第19页 “这三个小家伙是跟我一道长大的,性子稍微温顺些。”伏梦无说着伸出手,立刻有一条丹虺扭动身体游过来,低下脑袋让她抚摸,硕大的眸子却好奇地瞅着夙绥。 小眼神被伏梦无看在眼里,她忙为丹虺们介绍起夙绥,“莫怕生,她是雪狐妖绥绥。” 离夙绥近的那条丹虺啸了一声,矮下身体,原地旋了一圈,而后便像是喝醉酒一样,软趴趴地左右摆动着降落下来,用头上的犄角轻触夙绥的肩膀。 逗得夙绥忍不住笑起来,学着伏梦无的样子摸了摸这条丹虺。 见自己的同伴们都受了爱抚,余下那条丹虺不甘地用尾部甩起水,在半空不断地甩出两道弧形,却没有让一滴水落到竹桥上。 “好啦好啦!快过来,让我摸摸你。”见状,伏梦无抚掌而笑,一摊手,但见那丹虺立即停止甩水,伸过硕大的脑袋,虚搁在她掌中。 一番嬉闹完,二人告别丹虺们,走出枯荷阵,慢悠悠地往梦眠楼的方向逛。 梦眠楼所在区域内的水上建筑,合称“幽梦居”,是伏梦无在屏仙阁中的管辖地带。除却必要的药房、修炼静室,还有一片区域被单独划分出来,作为观景台,名曰“微涟榭”。 但微涟榭除却观景,还有泊船之用。 此时二人已行至微涟榭,但见十来位魔修正齐力拉动一艘大型灵舟,边拉边安排水下的丹虺摆阵,待丹虺们定下各自的位置,手执灵力绳的魔修便纷纷将绳的另一端抛出,固定在丹虺的身躯上。 伏梦无看了眼天色,叮嘱夙绥留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大步走上前,协助这些魔修门徒。 夙绥乖乖站着,见她的小身影在魔修门徒之间来回奔走,时不时还听她提高声音指挥,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梦眠楼。 她不久前因为灵力紊乱,不受控制的尾巴将伏梦无的卧房扫了个乱七八糟,现下那些饭菜、器物碎片应当还在卧房的地上躺着。 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便生出回去收拾卧房的念头来。 但夙绥知道自己不能一声不吭就走,遂在临走前叫住一位年轻的女魔修,晃着尾巴朝她笑:“这位姐姐,能否帮我转告右使一声,只告诉她我倦了,先回梦眠楼歇息便好。” 那女魔修愣了愣,她虽不晓得眼前这小狐妖是何人,但她认得出小狐妖身上的衣服,乃是自家右使常穿的,便温和地笑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姐姐定会帮你转告,快去歇息吧!” 紧闭房门,夙绥独自站在一地狼藉前,握紧手中灵力凝出的笤帚,凝视掉在地上的食物。 不能捡起来吃。 决不能! 忍着体内言灵的灼烧之痛,夙绥咬紧牙关,竭力阻止自己弯下腰,挥动笤帚,麻利地将食物和摔碎的瓷器扫到一起。 在常人眼里,这不过是扫个地,但对于她来说,现下所做的每一个动作,皆要克服极大的痛苦。 忘貘一族本就擅长摄人心神的法术,出自他们之手的言灵,也较其他言灵咒术难解得多。但夙绥身上的言灵,毕竟是上界之人所施,如今她回到下界,有天道的结界约束在,言灵的效果比先前弱了很多。 已弱到她可以用意志进行克服的程度了。 等地上的食物与瓷器碎片都被团进水灵力、堆到卧房一角,夙绥才散去水灵力笤帚,只觉背上的痛楚渐渐微弱,不由得扯动嘴角。 看样子……此法可行。 但不等她长吁一口气,身后的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绥绥!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质问的声音紧接着传入耳中。伏梦无大步绕到她面前,瞥了眼已经干干净净的地上,又见夙绥已大汗淋漓,目光骤变,“你、你该不会把那些食物都、都……” 料到她约莫会问自己什么,夙绥将双手背在身后,稍稍歪了下脑袋,顺着她的语调接下去,“嗯,都吃了。” 伏梦无脸都吓白了,慌忙拉她入怀,伸手去摸她的腹部。摸了两下,感觉又软又平,恰巧耳中又传入低低的笑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她真是傻了,地上干干净净,食物和瓷器碎片都没了,绥绥哪怕再因为言灵去捡拾东西吃,也绝对不可能把瓷器碎片给吃进肚子里啊! 念及此,伏梦无心情复杂地抬眸,与正眯着眼瞧自己的雪狐妖对视片刻,边啧声边去捏对方的脸蛋,“小妖精,你怎么好骗人呢?嗯?” 夙绥只是笑,悠然地晃着尾巴,任她揪脸。蓬松而雪白的狐尾在她身后一摇一晃,时不时卷起。 为夙绥烘干渗透衣服的汗,伏梦无处理完她扫出的那团水灵力,而后带她走入自己的修炼静室内,边走边叨叨:“等我休假结束,便带你去松玉岛,找那里的忘貘族长老解言灵火咒。方才你是在克制言灵吧?那样会很疼,下次别再做这种事情了,要做,也得等我在身边。” 夙绥笑道:“我是三劫散妖,不怕疼。” 伏梦无想了想,停下脚步,把着她的手搁在自己心口,“看见你难受的模样,我这儿会疼。” 夙绥眸光一顿,紧贴伏梦无心口的小手也跟着颤了颤。 她能感到,梦无此刻的心跳,很快。 幽梦居,修炼静室内。 为了帮夙绥缓解言灵带来的疼痛,伏梦无还是决定给她再将灵力梳理一遍。 第20页 与面前的雪狐妖双掌相抵后,她运起水灵力,慢慢将之渡过去。 “疼了就哼一声,可不许忍着!” “嗯。” 开始梳理后,整座修炼室便安静下来,入耳的仅剩下灵力涌动的微弱声响。说是梳理,但伏梦无晓得自己的境界太低,目前才突破元婴期、步入出窍初期,眼下所能做的,也只有安抚火咒附近的灵力。 她却全然不晓得,夙绥此时亦分了些灵力出来,悄悄探入她的经脉之中,引导她的水灵力汇入丹田,在丹田处绕着元婴缓缓运转,协助她巩固才抵达的境界。 二人互相协助,几经吐纳,不觉已至深夜。 松开伏梦无的双掌后,感觉一股倦意涌上来,夙绥眉头微皱,未等她想明白原因,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绥绥,你要饮我的血了。”见她面露倦色,伏梦无想起系统布置的任务,忙小声提醒她,“饮完唇上血,咱们就回去歇下吧?” “我需饮六滴血,是么?”夙绥揉了揉眼睛,耷拉着脑袋向她确认。 伏梦无点头,轻咳一声,将脸凑过去,“你来。” 温湿的气息拂来,拂得她只觉两颊又滚烫起来。 夙绥应下后,便毫不迟疑地捧过她的脸。 犬牙刺入,轻轻划了一道小口子。软物一卷,紧跟着又是一卷,伴着轻微的吞咽声,响在伏梦无耳中,令她不自地想起了昨夜做的绮梦。 六滴血很快便被夙绥饮下,第一日的喂血顺利结束。 见伏梦无别过脸看向别处,夙绥晃了晃她的胳膊,“疼么?” “不、不疼的……” 伏梦无红着脸摇头,岔开话题问,“饮了我的血,你感觉怎么样?” “丹田微暖。”夙绥答,闭上眼又打坐片刻,忽问,“可否允许我再在这里打坐一会儿?” 伏梦无一怔,顺口问:“需要我护法吗?” 夙绥却含笑着道:“不必,梦无先去休息罢。我吸收完你的血,就来睡觉了。” 关门退出去后,伏梦无并没有回到卧房,而是调出系统,让它给自己的灵识加上buff,再探入静室。 灵识探入不多时,但见蓬松的狐尾自绥绥身后生出,不一会儿便化为三股,铺满静室。 狐尾化出后,盘膝在地的幼妖忽站起来,身形瞬间变为成人大小,披散的墨发无风自动,被她纤长的手指绕了几绕,方才安静地从半空落下来,贴在她后背上。 雪狐妖活动起身体,转过来时,琥珀色的眸中映出伏梦无最熟悉的柔光。 第12章 遇故人 虽已确定了绥绥的身份,但当真真切切看见她站在那里,离自己仅仅十步之遥,伏梦无只觉鼻中发酸,扶着门,呆呆地用灵识将静室内的心上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多话堵在胸中,说不出口,亦暂时不可说。 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发出声音打扰到绥绥,伏梦无捂紧嘴,转身奔向卧房。 绥绥方才咬得很轻,她的唇已不疼了,可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仍一下接着一下撞在她心间。 今夜无月,夜幕将一切染上黯淡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 待伏梦无踏入卧房,松开捂嘴的手、燃起灵力灯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已湿,两颊亦是。 …… 启程当日的清晨,伏梦无穿戴完毕,走到床边晃了晃还在沉睡的夙绥,见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便扶她起来,拿过衣袍一件件为她套上。 在第一次喂血后,伏梦无特意问过系统,得知夙绥在饮血之后,能够暂时变回成人模样,但由于三十五日未到,她无法长时间维持成人体态,且在每次饮血后,都会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沉睡。 重新变回幼狐的夙绥,此时正软趴趴地枕在伏梦无肩上,睡眼朦胧,狐耳与狐尾也耷拉着,任她对自己进行各种摆布。 伏梦无为她穿好衣袍,系上衣带,又拿过自己的梳子为她梳头,将她披散的墨发挽起一部分,握在手中。 这是绥绥从前为她梳过的发型。 挽起的墨发需要用东西固定住,伏梦无在自己的储物玉佩里翻了翻。当灵识触碰到两团毛绒球时,她身体一颤,下意识将它们取出,绕在绥绥的发丝上。 绑完,她情不自禁地戳了戳那两团毛绒球,听着将醒未醒的小奶音呢喃,偷偷笑起来。 故人相赠之物,合该归还故人。 待到辰时一刻,伏梦无施展易容术,令自己的身体化为成人模样,而后轻轻松松抱起夙绥,离开梦眠楼,往泊船的微涟榭走去。 在她施展完易容术的瞬间,系统的声音又响在耳中:“检测到宿主身上出现‘易容buff’,距离buff解除还有十二个时辰,请宿主记得提前刷新buff哟~” 走在路上,伏梦无瞧着自己变大的身体,又瞧着系统调出的buff页面,看着精准到几息的倒计时,不由得啧啧称奇。 她原先还怕这包子精会害自己,这几天看下来,却是越来越觉得它相当有用。 登上灵舟后,伏梦无便走向兄长一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房间。 她推门入内,见干净整洁的小房间里,竟放着两个铺盖囊,忍不住在心里夸了自家兄长一句。 此次前去阴幽中部的松玉岛,是为了参加忘貘念氏的新长老上任大典。但伏梦无这两天又把任务详情看了看,发现这个上任大典的本质,乃是为各个修者联盟的新一代杰出人士提供一次奇遇。 第21页 邀请函上写得很简洁:共贺新杰,重开族冢。而“族冢”,便是忘貘一族祖先残魂的沉眠之地。伏梦无先前在阴幽奔走时,也曾听说过此地,据说这是一片加持过幻术的奇境,若修者能走入族冢深处,便能得到难以描述的好处。 至于是什么好处,各方知情人士的嘴倒是闭得很牢,想来应是得了忘貘族的言灵束缚,自离开“族冢”便说不得。 因而,此次的“族冢”探秘,算是一次公平竞争。 想到邀请函中应诺过的“帮助右使恢复生长”,伏梦无又仔细想了想,觉得应当是忘貘一族暗示自己参加探秘。若忘貘一族当真有寻到有效恢复成长的药物,早在百年前就已联系屏仙阁了。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测。 伏梦无把已经睁开眼的夙绥放下来,动作麻利地拆开两个铺盖囊,为夙绥和自己整理出床铺和修炼用的蒲团。 从屏仙阁出发,经水路至松玉岛,哪怕是丹虺拉船全速前进,也要花上六日,这六日内她自然无事,用来修炼正好。 她收拾好房间,夙绥总算打着哈欠苏醒过来,揉着眼瞧见自己正卧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外头还传来命令丹虺的呼号声、灵舟前行划出的水声,倒是平静地跟伏梦无道了声早安。 “我们已出发了么?” 伏梦无点头,从储物玉佩里搬出小桌子,放上一碟尚温热的肉饼,让她坐过来自行取食。 夙绥走了两步,感觉自己的墨发被什么东西绑着,伸手摸了摸,摸到两团毛绒球,先是一怔,而后探出上面附着了自己的气息,才想起这是自己当年留给伏梦无的信物,恍然之际,却只能故作不知。 她在伏梦无面前坐下,捏起一个肉饼,轻轻一咬,鲜汤入口,顿觉肉香扩散在唇齿间。 二人边吃边随意聊起天,但二人此时一个认为对方正失忆,另一个则不提前尘事,话题说来讲去,总会绕到修炼上。 夙绥没打算伪装自己作为“修者”的记忆,伏梦无问什么,她便如实答什么,解答时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与她此时又乖又软的外表一搭,像极了一位严格的小师父。 也不知闲谈几何,夙绥忽感知到外界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柳眉顿时一皱,对伏梦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一位修者拦住了灵舟。” 伏梦无一愣,脱口惊道:“一位?这怎么可能!有我洞虚期的兄长坐镇,对方得是位多厉害的修者,才能拦得住灵舟?” “这与境界高低无关。”夙绥却摇头,起身往外走,“若能合理利用法器、咒术,以弱制强也并非不可能。” 二人离开房间,走到甲板上时,只见百步之外的江面上,正拉着一张大网,彻底拦住了灵舟的去路。 拉船的丹虺们不安地拍击着水,有性子暴躁些的,还朝大网上吐口水,但吐出的水一接触到大网,便被吸收了个干净。 伏梦无拉着夙绥走过去,定睛一看,施下这张大网的,似是一位少年。但见少年个子偏小,却身披紫色大氅,发间竖着如火一般耀眼的赤色尖耳,赫然是位赤狐妖。 此时少年正在用灵力扩音,对站在船头的伏书尽喊话: “若阁下可载我一程,我愿为阁下铸器一件!” 伏梦无闻言轻咦一声,感觉这个交易条件倒有点意思,而后便听自家兄长问道:“最低品阶几何?” “上品三阶!”赤狐少年语出惊四座。 寂静几息,灵舟上的魔修门徒们登时哄笑一片。 “别说上品三阶,放眼阴幽,能锻造出上品灵器的修者就没几位!” “就是,俺掰手指都能数过来,这瘦狐妖以为自己是铸器大师吗!” “诶,话说前几日巡逻河道的时候,好像还没见到这小子吧?他是打哪来的?” “不知道,这一带也没听说过有赤狐族居住。” “……” 伏书尽则朝赤狐少年笑道:“小子,行骗也不是这么个骗法。快些让道,不然我可要动手拆网了!” 此次赴约前往松玉岛的,是伏书尽的身外化身,相对本体而言,化身的性格要温和许多。若能和平解决,他绝不会在无关人员的身上浪费丁点灵力。 赤狐少年似是不甘心,只见他抬手结咒,虚空一握,一声清脆的剑吟传入众人耳中,在江面上铮铮荡开。 伏梦无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气,忙吩咐系统加强自己的灵识,锁定了少年手中剑。 那剑狭长,薄如蝉翼,剑身为雪白,晶莹剔透,如同用水灵力凝出,内中尚有浅蓝的云纹涌动。它虽具有阴柔之美,可当赤狐少年将灵力注入其中,随之荡开的剑气,又饱含杀意,似是一位肃穆的女战神执剑亲临。 赤狐少年将剑平举在身前,平静地道:“这柄剑,便是由我炼制而成,正好是上品三阶。阁下若不信,大可出招一试!” 灵剑一出,夙绥悄然放出灵识,探罢,脸色顿变。 她不大相信自己的第一反应,再一次放出灵识,仔仔细细将灵剑探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名赤狐少年的身上。 那剑,竟是她认得的。 那位少年……亦是。 与其说是少年,倒不如说,那是一名是故意用易容术与男装,将自己变为男人的女子。 听闻这样的狂言,伏书尽笑而不语,倒是干脆地一挥衣袖,只是一摊手,上方的天空中骤然聚集起雷云,不到五息,苍穹便雷鸣声大作,一道青雷随着他的手势,轰然自上空朝赤狐少年劈下! 第22页 青雷向赤狐少年降下时,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灵力被夙绥弹出,瞬息到达百步之外,附着赤狐少年手中的剑上,轻易将青雷化去。 一众魔修门徒看得目瞪口呆,喧哗声又起,这一回却都在惊叹上品三阶灵剑的威力。 只有降下青雷的伏书尽回过头,瞥了已躲到伏梦无身后的雪狐妖,眼里露出困惑之色。 困惑之余,他因知道绥绥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便不再与赤狐少年计较,当下散去臂上青雷,朗声喊道:“你小子的铸器术不假,我便信你一回,还不上船来!” “绥绥,刚才你是不是出手了?” 风波过去,回到房间后,伏梦无忍不住问道。 见夙绥点头,她越发不解,不等她问,只听一阵敲门声传来。 伏梦无只好先去开门,然而门一开,却见自家兄长正押着方才的赤狐少年,忍不住轻咦一声。 将她眼里的困惑看得真切,伏书尽轻轻推了赤狐少年一把,等少年踏入房内,这才道:“这只母狐狸跟你们住一道,看紧她,别让她溜到那些禽兽们的房间外。” 说罢,他便自顾自用了瞬移术,身形消失在原地。 伏梦无愕然关上门,转过脸与赤狐少年对视。 她家兄长刚才说了什么? 母狐狸? 莫非这少年是女扮男装? “……小梦无?竟是你?!”她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赤狐少年却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已然是位女子。 “什么是我?”伏梦无一头雾水,但她听着对方的声音只觉耳熟,忙调出系统询问,“包子,她是谁?” “正在为宿主回溯记忆……”系统立即开工,在她的记忆里搜寻几息后,答道,“回宿主,目标的姓名为【银灼】,种族为赤狐,当前境界为分神中期。与宿主最近的接触时间为三百年前,地点为阴幽中部地区的赤狐族据点。” 伏梦无想了半天,总算是记起来了,抚掌恍然:“你、你是银灼师父?” 被道出姓名,赤狐妖一扯嘴角,“一别三百年,你竟还记得为师。” 她遂脱下紫色大氅,撤去易容术,露出原本的面容,“不过为师现下的名字暂时是‘千灼’,千帆过尽的千。” 第13章 知其名 见房间内已经收拾妥当,千灼挑了片空地盘膝而坐,本还想问伏梦无一些事情,但余光瞥见端坐在不远处的夙绥,不知怎的便愣住了。 千灼自然能看出夙绥的本体是雪狐,一见对方的白胖尾巴一晃一卷,她下意识摸上自己发间的赤色狐耳,揉了两下,不动声色地解除了妖化状态。 晓得自家师父好饮酒,伏梦无拿出小泥炉与烫酒的壶,边倒酒液边问道:“师父,您怎么突然来拦截我家的灵舟了?您不是和师娘一起做云游修者了吗?” 听她问自己,千灼才回过神,叹了口气,忽然解开上衣,将一团赤色的东西抱出来。 “便是你师娘出了事,为师想要前往松玉岛为她求医,却因境界太低,被结界挡住,于是便易容成男子,打算找个去松玉岛的船队,以铸器之术作为交易,看看他们可否行个方便,带为师一程。” 被她从怀里抱出来的,赫然是一条盘起来的枣红色蟒蛇! 妖族现出原身,通常是因体内灵力耗尽,或是修行上出了大问题。 伏梦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放下酒壶挪动身体,挡住夙绥的视线,旋即诧异道:“师娘这是怎么了?”说着还摸了摸蟒蛇,只觉它的蛇鳞烫得很,根本不像正常蛇的体温。 “修炼时走火入魔,现下她已强行令自己进入冬眠了。”千灼苦笑,神色黯然,“是为师境界太低,未能护好她。” 听她两次提及境界,伏梦无忍不住吩咐系统加强自己的灵识,悄悄一探,发现千灼的境界是出窍中期,只比自己高了一个小境界,按照她的修炼年份来看,的确太低了。 小泥炉上温着酒,千灼又将蟒蛇塞回怀里,见伏梦无不解地看着自己,遂解释道:“在抵达松玉岛、寻到能阻止走火入魔的忘貘族医修前,你师娘的身体要被至寒的水灵力护着,一旦苏醒过来,元婴便会因走火入魔消散。” 伏梦无瞧见千灼穿着厚厚的棉衣,浑身散发着寒气,理解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想到同被走火入魔困扰的友人,忍不住道:“淩澜子也是走火入魔,这次我跟兄长一道去松玉岛,亦有为她求医的打算。不过她的情况很特殊,只要不动怒,便不会入魔,现下她在独自隐居。” 千灼系好衣带,闻言一怔,脱口问:“淩澜子?可是南绫?” 南绫是淩澜子隐居前的大名。 见伏梦无点头,千灼叹道:“看来我们师徒相别的日子,的确太长了。” 三百年前,伏梦无还年少的时候,曾被母亲送往阴幽中部,与念幽寒、淩澜子一道,跟随赤狐一族进行习剑。 当时的千灼是赤狐一族的代理族长,据阴幽的传闻,她曾在雪狐族的王城西沧郡,侍奉过老城主夙绥。 待城主飞升妖界,她因不满继位者的统治,遂与道侣离开西沧郡,凭借夙绥教授的铸器术与水行剑诀,重返赤狐本族,打算等尚幼的小族长成年,便交出族纹,与道侣一起离开赤狐族,做一对云游修者。 第23页 伏梦无三人拜了千灼为师,除了修习剑术,还见证了千灼与她道侣跨种族的爱情。 也是从那时起,伏梦无才知道,原来女子与女子也能相爱,且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不能成婚结盟罢了。 偏巧,她们三人还都是生来喜欢女子,于是放在外人眼里既辛苦又难熬的习剑生活,便成了三人近距离观察妻妻秀恩爱的难得体验。 三人出师当日,恰逢小族长的成年礼,遂又见证了师父挽着师娘的胳膊,当众宣布从此成为云游修者的一幕。 从那以后,伏梦无就没有听说过千灼与她道侣的消息,没想到一别三百年,竟能在自家的水域上再遇师父。 师徒二人叙旧时,夙绥始终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闭着眼静静地听。 千灼不大爱说话,伏梦无与她随意叙旧几句,提了提她们三人在出师之后的去向,便不再多言,往泥炉上又加了一缕三昧真火。 用至寒的水灵力护着怀中道侣,为了御寒,千灼又披上了她的紫色大氅,目光有意无意朝夙绥看。 房中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三昧真火烫酒发出的轻响。不多时,酒香从壶嘴钻出,在小房间里扩散开来。 嗅到酒香,千灼心中一惊,只觉这酒香熟悉无比,愣神之时,伏梦无已拎起酒壶,斟了一杯递来。 递过酒,伏梦无见千灼捧着杯子一动不动,像是被酒香定住了一样,忙为她介绍起酒:“此酒名曰‘问寒宵’,来自上界,据说是最受欢迎的名酒之一……” 她记得三百年前的千灼,一遇到好酒便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然而这一次,千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边称赞边品酒,而是径直打断她的话:“此酒,来自上界?” 伏梦无点头。 “是何人给你的配方?” “是……”伏梦无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不由得红了脸,“是我未婚妻给的,她是上界的修者。” “你未婚妻?”千灼却是面色骤变,紧跟着又问,“姓甚?名甚?可是雪狐族?” 突如其来的追问,让伏梦无一头雾水,嘴上还是如实答了:“我不知她姓名,只晓得她的原身是三尾的雪狐……” 啪嗒! 酒杯坠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若非千灼及时用水灵力护住它,险些要酒液四溅。 “她……她如今在何地?” 千灼颤声问,而后又颤着手捡起酒杯。 伏梦无越发不解,又想到绥绥还失忆着,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摇头,“我不知道。” “……她既是你未婚妻,便是要与你一生一世过下去的道侣,你怎会不知她在哪!” 千灼忽提高声音,质问完又自觉失言,紧握酒杯不语,良久才闷声道:“既是来自上界的三尾雪狐妖,为师已知她是何人了。”顿了顿,她摇头叹道,“真没想到,为师的主上、西沧郡的老城主,竟会与你结为道侣。” 一连串的话,让伏梦无听懵了。 她先前听淩澜子提过西沧郡,也在回到屏仙阁之后的两日休假里,打听了西沧郡的旧事,自然知道老城主是何人。 念及此,伏梦无忽然回想起一个细节。 她与绥绥初见时,对方只是对她道出与小名无甚差别的昵称,至于完整的名姓,绥绥两百年前没有说过,两日前也没有。 至始至终,伏梦无只知她叫“绥绥”,却不知其真名。 但听千灼这样一提,她好似茅塞顿开,将一切都想通了。 若她没有想错,绥绥的真实身份,正是已飞升的西沧郡主,夙绥。 如此一来,绥绥始终不愿告知真名的原因,已然明了。 根据伏梦无获得的那些情报,雪狐族的西沧郡,已因灵脉枯竭而封城,又怕惹上仇家,至今都没有对外界透露过任何消息。 封城结界一张开,便是数百年。除却老一辈的情报交易者,现下几乎没有人再听说过西沧郡。 理清未婚妻的身份后,伏梦无突然明白了千灼叹气的缘由。 自家徒弟跟自家主上结为道侣……这是何等混乱的关系…… 千灼可不知自己已被徒弟同情,道出那番话后,她又看向还在闭目静坐的夙绥,抿了口杯中酒,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梦无,你身后那雪狐幼妖,与为师的主上生得很像。你能否唤她过来,让为师仔细瞧瞧?” 怕夙绥听见,她还特意用了传音之术。 伏梦无却是眉头微皱。直觉告诉她,现在的绥绥并不希望被谁人认出,哪怕那人是自己的部下。 是以,她听话地起身去晃动夙绥,心中却另有打算。 她决定先瞒着千灼,打算等三十三日后绥绥记忆恢复,再让主仆二人相认。这期间万一千灼问起来,便找理由搪塞过去。 夙绥的灵识一直外放着,早已将千灼传音的内容听了个真切,被伏梦无一晃就睁开眼,眨着眸子看她在自己面前蹲下,故作困惑地问她:“梦无,怎么了?” “师父要暂时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想趁早向她介绍你,好让你与她熟悉起来。”伏梦无拉她起来,牵着她在千灼面前坐下,“这便是我师父千灼,从前教我习剑,你便叫她……” 未等她想到合适的称呼,夙绥先弯着眉眼笑道:“师父好~” 千灼浑身一抖,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24页 伏梦无强忍住笑,“这……你不应叫她师父的……” 但是叫别的,好像更不对劲? “便叫师父罢。”然而千灼却点头认下了这个徒弟,将酒杯放回桌上,伸手去抚摸夙绥的脑袋。 伏梦无绷不住脸,只能别过头。 憋住,不能笑! 夙绥含笑任她在自己发上一点点摩挲,而后便见千灼唤出刚才那柄灵剑,小心翼翼地递到自己面前,“可巧,这‘囚云剑’自探得你的气息起,已不安分了,看来你与它有缘。为师便将它赠你,你且拿去用。” 夙绥乖乖地点头,抬眸与千灼对视,接剑之时,已和她交换了眼神。 第14章 夜相约 两只狐妖进行眼神交流时,伏梦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上品三阶的灵剑,放眼整个阴幽都是重金难求。她自然晓得千灼铸器的本事,也知道她送出的东西,绝不可能是铸来练手的废铁。 瞧着夙绥抚着剑身,爱不释手,伏梦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羡慕无比。她至今还没得到一件趁手的灵器,平日里出任务,用的一直是自己凝出的兵刃。 她心想,难不成师父是将绥绥认成自家主上,故赠以大礼?虽然绥绥的真实身份,的确是西沧郡老城主,但伏梦无觉得自己应该瞒得不错,千灼不大可能这么快就认出来。 再者,以她对千灼的一贯印象,这位冷淡而耿直的赤狐师父,一般会在发现端倪后立即进行确认,而不是闷在心里不说。 她胡思乱想之时,却没发现夙绥唇微动,更没有发现千灼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在伏梦无看来,千灼这回是真的想要收徒。撇开她们从前的关系,现在千灼既以师父的身份赠了灵剑,作为徒弟的夙绥合该奉上一杯拜师茶。 不过考虑到千灼更偏爱酒,见夙绥把囚云剑放到枕旁收好,伏梦无便取出个茶盏,斟了酒递给她,认真地解释道:“这是拜师酒,要敬师父。” 夙绥接过酒,扑通一声跪倒,双手捧着酒敬千灼。 千灼没有接,面上闪过一丝惶恐之色,而后轻咳一声,“犯不着遵循这种礼数,我收你为徒,只是眼缘罢了。现下的我,并不能教你什么。” 不知不觉间,她的自称已然变为“我”。 然而夙绥却摇头,目光坚毅地道:“我愿跟随师父习剑,日后好护着梦无!” 正在往壶中添酒的伏梦无手腕一抖。 她原来只以为,夙绥接剑拜师之事,是失忆造成的孩童心性使然,没想到这雪狐妖拜师竟有目的。 还是为了她拜师。 见夙绥执意要奉酒,千灼为难地想了想,叹了口气,示意她起来奉酒:“罢了,这酒我喝,你是身份尊贵的雪狐族,不必跪我。” 话毕,她郑重地接过酒,一饮而尽。 …… 近黄昏,灵舟上的厨修开始凝火做饭。 伏梦无本想带夙绥去炊事房,让她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菜。但瞧见夙绥正在阅读赤狐族的入门剑谱,她便留了师徒二人在房间,独自走出去,边朝炊事房走,边唤出系统地图,查看起整条灵舟的结构。 她觉得系统的确是个好东西,如今系统和她绑定,就意味着与她一道成长、修炼,她已决定要慢慢与系统熟悉起来。 熟悉的第一步,便是弄明白系统的全部能力。据这个声音里带点撒娇的系统所说,“能被宿主信任和使用”是它最大的荣幸。 伏梦无不知不觉走到甲板上,江风微凉,将她的发丝吹拂得飘起来。 几十条丹虺仍拉着船,勤勤恳恳地前行,再过两个时辰,便有专门的人来给它们喂食。 遥见将落的夕阳紧贴在江面上,赤色似在其中涌动,像极了嫩滑的荷包蛋黄,伏梦无忍不住想到夙绥从前为自己煎的蛋,又想到她现下虽失忆,却还时常惦记着为自己做吃食,心里便涌起酸楚。 “包子,你说喂血三十五日便可让绥绥恢复记忆,不是诳我的吧?” 问完,她只听系统笑道:“骗宿主有荷包蛋吃吗?当然没有~本系统发布的任务奖励都是固定的,宿主领取任务时看到的是什么,完成任务后就会得到什么~” 系统顿了顿,“不过,如果任务对象自带某些意外,倒有可能会触发追加奖励。” 伏梦无一愣,“什么追加奖励?” “那可不清楚,得依照情况来定呢。”系统却是卖了个关子,伏梦无再问,它也只是笑笑,“宿主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时时刻刻刨根究底~” 伏梦无在船头站了片刻,与系统又闲聊几句,嗅到菜与肉的香味飘来,才转身走向炊事房,取出食盒为夙绥打上饭菜,还特意吩咐厨修多添些肉。 晓得右使身边多了只幼狐,模样憨厚的厨修毫不吝啬地盖上一大勺酱肉,送伏梦无离开时,还笑呵呵地道:“听闻狐族的小姑娘都是美人胚子,右使可要好好呵护着,莫让左使将美人抢了去啊!” 伏梦无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门徒嘴里听到“诋毁”自家兄长的话,当下大大咧咧道了几句保证之言,拎着食盒大步离去。 她哥,即屏仙阁左使伏书尽,天性风流。整座屏仙阁的人都知道,此人去哪都能招惹到桃花,招惹完,看不上眼便与对方决绝,甚至还要将自己相赠之物尽数讨要回来,不是个好男人,是个人渣。 第25页 不过依伏梦无的脾气,绥绥既是她的未婚妻,她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将绥绥抢去,不论男女。 伏梦无外出打饭之际,千灼总算找到了相认的机会,朝还在仔仔细细看剑谱的夙绥拜倒下去,眼泪涟涟:“主上!您……您怎么下界来了?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下界的结界束缚了我,我暂时以这种外貌示人。”夙绥合上剑谱,却只答了后半句话。 千灼忙道:“既是结界束缚,属下这就去为主上寻找魔族之血……” 夙绥轻拍伏梦无的床铺,“不必了,现下我身边便有一位魔修,她每夜会喂我些唇上血,再过三十余日,束缚自然解去。” 千灼怔了怔,难以置信地问:“主上,您莫非……” “我已许了梦无,做她的未婚之妻。”夙绥接过话,“两百年前。” 千灼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蟒蛇,哭笑不得,“这……那,岂不是乱了辈分?” 夙绥托着腮,拿起手中剑谱,狡黠一笑,“现下我是你的习剑弟子,算来梦无还是我师姐,有什么乱辈分的?” “您真是要折煞属下了……” 寒暄罢,夙绥才正色起来:“听闻西沧郡已封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千灼立即端坐,肃容道:“您飞升上界后,继位者不是变着法子征战,就是胡乱改动灵脉,不到三十年,不但惹上大大小小的仇家,连赖以修行的灵脉也日趋枯竭!属下与阿枣只是城主的左右侍卫,做不得主,加上又触怒了继位者,只好离开西沧郡……听闻后来是大长老无奈,方才张开结界封城,用城内仅剩的灵脉供给修者。” 听她讲完,夙绥皱眉道:“难怪我飞升妖界数百年,也不曾见到一名族人。” 她用剑谱抵着下巴,沉思片刻,“我师妹阅历不足,我飞升得又急,未能留下嘱咐,灵脉之事,待我恢复些实力,便亲自回西沧郡看看。” 千灼正要点头,又听夙绥叮嘱:“既然西沧郡已有仇家,我的身份,除却枣沁,你万不可告诉任何人。”说罢,她又拍了拍伏梦无的床铺,“包括我的未婚妻。她年纪尚小,莫要让她卷入这种事情。” 确定她已说完,千灼才点头,点完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主上,您认得梦无时,应该飞升上界了吧?为何……为何却要与下界的魔修……” 千灼心想,搁在话本里,上下界之人相恋,注定没有结果。何况她们二人,一个是妖,一个是魔,哪怕日后伏梦无飞升,也要和夙绥分居两地,加之妖、魔两界常年战乱不断,她们能不能再次走到一起,尚不得知。 夙绥却不觉得奇怪:“只是碰巧等到心上人,便决定与她在一起罢了,何必管她是谁。” …… 夜深,伏梦无瞧了眼系统时间,又见捧着剑谱的夙绥已打起哈欠,忙提醒她道:“绥绥,你该饮血了,饮完就睡觉好不好?” 夙绥揉着眼应了一声,将剑谱收好,结束了今天的“习剑课程”。 她要饮唇上血,二人之间的动作又太过亲昵。伏梦无念着千灼还在,正思索要怎么办,却见千灼取出一道屏风,放置在三人之间。 “为师晚上需维持怀中寒气,怕冷着你们。”放完屏风,千灼不忘解释道。 伏梦无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布置出一道隔音屏障。 做完措施,她转头一看,但见夙绥已倾下身体,脑袋砸在枕头上,眯起眼好似要睡过去,急忙爬过去拉她起来,“别睡!你还没饮血!” 为了任务奖励和追加奖励,三十五日的饮血决不能断! 夙绥应了一声,半睁着眼睛启开白牙。 饮完血,她并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捧着伏梦无的脸,笑道:“梦无长大的样子,很好看。” 这个样子,她很喜欢,怎么也看不够。 易容术还未解除,现在的伏梦无尚保持着成年人的外貌,肌肤白皙,墨色的眸子里透着些许魔修独有的邪魅,眼睫狭长,披散时的青丝如瀑,挽在手里柔软极了。 夙绥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想到两百年前,这女魔修亦是用这样的外貌,与自己躺在一道睡觉,不由得喃喃,“若是梦无能一直维持这样,该有多好。” 感到伏梦无的目光一黯,夙绥嘴角微扬,蹭着她又道:“我亦想长大,变成大狐狸,陪在梦无身边。” 伏梦无自从那夜再次见到夙绥原本的模样后,再提到此事便静不下心,现下又听她道出这话,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狐耳,“好,我们一道长大。” 等你长成大狐狸,我便娶你回家。 第15章 一起学 晓得夙绥饮血后还要打坐一段时间,伏梦无退到屏风外,怕千灼看到夙绥铺满地的狐尾,还体贴地又往屏风上施加了障目结界。 设完结界,她捡过一个蒲团盘膝坐下,本想找千灼说明此行的大致流程,没想到千灼却已经侧卧在了地上,蜷缩起身体。 江上风寒,这灵舟内也没开御寒结界,哪怕千灼是修者,伏梦无仍觉得她这样睡熟不妥,遂唤出一条绒毯,挪过去准备给她盖上。 她一凑近,却见千灼正痛苦地皱着眉,牙齿不住地打着寒颤,丝缕实质化的寒气透过她的紫色大氅冒出来,甚至还在紫色大氅的表面结出一层霜花来。 第26页 伏梦无吓了一跳,忙放下绒毯,蹲下去摸上千灼的手,只觉冰凉刺骨,再想搭她的脉,灵力却怎么也探不进去。 她只好吩咐系统检测千灼的情况,按照系统的指点,锁住几处要穴。 “宿主,寒气已经开始在千灼体内积起来,现在有一部分甚至侵入了她的心脉,千灼的情况并不乐观!”系统很快检查完,担忧地进行汇报,“检测出寒气来自于千灼揣在怀里的血蟒【枣沁】,推荐的解决办法是,直接把枣沁挪出来。” 伏梦无不解地皱起眉。枣沁便是千灼的道侣,现下因为走火入魔而不得不变回原身,强行令自己陷入冬眠状态,按理说,走火入魔的修者,体温只会异常热,却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冒寒气。 得了系统的提示,她麻利地解开紫色大氅,三下两下就把千灼怀里结冰的血蟒抱出来,抓过手边的绒毯,给千灼盖上,还凝出几簇三昧真火,扬手让它们悬在千灼身侧。 有三昧真火和绒毯,千灼很快停止了哆嗦,只是还蜷缩起身体,扯紧绒毯把脸埋进去,哑着声音不知在呢喃什么。 伏梦无捧着血蟒,掌心涌出一丝魔息,没入它身上的冰里,只来回游走片刻,便将冰蚀得一干二净,露出血蟒柔软而滑腻的蛇身。 她解冻时,系统也在抓紧时间对血蟒进行检测。 检测的最终结果,让伏梦无稍微松了口气:“宿主,目标【枣沁】的入魔状态无法解除!但只要在夜间用常温水灵力护住她,就可以避免出现今晚的情况。” 伏梦无刚收回魔息,闻言忙又调动起水灵力,凝为水团,将血蟒裹在当中。血蟒的身体起先还在冒寒气,经水灵力一裹,这些寒气不多时就安静了下来,乖乖回到血蟒体内。 一番折腾下来,伏梦无汗都出了一身,好在她的师娘已无事。 可她才将寒气抑制住,耳中忽传入一阵轻微的哭声。这声音太轻,又被什么东西闷着,伏梦无仔细听了许久,才发现竟是裹在绒毯里的千灼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喘气声与含混不清的梦呓夹杂在一起。 伏梦无放好水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千灼身旁坐下,轻轻推了推她:“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别……走……别走……”千灼的脸还埋在绒毯里,呜咽起来,“阿枣……阿枣……你在哪里……在哪里……抱抱我……我给你摸尾……尾巴……你抱抱我……” 伏梦无从没见过自家师父哭,又听师父一声声唤着师娘,一时乱了分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她正苦恼时,夙绥的声音忽从屏风内侧传来。 “师父在哭……”伏梦无忙转头,只见雪狐妖晃着白胖尾巴,赤足从屏障内侧绕出,一步步走来。 夙绥在她身旁站定,侧耳听了一阵梦呓,俯身抱起水灵力包裹的血蟒,拉开千灼的上衣,将血蟒塞了进去,系紧衣带,朝伏梦无道:“没事了。” 见她一系列动作做得甚是熟练,伏梦无一头雾水:“没事了?” “嗯。”夙绥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倦意,小奶音慵懒,“梦无,我已吸收好了,你来歇息罢。” 伏梦无半信半疑地跟着她转回屏风之后,躺在床铺上,却放心不下,贴着屏风听外侧的动静。 自从夙绥将血蟒塞回千灼怀里后,屏风外的哭声与梦呓,还真的一点点轻了下去。 …… 次日清晨,伏梦无一睁眼,便瞧见夙绥已披衣盘膝坐在床铺上,安安静静地翻阅手中剑谱。 供伏梦无居住的房间有窗,并不刺眼的晨光照进来,投在窗下身材尚娇小的雪狐妖肩上,在她披散的发丝间映上一弯亮弧。 夙绥正垂眸,将书中内容一列列仔细看下去。那剑谱很薄,分明是专为初学者准备,可她却看得极其认真。 伏梦无虽早在两百年前,就与夙绥私定终身,但她其实并不了解对方。 她只知,自己的未婚妻是上界之人,模样生得好看,狐尾蓬松而温暖,且还做得一手好菜。 她见过夙绥执剑的模样,却看得出她并不习惯使剑。若夙绥熟谙剑术,也不会在两百年前被上界之人重创,坠入阴幽。 瞥见伏梦无坐起,夙绥转过脸,见她正愣愣地瞧着自己手中剑谱,当下抿唇一笑:“梦无喜欢习剑么?” “喜欢。”伏梦无下意识脱口,而后却是叹起气来,“但离开师父后,便没有深入探求其道,早年和友人一起学的剑术,也慢慢地忘掉了。” 当年三人出师后,伏梦无与念幽寒遭遇了一场意外,那意外之后,念幽寒便被接回了忘貘族内,音信全无;而伏梦无则像是突然忘却了习剑的初衷,答应父亲成为屏仙阁右使,每日跟着兄长整理情报,渐渐地放下了剑术。 直至今日还在习剑,并以“剑修”自称的,唯有独自隐居绮匣居的淩澜子。 “为什么又不习剑了?”夙绥又问。 “我觉得,习剑护不了朋友。”遥想幼时遭遇的意外,伏梦无有些怅然,“不过我那时尚小,心境也太过浮躁,否则也不会仗剑逞英雄。” 英雄没逞成,到头来,还将自己赔了进去,经脉毁得一干二净,被拘束在这副娇小的身体里,整整三百余年。 “可现在的梦无已不小了,为何不继续习剑?”夙绥忽道,“护不了,多少还能撑一阵子,撑到有人来救,总比眼睁睁看着朋友受伤好。” 第27页 她顿了顿,弯着眉眼笑,“若到了松玉岛,有妖欺负我,莫非梦无还要用过肩摔么?” 伏梦无马上想到初遇那天的事,不由得尴尬地轻咳一声,心想本右使除却过肩摔,自然还有别的揍人手段,只是不屑于拿来欺负小妖。 但对上夙绥含笑的目光,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好像自己当年放弃习剑,是做了件错事一样。 “……你说得对。”伏梦无叹了口气,勉强算释然了,遂从储物玉佩里唤出一册厚厚的剑谱,摊开来放在膝上,“那我和你一起学剑。” 这剑谱,还是三百年前千灼发给她们仨徒弟的。当时阴幽还未开始推广灵笺,千灼便花时间工工整整抄了三本,交到她们手中。 虽然许久不碰剑谱,但伏梦无其实并没有放弃练剑。她时常在阴幽为了任务东奔西走,回屏仙阁途中,常在淩澜子的绮匣居里落脚,陪这位剑痴隐士过上两招,舒活筋骨。 因而她翻开剑谱,翻了几页,见大部分的内容都是自己熟悉的,不由得倍感亲切。 浏览时,伏梦无突然想到系统,忙在脑中呼唤:“包子,你能记录灵笺内容,那书本上的内容和画,也能一起记录吗?” 系统很快应道:“可以哒,宿主!哪怕是被下过禁制的书本和灵笺,只要在我的检测能力之内,也一样能进行破解~” 它的回答让伏梦无很满意,“好,那我继续看了,还请你帮我把剑谱上的内容都记录一下,画也要记录下来。” 如今有了灵笺,还是阅读灵笺较为方便。记载在剑谱上的,乃是赤狐一族的剑法,亦是阴幽数一数二的顶尖剑法,若能习得其精髓,甚至能越过一两个大境界,与高阶修士对峙。 伏梦无边翻剑谱边取出一块空白灵笺,系统记录一段,她也在灵笺上记录一段。 …… 喂血休息看剑谱,六日的渡船时光转瞬而逝,除却才出门时遭遇的拉网拦路,一路上风平浪静。 待到第六日深夜,伏梦无在床上闭着眼吐纳天地灵气时,忽然感觉胸口一沉。 伏梦无记得,昨夜夙绥还一如往常那样枕在自己胸口睡觉,本以为只是错觉,但她莫名感到胸口上压着的重物越来越沉,她只好徐徐停止吐纳,托起一团灵力用以照明,睁开眼往胸前一瞧。 伏在她胸口的,乍看的确还是夙绥,但细看,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伏梦无想坐起来仔细看看,忽觉自己的右臂被什么东西缠住,定睛一看,但见夙绥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条尾巴来,两条狐尾一条还蔫蔫地耷拉着,另一条正缠在她手臂上。 伏梦无心里诧异无比,她确认自己醒着,很清醒,并没有在做梦。她撑地坐直了上身,托着灵力团一照,看清伏在自己身上的狐妖时,骤然惊叫一声。 那无疑是夙绥,但她的面容却脱去了稚嫩。嫩藕般的手臂与双腿,此时已从衣袍内伸出来一大截,白花花地搭在床铺上,显然她身上这件只适合孩童穿的衣袍,已没法再用来蔽体了。 伏梦无看呆了。短短七八天,软乎乎的小幼狐,竟变为了十五岁的少女狐?! “包包包、包子!这是怎么回事!”她吓得询问系统。 系统却向她道喜:“恭喜宿主触发追加奖励!【绥绥】会随着喂血天数的增加,一天天成长起来哦~” “那她现在——?”伏梦无惊异无比,不敢相信地甩开手臂上缠着的狐尾,小心翼翼地抱起长大些的雪狐妖,左看右看,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绥绥,真的长大了?! 第16章 眼前雪 意识到夙绥已经不再是幼狐,伏梦无抱了她一会儿,又把她放回床上去,大致比划了下她的身材尺寸,而后匆匆忙忙在储物玉佩里翻寻起衣物。 她边翻边庆幸自己是常年出任务的人,时不时要用易容术变幻身体大小,储物玉佩里什么样的衣服都不缺。 念着松玉岛较为寒冷,伏梦无翻出一件厚实的素色棉袍,遮好了放在夙绥枕旁,等着她醒来换上。 夙绥从昨夜饮血之后,就迷迷糊糊地挨着她睡着了,现下仍在酣睡。随着身体的长大,她的面容越发接近成年,约莫是狐族天生自带魅色,她虽尚未长开,身材却已比寻常的少女成熟,偏紧的衣袍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出来,半遮半掩。 伏梦无垂眸凝视时,总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甚至想撩开她的发丝,慢慢吻下去。但念头一冒出,她自己先将这想法掐住,反复提醒自己,现下的夙绥还是未恢复记忆的绥绥,不容她胡来。 但身旁躺着一位妙人,伏梦无翻来覆去再无睡意,只好披衣起身,绕到屏风外,蹑手蹑脚经过闭目打坐的千灼,推门往外走去,打算透口气。 忍耐秘密不说出口,还不算什么,最让伏梦无头疼的是,她的绥绥长高了,明明八天前还是只幼狐,长得这样快,难免要受到门徒们惊诧的目光。 毕竟她横抱绥绥上灵舟时,好些门徒都看着。 再者,夙绥既是西沧郡主,又因得罪了妖界的忘貘族老前辈而下界,松玉岛内肯定有妖还认得她。万一有妖认出来,麻烦找上门,不但绥绥会有危险,连屏仙阁都有被牵连的可能。 伏梦无独自站在船头,看着丹虺拉灵舟,默默赏夜色,吹了会儿江风后,左思右想,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有找她兄长。 第28页 她走上灵舟三层的观景亭时,伏书尽正坐在亭中躺椅里,手执一柄烟杆,脸上映着灵力灯青幽幽的光,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册上,专注地翻阅着。 伏梦无一走近,只瞥了眼书中插图,便知道此书定是《磨镜》无疑,晓得自家兄长空得很,当下过去道:“兄长,有件事要寻你商量。” 伏书尽合起书册,吐个烟圈收了烟杆,直起身问:“什么事?” “绥绥长大了。”伏梦无边说边比划,“她应该比易容前的我还高半个头,但看起来跟成年狐妖没什么区别了。” 伏书尽先是一愣,而后吓了一跳,脱口惊呼:“她怎么长得这么快?!” 伏梦无摇头苦笑,“我也不知,这不是大半夜睡不安稳,出来找你商量了吗……” 深夜的灵舟最为安静,门徒们喝酒赌钱的已睡下了,勤恳修炼的也回了房,吐纳天地灵气。趁着这个大好时辰爬上观景亭,抽烟饮茶看艳书的,也只有她家兄长了。 伏书尽想了想,将手中书册在膝上拍了两下,掷在身旁的檀木桌上,而后起身掸了掸衣摆。 伏梦无见自家兄长起身,还以为他要去见夙绥,谁知伏书尽却是一挥袖,摊开的手里多出一件白色斗篷来,带着毛绒滚边。 “这是娘亲为你准备的,道是松玉岛天寒,特意让为兄捎上。”他将白色斗篷铺到伏梦无手里,“斗篷里有娘亲设下的魔息屏障,能御寒,亦能掩盖气息。你若不畏寒,便把它留给你未婚妻穿罢。” 兄妹俩的娘,屏仙阁之主的夫人,是阴幽魔修中为数不多的散魔。不论仙、魔、妖哪一族,若不想修炼至大乘期便渡劫飞升,还可在渡劫后期转修散魔,再在下界停留九百年,待渡过九次百年雷劫,方能飞升上界。 屏仙阁尚处在发展期,阁主与阁主夫人念着膝下儿女修为尚低,便双双转修了散魔。是以,屏仙阁得以成为阴幽最大的情报组织,除了良性发展,更因幕后有两位大魔坐镇,旁人不敢造次,只能想方设法与屏仙阁搞好关系。 伏梦无惊喜万分地接下斗篷,来回抚摸着。有大魔亲手设下的屏障在,夙绥只要穿上斗篷,其他魔修别说提出质疑,怕是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提不起。 她收好斗篷,见伏书尽又坐回躺椅上,忙伸手拿过檀木桌上的《磨镜》,红着脸对上自家兄长的目光,支吾半天,才敢晃着《磨镜》小声问他:“兄长,你还有没有类似的话本?我想……” “你不想。”伏书尽剑眉一竖截住话,劈手夺走话本,转腕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小小年纪看什么艳书!” 伏梦无龇牙咧嘴捂着额,嘀咕了句“我未婚妻都有了”,余光瞥见伏书尽眸中迸出杀意,只好悻悻地走出观景亭。 走在回房间的路上,伏梦无听见自己熟悉的丹虺在啸叫,声音听起来慌张极了,忙奔到船头,运起灵识远眺。 却见前方江面宽了十余倍,密密麻麻地停泊着许多灵舟,约莫是其他受邀前去松玉岛的修者联盟也差不多到了。 但似屏仙阁这般大小的灵舟,江面上倒并不曾看见。 丹虺的啸叫声很快将驭兽的魔修引来,伏梦无忙退到一旁,看着驭兽师们下饺子似的跃下船头,御剑在丹虺之间穿行安抚。 待丹虺们终于安分下来,天穹已微亮。 驭兽师们各自打着哈欠,道是下船后一定要补个回笼觉。 他们一走,伏梦无也走了回去,推门进入房间,经过还在打坐的师父,绕进屏风内侧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她离开前还睡得香甜的雪狐妖,此时已靠在窗旁,侧着脸望向窗外,却不知自己的衣服已被长大的身体撑开,胸前雪白露出大半。 伏梦无下意识捂住眼睛,袖子遮住烫起来的脸,挪过去拾起地上的棉袍,飞快地塞给夙绥。 “梦无……?” 夙绥捏着棉袍,怔怔地与她对视,声音却不再又奶又甜,而似一汪温水漾开,绵绵地在心上淌过。 伏梦无心都酥了,嘴上却不忘催促她:“快把棉袍换上!你、你现在已经是半大的狐狸,原来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夙绥忙把棉袍放在一边,伸手解开衣带,不合身的衣袍登时落下,堆在她脚旁。而她身后的两条狐尾也动起来,挡在她身前。 她左右顾看一番,还摸了摸自己多出来的尾巴,眨着眼眸诧异地反问:“我的身体……” 显然她也颇为吃惊,没想到自己竟会长这么快。 她话音未落,伏梦无一把将棉袍再给她披上,摸索着给她扣好胸前的衣扣,强做镇静地试图解释:“没事,不怕,恢复记忆都、都是这样的……” 心里忍不住跟系统碎碎念:“包子,绥绥的记忆真的恢复了吗?我怎么感觉她只恢复了成长,心智还是小孩?”连走光都毫不知觉。 系统却道:“这不一定呀,没准绥绥只是信任宿主,故意这样呢~” 伏梦无心道这算哪门子信任,手上动作更快,用不了多久,就将夙绥裹进了棉袍里,还把她那两股尾巴搁在前面,打了个好看的结。 她打结时,夙绥悄悄抬起手,张嘴往自己手腕上咬了一口。 ……疼。 不是梦,她真的长大了。虽离完全变为成年狐妖尚有二十余日,但饮魔血成长的方法没错。 第29页 伏梦无打完结,抬头便看到她在咬手腕,忍不住乐道:“你突然咬自己作甚?” 夙绥摇头,腕部不声不响地一转,让手背遮住扬起的嘴角。 不是梦,甚好。 第17章 心惴惴 与伏梦无分别后,夙绥在上界炊事殿受罚的两百年中,时常梦到自己和她重逢的情形。 她清楚,强行破开上下界屏障会让自身的境界遭到束缚,身形也会变为孩童模样,有时累得昏昏沉沉睡去时,便会梦见自己下界后变为幼狐,牵住伏梦无的手,跟在她身后周游阴幽,慢慢地长大。 每逢梦醒,她心中怅然便添一分,对伏梦无的思念亦添一分。 有这些思念在,再痛苦的过往都可以被她埋入记忆的角落。 夙绥回想时,伏梦无还在拨弄她的两股尾巴,边捋边担心地问:“你的尾巴太大了,棉袍藏不住,只能这样系一圈……绥绥,我把结打成这样,你疼不疼?” 夙绥低头,瞧见她把自己的尾巴变作了腰带,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疼,还是梦无想的法子好。” 说话时,她忽地抬手,轻轻一扑,圈住了伏梦无的颈子。 伏梦无此时还能维持成年体态,夙绥这番长大了些,只要稍稍垫脚,便可凑上那两瓣柔软。 伏梦无没想到她会突然迎上来,被她一扑,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倒退几步,脚后跟撞在后方的屏风上。 本就展得很平的屏风应声倒下。 赶在伏梦无倒下去前,夙绥一把挽住她的腰肢,微微发力便将她捞回来,把吓呆的伏梦无搂入怀里,连连道歉。 伏梦无忙回着“没事没事”,扭头往身后看去,生怕屏风把正打坐修炼的千灼给砸了,让她也走火入魔。所幸她的房间并不小,千灼的打坐地点离得又远,没被砸中。 但屏风倒下的响声,还是将千灼唤醒了。 缓缓收起周身环绕的灵力,千灼眼一睁,诧异地转过头。 “师、师父对不起!我们刚才……刚才对练剑术,把屏风给踹了!”伏梦无慌忙拦在夙绥身前,可千灼的目光早已越过她,落在夙绥身上。 见千灼眯起眼,伏梦无只得努力解释:“师父您先听我说!她是绥绥,一夜之间长大也是有原因的……” 不等她想到用什么原因来敷衍,千灼便缓步走来,仔细打量起夙绥。 伏梦无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模样的确很像。”千灼收回目光,而后却是转向她,安抚道,“你莫怕,雪狐族的孩子,成长速度都是这般快。” 伏梦无:“……啊?” 千灼微笑着点头,顺手将夙绥从她背后拉出来,“为师从前侍奉过雪狐族,在这方面略有些经验,你先去外头罢,为师有些话要吩咐绥绥。” 没感觉到师父的神情有什么异样,但伏梦无还是忐忑地出了房间。 她才关上房门走远,千灼耳畔便传入一声笑:“演技尚可,想来我昔日教导你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闻言,千灼面色微红,松开夙绥,退后行礼:“您过誉了!” “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夙绥示意她跟自己一道坐下,“我已有几百年没有到过松玉岛,忘貘一族可有什么动向?” “叮咚!宿主已到达【松玉岛外围】,当前地区为【荭玉湾】,正在载入该地区资料……” 伏梦无一走出房间,脑中便响起系统的声音,而后她只觉船身一晃,浑身上下也似被什么东西穿透而过,一时有些气闷。 伴随这种怪异的触感,一声低低的兽吟响在伏梦无耳畔,像是从江底传来,却并不具有攻击性。 那是上古妖兽的语言,别的修士或许听不懂,但这道兽吟传入被称作“阴幽遗民”的魔修耳中,便成了一句庄严而肃穆的宣告—— “止杀——!” 这二字,亦是忘貘一族千万年来不变的族训。 待上古妖兽的威慑渐弱,伏梦无才缓过气来,顺着脑中一遍遍响起的系统声音,集中注意力去看投影在自己意识里的地图。 方才丹虺们受过安抚,此时正在加快行进速度。从系统地图上看,灵舟和远处那些大大小小的黑点越来越近。 伏梦无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曾随双亲来过一次松玉岛,寻忘貘族大长老批命。 当时灵舟经过荭玉湾,她兄长便举着她站到灵舟最高处的观景亭,让她看两岸的水荭。那水荭长在江畔湿地上,紫幽幽一片。 念着自己才从甲板上回来,伏梦无便没有再出去,只是在长廊内来回走动,顺便看看系统地图。 据软包子系统说,它会实时读取宿主的记忆,载入“资料库”,使之幻化成能随时随地查看的地图,如果宿主的记忆不大清晰,地图也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圈。 伏梦无将荭玉湾的地图浏览了一遍,见这份地图远没有屏仙阁地图清楚,甚至连大型建筑都没有标出来,不免有些失望。但她转念想到自己下了灵舟,可以边走边将看到的景物记录进系统,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她来回转了没几圈,抬眸忽见自己的房门被打开。 一束微光照入走廊,一位少女从中走出,扯紧身上的棉袍,发中雪色尖耳微动,左右顾看,似是在寻人。 伏梦无忙停住脚步,匆匆走回去,牵起夙绥的手,拉她回到房中。 第30页 与端坐在地的千灼一对上眼,伏梦无才放缓的紧张情绪又提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的气氛,边坐下边道:“灵舟已进入‘荭玉湾’,再过半个多时辰便可靠岸。屏仙阁早已在城中定下落脚的客栈,到时候你们跟着我走就是了。” 见二人点头,伏梦无转而看向夙绥,见她发间还竖着一对显眼的狐耳,便将伏书尽交给自己的斗篷取出,斟酌着词道:“绥绥,你是雪狐族,在忘貘族的区域里走动,可能会引人注目,你下船前先穿上这个……” 说话时,她注意到斗篷的衣带上还绣着特殊的咒纹,看起来有些复杂,恐怕还需系对才能触发魔息屏障,立刻改口,“等等,不必等到下船前,我现在就帮你穿上它。” 千灼见二人在眼前亲昵,只觉鼻子有些发酸,忍不住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血蟒,待伏梦无为夙绥穿上斗篷,才缓声问她:“距离上任大典还有三日,我们可否在这之前……见到忘貘族的医修?” 哪怕每日都有夙绥帮忙压制走火入魔的状态,道侣一日不醒,千灼还是放不下心,生怕哪天怀中的心上人便成了失去理智的入魔者,成为自己的敌人。 她很怕。 伏梦无明白师父在担心什么,边为夙绥整理兜帽,边安慰师父:“下了灵舟,我应该会去见念幽寒。她当年被接回忘貘族,就是回去修医道与幻术的,等见到她,我定会帮您转告师娘的情况,若她能化解师娘走火入魔的状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话音未落,忽觉手指捏到一簇柔软,又听夙绥吃痛地低哼一声,吓得松了手,“我是不是揪到你耳朵了?” 夙绥低下脑袋,让兜帽遮住自己皱起的眉,“说下去,不必管我。” 第18章 接引人 伏梦无眼尖,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欲伸手为她揉耳朵,又怕再因一心二用弄疼她,只好装作没注意到,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老老实实对千灼道:“我说完了,但念幽寒未必会出现在荭玉湾境内的城池里,毕竟她是上任大典的主角,现下距离上任大典仅剩三日,她或许已回了松玉岛中部也说不准。” 千灼轻叹:“是么……无妨,若没有你们屏仙阁相助,为师恐怕连松玉岛外围都无法踏足。” “您也不必太过忧虑,”伏梦无劝道,“哪怕念幽寒不在,城内一定还有别的忘貘族医修……” “梦无方才去哪了?”瞧见千灼眸光愈加黯淡,夙绥适时转移了话题。 枣沁的情况,确实是走火入魔,却又并非一般的走火入魔。夙绥毕竟活久了见识得多,晓得寻常妖族修炼至枣沁的境界,如无外力干扰,基本都可以顺顺利利修炼至渡劫期,而后步入大乘境界。 她这几日为枣沁缓和体内灵力时,无意感应到一缕异样的火灵力。然而枣沁是土灵根,那异样灵力只要没被当场逼出,便会立刻藏入土灵力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夙绥暂时逼不出那缕火灵力,但她清楚,这缕火灵力来自于忘貘族的修士。 她素来不撒谎的部下千灼,定然还有什么事瞒着。 冷不防被夙绥问去向,伏梦无随口答:“没去哪,就在走廊上转了转。” 夙绥却摇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我醒来时,并不曾见到你。那时你去哪了?” 适才伏梦无为她披上棉袍时,一股烟草味已钻入她鼻中。 自入住灵舟后,夙绥便铺开灵识。三劫散妖的灵识,足以让她将整条灵舟的情况探清,亦知道许多门徒好烟酒赌博,有男有女。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稍稍摸清了伏梦无的生活规律,晓得她几时会打坐修炼,几时会去炊事房打饭,几时会挨着自己沉睡,却从没想到她会在深夜出去,还带了一身烟味儿回来。 总不可能是房中乏闷,伏梦无实在熬不住,又不愿说,便偷偷去寻那些修士找乐子罢? 伏梦无一愣,想起自己是因为看到长大些的夙绥,太过激动睡不着,出去透口气,不由得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就、就去找我兄长了,跟他商量怎么帮你掩饰身份。你是雪狐族,这儿人多眼杂,还是不要叫人认出来为好。” 而后捏了捏夙绥身上的斗篷,“喏,这是兄长交给我的斗篷,里面有我娘亲施下的屏障,你穿上,那些小妖小魔便不敢看你了。” 听罢解释,夙绥的目光才柔和下来。 难怪这斗篷上有烟草气息…… 千灼好奇地转向夙绥,放出灵识在斗篷上探了片刻,顿时露出惊异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灵舟停靠在河岸边。 伏梦无牵着夙绥的手,跟在自家兄长身后,走下灵舟,踏上用以接引的青石平台。 因屏仙阁的势力最大,他们亦是第一批被允许走上接引台的宾客。但势力领头人与门徒的身份又不一样,等伏梦无三人在青石平台上站定,屏仙阁门徒才顺着另一个长梯走向隔壁的赤石平台。 见千灼又易容为男子,换上灰扑扑的棉袍混在门徒队伍中,伏梦无不免有些担忧,悄悄问站在身旁的兄长:“门徒与我们的住处近么?我还要带师父去找医修……” 自千灼上了灵舟,没几日伏书尽便知道她是伏梦无的师父,闻言他挪开唇旁的烟杆,呼着烟云淡淡道:“不远,待入住客栈,为兄给你一张地图,你且去寻她。” 第31页 抬眼瞧见不远处走来一人,身后还跟着五名随从,伏书尽收了手中烟杆,拍了拍伏梦无的肩,“三长老来了,问候完,他若问起别的,你与绥绥都莫出声。” 伏梦无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但见那青年身着青色华服、又佩翡翠额饰,当下心惊,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夙绥的手,拉着她往自家兄长身后躲,边躲边嘀咕:“那不是念幽寒的兄长么?怎么当上长老了?” 走来的那名妖族,她认得,亦是她最不希望见的。 伏书尽却笑道:“你我都成左右使了,那家伙既是三长老嫡子,想必三长老年岁已高,便将长老之位让出了。” 伏梦无想着念幽寒寄给自己的邀请函内容,忍不住奇道:“可三天后是念幽寒的上任大典,我记得忘貘族每辈只能出一位长老,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青石平台上,已陆陆续续来了其他联盟的领头人,但那青衣妖族却只朝伏梦无三人走来。 伏书尽正要解释,余光瞥见那青衣妖族将至,话到嘴边直接变作了一声“嘘”,而后上前一步,向那青衣妖族作揖行礼:“栖迟兄,许久不见,恭喜贺喜。” 三长老念栖迟立刻还礼,面上含着微笑,显得儒雅非常,“书尽兄一路辛苦。” 二人嘴上虽客气,但伏梦无旁观者明,晓得自家兄长已在心里骂了对方千百遍的伪君子。 这念栖迟的温文尔雅,全是演出来做给旁人与长辈看的,对待境界不如自己的同辈或晚辈,他不是伺机嘲讽,就是端着一副冷冰冰的架子,生怕自己被这些看不上眼的人从云端拉下去。 胡乱寒暄罢,念栖迟瞥见伏书尽身后还跟着两位魔族,当下轻笑一声,“书尽兄当上左使后,倒是学会带随从了,实乃一件好事……只不过女随从麻烦得紧,哪怕境界再高,也是累赘。” 这话说得放肆极了,连离几人不远处的其他联盟领头人也纷纷投来目光。 晓得他向来看不起女修士,伏书尽亦轻笑,侧身缓缓道:“栖迟兄此言差矣,我身后这二位女修士,可不是什么随从。一位是我亲妹妹,另一位……是我干妹妹。” 但凡与屏仙阁打过交道的修士,都清楚阁中有位爱惹桃花的左使,在阴幽认了无数貌美的“干妹妹”。 念栖迟素来厌恶风月情爱之事,见伏书尽与两名女修士都站得近极了,当下心生恼意,面上却不好发作出来,仍保持着微笑,岔开话题:“书尽兄携妹妹们远道而来,想来是一路辛苦,正巧在下已安排了住处,还望书尽兄赏脸下榻。” 伏书尽摆摆手,“不必麻烦栖迟兄,我等是常年跑任务的粗人,住不惯好地方,便一早就在荭玉城内定了客栈。栖迟兄,依你所言,我一路辛苦已乏了,改日寻你喝酒啊!” 他话音刚落,便又作揖行礼,而后背着手快步经过念栖迟,直往青石平台尽头走去,做出一副惶恐不安、只想早些离开的模样。 伏梦无也牵着夙绥跟上去,余光瞥见念栖迟嘴角上扬,当下在心中冷冷一哼。 等离开青石平台,三人走在通往荭玉城的路上。 伏梦无往后方望了望,确认已看不见念栖迟,便抬手往兄长后背重重一拍,传音厉声骂他:“兄长!你竟调戏我未婚妻!看我不打死你!” 哪怕是为了尽早结束话题,就不能换个法子称呼夙绥么?谁都知道屏仙阁左使的“干妹妹”就是他的情人! 伏书尽本来没什么感觉,被她一提,才意识到问题大了,忙尴尬地轻咳一声,亦用传音:“对不住对不住!是为兄欠考虑了!你打吧,打重点,打完记得帮为兄给你的绥绥想个好身份……哎唷!你还真下重手啊?!” 未婚妻被调戏,伏梦无自然不会留手,一路上拍得伏书尽嗷嗷叫,所幸三人正走在无人的小道上,不然只怕要惹来路人怪异的目光。 夙绥垂眸跟在伏梦无身旁,已将兄妹二人的传音内容听得一清二楚,见状不由得扯动嘴角,待伏梦无揍得终于解气,才拉过她柔声道:“留些力气,好去寻师父。” 第19章 枕膝睡 芳艳楼大堂。 伏梦无握着才领的灵匙,嗅着周围的脂粉香气,不由得埋怨起伏书尽:“兄长,你怎么连外出住宿也要挑风月之地啊?” “你不懂,只有这地方,才能让三长老止步。”伏书尽打开一把绘着桃花的折扇,悠悠笑道,“为兄知道你不想见他,方才特意托人订了此楼的客房。” 伏梦无:……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见抹了厚胭脂的女妖拥上来,伏梦无只得给了他一个白眼,气呼呼地拉过夙绥,“走吧,我们去歇息!” 夙绥穿着加持过魔息的斗篷,拥上来的女妖不敢看她,顺带着也不敢看伏梦无,于是二人一路无阻地走上三楼客房区域。 伏梦无虽气在头上,但还是习惯地边走边看,见这芳艳楼的大体构造,与屏仙阁的云雨楼差不了多少,倒是稍微放心了些,不用费心思便找到了自己与夙绥的房间,将灵匙贴在房门结界上,推门入内。 比起楼下艳色的装饰,客房的布置倒素雅得很,墙壁上挂有水墨画,床为竹制,被褥叠得整齐,细嗅还有淡淡熏香,床旁放了只红漆矮木几、一个蒲团,矮木几上还有一盏灵力灯,似是供入住者读书用。 第32页 伏梦无走到客房深处,绕过雕花屏风,发现屏风之后还有一方小浴池,池底刻着用来净水的阵法,一汪活水自池边的半截竹筒内倾出,正缓缓注入小浴池。 “这客房不错,还有沐浴的地方。”伏梦无满意地看完,忽担心起千灼来,不禁有些懊恼,“也不知师父的住处在哪,刚才一时气急,我竟忘记向兄长要地图了!” 系统虽然可以给她提供路引,但伏梦无人生地不熟,系统地图上目前能标记出来的,也只有荭玉湾的青、赤二色石台,与现下她们所待的芳艳楼。 夙绥站在窗旁,正远眺荭玉湾的方向,闻言轻声道:“不心急,各个联盟的门徒都还在那里,方才左使大人说,门徒还要过半个时辰,才被准许进入荭玉城,我们先等等,歇歇。” 她沉稳而温和的声音,让伏梦无莫名放松下来。与夙绥一比,她忽然觉得自己才像是个孩子。 荭玉湾境内偏寒,但客房里却布置了保持温度的结界。夙绥在房中待了一会儿,便觉有些热,念着身上斗篷不能随便解下,她遂暗中运起水灵力,打算降降温。 谁料水灵力还未转过一周天,伏梦无已晃到她视线里,“此地有恒定天地灵气温度的结界,绥绥,你热不热?若是热,要不要我帮你把斗篷脱了?” 见夙绥点头,伏梦无伸手为她解起斗篷,边解边感叹:“上古大妖的领地果然富裕,咱们屏仙阁的云雨楼上等房就没这种结界!” 夙绥笑而不语。 伏梦无不晓得,她却清楚得很。布置这种结界并不昂贵,只是相较于魔族,妖族的青楼客房内更需要用到这种结界,以便于双修与采补。 