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爆头》 2018,12龙骑的新书上传啦 新书《一枪爆头》,已经在17k上传。 书号是2904593,欢迎各位前往浏览。请多多支持哟:) 不好意思,请假条…… 白天出去办事,跑了一天。回家又要带孩子,孩子睡了我想码字,可是又头晕眯了一会儿,醒来已经10点了……今天实在赶不上更新了,只好请假一天,请见谅 年廿八,洗邋遢 所以今天大扫除,累了一天,实在没精力码字了,各位请见谅 春节请假条 大年三十晚上开始请假 年初一年初二年初三休息 年初四恢复正常更新,特此通告,谢谢谅解 各位朋友猪年新春大吉,阖家健康,万事如意,可喜可贺:) 1:雪野孤影 鹅毛漫天,朔风如刀。苍莽原野,孤影独行。 孤影是程立。 用一件厚厚的斗篷,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程立不紧不慢,一步一个脚印,在雪地之上跋涉。 速度不快。并非不能,而是不肯。 就如同雪地孤狼。当前无猎物,后无追兵之际,孤狼同样也不肯走快的。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留有余力。这正是野兽的生存之道。 “叮铃铃~叮铃铃~” 阵阵铃声被北风裹挟,从身后传来。同时伴随而至的,还有隐隐的马嘶声。程立马上知道,那是马车行驶的声音。但他的脚步,却绝未因此而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多看半眼。 因为程立知道,那马车上的乘客,对于自己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不!应该说,此刻置身所在的这整个世界,都陌生得可怕。对于所有陌生的东西,程立永远如同孤狼一样,只会保持着最高限度的警惕。 车铃与马嘶声,都越来越近了。终于,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闯进程立的视野之中。紧接着,则是宽大华丽的马车车厢。 “这样一辆马车,里面肯定很温暖吧?如果能在里面休息的话,就实在太好了。” 心念转动,程立的眼眸,也随之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那么这辆马车立刻就能属于自己。但心中最后一条谨守的底线,却让他终于没有出手。 彼此素不相识,纵然意外邂逅,原本也无话可说。短暂交汇之后,本应立即分离,兼且永不再见。 但事实恰恰相反。马车非但没有迅速甩开程立,反而放慢下来,让车厢与这位雪地中的孤独旅人,始终保持着平行。 一只手打开车窗,又揭开了貂皮窗帘,显露出一名眉目如画的美丽少妇。她和蔼一笑,柔声招呼道:“小兄弟,上车吧。” 程立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听不懂这女子的说话一样。 事实上,程立当然听得懂。他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因为经验告诉他。女人,往往就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那女子见程立毫无反应,不禁愕然一怔。还以为是风雪太大,以致于掩盖了自己的说话。于是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再一遍。 程立始终毫无反应。反倒是驾车的车夫,率先忍不住了。车夫回过头来,大声叫道:“夫人,这人怕是个傻子。还是别搭理他吧。咱们自己赶路要紧。” 那女子犹豫一下,终于叹口气,重新放下车帘,盖住了自己的脸庞。车夫则扬起鞭子,就要加速远离。 “咻律律~” 一下响亮唿哨,忽尔吹起。紧接着,蹄声密集,如雷动地。十几匹高头大马成群结队,如旋风般着地席卷而来。马上乘客清一色薄毡大氅,玄色布衣。人人腰间都挂着马刀,显得轻捷而彪悍。显而易见,正是一伙马匪! 骤见有马匪赶到,车夫当即慌了神,连声吆喝着催促马匹,想要突围逃出。可是他的马鞭刚刚扬起,突然就是“咻~”破风急响!只见一支狼牙劲箭裂空而来,不偏不倚,恰好命中车夫胸膛! 车夫惨叫一声,翻身跌落雪地。鲜血瞬间把皑皑白雪染成大片殷红。失去驾驭者的马车自然停下。大群马匪则急声怪叫着策马散开,顷刻间便组成一张大网。赫然把马车连同程立,都团团包围起来。 为首一名满面大胡子的马匪,狞笑着打马上前,喝道:“夏夫人,请出来吧。” 车窗帘子再度揭开。那女子向窗外望了一眼。淡淡道:“原来是饿虎岗秦大当家。贵山寨和我们夏家,向来河水不犯井水。不知道秦大当家现在这样子,算是什么意思?” 那大胡子马匪喝道:“明人不说暗话。把你们夏家得到的那件宝贝交出来,就给妳个痛快的。否则……嘿嘿,可别怪咱们兄弟得罪了。” 那女子面色一白,用力咬了咬下唇,凝声道:“什么宝贝?我们夏家根本没什么宝贝。” “哼,不见棺材不流泪。兄弟们,动手!” 那大胡子马匪冷笑两声,大手一挥,直接下令行动。其余十几名马匪立刻驱马上前,要把那女子从马车里拖出来,然后再仔细搜查宝物所在。 其中一名面上生了颗大黑痣的马匪,恰好从程立身边经过。他完全不假思索,“锵~”雪亮马刀出鞘,赫然当头就是一刀! 电光石火之际,程立不紧不慢,向后退了一步。匹练似的刀光随之在他面前掠过。却只堪堪切开了他斗篷的兜帽。至于程立本人,连头发丝也没被伤到半根。 霎时间,四周陡然为之一静。所有马匪同时屏息静气,目瞪口呆地凝望着程立。 因为斗篷兜帽被劈开之后,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一张俊美得难以想象的面庞。 漆黑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粗略甩在脑后。和那细腻白皙如琼琳美玉的肌肤,恰好形成最强烈的对比。凤眼细眉,瑶鼻朱唇,一切都显得如此完美而和谐。甚至令人自然而然,滋生出强烈的梦幻感。 好半晌过去,这伙马匪方才如梦初醒。那名大胡子率先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原……原来是个雌儿?” 有人开口反驳:“怎么可能?分明还是个男的。” 又有人道:“虽然是男的,可真比女人还好看。娘的!老子忽然觉得,自己上半辈子都白活了。” 大黑痣马匪舔了舔嘴唇,双眼放射出贪婪目光。嘶声叫道:“他奶奶的,管他是男是女,反正老子先享受了再说。”更不由分说,伸手就向程立抓过去,要把他扯上马背。 程立暗地里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刺得生痛。一刹那,他心中显得既愤怒,又无奈。 “该死!又是因为这张脸!恶趣味的糟老头子,千万不要让我有机会回去。否则的话,我一定把你们千刀万剐,统统都剁碎了喂狗!” 心念转动,程立的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力量迅速聚集起来,随时准备出手。但就在这之前,马车上的女子,已经率先开口。 “住手!秦大当家,绿林也有绿林的规矩。伤害无辜,算什么好汉?” 大黑痣马匪动作一顿,无奈地回头去看大胡子。大胡子却满不在乎地,向雪地上用力啐了口唾沫。 “什么绿林规矩?狗屁!这饿虎岗方圆三百里的地上,我秦五就是规矩!章老九,尽管动手。回到山寨里,大家都一起尝个鲜,哈哈~” “大当家英明!”大黑痣马匪兴奋莫名,再度弯腰,伸手去抓程立。那女子猛地一惊,下意识叫道:“姓秦的,你……” “呯~” 一声从未听过的怪异鸣响陡然炸裂,把那女子的说话从中打断。 声犹未落,就见那名大黑痣马匪翻身落马,仰天躺卧。在他眉心处,赫然多出了个巨大血洞。鲜血混和着**,从洞孔里源源不绝地流淌出来。显然已经不活了。 在场所有人,眼睛都和已经死去的大黑痣马匪一样,睁大到极限。可是纵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谁也没看得明白,大黑痣究竟是怎么死的?程立到底用什么手段杀了他? 秦大当家猛然打个激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厉声狂吼道:“艹他马的,竟敢杀老子的兄弟?兔崽子你嫌命长了!兄弟们,杀!” 狂吼未歇,秦大当家率先策马挥刀,冲着程立狂冲砍杀!其余马匪也不甘落后,纷纷亮出刀子,四面八方地涌上动手。乱刀齐下,誓要把程立当场砍成肉酱! “……找死!” 程立目光森冷,再无犹豫,断然动手。斗篷“呼啦啦~”应声翻开,赫然暴露出一支通体乌黑发亮,又长又粗又沉重,和程立那纤弱体型完全匹配不起来的…… 六联装加特林机关枪! “哒哒哒哒哒~~” 死神的咆哮轰然爆发!灼热火舌应声吞吐,疯狂泼洒出暴风骤雨一般的死亡弹幕!打破护甲、撕裂肌肉、轰碎骨头。在雪地之上,揪起了一场名副其实的腥风血雨!一切生命,在这件死神的武器面前,赫然都同样显得如此脆弱和渺小,如此地不堪一击。 咒骂、求饶、惨叫、哀嚎、**……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相互交织。但最终也被死神的咆哮,给狠狠镇压了下去。 片刻之后,急速旋转的枪管,终于缓缓停止。震耳欲聋的轰鸣,徐徐消散于呼啸寒风之中。取而代之的,便只有一片死寂。 夏夫人瞠目结舌,双眼死死盯着遍地残破尸首。脑海里近乎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刚才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只有一点,是夏夫人还能够理解得了的。那就是……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饿虎岗了。 ———— 新书今天上传了。大概一天两章的份量吧,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加更。请各位朋友多多关照,12鞠躬 2:黑白无常 淡淡青烟,从加特林机关枪的枪口处袅袅升起。 放眼四顾,被染成一片殷红的血地上,除去程立自己和那位夏夫人以外,再找不到第三名活人。 大获全胜的程立,眉宇间并未呈现出多少喜悦欣然,反倒略显不快。只因为不管经历过了多少次杀戮也罢,程立从来也不能在这种行为当中,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乐趣。 他面色冷然,挥手一扬。斗篷“哗啦啦~”应声翻过来,盖住了加特林机关枪。紧接着,突起的斗篷徐徐垂落,就仿佛那件武器,已经像冰雪一样融化掉了。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夏夫人完全发自本能地,就想开口问句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打个冷颤,然后便紧紧闭上嘴巴,把心里的一点好奇,彻底掐灭掉。 活到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深深明白一个道理:行走江湖,假如想活得长久,就千万别企图事事都追根究底。因为好奇心不但能杀猫,同样也能杀人! 夏夫人的反应,都被程立看在眼里。他微微点点头,放弃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只是森然道:“刚才,妳看见了什么?” 夏夫人又是一个激灵,如缎子般光滑的肌肤上,立即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点点。她本能地拼命摇头,结结巴巴否认道:“什、什么都没、没看见。” 程立面无表情道:“没看见最好。今天这里的事,也最好不要再有外人知道。否则……” 并没有说“否则的话,就如何如何”。因为程立知道,让对方自己去想象,绝对要比自己亲口说出来效果更好。偏偏,女人的想象力,也从来都是很丰富的。 所以程立顿了顿,然后也不管夏夫人究竟是个什么反应,径自转身,大步远去。 一度停歇的风雪,再度刮起来了。不过片刻工夫,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又变得一片银装素裹。无论死人死马的尸体,都连同连串脚印一样,被深深掩埋起来,终于了无痕迹。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夏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便感觉浑身发软,一下子坐倒在雪地中,竟仿佛再也站不起来了。 ———— 雪下得再大,总有停歇的时候。路再漫长,总有走完的时候。故此现在,程立就进入这座小镇,并且在镇上唯一的客栈里坐下。 因为风雪的缘故,客栈里挤满了旅客。其中很有不少跨刀带剑的大汉,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边,大声高谈阔论。看模样,都是在江湖上混的。 程立对这些江湖人没兴趣。事实上,现在他最感兴趣的,就只是摆在面前,这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大肉面。 作为一名已经凝聚起足够“劫力”,并且进行过一次觉醒的“劫者”来说,程立可以长时间不进饮食,并依然保持着充足的体能。 但程立毕竟还不是传说里的神仙,终究还是得吃东西的。所以现在,他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仔细。似乎这碗面,已经是他平生所吃过的无上美味。又仿佛这碗面,就是他生命中所能吃到的最后一样食物。 如果有人看过荒野中的孤狼,那么这人就会立刻发现。程立现在的样子,恰好和荒野孤狼进食的模样,完全相同。 在荒野中,食物绝不容易取得。一旦有机会吃东西,就必须充分咀嚼,以尽量吸收食物里的营养。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餐究竟几时才会有。 程立吃得仔细,但也吃得很快。片刻工夫,他已经吃光了这碗面。他意犹未尽,又叫了一碗。但第二碗面才刚送上,客栈门帘一动,有人走进来了。 客栈大堂里,原本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片杂音。可是当这个人进来之后,四周忽然就变得安静下来。 因为那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长得很漂亮,衣着打扮也很华贵的女人。像这种穷乡僻壤的小镇,可能从镇上有居民开始算起,也没来过这样的女人。所以客栈大堂里一百个人之中,至少有九十九个都看得傻了眼。 程立刚好是第一百个人。他看了这个女人,只觉得麻烦。也觉得很无奈。 原以为彼此分别之后,今后就人海茫茫,再也不相见。没想到这才小半天不到,居然又和夏夫人在这里相遇了。也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程立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又故意戴了顶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面容。所以他坐在大堂里吃面,并不特别显眼。 夏夫人独自驾车在雪地中奔波了半天,早已疲累不堪。一时之间,也认不出程立的身影。她只是径自走到柜台旁边,让掌柜的给收拾一间上房。 掌柜的忙不迭连声答应。正要出去张罗。忽然,从大门之外,隐隐传来一下短促的马匹悲嘶之声。 其他人还没什么,但夏夫人听了这声悲嘶,却登时面色大变。她豁然转身,立刻看见门帘又是一动。两道高瘦身影,如鬼魅般飘进了客栈大堂。 坐在角落里的程立,一阵愕然,然后又是一阵好笑。因为他并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黑白无常。 两张长长的马脸,同样长得枯黄丑陋。目光也一样的恶毒而锐利。左边这个穿白衣,右边那个穿黑衣。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分别有“一见发财”和“你也来了”几个大字。穿黑衣的双臂缠着锁链,穿白衣的腰间别着一面令牌。 这样的装束打扮,这样的身材相貌,不是传说之中,专门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还能是什么?更不用说,在他们手里,还提着两个血淋淋的马头。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才砍下来的。 马比人壮,马脖子也要比人粗。能够一刀砍下马头,就同样也能砍掉人头。这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 所以刹那间,客栈大堂内所有客人,都战战兢兢,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多喘半口。唯恐不小心闹出点什么动静,便立刻惹祸上身。 众目睽睽之下,黑白无常旁若无人,并肩走到夏夫人面前,随手把血淋淋的两颗马头丢在她脚下。却一言不发。 夏夫人面色微现苍白,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黑白无常,凝声道:“两位大侠,不知道有何见教?” 两人同时阴恻恻怪笑三声。三声笑完,黑无常森然道:“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夏家好算计。只可惜,最后还是撞到我们兄弟手里来了。” 白无常阴恻恻接口道:“明人不说暗话。姓夏的娘儿们,把东西交出来!那件东西,不是你们有资格染指的。” 黑无常狞笑道:“或者,妳可以试着反抗一下,我们兄弟也不反对多找点乐子。” 白无常舔了舔舌头,目光在夏夫人身上贪婪地到处游移:“我们保证,妳一定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这两人不开口还好。一旦开口,那声音如杀猪,如刮锅,如挫锯,赫然说不出的难听刺耳。客栈里所有客人,霎时间同样毛骨悚然,浑身都生出了鸡皮疙瘩。 夏夫人更感觉又害怕又恶心。一时之间,她娇躯颤抖,花容失色,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呸~邪道妖人,竟敢放肆!” 一下断喝。几步外一张桌子旁边,有个人拍案而起。他身穿素白长袍,左侧衣襟处绣了座山峰。腰间悬挂着一口长剑,二十五、六岁年纪,脸罩寒霜。 在座中不乏见多识广的江湖人,见这两人出头,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是长白剑派的弟子,急风剑史追风。这下可有好戏可看了。” “长白剑派是江湖七大剑派之一,向来雄踞关外,威震朔方。史追风又是这一代的大师兄,武艺极高,名声极盛。这下子,那两个妖人该不能作恶了。” “夏家在关外,也是有名的豪富世家。史追风救下了这女子,立刻人财两得,名利双收,真教人羡慕啊。” 听着在座众人低声议论,那位急风剑史追风禁不住面露得色。他手按剑柄,向黑白无常喝道:“关外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立刻滚蛋!否则……” “呛啷啷~” 铁环碰撞,锁链急抖。黑无常根本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已经悍然出手。电光石火间,铁链如怪蟒毒龙,破空急射。 史追风慄然一惊,立刻伸手拔剑。可是这一剑还没能递出去,这位长白剑派大师兄已经感觉浑身一紧,早被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 黑无常冷笑着顺势回臂一扯,史追风立刻不由自主地腾空飞起,向黑无常冲过去。白无常则拿出令牌在手,横空一挥。 “嚓~” 乌光乍闪,史追风的人头赫然脱离脖子,凭空跳起。大股鲜血活像泉水般冲天喷涌,冲得这人头在半空接连翻滚了三四圈,这才连同那具无头尸体一起,颓然坠落。 紧接着,鲜血如雨点般洒下。客栈里那些客人,一个个满腔恐惧地尖声惊叫,手脚并用连爬带滚,同时向四面八方避开。 原本混杂在人群之中,正低头专心吃面的程立,一下子就被突显了出来。客栈里的一片死寂之中,俨然就只剩下了他“稀里呼噜~”的吃面声音。俨然无比惹眼,无比刺耳。 ———— 新书上传,今天第二更 3:劫者 天地良心说一句,其实程立根本连半点想要出风头的意思都没有。因为出风头,就意味着从此麻烦不断。而程立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可是有些时候,并不是说你不去惹麻烦,麻烦就同样不来惹你的。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正因为程立根本什么都没有做,所以霎时间,客栈大堂里所有人,包括黑白无常在内的几十对眼睛,都同时向他瞪过来。 其他人也还罢了,夏夫人却陡然轻噫一声,充满不可思议的双眼睁大至极限。瞳孔里登时充斥了意料之外的狂喜。就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眼前忽然漂过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黑无常则目光阴沉。冷冷道:“看来这里还有一位朋友,也对夏家的宝贝有点兴趣啊。” 白无常阴森森接口道:“咱们兄弟俩,生平最喜爱结交朋友了。这位朋友,不如也来露上一手?只要耍得够漂亮的,这件宝贝就归你所有。如何?” 程立听而不闻,继续专心吃面。仿佛天地虽大,却再没有比眼前这碗面条,更加重要的事情一样。 黑白无常相互对视一眼,眼眸中同时凶光四射。两人大步走过来,白无常出手在桌上一拍,喝道:“朋友,你对咱们兄弟的提议怎么看?” 这一掌按下去,才显出白无常的真功夫。掌力到处,桌面倒没事,桌子的四条腿,却登时“哗啦~”一下子被掌力震得粉碎。原本放在桌子上的面碗,也随之摔落地面,当场“乒乓~”摔得粉碎。面条和热汤洒得遍地都是。 这一手内家“摧心掌”掌力,举重若轻,施来全不费劲。更难得是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外行人还只是看个热闹,内行人却都知道,如果这一掌打在人身上的话,肯定当场五脏碎裂,外表看来却全无伤痕,实在可怖可畏至极点。 客栈大堂里所有练家子,都同时面如土色。望向程立的目光之中,也更加多出了几分同情。黑白无常两兄弟则面露得色,大有自矜之意。 即使曾经亲眼见识过程立本领的夏夫人,也禁不住陡然紧张起来。在她想来,程立那件古怪的武器固然厉害,却实在太大太沉重,只利于远攻,不宜近斗。假如黑白无常突然出手偷袭的话,这个距离上,程立未必避得开啊。 程立沉寂了几秒。忽然开口道:“十六个铜钱。” 这句话说得实在奇怪。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程立站起来,很认真地向黑白无常说道:“刚才这碗面,要十六个铜钱一碗。你们把面碗给摔了,就该你们付钱。” 黑白无常同时一怔,随即各自放声狂笑。只因为他们这一生之中,实在从未遇过这么好笑的事。 程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究竟有什么好笑。 客栈里的客人,包括夏夫人在内,都暗地里叹了口气。觉得程立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穷疯了。 白无常笑得更厉害了:“十六个铜钱?好,我就给你!” 话声未落,黑无常右手陡然一扬。整整十六枚亮闪闪的金钱镖,同时破空激射,分打程立身上十六处致命要穴。这样一手“漫天花雨”的暗器功夫,竟似不在江湖传说的唐门绝技之下。 程立站着不动。仿佛金钱镖来得太快,已经超过了他的反应速度。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层极淡极薄的黑气。忽然在他身上出现。 下个刹那,金钱镖正中目标。但严格说来,应该是打中了罩护在程立身上的这层黑气。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十六枚金钱镖,全部如泥牛入海,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这层黑气其实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沼泽,把打过来的暗器都吞了下去一样。 黑气乍现即逝,前后持续的时间,还不足一秒。眼力不够好的,甚至都察觉不到这层黑气出现过。但很明显,黑白无常两人,当然不在此列、 张狂的笑声骤然断绝。因为黑白无常已经发现,不管程立究竟是个疯子,抑或是个傻子。但他绝对不会可笑。 白无常右眼眉毛狂跳,忍不住厉声喝问道:“小子,你究竟使的什么妖术?” 程立默然不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个义务,要向黑白无常解释什么。更何况,即使他解释了,别人也根本不可能明白。 试想想,以这个世界的平均教育水准 ,他们又怎么可能理解得了什么是劫者?什么是劫力?什么是d.n.a?什么是基因操作?什么是觉醒?所以,既然明知是无用功,那他还浪费这番唇舌干什么? 然而黑白无常开口提问,目的也根本不是为了要知道些什么,只为了要让程立分心。 弹指瞬间,黑白无常已全力出手!厉声怪啸当众,两兄弟同时揉身扑上,四掌齐出,分上下直取程立胸腹的致命要害,俨然正是刚才震断桌子的“摧心掌”! 夏夫人娇躯剧颤,脱口惊叫道:“小心!” 声犹未落,程立右腿在地上轻轻一顿。淡薄黑气迅速涌出,覆盖方圆三步范围。置身其中的黑白无常,登时面色剧变。 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手脚,都仿佛突然被灌满了铅一样,沉重僵硬,完全不听指挥。动作也由动若脱兔,变得慢若蜗牛。摧心掌招式散乱,攻势不破自溃之余,同时更浑身上下,空门大露,破绽毕呈。 众目睽睽之下,程立陡然翻开斗篷,亮出右手。在他掌中,俨然更握着一支银光闪烁,教人乍看之下,便禁不住心生颤栗的巨大****! “呯~~”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的弹仓接连转动两下。暴雷轰鸣猛然炸裂,却因为开枪射击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两次枪声前后相连,合并成一下震耳欲聋的巨响,当中更找不到丝毫断绝停顿。 枪声响,人影动。黑白无常仿佛遭遇天雷轰顶,同时被狠狠炸飞出去,随即便活像两条死鱼,重重摔下。却连一点点挣扎或者惨叫都没有,直接就不动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黑白无常的两个脑袋,已经变成了烂番茄般模样,彻底四分五裂。就仿佛有两个重达千斤的大铁锤,当头狠狠给了他们两下一样。 4:朋友 事实上,点五零口径的马格努姆钢芯子弹,比起什么铁锤,可要更厉害得多了。五十米范围内,哪怕是头成年大象,照样可以一枪打死!更何况,只是两个人? 假如说,加特林机关枪是远程生命收割机器,那么这支特制的****,便绝对是近战王者! 当然,这样威力强绝的武器,也只有程立这种“劫者”,才能够用得这样轻松自如,面不改色。假如换了让夏夫人来开枪的话,子弹打不中目标还在其次,甚至只要一开枪,那股强大的后座力,就已经把她的骨头都给震断了。 无论如何,当一个人的脑袋变成烂番茄之后,这个人理所当然,肯定活不成了。所以现在,黑白无常也不再是黑白无常。躺在那里的,不过两团烂肉而已。 万籁俱寂。霎时间,四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身体却已经不约而同地抖了起来。 他们连做梦都没想到过,世上居然还能有这么霸道的武器存在。他们更想象不到,程立杀起人来,居然可以比黑白无常更加干脆,更加凶狠! 程立右手垂下,***立即和覆盖地面的淡薄黑气一起,完全消失。然后,程立便回过头来,向四周扫了一眼。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登时一个激灵,随即活像见了鬼似的,颤抖着拼命向后缩。眉宇间全是紧张和恐惧。甚至比刚才杀人的时候黑白无常,还要怕得更加厉害。 程立心下微冷。不过,类似这种场面,他早就经历过许多次。或许是已经习惯了的关系,所以也并不觉得特别难过。 毫不迟疑地,程立转身向客栈大门走去。经过柜台时,他忽然顿了顿,伸手往台面一拍。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六枚金钱镖,立刻出现在台面。 “一碗面,十六个铜钱。我吃的面,我付帐。桌子不是我打烂的,要赔偿,找他们去。” 程立这句话,依旧说得很认真——甚至认真得有点傻。但这一次,再没有人胆敢笑话他了。掌柜的更不敢。他缩在柜台下,牙齿格格打战,只有拚命点头而已。 眼看着程立放下铜钱,就要走出门外。夏夫人突然用力一咬牙,大步从后赶上,抢前挡在程立面前。 程立停下。举目凝望对方。目光虽然平静,但夏夫人依旧禁不住心肝发颤。她努力鼓起勇气,道:“外面风大,不如我请你喝碗酒?” 程立摇摇头:“我不喝酒,只喝水。” 夏夫人心下一沉,眉宇间也立刻变得僵硬。但紧接着,她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然后仿佛听不出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一样,柔声道:“这样冷的天喝水,难道不会更冷么?” 程立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什么呢?是冷水,抑或孤独? 顷刻之间,夏夫人心中又是一颤。随之柔肠百转,非但不再害怕,反而油然生出一种怜惜的感觉。 轻轻叹了口气,夏夫人柔声关切道:“水越饮越寒,酒才越喝越暖。即使已经习惯,但习惯也可以改的。” 纵然还滴酒未饮,可是程立突然就觉得,身体似乎当真暖和一点点了。但他依旧摇摇头:“不是朋友的人,我从来不和他饮酒。” 夏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便已恍然。 她再向前迈出两步,直接把彼此距离拉近至呼吸相闻的程度。低声道:“凌雨诗。当初我出生的时候,恰好正在下雨。我父亲说,那雨声听起来像是一首诗,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程立一怔。嘴角忽然泛起了笑容。这是夏夫人第一次见到程立的笑。 程立身上的气质,本来是那么孤独,那么难以接近。那么倔强,使得别人看到他的时候,时常都会联想到流浪的孤狼。 可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他便忽然变了,变得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可爱。夏夫人人从未看见过,世上居然能够有如此动,如此美丽的笑容。 但这笑容也正如昙花,稍纵即逝。弹指间,程立已经收起了笑容,缓缓道:“程立,旅程的程,站立的立。在这个世界上,妳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 夏夫人喃喃念诵了这个名字几次,欣然道:“好的,阿立。那么现在,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名字了。所以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么?” 程立眼眸中再度露出丝丝笑意。颌首道:“是的。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寒风越来越凛冽,积雪已经化为坚冰。荒原之上的酷寒程度,相比之前,陡然增加了数倍。 但此时此刻,程立完全不觉得寒冷。并非那种习惯性的麻木,是确确实实完全不冷。因为如今在他身边,不但有酒,而且还有夏夫人。 酒是美酒。二十年陈的汾酒,颜色清冽如水,不见半点杂质。入口绵甜清爽,回味悠长,直教人为之心悦神怡。 人更是美人。星眸秀眉,非但充满了温柔与婉约,一颦一笑之间,更有一种特别的高贵风姿,教人不觉自醉。 人在马车上,车厢里铺满了厚厚皮毛。又有美酒佳人在侧。试想,还有谁会觉得冷呢? 程立不但不冷,甚至还觉得很是愉快。以至于他竟完全放松身体,斜倚在车厢厢壁之上。又摘下了斗笠,不再隐藏自己。 夏夫人的面颊处,也已经变得活像涂满了胭脂。她不经意地伸手,解开自己衣襟的两个扣子,显露出几分腻白春光。 动作看似暧昧旖旎。