毕竟有的妖族生来肌肤便冷,若是与道侣在房内越修越冷,只怕良宵要变为煎熬了。 伏梦无仔细解起斗篷,解到还剩最后一处魔息时,忽然听见系统发出警告,提醒自己“易容buff”已进入消散倒计时。 她眼下正聚精会神解魔息,没工夫再为自己施加易容术,只听倒计时一声声响起,等系统倒数到零时,她整个人已变回了小女孩模样。 为夙绥脱下斗篷,伏梦无瞧了眼自己跟着缩小的衣袍,叠好斗篷朝她道:“你说歇歇,那我们就歇歇,歇够了出去寻师父。” 嘴里虽说着“歇歇”,她坐到床铺上,靠着窗却取出剑谱来。 夙绥亦坐下,挨着她坐,见了剑谱便笑:“从大前天推演到现在,梦无不累么?” “推演”是习剑过程中被称作“驭心剑”的一部分,每位习剑的修士都可以在阅读剑谱时,将挥剑的一招一式在意识里推演出来,推演久了,握剑时便会有个大致的出手分寸。除却习剑,习其他兵器的路数也可如此。 但推演剑法十分耗费心神,境界低一些的修士推演久了就要犯困,困了就必须休息,不然一连几天都无法缓过来。 伏梦无的境界不上不下,这两日千灼在身边,加之她又重新提起了习剑的兴趣,因而每天除了给夙绥打饭喂血,就是看剑谱与推演,像是突然对习剑着了魔。 经她一提,伏梦无才觉出一丝倦意,便不好意思地收起剑谱,“你说的是,我的确有些累了。” 她侧身就要在床铺上躺倒,双肩却突然被夙绥搬过去。 “被褥还没铺开,竹床冷,我膝上暖,你躺我膝上睡罢。” 伏梦无的脑袋还没枕下去,忽见缠在夙绥腰间的两股狐尾自行解开,晃了两晃胖了一圈,垫在她伏下去的位置。 温热而柔软的狐毛蹭着脸,伏梦无忍不住捧起其中一股狐尾,捋了两下,抱在自己怀里。 好舒服! 伏梦无刚眯起眼,转念想到这是夙绥膝上,忙又直起身,“不行,我太重了,会把你的腿睡麻!” 夙绥的眼睫扑闪了一下,“重么?”含笑反问二字后,她忽揽过伏梦无,待伏梦无的脚一沾地,另一只手搁在她腿窝里,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毫不费力。 此时的伏梦无身形已变小了许多,猝不及防被夙绥抱起,她着实吓了一大跳。 时隔两百年,她还是第二次被夙绥横抱。上一次,夙绥抱着她挡住追兵射来的剑光,口吐鲜血坠下阴幽。 那次的经历实在把伏梦无吓到了,以至于现在被横抱起来,身体便立马做出了反应—— 拼命挣扎。 她慌乱而无助地摆动着双手,“你、你突然抱我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夙绥却好似完全没想起旧事,听她声音带颤,便听话地放她下来,轻声道:“你不重,很轻,我能轻松抱起你。”你不会睡麻我的腿。 气氛突然陷入沉默,片刻后,伏梦无扑哧一声笑出来,总算是明白了夙绥的言外之意。 她再次枕下去,抚着狐尾闭上眼,“那好,我歇息片刻。若是师父那里有了动静,你一定记得喊醒我。” 第20章 紫眸妖 听伏梦无的呼吸声渐趋均匀,夙绥知道她已睡熟,伸手摸了摸绑在自己发上的两团白绒球,摸出一把占卦用的灵签,排在一旁的小木几上。 她两百年前赠与伏梦无的这条发带,实则是个储物法器,不过伏梦无看样子只将拴着白绒球的发带当做了饰物,并没有开启内中的储物法阵。 签子是夙绥下灵舟前,特意向千灼要来的,一直存放在发带内。每到一处新地方先占卦,是狐族几千几万年传下来的习惯。 第33页 夙绥用指节在木几上轻叩两下,唤醒隐藏于其中的法阵,继而将灵签铺开,配合木几上的法阵开始了推演。 妖族的大城,不管是青楼还是客栈,其客房内的木几上定要设置这种法阵,供洞虚期以上的大妖卜卦,也只有妖族的城内,才会有这么多隐藏的结界与法阵。 待推演罢,夙绥将灵签一收,卦象立即呈现在木几上。 大凶,血光之灾,入梦可避。 夙绥不是第一回 看到大凶之卦,但这个卦象却让她怔了怔,反复看了数遍,仍不解“入梦可避”是何意。 莫非是因忘貘族擅长设置入梦般的幻境,故入幻境可避? 虽只是小憩,可伏梦无一睡熟便入了一个噩梦之中。 她竟梦见巨蟒屠城。 巨蟒隐于黑雾之中,从靠湾之处一路昂着头游来,双眸红得似要滴出血,蛇尾击破城门,蛇身从房舍上碾过,掀起熊熊烈火,顷刻间半座城已被变为废墟,荭玉城尸横遍野! 伏书尽为了送她们离开,仗剑与巨蟒相斗,引得天穹青雷大作,密布的阴云一层层笼罩下来,天上的威压与地表的尸山血海,将妖城化作炼狱般的绝境,逼得人透不过气。 在梦里,伏梦无只得含泪带着夙绥逃到河岸,骑上丹虺仓皇逃离。 在离去时,她远眺荭玉城,看得真切。 巨蟒并不是之前那个预知梦里的巨蟒,而是她师娘枣沁的原身。 …… …… 感到脸颊上抚来一只手,伏梦无霍然惊醒。 “醒了,梦无?” 如温水一般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伏梦无怔怔地仰起目光,模糊的视线中,一对雪色的尖耳微微颤动两下。 “绥绥……”她脱口唤出对方的名字,定了定神,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睡熟了,还做了个噩梦。 夙绥应了一声,伸手为她拭去眼泪,想到自己才推演出的凶卦,有意问她:“怎么哭了?莫不成是做了不好的梦么?” 伏梦无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梦里哭了,忙抹脸,抹了一手背的眼泪。 方才那梦,实在是太过真实,仿佛她已经历过巨蟒屠城、挥泪与至亲告别之事…… ……等等! 伏梦无险些忘记,她做的梦都会成真。若不赶紧想到解决的办法,方才梦中的景象,便会在不久后降临! 她马上从狐尾枕头上起来,晃了晃脑袋。 既然将荭玉城血屠的巨蟒是师娘,她得赶紧去把师父和师娘接过来! “的确做了个噩梦,梦见荭玉城没有了,满地都是血和尸体。”伏梦无并没有隐瞒夙绥,但只是将噩梦轻描淡写一提,而后便问夙绥道,“绥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一刻。” 伏梦无嗯了一声,心想时辰还早,来得及,揉了揉被自己泪水打湿的两股狐尾,翻身下床,“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你先披上斗篷,一会儿咱们去接师父过来。” 伏梦无匆匆闪入屏风内侧,走到小浴池边,却并没有洗脸,而是在掌心聚起冰凉的水灵力,拍到自己脸上。 清醒多了。 “包子,刚才的梦,你记录了没有?”伏梦无边擦脸,边唤出系统。 她记得几日前做预知梦时,软包子系统告诉过她,它能够下派逆天改命的任务,协助自己将梦中的悲剧尽数扭转。 “记录完毕,宿主。”系统答,声音听起来亦有些沉重,“我正要给宿主派送逆天改命的任务,因任务有时限,请宿主立即进行确认接受任务!” 伏梦无一怔,毫不犹豫地道:“确认。这次要派给我什么任务?” “叮咚!检测到宿主已确认接受任务!正在为宿主调出任务详情……” 大概事出紧急,系统直接把任务完整呈现在她眼前。 【任务内容:阻止血蟒屠城 任务需求:找到目标【千灼】、【枣沁】,并解除【枣沁】的入魔状态 任务时限:三天】 “任务时限”下面还有一行鲜红的小字:“惩罚:如宿主不能在时限内完成任务,将直接导致任务失败!除宿主和绥绥之外的任务参与者将全部死亡!” 看罢任务,伏梦无倒抽一口冷气,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快极了。 这两百年内,她因出任务独来独往,濒死过数次,早已看淡生死,然而这次的任务惩罚,却会让她的至亲与师长濒临绝境。 她咬了咬下唇,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接下任务,这一悲剧,定然是有转机的,她只要按照系统提供的步骤去做就是了。 念及此,伏梦无又问系统:“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去哪里找我师父师娘?小酒客栈吗?” 小酒客栈是屏仙阁门徒们入住的地方。 系统却道:“很遗憾,宿主,千灼和枣沁已被人带离小酒客栈。”赶在伏梦无大惊失色前,它不慌不忙地调出地图,“请宿主先到地图上标出红圈的区域。” 伏梦无“洗脸”时,夙绥捏着斗篷,站在窗边静候,眸光则一直望向赤石平台的方向。 一刻钟前,屏仙阁的门徒已被另外的接引人带走,如无意外,他们都会依照屏仙阁的安排,入住荭玉城的小酒客栈。 也就是这芳艳楼的对面。 也是在一刻钟前,大量门徒们进出小酒客栈时,夙绥觉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自小酒客栈离开。但她那时向窗外放出灵识,却并没有发现气息的主人。 第34页 那股气息,若她没有认错,应是来自忘貘一族,与方才在青石平台上口出狂言的三长老有八分相似。但对方既是忘貘,便有能力用幻术隐去身形、淡去气息,让散妖散魔都寻不到其踪迹。 “血光之灾,入梦……可避。”她低声喃喃,转念想到伏梦无随口一提的噩梦,隐隐觉得卦象与噩梦之间有什么关系。 “绥绥,我好了。” 伏梦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夙绥一回头,便见伏梦无又易容为成年修士,自屏风后转出,大步走来。 可她的面容……却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模样。 见夙绥面露茫然之色,伏梦无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带她去红圈标出的区域,便笑着扯谎:“刚才我收到友人的传讯了,现在时辰还早,你看我们先去找她好不好?” 想不到她会突然改主意,夙绥心里更为惊讶,嘴上却道:“都依梦无。” 直觉告诉她,若要避去血光之灾,该跟着梦无走。 她刚应完,眼前便贴来伏梦无的手。 “那地方人多眼杂,友人提醒我务必易容过去,你虽有斗篷,保险起见也得易容个。” 夙绥自然也会易容术,但她现下还需扮作“失忆而迷路的幼狐”,索性只点头,乖乖闭起眼,任伏梦无的指腹在自己面上轻拍。 易容术施完,夙绥便从勾人的少女狐,变为了模样平平的妖族。 伏梦无左看右看,很满意。 平平淡淡才是真,未婚妻这么好看的脸,可不能叫旁人看去了! 荭玉湾畔。 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灵舟,接引的青、红两座平台上已空无一人。唯独各个联盟的驭兽师还留在灵舟上,照看自家的拉船灵兽。 伏梦无领着夙绥,跟随系统路引挑了一处不会引起注意的小道走,拨开挡路的水荭,边走边瞧着意识里的地图。 “距离红圈区域还有九十六步。”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因紧张,伏梦无一路沉默,生怕自己走错路,错过了最佳的找寻时间。 令她倍感意外的是,夙绥亦一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有问。 二人的前进速度很快,连窸窸窣窣的轻响都没有发出,九十六步的距离,转眼间便到了。 瞧着眼前临水的观景台,伏梦无调出系统地图进行对比,发现红圈区域的大小正好与观景台吻合,便牵起夙绥的手,悄声道:“我们过去,我友人擅长隐身之术,不走近看不到她。” 夙绥早已铺开灵识,发现这观景台内的确有灵力波动,却并不能探到生物的气息,疑惑之余,还是心道了句梦无说什么都对,遂跟着她走上观景台。 结果二人才走到观景台中央,便觉地面骤然下沉,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已齐齐坠进黑暗! 伏梦无只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扯离夙绥,拽着往下拖。那力量大到她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念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夙绥的身形渐远。 “梦无!” 待她的眼前彻底变为漆黑前,夙绥的声音遥遥传来,一声声响在她耳中,撕心裂肺。 “梦无!!” “梦无——!” …… …… 从高处坠落的痛楚里清醒后,伏梦无揉着发痛的额角,打量起周围环境。 ……什么都看不清,乌漆墨黑。 伏梦无突然后悔跟着系统走了,现下她坠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连未婚妻都没了踪影,这让她怎么提得起心思找寻师父师娘? 心里还没抱怨完,她忽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那人的手不大,掌中似乎还托着什么。约莫是发现自己得手,那人忙用力往伏梦无两腮上一捏,把自己掌中托着的东西强行塞进她嘴里。 伏梦无才从上面掉下来,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只觉口中滚入一颗珠状之物,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被那人松开时,伏梦无咳嗽了几声,一抬眼,便与一对散发着妖异紫光的兽眸对上。 紧接着,一簇深紫的火焰在她身侧亮起,映出对方的脸庞。 那是一名女妖,长了一张绝俗的脸,肌肤白若雪,配上那双颜色惑人的紫眸,要是笑一笑,应该可以成为让男女都为之倾倒的那种妖精。 她穿着一袭墨色的祭袍,披散的墨发像披风一样搭在她的后背上,又厚又长。 仔仔细细将墨衣女子瞧了一遍,伏梦无莫名觉得她有点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见她已将珠子吞下,紫眸的女妖竖起食指,贴在自己唇上,嘴角一扬,声音幽幽,带着魅惑人心的笑:“嘘,只要你乖乖协助,我便不会为难你。” 第21章 虚缈隙 “警告!检测到【忘貘内息】进入宿主体内!无法被主动驱除!”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伏梦无按着腹部皱起眉,冷眼看向眼前的女妖, “阁下是忘貘” 女妖眨了眨眼,“哼,你这魔族见识倒不浅。” 她一手托着深紫火焰, 另一只手抬起,准备去捏伏梦无的下巴,露出一个看起来似乎有些凶的表情,“不错,我的确是忘貘。” 伏梦无见得人太多,自然分得出什么表情是装的, 见女妖朝自己龇牙咧嘴, 她顿时哑然失笑, 甚至觉得对方的威胁方式有些滑稽。 她毫不客气地打落女妖的手, 拍着衣服起身, 吩咐软包子系统打开地图, 配合灵识搜寻起夙绥的下落。 第35页 见夙绥的图标就在不远处, 伏梦无一喜, 抬脚正要过去, 怎料腹中骤然传来一阵绞痛,忍不住痛哼一声, 按着腹部蹲下去。 “别想不开啊,离开这儿前,你的小命可在我手上呢!”女妖托着紫焰, 几步走到伏梦无身旁,叉腰笑道,“被火行内息灼烧的滋味如何看你还敢不敢逃!” “别乱讲……我没打算逃。”疼痛让伏梦无咬着牙道。 怕女妖再乱来,她识趣地没再起身,只是蹲在地上,望向夙绥所在的位置。 “来,起来!”见她不动,女子一蹙眉,俯下身强拉她起来,“你既然是出窍期的魔修,总会攻击类的法术吧听着,只要好好协助我,我自然会取出你体内的忘貘内息。” 伏梦无苦笑着站起:“知道了知道了,我定会全力协助你。” 幽幽紫焰,将二人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伏梦无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施下易容术,否则让忘貘族记住真实面容,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被女妖拉着手腕时,她吩咐系统协助自己探查对方的境界,结果加了buff的魔息一探出,还没触碰到女妖的皮肤,先被一层护体灵力弹开。 “……宿主,对方是忘貘族,体表应该加持过隐藏境界的幻术。”系统颓然向她汇报,“不过这只忘貘还算老实,宿主就先听她的话吧,不要紧的,不妨碍任务进行。” 伏梦无没办法,想了想,决定先和女妖搞好关系:“那咱们之间总得有个称呼吧” 万一遇上事,总不能互相“喂”来“喂”去。 “你好麻烦!”女妖皱起眉头,随口道,“还要什么称呼啊……要叫的话,叫我小黑算了,你叫什么” 伏梦无心想这称呼跟你还真是绝配,不但穿了一身黑,心也是黑的,闻言亦是顺口道:“我叫水容。” 这是夙绥两百年前为她起的假名字,其中的寓意,她很喜欢。 上善若水,至柔且容万物。 被小黑拽着衣袖往前走时,她瞧着夙绥在系统地图上的位置,又心想,莫生气,若是生气惹急了这忘貘,只怕连绥绥都找不回来。 四下一片漆黑,唯独小黑抛出的火焰在散发着幽幽紫芒。 伏梦无边走,边琢磨要怎么从这忘貘嘴里套点话出来。 她虽是情报贩子,却并不擅长套话,这两百年里接的任务,几乎是替兄长跑腿送情报的。比起她兄长伏书尽,阴幽的修士更喜欢与她这种不大讲话的情报贩子交涉,干脆利落,也不用怕对方耍心机。 她想了半天,只得干巴巴地问:“小黑,你莫非也是从观景台上坠下来的” 除此之外,她实在问不出别的来了。 对方沉默一阵,回了她四个字:“是又怎样”不等伏梦无说话,她转过脸来,竟又絮絮叨叨说下去,“兄长约我在观景台,道是有事相告,我来得早,见台上没人,打算先上去看看风景,谁晓得此地被布置了幻境法阵,一踩,便掉到这鬼地方了!” 伏梦无:…… 从这些话听起来,小黑好像是只坦诚的妖 “会不会是你兄长故意开的玩笑啊”找到话题切入点,伏梦无稍稍松了口气,顺着说下去,“不瞒你说,我从前也被我兄长坑过。不过他不会幻术,只会凿个陷阱出来,骗我往里面跳。” 说话时,她始终在注意小黑的神情。 但见小黑先是恼怒地蹙眉,而后边听边舒展了眉头,听到最后甚至还扬起嘴角,同情地看着伏梦无:“同是天涯被坑人” 伏梦无认真地点头:“我觉得我们是。” 眼睁睁看着伏梦无坠入黑暗,夙绥亦跟着跳下去。 然而她却并没有落在黑暗之中,而是坠入一座装饰华贵的大殿内。 她低下头,见自己脚旁正堆着一捆柴,身前则摆着柴刀。 粗暴的男声在身后乍响,继而呼啸声大作,一记鞭子抽在夙绥的后背上。 “快砍啊!锅都要凉了!砍完赶紧送去!” “炊事殿养你这死狐狸又不是叫你吃白饭!” 痛楚从后背传来,夙绥却不为所动。她已看破自己身处的地方,正是反映心底梦魇的幻境,当即掀开兜帽,摸上白绒球发带。 殿内骤然响起一声剑鸣,囚云剑出,冷森森的剑意瞬息荡开。 夙绥执着手中剑,将半臂水灵力灌入当中,剑花一挽,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划,此方幻境便如巨石坠入无涟漪之湖,被剑气割裂开来,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着消失不见。 四周归于黑暗,柴堆柴刀、灶台锅碗,执鞭人与来回奔走的下人,皆化为虚无。 收剑入鞘,用灵识探了一圈,确认了方圆三十步内皆是安全地带,夙绥凝出一团灵力,将之弹到前方某处。 黑暗的一角亮起来,散发出淡淡蓝光。 夙绥接连弹出八团灵力,才将此处的狭小空间完全照亮。这是一处洞穴,十分宽敞,洞壁湿滑,偶有水滴落,就位置而言,此洞大概在荭玉湾的下方。 她站在中央,抽动鼻翼轻嗅一阵,皱起眉。 此地亦有忘貘的气息,闻起来还有些浓,似是对方才离去不久。 但仔细辨别一番,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气息有两股,一股浓,一股淡,味道却十分相像,若非她境界高,恐怕根本分不出来。 第36页 巧的是,这两股气息,她都接触过。淡些的气息,无疑来源于三长老念栖迟,至于浓些的气息…… 夙绥尚未将那时隔久远的名字想出来,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遥遥传来:“前面有光,还能感应到水灵力,有水就有出口,我们去看看。” ……竟是梦无! 夙绥面露喜色,却听另一道女声警惕地道:“别忘了观景台临近荭玉湾,若那边的出口刚好在江水附近,洞壁一凿,江水一灌,你我都逃不掉!” 又听伏梦无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是水灵根,自然能带着你凫水出去。” 那女声骤冷:“我自然知道你是水灵根,别想耍花招!忘貘内息尚在你体内,我若淹死,死之前定会引动它,叫你陪我一道死!” 伏梦无却满不在乎地笑笑:“莫想多了,我命都在你手里,境界也比你低得多,有什么自信害你” 伏梦无与陌生的女声都很轻,却逃不过夙绥的耳朵。 听出伏梦无似是被忘貘控制住,夙绥提着剑,戴上兜帽,收敛周身气息,将斗篷上的禁制稍作更改,使之与周遭的天然灵力完全融为一体,遂沿洞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瞧见系统地图上,夙绥的光点越来越近,伏梦无心里一半喜,一半忧。 喜的是她赌对了方向,沿着这条路往前一直走,果然能与绥绥相遇。 忧的是她要忌惮身旁这只阴晴不定的忘貘。 一路闲聊下来,伏梦无感觉小黑的心思其实单纯得很,可戾气却是太重,若是提到她认为有威胁意味的话,她便会立即催动忘貘内息,警告伏梦无别问不该问的。 伏梦无不知道夙绥会以什么情形和自己重逢,但她清楚决不能是引起小黑警惕的氛围,遂争分夺秒地问起系统。 “包子,能帮忙出个主意么比如帮我想一下绥绥跟我的关系” “宿主,说绥绥是你的灵宠不就好啦” “那、那要是绥绥见我被小黑挟持,不听我的话呢”想到这些天夙绥越来越粘自己,伏梦无顿觉不妙。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经假设推演,只要你承认自己和绥绥是有关系的,不管是什么关系,安全感极低的小黑就会在第一时间,催动内息!” 最后四字的语气,轻松之中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听得伏梦无很想打它,“包子,我要是死了,你可能就要困在我体内,一辈子都出不去。” 系统不吭声了。 不过伏梦无转念一想,觉得系统突然放松成这样,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这件事尚有转机。 她希望是后者,但她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的转机。 “有人!” 伏梦无正与系统怄气时,忽听小黑惊叫一声,而后便感觉拉着自己衣袖的力道加大,甚至直接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看来是小黑硬要拽着她折回去。 伏梦无转身之时,只见前方闪出一道白影,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在这之前,她根本觉察不到夙绥的气息,若没有系统地图,她甚至都要以为夙绥是凭空出现。 夙绥自然不会给小黑逃跑的机会。她将囚云剑一扬,小黑头顶的水灵力团顿时炸开。 待水灵力倾头淋下时,她便掠过去,快如离弦之箭,足尖往地上一点,横起剑鞘先护好伏梦无,继而伸手抓向小黑。 小黑明显不擅长动武,加之夙绥的身法实在太快,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颈上贴来一股凉意,下一瞬,一只五指纤长的手便卡住了她的脖子。 “剑……你……你是剑修……!”被锁了喉咙,小黑却还要哑着嗓子发出声音,“你们剑修……都……都是阴险狡诈之……之……” 夙绥摇头,“我七日前才习剑,算不得剑修。” 说完,五指便添了力道。 小黑连挣扎都赶不上,白眼一翻,软倒下去。 伏梦无吓坏了,忙蹲下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正要去探她的脉搏,耳中忽响入一声低喝:“别动。” 低喝中含着三劫散妖境界的威压,光是这份威压,就使得伏梦无身不由己地停住手中动作。 夙绥看向她怀中的女妖,又是一声低喝:“放下她。” 于是小黑又摔回地上,昏迷之中发出一声痛哼。 伏梦无从没见过夙绥生气的模样,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蹲在小黑身旁,听她口里还在咕哝些听不清的话,晓得她只是被掐昏过去,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忘貘内息与忘貘本体同生同亡,如果本体身死,在体外的内息便会化作无法被扑灭的紫焰,烧到灵力耗尽为止。 伏梦无完全不打算想象体内燃起紫焰的情形。 洞内安静下来,夙绥仍将囚云剑紧握在手,默默与伏梦无对视。 良久。 “我见过她。” 夙绥的声音先将沉默打破,可她道出的话,却让伏梦无摸不着头脑。 “你见过她”伏梦无不解地反问,话出口,脑中忽闪入一道念头,忙又惊诧地再问,“你记得她是谁!” 见夙绥肯定地点头,伏梦无莫名感到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绥绥连旁人都记得,却将她忘了…… 夙绥闭上眼,似是在回忆,“三百年前,阴幽的某处火狱秘境外,我见过有人背着她出来。” 她声音缓缓,一字一句却都重重落在伏梦无心上,“后来,我将她与那人一道送回了家。” 第37页 听她提及三百年前的旧事,伏梦无只觉心跳都漏了半拍。 看清“小黑”的模样,进一步确认她的气息后,夙绥才将回忆起来的名字道出:“她名叫幽寒,若是忘貘一族,应该姓念。” 念幽寒。 这名字入耳,伏梦无呆了几息,蓦地从地上跃起。 “怎么可能!”她失声道,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墨衣女妖,声音哆嗦起来,“她……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女妖的模样,倒是和她记忆里幼时的念幽寒有些相近,可性格却完全南辕北辙,莫非是长歪了 夙绥不熟悉念幽寒,只是摇头。 伏梦无心里一万个不信,俯下身去喊墨衣女妖:“念幽寒念幽寒”边喊边拍打那张绝俗的俏脸。 墨衣女妖被她拍醒,捂着颈子咳嗽了好一阵,呆怔着听她一声声地叫,面色忽慌张起来。 “你……你又是谁!” 见她手指微拨,似乎又要催动忘貘内息,伏梦无赶紧撤去自己的易容术,扳过她的肩膀晃了两晃,“你看看我是谁” 念幽寒狐疑地打量着她,看了许久才不敢确定地道:“梦无” 伏梦无正要应,她却勃然大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易容成本座的挚友!” 约莫是身份被揭穿,念幽寒直接自称为“本座”。她气在头上,根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伏梦无,当下催动了忘貘内息。 炽热的痛楚顿时从腹部传来,伏梦无强忍着疼痛,抬手摸上储物玉佩,刚将自己与伏书尽的传讯珠唤出,便见念幽寒又白眼一翻倒下。 夙绥转过剑鞘,扬手将一蓬水灵力浇在念幽寒脸上,淡淡道:“她肝火太旺,需要降降温。” 伏梦无:…… 待念幽寒再度转醒,耳中传入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奇怪,小念念不该正待在松玉岛吗怎会到荭玉湾来” “我也不知,一路上说下来,她只让我协助她离开这儿,并没有提及别的事。” “罢了,且在那等着,为兄马上过来接你们。” 听男声有些耳熟,念幽寒蹙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正想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上已被水灵力束缚住,动弹不得,连转头都艰难。 她动了动,又听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梦无,她醒了。” 旋即一阵脚步声入耳,身着藏青色棉袍的女子便在她面前蹲下。 伏梦无托着传讯珠,见念幽寒正恶狠狠地瞪自己,却是弯起眉眼笑出来,将传讯珠递到她面前,“你醒了我兄长伏书尽你总认得吧你跟他说两句,便能确认我的身份了。” 三百年前,念幽寒还年幼时,常去屏仙阁闲逛。那日伏梦无不在,她便拉着伏书尽,嚷着让他带自己到阁中最热闹的地方去戏耍。 伏书尽那时是个爱戏弄人的熊孩子,遂带念幽寒潜入云雨楼,进去前,还神神秘秘地向她保证,此次的经历定会叫她一生难忘。 结果年幼无知的念幽寒就看了许多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二人还挨了云雨楼的老板娘一顿骂,被一手一个拎了出去。 呵呵,当真是一生难忘。 传讯珠中的伏书尽影像目光一转,摇着折扇笑道:“哟,还真是小念念。” “闭嘴!”念幽寒哑着嗓音低吼,恼怒之余,倒是对托着传讯珠的伏梦无放下了戒心。 她费力地抬起脑袋,转向伏梦无,“收起来,本座信你,本座不要看这个浪荡的死王八蛋!” 瞥见自家兄长扬起嘴角,正要继续损她,伏梦无赶紧收起传讯珠,把念幽寒扶起来,困惑地问她:“你真的是念幽寒么一晃三百年不见,我怎么感觉你越活越疯癫了” 念幽寒气得想咬人,“谁越活越疯癫了!本座还不是被族里那些老顽固逼的!等到了上任大典本座定要让你瞧瞧什么是娴熟端庄的六长老!” 她不带停顿地说完,呼哧呼哧喘着气,待呼吸平稳,又好奇地看向夙绥:“她是谁适才本座与她交手时,探出了一丝狐妖的气息,屏仙阁什么时候有厉害至此的狐妖了” “她……” “我是绥绥。”伏梦无还未说话,夙绥忽自我介绍起来,“梦无的绥绥,现下已卖身与她,是梦无的灵宠。” 见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已能魅人的脸,念幽寒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转向伏梦无,“你怎的跟死王八蛋一样,竟养起女人来了不过你家灵宠生得可真好看,换成本座,本座也想……” “不、不行!绥绥是我的!”伏梦无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红着脸打断她的话。 将她脸上的绯红看在眼中,念幽寒眯起紫眸,“你慌甚么本座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再者,这小狐妖只怕已心悦你了,寻常妖族即便是做灵宠,也绝对道不出‘卖身’二字!” 不等二人再说话,她自顾自扭了扭肩膀,“这水灵力绳是谁布置的快给本座解开!既是自家人,本座定然不会为难你们。” 夙绥伸手抚上她的后背,重重一拍,伴随念幽寒“嗷”的一声惨叫,束缚在她身上的水灵力碎为流光消散。 念幽寒扑倒在地,眼里汪着泪水,“就不能轻点么本座若是被拍坏了,谁领你们出这‘虚缈隙’!” “这个不急,我兄长忙完便来寻我们,等他来就是了。”伏梦无摇头,而后指了指自己腹部,“你先把忘貘内息取出来吧,这玩意儿快疼死我了!” 第38页 伏梦无其实并不急着离开。根据系统的提示,她师父师娘都在此地,只不过离她们现在的位置实在太远,且地图上无法显示完整路线,贸然走动,恐怕要触发“虚缈隙”里的幻境。 方才念幽寒昏迷时,夙绥已告诉过她,此地有幻境,还不止一处,一旦触发,会使人陷入梦魇之中。若意志力不够坚定,便会被迷惑住,难以脱身。 伏梦无不晓得夙绥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又是怎么脱离幻境的,而夙绥也只道是用囚云剑才勉强破去幻境。对幻境一无所知的时候,哪怕有系统在,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以,伏梦无嘴上虽说着“不急”,心里却希望念幽寒能带自己去找师父师娘。 毕竟,千灼与枣沁也是念幽寒的师父师娘。 一刻钟后,虚缈隙中的某处灵泉旁。 念幽寒绑起碍事的广袖,唤出纸笔,迅速画下一道咒,而后将纸笔交给夙绥,“照着这个咒,在你家梦无的丹田处画,画完用掌心推拿,记得佐以灵泉水。推拿至咒完全隐入皮下,你便可将水灵力渡进她体内,裹住内息珠将之取出。” 夙绥接过纸,看罢上面复杂的咒,微微皱眉。 她虽能熟练运用各种法术,却对画咒很头疼。 更何况,还是要在梦无的肌肤上画咒。 念幽寒背着手,眨着紫眸在她身边晃悠,“如何若是不会画咒,本座可代你。” “不必,谢念长老好意。”夙绥淡淡地道,拿着纸笔,走向灵泉旁的石床上。 石床是念幽寒随身携带的法器,她是医修一脉的忘貘,依照修行规则,必须要带着“病床”走动。 此时的石床上,伏梦无正仰天平躺,上身的棉袍已解开,露出腹部的肌肤。 见夙绥已走到石床边,念幽寒甚是体贴地取出一扇屏风,隔在二人与自己之间,故意朝里侧喊:“本座走乏了,先小憩片刻,你们自便,取出内息珠再唤醒本座!” 喊完,她是真的累了,又搬了一座小石床出来,脱下祭袍铺上去,准备睡一觉。 捋平后,她摇身变回忘貘原身,缩成黑猫大小跃上石床,团起身体闭上眼。 放好纸,夙绥抚上柔软,看向伏梦无:“我开始画了,约莫会痒,你忍忍。” 伏梦无捏着棉袍遮住半张脸,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点冰凉贴上来,羊毫轻挥,静静地画起咒,只是轻微如斯的触碰,却已足够让她绷紧的身体酥软下来。 那按着她腹部的手,分明温热,在她觉来竟像才被火舌舔过的烙铁,时不时的轻微按动,激得她忍不住哆嗦起来。 因要凑近了画,才能保证线条不歪,夙绥执着笔,越贴越近,她身上的幽香袅袅,慢悠悠钻入伏梦无鼻中。 感到自己左手轻按的肌肤一颤,继而传来伏梦无的轻哼,她不由得住了笔,抬眸看向埋在棉袍里的脸,“怎么了,梦无” “没……没有……”伏梦无结结巴巴道,“只是……有些痒……不大习惯……嗯……那个……我还不曾被娘亲以外的人碰过……碰过……” 眸中映着她红起来的双颊,夙绥嘴角微勾,低头继续挪动笔尖。 照着纸上的咒,她好不容易画完,收笔时,才画好的咒竟亮起来,散发出紫幽幽的光芒。 咒已成。 放好纸笔,夙绥一扬手,将灵泉水聚来,悬在半空,伸手入内,湿漉漉地取出后,按在咒的中央。 很软,像嫩豆腐。 