实际上,夏夫人倒真没那个意思。因为在程立面前,她总有几分自惭形秽之感。自然也对于勾引对方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任何妄想。 当然,如果程立真有那个意思的话,她也绝对不会抗拒,反倒求之不得就是了。 一坛酒喝空。夏夫人随手又拿过来一个新的。拍开泥封,替自己和程立分别倒上满满一碗。但这一次,她才刚刚喝了半碗酒,忽然就放下酒碗,连声咳嗽起来。 程立皱皱眉,提醒道:“妳喝得太急了。先歇歇吧。” 夏夫人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来。她取出块手帕摸了摸嘴巴,强笑道:“不必担心,我不要紧的。今天你救了我两次,我也没什么可谢的,干脆就舍命陪君子,和你一起喝到醉倒算了。来,咱们再喝。”举起酒碗,用力一仰脖子,把剩余的半碗残酒尽数倒进喉咙。 5:宝物动人心 程立反而放下了酒碗。摇头道:“我是杀了两次人,却不是为妳而杀的。所以妳用不着为了这个感谢我。” 夏夫人幽幽道:“可是假如今天没有你的话,我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尤其黑白无常那两兄弟。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人!” 纵使黑白无常两个,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但再次提起他们,夏夫人依旧禁不住一阵心悸后怕。眉宇间的酒意,也迅速消退了几分。 程立漫不经心地道:“他们当然是人。不过是两个打扮得比较怪异的人而已。至于其他的,我看也没什么特别。” 夏夫人叹道:“即使本来是人,入了阴司鬼府,也就不再是人,只能算是鬼了。” 程立皱眉道:“世上真有阴司鬼府?” 夏夫人解释道:“当然真有。阴司鬼府,是武林中最神秘,最邪恶,也最可怕的组织。江湖之上,人人都知道的。” 程立冷冷一笑:“我就不知道。再说,从那两兄弟看来,这阴司鬼府也没什么了不起。” 夏夫人叹道:“或许在你看来是这样。可也别忘记了,在你杀掉他们之前,他们已经先杀掉了一个人。就是长白剑派这一代的大弟子,急风剑史追风。” 顿了顿,夏夫人偷眼向程立一瞥,见他毫无反应,便知道他对于长白剑派也不了解,便解释道:“长白剑派,是武林七大剑派之一。和华山、昆仑、青城、峨嵋、海南、崆峒等齐名,只在两大圣地与三大源流之下。可惜在阴司鬼府面前,依旧是小巫见大巫。所以……” 夏夫人苦笑一下,续道:“黑白无常出手杀长白剑派的大弟子,就和杀掉一条狗差不多。可是黑白无常在阴司鬼府中,也不过是两名小角色而已。 在黑白无常之上,还有牛头马面,文武判官,以及十殿阎罗和幽冥天子。都是身份神秘莫测,武功高绝的可怕人物。但更可怕的,还是阴差鬼卒。” 程立奇道:“阴差鬼卒,又有什么可怕的?” 夏夫人叹息道:“论武功的话,阴差鬼卒当然不可怕。他们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数量有多少,更不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无论富商巨贾、还是卖杂货的小生意人。不管是高官显贵,还是皂隶兵卒。赳赳武夫也好,文弱书生也罢。甚至青楼里的姐儿,或者街边的无赖。不管男女老幼,也不管身份高低贵贱,总之世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阴差鬼卒。所以,阴司鬼府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哼,我看也未必。” 程立嘿声轻哼,态度颇不以为然。这个什么阴曹鬼府,或者确实神通广大。但不管他们再有什么神通,可以查探得到自己的真正来历么?他们了解何为“劫数”么?有本事和觉醒的劫者对抗么? 不,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这是时代的差距,是知识体系的差距,更是文明进化程度的差距。 所以,作为一位“劫者”,程立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并不把什么阴曹鬼府之类装神弄鬼的组织放在眼里。 夏夫人当然不知道程立的底气所在。她暗地里幽幽一叹,随即又举起了酒碗,强颜笑道:“劝君更尽一碗酒,事了春风化无痕。来,咱们再喝。喝完这一坛子,想必酒兴也该尽了。乘兴而聚,兴尽而别,岂不快哉?” 程立并不举起酒碗,静静地望着夏夫人,问道:“妳要我走?妳把阴曹鬼府说得那么可怕。我走了,妳能应付他们?” 夏夫人强笑道:“绵州夏家的名声,关外谁不知道?等回到绵州之后,阴曹鬼府这头猛虎即使再厉害,可也未必斗得过我们夏家这条地头蛇。” 程立点点头:“绵州?听说是处挺热闹的地方。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就过去看看也不错。” 夏夫人眼眸深处,露出丝丝痛苦和挣扎,却还是微笑着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真的不必……” “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苍蝇蚊子也总是逐臭而来。那个什么阴曹鬼府,寂然妳把他们说得这样厉害,那么能够被他们看上的东西,想必也十分不凡。” 不等夏夫人把话说完,程立忽然抢先开口,打断了她。顿了顿,程立问道:“那个姓秦的土匪也好,黑白无常两兄弟也罢,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大动干戈?” 夏夫人默然半晌,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因为她知道,程立是决不肯听自己劝告,独自离开的了。既然如此,那么假如自己还继续遮遮掩掩的话,就未免太不够意思,太不够朋友了。 下定了决心的夏夫人,缓缓道:“他们想要的,是一口宝刀。名为‘琉璃’。” “琉璃”两字出口,夏夫人禁不住心脏狂跳,满腔都是患得患失,生怕程立也像其他人那样,听见这宝刀的名字之后,立刻心动变色,然后直接翻脸杀人。 幸好,这种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程立神色一如往常,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之处。他只是随口道:“哦,一口宝刀。能够吸引那个什么阴曹鬼府出手,想必是口能够削铁如泥的宝刀,对吧?又或者,这口刀关系着什么武功秘笈,能令人武功大进,天下无敌?” 夏夫人略觉安心。她苦笑着摇摇头:“并不是。这口刀既不能削铁如泥,也和武功没什么关系的。” 程立奇道:“那么它究竟宝在哪里?” 夏夫人叹道:“你自己看吧。” 说话之间,夏夫人忽然拉起了自己的裙子。立刻,程立看见了一双笔直修长,雪白如羊脂美玉,却又如缎子般柔滑的腿。 很少有人能够想象,世上居然能够有如此完美的一双腿。那几乎是只有在梦想之中,才能够出现的一双腿。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人,即使死在这双腿下,也同样心甘情愿。 但此时此刻,最吸引程立的,却不是这双腿。而是绑在大腿根处的一个破旧刀鞘。 6: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 说是刀,还不如说是匕首更加合适。因为它的长度很短,顶多只有一尺二三寸左右。刀鞘以黑色皮革所制,显然已经非常陈旧了。刀柄同样陈旧,用几乎已经脱色的丝线缠绕。从外表看来,并不觉得这口刀可以和一个“宝”字,拉扯得上什么关系。 可是下一刹那,程立面色就变了。因为夏夫人已经把这口刀解下来,并且拔刀出鞘。七彩缤纷,绚丽夺目的琉璃彩光,立刻充斥了整个空间的每分每寸。 这口名为“琉璃”的宝刀,赫然真是以琉璃所打造的。刀身薄如蝉翼,完全透明。但又绽射出灿烂辉煌,流转不定的七彩宝光。 这样一口刀,根本只能远观,毫无实际用处可言。别说拿它和敌人的刀剑硬撼,哪怕只是不小心摔到了地上,都可能给摔碎了。在兵器的角度而言,它就是废物。 但与此同时,它又确实价值连城。“宝刀”两个字,绝对名副其实,没有半点虚假。 忽然间,七彩宝光又消失了。因为刀已重新入鞘。夏夫人双手捧刀,珍而重之地递到程立面前,叹道:“普天之下,假如还有一个人有资格配得起这口刀,那么肯定就是你了。” 程立不接。摇头道:“妳为了得到这口刀,肯定付出过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所以,我不能要它。再说,这样一口刀,对我来说也没有用。” 夏夫人缓缓吟诵道:“‘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飞升成仙,长生不死,永享极乐。这样的好处,对于世上每一个人来说,都不会是没有用的。” “洞天福地,飞升成仙?” 程立喃喃咀嚼着这八个字。一时之间,若有所思。 如果换了在以前,骤然听到这种神神怪怪的东西,程立绝对不会相信。非但不信,而且还会觉得很可笑。 但现在,程立却不敢再这样想了。只要稍微转换一下思路,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自己离开故乡来到这里,说是“白日飞升”,也一样说得通的。同样地,自己的故乡对于眼下这个世界来说,不也是所谓的“洞天福地”吗? 神仙什么是?瞬息千里,点石成金,呼风唤雨?类似这些事,“劫者”也做得到啊。这样说来,似乎在神仙和劫者之间,也并非不可以划下等号。 独在异乡为异客,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滋味,又有谁能理解?孤身在异乡流浪的旅人,又是否有机会找到,可以跟随自己一起走完这段旅程的同伴呢? 程立的眼神恍惚了几秒,随之又重新恢复了清明。他接过这口琉璃宝刀,拔刀出鞘,拿在手里把玩欣赏着,喃喃自语道:“世上真有神仙?真有白日飞升?” 夏夫人轻轻叹口气,摇头道:“没有人知道。江湖中只知道,这口刀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近两百年来,它合共出现过三次,每次都造就出一位冠绝当世的传奇人物。” 程立问道:“是哪三位?” 夏夫人眼眸中带着不胜向往之情,缓缓道:“一百八十年前的‘神州王’辰惊涛,两甲子前的‘刀圣’乐笙歌。六十载前的‘孤独侯’公山上卿。 这三个人,活着时已经天下无敌。他们一言可以令人生,一言可以让人死。反掌之间,就能散聚万金。权势之大,甚至连皇帝也有所不及。 但在晚年的时候,他们却同样突然离世。到了下葬之日才发现,原本放在棺材里的遗体,已经凭空消失。唯一遗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口琉璃宝刀。以及‘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的两句话。” 只是这样一种含糊不清的描述,让程立听过之后,心里很有些失望。他叹道:“有这样三个例子珠玉在前,也难怪那么多人都觊觎这口宝刀了。其实,他们未必相信能够飞升成仙。飞升之前那天下无敌的武功,还有堪比帝皇的权势,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夏夫人叹道:“本来就是如此。飞升成仙,不过是得到权势富贵的一种手段而已。如果说,成了仙人之后,就要过着与世隔绝的野人生活,吃粗茶淡饭,穿兽皮麻布。那么即使能够再活一千年一万年,恐怕也没有人会愿意成仙吧。” 程立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车厢外的马,发出一声惊嘶。 “夺夺夺夺夺~” 声犹未毕,车厢四壁处接连响起密集怪声。紧接着,马车便“喀嚓~”分解为上百份。程立和夏夫人两人身上一寒,已经暴露于凛冽寒风当中。 每一份被分解的马车,都是被一个锋利如刀的铁钩所勾走。铁钩系在绳索上,绳索则掌握在东南西北,合共上百名身穿锦衣的大汉手里。 变生仓猝,夏夫人吃惊不小,下意识靠拢到程立身边。虽然她及时放下裙摆,遮住了自己那双美腿。但那柔软而丰满的胸膛,却又紧紧压住了程立的手臂。 程立没有吃惊,也没有为了避嫌,就特意把夏夫人推开。甚至乎,他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锦衣大汉身上。从头到尾,他都只看着一个人——那名赶车的车夫。 这车夫面目黄肿,神情木讷。在凛冽寒风当中,不断瑟瑟发抖,似乎被吓得很厉害的模样,而且还不停咳嗽。无论任何人看见他,都肯定会觉得他很可怜。 但程立只觉得他很危险——甚至比起黑白无常,还要更加危险许多倍。 所以,程立并没有抢先出手,他只是从容地把琉璃宝刀收入斗篷之下,然后便静静地站在这里凝望对方。平静得一如暴风雨降临前夕的大海。 四周整片空旷雪原,忽然便奇异地沉寂下来。除去那呼呼风声之外,竟再听不到半点杂音。而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不断过去,气氛便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沉重,甚至压得在场众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啊啊啊~~” 突然之间,一名锦衣大汉再也承受不住这沉重压力,活像发了疯一样嘶声呐喊着,从人群里冲出来。铁钩甩动,猛向程立脖子钩过去。要让他的脖子也像马车一样,彻底分解! 7:硝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轰!”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银光乍闪,雷霆轰鸣!那名锦衣大汉如遭雷击,软软倒下。眉心处已经多出了一个幽深黑洞。死得就和刚才的黑白无常,完全一模一样。 尸体还未落地,相隔零点零二秒之后的第二声枪响,接踵爆发。一蓬灿烂火花,猛然在程立和那名车夫之间应声炸开。 紧接着,那车夫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屈膝向前跪倒。在他右侧面颊上,俨然浮现出一道细细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顷刻间血如泉涌,滴滴嗒嗒,在脚边的雪地处,绽开出朵朵血花。 四周那些手提长索飞钩的锦衣大汉,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众人惊怒交集,齐声呐喊。同时举步向前,似乎想要群起而攻之。 程立丝毫没把这群锦衣大汉放在心上,只是冷冷看着那车夫。握枪的右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瞄准了那车夫的黑洞洞枪口,还不住地向外吐出缕缕青烟。 那车夫轻轻叹口气,忽然提起左手,凌空虚按,再往下一压。霎时间,四周那上百名锦衣大汉,立刻活像上百具扯线木偶,同时停住脚步,一动不动。 如此令行禁止,绝非普通江湖帮派的乌合之众所能比拟。一时间,夏夫人看得暗暗心惊,娇躯不由贴得程立更紧了。 右手压着自己面颊上的伤口,车夫企图缓缓站起。但身体一动,立即便又是一晃。接连挣扎尝试了两、三次,才终于重新站好。 刚才那一枪,程立枪口故意偏了一偏。所以子弹才只是擦着“车夫”的面颊飞过去,并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可尽管如此,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被子弹所擦伤,同样足以造成脑震荡。根据一般经验,即使情况再轻微,也要至少休息两、三个小时才能恢复。 但这名“车夫”,被擦伤之后居然只过了一分钟不到,似乎就已经能够行动自如——甚至连他面上的伤口,也已经在被他用手指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之后,便不再流血。 这样的身体素质,即使还比不上觉醒后的“劫者”,也已经极为强悍。 程立微微点头,眼眸中多了几分凝重。同时,又把这种情况牢牢记下。方便下次再和武林中人打交道时,把类似变数也纳入考量。 车夫则咳嗽一声,向程立拱手道:“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程立道:“你出手在我之后,可见一开始只想救人。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杀你。” 车夫眼眸里流露黯然,叹道:“据说,昔年‘刀圣’乐笙歌的刀,号称‘刀虽无招,心中有招’。永远没有人能够看见刀在什么地方。但只要快刀一出,永远都会去到它该在的地方。” 顿了顿,车夫又道:“阁下出手之快,看来已不下于昔年的‘刀圣’乐笙歌了。我要救人,也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可笑啊可笑。” 摇摇头,车夫又是一挥手,喝道:“退下。” 那些锦衣大汉们立即向他躬身行礼,然后抬起死者尸体,迅速远远离开。片刻间,雪地上就只剩下程立、夏夫人、还有那车夫等三人。 程立知道,这是对方在向自己示好。既然人敬我一尺,自然我也敬人一丈。当下收起***,撮唇轻轻向枪口一吹。青烟袅袅,消散风中。 吹掉枪口硝烟这个动作,程立只是无意而为之。但那车夫看了,却忍不住又感慨道:“昔年武林之中,曾经有一位‘剑神’。他每次出剑杀人后,都要把剑尖上的血吹掉。阁下刚才的动作,当真和剑神如出一辙。只可惜……” 车夫一双眼眸,陡然精光四射。他凝望着程立,缓缓道:“即使真是当年那位剑神,也没法子单人独剑,对抗千军万马的。” 程立皱眉道:“千军万马?你究竟是什么人?” 车夫一声长笑,双臂向左右一分。裂帛声中,那套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化作无数碎片,纷飞四散。紧接着,车夫挺直腰杆,伸手在面上一抹,登时恢复了庐山真面目。 于是奇迹出现了。一名原本满身污秽的卑微车夫,忽然间便变成了一名身穿锦衣的风流公子,倜傥王孙。 这位风流王孙身穿锦衣。锦衣上还绣着一条蛟龙。这条蛟龙头生双角,却又长着鱼鳍鱼尾,看起来不伦不类,很有几分怪模怪样。 程立从来没见过这种图案,也分辨不出什么。可对夏夫人来说,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霎时间,夏夫人双眼瞳孔陡然收缩,试探着问道:“飞鱼锦衣?请问这位公子,可是在白玉京中任职?” 这位一身富贵清华之气的公子,温柔而亲切地笑了笑,道:“在下百里独冠,正是白玉京绣春楼中人。” 夏夫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曼声道:“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确实,普天之下,也只有白玉京中,才能有百里公子这样的人物了。” 程立问道:“白玉京?绣春楼?” 夏夫人解释道:“白玉京就是我们大魏朝的首都。五楼和十二城,都是白玉京里朝廷设置的衙门。而且……白玉京之主,也就是当今的皇帝,正是姓‘百里’。” 程立点点头:“原来是个大官,还是皇亲国戚。” 这句话直截了当,听得百里独冠禁不住嘴角微微一抽。虽然程立语气总是淡淡的,但听在百里独冠耳里,总觉得其中似乎隐隐有几分嘲讽。 百里独冠咳嗽一声,道:“大官什么的,愧不敢当。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能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少些动荡苦楚,于愿已足。” 程立不置可否。直截了当问道:“那你去照顾天下百姓就是了,找我们干什么?” 百里独冠叹了口气,道:“因为程兄手里这口琉璃宝刀,正是天下动荡的根源。” 程立扬手亮出琉璃宝刀,摇头道:“它?只是一件死物。” 百里独冠肃然道:“但它却能造就出一位能呼风唤雨,令天下群雄低首的惊天人物。” 8:当我傻子啊? 夏夫人插话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昔年的‘神州王’辰惊涛、‘刀圣’乐笙歌,还有‘孤独侯’公山上卿。他们三位都属正道翘楚。也不知曾经有多少人,因为他们而得救于水火之中。可以说,他们三位正是万家生佛的活菩萨啊。” 百里独冠缓缓道:“神州王等三位,本身固然是活菩萨。但他们名声越高,号召力越大,聚集在他们身边的人就越多,越会主动谋求利益,这就必然会产生各种问题。 神州王等三位还在的时候,尚且能够勉强压得住。但等他们三位飞升登仙之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夏夫人,这点妳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夏夫人一时为之语塞。程立则问道:“神州王他们飞升之后,发生了什么?” 夏夫人叹息道:“三位飞升之后,聚集在他们身边的人,仍不改初衷,依旧为民请命。却因此和官府爆发冲突。最后官府出兵要剿灭这些乱臣贼子,于是众人被迫揭竿起义。终于席卷天下。” 百里独冠凝声道:“一百八十年之间,天下三易其主。兵连祸结,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这一切,都是托琉璃宝刀所赐。” 顿了顿,百里独冠又道:“程兄,你知道狼群吗?在狼群当中,能够说话算数的,就只有,也只能是狼王。假如有其他狼挑战狼王的权威,无论胜负,都只会削弱狼群的力量。 这样一来,狼群就很可能捕捉不到猎物。不够健壮的狼会因此饿死。到最后,整个狼群彻底死绝,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 百里独冠直视着程立,大义凛然地道:“为天下苍生着想,请程兄交出琉璃宝刀。” 程立也静静看着对方。过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刹那间,不管夏夫人还是百里独冠,都感觉一阵恍惚。仿佛四周突然亮堂了几分,风雪的寒气也没那么难熬了一样。 他们从来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笑得这么美。甚至美得恍若梦幻。 但程立说的话,听起来却一点都不美。 “百里独冠,你觉得我像不像个傻子?” 百里独冠一怔,赶紧摇头道:“当然不像。” 程立道:“既然觉得不像,那么,你为什么要用对待傻子的办法,来对待我?” 尽管置身雪地之中,可是一瞬间,百里独冠的额上,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苦笑道:“程兄……” 程立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解释:“如果你当真像自己说的那么大义凛然,刚才在客栈里,黑白无常杀人时,你为什么不出手?” 百里独冠面色发僵,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事实上,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无非就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八个字而已。但这种事,又怎么说得出来? 不等他回答,程立又道:“其实,如果你开诚公布的话,这口刀便让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偏偏在动口之前,你先选择了动手。动手不成,又再动口。奇怪,你是凭什么有这种自信,觉得可以说服我的?” 百里独冠的冷汗冒得更多,更密。几次想要说话解释,却总是张口结舌,无言可对。 程立又缓缓道:“我很怕麻烦。能够动拳头解决的,我通常就不动脑子了。但不喜欢,不是不会,更不是不能。所以,如果你们觉得我像个傻子,很好糊弄,那么恐怕就搞错了。” 百里独冠又沉默了半晌,颌首道:“不错,是我错了。程兄,在下向你道歉。但不知道如果现在开始改正的话,还来不来得及?” 程立反问道:“刚才你说到了狼。应该很熟悉它们吧。那么,你有没有看过一个人欺骗了狼之后,还能再次取得狼的信任?” 当然不可能。狼性多疑。想要得到狼的信任,已经绝不容易。假如有人胆敢欺骗狼,那么双方之间,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无论过去多久,被欺骗的狼也绝不会忘记。哪怕追杀到天涯海角,哪怕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也一定要报仇。 不过,人始终不是狼。所以百里独冠仍然抱有些许希望。他长长吐了口气,凝声道:“好。那么就不说大义,说利益吧。 程兄,现在我代表朝廷,和你做个交易。只要你愿意把手里的琉璃宝刀交出,朝廷就答应你一件事。” 程立问道:“你能代表朝廷?” 百里独冠傲然道:“身为五楼十二城的绣春楼楼主,一品冠军侯,当今天子的亲侄子,在下自然是有资格代表朝廷说话的。” 程立不置可否,问道:“你能代表朝廷答应什么?” 百里独冠不假思索道:“随便什么,都能答应。” 这句话普普通通,在程立听来,也没有什么。但站在旁边的的夏夫人,却立刻听得怔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说的一句话,可以点铁成金,化卑贱为富贵,化腐朽为神奇。普天之下,就几乎没有皇帝做不到的事。故此,天子无戏言! 百里独冠虽然不是天子,但以他这种身份所说出来的话,也真和天子的金口玉言没有多大分别了。 可是紧接着,程立又再度笑了起来——仍然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带着刺,偏偏仍让人觉得无比迷人,无比吸引的笑容。 “随便什么都能答应?那么,如果我想成仙,白日飞升呢?也能答应吗?” 百里独冠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因为只有这个条件,是他没办法答应的。 当然没办法答应。根本办不到啊。如果朝廷能够办得到这种事的话,还要琉璃宝刀干什么? 所以百里独冠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这个人忽然就变了。 假如说,刚才的百里独冠,还是一名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的风流公子,那么现在的百里独冠,俨然是一口已经出鞘的利剑。冷酷、坚硬、锋利,完全没有属于“人类”的感情。 他淡淡道:“请。” 程立一扬眉:“请?” 百里独冠道:“请出手。” 9:对决 凝望着百里独冠,程立缓缓道:“看来,你很有信心。” 百里独冠眉宇间的神情,变得很严肃,很认真:“若论天下暗器之最,当数昔年‘刀圣’乐笙歌的刀。但刀圣的刀,早已成为绝响。后人不甘于此,于是又呕心沥血,创造出——针!” 程立眼眸内流露出深感兴趣的光芒,问道:“针?” 百里独冠摊开手,掌心处躺着一个约莫半尺长短,金光闪闪的圆筒:“这就是天绝地灭,诛魔神针。” 程立问道:“谁是魔?” 百里独冠肃然道:“欲壑难填者为魔,野心勃勃者为魔,动荡天下者为魔。魔由心生,所以当心不在,魔便不在。而此针,正可穿心。” 程立颌首:“有针在手,你自信能媲美当年的刀圣。所以才让我出手。” 百里独冠道:“刀圣的刀,无所不在,无所不至。针也一样。你永远不能想象,针究竟是怎样出手,又从如何发出的。” 程立道:“或许我根本不必想。” 百里独冠道:“我看过你和黑白无常交手。但如果你认为,能够挡得住黑白无常的金钱镖,便同样也能挡得住这针,便大错特错了。” 程立淡淡道:“事实怎么样,试过便知道。” 百里独冠忽然便不再说话。因为话已经说完了。他只是一翻手,金光闪闪的圆筒,随之消失在袖底。 程立则同样垂下手,让斗篷把***和琉璃宝刀一起,都遮盖起来。 寒风如刀,天地肃杀,雪地之上,却变得如死一般静寂。程立和百里独冠,两人遥遥对峙,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更没有人能看见他们的枪或针。但恐怖的杀气,已经弥漫至四面八方。 决战随时都可能爆发,可能就是下一个刹那。而且毫无疑问地,决战也将在这个刹那结束。 夏夫人往后退开十步,然后又是十步,再十步。纵使已经远离这对峙的两人,但那股可怕的杀气,依旧如影随形,紧紧萦绕在身边。 她的心脏急剧收缩,但全身的鲜血又为之沸腾!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更感到冷汗正一颗颗自毛孔中沁出,在皮肤上流过。 此情此景,就和刚才那群锦衣大汉刚刚现身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夏夫人心知肚明,两者是全然不同的。 第一次对峙,双方都并没有必杀之心,所以还能好好收场。然而这一次…… 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刹那间,程立和百里独冠,这两人之间,势必要有一个人倒下! 倒下的究竟会是谁? 夏夫人不知道。她只知道,程立的枪固然可怕,但诛魔神针的恐怖,更是惊天动地。近数十年来,江湖之中,也不知道曾有多少枭雄巨擘,曾经在针下饮恨。 程立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夏夫人非但不知道,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像。所以,她也只有等。 在等待之中,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夏夫人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等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已经快要窒息! “嗷~~” 凄厉的狼嗥声,突然在风雪中响起。约莫数十步外,一头浑身雪白,却只有独眼的巨狼,猛然从雪下钻出,活像疯了般向对峙的程立和百里独冠这边冲过来。 狼性最擅隐忍。这头白毛独眼巨狼,也不知道已经在雪地下潜伏隐忍了多久。马车经过,它没有现身。那群锦衣大汉出手,它没有现身。程立和百里独冠第一次交手,它仍然没有现身。可是到了现在…… 对峙所产生的杀气越来越浓烈,几乎宛若实质。白毛独眼巨狼赫然再也无法忍耐!此时此刻,唯有杀戮和毁灭,才能平伏这头野兽的恐惧不安! 四爪飞奔,搅动风雪,也同时破坏了脆弱的平衡。电光石火之际,百里独冠双眼一睁,精光暴闪! 不可思议的身法随即全力展开,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只半个瞬间的工夫,百里独冠已经现身于程立左侧。手腕一翻,金光闪烁的圆筒,凛然再现! “咻~” 尖锐细碎的裂风之声当中,大蓬金光疯狂炸开,如暴风骤雨,迎面急洒。 诛魔神针!针细若牛毛,但一出手就是整整三百根!三十步范围内,哪怕花岗岩也能入石七寸。针上更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即使只中了一针,照样要去见阎王。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上天下地,神惧魔惊! “啪~” 相差不过零点零一秒,响亮气爆响起。程立手臂如鞭甩动,同样亮出了***。然而枪在右手,要对付位于自己身体左侧的敌人,明显十分不便。但他仍不假思索,断然开枪。 枪声如雷霆,震动天际。雷霆过后,万籁俱寂,只剩下了黑暗。 覆盖程立全身的黑暗,把所有的金色光芒,尽数吞噬,不留半点一丝。 百里独冠瞳孔之中的光芒,同样已经消失。但在他眉宇间,依旧留存着无比深刻鲜明的表情。那是惊惧、怀疑,还有不甘与不信。 接着,他的尸体就和白毛独眼巨狼的尸体一起,同时重重倒下。鲜血混合着**从伤口中源源淌出,顷刻间就把洁白冰雪,染成一片殷红。 四个伤口!第一个伤口,位于巨狼完好的左眼。第二个伤口,则在巨狼后脑。第三个伤口,在百里独冠左侧太阳穴,第四个伤口,却在他右侧太阳穴。 但枪声只响过了一次。代表程立仅仅开了一枪。 神出鬼没,迅若闪电的一枪,竟然让子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u”字弧线,同时击杀了白毛巨狼和百里独冠。 如此枪术,已然属于奇迹! 唯有劫者才能创造的奇迹! 片刻之后,黑气散去,程立也收起武器,卓然屹立于雪地之上。 