耳中传入伏梦无抑制不住的低哼,夙绥轻轻摩挲了两下,忽问:“这样的力道可否能接受” “可、可以……” 最柔软的部位遭心上人触碰,伏梦无脑中思绪已乱如麻,不管夙绥问什么,她都胡乱应着。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敏感,现下绥绥又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依照念幽寒的指教,为自己……为自己推拿腹部,好及早取出内息珠罢了。 那内息珠分明安安静静躺在她胃内,她却感到腹中莫名灼热起来,可又不像是灼烧之感,只是一阵阵涌起热流,在体内冲来撞去。 她忽慌了神,想早些摆脱这种怪异的感觉,便支起腿,想要坐起来。 起身的动作却被一只手制止,夙绥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乌黑的发丝一缕缕垂下来,垂在她颈间。 “梦无”见伏梦无面露惧色,她急切地发问,“怎么了很难受吗” 伏梦无答不出来,亦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望着近在咫尺的雪狐妖,她动了动唇,讷讷地呢喃:“没有……” 夙绥却不敢动了。她弄干手上的水,要去托起伏梦无的后背。 “别……别!”伏梦无忙挪动身体,摇头道,“你继续吧,不然咒就白画了!”而后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只是感觉丹田那里一阵阵热,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夙绥想了想,瞧着她涨红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先前还在屏仙阁时,她曾问过伏梦无,为何伏家的易容术能让人暂时长大。 伏梦无好像也道不清,只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易容术,能让像她这样外貌停滞成长的修士暂时维持成年的外貌,主要是为了交接任务时能方便些。 但相较于寻常的易容术,伏家的易容术有些特别。若让成年修士变为正常的外貌,甚至可以连成年人该有的欲念和生理反应,也一道表现出来。 第39页 此时她已不是幼狐外貌,伏梦无亦不是孩童的身体。最重要的是,伏梦无与她都是生来恋女性的修士。 梦无她,竟在这时起了欲念。 “无妨,你不必怕。”想明白后,夙绥故意道,绕到石床边,伸手捏起伏梦无的下巴,“饮一口我的唇上血,便没事了。” 若你扑不灭心头火,我来助你。 不等伏梦无说话,她闭着眼俯下脸。 暖意紧贴,柔软滑入,猝不及防。 似是两朵娇花相触,其中一朵含苞欲放,遭另一朵轻轻一碰,霎时间绽开。 伏梦无头一回遭遇这样的亲昵,整个身体都勾了起来,却挣脱不了纠缠住自己的雪狐妖。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起先还抵触,待渐渐适应,反倒眷恋上这种感觉。 温湿在一点点摩挲…… 她不知夙绥是何时挪开的,只知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又在那雪狐妖挪开两瓣柔软后,瞬息转为淡淡的失落。 “好受些没有”夙绥忽问她。 伏梦无张着口,急促地喘息着,闻言下意识道:“你怎么突然……” “突然”夙绥琥珀色的眼眸微眯,似是刚才的纠缠与她毫无关系。 “你刚才……”瞧她转身去灵泉水团内取水,伏梦无欲言又止。 刚才的事,她要怎么问得出口 念及此,伏梦无又忍不住往念幽寒休息的地方看去,见屏风还好端端立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所幸有屏风,不然若是被念幽寒看见…… 她不敢往下想,一想,又觉得自己的脸要烫起来了。 绥绥为什么会突然吻她莫非……她已记起什么了吗 不过经适才的一番纠缠,伏梦无倒是冷静下来,丹田处也不再灼热难耐,只是心脏仍不安地剧烈跳动着。 夙绥转回来时,伏梦无已躺回原处,理了理因挣扎而散乱的头发与衣物,将身上的咒重新展现在她眼前,平静地朝她一笑,“已经好受多了,你继续吧,我能忍住。” 与此同时,虚缈隙另一端。 千灼缓缓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抚向自己胸口,摸到藏在衣服里的血蟒还在,才稍稍安心,开始一点点回忆起之前的事。 她记得自己下了灵舟,便混在屏仙阁的门徒队伍里,打算先入住小酒客栈,再去找伏梦无他们。 不料她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便觉后颈传来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人的手力很重,千灼现在仍感觉后颈隐隐作痛,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揉。 然而她一抬手,才发现腕部已被法器拷住,当即慌了神,忙就着昏暗的光线一看。 不单双手,连双脚都被束缚住,四根封印灵力的锁链连着镣铐,将她锁在原地。 千灼大惊,想喊,又不知道要喊什么,只得不安地放下手,摸着怀中的道侣。感觉怀中的温度一点点升高,她狭长的眼睫扑闪了两下,泪珠顿时夺眶而出。 不能用灵力,意味着她不能再为道侣维持低温。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六个时辰,道侣便会因为体温升高,脱离冬眠。 一旦无法继续冬眠,道侣会在几息之间恢复到走火入魔的状态,是时,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千灼边哭边低喃着道侣的名字,茫然地打量着一片漆黑的四周。她竖起尖耳,能听见北风呼啸之声,亦能听到烈火灼烧时发出的轻响,再听一阵,竟连街上小贩叫卖的吆喝声都能听到。 世间万象之音,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千灼眼泪婆娑地抬眸,隔着一片水雾,一座矗立在漫天白雪之中的城池出现在她视线里,城池门口的石碑上,刻着醒目的三字: 西沧郡。 千灼怔怔地看了片刻,只觉眼前的景象十分蹊跷。约莫是出于狐族的本能,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城池顿时消失了,眼前又恢复了昏暗。 “……此地竟是‘虚缈隙’!”千灼松开耳朵,心中惊诧起来。 将她锁在此地的人,还布置出了忘貘一族鲜为人知的幻境“虚缈隙”。 对方是什么人也是忘貘吗锁住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千灼不由得低头看向怀中。 自离开西沧郡、离开赤狐族,她所剩的价值,也只有记得烂熟的铸器之术与剑术了。 若是忘貘族,这两术并不足以勾起对方的兴趣。反过来想,如果将她锁在“虚缈隙”的是忘貘族的修士,那么对方定是冲着她怀中已走火入魔、此时又暂时陷入冬眠的道侣而来! 千灼不由得想起扰乱道侣修炼的那只忘貘。 那忘貘来扰乱时,身上被幻术笼罩,她无法记下对方的准确面容、境界、声音,只记得他无意自称“本座”。 在忘貘族内,能够自称“本座”的,只有继承了松玉岛六位祖长老血脉的忘貘。 将内息珠和水一道吐出,伏梦无总算松了口气。 性命被人拿捏在手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挚友。 内息珠在石床上滴溜溜地滚动,亦是紫幽幽的,与念幽寒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伏梦无将它用水灵力洗净放好,直起身开始系自己的衣带,准备一会儿去叫醒念幽寒,让她带自己找师父师娘。 第40页 她整理衣物时,夙绥已绕出屏风,静悄悄地朝不远处的小石床走去。 待走近,她瞧见一只毛绒绒、黑漆漆的猫状小兽正窝在祭袍上酣睡,琥珀色的眸子一眯,伸手将小兽捞起,轻轻捋着它的毛。 念幽寒睡得迷迷糊糊,感到被人捋毛,她非但没有醒来,反倒舒服地发出一声低吟,亲昵地蹭起夙绥的衣服。 夙绥往屏风处瞥了眼,见伏梦无暂时还没动静,开始在掌中聚起水灵力。 水灵力很快聚了一大团。 夙绥手一扬,把捧在手里的念幽寒抛入水团里。 不到十息的功夫,一串串的气泡出现在水团中,不断地向上升起。 夙绥默默凝视在水团里上下沉浮的猫状小兽,见对方惊恐地睁开眼,她便散去水灵力,一把接住落下的小兽,晃了晃它,“醒醒,内息珠已取出了。” 念幽寒湿漉漉地趴在她胳膊上,打着水嗝应道:“知道了呃……本、本座怕水,小狐妖你呃……下次不呃、不许这样喊本座起床!” 夙绥微笑着点头。 伏梦无走下石床,拿着内息珠转出屏风,看到念幽寒正抚着微挺的小腹站在夙绥身旁,浑身上下都是湿的,着实被吓了一跳,“念幽寒你怎么了睡觉睡到落水” 念幽寒哭丧着脸想向她诉苦,但又想到夙绥好像也没对自己做什么,只好委屈道:“你家的灵宠呃……好凶啊!” 伏梦无听得莫名其妙。她不清楚念幽寒变成这副样子,跟绥绥有什么关系。 总不可能是绥绥起了报复之心,把她扔到水里去了吧但附近的水源只有一处灵泉,说不通。 不过念幽寒是火灵根修士,很快她就将自己身上的水弄干净。不过喝了一肚子的水没法快速排出,她只能暂时难受一阵子。 敌友不知的人成了不会背叛的队友,伏梦无遂将找寻师父师娘的计划告诉念幽寒。 “我本来打算到了时辰便去接师父过来,和我们一道住在……芳艳楼,就是荭玉城里的那座青楼,省得被仇视女修者的三长老找麻烦。” 听伏梦无简单说完,念幽寒一听接引人是三长老,脸色骤变。 “坏了!兄长早年便与赤狐族有过节,他定是将师父师娘一道抓起来了!”她气愤地跺着脚,正好一个水嗝上来,遂往空地上呸地吐了一股水,“难怪他昨日约本座来这观景台,依照大长老的意思,负责接引你们的人明明是本座!支开本座,他便可以对师父师娘下毒手了!” 第22章 醋意浓 伏梦无不久前才见过三长老念栖迟一面, 她虽对三长老的印象并不好,但从未想过他竟会做出害人性命的事。 她不禁看向念幽寒, “这是怎么回事” 念幽寒抿了抿唇,却是垂头丧气道:“兄长的具体计划,本座也不知, 只是隐隐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你也晓得,忘貘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顿时懊悔起来,“都怪本座!原本来荭玉湾接引你们的,只有本座与一些随从弟子。兄长常年不离松玉岛的长老居,他突然提出要跟随本座一道出岛, 本座还高兴了一下……” “令兄与你的关系如何”听她懊悔完, 夙绥忽问。 妖族的生育能力虽胜过人、魔两族, 可忘貘族却是其中的例外。 雌忘貘怀胎不易, 且诞下幼兽卵后, 需经过十个甲子, 也就是足足六百年的调息, 方能再孕, 否则会因灵力枯竭而亡。 凭气息而定兽龄, 夙绥很清楚念幽寒与她兄长的兽龄相差并不大,只怕两妖的母亲在诞下念幽寒后, 便故去了。 念幽寒愣了愣,似是不愿在陌生妖面前提这事,便沉默着挪开了目光。 伏梦无也不晓得为何夙绥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正要传音告诉她不能提,又听夙绥继续说下去:“若是关系不好,三长老约莫是因你而迁怒旁人,往后亦会害你性命。” 她说话时,语气极其肯定,仿佛已料见未来之事。 “你……你又知道些什么!”念幽寒从未听谁这样说过自家兄长,闻言大怒,“无凭无据,你不准污蔑兄长!” “无凭无据”夙绥似是笑了一下,却没有再多言。 她的确有证据,且还是三百年前亲眼所见。 若那天她没有路过那座火狱,没有对被困在火狱里的伏梦无与念幽寒伸出援手,只怕她们要遂了念栖迟的意,双双葬身于紫焰之中。 但她暂时不能道明自己的身份,便不能轻易说出旧事。若让忘貘族的人上门寻仇,恐怕要牵连到屏仙阁。 “消消气消消气!”伏梦无忙打圆场,对气到肚子疼的念幽寒传音赔笑,“绥绥幼年的时候遭遇过她兄长的迫害,现下只是想提醒你警惕些,毕竟你们忘貘族内部的势力斗争每辈都有,留心点总归不是坏事。” 夙绥自然将这声传音听得一清二楚,但对于伏梦无编造的谎话,她抖了抖狐耳,不置可否。 念幽寒闷闷地“哦”了一声,摇头道:“不提这些……梦无,你方才可是说要去寻师父师娘跟本座来,先出去再说。” 话转回正题,伏梦无却叹了口气,“师父师娘都在这‘虚缈隙’里。师娘修炼走火入魔,师父来此,正是为了找忘貘族的医修解决此事。若她们真被你兄长抓了,又跟这儿的幻境一接触,只怕都要遭遇危险了!” 第41页 “你说什么”念幽寒怔了怔,失声惊呼,“师父师娘在这里师娘走火入魔了!你怎么不早点说!”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伏梦无,“本座完全没感知到她们的气息,梦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魔修的灵识比较特殊。”伏梦无念着总不能把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供出去,又扯谎道,“这个不重要,你之前不是说可以领我们走出‘虚缈隙’么那你能不能找到师父和师娘” 念幽寒肯定地点起头,点着点着却犯了难:“这……能是能,可本座如今已转修医道了,两三百年没碰过剑……万一半道上出现个什么机关,能否劳烦你和你家灵宠必须保护本座” 伏梦无应道:“这个自然没问题。对了,刚才我已和兄长说好了,他在观景台附近等我们,万一出了事,我也可用传讯珠唤他下来。” “不必,这处‘虚缈隙’的构造并不复杂,由你们保护就足够,不需要那死王八蛋下来。”念幽寒咕哝一声,揉了揉还鼓胀的肚皮,“那我们快些上路吧……可本座现下这副样子,走起来未免太慢了。不如本座变回原身,你带本座赶路”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伏梦无,却不知夙绥已朝她伸出手。 她忽觉腕部一紧。 一股水灵力灌入她的经脉之中,夙绥的脸在她视线里越变越大。 冷不防被旁人变回原形,念幽寒瞪大了眼,而后她就感到后颈皮被揪了起来。 让乌漆墨黑的小兽趴在自己胳膊上,夙绥朝伏梦无道:“我方才用灵识探过,方圆千步内并无大型幻境,只要选对路,便不会陷入幻境。” 她摸了摸怀中小兽的脑袋,“念长老由我护着,梦无不必操心,只管赶路便是了。” 明明是对自己有利的一句话,念幽寒却从中嗅到一股醋味。她扬起脑袋看了夙绥一眼,又看向伏梦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雪狐妖不愿看她接近伏梦无。只是偶尔一次这样,倒可以理解为护主,但回回如此,或许就有猫腻了。 念幽寒并不喜欢被陌生人抱着原身,可这雪狐妖的境界颇深,她探不出又看不透,加上先前还被对方灌了一肚子水,无论如何也不敢惹她,只好压下心中的不乐意,乖顺地由她抱着自己赶路。 被夙绥抱着走了一段路,念幽寒就舒服得不想离开了。 她边偷偷蹭夙绥,边暗想伏梦无是从哪里捉来的灵宠,又软又暖还生得漂亮,剑也使得甚好。 伏梦无托着照明灵力团,跟随系统路引走在前面,无意回头,只见念幽寒正痴痴地偷瞄夙绥,当即皱起眉,退到夙绥身旁,手里运起易容术,“我忘了件事情,三长老既然与赤狐族有过节,不晓得会不会对狐族也有不满,还是易个容比较保险。” 往夙绥脸上施易容术时,伏梦无有些奇怪。她记得离开芳艳楼的时候,就已经给绥绥易容过了,还特意弄了个普普通通的容貌。可她在虚缈隙与绥绥相遇后不久,绥绥就以原来的面容示人了。 所以说,她之前给绥绥施的易容术,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伏梦无走在最前面,夙绥拎着囚云剑,抱着念幽寒跟在她身后,一路保持沉默。 自从念幽寒出现后,夙绥变得愈发寡言,周身也有意无意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气场。 她清楚自己醋了,是吃念幽寒的醋,明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亦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伏梦无,只是忍不住要去留心念幽寒与伏梦无的距离。 活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吃醋的感觉。 想着念幽寒再怎样与伏梦无亲昵,二人的关系终究也只是朋友,夙绥便想开了,遂去抚摸怀中念幽寒光滑的毛皮,每抚摸一下,便暗地里将她满肚子的水灵力收回一部分。 念幽寒起先还趴在她胳膊上,难受地挺着肚子打水嗝,待走了一段路,觉得肚子已经瘪下去许多,恰巧又感应到前方有幻术,便叫伏梦无停下,而后恋恋不舍地从夙绥温暖的怀里跳出来,化出人形。 “你挨着你家灵宠走,这段由本座带路。” 她说话时,抬起的手一张,一簇紫焰从她掌心冒出,照亮四下。 伏梦无应声退到夙绥身旁,刚站住脚,右手便覆上一片温暖,不由得怔了怔,一低头,看到夙绥正紧握着自己的手。 她忍不住关切地问道:“绥绥,你是不是在害怕” 夙绥摇头,低声喃喃:“我在你身边,不怕。” 此处并没有让她畏惧的东西,她只是用灵识探出伏梦无在紧张,便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希望能让她心安。 虚缈隙虽位于观景台下、荭玉湾中,但它与外界相接的地方,均被施下了双重结界,哪怕找到出口,单凭幻术也没法离开。 念幽寒很清楚这点,因而她在确认此地是“虚缈隙”后,便没有立刻去寻找出口,而是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等着上边掉武修下来。 伏梦无边牵着夙绥往前走,边听念幽寒讲述自己耐心静候的过程,听完,忍不住苦笑。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笨蛋的运气和从前一样好。若三天内没人从观景台上掉下来,枣沁就会陷入走火入魔的状态,化为巨蟒,将整座荭玉城血屠。 “你就不怕没人掉下来吗”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念幽寒。 第42页 “不怕,入夜便有妖族将那地方当做宝地,携着朋友或道侣来,一呆便是一宿。”念幽寒挺直腰板,自信地答,“若是其中亦有忘貘族的修士,那更是再好不过了。不瞒你说,这荭玉城是本座上任长老后的封地,只要本座将城池令牌一摆,便能控制住此城的妖修!” 她顿了顿,“不过本座还未经历过上任大典,现下身边仅有个临时令牌……无妨,拿来震慑那些修士已足够了。” 伏梦无心想这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正要调侃她,忽听夙绥严肃地道:“城池令牌,不是你这样用的。” 念幽寒一怔,不悦地反问:“那要如何使用令牌令牌,不就是用来施法号令吗” “既持有城池令牌,你便是一城之主。”夙绥轻声解释,“念长老可有看过将士守城、帝君治国的话本” “看、看过,怎么” “那你且说来听,话本中的将士、帝君,又是如何使用城池令牌的” 她的声音淡而平缓,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念幽寒生平最反感被他人说教,可听夙绥问起来,却生不起抵触的情绪,反倒仔细回想一阵,“唔……开辟灵田供小妖农耕,激活灵脉供修士修行,稳固护城大阵以抵御外敌……” 她流利地讲了一串,末了还下意识问:“是这些吧” “看来,念长老十分清楚城池令牌的用法。”夙绥轻笑,“那若是将士、帝君为了一时之便利,拿如此珍贵的令牌来号令修士,譬如为自己凿个墙方便通行,被你调遣来的修士们会如何想” “修士们会……”念幽寒话未说完,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恍然之际,不由得羞愧起来。 她羞愧地住了口,埋头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后知后觉地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没等念幽寒觉出具体是哪不对劲,她的前脚已踩入一座法阵之中。 紫华顿时从地面腾起,光芒缓缓从边缘往中央的阵眼涌动,再过几息便要触发幻境。 所幸这法阵早已被念幽寒察觉,且要继续前行,还必须进入这座法阵,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千灼她们所在的位置。 念幽寒瞬间回神,扭过身一把拉起走在身后的伏梦无,大喝一声:“震位方向!入阵!” 三人几乎是同时跃入“震位”,只听耳畔响起惊雷,伴随紫华翻涌,好似上空正在往下劈落电光。 法阵所在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夙绥下意识将伏梦无揽过,欲将她护在怀中,但念幽寒实在抓得太紧,她一揽伏梦无,连带着将凌空画咒的念幽寒也扯了过来。 一道耀眼的电光直直劈下来,三人耳中传入轰的一声巨响,而后眼前便只剩了一片白。 电光劈落的瞬间,伏梦无本能地侧过脸闭起眼,避免被强光暂时照盲。 待五感恢复,她听见夙绥的声音从顶上传来,这才慢慢将眼睁开。 一抬头,她便瞧见夙绥低着下巴,薄唇微张,轻轻吹出一口气,将遮挡在自己眼前的发丝吹开。 “入幻境了。”夙绥抚了抚她的前额,勾起嘴角浅笑。 伏梦无嗯了一声,晃动身体时,蓦地发现自己的双掌正按在她胸口…… 她顿时大窘,又一看,发现夙绥正呈坐姿,双腿垫在自己身体底下,慌忙起身,将夙绥也一道拉起来,为她拍打落了灰尘的衣摆。 “你要不要紧”伏梦无扶过她的肩问,见夙绥肯定地摇头,才稍微安心下来,观察起四周,怔怔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莫非摔到新的幻境里了” 眼前是一座殿宇,顺着石阶往上看,但见青瓦白墙绛色柱,雕花窗棂古朴,墨色殿门紧闭,初看,只觉整座殿宇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肃穆。 殿宇四周却种满翠竹,竹林临一汪活水,潺潺声不绝。 而她们则站在石阶之下,抬头见殿宇,转身听水声。 “咳咳……也算不得摔……”念幽寒的声音从二人脚下传来,“不要紧,我们落入了一个很安全的幻境里,三个时辰一到即可离开,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紫华法阵启动时,念幽寒没找好姿势,一到此地,险些摔了个嘴啃泥。伏梦无有夙绥抱紧护着,她只来得及揪住一团柔软,便将之垫在了自己脑袋底下,避免毁容。 夙绥低下头,见念幽寒正趴在自己垂下的一股狐尾上,默默伸手将狐尾一捞。 “三个时辰”伏梦无听罢却皱起眉,唤出软包子系统,询问当前的时间。 系统很快答:“宿主,现在是未时三刻,距离宿主离开当前幻境还有三个时辰。任务时间还很充裕,请宿主放心休整!” “非得待上三个时辰才能走这里莫非设有‘光阴结界’”伏梦无将意识退出系统,奇道。 “正是。”念幽寒起身,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长发,“与其他方位的结界相比,‘震位’的结界最易被破去,只需静候便可。” “这方幻境,由我们之中修为最高者的心像构成。”她背着手,缓步踱向竹林,“只要保持内心平静,三个时辰便可高枕无忧。” 踱步时,念幽寒打量起身处的幻境。她从未见过这种环境,而放眼阴幽,被允许造设宫殿的妖族,也仅是她所在的忘貘族。 这一规则,就连朔方的雪狐夙氏也不得僭越。 念及此,她略略惊诧地看向夙绥。 第43页 如果她的感知无误,三人之中的修为最高者,无疑是这只小狐妖。可这就更奇怪了,忘貘族的宫殿皆在松玉岛中央的长老居,别说外族,连地位低一些的忘貘都不会被允许接近。 念幽寒越想越迷糊。 伏梦无家养的灵宠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料她内心疑云才升起,耳中忽传入一声咆哮,继而脚下土地再度震动起来,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竹林深处疾奔而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念幽寒跳着脚折回伏梦无二人身边,抬手引动灵力画火咒,待咒刚成,便啪的一下将之拍出去。 伏梦无才听念幽寒保证这方幻境“很安全”,闻声也吓了一跳,赶紧凝出一把冰剑,双眸紧盯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念幽寒拍出的火咒飞了十丈远后,嘭地一声膨胀开来,化为一大团紫焰,与那擦着竹林冲出的庞然大物相撞。 只听“哇哩哩”一声惨嚎,一股黑烟腾起,带着毛皮烧焦后散发出的臭气。那是一头状似山猪的长毛怪物,提醒却比山猪大了数倍,毛色发黄,硕大的口中垂着两根锋利的剑齿,往下滴落涎水。 “是鬣豕。”夙绥扫了那庞然大物一眼,横起囚云剑,不慌不忙地对缩在自己身后的二人道,“可食用。” 伏梦无:“……” 念幽寒:“……可、可食用” 夙绥微微点头,朝向伏梦无:“梦无,你要不要吃你若饿了,我将它烤来给你吃。” 伏梦无愣愣地看了眼鬣豕,又看了看她,试问道:“好吃吗” 好不好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吃。 夙绥又点头,“好吃。” “……那,那我们把它猎来吃吃看”见她眯起眼,露出十分享受的笑容,伏梦无忍住笑,说话时,内心的恐惧也散去许多。 二人交谈时,念幽寒捏着符纸,仔细瞧着被自己用咒束缚住的鬣豕,讷讷地道:“这不是在幻境里么还能把幻象烤来吃” 半个时辰后,一缕肉香在殿宇前飘起。 伏梦无与念幽寒皆瞪着眼坐在一旁,目睹夙绥执着囚云剑,往搁在石床上的巨腿上一下下斜切着。 念幽寒凑近了低声问:“梦无,本座怎么瞧着那剑有些眼熟可是师父的佩剑不过师父的佩剑,似乎只有中品二阶,小狐妖手里那把却是上品灵器……” 伏梦无想了想,“你这么一提,我倒觉得是有些像。这剑也的确是师父赠给绥绥的,难不成是师父在这三百年间,将佩剑重铸了一次” 念幽寒觉得应该就是这样,瞧着洁净的剑身淋上兽油,忍不住低嚎:“若真是这样,你家灵宠也……也太糟蹋剑了!师父定会气死!” 夙绥专心致志烤着手中腿肉,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只是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低下头。 腿肉虽色香味俱全,可此地终究是幻境,哪怕拿囚云剑来切肉,亦不会有油腻沾染剑身。 更何况,囚云乃是她飞升妖界前的佩剑,剑中还封存了她的一缕气息,早与她心意相通、兴趣相投,在她手中已不知切过多少食材。 腿肉很快烤得焦香,肥肉经夙绥的三昧真火一舔,登时冒起油来,发出滋滋的轻响。 念幽寒抚着发出异响的肚子,看着腿肉吞了吞口水,“奇怪,这明明是幻象,为何……为何仍能勾起本座的食欲” 奇怪归奇怪,切下的腿肉递到面前时,念幽寒还是不顾形象地将之接下,鼓着腮帮子呼呼吹气,觉得凉了便小口小口咬起来。 边吃边觉得,这么香的肉,哪怕是幻象,吃一顿也值了。 她小口小口吃时,伏梦无已徒手撕起肉往嘴里塞,给自己塞完一块,又撕一块送到夙绥嘴里,含混不清地夸她:“不撒香料竟也能烤这么好吃!”继而遗憾道,“唔唔……若这里不是幻境就好了。” 一条肥腿,三人共分食。吃得开心时,话匣子不知不觉打开来。 “梦无你晓得的,再过三日,本座便要上任六长老。按规矩,本座要在上任大典结束后,即刻前往长老居,领取城池令牌,看守封地,约莫百年后才可被准许离开。” 念幽寒抹着唇边油,话还未讲完,先叹了口气,朝向伏梦无,“本座特意邀请你与阿绫来,是打算在被老顽固们‘囚禁’前,见你们最后一面。本座记得南家离屏仙阁并不远,可这次阿绫为何没有跟你一道来” 伏梦无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肉,沉声道:“阿绫的父母去世了,她如今独自因故独处,自号淩澜子,正避世隐居,约莫已两百年。” 念幽寒吃了一惊,焦急地问道:“因故出了什么事那阿绫现在过得如何还在习剑么” “师父从前教的剑法,她已即将练至大圆满了。”伏梦无只答了最后一个问题,犹豫是否要将淩澜子走火入魔的事告诉她。 “这不是重点!”念幽寒突然提高了声音,“阿绫的父母皆是与世无争的修士,我们三人相别,才过去三百年而已,他们怎会去世阿绫从前素来厌恶被关在家中,怎会选择独自隐居” 见伏梦无迟迟不语,念幽寒顿时急了,丢下肉去晃她,“梦无!梦无你莫要瞒着本座!本座要听阿绫的事!你快讲啊!” 第23章 惑心狐 见伏梦无迟迟不语, 念幽寒心里咯噔一下,紫眸之中迸出怒意。 第44页 “伏梦无, 你、本座、南绫,我们三人是自幼一道长大的,若我们之中有谁出了事, 另外两人必须鼎力相助,这约定,你并没有忘,可对”她一把揪起伏梦无的衣领,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阿绫那个傻子不让你说是不是!” 伏梦无完全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只好任她的目光剐在自己脸上, 颇为无奈:“说来话长……” 念着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她干脆拿出与淩澜子的传讯珠, 边输入灵力边道:“一言难尽, 你自己问她吧, 看看她肯不肯跟你说……咦这地方怎么用不了传讯珠” 灵力已输入两倍, 可传讯珠并没有如期亮起。 伏梦无正诧异不已, 传讯珠却被念幽寒抢去。 拨弄了一番传讯珠, 念幽寒皱起眉,红着眼圈转过脸, “梦无,你怎么敢带颗坏的传讯珠出门” “我哪敢!”伏梦无大惊,忙拿回传讯珠, 捣腾一阵后,亦沮丧不已,“居然真的坏了!我还跟阿绫约定过,要在你上任大典那日开启传讯珠,让她也看看呢……” “哼,看来定是天意要本座亲自去见阿绫一面!”念幽寒却不难过了,揉了揉眼睛,叉着腰抿唇而笑,“不瞒你说,大长老晓得本座贪玩,准了本座七日的休整期。既然你吞吞吐吐不肯说,那便别说了,本座当面问她去。” 她眨了眨紫幽幽的眼眸,又道:“若是能借用你们屏仙阁的‘须臾阵’进行瞬时传送,兴许本座还能在阿绫那儿小住几天!” 对上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伏梦无苦笑着唤出启动须臾阵的阵核,递到她面前,“阵核只有两枚,我与兄长各执一枚,不过我手里的阵核已损坏。你要不要为了阿绫将就一下,向我兄长借个方便……” “别别别!你莫跟本座提那死王八蛋!”念幽寒捂住双耳直摇头,遂从她手里抓过阵核,运起灵识仔细探了一番,探罢乐道,“这阵核倒没损坏彻底,只要有洞虚期以上的水灵根修士相助,修起来并无难度。” “修阵核,需要多久”夙绥始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闻言问道。 念幽寒掐指算了算,把阵核还给伏梦无,“若是顺利的话,两个时辰足矣。” 既然必须在这方幻境里枯等三个时辰,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开始修阵核。 夙绥往四周一望,收了囚云剑入鞘,沉声问:“这里恐怕不太安全,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想起刚才与那鬣豕幻象进行的激烈战斗,伏梦无忙点头,“好啊!不过最好能去一处安静的地方,修补阵核的过程中可不能被打扰。” 她调出系统地图,看了一圈,却是皱起眉。这“光阴结界”内只有一座殿宇、一片竹林与一条溪流,听夙绥的意思,她觉得竹林里应该还有别的妖兽,遂犯了难,“我们要不要去那座大殿里看看可里面若有人,岂不是会打扰到人家” 却听夙绥淡淡一笑,下一瞬,伏梦无的腕部便被她握住,人也跟着她起身。 “那就先去那座大殿里看看,如果里面不安静,我们再择别处。” 二人起身时,搁在石床上烤的半截鬣豕腿凭空消失了。 念幽寒有些不舍地看着那烤腿消失,咽下口水,心想一切都是幻象,不必太过在意,遂去收了充当烤架的石床,跟在夙绥与伏梦无身后,走入不远处的殿宇之中。 夙绥走到殿门前,殿门便自行打开,一扇屏风挡在三人眼前,屏面以上等的雪蚕丝织成,面上画满鲜红的曼珠沙华,艳得凄美。 一名女妖正立在屏风旁,衣着素雅,但那衣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伏梦无曾误打误撞去过上界一次,也清楚夙绥是上界之人,但她并没有到过夙绥的住处,因而瞧见这名侍奉女妖,只觉十分新奇。 新奇之余,又不由得猜测起夙绥在上界时的身份。 见三人出现,女妖恭恭敬敬地行过一礼,唇瓣微动,却没人听见她究竟说了什么。 念幽寒看得真切,看清了女妖是在向夙绥行礼,正要发问,又见女妖自顾自行一礼,身形消失,继而那扇画满曼珠沙华的屏风便被撤去。 一座寂静的大殿出现在三人的视线内,地面以卵青色石料砌成,中央刻着供聚灵用的法阵。四角皆点着香炉,袅袅白烟飘起,升至殿顶,又如纱帘一般降下。 人走入白烟之中,竟能听闻乐声,却辨不清究竟是哪种乐器在奏响。 念幽寒愣住了。她从没踏足过这样的殿宇,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大殿内的法阵中央。 夙绥席地而坐,故作没有注意到二人惊愕的目光,只是轻拍地面,“来坐,此地足够安静,我们大可安心修补阵核。”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然而念幽寒没有坐,伏梦无亦没有。 她表现得越从容,伏梦无越心惊,一方面希望她能突然间记起前尘往事,一方面又担心念幽寒怀疑她的来历。 “……小狐妖,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念头刚落,念幽寒忽面色不善地问道:“起先,本座以为你是梦无捉到的雪狐,是只无依无靠的野妖,可你的心相幻境呈现出的地方,却并不像身份普通的雪狐族人能踏足的。” “雪狐夙氏统治的西沧郡,数百年前已因触犯征伐之罪,被迫封城。”她紧紧盯着夙绥,见对方茫然地看向自己,更觉蹊跷,却还是继续警告下去,“你若是夙氏王族之后,还请你速速返回西沧郡!莫要靠近梦无!如果梦无因你而被……” 第45页 怕她再道出什么关于西沧郡的事,伏梦无慌忙拉她到一旁,压低声音截住话:“你别吓绥绥!她现在只是……只是一只失忆的小狐妖,‘卖身与我’也只是为了赚够回家的盘缠!” 话至此,伏梦无转念想到夙绥已从灵宠变成了自己的未婚妻,脸上不由得一烫。 念幽寒眼一眯,感觉她有意护着夙绥,便沉声严肃道:“本座这是为你好!你常年在阴幽东南一带出任务,自然不晓得朔方发生过什么可怕的变故……对了,你是在哪儿捉到这雪狐妖的又是怎么确认她已失忆狐族最会惑人心,你别是被她那张既好看又人畜无害的脸骗了吧” 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一下,回忆夙绥易容前的模样,不得不再次承认,这只雪狐妖长得的确很漂亮,温淡的气质亦讨人喜欢。 伏梦无不善言辞,被她这么一连串问,顿时有些头疼,扶着额角喃喃,“这不重要……反正绥绥不会害我,至于养她的事情,我也自有分寸。” 她又拉起念幽寒,边挨着夙绥坐下,边扯出一丝笑,“来来来,我们赶紧修阵核,抓紧时间。” 念幽寒不甘心,赶在开始修阵核前,又传音问了伏梦无一句:“她不会害你你为何这么肯定” 伏梦无想了想,坦白道:“她的境界是三劫散妖,如果想要害我,只消动动手指便能将我抹杀。可她并没有,自我捡到她至今日,她唯一的变化,只是日渐粘我,仅此而已。” “三、三劫散妖!”念幽寒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侧过目光。如果不是她先前已见识过夙绥的本领,只怕又要怀疑伏梦无的这番话。 确认过夙绥的具体境界,念幽寒心头疑云暂时散去一些,但她并没有放下对夙绥的戒心。 散妖大都高傲,堂堂三劫散妖,岂会随随便便粘住一个陌生修士,任她将自己捡回家 若说这雪狐妖是无条件跟随伏梦无,念幽寒第一个不信。 除此之外,她隐隐觉得夙绥有些面熟。她似是在许多年以前,见过一位跟夙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妖。 伴随熏香与妙音,三人端坐于聚灵阵中央,平举双手,往破碎的阵核内注入各自的灵力。 夙绥只负责提供水灵力,伏梦无与念幽寒各自负责阵核一侧的修补。 待用灵识定位裂缝完毕,念幽寒喝道:“快!趁这时将水灵力渡入阵核!” 夙绥的水灵力一入阵核,便好似巨浪朝一叶小舟拍下,只一瞬间,便将阵核中原有的灵力全部击散! 可“巨浪”重重拍下后,阵核的裂缝竟出乎意料地开始合拢,丝缕水灵力填入裂缝之中,将无法修补的阵核碎片一点点剔除。 念幽寒引着这股气势磅礴的水灵力,往中央的阵眼而去。但在灵识触碰到那阵眼时,她忽觉察到一团熟悉的灵力波动,心神顿时乱了一瞬。 那是淩澜子封存于阵核中的魔息,可这团魔息已然不纯粹,混杂着斑驳的土灵力。 作为须臾阵的启动法器,阵核内会封入一团高阶魔修的魔息,但这团魔息必须纯粹,否则会让须臾阵因为灵力紊乱而无法开启。 念幽寒晓得淩澜子绝不是爱干缺德事的人,她定然不会故意在魔息内夹杂土灵力。 若非如此,造成魔息不纯粹的原因,唯有一个。 那便是淩澜子的灵力已紊乱,哪怕竭力凝聚魔息,也无法将它提炼至精纯。 但魔修的灵力由魔息与本源灵力构成,除非是该魔修陷入走火入魔的状态,这二者才会有相融的可能。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念幽寒脑中嗡然炸开。 莫非……阿绫也走火入魔了 “喂!念幽寒!” 伏梦无的喝声将她拉回现实。看着阵核中渐渐扩大的裂缝,念幽寒一咬下唇,暂将心思放回修补之事上。 一定要将阵核修好!她必须去见阿绫一面! 集中精力之时,不觉时间如梭。 虚缈隙另一端。 千灼已渐渐镇定下来,从储物玉佩内取出铸器时用的冰块,一块接着一块塞入怀中。 冰冷的水在她身下积起一滩,皆是冰块融化后顺着衣物流下的。 无法动用灵力,她便以这种方式,维持怀中道侣的冬眠状态。 低温冻得千灼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仍稳稳地托着冰块,目光柔和地看向沉睡于怀中的道侣,哆嗦着低喃。 “阿枣,你莫怕……我会……会陪着你……” 她们身旁虽无看守,可时间一息一刻流逝,外界环境本就湿冷,千灼又无法动用灵力来御寒,一旦她因寒冷而昏过去,便没有人能阻止她道侣走火入魔! 在这种孤寂的环境之中,她唯一能倚靠的温暖,却只有怀中道侣渐热的身体。 千灼眯起眼睡过去,又打着寒颤惊醒,如此这般不晓得挣扎了多久,忽听一声清亮的剑吟在漆黑的洞穴里荡开。 她愕然抬眸,只见一座法阵凭空出现在视线中,紫华从中涌出,悠悠运转,慌忙从储物玉佩里摸出一把剑,趔趄着起身,护好怀中血蟒,眼圈泛红地盯着法阵中央逐渐现形的三道人影。 封灵力的锁链将她紧紧束缚,千灼只能站在原地,静候那三人接近,却是战不得,亦跑不得。 若那三人是将她押到此地的人,她现在的举动几乎与寻死无异。 第46页 隔着蒙在眼前的一片水雾,千灼一眼瞧见三人之中,一人身披素白斗篷,另一人则身着藏青色毛绒滚边棉袍,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浑身力道顿时卸去,手中的剑被她松开,掉落在地,铮铮声不绝。 她抱着怀中血蟒跪倒下去,只笑着喃喃了声“主上”,便失去了意识。 “叮咚!恭喜宿主找到任务目标【千灼】、【枣沁】!当前任务时限还剩两天零八个时辰,请宿主继续加油哦” 伏梦无刚恢复五感,便听到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顿时大喜,可惊喜之余,又不免诧异起来,遂问系统:“不对啊包子,我们不是还在‘光阴结界’里么” “宿主,当前环境为‘虚缈隙’南端,已经脱离幻境状态了。”系统边答边调出地图给她看,地图上的景物果然不再只是殿宇竹林溪流,又回到了她们进入“光阴结界”前所待的漆黑洞穴内。 至于眼下三人所处的位置,也已抵达了虚缈隙的另一端。 适才修补完阵核,念幽寒道是要测试一下能否使用,她们便又花时间布置了个短距离的传送阵。因三个时辰未到,三人只打算在幻境之中进行传送。 不晓得是不是布置法阵时出了什么意外,这传送阵,竟直接将她们带出了“光阴结界”,姑且也算是好事一桩。 握着手中阵核,伏梦无看到代表师父师娘的红点出现在地图上,距离自己仅不到百步,当即跨出传送阵,大步赶过去。 她还未靠近千灼,外放的灵识便已探出对方正被束缚着,忙加快脚步。 夙绥与念幽寒一前一后赶到,见千灼正蜷缩在一滩潮湿中,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四肢还被镣铐拴着,夙绥握紧剑柄,骤然出剑。 饱含三劫散妖水灵力的一剑斩落,震在锁链上,却连一道白痕也没有留下。 念幽寒三百年没见师父,一见便被师父的惨状吓了一大跳。夙绥挥剑之际,她踉跄着蹲到伏梦无身旁,抓起一根锁链探了探,赶紧止住夙绥的动作:“别砍!这是封灵锁,砍不断的!莫浪费灵力!” 而后又转向伏梦无,“魔息能熔封灵锁,梦无你先试试若是不行,本座再另想法子。” 伏梦无倒听说过“封灵锁”的传闻,此锁通常被用来桎梏犯下重罪的大妖,铸造材料极其昂贵,铸造起来步骤繁多,火候与铸造材料稍微出些偏差,便无法用以“封灵”,因而只有大家族或老牌的修士联盟,才有能力将之铸出。 联系念幽寒先前那番话,伏梦无忍不住又想起三长老念栖迟,顿时心生怒意,握紧拳又松开,在掌心聚起魔息,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锁链。 念幽寒捧出一簇紫焰为她照明,瞧着锁链被漆黑的魔息一点点吞噬,不由得喜道:“能熔!再多用些魔息,记得千万不要将你的灵力混进去了!” 她将紫焰悬浮在伏梦无身边,转头看到夙绥已跨过锁链,在千灼身侧蹲下,忙拎着祭袍的裙摆跳过去。 夙绥扶起千灼,见她的上衣较原先更鼓,眉微蹙,三两下解开衣带,又见千灼的衣服里已塞满冰块,面色更冷,放下囚云剑,手中水灵力一卷,将冰块尽数卷到一旁。 念幽寒左躲右闪避开她抛出的冰块,也顾不得形象,扯开嗓子嚷道:“小狐妖!你倒是看着点啊!” 伏梦无急着为师父解开束缚,让软包子系统帮自己看着,加大了魔息的输出,竟在十息之内便熔断了一根封灵锁,一下子耗费的魔息太多,只觉头有些晕,抚着额角缓了一阵子,眼前才不再冒星。 待她握住第二根封灵锁,还未放出魔息,一只手却忽然握来,把着她的手腕轻甩,让她不得不松开封灵锁。 夙绥不知是何时回到她身旁,捉着她的手腕,蹲下来提醒道:“封灵锁只用以封灵力,不会让师父难受。现下念长老正在为师父检查身体,你先歇歇,不要心急。” 她的声音如以往一样,温和而沉稳,可伏梦无却听出了她的焦急,当下说了句“没事”,正要继续熔封灵锁,手腕忽被夙绥一拉,一个重心不稳,歪倒在她怀里。 “魔息不稳,熔不断锁。” 夙绥的声音落入耳中,不等伏梦无说话,又听她补充道:“是念长老让我来提醒你的。” 伏梦无愣了一下,心想念幽寒那个高傲的马虎鬼断然不可能托人提醒,隐约猜到是绥绥看出来自己力不从心,倒不再勉强,乖乖由她搂着歇息。 夙绥没有松开她的腕部,两指微微搭在她脉门上,悄然输入水灵力,争分夺秒助她的身体恢复魔息。 二人歇息时,念幽寒为千灼烘干衣物,又抱出她怀中的血蟒,凝内息为针,敲碎血蟒身上附着的薄冰,封住几处要穴,而后回头道:“小狐妖,你来抱我师娘……” 她一转头,看见二人正依偎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举着血蟒愤然道:“你们在干嘛这是亲热的时候吗!师娘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再晚些来,她就要走火入魔了!血蟒走火入魔会现出原身,见妖吃妖见魔杀魔,若不及时压制住,整座荭玉城都要陷入大灾难啊!!” 约莫是她的声音太大,倒在地上的千灼眼皮微动,咳嗽了两声,哑着声音唤道:“幽寒……” 念幽寒耳朵一竖,立即抱稳血蟒蹲下去,“师父师父您醒了” 第47页 一刻钟后,余下三根封灵锁皆被魔息熔去。 目睹道侣的身体被重新封入冰中,千灼松了口气,解开衣带,还想将她护在怀中。 伏梦无见状,忙先她一步伸手,准备要从念幽寒手里接过血蟒,“师父您身体还虚着,受不得冻,师娘还是暂时待在我这儿吧……” 她话音未落,血蟒却已被夙绥不声不响地抱去,揣入斗篷里。 瞥见伏梦无愕然的目光,夙绥只是摇头道:“你的魔息消耗太大,再歇歇。” 念幽寒扶着千灼站起,见夙绥已将血蟒护好,便点了点头,“此地是‘虚缈隙’的尽头,但并非其出口,接下来你们务必跟紧本座,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出去!” 眼下人虽找到,可枣沁已因四个时辰没有控制体温,体内情况已然恶化。念幽寒虽用内息为她封住了紊乱的灵力,但若不在两日内将这些紊乱的灵力逼出去,哪怕再为枣沁控制体温,也无法阻止她走火入魔。 因而往出口走时,四人都很紧张,生怕不小心再误触什么幻境,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 为了方便念幽寒探路,伏梦无特意把千灼接来扶着,让千灼跟随自己与夙绥慢慢地走。 她一门心思放在跟随念幽寒上,全然不知夙绥已与千灼开始了传音。 “阿灼,你与阿枣可曾招惹过三长老念栖迟” 冷不防听自家主上问这个问题,千灼心中一惊,“未曾。” 她顿了顿,觉得伏梦无与念幽寒都没有能力听到传音的内容,遂补充道:“倒是那念栖迟来招惹过我们。那日属下与阿枣在阴幽东南方的踪灭山闭关,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带了许多妖族来山上,声称‘围猎’。” “那踪灭山长年无人踏足,连妖兽都不愿出洞,他自然什么也猎不到,最后祭出一座莲台状的法器,用妖焰在我们闭关的洞穴附近大烧一通,约莫是泄愤。” 传音叙说至此,千灼眼圈泛红,“那时正逢阿枣突破境界的要紧关头,属下为她护法,没法分神离开山洞,洞口的结界又难以挡住忘貘族的妖焰,属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蹿进来一大蓬……待属下扑灭妖焰,阿枣便已走火入魔了!” 第24章 暂相别 听罢千灼的回忆, 夙绥抿了抿唇,才继续传音问:“三长老的事, 我尚不知细节,暂且不论,你可知阿枣走火入魔会发生何事” “这……属下倒是不大清楚。”千灼一怔, “不过,属下方才听徒儿幽寒提及此事,道是阿枣‘走火入魔会现出原身,见妖吃妖见魔杀魔’……” 话至此,她却记不起更多的了。 “阿枣如今已是洞虚后期大圆满,即将步入最为关键的渡劫期。”夙绥继续传音道, “离渡劫期只差半步的大妖, 若是走火入魔, 只消使出五成功力, 便可令一座城池化为废墟。” “关押你与阿枣的人既是松玉岛的三长老、念幽寒的亲生兄长, 他的目的, 约莫是想借阿枣之手, 将亲妹妹未来的封地毁去。” 目光停留在带路的念幽寒身上, 夙绥轻叹一声, “你如今又是作为屏仙阁门客的身份踏足荭玉城,若是荭玉城出事, 三长老便可借此为由,向屏仙阁发难。” 三长老擅自关押千灼与枣沁,或许另有缘由, 这只是她根据经验道出的猜测。 夙绥虽不是忘貘族成员,却很清楚忘貘族的规矩。忘貘族一辈若有妖龄相近的亲兄妹或亲姐妹,且二妖还拥有同等的能力与修行速度,必会自小就开始竞争,优胜略汰。 竞争的结果通常是残忍的,哪怕是关系再好的血亲,到最后也终究要面临一死一生的结局。 至于为什么像念幽寒这样咋咋呼呼的忘貘能活这么大岁数,夙绥觉得,或许是她在幻术控制上的能力救了她,让忘貘族的长老慎重考虑起保留她的价值。 而如今念幽寒被准许接任六长老之位、持荭玉城的守城令牌,就代表那些长老已认可了她——相对的,作为她兄长的念栖迟便会遭到“淘汰”。 哪怕是三长老,也不过是暂时的,只要被长老团判定为“淘汰”,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现下距离上任大典还剩不到三日,或许就是念栖迟最后的挣扎机会。至于将城毁之事嫁祸屏仙阁,约莫是他认为念幽寒与屏仙阁的关系不错,遂将屏仙阁也当做自己的绊脚石了。 千灼这些日子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道侣的身体情况上,闻言骤然回首,惊愕地与夙绥对视。 她从未想过,自己明明已和道侣离开权力纷争之地,只求做一对云游修者,平平静静修炼至渡劫飞升,竟还会惹上一身腥。 伏梦无正搀扶着千灼,见她突然回头,自然而然以为她是在担心道侣,忙安慰道:“师父,绥绥的修为颇高,有她的水灵力护着师娘,您只管放心!” 千灼木讷地点着头,转回去后,夙绥又听到了她的传音:“那属下与阿枣……” “念幽寒是即将上任的新长老,在她接管荭玉城前,三长老必定会为难她。”夙绥将想好的对策道出,“待离开后,你与阿枣和我们回芳艳楼,有屏仙阁左使护着,三长老的手够不到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再不济,也还有我在。” 既已回归下界,她自然要重新担负起“主上”的责任。 第48页 伏书尽托着烟杆,悬浮在观景台上,望着荭玉湾的江水,缓缓吐出烟云。 接到妹妹的传讯后,他第一时间赶到此地,一探出观景台上还设置着高阶幻境“虚缈隙”,气得差点唤来青雷把法阵劈了。 但念着妹妹一行人尚未离开幻境,他便暂时忍下心头怒气,也不去干扰法阵,直接悬浮起身体,避开地面的法阵飘过去,挑了处景致还好的地方静候。 一候就到了午后,法阵才有了动静。 见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伏书尽才放心,下一刻,他一抬烟杆,烟杆顿时化为一柄长剑,直指天穹! 原本便阴沉沉的天穹,骤然聚起雷云,青雷在其中翻涌不止。 夙绥一见他将剑挥落,便猜到他想做什么,忙抽剑出鞘,挑起一缕水灵力,往雷云点去。 雷、水两股灵力一碰撞,高下立判。伏书尽虽是洞虚期的大魔,却无论如何也胜不过三劫散妖,而那雷云自水灵力一扰,顿时炸开,化为急雨落下。 五人在急雨里默然淋了一阵。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伏梦无,她忙撑开屏障挡雨,随后气恼地走到自家兄长面前,劈手夺了他手中剑,“兄长你干嘛又是青雷又是下雨,向谁撒气呢!” 浑身湿透、最厌恶水的念幽寒附和似的狠狠剐了伏书尽一眼。 伏书尽一腔怒火没发泄完,倒是被冷雨浇灭了,闻言便毫不迟疑地行礼致歉,而后解释道:“爷寻思这法阵不是个好东西,晚上若有妖修伉俪要来此地卿卿我我,踩中幻术掉下去就不好了,这才要引青雷劈了它。” 听罢解释,默不作声挨着伏梦无站的千灼蓦地抬起头,脱口道:“不可!此阵必须留着——” 话至此,她又反应过来,自己手里并无三长老要陷害与嫁祸的确凿证据,只得堪堪打住。 伏梦无闻言一讶,正要追问,却见自家兄长摆摆手,“留着留着,爷已没火气,懒得劈了,咱们回客栈暖暖身子去!” 伏书尽自然清楚,刚才是夙绥阻止了自己劈落青雷的举动。伏梦无既信任这只散妖,他素来尊重妹妹的决定,便也信夙绥,因而没有继续追问此事,且还认为夙绥和千灼齐齐阻止自己,定然是有原因的。 至于原因,他觉得自己暂时不知道也罢。 即将接管的封地出了事,念幽寒自然要及早回长老居紧急汇报情况。 她自然顾不上跟伏梦无一行人回客栈歇息,又不敢独自带千灼与枣沁回去,只得拉下脸去求自己最讨厌的伏书尽,支吾着让他开启瞬时传送的“须臾阵”,陪自己回一趟松玉岛。 隐约猜到事关重大,伏书尽这回没再逗她,郑重应下后,摸出自己的折扇,抛给伏梦无,“拿着,地图、名册与邀请函都在里边。为兄要是明天这个时辰没回来,启程那日你便是屏仙阁的领头人,记得对那些嬉皮笑脸的滑头严肃点。” 他遂布置起“须臾阵”。洞虚期的大魔设阵速度很快,念幽寒刚将被急雨淋湿的发丝与衣物烘干,脚底的传送阵已结成,即将开启。 “本座先回松玉岛禀告大长老,你与小狐妖仍该干嘛干嘛,就当没经历过今天的事。”念幽寒一手紧攥着千灼的衣袖,一手捧着裹在坚冰中的血蟒,叮嘱伏梦无时,身形慢慢在阵中淡去,“千万别让兄长看出端倪,我们上任大典见!” 第25章 温柔缠 目送走三人, 伏梦无还惦记着系统之前布置的任务,遂问系统:“师父师娘都跟念幽寒走了, 那任务还作数吗” 也许是事情的发展不在任务安排内,系统沉默了一阵,突然对她道喜:“恭喜宿主, 介于任务对象的位置已发生更改,当前任务的惩罚已刷新——如果宿主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只会导致【千灼】和【枣沁】的死亡。” 伏梦无:…… 这算哪门子的恭喜! 人都被带走了,三天内能不能解除师娘的入魔状态,已经成了念幽寒的事。哪怕她想尽快完成任务,根本就无从下手啊! 大概是觉察出她情绪的变化, 系统又慢悠悠笑着补充道:“宿主不要心急, 现在任务对象【千灼】、【枣沁】已在规定时限内找到, 算是提前完成阶段任务, 经计算, 任务结果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现在宿主只要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就好” 它一口一个“任务”, 甜软的笑声清脆如风铃碰撞, 伏梦无却听得愈加心烦意乱, 索性回过神,将兄长留给自己的储物折扇收好。 “绥绥, 我们回住处去。” 她顺口喊了声,一转头,却见夙绥还怔怔地看着法阵消失的地方, 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痛苦,目光也带着茫然。 伏梦无忽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挠在自己心上,身不由己地伸出手,抚上夙绥因淋雨而潮湿的背部,贴过去柔声安抚:“不必怕,有我护着你呢!” 从前的绥绥,或许是上界的妖仙,是西沧郡的老城主,可现在立在她身旁的,不过是只失忆的小狐妖。 哪怕这些事,绥绥以前都经历过、未来或许也要经历,但伏梦无认为,她既是“收养”了绥绥的人,自然要好好呵护她长大,待她恢复记忆,再让她去接触这些事。 决不能让绥绥承受与她外貌年纪不符合的压力! 猝不及防被她安慰,夙绥微微有些吃惊,却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由她牵着往城中去。 第49页 她方才走神,只是没想过念幽寒会为了师父与师娘的安危,拉下脸去求一个自己最厌恶的人,让他带自己与师父师娘离开此地、前往松玉岛。 因数百年被忘貘折磨,夙绥对念幽寒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几个时辰相处下来,她抵触的念头倒是渐渐平息下去。 这只小忘貘,与她从前熟悉的忘貘族老顽固们,很不一样。 先不论忘貘族会不会医治走火入魔的妖修,有洞虚期的大魔一路护送,夙绥觉得自己暂时可以放下心来。 二人原路返回,因自家兄长走得匆忙,伏梦无还得去屏仙阁门徒下榻的客栈告知一声。 屏仙阁门徒下榻的小酒客栈,就在芳艳楼对面,去通知门徒们前,伏梦无打算先将夙绥送回她们在芳艳楼的房间。 “你乖乖地呆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给夙绥解了易容术,伏梦无边帮她脱下斗篷,边嘱咐,“屏风后面有浴池,水温可调,若是感觉刚才淋雨有些不舒服,大可进去泡一泡身子。” 斗篷一脱下,缠在夙绥腰上的两股狐尾便松垮垮地垂下去,在她身后晃悠。 夙绥眯着眸子,乖乖矮下身体,让她的手在自己背上慢慢抚动,吸去潮湿,嘴上却是任性地呢喃道:“梦无也淋了雨,需要泡一泡身子么” 感到背上的手一顿,她将脑袋挪过去,轻轻顶住伏梦无的下巴,“既然梦无答应去去就回,我便等梦无回来,一道泡身子。” 她的手很自然地环了过去,恰好搂住伏梦无的腰肢,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伏梦无此时虽穿着厚实的棉袍,可稍敏感的部位被五指轻按,哪怕隔着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到。她整个人触电似的一麻,竟还哆嗦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应道:“好、也好啊……那你乖乖等我,我……我马上就去……” 她一垂眸,看见那如蒲公英绒般柔软的眼睫,正覆盖在雪狐妖琥珀色的眸子上,顿时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她忽然很想呵出一口气,轻轻吹在绥绥的眼睫上。 然后,俯下脸去…… 冷不防,在虚缈隙里被夙绥亲吻的画面,在伏梦无脑中一闪而过,激起了她的心绪,亦让她从绮想里惊醒。 不、不行!不能乱想! 现在的绥绥还是只失忆的小狐妖! 于是伏梦无狠心地松开靠在自己怀中的雪狐妖,仓皇夺路而逃。 可拎着灵匙冲出房门后,她却忽然茫然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是怕自己与绥绥太过亲近,让她早些记起从前的事 还是……单纯怕与绥绥太亲近,会对她生出……轻薄之意 她想亲近自己的心上人、未婚妻,又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这样,至少,决不能轻薄什么也不知道的绥绥。 伏梦无边胡思乱想,边沿着楼梯往下走。望着芳艳楼大堂中正肆意放纵的修士们,她莫名感到自己的丹田处又隐隐热起来。 ……很奇怪,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莫非是魔怔了么 困惑地将手搭在小腹上,伏梦无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导致体内的魔息与水灵力皆不稳定,遂试着默念几遍清心咒,丹田处的热度倒是奇迹般退了下去。 看着桌上显出的卦象,夙绥收起灵签,嘴角微扬。 凶卦已转。 她初到荭玉城的那次占卜,卜出的血光之灾,起因果然出在千灼与枣沁身上。 现在卦象转吉,间接说明枣沁的入魔情况可以得到治愈。 见过吉卦,夙绥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收完灵签便倚到窗旁,托腮看着窗外。 芳艳楼下,一道藏青色的倩影匆匆下了台阶,走向对面挂着“小酒客栈”门匾的楼。 夙绥用指甲轻叩窗台,看伏梦无平安走入小酒客栈,这才关紧窗,跃下床,往房间内的屏风走去。 调罢水温,她解衣下水,抱着自己的两股狐尾,浸泡在一池子的暖意当中。 伏梦无不在,她便尝试着调动起周身灵力,默念化形咒,试着让自己显出成年狐妖的容貌。 夙绥没想到,自己这才飞升数百年,两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竟被忘貘族欺负到头上来了。加之先前又听千灼将西沧郡封城之事相告,她便有些耐不住性子,想早点恢复到往日的实力,去西沧郡走一遭。 然而化形咒刚念完,她的骨骼只长开了不到几息,便又恢复如初。 周身传来的疼痛,令夙绥皱起眉头,连竖起的狐耳也耷拉下,不得不缩到暖水中。 还不行。 三十六日远远未到,她这几日饮下的魔族之血,并不能供她随时恢复到原来的身形。 夙绥闭起眼倚靠着浴池壁,暗道莫要乱了分寸,她现下已人在阴幽,只要抚云殿主没有对阴幽的忘貘族下通缉令找她,做什么事都不必急。 漫长如两百年她都枯等过,短短几十日,不过是弹指一瞬。 现下,她只想以“失忆又迷路的小狐妖”的身份,留在梦无身边,想方设法多陪陪她,补偿她这两百年来对自己的找寻。 伏梦无拎着一袋蛋黄酥走入房间时,发现供以休憩的床榻上并没有人,而小浴池所在的方向,已被蒙蒙的白雾笼罩。 “绥绥你已经在泡身子了吗”她边走过去边问,绕过屏风,目光投向浴池的瞬间,手里的蛋黄酥险些掉在地上。 第50页 浴池内正泡着一只大雪狐,硕大的身体几乎把整个浴池占满。大雪狐的双眸都合着,身体有节奏地上下起伏,仿佛已进入了熟睡。 伏梦无忙把蛋黄酥放到一旁,几步走到浴池边,捧起雪狐的大脑袋,晃了两晃,“绥绥绥绥” 听到她的呼唤,雪狐眼皮微抬,琥珀色的双眸惺忪地看向她。 “梦无来,我们一道泡身子……” 雪狐边说边蹭她,全然不觉自己已蹭了伏梦无一脸的水。 伏梦无隔着水雾,有点发懵地指了指浴池,“那……你先给我留个落脚的位子” 她只晓得绥绥在灵力紊乱时,三股尾巴会变得巨大,能把她的大床堆满,却从没见过眼前的情况。 雪狐一怔,晃着脑袋一看,吓得双耳一折,慌忙念咒变回人身。 “方才我在浴池内吐纳灵气,一时舒服就……” 对夙绥而言,在修炼时完全现出原身,倒不是因为灵力紊乱,只是修炼时状态渐入佳境,便会自然而然放松身心,有时会忘记控制身形。 伏梦无蹲在浴池旁,见浴池里的小狐妖偏过头,白皙的两颊与颈子上竟微微泛起绯色,忍不住扑哧一笑,伸手摸向她湿漉漉的头发。 “舒服好啊!现下暂时没什么事情,是该好好放松放松。” 说罢,伏梦无自顾自开始脱去衣物,不多时也进了浴池,像捉河中鱼虾一般,轻易地捉住了正擦拭身体的雪狐妖。 夙绥时时刻刻都外放着灵识,伏梦无接近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灵识。但她装作未曾发现,在伏梦无的双手环上来的瞬间,惊呼着往她怀中缩,撩起水朝她脸上泼。 “喂喂!要泡身子就好好泡!别唔唔……别闹!” 伏梦无猝不及防,胡乱挡了几下水,忽觉两股柔软朝自己缠上来,一股在腰间,另一股不知是何时将她的双手束缚。 她愕然看向缠在腕部的雪白狐尾,一句“别闹”还未出口,双肩便被一双纤手搭上。 夙绥的脸在她眼前慢慢放大,熟悉的柔软贴过来,在转瞬之间贴紧了。 感到口中滑入温热,伏梦无眼都直了,身体下意识往后一弓,却是结结实实撞在了浴池壁上,疼得呜了一声,眼泪都要下来了,声音却被仍紧贴着的柔软闷在口中。 听到她痛哼,夙绥眸光一变,忙退了出去,松开缠住她的狐尾,扶着她为她揉起撞疼的地方。 揉了片刻,夙绥忍不住不解地问:“梦无,为什么要逃” “我……” 一看清夙绥的脸,伏梦无脑中嗡然作响,立马又想到刚才在自己口中肆意的软物。 “我……不,你……你又为什么要、要……” 要吻我 合该这样问,可伏梦无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似是将她未说完的话理解,夙绥倒也没打算隐瞒,搂着她解释起来:“我是狐族,若是喜欢别的狐,便要轻轻地咬它一大口。” 她顿了顿,认认真真地承认道:“梦无是人,我喜欢梦无,便要轻轻地亲一大口。” 第26章 不会走 表明完心声, 与伏梦无对视时,夙绥保持着沉默, 静候她的回答。 她很清楚,伏梦无早已认出自己,不与自己相认, 想必也是为了屏仙阁。 她亦清楚,要将埋藏于心底两百年的情愫一藏再藏,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是以,她才要故意主动将二人藏而不言的情愫道出。 若暂时无法将从前的羁绊再续,索性从头开始。 她要作为一只不喑世事的小狐妖,一点点教会自己的未婚妻, 何为心动, 何为欲起。 然而心上人突然道出的“喜欢”, 却让伏梦无愈发不知所措。 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甚至还想退却, 可夙绥这次没有再给她退却的机会, 原本为她揉着撞疼部位的手, 此时已将她牢牢圈住。 二人现下皆浸泡在暖水里, 夙绥的胳膊一圈, 稍微一发力,便让伏梦无靠在自己身上。 娇花含露, 晶莹贴着雪肌,时而滚落。 雪狐妖沾水的发丝垂下,散在伏梦无颈间。 贴着面前尚未长开的身体, 伏梦无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两百年前,她们一道在泉水里沐浴时,她亦是这样靠在夙绥怀中,任她为自己揉搓身体。 夙绥因炼有三道身外化身,为使化身稳定,她用锁魂香将三道化身封在体内。伏梦无紧贴她时,常嗅到锁魂香的气味,如久置后逐渐淡去的檀香,幽幽勾人。 现下的夙绥虽尚是少女外貌,还没完全长大,锁魂香的气味仍在,时不时钻入伏梦无鼻中,令她一片空白的大脑渐渐清明。 伏梦无很自然地枕在了夙绥肩上,任她搂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思考,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才算正确。 她自然没有与旁人相恋的经历,对情感方面的事情并不熟悉,只知自家那风流的兄长沾花惹草时,擅用甜言蜜语去讨对方的欢喜。 可她不善言辞,哪怕看过许多爱情题材的话本,现在也完全回想不起来用以回应恋人的话,只恨看的时候不曾记下只言片语。 伏梦无不愿去问系统,只好又想了想。 绥绥既说了“喜欢梦无”,她是不是该回一句,“我也喜欢绥绥” 说完之后呢按照狐族的习惯,也轻轻地亲绥绥一口么 第51页 好像是个不错的回应方式。 做完决定,伏梦无也效仿夙绥刚才的动作,搭着她的肩,毫不犹豫地将脸凑过去。 她心里紧张,竟连话也忘了讲,只是笨拙地贴上夙绥的唇。 要轻轻地…… 如蜻蜓点水,她象征性地与夙绥碰了碰。可回想对方刚才对自己的肆意妄为,伏梦无又觉得,光是轻轻碰一碰,好像不够。 绥绥方才说,按狐族的习惯,互相示好会咬对方一口,那她是不是还需要咬绥绥一口 伏梦无从没咬过人,不过她觉得,若是这样能顺利将自己的思绪传达给绥绥,那……那就咬一口吧! 往哪下嘴好呢 她边回想未化人的狐族嬉戏打闹时的情形,边试着张口凑近夙绥纤细而白皙的脖子。 夙绥等了又等,却未得伏梦无的回话,又见她先凑上来与自己匆匆相吻,而后便低下头去,不由得感到困惑,正想再问,忽觉颈上一麻。 光滑而尖锐的触感,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继而她又觉湿软之物贴上来,犹犹豫豫着左右舐起来。 痒得夙绥微微皱眉,下意识低头,只见伏梦无正要启开牙齿,往自己脖子上咬,忙扭过身子躲开。 “梦无你……要做什么” 夙绥百思不得其解,她寻思自己应当没有说错半句话,为何梦无突然要凑上来咬脖子 她一躲,伏梦无又懵了。她划着暖水,站到夙绥身旁,诧异地问道:“轻轻咬一口,这不是你们狐族之间的示好方式吗” 夙绥:…… 那又怎能咬脖子…… 觉得自己的亲热似乎被误解为别的意思,她只得笑着摇头,不打算再逗伏梦无,撩起水往她身上淋去。 边撩水边为伏梦无解释:“对同伴的示好,与对喜欢之人的示好,不一样。我喜欢梦无,因而才要触碰你的唇,而不是别处。” 她有意强调“喜欢”,伏梦无总算领会到她真正的意图,当下心中一悦,嘴上却仍带着犹豫:“那……绥绥是不是希望我能用你刚才的办法,去……触碰你的唇啊” 夙绥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记起了一些事……” 伏梦无刚要搭上她肩膀的手一僵。 “似乎是与你有关的事。”夙绥故作茫然,“梦无,我们从前,可否见过” 她算算日子,又记起伏梦无主动喂自己魔血的那天说,饮血可让她“恢复记忆”,觉得是时候该给自己的未婚妻看到些希望了。 可话音刚落,她却见伏梦无的双肩微微一颤,继而便见她咬起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你……你记起了多少” 连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注意到伏梦无的眼圈已泛红,夙绥顿时内疚起来。可理智又让她不得不将这份内疚抛在一旁,狠心将头摇起。 “一点点,只记得从前抱过梦无,且一直都喜欢梦无。” 话音刚落,她视线中的女魔修已掩住口,双眉紧蹙,竟泣不成声。 