烙印在他眉宇之间的,依旧是寂寞和孤独。就和之前击杀饿虎岗的马匪,以及击杀黑白无常的时候,完全一模一样。 无论土匪强盗,抑或黑道巨擘,甚至天潢贵胄,在程立面前,都没什么分别。不过就是一颗子弹就能了账的存在而已。 10:雨霖铃 仅仅站在旁边观战而已,但对于夏夫人来说,精神和体力的消耗程度,甚至更十倍于自己亲自下场和敌人搏杀。 霎时间,她如梦初醒地长长吐了口气,立刻感觉手足酸软,赫然再也站立不住,一下子坐倒在地。无论前胸后背,都冷咻咻的,竟已出了一身冷汗。原本梳理得非常漂亮的秀发,也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额角处。乍看之下,俨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狼狈。 但偏偏是这幅狼狈模样,让程立看在眼里之后,心中反而感觉有一道暖流淌过,连带着他那原本如冰雪般冷硬的神情,也变得柔和了不少。他迈步过去,向夏夫人伸出手。 “雪地上冷,别坐着,会受凉的。” 夏夫人一怔,立刻感觉寒气入骨,禁不住娇躯微颤,面色也更呈青白之色。她连忙抓住程立的手,借力站起。眉宇间仍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如梦呓般喃喃道:“赢了?你居然真的赢了?可……那是百里独冠啊!是诛魔神针啊!老天,我该不是还在做梦吧?” 已经是板上钉钉,如同铁一般的事实,也用不着再以言语进行重复确认。所以程立并不回答,只开口道:“这里距离绵州,还有多远?” 夏夫人下意识答道:“还有二百多里吧。” 程立点点头:“风雪太大。没有车马,我可以走到绵州,妳不行。回去刚才的小镇吧。” 夏夫人又吃了一惊,问道:“回去那小镇?可是……绣春楼的人……” 程立淡道:“没关系。他们不来惹事,就当看不见好了。要来惹事的,就送他们下去和百里独冠团聚吧。” 口气轻描淡写,却呈现出一种强大的自信。听在夏夫人耳内,反而感觉胸膛里那颗浮躁不安的心,彻底定下来了。她点点头,道:“好,就听你的。” 程立再不耽搁,转身就走。几步之间,来到百里独冠的尸体旁边。居高临下俯视,只见这位绣春楼楼主,仍然圆睁双眼,一幅死不瞑目的模样。在他身边,已经被冰雪掩埋了小半的诛魔神针针筒,却仍旧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光芒。 程立停下脚步,屈膝半跪,伸手在百里独冠脸上一抹。又随手捡起那个针筒,上下抛了两抛。翻手就抛给了夏夫人。 夏夫人连忙接住针筒,奇道:“程立,这是?” 程立随意道:“这东西还算可以。拿着防身。” 夏夫人惊喜交集,道:“给我?那你自己……”话才说出半截,这才猛然醒悟过来。程立自己有那种能喷火,能发出雷鸣巨响的武器,当然用不上这诛魔神针了。 但程立看不上,不等于别人也能和他一样。须知道,诛魔神针名震天下,是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利器。有此针在手,哪怕只是江湖里的三、四流角色,也能让一流高手为之忌惮不已。 江湖里,同样人尽皆知。诛魔神针的针筒里,合共安装有三套神针,每套三百枚。刚才百里独冠只用了一次。也就是说,针筒里还有两套神针,可以再用两次。 夏夫人得到它,无异于平白多了两条命。当下自然欣喜不已。伸手在光滑冰冷的针筒上摩挲了几下。忽然,耳边有“嚓~”一下轻声响起。原来程立已经重新开始起程了。 夏夫人赶紧收起针筒,快步跟上。 ———— 在冰天雪地中徒步跋涉。这样的经历,对于夏夫人来说,绝对是生平头一回。她简直有种感觉,自己过去半辈子吃的苦头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今天。 好不容易,小镇的轮廓终于重新在视线里出现。夏夫人已经精疲力竭,几乎到了极限。这时候,什么琉璃宝刀的秘密,在她心目中,甚至还比不上一碗热汤。 热汤在小镇的客栈里就有。想到很快就能坐在暖和的火炕上,舒舒服服地喝着热汤,夏夫人就感觉精神大振。连原本沉重的脚步,也忽然显得轻快了许多。 但程立却突然停下脚步,并且伸手挡在夏夫人面前,示意她不要再继续向前走。 夏夫人愕然问道:“怎么了?” 程立伸手向前一指:“看,有辆马车。” “马车?” 夏夫人一喜,脱口道:“那不正好吗?我们现在就是需要马车啊。” 说话之间,她抬起头来,沿着程立的手指向前看。目光所及之处,果然看见前方街道的正中心,孤零零地停放着一辆马车。车上套着两匹膘肥体壮的马,正安静地站着等待。 可是在马车的旁边,另外还有一件东西。赫然是口上好的棺材!连漆都是刚刚上好的。夕阳之下,赫然显得光可鉴人。 除去这马车和棺材之外,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什不见半个人影。侧耳聆听,四周也静悄悄的。就仿佛镇上所有人统统消失了。唯一剩下来的,便只有程立和夏夫人而已。 夏夫人惊疑不定地左顾右盼,颤声道:“是绣春楼的人!他们果然提前赶回来,并且安排好埋伏了。” 程立摇摇头:“没有埋伏。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人。” 夏夫人颤声道:“没有人?程立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劫者的五感和精神力都特别发达。只要稍微集中精神扫描一下,四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程立马上便一清二楚了。 不过这些要解释起来,又显得太麻烦。所以程立干脆不解释,只是简单道:“我就是知道。”径直迈开脚步,向马车和棺材走过去。夏夫人虽然无奈,但也只有赶紧跟上。 片刻之后,两人已经站到马车旁。程立揪起车厢门帘,扫了两眼。和朴素,甚至略显破旧的外表完全不同。马车车厢之内,俨然布置得极尽华丽精致。车里车外,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程立对这些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在车厢的天鹅绒地毯上,放着一封信。 看见程立伸手就要去拿信,夏夫人连忙提醒道:“小心有毒。” 劫者的身体素质,同样异于常人。大部分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药,对劫者的影响都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故此程立虽然简单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拿起信封,拆开封套,取出信笺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娟秀小字。 “程先生敬启。妾身一生,命途多舛,深受荼毒。惜乎蒲柳之身,无从挣扎。今受足下大恩,稍脱苦海。无以为报,本该见面叩谢。惜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唯有聊备薄礼。虽不成敬意,仍请先生不弃收纳。 今日别离,他日当自有相聚之时。临书惶愧,言不尽意,祈先生谅之。 雨霖铃。” 11:多情自古伤离别 程立看信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避开夏夫人。所以信上每一个字,夏夫人同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前面也罢了。看到最后署名的“雨霖铃”三个字时,她却禁不住吃惊道:“原来是‘多情’?!” 程立放下信笺,问道:“什么多情?” 夏夫人缓缓道:“前朝大词人柳三变,有一首名作,就叫做《雨霖铃》。当中有这样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程立,你没听过吗?” 程立摇摇头:“我念书少,不懂什么诗词。” 夏夫人忧心忡忡道:“多情居然看上了你……程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叫做多情吗?名字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她这个人真的很多情。很容易就会爱上别人。江湖中无论黑白两道,都曾经有很多人和她在一起。” 程立皱了皱眉:“曾经?” 夏夫人颌首道:“确实是曾经。多情自古伤离别。所以那些爱上她的人,通常都会很快就和她离别。而且,是永远的生离死别。” 程立道:“这么说来,她杀人的手段很厉害?” 夏夫人叹道:“从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那些人是死于多情手下。但除去她这个理由之外,这些人又实在不该会死。所以到最后,这笔帐还是都算在她头上了。同样也因为这个缘故,绣春楼四大档头当中,她位居首位。” 程立道:“四大档头?还有另外三个,又是什么人?” 夏夫人道:“多情柔荑,夺魄销魂。合称四大档头。同时也是六扇门里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这四人联手的话,据说天下无不能破之案。无不可平之乱。所以即使是天子,也十分器重他们。” 程立点点头:“有意思。那么,现在咱们就来看看,这位多情档头究竟留下了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吧。” 放下信笺,程立走到棺材旁边,一脚把棺材盖子踢开。霎时间,夏夫人面色苍白,本能地往后倒退,尖声惊叫道:“死人!好多死人啊!” 棺材就是放死人用的。所以看见里面有死人,本来并不值得吃惊。 可是,当这区区一具棺材里面,居然放了整整上百个死人的时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一具棺材,哪怕再怎么宽敞,也放不下多少具尸体的。所以严格说来,棺材里面的,只是人头。 整整一百多个人头,眉宇间全部带着某种平静的笑容。就仿佛正在做着美梦的时候,忽然失去了生命。即使死,却也死得毫无痛苦。 除去自己,以及自己的朋友之外,其他无关人等哪怕死得再多,程立根本不会有丝毫关心。但这次情况稍有不同。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一百多个死人,自己居然都认识。或者说,至少也都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仅仅几个时辰之前,听从百里独冠指挥,出手拦截程立和夏夫人的那一百多名锦衣大汉,此刻赫然一个不少,统统都在这里了。 程立收回目光,道:“看来,这位多情的大档头,和百里独冠不是一路人。” 夏夫人叹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争斗就是江湖。朝廷庙堂,也不过是更大的江湖而已。普天之下,又那里有真正的净土呢?” 程立不是从象牙塔里出来的。他原先所在的世界,同样充斥了各种阴谋算计,每天都是尔虞我诈。所以,尽管天生便不喜欢这些东西,但为了生存,他对于各种倾轧斗争的手段,并不会陌生。 故此对于夏夫人这番说话,程立虽完全能够理解。他道:“百里独冠既然死掉,看来这位多情大档头就有机会,可以再进一步了。也难怪她会送过来这样一份礼物。” 夏夫人迟疑道:“或许吧。不过,信里说什么深受荼毒,稍脱苦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立淡道:“有兴趣的话,下次真正见面时,当面问个明白吧。时候不早了。妳上车,我赶车,咱们走。” 夏夫人勉强打起精神,笑道:“好。那我先休息一小会儿。等睡过了,就换你去睡,我来赶车。” 程立不置可否,动身登上马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夏夫人则钻进车厢,关紧了车门。 车厢里又干净又舒适,还铺着厚厚的地毯,完全把风霜隔绝在外面,显得十分温暖。 夏夫人的体力,本已消耗到极限。一旦放松下来,登时感觉眼皮子活像灌了铅一样,不断拼命往下掉,实在支持不住了。 她斜躺在地毯上,不断告诉自己,只能睡一小会儿,稍稍休息过后,就应该去接替程立了,不能把所有活儿都留给程立干的。可仅仅几个呼吸的短暂时间,她便沉沉睡去,哪怕在她耳边敲锣打鼓,恐怕也唤不醒了。 程立侧耳听了听,嘴角边俨然泛出一丝温柔的笑容。随即拿起马鞭,“啪~”甩了个响亮鞭花。 两匹马儿听闻声音,立刻同时迈开四蹄。辚辚声中,马车逐渐远离长街,远离了小镇。只是……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人越多,江湖越大,争斗便越激烈。不管他们去到哪里,除非从此离群索居 ,再也不见任何人。否则的话,又如何能够离得开这人心险恶的江湖? ———— 马是好马,车也是好车。更凑巧的,是风雪终于停了。 地上的松软积雪化为坚冰,车轮在冰上滚动,疾驰如飞。程立赶着马车,沿着大路一直前行,竟在日落之前,就跑出了整整两百多里,到达了绵州城的城下。 绵州,位处南北交通要道,也是塞外皮毛人参珍珠等特产集散之地。是关外第一处热闹繁华的所在。 所以即使日落之后,绵州城也不会关闭城门,依旧任由进出。长街之上,也依旧人来人往,丝毫不见冷清。 程立原本戴着斗笠,以遮掩自己这幅俊美得过份的容颜。可是先前和百里独冠比斗的时候,斗笠已经弄坏了。 偏偏多情大档头替他们准备的这辆马车里,干粮酒水,炭炉新衣,几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顶新斗笠。所以程立也无可奈何,只能坐在马车上,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招摇过市。 绵州虽然是大城,南来北往,男女老少,美的丑的,什么人都有。但像程立这样的人,却无论是谁,都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看着这样一名,几乎俊美到人类想象极致的翩翩美少年,居然坐在车夫位置上,赶着这样一辆破旧马车。两者之间,赫然形成了极强烈的对比。无形中,更让程立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所以麻烦很快就来了。 12:快刀堂堂主 程立驾驶着马车,也没走出多远,已经被迫一再放慢前进的速度。因为道路两旁都已经挤满了人。不管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一个个笑嘻嘻地对着程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虽然知道这些人其实并没多大恶意。但被当作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围观,这种感觉,却让程立绝对喜欢不起来。无形之间,他眉宇间的神态,也益发显得冷峻。 程立的容貌实在太过俊美。所以难免略显阴柔。但这种冷峻却恰好让他增添了几分阳刚气息。乍看之下,气质益发趋向于中性。反而更容易令人接受。 一时之间,道路两旁的围观者更多,其中还掺杂了不少身上带着刀剑等兵器的江湖人。 突然间,有条大汉从人群里走出来,正好站在马车正前方,拦住了去路。 这个人身材很高大,很雄壮。衣着很华丽,腰间带着刀。刀柄和刀鞘上镶满了珠宝,显得十分华丽。看起来就像个暴发户,土财主。 可是这个土财主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似乎曾经有人在他脸上狠狠划了一刀,从左侧额角出发,穿过眼睛和鼻梁,直至右侧嘴角处才停下。伤口虽然早已痊愈,却留下一条恐怖刀疤。 一旦这个土财主开始笑,刀疤就会活像条蜈蚣似的,在他脸上不断蠕动。既恐怖,又恶心。 偏偏他现在就正笑个不停。那只依旧完好的独眼里,也流露出贪婪的光芒。电光石火之际,只见他陡然拔刀。 刀光一闪,迅速消逝。但路边一根拴马用的石桩,却在刀光中无声无息地被切成两半,半截石桩斜斜滑落,切面光滑平整,仿佛那不是石头,只是豆腐。 这一刀的威力,确实非同凡响。所以人群当中,立刻有不少江湖人高声喝彩起来。 喝彩声中,这个土财主还刀入鞘,满面红光(连带趴在脸上的“蜈蚣”,也忽然变得活像红焖大虾),得意洋洋地冲着程立开口说话。 “小兄弟,我姓杜。‘一刀斩风雷’杜松。绵州城东城一整片地方,都归我的‘快刀堂’在管。” 杜松大笑着,竭力表现出一幅很豪爽很大气,很有大哥范儿的模样。他用力一拍自己胸膛,大声道:“怎么样?刚才这一刀厉害吧?今后你就跟着我混,包你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这句话出口,四周立刻响起哄笑声。当中还夹杂着鼓掌声和口哨声。这些起哄的家伙,大部分也属于“快刀堂”门下。还有少部分则唯恐天下不乱,只想看热闹。事情闹得越大,他们越开心。 另外,也不是没有人在暗地里打着主意,准备万一情况失控的时候,就突然出手。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 一头贪婪的饿狼首先出面试探,还有更多的野兽环伺在旁,随时也会群起而攻之。这种捕猎手法,对于程立来说,可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被视为猎物的感觉,当然不会很舒服。同时,程立更明白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一旦落入这群野兽口里,肯定要被连皮带骨都整个吞下去,连点渣都不剩的。 所以面对这些野兽,从一开始就不能给它们任何机会,更绝不能让它们觉得你是软弱可欺。否则的话,只要你退一步,它们马上就会逼进十步,甚至一百步。 程立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右手放开赶车用的马鞭,垂下来藏进斗篷之中。心念一动,掌中立刻多出了某种光滑、坚硬的东西。 五指收拢,握紧了这东西。程立面无表情地喝道:“滚开,别挡道。” 杜松独眼一亮,叫道:“声音也这么好听,不错不错,果然不错。小兄弟,下来吧。替人赶大车有什么没前途?过来大哥身边,今后你就是快刀堂的副堂主,前途无限啊。” 程立冷冷道:“再说一遍,滚开。” 假如程立戴上斗笠再说话,那么杜松多半还会有点顾忌。可现在,所有威胁和杀气,都被他这张俊俏得超乎想像的脸庞给抵消掉了。 大街上这么多人,偏偏相信程立有本事反抗杜松的,连一个都没有。即使有些江湖客依旧心有顾忌,暗地里提防,却也只会提防马车里面的人而已。 杜松当然也不会是例外。他看着程立,越看越着迷,越看越觉得心痒难忍。忍不住向前走过来,伸手抓住车辕,笑道:“小兄弟,还没吃晚饭吧?下来啊,大哥请你吃烤羊肉。肯定包你满意。” 杜松这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处生着厚厚的老茧。手背处长着长长的黑毛。简直和猩猩的爪子没有两样。程立只看了一眼,已经感到深深的厌恶。他皱眉喝道:“拿开你的脏手!” 杜松丝毫不以为然,色迷迷地道:“大哥这只手,一点也不脏。小兄弟,不信你摸摸?”再也等不及回答,动身就往马车上爬,同时伸手向程立面颊处摸去。 程立神色阴沉,再也无法忍耐。他二话不说,断然动手! “轰~” 仿佛晴天打了个霹雳!霎时间,杜松感觉双耳一阵刺痛,下意识缩手,想要去捂住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却捂了个空。紧接着,他便看见一只手腕焦黑的手,凭空落下。 这就是他的手。程立亮出麦林左轮,直接便一枪轰断了它。 一时之间,杜松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手。因为变化来得太快了,他甚至都来不及感觉到痛苦。 但等到这只断手落地的时候。杜松便终于醒悟过来了。 色迷迷的笑声立刻从中断绝。杜松仰天向后,重重跌在街心。 五官因为痛苦而激烈扭曲,独眼里只剩下痛苦和仇恨。这位“快刀堂”的老大原形毕露,整个人都透发出一种疯狂气息。他以左手用力按着右臂断腕的伤口,嘶声咆哮! “杀了他!兄弟们一起上,给我砍了他!” “锵锵锵锵锵锵~~” 一声令下,几十名刀客同时应声拔刀。明晃晃的钢刀朝天林立,雪亮刀光刺眼生痛,声势非同凡响。森森杀气弥漫四方,让人不期然就如堕冰窟。 13:不计较 “杀人啦!杀人啦!” 尖声惊呼在人群里响起。大部分看热闹的闲人,都忙不迭向后退开。纷纷缩进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只有小部分江湖客退到街道的稍远处。但无论远近,所有眼睛都睁开到最大,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程立。每个人都显得又紧张又兴奋,迫不及待要看接下来的好戏。 下个瞬间,七、八名最彪悍,动作也最快的刀客率先冲上。人人都高举大刀,要把程立连同这辆马车,还有那拉车的两匹马,一起乱刀砍成粉碎! 程立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这些人。握着麦林左轮的右手放下,竟然收进了斗篷里。 但下一刹那,这只手又再度提起,同时也亮出了一根约莫两尺半长的铁管。黑黝黝的管口放下来,对准了冲过来的那七、八名刀客。 “轰隆~” 火光一闪,惊雷爆破。那七、八口精钢打造的大刀,同时轰然粉碎!握刀的人更一下子向后飞撞出去,在惨叫中纷纷坠落。 每个惨叫的人,都忽然变成了马蜂窝。脸上身上,到处也是密密麻麻的小孔。鲜血如箭,从这些小孔里激烈喷射出来。不过眨眼工夫,已经把惨叫的人变成了血人。 一枪轰过,程立单手提枪,用力向下一顿。“喀嚓~”轻声响过,弹壳跳出枪膛,下一发子弹随即自动顶上,蓄势待发。 全过程不足半秒的换弹动作,犹如行云流水,甚至还很有几分赏心悦目。但这种优雅的美,那些刀客却一点也领略不到。他们唯一能够体会到的,就只有恐怖! 连留给刀客们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余裕都没有,第二次轰击,接踵而至。 火光再闪,雷鸣剧震,又是七、八名刀客惨叫着被狠狠轰飞出去,活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在街心处痛苦挣扎、抽搐、并且走向不可挽回的死亡。 雷鸣登***!在城市街道的近距离作战里,就是当之无愧的王者。雷鸣五响,连环五轰!那几十名快刀堂的刀客,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一条街。痛苦**此起彼伏,鲜血喷涌汇聚成河。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仿佛突然就变成了地狱! 恐惧!亲眼目睹过这样震撼的杀戮场景之后,在场所有人,不管他是普通小生意人,抑或身怀绝技的江湖豪客,这一刻,都同样被恐惧所彻底支配。 腿脚不自觉地抖动,牙齿也无法自制地相互敲击。淋漓冷汗浸透重衣。刹那间,在他们眼里的程立,虽然俊美程度依旧丝毫不减,却已经从一头任由宰割的漂亮小羔羊,变成了地狱中的恐怖阿修罗! “喀嚓~” 又一下轻声响过。又一颗黄澄澄的弹壳从枪膛里退出。弹壳落地的同时,程立也从马车上跳下来,踏足街道。他提着***,面无表情地向杜松一步步走过去。 杜松面色苍白,整个人活像忽然患上羊癫疯一样,不停地打着哆嗦。 不过像他这种关外爷们,最重视的就是面子。所谓输人不输阵,宁死也不肯散了架子。更何况,杜松自觉还很有底气,根本不信程立敢杀自己。 把心一横,杜松扯开嗓子,冲着程立破口大骂。 “艹你马的小白脸!装模作样干什么?以为老子会怕你么?呸!就是你杀了老子,老子也不怕你!不过老子背后可不是没有人的。长白剑派就是老子的靠山。还有绵州城的兵马指挥使,也是老子的妹夫!” 程立脚步一顿,就此站定,没有再前进。理所当然地,他这种反应,被杜松认为是“胆怯”了。 在道上混,讲究的就是个气势。此消彼长,你退一步,我立刻就能逼进十步。霎时间,杜松胆气大壮,狞笑道:“怎么样,臭小白脸怕了吧?老子警告你!你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就死定了!不光你自己,你所有亲朋戚友,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统统要满门抄斩,听到没有?” “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程立冷冷问道:“不过我倒觉得很奇怪。动你一根手指头,就要满门抄斩。那么打断你一只手,又会怎么样呢?” 杜松一窒,这才醒悟过来。什么一根手指两根手指?自己整整一只手都已经没了。再说这种话,岂非等于放屁? 动自己一根手指,自己就要他全家的命。那么动了自己一只手,自己会怎么对待他?为了不让自己这样对待他,他又会怎么对待自己? 杜松身体猛然一震,连嘴唇都变成乌青。他失声嘶叫道:“不,小兄弟你误会了!其实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只是开……唔唔~唔唔唔~~” 解释的说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杜松这张嘴巴,已经被雷鸣登***的枪口塞了进去,塞得满满当当的,哪里还能再说话? 虽然被炸烂了一只手,但其实杜松受的伤并不致命。以他的武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挣扎反抗的能力了。但很可惜,当程立下定决心要杀人的时候,就不会再给这个人留下多少挣扎反抗的余地。 所以雷鸣登的枪口一旦塞进杜松嘴巴,程立连丝毫犹豫都没有,立刻开枪。 “轰~” 不见火光,轰鸣声也比之前来得更加沉闷。然而论震撼的程度,却只会比先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枪过去,杜松下巴以上的半个脑袋全被炸飞。尸体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啪哒~”颓然摔落血泊之中,再也不动了。 “人脏口也臭。杀你,简直污了我的手。” 程立收回***,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快,冷冷道:“不过人死债消,所以现在你已经干净了——甚至和你刚出生时一样干净。所以我就勉为其难,不计较吧。” 说是不计较。但实际上,程立还是把枪口抵在死尸的衣服上,用力擦干净了残留在上面的鲜血和**,这才把武器收进斗篷。转身回去马车旁边。 车窗窗帘被一只手挑起,紧接着,夏夫人慵懒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怎么这样吵?程立,发生什么事了?” 程立坐回车夫的位置,淡淡道:“没什么,小事而已。” “小事?可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窗帘后的声音,染上了几分疑惑。紧接着,夏夫人向外放眼一扫。触目所见之下,登时让她大吃一惊。 “快、快刀堂的门人?程立,我们已经回到绵州城了?可、可是你又怎么会和他们发生冲突,而且还杀了这么多人的?” 14:大水冲了龙王庙 “为什么?” 程立叹了口气:“因为我的斗笠,先前被打坏了。” 听似风牛马不相及的回答,夏夫人却一下子已经听懂了。她呆了呆,无奈地叹口气,苦笑道:“这么说,倒也难怪……不过放心吧,快刀堂的堂主,‘一刀斩风雷’杜松,和我们夏家也算是亲戚。回到夏家之后,我把他找来解释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程立沉默了半刻,缓缓道:“这个……用不着了。因为刚才,我已经杀掉了这个一刀斩风雷。” 夏夫人失声道:“什么?你杀了杜松?这……” “让开让开。所有无关人等,统统让开,别挡道!” 吆喝声从长街另一端传过来。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逼近,把马车团团包围。 一名神态趾高气扬的军官,大声喝骂道:“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竟敢光天白日之下当街行凶?当咱们兄弟都死了吗?” “百户大人,百户大人!您可来了。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那些快刀堂的刀客之中,有几个比较幸运,虽然中枪,却侥幸只受轻伤,不至于致命。这时候看见大队官兵到来,一个个纷纷爬起,声泪俱下,七嘴八舌地向这位带队的百户告状。总之就是一股脑往程立身上泼脏水,同时把自己这边说得简直和白莲花一样纯洁无辜。 百户听了几句,抬头向程立这边看过来,冷笑道:“原来是你这凶徒行凶。哼,乖乖的立刻束手就擒。否则的话,格杀勿论!” 这句话说得霸气四溢。可是程立固然没把他当作怎么一回事,就连街道上那些躲起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觉得好笑。 绵州城里的官兵,和快刀堂的刀客相比,也不过半斤斗八两而已。这几十名刀客,在程立面前连半刻钟都撑不过去。即使换了官兵上去,难道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不成? 还格杀勿论呢。大家都是在城里讨生活的。你这位百户究竟有什么本事,谁还不知道啊?单论武功的话,杜松一个至少能够打你三个。现在连他这个快刀堂堂主也被干掉了,你百户大人又有什么本事,可以对人家格杀勿论? 一时之间,街道上和房屋内,所有围观者都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嘲弄目光。虽然没有人说话,可是气氛突然就不对了。 被这种气氛笼罩的百户大人,忽然间产生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只是戏台上的丑角,不管怎么卖力表演,到头来,依旧还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这种感觉,肯定不会令人愉快的。霎时间,百户大人面颊上的肌肉跳了两跳,面上神色迅速变得阴沉起来。他厉声喝道:“冥顽不灵,竟敢拒捕!?给我!” 那个“杀” 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百户大人突然瞠目结舌,活像见了鬼一样,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已经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马车里走出来了。 夏夫人身上披了件猩红色斗篷,乍看之下,犹如一团走动的火焰。然而在她眉宇之间,却罩了层寒霜。凤目一扫,俨然凛凛生威。 “老五,不过半个月没见,你长进了呀。格杀勿论?哼,你想要杀谁?是我吗?” 这位百户大人身体一震,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脸上一幅尴尬又敬畏的神情。苦笑道:“大、大嫂说笑了。小弟不敢,小弟不敢。” 先前,夏夫人曾经说过。夏家在绵州,也算有点势力的。 当时,程立听过就算,也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现在真正来到绵州,他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确切含意。 所谓“有点势力”的意思,就是——绵州城一半的土地,全属于夏家;城里一半以上的商铺,都是夏家的产业。城里衙门的各级官吏,十个里有七八个都姓夏。城里大小帮派,每个月都要给夏家送份子钱。甚至驻扎在城外的绵州卫指挥使,同样和夏家有姻亲。 夏家当家做主的,是夏老太爷。夏老太爷膝下有五子三女,几乎每个都很有出息。尤其长子夏无私,也就是凌雨诗的丈夫,更加文武双全,被视为难得一见的英杰之才。 可惜天妒英才。五年前夏无私突然染上了急症,病重不治,英年早逝。凌雨诗也因此成为未亡人。但她以夏家长媳的身份执掌家业,夏家非但没有丝毫衰败之势,反倒更加蒸蒸日上了。 此外,夏老太爷次子夏无忌,担任了关外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三子夏无畏,则是关外铁马门的掌门人。四子夏无伤,却是关外第一大帮,参帮的帮主。 只有夏老太爷最小的儿子夏无病,显得最不争气,仅仅是绵州城兵马指挥使麾下的一名百户而已。 百户的俸禄不算丰厚。但夏无病这人却酒色财气样样精通。没钱的话,夏家再怎么财雄势大,也不能白吃白喝的。 