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她如此难受,夙绥眸光一变,只觉自己的心也隐隐作痛,忙搂过伏梦无,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怎么哭了你我从前认得,这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埋在心里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伏梦无呜咽着将脸埋在她颈间,边点头边啜泣,良久才断断续续道:“绥绥你说,若你我从前认得,现在却因着要管顾许多事情,无法相认,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她认出绥绥便是雪狐妖仙后,一直郁结在心头的苦恼。 两百年来,对于她执着找寻未婚妻的事,只有她兄长伏书尽,以及友人淩澜子能够理解。可这两人一位不得不隐居,另一位常年住在事务殿处理堆积如山的情报,能提供的支持实在太少,亦无法为她有效地排忧解难。 如今未婚妻找到了,对方却又失了忆,除了依着本能要粘她,吻她的时候一点也不会脸红心乱,别的什么都记不起。 她真的很难受,在屏仙阁时忍着,一路上也装作没事人,可现在一听夙绥说她已记起一点点前事,积攒的情绪顿时爆发了出来。 一发不可收拾。 听她问罢,夙绥仔细思索了片刻,方才将她揉入怀里,慎重地道:“那便不要急着相认,只消让我一点点晓得,从前的我们都做过哪些事,去过哪些地方,说过哪些话,这样便可以了。” 她又想了想,终是笑道:“梦无不要怕,我已晓得从前亦是喜欢你的,不论记忆恢复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仍是卖身与你的小狐妖,不会再走。” 见伏梦无枕在自己胸口,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继而掩面嚎啕,夙绥低下头,将下巴虚搁在她的头顶,无声叹息,却又倍感庆幸。 幸好,她什么也没有忘记。 第27章 姐妹俩 情绪似是洪水决堤, 伏梦无一直靠在她怀里哭。 夙绥摩挲她的脑袋,将她柔软的发丝绕在指间, 静静凝视发丝上的水一滴滴地滚落进浴池,胳膊一圈,轻轻揽她在怀, 让她与自己身体相贴。 忍了两百多年,痛痛快快地哭罢。 待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伏梦无红着眼圈,抬起头扭捏道:“绥绥,我……我可以抱抱你么” 见夙绥点头,她将两臂环过去, 搂在那纤长的颈子上, 又道:“我从前和你的关系……有点特别, 我不晓得现在可否告诉你。” 第52页 只是道明未婚妻的关系, 而不是相认, 这样总没有问题吧 夙绥凝眸, 觉得她的态度突然认真起来, 遂也认真应道:“既然是我们从前的事, 你且说来听。” 与她对视片刻, 伏梦无才压低声音,十分谨慎地道:“你……其实是我的……” 话未说完, 窗外忽传来一声怒喝:“咱们客栈唯独不收留雪狐族,咋地了有本事你俩闯进来啊!” “雪狐族”三字,让气氛正暧昧的二人齐齐竖起耳朵, 又听一道软糯的女声道:“你们这座城是怎么回事啦先前那家城中心的客栈不收留雪狐族,连小客栈也不收留这是哪门子规定” 女声不仅软糯,还略带稚气。单听声音,对方似乎是个小姑娘。 那怒喝的男声却骂骂咧咧起来:“没本事闯进来就给老子滚!不滚给老子吃扫帚!” 伏梦无诧异道:“外头好像有你的族人,可客栈为什么不收留雪狐族” 夙绥亦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只听得外头的怒喝声越发不堪入耳,不由得皱了皱眉,“梦无,我想出去看看。” “我陪你去!”伏梦无正好也有此意,遂将道明关系的心思搁下,托着夙绥的背帮她出水。 伏梦无信手一托,指甲无意划过夙绥背上的累累伤痕,刺痛令夙绥忍不住低哼一声,两股狐尾亦不自然地扭了起来。 痛哼声入耳,伏梦无一惊,抬眼便瞧见夙绥脊背上的火咒亮起,慌忙将手挪了个位置。 “我忘记让念幽寒帮你看这印记了!”帮夙绥擦身时,伏梦无内疚道,“不过你与她还不熟,照她那臭脾气,在‘虚缈隙’里一时半会儿可能也答应不下来……” 夙绥却摇头,“无妨,等过了上任大典,再找她也不迟。” 更何况,抚云殿主的火咒并没有那么容易解开,不然她也不会任之在自己背上烙印两百年之久。 为了早些下去看情况,二人直接用施法换上衣物。 伏梦无正要为夙绥穿斗篷,却见夙绥伸手往自己耳朵上摸了摸,那对毛绒绒的雪白狐耳便隐入她发中,化作人耳。 而后她又摸上自己的双尾,同样揉了一把,双尾也跟着隐去。 再与夙绥对视时,伏梦无惊讶地发现,她的双眸也化为了与人、魔无异的正常眼睛。 “我已彻底化人,不会给你添麻烦。”完全变化为人形后,夙绥转过脸,勾着嘴角浅笑,“那斗篷既是你娘亲特意留给你的,我怎好一直穿着” 她未妖化的模样,让伏梦无看呆了。一般妖族都愿意保留妖化的特征,便是因为这样能让他们在外貌上比人、魔两族更有优势。 或许是因为未穿戴漂亮的服饰、未经梳妆,夙绥整个妖看起来十分朴素,但朴素的打扮,并不能掩盖住她骨子里透出的端庄气质。 伏梦无用灵识左右打量她一番,没觉出一丝妖气,又询问了一下系统,才放心地收起斗篷,听楼下的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的抽泣,忙牵过夙绥往门外走,愤愤道:“小酒客栈的人怎么连孩子都凶,太不像话了!” 芳艳楼对面、小酒客栈门口,一名虎妖门卫正驱赶着两位雪狐族女孩。 “去去去!老子说了客栈不收留雪狐族,听不懂话是不是啊!” 两只雪狐妖躲着他打来的扫帚,见躲不过,大一些的便将小一些的护在怀里,硬挨一记扫帚,手中抓着一袋灵石,语气虽软下来,却仍固执地道:“大人,算我求您了!我与我妹妹只住一晚就走……” 虎妖气急败坏:“你拿一箱子上品灵石砸老子也没用啊!老子又不能做主!要住去对面芳艳楼,那边管不着!快滚!” 大一些的雪狐妖咬咬牙,忍着扫帚打在身上的疼痛道:“不行,那边是青楼,去了、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们雪狐族怎么这么能缠死个妖……” 场面僵持不下,引得路过的修士纷纷围观。 “诶,西沧郡不是早就封城了吗这里怎么还能见到雪狐族” “年纪这么小,大概是母狐狸跑到城外下的崽子……” “屁个跑到城外!夙氏的封城大阵一开,外头的进不去,里头的出不来!” “那就是野狐狸,把毛染成白色了呗。” “啧啧啧,染什么色不好,瞧瞧,吃瘪了吧,还不赶紧找个地儿染回来!” “……” 见路被围观的修士堵着,伏梦无喊着借过,牵紧夙绥,分开人群往里去。 人群乱哄哄地让开,伏梦无一眼扫去,瞧见了那一大一小两只要住客栈的雪狐妖。 她眼尖且识货,只一眼便认出雪狐妖姐妹身穿的衣服料子均是上好的,看样子这对雪狐妖的家境非富即贵。 见虎妖还要挥动扫帚,伏梦无正要护住雪狐妖姐妹,忽见一道白影自身旁闪过。 只听“咔嚓”一声响,夙绥先她一步拦在雪狐妖姐妹面前,单手折断了虎妖手中扫帚,冷着脸道:“阁下息怒,这两只小狐,我会带走。” 她丢开折断的扫帚转身,放下的手搭在两只看愣神的雪狐妖肩上,柔声道:“随姐姐走,姐姐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落脚。” 两只雪狐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伏梦无一左一右牵走。 四人才走出没两步,只听虎妖又在身后咆哮:“你他娘的赔老子扫帚钱——!” 第53页 啪。 夙绥当真掷出一把灵石,全丢在虎妖那肥硕的肚子上,力道之大,疼得虎妖“哎唷”一声弯下腰去。 “你们叫什么” 与伏梦无一道把雪狐妖姐妹带回房间,夙绥重新化出妖身,托着手中纸包,拿出一块伏梦无买来准备给自己的蛋黄酥,递到小一些的雪狐妖手中。 “寐雾。” 见带她们回来的修士,竟也是雪狐族,大些的雪狐妖放下警惕,飞速道出自己的名字,而后看向缩在自己怀中的小狐妖,“她是我妹妹,寐雨。” 伏梦无也拿着蛋黄酥递过去,见两只雪狐妖都狼吞虎咽地吃着,像是已经饿极了,便从储物玉佩里拿出别的吃食,边往桌上放,边问:“雪狐族不是一直居住在西沧郡么你们怎会千里迢迢,到忘貘族的城池来” 寐雾咽下蛋黄酥,如实答:“西沧郡的护城河——血川出了事,现在城里血气弥漫,许多族人得了怪病,大长老没办法,特意召集我们这些还未染病的幼狐,让我们要么在城中等死,要么出城寻找活路……我和妹妹都不想死,干脆就出来了。” 提及故乡的变故,她神色黯淡。 “不是的,不全是不想死,是大长老说,老城主要回来了。”寐雨奶声奶气地接过话,琥珀色的眸子亮亮的,“老城主是在东南的踪灭山飞升的,我们要去接老城主。只要老城主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雨你别胡说!”寐雾却是脸色骤变,一把将妹妹按在怀中。 “我没有胡说!”寐雨在她怀中闷闷地抗议,“大长老说老城主能救西沧郡,老城主就是可以救西沧郡!我不要再每天唔唔……” 姐妹俩只顾着互相推来搡去,忽听夙绥喃喃:“老城主的确要回来了,可大长老是从何得知……” 姐妹俩的动作顿时一滞。 “您、您也知道”沉寂片刻,寐雾忽结结巴巴着问。 见夙绥肯定地点头,被寐雾按在怀里的小狐妖仰起脸嚷道:“是老城主留在西沧郡的剑灵苏醒了!那只剑灵是老城主用血肉亲自炼出的,只有老城主在阴幽,它才会醒来!” 第28章 楼中火 寐雨还想说那只剑灵的事情, 却被姐姐一把搂进怀里,嘴里也被塞了块酥糖:“你话太多了!” 寐雨嘴里含满糖, 无辜地看着她。 伏梦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故意逗一脸严肃的寐雾:“小家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坏人” 寐雾不安地咬了咬下唇, 没有表态。 伏梦无掂了掂手中酥糖,“嘴上不诚实,心里倒是信任我们。若你真的认为我们是坏人,又怎会吃我们给的食物” 小心思被拆穿,寐雾偏过脸,默默咬着手里的半块蛋黄酥。 寐雨努力将食物咽下, 边用小拳头捶胸口, 边朝夙绥笑, “恩人姐姐也要去接老城主吗可不可以带带我们呀” 她的笑容十分单纯, 纯洁且无瑕, 又透着狐族的狡黠。 夙绥沉思片刻, 伸手要摸她的脑袋, 寐雨便乖乖地侧过身体, 任她的手搭在自己脑袋上。 “老城主已回归阴幽, 现下正在一处地方闭关,是时姐姐会去寻她, 将西沧郡的事情相告。” 末了,夙绥又道:“你们姐妹俩便暂时住在这青楼里,我会为你们在隔壁订一间房。你们身上都有咒, 不宜多走动。” 寐雾本来还沉默着坐在一旁吃东西,闻言眼都直了,嘴里还嚼着酥便冲过来,撞开夙绥的手,挡在妹妹面前。 夙绥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道:“我记得寐氏是夙氏一脉的家臣,寐氏的雪狐妖一诞下就会被施咒,若离开西沧郡,咒到夜里便会发作,十日内不返,咒便会致死,让中咒者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也无。” 见姐妹俩齐齐惊愕地看向自己,夙绥叹道:“你们二人,不惜身死,也要迎回那位老城主,当真值得么” 伏梦无在一旁也听傻了。得知面前这两只尚是幼妖的雪狐姐妹,竟是身负死咒出来找寻人,她不免要庆幸自己的多管闲事。 从朔方的西沧郡到阴幽中部的荭玉城,路途遥远,也不知姐妹俩路上花了几日。若是她们没有遇上自己二人,恐怕就要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西沧郡是我族的城池,只要老城主能让西沧郡活过来,我们死了也就死了吧!” 沉默片刻,寐雾斩钉截铁道,而后又絮絮叨叨说起来:“虽然老城主飞升得早,我们谁都没见过她,但我们师从侍奉过她的大长老,都晓得她曾经定下的规则,做过的事,知道她是怎样的好城主。” “封城大阵开启之后,我们就日夜巴望着老城主能再从妖界下来,因为老城主三百年前是下界过一次的,可那时她只在祭坛上现身了一回,把一瓶仙药给了大长老,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听大长老说,老城主在妖界过得并不好,听命于人,那人说什么,她就必须遵命,一遵命,就不能来看我们啦……” 讲着讲着,寐雾竟掉了眼泪,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所以……所以这次听说老城主的剑灵苏醒,我们……我和小雨……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老城主迎回来!如果‘那人’不让,我们就把命赔给他,把老城主换……换……” 她话未说完,夙绥已将她轻轻搂住。 第54页 “听着,上界的妖无情,你们的命很宝贵,并非是用以交易的死物,不许这样傻。”伏在寐雾耳旁,夙绥低声道,“至于老城主,她下界时受了伤,暂时还在恢复修为。待她出关,姐姐会带她回西沧郡去。” 寐雾靠在她肩上,抽抽搭搭地应下,可她只趴了不多时,身体竟突然软下去。 寐雨眼泪汪汪地坐在一旁,任由夙绥摸着自己的脑袋,眼泪掉着掉着,她也不知不觉闭上眼,最终歪倒在夙绥怀里。 夙绥先在地上轻拍,施下了一道隔绝外界的结界,而后把姐妹俩挨个抱到房内用以修炼的阵法上。 伏梦无不解地跟过去,“绥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方才探过寐雨的内息,今日已是她们离开西沧郡的第九日,不能再拖了。”将被施下昏睡咒的姐妹俩放好,夙绥边解释,边盘膝在阵中坐下。 “不能再拖”伏梦无一怔,“难道她们体内的死咒,过了明天就要……” 夙绥默然点头。 “你要马上为她们解咒吗”伏梦无走过去半蹲下来,“需要我为你提供什么吗” 瞧见夙绥正襟危坐的模样,伏梦无眼前恍惚了一阵。她隐隐觉得,她的绥绥可能不只是恢复了“一点点”记忆。 夙绥想了想,见伏梦无已凑近,便抬手去捧她的脸,“只消你的六滴唇上血即可。” 伏梦无一怔,皱着眉打落她的手,“你别闹!我认真的!” 夙绥垂眸看着被她打红的手,委屈道:“情况紧急,我闹什么我现下已恢复了些记忆,晓得身体为何会变为这样,也晓得,唯有你的血可以将我体内的束缚暂时解开。” 伏梦无不知真假,但念着救人要紧,又想着对方既是自己的未婚妻,多轻薄自己几下也没什么可介意的,便听话地凑过去,“那行,你来。” 与此同时,芳艳楼下。 抬头看着透出一股胭脂气息的门匾,三长老念栖迟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伏书尽这厮,算盘打得倒是不错,料得他最厌恶女修,索性将住处定在此地。 只是伏书尽千算万算,终究棋差一招——厌恶女修,不过是他常年表露在外的伪装罢了。 若说伏书尽是风流在外,沾惹桃花又潇洒弃之的事人人皆知,他则更爱将心怡的女妖藏入屋内,用尽手段与刑具将之征服后,再施禁言咒,让女妖一辈子都无法将被征服时发生的事说出去。 至于芳艳楼内所有女妖的信息,他早已掌握在手。 吩咐随从留在门外,念栖迟只身踏入芳艳楼。 他设在荭玉城观景台的“虚缈隙”虽在,可被锁在幻境内的赤狐与血蟒却不见了。 那条几近魔化的血蟒,是他最后的底牌,翻盘的筹码。 恰巧,一早便被他骗入“虚缈隙”的念幽寒也失去了踪影。 三人齐齐消失,若伏书尽也不见人影,恐怕他们已通过屏仙阁的瞬时传送大阵,离开了荭玉城。 至于念幽寒会带着她的师父师娘去何处,不必想也知。 连最后的计划都被破坏,换作寻常的妖族,本该寻一处地方躲起来,尽量避过风头,并暗暗筹划好之后的打算,看看能否再挣扎一下,哪怕能够博得大长老的同情,被允许继续在世上活下去也好。 可念栖迟并非寻常妖。 几日前,他打坐吐纳时,只见自己的本命法器——玄错莲台的中央投出一道红影,没入自己眉心。 一名俊美青年的影像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将一道雪狐妖的影像投给他看,让他务必早日将这名雪狐妖击杀。 击杀不限手段,且青年还向他保证,只要雪狐妖身死,他自有办法保他在长老竞争中活下去。 而这名俊美青年的身份,念栖迟再熟悉不过。 青年正是玄错莲台的旧主人,早在千年前已飞升妖界的三长老一脉的祖上,念抚云。 既得了担保,老祖宗的命令,念栖迟自然要去想方设法执行。 念栖迟刚踏入芳艳楼,立即有几名打扮妖娆的女妖拥上来,道着甜言蜜语,娇声询问他要点什么。 “一壶热茶即可。” 念栖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拢在袖中的手却去搂上离自己最近的女妖,十分娴熟地捏起对方的下巴。 “你来陪陪本座。” 被他宠幸的女妖,正是芳艳楼内因无法稳定控制火行内息,时常接不到客人的火貂族。 闻言,女妖不由得有些雀跃,忙拎着热茶,得意地白了另外几名女妖一眼,与念栖迟一道往后院走去。 女妖一路被他搂着走,一路夸赞他:“三长老原来是这般解风情的人,晓得要挑奴家,真真是好眼力” 念栖迟笑而不语。 待走到无人之处,他忽将女妖手中的热茶接过,收入储物玉佩里,揽过她的腰肢含笑道:“小娘子的身体,的的确确是吸引人的。但若是太过主动,只怕,是引火上身之举。” 他忽堵上女妖的唇,趁女妖张口时,将含在口中的内息吐出,使之落入女妖的丹田之中,刹那吞没对方的元婴。 女妖被他按着压在墙上,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瞳孔渐渐涣散。元婴被吞噬,她的生命力迅速流失,仅在几息之间,被念栖迟搂在怀中的,只剩了一副魂魄四散的曼妙躯壳。 第55页 将裹着女妖元婴的内息纳入体内,念栖迟往她涂抹香粉与胭脂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把尚热的茶壶取出,让她拎在手中,“乖,尽情玩火去罢。” 傀儡女妖晃了晃脑袋,从他怀里起身,拎稳茶壶,低着头慢慢走回大堂。 念栖迟从后院离开芳艳楼时,楼内已燃起冲天大火。 女妖与客人的尖叫声连成一片,黑烟霎时笼罩住整座芳艳楼。 姐妹俩的死咒还未解完,伏梦无忽嗅到一股烧灼的味道,慌忙起身朝窗外看去。 哪里着火了 但见芳艳楼里的人纷纷往外跑,她一怔,打开窗子探出头,这才发现竟是芳艳楼正燃着大火! 滚滚浓烟呛得伏梦无直咳嗽,火势来得甚疾,也不知是从何而起,又是难以扑灭的妖火。 伏梦无赶紧关上窗,扭头见夙绥正集中精力解咒,无法分神,便用魔息与水灵力在窗上布置下双重屏障,而后往门边赶去,飞速布置出水灵力屏障。 设置完屏障,伏梦无又折回来坐在法阵外,唤出软包子系统:“包子,能不能让我看看究竟是哪里起火了” 若是妖火的话,系统地图上应该能显示出着火区域。 结果一看系统展开的地图,伏梦无就被吓了一大跳。 除却她们所在的房间,整座芳艳楼已陷入火海! 第29章 今亦然 看着地图上的着火区域, 伏梦无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芳艳楼发生了什么是谁在纵火 一点前兆都没有,火也不知是从何而起! 她惊诧时, 忽听系统问自己:“宿主,是否开启寻找纵火者功能” 伏梦无一怔,下意识反问:“这么大的火, 纵火者怎么可能留在楼内” 系统答:“如果对方不是具有生命体征的生物,可能就会被留在火场,比如机关造物。经检测,正有一个符合以上条件的非生物在芳艳楼内移动,宿主是否要出去找它” 伏梦无想都不用想,立即拒绝道:“不去, 绥绥还在为那对姐妹解咒, 我得护着她。” 更何况, 这里好歹还有屏障护着, 谁晓得外头会是什么样子! 拒绝系统后, 伏梦无边留心地图上标出来的火势, 边紧紧盯着夙绥。 她看得出来, 绥绥似乎并不擅长符咒, 因而给这两只小狐妖解咒的办法, 是直接将自己的水灵力渡入她们体内,强行将死咒化去。 进行这样的解咒, 必须集中精力,稍微有一个不当心,水灵力会将两只小狐妖的经脉全部冲断。 外面在着火倒是不要紧, 伏梦无只怕芳艳楼会因火势过大而塌掉,楼一塌,必定会影响到夙绥。 保险起见,她还是放出了自己的灵识,借助系统,往外面探去。 总归还是要弄清楚情况,灵识不惧火,顶多只会将灼热的感觉反馈些回来,比她直接出去要稳妥得多。 灵识一探到走廊上,伏梦无立即感受到了外界的高温。 四周均已被赤红如血的火焰吞噬,仿佛炼狱。火舌舔舐楼梯、房梁,时不时有燃着火的断木坠下楼去。 伏梦无“看”得心惊胆战,心想幸好没出去,否则没准连出路都找不到。 灵识再探,待探到二楼时,伏梦无忽注意到一个影子晃过,忙将注意力集中,让灵识追随起影子。 “包子,那个是你方才说的‘非生物’么” 她边追踪,边试探地询问起系统。 系统沉默几息,才回答道:“由于没有开启追踪,当前距离太远,宿主把灵识再靠近一点,就能进行检测了。” 伏梦无辨不出对方的情况,不敢贸然靠近,便吩咐系统把追踪开起来,而后才遥遥地观察起那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似乎是一位女子,身上的衣物被烧得仅剩下破碎的布片,在火场中摇晃着走动,手里还提着壶状之物。她走一步,便有东西自她手里提的壶里洒出,滴落在她脚底的火焰里,霎时被蒸干。 伏梦无观察时,系统不忘对女子进行检测,不多时便把检测结果汇报给她:“叮!检测到目标为火貂族,雌性,境界未知,姓名未知,已确认死亡!” 这检测结果吓了伏梦无一跳。死亡的妖族还能走动难不成是有人把尸体又招活了! 可谁会在青楼干这种缺德事 伏梦无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但火貂族的情报,她还是多少有所了解的。这类妖族擅长吞吐内息凝为火,由它们内息凝作的妖火一旦聚起,威力最强时,堪比修士自爆元婴,完全可以轻松炸平一座木筑高楼! 冷汗自伏梦无额上淌下。现在的芳艳楼已聚了不少妖火,若火貂族的情报属实…… 一想到芳艳楼会在谁都难料的时候炸开,她顿时坐不住了,慌忙收回外放的灵识,从储物玉佩里取出娘亲留下的斗篷,迅速披在自己身上,将魔息屏障设下后,又为自己加持了一圈防火用的灵力罩,手里也凝出冰剑,这才敢推门出去。 房间里有数重结界,绥绥应该不会有事,她还是出去看看为好。 房门一关,虽有水灵力护身,热浪仍然迎面袭来。灼烧产生的浓烟几乎要迷了伏梦无的眼,刺鼻的气味让她掩紧口鼻,挥动冰剑扫出实质化的水柱,先将房间四周的妖火扑灭。 “包子,快给我路引!” 第56页 她得快些找到那只火貂族的走尸,若是整座楼炸起来,她再怎么保护,也没法同时保证三个人不受火焰炸开的余威影响。 伏梦无本想扑灭妖火,奈何火势未经及时控制,现下已达到无法在短时间内被扑灭的程度了,她只好先去将罪魁祸首解决。 跟着路引,伏梦无在火海中顺着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往楼下走,边走,边不忘将跟兄长的传讯珠取出,托在手上。 楼内的烟太大,伏梦无怕吸入别的东西,便一直屏息前行,走一阵歇一阵。 待转入一处安全地带歇息时,她才发现护在手中的传讯珠已经亮了起来。 “梦无,你那里是怎么回事”她刚转过传讯珠,伏书尽的脸便出现在珠中,瞧着自家妹妹置身的火海,他眸光骤变。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咳咳……”伏梦无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因吸入烟而咳嗽起来。 她给已变得稀薄的灵力罩又注入了新的水灵力,缓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芳艳楼突然起火了,火势很大,我初步探查了一下,是火貂族放的。绥绥还在房间里做一件不能分神的事,我……” “什么事不能先出楼再做啊!”伏书尽不想听多余的信息,直接打断她的话,隔着传讯珠,伏梦无也能听出他的恼怒,“时间凑得这般巧,这火只怕是念栖迟那混账放的!为兄还未见到大长老,一时半会儿难以赶回去,你赶紧想办法带你未婚妻出去!别留在楼里等死!” 说罢,约莫是怕耽搁时间,伏书尽单方面将传讯切断。 伏梦无叹了口气,收起传讯珠,仍准备朝火海扑去时,忽听到系统的警报声响起,提醒她火貂走尸已经靠近。 她一惊,转头看时,果然看见一名女妖立在火中,手里提着壶,一步一晃朝自己走来,垂下的头慢慢扬起,紧闭的双眼睁开,却是空洞地看着她。 与那女妖对视时,伏梦无不知怎的生出一种错觉。对方的双眸,似乎正一点点变为忘貘族独有的深紫色。 她茫然细看,却发现女妖不知是何时变为了一名青年。 青年将双手拢在袖中,自他脸上荡开的笑容温和而儒雅,见之,便如同沐浴在暖洋洋的春风里。 是念栖迟,却又不是她不久前才见到的念栖迟。眼前的青年,脸上稚气未脱,笑起来带着少年的朝气,目光却如饮过血的刀剑一般狠厉。 瞧见伏梦无正望着自己,念栖迟嘴角一牵,忽出声冷然道:“连我妹妹都救不出,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握那把剑” ……剑 伏梦无怔怔地朝手中看去,她的确正握着一把剑。 冰剑寒且凉,握在手中,冷得刺骨。 ……恰如念栖迟的声音一样冷。 ——“我那不争气的妹妹,竟要你这半吊子剑修来保护,真是可笑。” ——“今日你们既没法破开火狱,便死在里头罢!” 漠然的男声入耳,瞬间将伏梦无拽入三百年前的梦魇当中。 那日她与念幽寒、淩澜子才结束修炼,淩澜子因事先离开后,念栖迟忽在修炼之地现身,道是要为她们安排一场试炼进行检验,遂将二人带离修炼之地,关入一片火狱之中。 那火狱,乃是火貂族与忘貘族的内息共化,连出窍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念栖迟却将才结出金丹不久的伏梦无与念幽寒丢了下去,自己则站在高处,俯视在火狱里挣扎的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些风凉话。 念幽寒因是火灵根,对火焰尤为敏感,挣扎不多时便昏死过去。伏梦无则仗着一身水灵力,想要强行破开火狱。 可她毕竟只有金丹期,很快便遭到反噬,被火灵力侵体,浑身的水灵力几乎被烤干,若非她机灵,在生死之际,忍痛借助在经脉中肆虐的火灵力,施展剑招杀出一条路,那日险些就要葬身在火狱之中。 但即便不死,她背着念幽寒滚落在火狱之外时,已然陷入死境。 便是这场意外,伏梦无的经脉被妖火毁去大半。为了能让她继续修炼,屏仙阁虽想方设法将她的经脉接上,却没法让她的身体像寻常人一样长大了。 旧事一浮上心头,伏梦无只觉浑身灼热起来。妖火仿佛正往她体内灌,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想方设法去抵抗,却终是忍受不住,惨叫着倒下,蜷缩在地上,身体颤抖不止。被她紧握在手中的冰剑亦坠下,在焦黑的地板上碎为数段。 死死盯着面前仍在微笑的念栖迟,伏梦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疼得根本不听控制。 浑身都好痛…… 脏腑好热…… 又要……又要濒死了么……! “梦无!伏梦无!!” 耳畔忽传入一道熟悉的女声,如晴空响起的霹雳,将伏梦无自幻象里拉出来。 夙绥袖微扬,遮住伏梦无的视线,又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转地往房间掠去。 她足尖飞速点在着火的地面,每点一下,便留下一道水痕,不多时水痕便散发出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去。 等她搂抱伏梦无,推门回到房间时,自二楼到三楼的台阶与长廊上,已结满坚冰。 而那火貂族的走尸,亦因手中拿着有水的茶壶,被冰结结实实封住。 伏梦无斜靠在她怀中,嗅着幽香,紧绷的神经蓦地放松,遂觉难耐的倦意袭来,意识不知不觉趋于模糊。 第57页 一切都安静下来,唯有夙绥当年的声音还在她脑中回荡,轻而柔软。 ——“小家伙你忍一忍,我这就帮你将火灵力引出……” ——“握好我的尾巴,若是忍不住疼,便掐它。” ——“不会死,莫怕……马上就好,你很乖。” 三百年前,她便是被夙绥救下。 如今,亦然。 …… …… 第30章 梦魇困 才摆脱幻境, 伏梦无又坠入到梦境之中。 自从发现自己的梦可以准确预知未来后,伏梦无一直排斥入梦, 生怕醒后记不清梦,以至于无法更改不好的命运,造成遗憾。 遮挡视线的一片朦胧雾气渐散, 意识到自己进入梦境后,伏梦无开始四下打量身处的环境。 见自己正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她微微皱眉。 这似是一条位于繁华地带的街道,道路以上品石料制成的砖铺就,甚宽,可容七八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 配以用灵力加持过、在日光下熠熠闪动光芒的揽客旗幡, 有些店前还挂着九排灵石雕琢而成的大红灯笼, 望之顿觉奢华。 街上行人往来熙攘, 谈笑声不绝, 却俨然与伏梦无相隔两个世界。 伏梦无站立在街道中央, 来往的人或与她擦肩而过, 或绕开走自己的路, 没有人停下步子相询。 她试着放出灵识, 想要通过探身旁行人的种族与境界,来判断自己此时身处何地。然而她刚升起将灵识外放的念头, 便觉太阳穴传来一阵隐痛。 ……怎么回事 伏梦无困惑地捂着额,朝一处无人的地方走了几步,再度尝试。 灵识仍没能放出, 太阳穴却更痛了。疼痛甚至沿着皮肉直达脑髓,一时间令她的耳中嗡嗡作响,难受不已。 伏梦无站立不稳,忙扶住一面墙,半靠着墙歇息。 这梦……怎么这么诡异她怎么连灵识也没法外放 下意识检查身体时,伏梦无又发现自己的灵力也没法运转,不晓得是被下了什么咒,还是被环境里的结界压制住。 她觉得不太妙,试着呼唤起软包子系统。但她此时正位于梦境之中,软包子系统只能实时记录梦境,却无法与她进行联系。 幸好她还有力气,见一时半会儿无法脱出梦境,便凭着自己对城池的了解,跟着人群,往最有可能打探到情报的地方走去。 要想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以最快的时间打探到有效且实时的情报,去酒楼或茶馆是最好的选择。 但在大城池的酒楼,没灵石根本无法落座。伏梦无摸了摸颈上,储物玉佩倒还在,可她现下不能用灵识,便没法取用装在玉佩里的灵石,遂将目标放在找寻茶馆上。 茶馆适合平民,哪怕是街头流浪汉,也可靠在门旁凑个热闹。 伏梦无运气不错,她跟随的那几人正好也要去茶馆落脚,也算为她指了路。 街上熙攘,人多,茶馆自然也座无虚席,茶客们自顾自谈天说地,时而喝口茶、吃块点心,好不自在。 “今日莫先生要讲什么话本” “谁晓得呢!大战小役,世家风云,不外乎这些。” 也有人接过话:“我记得上回莫先生说到魔族不听劝……” 伏梦无思忖自己是来找寻情报,不是来喝茶听书的,踏进去后,见说书人还未登台,便随意寻了一处角落靠着,竖起耳朵听周围的茶客谈天。 听了半晌,不外乎是“万家的小姐不练剑要炼丹”、“听闻东篱家又有人突破,家主约莫不日就要飞升上界,可喜可贺”这类与修炼有关的话。 伏梦无暗自点头。 看样子,这是个修真者聚集的城池。 她好奇地听了一阵,忽听到有几名年纪大些的茶客开始冷笑,以讥讽的语气谈论起阴幽。 “十日前,妖界入口似乎开了,还放了条巨蟒下界,短短几日便吞噬许多前去镇压的修士,据说那巨蟒的修为境界,已在这十日内飙升至分神期了。” “忘貘族的长老再料事如神,只怕也没想到阴幽会遭此劫!” “哈!自千年前的妖魔大战暂告一段落后,阴幽表面上便与吾等的修真界一样,道什么‘以和为贵’……” “依吾看,那些妖魔骨子里流着以强者为尊的野性之血,定会趁那巨蟒肆虐,再度令战火重燃!” “反正阴幽本就该是妖魔的战乱之地,一想到那素来高傲的忘貘族,将要来人族的地盘寻求协助,老子就觉得解气!” “……” 伏梦无越听越觉得不对味,仔细回想,这才恍然大悟。 这些茶客一口一个“吾等修真界”,向想来他们并非阴幽之民,很有可能是阴幽之外的人族。 此地,莫非是修真界的城池 伏梦无只觉奇怪,为何她并没有离开过阴幽,却能梦到过阴幽之外的事,还能在梦中踏足修真界的城池。 思来想去,她只能认为自己又做了个预知梦,且还是个不大吉利的预兆。 她只身踏足修真界的城池,却失去灵识,无法动用灵力。 又在茶客口中,听闻“有巨蟒下界肆虐”、“阴幽战火重燃”。 她为何会以这样尴尬的状态去修真界她的兄长在何处绥绥又在何处 除此之外,她怎会在这种时候,做到这样的预知梦 第58页 老年茶客们的嬉笑谩骂仍在继续,伏梦无却已顺着墙壁跪坐下去,痛苦地抱住胀痛无比的脑袋。 伏梦无还记得,她捡到夙绥后的那天晚上,也做过一个预知梦。 在梦中,她亲眼目睹一条硕大的巨蟒从妖界入口冲出,吞噬任何接近自己的修士,肆虐阴幽,致使生灵涂炭。 现下,这两个距离她尚遥远的梦,竟连在了一起。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逆天改命失败了 恐惧袭上心来,转瞬将伏梦无笼罩在当中,茶客接下来的话,一句也没有落到她耳中。 …… …… 滴答…… 轻微的滴水声响在耳畔,一点点将坠入梦魇之人唤醒。 伏梦无悠悠清醒过来时,只觉肌肤紧贴着冰凉的液体,好像是被放到了一池子冰水里。 寒冷让她难受地皱起眉,下意识打起哆嗦,想要睁开眼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在即将睁眼的瞬间,又因双眼的剧痛,不得不作罢。 “姐姐,右使大人是不是很冷” 奶声奶气的孩童声音入耳,带着担忧。 听出来声音的主人是雪狐妖姐妹中的妹妹,寐雨,伏梦无一喜,正要询问她们的情况如何,死咒可有解去,又听见一道压低的女声呵斥道:“噤声!别打扰右使大人休息!” 闻声,伏梦无又是一喜。这应是雪狐妖姐妹中的姐姐——寐雾在说话。 寐雨轻轻应下,可沉默几息,又忍不住悄声问:“可是雪大人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雪大人 伏梦无正诧异谁是“雪大人”,忽然感觉自己身旁的冰水被搅动了一下。 “你急什么,雪大人说去去就回,自然用不了多久。” 寐雨却仍在担心,喃喃道:“这里虽然是屏……屏……” “屏仙阁。” “嗯……是屏仙阁的下榻客栈,可这里不欢迎雪狐族,我……我怕雪大人会不会是被那头虎妖截住了……” “你的小脑瓜怎么净胡思乱想!”寐雾好像有些生气,不由得提高声音,但马上意识到伏梦无还在“休息”,再开口时,忙把声音又压回去,“雪大人的易容术可高明了!哪像你我啊,除了给人添麻烦,什么事也做不成!连、连老城主都找不回来!” 寐雨却不认可她的话,慢吞吞反驳道:“不是的,雪大人既然是老城主的近卫,她肯定会带我们去找老城主的……” 寐雾轻哼一声,“看吧,你也知道这是雪大人的功劳!” 姐妹俩都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句,说着说着竟拌起了嘴。吵到后来,不知是谁先提到了西沧郡日渐枯竭的灵脉,一时间气氛忽沉寂下来,两只小狐妖都默契地住了口,约莫是为了能不能修炼的事陷入了沮丧。 伏梦无闭着眼待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正欲出言安慰小狐妖们,忽听“滋滋”的怪异声音响在脑中。 “叮……咚!已……为……宿主记录梦……境!” 继而响起的,竟是软包子系统的甜软女声。然而系统却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断断续续说着话,又慢又拖。 “……包子你怎么了” 伏梦无听了只觉奇怪,诧异询问时,忽听系统又道:“宿主,检测到你的双眼已被不知名能量灼伤,经初步诊断,应该是精神深陷忘貘族的幻象导致。不过没关系,你的未婚妻已经去找紧急处理的药物了,只要宿主敷过药,再按时喝点药汤就能彻底解除灼伤状态哒!还请宿主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哦” 系统的语速突然变得飞快,瞬间从一个大醉初醒的酒鬼,摇身一变,成了嘘寒问暖的老妈子,好似在有意回避伏梦无的问题。 伏梦无更觉不对劲,正要追问关于刚才那个梦境的事,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草药的苦涩之味,在脚步声响起的瞬间,扩散在她所处的房间内。 “雪大人回来了唔——!” 寐雨的小奶音响在伏梦无耳畔,然而不等她喊完,似乎就被寐雾一把捂住了嘴,“小点声啊!右使大人还在休息!” “对唔起……” 伏梦无这下真的憋不住,侧过脸转向雪狐妖姐妹,“没事没事,其实我已经醒来了,只是神志不大清醒,便没有立刻与你们打招呼。” 她听到寐雨“嗷”地惊呼一声,而后又听寐雾一迭声惨呼:“哎哎哎!你别往我怀里躲啊!羞什么!不就是讲悄悄话被听见,你姐我都没羞,你羞个甚啊……” 听姐妹俩又咕咕哝哝起来,伏梦无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一笑,又觉眼睛疼,下意识皱紧眉,抬手捂住了眼睛。 “疼吗” 随声,草药的苦涩之味在她身旁落下,伴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幽香。 约莫是见伏梦无难受,夙绥抚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几下,“等着,我去制药膏,敷上便好了。” 第31章 诉相思 伏梦无未应, 只听寐雾道:“我和妹妹都修习过捣药制膏的功课,雪大人能不能把这事儿交给我们呀” “雪大人给我们解了死咒, 大恩大德,唯有……唯有做事相报!”寐雨也道。 “自然是可以。”瞧着两只小雪狐眼巴巴地看自己,夙绥没有拒绝, 小心翼翼地将药材与研磨工具一样样递过去,又把制膏的流程记录在灵笺上,吩咐姐妹俩务必按照灵笺记载的步骤做。 第59页 姐妹俩的脚步声响在伏梦无耳中,她们似乎是离开了房间,去往专门用来制药的地方。 相较于充斥胭脂气息的芳艳楼,小酒客栈的客房布置则要低调许多。伏梦无眼睛疼得睁不开, 便凭灵识“打量起”周围。但见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 各式器具也均是街上商铺随处可买的, 一圈看下来, 也只有她现在待着的这座小浴池是以昂贵的石材砌成。 她又“看到”夙绥朝自己伸出手, 捉住腕部, 薄唇微动而不言, 良久, 却没有进一步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而是岔开话题般匆匆道:“你的兄长回来了,急着见你, 我这就为你更衣。” “这么快!”伏梦无一怔,下意识问,“我昏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 “将近一日。” 夙绥助她从浴池内站起, 指腹按在伏梦无身上,轻轻一抹,伏梦无只觉凉而滑的一层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肌肤,用灵识一“看”,竟是一件轻薄的纱裙,牢牢遮挡住她未着衣物的身体。 但这件纱裙是水灵力凝成,夙绥一抹一勾手指,纱裙便带着沾在伏梦无身上的水珠,被她变回水灵力,散入浴池。 感觉自己正白花花地站在她面前,伏梦无不禁脸一红,有些扭捏地侧过身,去取自己的亵衣。 侧身低头时,她灵识一扫,忽然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十二岁的孩童外貌,想必是施加在身上的易容术到时间了。 夙绥没那么多小心思——为伏梦无解衣又凝水纱裙、将她抱进冰水浴池稳定心神时,她早就看过了,现下只是专注于为伏梦无挑合适的衣物。 伏梦无系好亵衣,赤足乖乖站着等。虽昏睡一整日,但她并没有在芳艳楼的大火中受伤,只是受到幻术影响,做了一场预知梦。 ……对了,那梦的详情,她还未仔细问过系统。 “时间将至,等药膏制成、芳艳楼的调查结束,我们便要启程去松玉岛,参加上任大典。”夙绥很快找出了大小合身的衣物递过去,见伏梦无明明伤了双眼,还能自如地穿衣,不禁皱了皱眉,将衣服夺回手中,“你才中过幻术,不可随意动用灵识探物!莫要乱动,我为你穿衣。” 她的声音如往常一样轻而柔,可伏梦无却听得心惊,忙顺从地收回灵识,任她为自己披衣系带。 伏梦无记得夙绥穿衣时喜好安静,遂不敢动,也不敢问芳艳楼的事,脑中乱糟糟的,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梦,忙唤出软包子系统:“包子刚才那个预知梦,你记录下来了对吧能否告诉我要怎么改变它” 从前还没捡到软包子系统时,伏梦无也做过不少预知梦,但那些梦所呈现的,大都是几个时辰或几日后发生的事,刚好能让她及时做出回避麻烦事的选择。 可她最近做的两个预知梦,都是她从未料想过的事。 偏偏她与夙绥都被梦中的事牵扯进去。前一个梦预示了夙绥将在某一天为她而死,而后一个梦,则预示了她的修为散尽。 但凡修士,只要没法动用灵识,又感受不到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转,便可被判为修为散尽。 若非她的梦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估计就将这两个梦当做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了。 既能提前看到悲剧,她自然没有忽视的道理。若能回避,就尽量回避掉;若不能,就想方设法将损失降到最小。 “宿主,我刚把梦境的内容整合出来。”系统回应她时,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倦意,“预知梦里有‘双劫’,如果宿主还想恢复成长,就只能回避其中一个劫;如果宿主想同时回避双劫,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成长的机会。” 系统说完,等伏梦无示意自己可以开始详细叙述,这才讲下去。 “第一个劫,会让宿主失去灵识和灵力,即宿主所想的‘修为散尽’。宿主想要回避这个劫,就必须放弃成长,一辈子保持这个十二岁的外貌。” “第二个劫,则是身份未知的巨蟒下界肆虐事件。这个劫关系到绥绥的性命安危,一旦没能处理好外界的某些因素,就会导致绥绥的死亡,具体情况目前还无法预测,相关任务也还没到接取的时机,只能先给宿主提前敲个警钟,请宿主一定要慎重选择啊!” 会导致绥绥的死亡…… 伏梦无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既然是和她未婚妻的性命挂钩的劫难,她自然要好好记住。 听罢系统提出的“双劫”,她追问:“包子,你可知要怎么阻止‘巨蟒’降临到阴幽来” “这个……目前系统并没有推算出最为稳妥的办法,保险起见,宿主可以在上任大典结束后,派人对妖界入口的情况进行实时观察。”系统也没什么好办法,斟酌着为她支了一个鸡肋招,“不过,还有个好消息。在预知梦的茶馆里说话的那几位老修士,提过关于‘巨蟒’的一些情报。” 伏梦无仔细回想一番,“我也记得那些话。那巨蟒,似乎是靠吞噬来提升境界,初下界的它,应当会被阴幽的结界大幅度削弱实力,就像绥绥那样……” 听她分析,系统似是松了口气,“对的,所以只要在巨蟒开始吞噬修士前将它制住,捉起来关好,它就没有成长的机会了。” 与系统交谈完,伏梦无对于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已稍微有了点把握。 夙绥仍在为她穿衣,因没有动用灵识,伏梦无只隐隐约约感到她正在系腰间的衣带。考虑到陷入幻境可能会出现后遗症,伏梦无还是尽量避免使用灵识和灵力,便没有再用易容术让自己维持成年人的体态。 第60页 衣带在她腰上缠绕,一圈又一圈,夙绥的手时不时隔着衣服与她紧贴,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伏梦无莫名觉得有些舒服。 若是能每日都有绥绥为她穿衣…… 念头刚起,伏梦无自己先一愣,忙不迭地将它甩出脑中。 决不能这么想!不管她与绥绥是否会成婚、同居一处,这种小事自然要自己动手,怎么能麻烦绥绥呢! 可想归想,她却又贪恋这样的短暂温柔。当夙绥的手又一次贴来时,伏梦无便故作无意,悄悄抚上她的手背,顺着抚下去。 夙绥的肌肤柔软,摸上去十分舒服,可惜她如今还只是少女模样,又因实力削弱,以至于她的手臂有些瘦。 伏梦无边抚,边思忖以后还是得多吩咐厨修,给绥绥加餐,多吃肉就能长快点,稍微长胖一些,成为更好看的狐狸。 思忖时,又不由得想起自己将历的修为散尽劫难,不免有些犯愁。她想恢复成长,已想了三百年,上任大典结束后,便是忘貘族的“族冢探宝”,失去这次机会,她或许将再也没法与绥绥一道长大。 她内心苦恼,好生纠结时,忽感到头皮一紧,下意识吃痛抬手,却与一簇柔软的毛绒绒相触。 伏梦无微微有些吃惊,抓了两下,发现夙绥正在用那条系着两团毛绒球的发带,为她束发。 而这条发带,先前是被她系在夙绥发上的。 “我记得,这是梦无的东西。” 夙绥的声音传来,与她温热的吐息一道,呵入伏梦无耳中。 “不对。”伏梦无摇头,指尖绕上毛绒球,要将发带取下来,“这是你当年赠我的信物,如今你我已经重逢,我理当将信物归还于你。” 她手指一绕,却是与夙绥搭在发上的小指勾上,下一瞬,发带并没有如期束在伏梦无发上,而是被夙绥托在手心。 与她勾着指,夙绥忽问:“那,梦无可否告诉我,我当年为何要赠你信物” “因为……” 伏梦无没有铺开灵识,只觉身前的雪狐妖凑得很近。 近到,对方约莫一低头,便能吻上她。 她一时愣神,生怕自己稍微动一动,便会触碰到那两瓣柔软。 “这两团,都是我的狐毛。”瞧着毛绒团,夙绥悠悠道,“雪狐族爱惜毛发,不像人、魔两族,常会断发为誓。我身为雪狐族,若将原身的狐毛取下,团成两大团,制成发带赠你,便是将身心皆交付与你的意思。” 气氛骤然陷入沉寂。 伏梦无看不了对方的脸,只觉鼻子发酸,压在心中的那份思绪,又如狂风骤雨般涌上来。 她忽然不想瞒了,想与绥绥相认,想将自己这两百年来对她的思念尽数相告。 可话到嘴旁—— “绥绥,你是我的未婚妻。” 却只剩了遮遮掩掩的告白。 “两百年前,你和我定下约定之后,就不见了,回到了一个我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没有听到夙绥的回答,伏梦无便自顾自喃喃起来:“我找了你两百年,甚至以为你死了,但你留下的发带还温热着,是你说过,只要发带上还有温度,你便是好好的,没有出事,并且还记得要回来找我成婚……” 她顿了顿,抬手去够夙绥的肩,想要将她搂进怀里,“两百年一晃而过,你回来了,变化却太大,大到我差点没认出你……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我知道你已回来,我会好好养你,给你唇上血饮,给你肉吃,让你好早日恢复到原先的模样,然后……嫁给我。” 话音才落,伏梦无感到双眼一酸,似乎是热泪夺眶而出,滑落脸颊。 ……真是的,明明正顺着心意,用隐晦的话朝绥绥道明情愫,她怎么……怎么还哭了 她自嘲之际,忽听见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轻叹,继而带着幽香的气息拂上脸来,柔软舔上她的面颊,像小兽安抚受伤的主人,一点点将眼泪舔去。 “莫哭了,眼要疼。” 第32章 风雨前 小酒客栈, 三楼雅间内,烟云在狭小而陈设朴素的房间中缭绕。 将伏梦无送到雅间之外, 夙绥和往常一样没有跟进去,安静地候在外头,用灵识探听雅间内兄妹俩的交谈。 瞧着自家妹妹正端坐面前, 脸上系着一条敷了药膏的纱布,伏书尽收起烟杆靠在椅子上,一手撑桌,托着自己微侧的头。 “为兄这才离开多久,你竟将眼睛都弄盲了。” 哪怕先前已听夙绥描述过昨日突发的火灾,也晓得伏梦无的眼睛并没有大碍, 伏书尽仍心疼地打量着她, 嘴上却一点都不留情:“松玉岛你不必去了, 为兄立马就送你与你未婚妻回屏仙阁, 省得再出乱子!” 从松玉岛回来、意外得知忘貘族举办此次“族冢探宝”的真正用意后, 伏书尽心想, 妹妹的身体长不大不要紧, 反正伏家的易容术可让她随意变化外貌, 屏仙阁也有他继承, 哪怕妹妹想跟自己的未婚妻在屏仙阁待一辈子,他都乐意付出一切去供她们生活。 若是在族冢里不慎出了意外, 命没了,那就什么也没了。作为阴幽遗民的魔族,不存在转世重生的机会, 一旦道消身殒,则魂飞魄散。 听出他有事隐瞒自己,伏梦无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在松玉岛受到什么刺激了,便想要找个切入点,旁敲侧击打探出情报,于是试探着问:“兄长,是念幽寒出了什么事吗” 第61页 伏书尽做足心理准备等了半天,却等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她她好得很,大长老向着她,得知荭玉城的青楼起火,直接安排她去长老居待着,表面上是‘关禁闭’,实则是为了保护她,免得再被她那便宜哥哥泼脏水。” “那我师父师娘呢师娘的情况如何了” “大长老已安排她们在松玉岛住下,有医修会助枣沁前辈摆脱走火入魔。”听她问的都是些别的事,伏书尽正要松一口气。 “既然她们都好,为什么你要送我回屏仙阁” 然而伏梦无的下一个问题,却差点将他难倒了。 “为兄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让你进‘族冢’了。”伏书尽很快寻了个合适的理由,捧过桌上茶水,边喝边劝道,“你看你,连个小幻术都要中招,忘貘族的族冢内,可是一步一幻境,一旦深陷进去,神志便会被忘貘残魂沉眠时释放的内息扰乱,搞不好要修为散尽,成为废魔一个。” 伏梦无摸着敷在自己眼睛上的纱布,还是困惑,忍不住道:“我的心结已经解开,不会再中招了。兄长,你也知道忘貘族不会为我准备恢复成长的药,我只能去族冢碰运气,要是这次我不去,恐怕这辈子都……” 话未说完,她骤然想起系统才跟自己总结过的“双劫”。 “第一个劫,会让宿主失去灵识和灵力,即宿主所想的‘修为散尽’。宿主想要回避这个劫,就必须放弃成长,一辈子保持这个十二岁的外貌。” 难不成……兄长此次一从松玉岛回来,就劝她赶紧回家,是因为打探到了有关“族冢”的隐情 伏梦无苦苦修行几百年,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修为一朝散尽。依照预知梦和系统的推测,以及兄长刚才的劝阻,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在“族冢”等自己。 可就此放弃恢复成长的机会……她又有些不甘心。 算了,为了保住修为,她还是见机行事为妙。反正绥绥不嫌弃她长不大,那她暂时就不长了吧…… 但念幽寒还是得见,她想了想又问:“那么,我只去松玉岛参加上任大典,参加完就带念幽寒回屏仙阁,不进族冢,这样总成了吧” 伏书尽一口茶水喷出来,“人家小念念马上要上位了,你带她回去干什么” “我得带她回去给淩澜子看病啊!”伏梦无急道,“淩澜子再这么独自住下去也不是事,她虽然还没有入魔,可走火入魔的状态不消除,她早晚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变为六亲不认的杀人鬼!” 除了淩澜子,她还想让念幽寒也帮绥绥看看。她虽不知绥绥背上的火咒留了多久,但她很清楚,火咒不除,绥绥也会有出事的一天。 给绥绥施下火咒的那位“殿主大人”,迟早会下找寻的命令。是时,火咒必将成为受命前来之人控制绥绥的枷锁。 哪怕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可越是平静,待平静被打破后,袭来的风雨越狂。 更何况,绥绥的身份并不简单,她既是上界之人,又是西沧郡的老城主。伏梦无自认为没能力护住她,那就只能在风雨来临前,尽一切的努力去协助她。 怕自家兄长再劝,伏梦无赶紧补充道:“兄长你是不知道,念幽寒在‘虚缈隙’里已经同我说过,大长老准了她七日的休整期,正好我的阵核也修补好了,等上任大典一结束,我就用‘须臾阵’带她回屏仙阁……啊不,是带她回淩澜子的绮匣居。” 伏书尽看妖怪似的看了她一眼,拭去嘴旁茶水,有些头疼,“合着你俩还都计划好了动作倒是快!” 夙绥候在门外,听着雅间内的交谈,神情渐渐凝重。 关于芳艳楼纵火幕后人的情况,伏梦无兄妹不晓得,她却嗅得一清二楚。那被抛弃在火场的火貂族焦尸,已然是新死的,且是因为元婴被妖火摄去而亡。 而能在短时间内,用妖火摄去他人元婴的,唯有擅长化内息为火的忘貘族。 那位倒霉的火貂女妖虽已变为一具焦尸,但只要将腹腔破开,仍可以嗅出忘貘内息的味道。夙绥趁伏梦无还未苏醒时,就已悄悄检查过一次。 不出她所料,留在火貂体内的忘貘内息,正是来自三长老念栖迟。且由于念栖迟与其妹念幽寒妖龄相仿,二者的内息嗅起来差别不大。 若是负责检查的妖族粗心,若是这次念幽寒没有提前离开荭玉城,没准火貂族之死与芳艳楼之火,还能嫁祸到念幽寒身上。 但除却嫁祸,夙绥倒更认为念栖迟是冲她而来。 原因无他,只因时间太过凑巧,而地点亦然。 如果要嫁祸念幽寒,念栖迟完全可以选择在他与念幽寒一起下榻的客栈纵火。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一点也不起眼的芳艳楼。 夙绥在门外边想边候,候了不多时,忽瞧见寐雾和寐雨背着小行囊走来,顿时一怔,忙拦下姐妹俩。 “你们怎的收拾起东西了我已为你们在小酒客栈重新租了房间,雪狐族与忘貘族本就势如水火……” 寐雾却摇头,“谢谢雪大人好意,但我们受大长老命令离开西沧郡,除了接回老城主,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忘貘族大长老,所以我们必须去松玉岛一趟。” 夙绥叹了口气,摸着她的脑袋,嗔怒道:“胡闹!若我没有为你们解死咒,你们要如何告诉忘貘族大长老” 第62页 寐雾沉默几息,望向窗外,“所以我和小雨才要来荭玉城呀!这里也是忘貘族的城池,不过这里并不大,我们总会在临死前找到能和松玉岛联系的忘貘。” 寐雨忙附和地点头。 “雪大人,恩人,求求您让我们一道去吧!”寐雾忽抱住夙绥的胳膊,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她,眼里汪出水来,尖耳与狐尾轻抖,“我们能变成小狐狸,藏哪里都可以!” “我们很听话!”寐雨也抱上来,奶声奶气补充道。 夙绥无奈,她自然是为了姐妹俩的安全考虑。 她飞升妖界已几百年,这几百年间,足够阴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现下的松玉岛长老居,其成员要么换了新的族人子嗣,要么是已突破渡劫期、转修散妖的老忘貘,继续坐镇。 她现在虽是三劫散妖,可还是没把握带着两只小雪狐,从松玉岛的散妖长老们手中脱困。 她为难之际,雅间的门一开,伏梦无兄妹俩走将出来。 伏梦无还蒙着眼,没用灵识,她什么都看不见。伏书尽一眼看到夙绥身上挂着两只正在撒娇的小奶狐,只觉自己的心都酥了。 伏书尽心想,雪狐族到底有个什么样的绝美祖宗,怎么感觉每一只雪狐妖都是自小就生得勾人,也难怪自家妹妹会和雪狐妖私定终身。 换他他也定,做个上门女婿都认了。 心酥归心酥,作为一个在万花丛中从容走过的渣男,伏书尽只对成年女子感兴趣,现下也只是觉得姐妹俩生得很讨人喜爱,除了暗自夸赞她们,他完全想不到别的,当下将伏梦无轻推到夙绥面前。 “梦无的眼睛恢复前,有劳你照顾了。” 夙绥很自然地牵过伏梦无,却是指着挂在身上的两只小狐妖,为难地看着他,传音解释道:“姐妹俩执意要随我们入岛,道是要寻大长老相告一些事。” 伏书尽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觉得为难,但一想到夙绥应该与自家妹妹一道走动,反正等过了上任大典就回屏仙阁,也折腾不起什么浪,便将头一点:“那就让她们跟着吧,记得藏好。” 及黄昏,荭玉湾上的灵舟纷纷启程,每个还逗留在荭玉城的联盟,都准备赶在日出之前抵达松玉岛。 伏梦无扶着纱布,紧紧牵住夙绥的手,与她一起走上屏仙阁的灵舟。 夕阳颓,将水面染上一层艳色,丹虺们啸叫着拉起灵舟。 二人映在落日余晖里,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33章 初至岛 待天破晓, 屏仙阁的灵舟终于驶入归流江,进入松玉岛结界范围内。 松玉岛虽在阴幽中部, 却被一湾至寒的江水包围在中央,除了岛内供居住的区域,其余地方均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筑成一道天然屏障。 灵舟抵达归流江时,伏梦无正蜷缩在被窝里打盹。灵舟越往松玉岛靠近,她越觉寒冷,但睡熟了又不愿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要掖紧被子。 结果信手一抓, 却握到了好大一团白绒。 夙绥正专注地看着手中剑谱, 冷不防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了尾巴, 浑身一颤, 侧过脸看去, 见伏梦无正抱着自己垂在枕边的尾巴, 想将尾巴整个团进被窝里, 不禁勾起嘴角, 挪过去离她更近, 好让她抱着自己的尾巴取暖。 她现下已将双尾舒展开,一条垂在身后, 一条盖在雪狐姐妹俩身上。 此时天色尚早,伏梦无与雪狐姐妹都熟睡着休养身体,卧房内唯剩她还醒着, 缓缓翻阅赤狐族的剑谱。 夙绥的剑术实则不差,可她常年携灵剑囚云与他人对阵,加上她自幼所习的剑法出招太过招摇,只要她一挥剑,便会被认出师承何家。 她不能给屏仙阁招惹麻烦,因而便向自己的侍卫千灼讨来赤狐族的剑谱,琢磨着将自己的剑术与入门剑法结合一下,好让旁人认不出来。 摩挲着伏梦无柔软的发丝,夙绥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两位小族人,听寐雨在梦中仍呢喃“老城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已饮过十一次魔族血,可距离破开束缚、恢复实力与成年外貌,还需整整二十五日。这两只小雪狐要将什么讯息告诉忘貘族,夙绥尚不清楚,只隐隐有种预感,她们约莫是为西沧郡日渐枯竭的灵脉而来。 但雪狐族与忘貘族会不合,便是因着那条灵脉。若在上任大典上提及灵脉的事,势必会激怒对方,后果将不堪设想。 哪怕在离开荭玉城前,伏梦无已和她兄长伏书尽说好,她们会在上任大典一结束就走,以免摊上别的事,夙绥仍放心不下。 上任大典只是走个仪式,如果忘貘族那几个老家伙不拖沓,只消半日便可走完上任流程,是时,沉寂几百年的忘貘族之冢将开启,允许来自阴幽各势力的精英子弟入内一探。 忘貘族鲜开族冢,夙绥记得上一次族冢开启,还是她飞升之前。也是那次入族冢,她意外获得一枚突破的灵药,服下后,不到二百年便顺利渡劫飞升。 在族冢之中,有上古遗留下来的各种灵药神兵,亦有来自仙、魔、妖上三界的零碎宝物。不管对于哪个种族,能入族冢一探,必定会获得莫大的好处。 可这次忘貘族开族冢,却恰好撞上新长老的上任大典,这本是不该的。新旧长老更替之际,亦是一次小动乱,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也许此次的族冢之行,将使大部分参与者有去无还。 第63页 让数量众多的阴幽精英弟子死在族冢,忘貘族的那些长老们,究竟在图什么 夙绥至今也没能猜出个理所当然。 她只晓得,刚从松玉岛回来的伏书尽一定已得知这一目的,但那些长老既然肯放一个外人离开,他们必定会给伏书尽施下禁言的咒术。 她又翻阅起剑谱,不多时天光照进卧房内,淡淡的金光笼罩在她脸颊上,带着些许暖意。 可窗外却是寒风凛冽,归流江上笼罩着千年不散的寒意,连不惧水温变化的丹虺也时不时发出凄厉的啸叫声,冻得瑟瑟发抖,驭兽师不得不放慢驭使速度,还安排门徒去给丹虺喂御寒的丹药。 天穹正飘雪,一片片雪降落,无声无息与江水融为一体。 伏梦无在灵舟靠岸前苏醒过来,一醒来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蹭在自己脸上,毛绒绒软乎乎,还带着她最熟悉的温度。 她揉了两揉,感觉自己的双手正裹在一大团柔软的白绒里。似乎是觉察到她醒来,白绒团在她掌心一翘,夙绥的声音传入她耳中:“灵舟快靠岸了,师父在岸上。” “师父”两字将伏梦无的瞌睡虫全赶跑了,她抱着夙绥的尾巴摇摇晃晃起来,贴到窗边,透过透明的结界往外看,“真的么!师父来接我们了” 灵舟越往岸边靠近,两岸的积雪越少。然而伏梦无此时的双眼仍蒙着纱布,根本没法看见外面的景象。 夙绥挨着她往外看,闻言将头一点,顺手将她揽过,替她看了一阵,见身披紫色大氅的千灼身旁立着一人,枣红色的衣袖随风翻动,“念幽寒不在,倒是师父身边多出一名红衣女子。” 她自然知道那女子谓谁——西沧郡城主的左侍卫、千灼的道侣,血蟒族枣沁,可喜悦之余,更多的却是惊异。 听完她的叙述,伏梦无也吃惊不小:“啊!莫非是师娘可距离我们离开‘虚缈隙’才多久,师娘应该不会醒这么快吧……” 夙绥亦是这样认为。 枣沁在修炼的紧要关头,遭到忘貘内息的干扰,以至于走火入魔。对于阴幽的修士而言,在某种程度上,走火入魔无异于道消身殒,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前者让人成为嗜血喜杀、彻底丧失理智的魔鬼,而后者夺人性命。 忘貘族因生来具有入他人梦境与心魔、并能使心魔得到缓解的能力,自从阴幽之地出现走火入魔的修士后,忘貘族便着手展开研究,希望能找寻到让这些修士彻底摆脱走火入魔的办法。 若现在站在千灼身旁的妖族,当真是枣沁,那忘貘族的研究,应当已小有成果了。 姑且算是可喜可贺罢。 灵舟靠岸,领头人先下,门徒紧随其后。 这次因伏梦无双眼受伤,加上她和夙绥还要带着雪狐妖姐妹入岛,便留到了最后,一人怀里揣一只小雪狐,用浓郁的魔息遮住妖气,混在门徒的队伍里下了灵舟,踏上松玉岛。 夙绥仍穿着有魔息屏障的斗篷,拉下兜帽,一手捧着怀中的寐雾,另一只手紧紧牵住伏梦无,低声吩咐她:“我会拉着你走,莫怕。” 伏梦无嗯了一声,抱紧努力蜷缩在自己衣服里的寐雨,由她牵着走动。 她家兄长此时已作为领头人,跟前来接引的忘貘族交谈去了。伏梦无跟紧夙绥,才走了不多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又在门徒们之中连声喊着“借过”。 “徒儿!” 伏梦无听见千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忙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估摸着千灼已走到自己面前,才对她行礼,笑着打招呼:“早啊,师父!” 道侣脱险,又与爱徒平安重逢,千灼本该高兴,可她抬眸瞧见伏梦无眼上系着的纱布,面上的笑容骤然隐去。 “梦无,你的眼……” 此时伏梦无几人已经离开人群聚集的地带,因而千灼得以走近,又惊又怒地伸手去触碰纱布。 伏梦无忙摇头,“没事没事!稍微遇到点意外,把我的眼给灼伤了。” 千灼更为担忧:“意外灼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想到芳艳楼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伏梦无很无奈,正琢磨该怎么为师父解释,忽觉夙绥搭在自己腕部的力道骤然大了几分。 随后她就听到了自己最讨厌的男声:“既是屏仙阁右使,怎好跟门徒站在一道伏梦无,还不速速回你兄长身边去!” 赫然是念栖迟的声音! 伏梦无才从梦魇似的幻境里见过念栖迟,此时她的眼睛虽不能视物,可一听到念栖迟的声音,便不自地打了个寒颤。 她虽不清楚芳艳楼的那场火,和念栖迟究竟有没有关系,但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颤抖得那么厉害。 她能感到念栖迟就站在自己不远处,说不定正在用带着仇视的目光凝望自己。 她厌恶这种“关怀”,遂反驳道:“在来之前,我因眼睛受伤,已和兄长约定好了,领头与带队的事,由他全权负责,我则好好养伤,不拖他后腿,因而我会在门徒的队伍里。不知三长老可还有什么意见” 念栖迟没有应。事实上瞧见伏梦无与夙绥都安然无恙,他心头已窜起无名火,但碍着周围还有几位长老在,不好当场发作,便没有再拿刻薄的话刺伏梦无,只是默然走入人群。 伏梦无还好脾气地等了他一阵,直到夙绥的手微微发力,“他走远了,我们也走罢。” 第64页 领头人有领头人的住处,门徒则另有安排。伏梦无此时既选择暂时跟随门徒们,便要跟着队伍先去住处转一圈,然后再择个借口,回到领头人的住处。 一行人走在路上,有意避开门徒们。 夙绥布置出一道用以隔音的屏障,见千灼手中牵着的人,虽能走动,目光却是木木的,如同傀儡一般,忍不住对千灼传音问道:“他们将枣沁治好了” 千灼一怔,而后苦笑:“只是净化了魔化的经脉,将走火入魔的苗头掐灭。”顿了顿,她的神情黯然,“阿枣走火入魔的时间太长,哪怕以冬眠来减缓魔化的速度,魔化灵力对她造成的身心损伤,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此次族冢开启,恐怕要出事。”听她传音声渐低,夙绥眉紧皱,继续传音,“我与梦无会在上任大典一结束,便带念幽寒离开松玉岛,不参加‘族冢探宝’,是时请你务必带着枣沁,和我们一道走。” “我不能走。” 然而千灼却摇头,将身旁的“傀儡”往自己怀中揽了揽,眼泪夺眶而出,“阿枣变成这副模样,说什么都不应,还不如魔化了事!幽寒昨夜告诉我,忘貘族冢内一定有唤回她神志的药,我不能走,我一定要去族冢,为她……为她将药……” 提及自家道侣的安危,她连自称都变了。 第34章 上贼船 听闻身后传来啜泣声, 伏梦无略略有些惊讶,下意识问:“师父, 您在哭吗” 啜泣声顿时止住,只听千灼低喃,“没有。” 声音里带了鼻音, 显然是在强行压着情绪。 伏梦无暂时虽看不见,但她能感到周围的气氛不对。按理说,师娘能化人,应该就已经摆脱走火入魔的状态了,千灼师父理当高兴才是,可现下却不然。 在灵舟里安安稳稳睡过一夜, 伏梦无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若不是为了避免被念栖迟惦记上, 她甚至可以直接摘下蒙眼睛的纱布。 一想到可能是师娘出了什么事, 她立即展开灵识, 让系统帮自己将灵识悄悄聚到身着枣红衣裙的女子身上。 结果灵识一凑过去, 系统的提示音就在她意识里回荡开:“叮!检测到目标【枣沁】已解除走火入魔状态,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阻止血蟒屠城】!是否立即接取进阶任务” 伏梦无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了几息才反问:“啊任务这样就算完成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 “对哒, 宿主”系统道,“不过现在的枣沁只是避免了入魔的结局, 如果宿主不接取进阶任务,她恐怕没法恢复意识。” 听完系统的话,伏梦无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难怪千灼会这般沮丧,果然是师娘出事了。 她毫不犹豫地应下:“那我接。师娘没法恢复意识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说详细点” 既然有进阶任务,想来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仍包括在“逆天改命”的系列任务之内。只要按照系统的提示,一步步将任务做下去,预知梦里的悲剧便可以被扭转。 她一接取任务,系统就飞速做出回应:“叮!已为宿主接取进阶任务!