所以夏无病只好回家,找最痛爱自己的大哥要钱。大哥去世后,要钱的对象就变成了大嫂凌雨诗。每要一次钱,夏无病对大嫂的敬畏就增加了一分。发展到了现在,夏无病甚至连夏老太爷都不怎么怕,反而最怕大嫂。 夏无病和快刀堂堂主杜松,本来臭味相投,算是酒肉朋友。杜松被杀,夏无病脑子一热,就想替老朋友报仇。 但夏夫人一出面,夏无病登时便软了半截。什么当街行凶,要把犯人抓拿归案之类的话,当然再也不提了。 当下,夏无病恭恭敬敬请大嫂重新上车。自己则带着官兵带路护送,把夏夫人和程立一起,送回到夏家大宅。 这次夏夫人出门,原本是以夏家长媳的身份,去巡视夏家在关外各地的产业。她出门的时候,身边带了不少丫鬟仆妇,又有家丁侍卫随身保护。但回来的时候,这些随行人员全部都不见了,反而带回来一个程立。 这当中自然有许多曲折,需要向夏老太爷详细禀告。又有许多事情,需要作出安排。所以夏夫人回到大宅之后,便立刻变得忙碌起来。替程立安排了住处,又吩咐过下人要小心服侍之后,夏夫人便径自匆匆离去,只留下程立自己一个。 说句心里话,程立并不喜欢夏家大宅。这座宅子虽然占地广阔,而且每一间屋子都高大宽敞。但置身其中,程立总感觉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束缚感,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也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感觉。另外以理性进行分析的话,程立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留下。毕竟,夏夫人可是把琉璃宝刀这件重要的宝物,转赠给自己了。 15:渡劫 琉璃宝刀,这口神奇的刀,关系着飞升成仙,长生不死的大秘密。过去两百年间,它曾经三次出世。每一次得到它的人,最终都成为改变世间众生命运的传奇。 这样的宝物,自然有无数人渴望可以得到。退一万步,即使自己得不到,也决不容它落在别人手里。所以琉璃宝刀这次刚刚现世,便引来了朝廷的绣春楼,以及江湖上最可怕的“阴司鬼府”这两方势力。 虽然程立把这两方势力都暂时打了回去。但琉璃宝刀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可以预料的,这两方势力必定卷土重来。程立自己,虽然有信心可以应付。但夏家却不行。 即使在绵州城称王称霸,可在朝廷和阴司鬼府面前,夏家始终还是太弱小。无论哪一方势力,都可以轻易把夏家毁灭。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程立留在绵州城的话,夏家哪怕再不愿,也会被迫卷入斗争,到时候,恐怕就是夏家灭门的时候了。 此外……夏家本身的动向,也值得担心。 程立曾经流浪多年,在荒野中不断挣扎求存。所以他完全明白,人心究竟可以黑暗丑陋到什么程度。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琉璃宝刀这种宝物?一旦知道琉璃宝刀已经落入程立手里,夏家究竟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程立可以大概猜得出来,但绝不希望自己的猜测变成现实。要避免这种事出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立刻离开。 所以,程立没打算在这里留下。夏夫人一旦离开,程立也立刻动身,准备要走了。只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就在即将动身的前一刻,程立突然感觉一阵心悸。紧接着,浑身上下每寸骨肉,甚至每个细胞,也同样传来激烈剧痛。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庞大的无形力量,要把他狠狠撕碎,然后再彻底辗为糜粉,让他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是“劫”!竟然在这时候降临了? 程立吃了一惊,禁不住大感头痛。但劫数的降临,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无可奈何,程立只好就地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秘法,澄心守静。 仅仅几个呼吸过去,他赫然闭上了双眼,停止呼吸,甚至连心跳也变得若有若无。整个人陷入了类似动物冬眠般的假死状态。 与此同时,程立身体的肌肉,却疯狂膨胀起来。假如这时候他站起来的话,头顶恐怕就要碰到房屋的横梁了。 他的皮肤变得活像鲜血般殷红,无数条青筋则仿佛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甚至还有四只尖锐獠牙,从嘴巴里伸出来。乍看之下,就似一头地狱中的恶鬼!显得既恐怖,又震撼。 这是“劫力”迅速增长,已经超过极限的证明。同时也是“觉醒”的前兆。此时此刻,程立就像一条毛虫,正吐丝结茧,把自己困在茧中。假如能够熬得过去,毛虫便能顺利破茧而出,化为美丽的蝴蝶。但假如熬不过去…… 那么程立的生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这就是“劫”。是每一名劫者都必须面对,永远无法逃避的生死大关。 劫,究竟是什么?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宇宙从诞生直至毁灭,就是一个“劫”。 在劫形成的过程里,会产生出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宇宙因这种力量而诞生,又必将因为这种力量而毁灭。那就是“劫力”。 能够感应到劫力的存在,并且吸收劫力来强化自己,正属于劫者独有的能力。劫者可以吸收劫力不断强化自己。并且由此得到各种超越凡人想象之外的神异能力。 然而,劫力实在太过强大,其性质对于人类而言,也太过猛烈凌厉。所以当体内的劫力增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它便会突然打破禁锢,脱离劫者本身的控制。 情况就像洪水泛滥,在水坝的大堤上,冲出了一个巨大缺口。水坝大堤即为劫者本体的肉身。大堤被冲出决口之际,劫者将承受言语无法形容的激烈痛苦。 勉强要说的话,就仿佛十八层地狱里的所有刑罚,什么刀山火海,什么油锅炮烙,什么石磨凌迟……全部都一股脑施加在身上。简直令人生不如死,以至痛不欲生。 这种情况,被劫者称呼为“渡劫”。如果熬得过去,就是渡劫成功。届时,劫者便像吐丝结茧的虫儿,成功破蛹化蝶,蜕变至生命的另一个阶段。而那些研究劫者的科学家,则又把这种强化蜕变的过程,命名为“觉醒” 。 要渡劫成功,从而得到觉醒,是非常困难的。劫者必须一面抵御那种痛苦,一面集中精神去引导失控肆虐的劫力,尝试从劫力当中吸收足够的营养以强化自身。也就是说,要在洪水的压力下,尽快构筑起另一道全新堤坝,把洪水挡住。 劫力充斥了宇宙的每个角落,无所不在。人体之内的劫力再强大,和宇宙中的劫力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基于水往低处流的原理,当大坝决提之际,海水会自然形成倒灌现象。也就是说,在构筑新堤坝的过程中,劫者必须同时承受内外两方面的压力。困难程度自然大大增加。 一旦劫者无法承受痛苦,意志力稍微动摇,便再也无法约束得住劫力。到时候,劫者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将被完全破坏,不留半点残渣。在旁观者看来,就像劫者整个人都凭空蒸发了一样。 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劫者每次渡劫,都九死一生。能够熬得过去者,堪称万中无一。 为了增加劫者顺利觉醒的可能性,无数学者不断费心研究,终于研究出一种守心秘法,可以让劫者在“渡劫”的时候,增加一定的成功率。 运转这种秘法,能够让劫者进入某种介乎于有为与无为,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的玄妙境界。既可以把劫力冲击所所造成的痛苦,减少到最低程度。又能照旧约束和吸收劫力。可谓一举两得。 16:第二次觉醒 然而,劫力无上限,所以渡劫造成的痛苦,也同样无上限。这一次成功渡劫,下一次劫力的反扑便更加凶猛,痛苦程度也会以倍数增加。 第一次以守心秘法渡劫,通常能够有七成左右的机会成功。第二次渡劫,即使有秘法相助,成功率也会下降至只有五成。第三次渡劫,成功率更会跌至仅剩一成。第四次…… 没有人知道,第四次劫数究竟是多么可怕。故此在程立记忆中,也并不存在得到第四次觉醒的劫者。虽然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劫者在理论上最多可以觉醒九次。但这种理论,看来也真的只是理论而已。 劫数降临!强大得无可想象的劫力,在程立身体里疯狂咆哮肆虐。每一寸肌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同样成为了战场。 程立的身体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变得青面獠牙,一会儿变得畸形怪状,甚至生出了翅膀,又或三头六臂。怪异得难以言语形容。 劫力是宇宙万物之源。在浩瀚宇宙的深处,有无数种各具不同特性的生灵,它们全都是因为劫力而诞生的。人类,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罢了。 故此,当劫数降临的时候,劫者固然要承受无比的痛苦,但同时也变得充满了无尽的可能性,并能依照自己的心意,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力量——只要他没有在痛苦中迷失。 有些时候,击败劫者的,甚至未必是痛苦本身。只是对痛苦的想象,已经有可能让人心生恐惧。恐惧一旦滋生,意志便有漏洞。心灵上出现漏洞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渡劫的。 但这种对于痛苦的恐惧,并不存在于程立身上。对于他来说,痛苦本来就是自己生命中无可分割的一部分。与其浪费时间恐惧什么,还不如集中精神,继续做真正需要自己做的事吧。 抛开所有杂念,把自我意识压进灵魂的最深处。程立心中浑浑沌沌,无外无内,无人无我,就连空间和时间,都仿佛彻底消失了。没有前一刹那,也没有后一刹那。只任凭劫力如潮水般不断冲刷自己的肉身。苦痛虽然还存在,但似乎已经和他没有了任何关系。 一点一滴,程立从汹涌澎湃的劫力洪涛当中,吸收着自己所需要的养分。一砖一瓦,他逐渐建构起另一道全新的堤坝。看似进展缓慢,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但实际上,每过一秒,程立都比之前更加强壮了一分。全新建筑的堤坝,也因此更加稳固而坚实。 “轰隆~”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忽然间,一下无声巨震,从程立灵魂最深处响起。紧接着,痛苦如潮水般急速退却。原本膨胀变形的身体也迅速收缩,眨眼间便恢复为正常人的姿态。 程立徐徐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浑浊之气。眼眸内俨然精光绽射,显得神完气足。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充满了力量。纵然心灵则静如深海,但他仍清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水火风雷,但程立确确实实,已经渡劫成功。此时此刻,他是一名得到第二次觉醒的劫者了。 程立长身站起,想要活动活动手脚,适应一下自己刚刚得到的力量。但他身上的衣服,早在先前渡劫之际彻底损坏了,现在仅仅是挂在身上,勉强维持着一个衣服的模样而已。 这一下程立活动的动作稍大,衣服登时“沙~”彻底散碎崩溃,化为飞灰,消失无踪。身体也因此完全没有任何遮掩地,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渡劫之后,肉身的力量明显有所加强。但程立的躯体,并没有那种类似健美运动员一样轮廓鲜明的肌肉块。整体看来,显得修长匀称,同时也不失柔和感。赫然是完全符合人体黄金分割法的完美比例。 另外,渡劫之后的程立,其眉眼棱角处,都似乎稍有变化。虽然俊美的容颜不变,却让本来锋芒凌厉的轮廓,显得柔和下来。假如让他穿上女装的话……说实在话,那当真是雌雄莫辨了。 此外,在程立右侧肩膀处,还有个花纹十分复杂的纹身。这个纹身覆盖了他整条上臂。其核心处,是个类似于眼睛的图案。 也不知道是否巧合。纹身显露的同时,房间里的蜡烛,忽然同时晃了两晃,然后“啪~”地爆开了烛花。房间内登时为之一黯,但在黑暗当中,纹身上这只眼睛,却赫然发出摄人心脾的幽幽光芒。就仿佛它是活的,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 程立面色一沉,眉宇间呈现出极罕见的紧张和凝重。他不假思索,立刻提起右手,牢牢按住自己的左臂,全新的“水坝”之中,劫力潮水汹涌怒吼,揪起了一波接一波的滔天巨浪。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地灌注到这只眼睛当中去。 良久良久,那只纹身眼睛里的光芒,好不容易才变得黯淡下去。程立如释重负,一下子又重新坐下去。霎那间,他只感觉神困力倦,几乎想马上躺倒,尽情大睡个三天三夜。 劫力和劫者本身的生命力,存在着无可分割的紧密联系。 所以,当劫力被过度使用之后,身体就会感觉极度疲倦。严重的时候,劫者甚至会本能地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可以让被消耗的劫力和体能,得到快速补充。一旦补充完毕,劫者便能自然苏醒,恢复最佳状态。但是,当休眠进行时,劫者彻底处于不设防状态,会十分脆弱。所以劫者出手之际,一般都很有分寸,尽量避免过度使用劫力。 这一次是没有办法。刚刚渡劫成功。程立的精神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刹那的放松。于是“那东西”便马上发作了。要不是及时把它镇压下去的话,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那可实在难说得很了。 程立消耗虽然严重,但还不至于需要休眠。他一面坐着休息,一面忍不住在心里恨恨咒骂。 “该死的老家伙!研究所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是疯子!这么危险的东西,他们居然也敢碰?不但敢碰,居然还移植到人体身上来了。这算是什么?把人当成小白鼠么?可恶!简直该杀千刀的老不死!” 17:地藏劫 恨恨咒骂了好半晌,程立自己也觉得无聊起来,只好悻悻然地住了口。 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为既成事实,自己也过来这边了。那么即使骂得再狠,还有什么用?那几个老疯子又听不到的。而且…… 程立很怀疑,即使那些老疯子们能够听得到,恐怕也根本不会在乎吧?他们唯一在乎的,就只有实验、数据、还有观测而已。简直是彻底的不可理喻。 当然,如果没有这群不可理喻的疯子,对于劫力的研究,也不可能那么深入,更不可能有那种提高渡劫成功机率的秘法。这样的话,程立也说不准早就死了。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吧。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啊。 此外还有一点,是连程立也不能不承认的。那些老疯子在自己身上做的实验,虽然给自己带来了天大的麻烦。但也不能说,就是完全一点好处都没有。 心念转动,程立再度凝聚起一丝劫力,输送到左臂的那片纹身之中。纹身里其中一部分的花纹,因而产生了反应,发出活像铁丝被烧红之后的暗红色光芒。 空气随之一阵荡漾,一挺六管联装的重型加特林机枪,立刻凭空出现。