正在调出任务详情……” 与先前一样,系统又把完整的任务呈现给她看。 【任务内容:寻找解除魔化状态后的恢复之药 任务需求:进入忘貘族冢,找到药材【魂归叶】 任务时限:截止至宿主离开忘貘族冢】 在任务时限的下方,再度出现了一行鲜红的小字:“惩罚:如果不能找到【魂归叶】,任务目标【枣沁】将无法恢复意识!” 伏梦无边跟着夙绥一行人朝住处走,边仔细浏览完任务,心中疑惑顿生:“包子,这次的任务是要我去族冢吗” “是的,宿主。” “如果我不去……”伏梦无心想昨天才答应自家兄长,参加完上任大典就走人,没想到只过了一夜,便接下了进入族冢的任务。 真可谓世事难料。 “如果宿主不去,将会发生‘惩罚’中的事件。” 大概怕她真会不去,系统的声音严肃起来:“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魂归叶】的找寻,还会关系到宿主的挚友——淩澜子的恢复状况。由于淩澜子是‘逆天改命’系列任务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请宿主务必慎重考虑!” 系统的补充说明,让伏梦无感觉后背无端升起凉意。 连躲都躲不掉,这是推着赶着让她进忘貘族冢啊! 一行人经通往生活区域的西门,踏入松玉岛内的城池时,才及辰时。街道两侧贩卖吃食的店铺已早早开门,有的妖族推了小车、载着蒸笼与汤锅摆在店外,用法术幻化出一幅价目表,而后便坐在推车旁静候食客来。 刚滚开的骨汤咕嘟嘟冒着热气,新出笼的蒸糕与包子麦香味扑鼻。各式香气在摊主的灵力引导下,悠悠自摊位上扩散出去,占下半条街。 各势力门徒下榻的客栈,恰好位于这条街道的尽头。伏梦无一路走,一路嗅着糕饼点心的香味,一路吞口水,感到揣在自己怀中的小雪狐也有些按捺不住。 如果不是顾及千灼师父,她甚至想拉住夙绥,停下来买些糕饼作早饭。据说松玉岛的住民喜食甜,日常食物也以甜食为主,糕饼的滋味与别处大有不同。 她却不知夙绥也有此意。 第65页 走到一家蒸饼的店铺前,夙绥记着自己的两位侍卫都喜食此物,遂止步,问卖饼人道:“咸蒸饼一份,怎么卖” 伏梦无还在咽口水,忽听夙绥询问要买饼,忍不住道:“我也……” 她话音未落,嘴里便被塞了一小块掰碎的蒸饼,是豆沙的馅,稍稍咀嚼,便能尝出桂花的味道。 面饼酥软,豆沙甜鲜而不腻。 伏梦无还从没吃过蒸饼,刚咽下夙绥喂来的这一小块,便听她问自己:“好吃么” 伏梦无不假思索地点头,“挺好吃的。” “梦无好甜口,还是好咸口”夙绥又问。 伏梦无想了想,“都行,我不挑。”不过既然到了以甜食著称的松玉岛,她还是想多吃点甜食过把瘾。 “再加一份桂花豆沙甜蒸饼。”夙绥的话传入她耳中,而后便是灵石搁在案上的轻响。单听轻响,便得知灵石的分量并不少。 那卖饼人收了灵石,笑弯了眼,“好嘞!您稍等!”遂麻利地抄起灵力刀,同时切分起咸甜蒸糕。 夙绥接过蒸糕,将咸的那份塞给千灼,捧着盛放甜蒸糕的油纸包问伏梦无:“你不方便视物,要不要我像刚才那样喂你” 她的主动,让伏梦无怔了怔,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忽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衣服里伸出来,凌空扒拉了两下。 夙绥垂眸一看,只见一只小小的白爪子从伏梦无胸前的衣服露出。 “我也想吃……” 寐雨的声音闷在伏梦无衣服里。可惜现在还未到下榻的客栈,她与她姐姐只能委屈地藏起来。 夙绥一手托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温柔地将这只小爪爪摁回伏梦无衣服里,“现下不可,你们须等进入松玉客栈再吃。” 城池中央,松玉客栈五楼走廊上。 念幽寒独自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为了尽可能保证伏梦无一行人的安全,她索性直接将五楼的所有客房承包了下来,而后便开始静候,等着挚友前来。 结果她从辰时等到辰时三刻,进客栈的人一批批全安置下来,也不见伏梦无等人的影子,不禁有些慌,只怕她们路上出事,实在是按捺不住,又踱步几圈,还是匆匆下楼,准备去客栈门口瞧瞧。 然而她刚走到客栈门口,遥遥地便看见伏梦无正蒙着眼睛,牵着紧跟她身旁的雪狐妖,张口接下对方递来的蒸饼。 看得她不自地磨了磨牙,莫名有些羡慕地看了片刻,直到一行人走近,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干什么,忙走向嘴里塞满蒸饼的伏梦无:“梦无,来的路上可有人刁难你们” 伏梦无通过系统地图,晓得她正站在自己面前,赶紧努力咽着蒸饼,边咽边摇头。 “那便好!那便好!”见她只苦恼于如何快速解决嘴里的食物,念幽寒算是松了口气,拢了拢披散的墨发,朝跟在后方喂自家道侣吃咸蒸饼的千灼行了一礼,“师父晨安。” 朝楼上走时,伏梦无仍拉着夙绥,却暗地里与念幽寒传音道:“念幽寒,你知不知道师娘现在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走来,她还惦记着系统刚派给自己的进阶任务。 念幽寒脚步一顿,亦用传音答:“本座晓得,但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料得她应该知道详情,伏梦无便问下去:“师娘是不是只被解除了走火入魔的状态,因魔化而模糊的意识,是不是还没有恢复” 沉默片刻,念幽寒的声音才飘入她耳中,略带惊讶:“你怎么知道的不过此次的确是我族疏忽,因师娘是第一例成功从走火入魔转为正常的修士,以我族的咒术,只能将被魔化的经脉与脏腑净化,但梦无你也晓得,走火入魔亦会影响到修士的意识。” “现下师娘的意识,仍被微量的魔息封着,且那魔息无法用咒术和银针引出,只能通过服药,慢慢修补意识,继而让师娘自己去打破那层封印。” “那你可知需要用什么药”伏梦无再问。 “魂归叶。”念幽寒的回答,令伏梦无惊异无比,“此叶只在我族之冢生长,本座已得了大长老的允许,准备在上任大典之后,便亲自去族冢转一遭。对了,师父也应下寻找‘魂归叶’的请求,作为协助,大长老允许师父经秘径入族冢,与其他人不同路。” 她顿了顿,有些扭捏起来,“可光是本座和师父,只怕连幻象中的妖魔都打不散……梦无,你会和我们一道去吗” 伏梦无不知她为什么话锋一转,就转到了自己身上。但她刚接取了寻找“魂归叶”的任务,正愁要怎么进入族冢才不会被自家兄长怪罪,闻言遂干脆地应下:“我当然也要去,没准还能顺路找到让我恢复成长的药呢!” 但刚应下,她就想起和自家兄长做过的约定,不由得犯了难,摸着蒙眼睛的纱布,老老实实承认道:“可是兄长怕我再中幻术,在来松玉岛前,便和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入族冢……” “哼,有本座在,哪个幻术还敢欺负到你头上去!”念幽寒虽在传音,表面上看起来正安安分分走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自信,“到时候,你就带着你的小狐妖紧挨本座走,若遇上幻术,本座先为你挡了!” 二人的传音对话,被夙绥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听闻伏梦无竟变卦要去族冢,夙绥眸光微变,却没有做出什么表示。 若能通过秘径,平安进入族冢,那再好不过了。 第66页 她倒希望伏梦无能进族冢去,寻到恢复成长的药,也算了却一份执念。 第35章 竟忘却 一行人在楼梯上走动时, 夙绥除了听伏梦无与念幽寒的传音,还不忘打量起四周。 飞升上界前, 她虽知道有松玉岛这么个地方,却不曾来过忘貘族在岛中的生活区域,每回都只是匆匆去长老居, 拜见完便离开,更别说在此地住下。 现下得以跟着伏梦无在此地慢慢走动,她自然不会放过仔细观察的机会。 约莫是位于忘貘族中心地带,松玉客栈与其他地区的客栈不同,室内处处都设置着幻境、屏障。 夙绥因要为伏梦无引路,在走动时便有意避开了那些小幻境, 如果换作修为略低的修士, 没有引路人, 可能根本就无法在这座客栈内找到自己的房间。 恐怕这便是千灼大老远跑来江边接应她们的原因了。 除此之外, 自走上楼梯开始, 大堂中的一切, 便在夙绥眼里消失了, 仿佛她们正在一个密闭的通道里往上走, 四下寂静, 没有跑堂妖族的吆喝声,亦没有客人的点餐与交谈声。 这倒并非是小幻境造成, 约莫是隔音屏障设置得较为巧妙,将整座楼梯彻底与外界的热闹隔绝。 夙绥因不大擅长咒术,对这方面的兴趣也稍要浓厚些。不过她没敢触碰这些屏障, 生怕自己三劫散妖的境界被控制屏障之人感知到。 念幽寒领着一行人走上五楼,遂止步,“到了,在上任大典开始前到入族冢期间,这里便是你们的住处。” 她顿了顿,两臂交叉抱在胸前,甚是阔气地道:“五楼的房间,全部都是你们的,卧房、修炼室、浴池皆有。若是想要做吃食,也可免灵石使用灶台和厨具。” 一听说到了地方,饥肠辘辘的寐雨已按捺不住,扒开伏梦无的衣服跃出来,跳到夙绥脚下,一滚化为人形,使劲蹭她,眼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油纸包:“饿了……” 软乎乎的声音未落,一只爪子便从夙绥怀里伸出来,飞快地打了寐雨一下,“馋嘴狐!就知道粘着雪大人要吃的!” 随声,寐雾也钻出来化了人,使劲搓动起妹妹的脸。 寐雨眼里顿时又汪出水,她委屈地揉着自己空瘪瘪的小腹,“我真的饿了!” 千灼始终一声不响地跟在后方,上到五楼,也一直立在夙绥身后。可一看清雪狐妖姐妹,她目光顿变,连垂在紫色大氅之下的狐尾也不安地曲了起来。 “怎、怎么又多了两只雪狐妖!”念幽寒被姐妹俩吓了一跳,面色也骤变,紫眸含着怒意看向伏梦无,“忘貘族和雪狐族素来不合,本座不是早就提醒过你吗!” 伏梦无无辜地摇起头,“你没啊……” 她只记得三长老念栖迟和赤狐族有过节。 “真是的!一只就算了,整整三只雪狐妖,这可怎么瞒得过秘径看守人啊”念幽寒没听见她的声音,自顾自捂着脸绝望地低嚎,“对了,这两只小家伙,该不会也是你半路捡来的吧” “她们是由我捡来。”伏梦无还没应,夙绥却接过话,“我自有法子藏好她们,念长老不必忧心。” 念幽寒遮眼睛的两指一张,紫眸朝她盯去,“怎么藏塞进衣服里么她们的妖气这么重,秘径的看守人又是个嗅觉灵敏的老顽固,闻出来可麻烦大了!” 夙绥微微点头,揉着姐妹俩的脑袋,掀起斗篷,柔声吩咐:“进来藏好,藏得好,念长老有美味请你们吃。” 寐雨惦记吃食,当下又变回原身,将身形一缩再缩,呲溜一下钻进斗篷,贴紧夙绥的胸口。 寐雾皱了皱尚稚嫩的眉,倒也配合地进了斗篷。 似是早已听过夙绥的安排,两只小雪狐一左一右藏在她胸前,将衣服撑得微鼓,可斗篷一遮,外人却什么也看不出。 见夙绥放下斗篷,念幽寒不由得凑近了抽动鼻翼,嗅完轻咦一声,惊讶道:“奇了,还真嗅不出妖气,倒能感到这斗篷上附着了大魔的气息,让人近之则生畏。梦无,你从何处弄来这件法器的” “这是我娘亲让我带上的斗篷,里头布置了魔息屏障,本来是想给我避寒用的,不过绥……我的灵宠更需要遮掩气息,我便将斗篷给她用了。”伏梦无用灵识目睹了一切,闻言无奈一笑,“念幽寒你真是客气,既然五楼已被你整层包下,那我们先随便挑一间歇息吧,小狐妖们还没来得及用早饭便下了灵舟,不能饿着她们。” 之前在蒸饼摊位前,夙绥用灵石买下了许多蒸饼,甜咸均有。 为雪狐妖姐妹分完蒸糕当早点后,夙绥挨着伏梦无,在茶几旁与另外三人围坐。 千灼即将落座时,枣沁仍木木地站着,直到被她揽住,才任她抱着自己坐下。 “你的眼已经无碍了,可以放心视物。”为伏梦无仔细检查过眼睛,念幽寒扯下她蒙眼睛的纱布,长叹一口气,略感头疼,“放火之人竟真是本座的兄长……本座虽一早就想过与他相争的事,却没把事情往这样坏的地步想过。” “你和你兄长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伏梦无皱了皱眉,“若是敌对关系,劝你还是尽早与他做个了断,省得夜长梦多。我只怕,他会再做一次害你性命的事,像三百年前那样。” 还在虚缈隙时,伏梦无其实就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她总觉得念幽寒忘了许多事,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事,只晓得念幽寒对她兄长的态度意外很客气。若不是时隔三百年又见证了念栖迟的手段,她当真要以为念栖迟已“改邪归正”了。 第67页 “三百年前”可念幽寒却是茫然地反问,“什么事兄长这些年虽常对本座冷言冷语,但他并不曾做过伤害过本座的事。” “并不曾做过!”伏梦无一怔,下意识道,“三百年前,他把你我都带入火貂与忘貘内息共同构成的火狱里,你差点被火灵力烤干脏腑,你忘记了吗!” 她不自地提高了声音,说完话,才发现整间房中还荡着回音。 ……她是不是太过激动了 可伏梦无实在不能理解,以念幽寒锱铢必较的性格,怎会将如此威胁性命的事忘却 好似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念幽寒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怎么会!”她喃喃,难以置信地与伏梦无对视,“兄长的手段虽向来残忍,可你说的事情,他绝对不可能做!更不可能对本座下毒手!你……本座不许你污蔑兄长!” 伏梦无再度怔住。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还在虚缈隙时,念幽寒便是用这样的语气反驳过夙绥。 她记得当时夙绥提醒念幽寒,让她务必提防她兄长,那时念幽寒的反应便是这样激动,也是叫夙绥不要污蔑自家兄长。 “此事千真万确。”千灼忽道,“那几日,为师恰好铸成灵剑一柄,想要赠给阿绫,与阿绫的双亲相见时,便听他们提及过你与梦无的险遇……本来被念栖迟带入火狱的,恐怕还有阿绫,所幸那日阿绫急着回家,遂免于此祸。” 她看向伏梦无,遗憾地道:“可梦无却因拼死救你离开火狱,遭到火灵力侵体,从此无法长大,若无高人相救,她险些道消身陨!幽寒,你是当真记不得,还是被人施下什么忘却的咒,将此事隐去了” “本座……不知道……” 回应千灼的,却是念幽寒梦呓般的低喃。 埋头吃蒸饼的姐妹俩也愕然转过来,只见念幽寒神情痛苦地托着额,身体微微颤抖。 “……喂念幽寒”伏梦无觉出一丝不对劲,忙去推她。 “怎会这样……本座……本座想不起来!怎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不料念幽寒一把甩开她的手,霍地起身,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寐雨捧着半块蒸饼,愣愣地看着房门关上,“忘貘姐姐怎么了” “约莫是受了些刺激罢。”夙绥却并不觉得奇怪。她中过不少忘貘族的咒,亦体会过念幽寒这样的情况,“缓缓便好了。” 千灼也点头,“且让幽寒一个人静静。她既然能感到痛苦,说明暗示下得不深,仍是可以回想起来的。” 伏梦无怕念幽寒情绪失控,跑到大街上去发疯,不放心地看了眼系统地图。 但见念幽寒的光点正站在房间外的某处角落里,一动不动,离楼梯也远得很,她才松一口气,心想要是哪天突然有人告诉她,她家兄长一直以来也在伤害她,却用秘法将伤害的痕迹全部抹去,她肯定也是要崩溃的。 念幽寒不在,千灼才得以向雪狐妖姐妹抛出自己的困惑:“二位小友,你们可是寐氏的后人” 寐雾正小口咬着咸蒸饼,闻言点头,却还是警惕地反问:“前辈你又是什么人啊” 她先前并没有注意到千灼,现下却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从前在哪里见过。 包括枣沁也是,寐雾记性并不好,记不起来,索性直接问出口。 哪知千灼却起身,朝姐妹俩行礼道:“罪臣银灼,见过寐氏使者!” “……哎……诶”猝不及防被一名长辈行礼,寐雾懵了,慌忙丢下蒸饼,拉着妹妹起来一道回礼,“寐雾寐雨见过右侍卫大人!” 右侍卫,乃是千灼还侍奉老城主夙绥时的身份。 寐雨险些噎着,好不容易咽下蒸饼,却是激动地凑上前去,摸摸千灼的毛绒滚边,又摸摸她的脸与柔发,继而兴奋地对姐姐道:“真的是老城主的右侍卫!是、是活的右侍卫大人啊!” 寐雾:“……” 伏梦无绷不住笑,只好捂脸。 千灼则有些茫然,“怎么,在下还活着……难道是件怪事么” 第36章 莫单纯 “我们跟着大长老的时候, 曾见过您与左侍卫的画像。” 寐雾趁着脸把妹妹拉到身后,努力朝千灼解释:“一般来说, 画像上面画的,都是……都是已故去或早就飞升的前辈……我妹妹出言不逊,我代她给您赔不是!” 说罢, 她朝千灼郑重行礼。 千灼却毫不在乎,见状忙让她起来,“无妨,在下离开西沧郡已久,离了左侍卫便是废人一个,和故去无异。” 她说话时, 正看向木然坐在自己身旁的枣红衣女子。 寐雾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当下轻咦一声, 试探地问:“那、那这位姐姐就是……左侍卫大人吗” 千灼面露淡笑, 刚点头, 忽听寐雨奶声奶气地道:“我听说左右侍卫大人是一对的, 去哪都不分开。” 寐雾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不由得讶然, “诶你从哪里听说的” “是大长老说的呀”寐雨抖着耳朵, 咧嘴露出一颗小尖牙,“左右侍卫离开西沧郡后, 就成了一对云游阴幽的神仙眷侣,什么都不必管,每天都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让人好生羡慕呢!” 被她的目光扫过时,千灼莫名哆嗦了一下,觉得一阵寒意爬上脊背。然而当她惊诧地看向寐雨,又觉笼罩着自己的寒意不知是何时消失不见了。 第68页 她已有几百年没感受过这样的寒意,上一次如此,还是与枣沁离开西沧郡前,她二人一道面见寐氏大长老的时候。 ——“好!银灼、枣沁,你们既决意要走,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西沧郡!” 一想起寐氏大长老当年运足灵力喊出的话,千灼又不自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扯紧紫色大氅,略感不安地坐下。 她为什么有种错觉,面前这名为“寐雨”的小狐妖,仿佛已被大长老附身了,道出的话虽句句都是天真无邪的孩童之言,可话中暗含的威严,却并非孩童所能驾驭得了。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名大长老,倒是的确会分出自己的化身,依附到低修为的妖族身上,借助这些妖族离开西沧郡,去其他区域巡视或造访。 因这个错觉,千灼有意向雪狐妖姐妹询问了她们离开西沧郡的缘由,得知她们是奉寐氏大长老之命、来接老城主夙绥回去时,她有些愕然地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夙绥,见对方不为所动,便自觉地为她将真实身份瞒下。 解开心头疑惑,千灼本想转向伏梦无,询问她要不要与自己一起去族冢,不料寐雨又凑上来,亲昵地蹭她,还看向枣沁,“侍卫大人,阴幽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呀我想听!” 正好寐雾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一时顾不上别的,同妹妹一道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左右侍卫。 寐雾觉得这趟远行很值,既能接回老城主,还能与画像里的二位前辈近距离接触。她已在心里下了决定,待回到西沧郡,一定要将这次的经历全部告诉自己的玩伴们,好让她们羡煞。 然而枣沁现下尚未恢复神智,面对兴致勃勃的姐妹俩,她仍如同木头人一样,只随牵引而动,哪怕是有人趴到她耳边大吼一声,她也不会挪动目光。 千灼不大擅长与人交谈,尤其是给这么小的孩子讲故事……与寐雾寐雨对视时,她只觉那阵莫名的寒意又爬上脊梁骨,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硬着头皮为她们慢慢讲述起来。 念幽寒收拾完乱糟糟的情绪,红着眼圈推门进来时,只觉房中的气氛很是怪异。 她的师父好像正在为两只小雪狐介绍什么,可神情却不大自然,笑容也是僵着。 念幽寒还在习剑时,虽不擅长使剑,却和千灼关系最好,晓得自家师父不爱与生人交流。 此时她一看出千灼已陷入困窘,忙几步走过去,出言为她解围:“师父,方才本座与梦无传音商量过,她已答应要随我们一起去族冢,为师娘找药,您看如何” 听她们要谈正事,雪狐妖姐妹俩忙回到原位,端正地坐好,准备做一对乖巧的旁听时,忽见夙绥走将过来,朝她们伸出手。 “随我来,松玉客栈内亦有许多供游玩的地方,我带你们去。” 不等两只小雪狐回应,她径直将二人变回原身,一手一只抱好,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一离开,千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始为伏梦无讲述起计划来。 为了师父和挚友的安危,以及自己的成长,伏梦无自然想跟去,但她同时还要顾及到预知梦提及的“双劫”,因而听千灼讲述时,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你师娘会留在忘貘族大长老身边,作为防止为师变卦的保证。我们则通过秘径,进入族冢内幻境最少的西殿,找寻一种名为‘魂归叶’的草药。” 千灼唤出一块灵笺,递给伏梦无,“此为魂归叶在古籍中记载的影像,若想要让你师娘恢复如初,只能寄希望于它了。” 她又唤出另一块灵笺,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此乃秘径地图,虽无甚岔路,但处处布置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禁制和结界。你既然不谙幻术,最好还是将此图牢记,以免身陷其中。” 伏梦无接过两块灵笺,看罢魂归叶的影像,让软包子系统将之和秘径地图一起记录下来后,拿出一块空白灵笺,装出努力记录地图的样子。 “上任大典将在明日的巳时举行,大典结束之后,本座会安排十二个时辰的休整时间,供所有将要进入族冢的修士进行准备。” 她“埋头记录”时,念幽寒不忘补充道:“本座看过历代的开族冢情报,总觉得哪里有些蹊跷,一时却也道不清。不过我们走的路与旁人不同,又携带了大长老的通行令,是时只要专注找寻魂归叶便好,不必管别的。” “可我兄长不让我入族冢,我若在上任大典结束后乱走,定会被他打晕后强行带回去。”一想起自家兄长将会做出的行动,伏梦无便不寒而栗,“不过我已和兄长约好,会在大典一结束,就带念幽寒回屏仙阁……” 她仔细想了想,倒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要不然这样,师父若是方便,可以先在秘径入口等我与念幽寒偷偷折返,如此一来,兄长便不会发现我随你们进入族冢了。” 念幽寒嗤笑一声,“这死王八蛋!听了些侍卫的谣传便信以为真了,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么怂起来好似乌龟一般窝囊!” ……谣传 伏梦无怔了怔,下意识问:“什么谣传” 念幽寒道:“还不是些嘴碎的侍卫,胡说什么‘负责占星的长老卜出灾星将临、阴幽战火将重燃’,这种事情,连本座都不曾听闻,也不晓得他们是从何人口中听来的!” 第69页 她的话,有一些恰好与伏梦无的预知梦对应上,听得伏梦无脸色骤变,然而念幽寒却是不屑地轻哼一声:“他们还说,忘貘族在新旧长老更替时开族冢,是为了以鲜血唤醒祖灵,助阴幽渡过即将到来的劫难。听听,荒唐不荒唐祖灵的残魂已在族冢沉睡近万年,现下不过是个探宝的奇遇契机,哪里需要惊动它老人家!” 伏梦无嘴上迎合了句“荒唐极了”,心里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预知梦,想起那条被放到下界、肆虐阴幽的神秘巨蟒。而在那场预知梦中,她清清楚楚地从几名老年修士口中,得知阴幽的和平便是被那巨蟒的出现打破,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她担忧时,念幽寒仍在嘲讽那些“嘴碎之人”:“开族冢的目的,邀请函上已明明白白写了,‘共贺新杰,重开族冢’,一方面是为了给本座上任六长老道贺,另一方面,则是为各个修者联盟的新一代杰出人士,提供一次难得的奇遇。想必这些侍卫啊,联盟啊,平时大都过着勾心斗角的日子,不然怎会以这种消极的心境,去面对本该是大喜的探秘之事啊!” 伏梦无听罢:“……” 这回她连迎合的话都不说了,甚至想搭着念幽寒的肩膀,使劲晃两下,告诉她清醒点,她才是活在桃源乡里、看不到明争暗斗和尔虞我诈的荒唐妖。 她不知道念幽寒这三百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是被保护得太好,从未接触过外界,还是因为曾被三百年前的那座火狱烧坏了脑子,竟抱着这样天真的念头生活! 连千灼也有些听不下去,委婉地对她道:“幽寒,你现下既然是忘貘一族的六长老,便要晓得世上没有这么多单纯的人与事。” 伏梦无正愁要怎么提醒念幽寒正视现实,闻言忙点头,“便是这样。而且你们忘貘族最不缺的就是权力纷争,念幽寒你一直都对外物很敏感,既然你觉得这件事有蹊跷,那它便是有蹊跷。” “至于那些侍卫的话,你且告诉我,你又怎知那是谣传,而非是即将发生的事” 显然念幽寒并没有考虑过这些,伏梦无的问题一抛,便将她难倒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了,你现在可有记起三百年前的事情”伏梦无瞧着她尚红肿的眼睛,突然想起她才从外边散心回来,忙追问。 念幽寒咬着下唇,没有点头或是摇头,只是颓然道:“有人将本座三百年前的记忆封住了,本座初步探查了一下,这道封印,约莫只有散妖散魔出手才可解开。” 第37章 师之师 一刻钟后。 夙绥抱着两只熟睡的小雪狐, 跟在伏梦无身后,朝修炼室走去。 “念幽寒的记忆果然被人封住了, 不晓得是哪个缺德妖干的好事!”伏梦无边走边叹道,“不过她是忘貘,想要恢复记忆, 倒是容易得很,只消散妖散魔出手协助即可……” 她叹气时,下意识想到夙绥还失忆着,若软包子系统的情报准确,夙绥至少还要经过二十四日的饮血,才能恢复记忆。 伏梦无倒也不是不能等, 但她已等了整整两百年, 多少还是会心焦, 每天都盼着能早日与夙绥相认。 夙绥听她酸溜溜地说着话, 只是在她身后偷偷勾起嘴角, 而后快步与她走到一起, 轻声接过话:“哪怕没有散妖散魔协助, 有梦无在, 我亦可以恢复记忆。” 她若要“恢复记忆”, 其实只消一句亲口承认,承认自己便是夙绥, 两百年前与伏梦无私定终身的那名雪狐妖仙。 但现下还未到承认身份的时候,她仍要瞒着伏梦无,制造出正在恢复记忆的假象。 不过, 距离她亲口承认的日子并不远了——西沧郡的大长老已亲自来寻,只要能回归西沧郡,她便可对伏梦无道明自己的身份。 方才逗弄雪狐妖姐妹二人时,夙绥因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有意用灵识探过妹妹寐雨的情况。她如今虽是三劫散妖,但灵识已达妖仙境界,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探查他人的体内情况,对她而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寐雨体内,悬着一枚特殊的内息珠,若她没有记错,这是寐氏的家主、辅佐城主的西沧郡大长老用来附身她人的法器。 方才寐雨之所以会一直缠着千灼,还时不时对其冷嘲热讽,便是这枚内息珠的作用,让寐氏大长老得以借助寐雨之口,隔空质问因不愿与新城主相处、逃离西沧郡的千灼。 不过寐雨还不是成年狐族,灵力与精神力毕竟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主管寐雨身体的意识,仍属于寐雨自己,那位恨铁不成钢的大长老,顶多只会像刚才那样隔空与人交谈。 有自己最可靠的旧部下在身旁时刻跟随,夙绥稍稍安心了些。 夙绥话音落下时,伏梦无刚推开修炼室的门,听闻此言,不知怎的就想起每晚喂她唇上血的任务,两颊顿时一热,偏过脸支吾道:“嗯……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也能轻易恢复记忆。” 念幽寒已经端坐在修炼室中央新布置的法阵里,见二人推门进来,她唤出一支笔,递给夙绥,指了指自己眉心,又把一张符捏起来,给夙绥看。 不擅长画咒的夙绥,一见到符纸上乱糟糟的一团符画,顿时皱起眉。但她希望念幽寒能顺利解开记忆封印,遂接过笔,在她面前盘膝坐下,“需要我做什么” 第70页 “只要用灵力,将这个咒在本座额上画好即可。”念幽寒撩开挡住眼睛的刘海,拍了拍前额,将位置划给她看,“从这里,到这儿,不能超出这个范围。” 明白自己还得在两指宽的区域内,画下这么复杂的咒,夙绥执笔的手微微颤抖。 她边思忖此次回城后,要不要向寐氏大长老讨些符咒方面的典籍,边对念幽寒点头,把睡在自己膝上的两只小雪狐递给伏梦无,接过符纸提起笔问:“现在开始么” 念幽寒深吸一口气,将双眼闭上,把额头凑过去,“来。” 夙绥画咒时,伏梦无怕两只小雪狐会醒来,便悄悄退出修炼室,掩上门。 整个五楼现下既被念幽寒承包,本该供客人进行集体活动的走廊上,此时已空无一人,谁也不会上楼来打扰。 伏梦无抱着两个白团团,一眼看到正在走廊上独自来回踱步的千灼,觉得她自与寐雾寐雨相认后,似乎有些不安,脚步一转走过去。 “师父,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被她叫住时,千灼已走到窗边,凝望下方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过了一阵,才转过来,然而目光却落在她怀中的姐妹俩身上。 “梦无,这两位雪狐妖,当真是绥绥捡来的” 伏梦无点头,“差不多,在荭玉城的时候,我们听到对面客栈的护卫不让雪狐族住店,于是出去看了看,然后就将她们带了回来。” “她们皆是西沧郡的子民,长老寐氏一脉的后人。” 千灼边说边走到她身旁,伸手想要摸摸其中的一只雪狐。 可她的手还未触碰到狐毛,便又匆匆收回,只是指着寐雨,唇动而不发声,竟对伏梦无传音道:“这位叫‘寐雨’的雪狐妖,似乎与她姐姐有些不太一样……” 见千灼不自地露出惧色,伏梦无吃了一惊:“不一样” “她不像孩子。”千灼继续传音,“也许只是装得像罢了……寐氏的血脉特殊,极少会诞下双胞胎。若这对双胞胎能幸运诞下,其中体质弱些的弟弟或妹妹,要么幼年便夭折,要么便是生来痴傻,极其容易被术法控制住,慢慢成为哥哥或姐姐的傀儡。” 伏梦无一怔,想了想,也对她传音道:“您的意思是,寐雨已经被人控制住了吗” “这只是为师自己的猜测。”千灼没有否认,继而苦笑,“依照为师的猜测,将她控制住的,应该是西沧郡内,负责辅佐城主的大长老,即寐氏的家主。那孩子每与为师说话,为师便感觉是在与大长老对话。” “那……那位大长老,莫非是师父的死对头”伏梦无觉得她一直在保持警惕,忍不住猜道,“或者……是个城府颇深的野心家” 她的猜测,让千灼扯动嘴角,“非也。算起辈分,大长老与老城主夙绥平辈,是为师的长辈,亦是将铸器术教与为师的师父。” “为师现在惧她,并非因为她从前对为师不好,而是为师出于私心,未能服从她的决定。”千灼叹了口气,继续道,“你现在也晓得,为师已和你师娘做了一对云游修者,但在做云游修者前,为师与你师娘,都是西沧郡的官员,城主的左右侍卫。” “按理说,西沧郡老城主飞升上界后,我们本该竭力辅佐新任的城主,让她能尽早适应这个位置,担负起城主的责任。” “但新任城主的为人处事,与我们实在相差甚远。大长老的劝诫,她只是偶尔听一些对她个人有利的,为师与你师娘则因言辞触了她的逆鳞,直接被她调离侍卫殿,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见到她一面。” “所以说,师父和师娘是因为不愿意侍奉新城主,最后选择了离开西沧郡”伏梦无委婉地试问。 千灼点头。 “所以大长老才会生气吧”伏梦无一想到寐雨缠着千灼,用天真而严厉的话,一句句质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然她尚不清楚寐雨是不是真的被大长老附身了。 千灼却默然,良久才继续传音道:“为师与你师娘离开西沧郡的那日,大长老运足灵力,将声音扩散到整座西沧郡,让所有人都晓得,我们已被逐出城。” 伏梦无不自地哆嗦了一下。 好家伙,这不是普普通通的生气,已是气上头了。换作旁人,哪怕还有后悔之意,听了大长老扩至全城的驱逐宣言,估计也要逼着自己把后悔的火苗掐灭。 约莫是她哆嗦得有些厉害,趴在她怀里的寐雨睁开朦胧睡眼,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右使大人” 千灼赶忙收了用以传音的灵力,扯紧紫色大氅转过身,装出一副欣赏窗外风景的模样。 见师父好似惊弓之鸟,伏梦无颇为无奈地朝寐雨笑了笑,边退远好给师父减负,边手指微动,揉着它的狐耳,“你醒啦我听说幼狐都嗜睡,若是睡眠充足,就能快些长大,变为漂亮的大狐妖。” 寐雨打了个打哈欠,眯起眼眸,享受地任她抚摸自己,片刻后忽问:“右使大人会盼着雪大人变成大狐妖么” 伏梦无手指一僵,想到寐雨有可能会被大长老附身,张了张口,却是问了个别的问题:“你们叫我‘右使大人’,是因为我的身份,可你们又为什么都叫她‘雪大人’” “雪大人说她无姓,单名一个‘雪’,让我们唤她‘雪姐姐’便好。”寐雨解释道,“可雪大人是老城主的部下,我们理当称呼她一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