要不是程立早有准备,及时出手抓住它的话 ,这挺重机枪就要重重摔到地上了。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紧接着,之前程立使用过的麦林左轮,还有雷鸣登***,也先后出现。另外还有一支长距离专用的******,以及上述各式枪械专用的子弹。 程立随手拿起雷鸣登***,双手快若闪电地晃了几晃,“嚓嚓~”轻响声中,整支枪械已经被拆分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零件。再晃晃双手,这些零件又重新组装成一支完整的步枪。 这并非炫耀技巧,而是在测试自己肢体的反应速度以及灵活度。测试结果,程立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拆卸步枪然后又组装回来,全过程只花了七秒。堪称神乎其技。, 渡劫之前,程立的最高纪录是十秒。至少三成的提升幅度,而且还是常态。如果处于战斗状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话,他感觉自己的速度应该还能再增加一些。 程立满意地点点头,随之忍不住把视线投向自己肩膀,一面伸手轻轻摩挲着这个纹身,一面满心都充斥了不可思议。 又有谁能想得到,这片看来平凡普通的纹身,实际上却是一道“门”? 在门背后,是个足有标准篮球场那么大的奇异空间。程立所有那些加特林、***、雷鸣登、还有麦林左轮等武器,全部都存放在这个奇异空间里。 其实除去这些武器弹药之外,那些科学家老疯子们,还往空间里面塞进去了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闹得里面几乎变成了个杂货铺。由于出发得十分仓促,所以程立对于空间里面究竟都有些什么,其实也不太清楚。 程立暗地里告诉自己,总得找个时间,好好清理一下这个空间仓库才行。不过今天就算了。毕竟这里是夏家,对于程立来说,并不是一个能够让自己尽情展露出本身秘密的安全所在。 程立摇摇头,随手一挥,遍地枪支弹药,立刻尽数消失。赫然已经被他收回空间里。紧接着,他盘膝坐下,再度运转劫力。顷刻间,一层淡薄的黑气在他掌心处浮现。假如仔细打量的话,可以明显分辨得出,黑气比渡劫之前,更加浓厚了一点。 劫者觉醒之后,不但本身的身体素质可以得到全方位加强,而且还能得到一项专属于自己的独特能力。程立的能力,就是那层黑气。而黑气的本质,正是“暗物质”。 所谓“暗物质”,就是“弱相互作用有质量粒子”。它不属于构成可见天体的任何一种目前已知物质,但却是宇宙物质的主要组成部分,占宇宙中全部物质总量的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暗物质的性质高度稳定,并且与引力相互作用。但基本不参与电磁相互作用,与光子的相互作用也非常弱,以至于基本不发光。故此,即使暗物质的浓度提升至肉眼可见,但它仍然只会呈现出类似黑气的状态。 同时,由于暗物质与引力的相互作用,所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引力。而地球上物体与地球本身之间的引力,就是重力。换言之,程立也可以操纵重力。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犹秘藏。所以这种控制暗物质辅助作战的奇异能力,其实还有个正式的名称:地藏劫。 毫无疑问,地藏劫这种力量,绝对潜能无限。不过,也由于这种力量,是只属于程立本人所特有的,故此究竟要怎么运用,也没有任何对象可供参考,只能全凭自己摸索。 截至目前为止,程立仅仅摸索出地藏劫的两种应用方法。 第一种,聚集起超高密度的暗物质,用以覆盖自己身体。第二种,则是利用暗物质的特性,在身边形成重力场。 程立曾经进行过测试,这层暗物质黑气所形成的防线,足以让自己面对坦克主炮的轰击而毫发无伤。不过,攻击越猛烈,暗物质的损耗会越大。而重新凝聚暗物质需要耗费劫力。当劫力耗尽,就无法再进行防御了。 之前第一次觉醒的时候,程立以地藏劫抵御坦克炮火,整整十发炮弹过后,他的劫力才耗尽。现在成功渡劫,得到第二次觉醒。程立可运用的劫力增加了许多。他粗略估计,自己应该可以抵御二十发炮弹了。 至于重力场,张开之后,程立可以自由改变力场范围内的重力大小。最极限的程度,重力甚至可以增强到,令人活像被四肢都被灌满了铅的程度,被彻底压制得寸步难行。 同样地,改变引力也需要耗费劫力。重力增加得越大,消耗劫力越多。 地藏劫的两种应用方式,都偏向于以防守为主。这也是相当自然的。在荒野中独行的狼,总是想方设法避免受伤。因为一旦受伤的话,便无法捕猎,只有等着饿死。 至于进攻方面,既然有枪械在手,而且弹药和备用零件也算充足,那就够了。 18:武林名门 从在雪地中与夏夫人相遇为止,程立先后和饿虎岗马匪、阴司鬼府的黑白无常兄弟、绣春楼的楼主百里独冠、还有快刀堂众刀客等敌人交手。每次都是用枪械把敌人打爆。 枪械使用过后,必须时时进行细心保养,才能延长使用寿命。尤其现在程立流落异乡,失去了后勤支持。手头的枪械用坏一支,就少了一支,没地方重新补充。所以更要注意这一点。 当下程立打开肩膀纹身的空间,从中取出成套保养工具,把身边的枪械都拆开了仔细清理,然后又用枪油细心擦拭。其认真专注的程度,甚至比“渡劫”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集中精神,专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忽略了时间的流逝。良久良久,程立终于把最后一个零件擦拭完毕,并且重新组装起来。然后又把塞满子弹的弹匣装好,让枪械保持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这才把它们全部收回空间之中。 “喔喔喔~~喔喔喔~~” 公鸡打鸣的嘹亮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程立一怔,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立刻在寒风吹拂下扑面而来。晨早的明媚阳光,同时从云层之上投射下来,整个房间都登时显得亮堂堂的。 原来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整整一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听到房间里的动静,门外的丫鬟赶紧敲门问好。过不多久,就送来毛巾热水、以及牙刷青盐等洗簌用品。另外又送来了一整套新衣服,供程立替换。 穿戴洗簌完毕,丫鬟又送来早点。分别是热腾腾的一大碗大碴子粥,一大碗咸豆腐脑,一大盘烤冷面,还有一碟子酱菜。种类虽然只有四样,但每一种都份量惊人。假如吃早点的是南方人,说不准七、八个人都够吃了。 程立容貌俊美,身材也距离“魁梧”这种形容词至少有十万九千里。以关外汉子的审美观来看,完全可以用“柔弱”来形容他了。所以即使是服侍他的丫鬟,也根本不认为程立能够把这些东西吃完,都觉得这四大盘子顶多在桌子上摆一摆,然后肯定要撤下去的。 可事实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程立坐下来拿起筷子,然后就再没有停过。吃得虽然不快,可是整整四大盘子早点,最后统统都被一扫而空。偏偏程立推开椅子站起来之后,身材看起来竟然连丝毫变化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么多食物,究竟被他吃到哪里去了。 劫者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越常人。其中当然也包括消化能力。食物里所有的营养,都会被完全吸收,只剩余极少部分的残渣。通常这些残渣都会渗透在汗液中被排出体外。所以劫者也很少需要上卫生间。 丫鬟们刚刚把空盘子撤下去,房间外便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先后走进房来。 那男的就是夏家老五夏无病。女的则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一口剑鞘碧绿,剑柄也是碧绿,通体如翡翠般的华丽长剑。身材高挑,相貌明媚,双眉则斜飞入鬓,英武当中,俨然更带了三分煞气。 夏无病满面堆笑,抱拳道:“程兄早上好。昨天晚上休息得如何?”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程立暗地里皱皱眉,知道麻烦来了。他点点头,淡道:“还行。” 对方态度虽然冷淡,夏无病也全然不以为忤。他笑道:“程兄,今天我过来没别的意思,就专程为了向程兄道谢来的。 不说不知道,大嫂说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大嫂这一趟外出,竟是九死一生。假如没有程兄的话,说不准就回不来了。长嫂如母,程兄救了我大嫂,就和救了我娘一样。夏老五在这里谢过啦。” 说话之间,夏无病整理一下身上衣服,随即面对程立,俯身九十度,拱手长揖至地。 旁边那女子,也同样弯腰作礼。只是当她行礼完毕,重新站直了身子的时候,发现程立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不动,坦然受了自己两人的大礼。女子眉宇之间,禁不住又多了三分寒霜之色。 夏无病见气氛似乎有些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笑道:“程兄,我来替你介绍。这位是我二姐夏玉寒。乃是太岳弟子。” 那“太岳弟子”四字出来,夏玉寒眉宇间明显泛出几丝傲气。但一转眼,看到程立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一副行若无事的模样,夏玉寒胸中这股怒气,俨然又再转趋炽烈。 其实程立真不是故意怠慢的。无奈他本为异乡异客。对于这个太岳弟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名副其实一问三不知,自然也难以作得出什么反应——总不能为了客气礼貌,就刻意表现出一副大受震动,十分吃惊的模样吧?那既不是程立的性格,而且也太假了。倒不如该怎么样就怎样,反而更自在。 夏无病虽然纨绔,但在官场里混,察颜观色的本事,多少还有几分。看见程立这么个反应,马上知道他不明白什么是论剑天下。心里下意识地生出了几分诧异。随即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程兄,那个快刀堂堂主杜松,向来在绵州城里横行霸道,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他手底下,也真有几分硬本领。程兄居然能轻易收拾他们,想必也出身不凡了。不知道程兄师承三大源流,七大门派,八大世家,十大帮会的哪一家呢?呵呵,该不会是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论剑天下,或者红尘封刀弟子吧?” 程立淡淡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说过,也都不是。” “都不是?” 夏玉寒轻哼一声,眉宇间随之多了几分轻视,也少了几分顾忌。 要知道,中原武林,以论剑天下和红尘封刀两大圣地为尊。就连白玉京中坐江山的天子,也要对两大圣地礼敬有加。两大圣地里随便一名弟子门人出山,在江湖上也能呼风唤雨,享尽风光。 两大圣地之下,就是三大源流。分别为佛门龙华寺、道门真武宫、儒门白沙书院。这三大源流的历代掌门,都要接受皇家敕封。 甚至不少宗室子弟,也会拜入三大源流的门下。相比起作风低调的两大圣地,三大源流在普通老百姓当中,反而名声更响。 19:资格 这三大源流之中,龙华寺和白沙书院都只收男性弟子,不纳女流。只有真武宫属于道门,无论男女都兼收并蓄。 当然,为了防止外人闲话,所以真武宫另立一处下院,名为太霞阁,只收女弟子入门学艺。由于真武宫和太霞阁,都位于鄂省太岳山之上,不过是前山后山的分别而已。所以江湖之上,统称他们为太岳弟子。 三大源流再往下数,就是华山、昆仑、崆峒、青城、峨嵋、长白、海南等七大门派。由于这些门派多半以剑法闻名,所以又有人称之为七大剑派。 实际上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比方说华山和昆仑,剑法之外,同样有极其精妙的刀法流传。峨嵋则一向以擅长使用长兵器著称。而崆峒更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而闻名。不过大家都这么叫顺口了,所以也很少会有人特意改正。 再往下的八大世家,论武功之精妙独特处,其实也未必比七大门派差得了多少。不过八大世家都讲究武功不传外姓。所以人丁不旺。和七大门派相比,声势上就弱了许多。 至于最后的十大帮会,却是龙蛇混杂,良莠不齐。当中固然有不少行侠仗义之辈,也有不少唯利是图之人。甚至凶横暴虐,作恶多端之徒,里面同样很有不少。所以名声好坏也各有差别。 当然,并不是说,江湖上除去这两大圣地、三大源流、七大门派、八大世家、以及十大帮会之外,就没有其他组织了。 事实上恰好相反。素来神秘莫测的“阴司鬼府”和“魔教”暂且不论, 江湖上各家教门、帮会、山寨等组织,简直汗牛充栋,数不胜数。 不过这些组织无论声望实力,都更加等而下之。十大帮会算是和他们交道打的比较多的,却也从来呼呼喝喝,不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至于两大圣地三大源流,这些小势力的人根本连凑过去都不敢。 程立气度不凡,出手战绩更加惊人。按照常理推测,若非名门大派弟子,根本不可能有这份本事。所以夏无病虽然心痒难耐,却还是不敢造次,必须拉上二姐夏玉寒,借助真武观下院的威名,这才敢过来找程立。 可是现在…… 既然亲耳听程立自己说,他和三大源流十大帮会等名门正派都没有关系。那么夏无病这份顾忌即使还没有完全消失,却也已经十不存一了。 夏无病原本站着和程立说话。但听到程立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弟子,夏无病当即就拉过来两张椅子,先给夏玉寒让座,然后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开口道:“程兄,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的。” 程立看见这位大少爷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不禁冷哂。淡淡道:“有话就说。” 夏无病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见程立态度冷淡,他的面色当场便黑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程兄,我大嫂这次出门,是为了传说中的琉璃宝刀。听说回来途中,曾经遇上不少匪徒贼人,所以把宝刀交给了程兄暂作保管?多谢程兄帮忙,让宝刀总算能够平安回到咱们夏家。现在我家老爷子正准备去祠堂拜祭祖宗,多谢祖宗保佑,让咱们夏家从此兴旺发达。程兄,咱们这就动身好不好?” 程立嘿声轻哼:“你们要拜祭祖宗,尽管去好了。我又不姓程。” 夏无病面上笑容逐渐凝固,缓缓道:“程兄,做人要厚道啊。这口宝刀……” “啪~” 重重一下震响从旁边传出。夏无病登时吓了一大跳。回头去看,只见他的二姐夏玉寒柳眉倒竖,凤眼含煞,冷喝道:“姓程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想私吞琉璃宝刀不成?” 程立神色如恒,道:“说话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到。那口刀是夏夫人亲手交给我的。要我拿出来,那也简单。让你们大嫂过来拿。” 按道理说,这要求完全合情合理。可夏玉寒和夏无病两姐弟听了,却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过了半晌,夏玉寒才生硬地道:“用不着麻烦大嫂。琉璃宝刀是夏家的,我们两姐弟也姓夏。难道还没资格向你要刀吗?” 程立沉默半晌,淡然道:“没资格。” 这话一出,夏玉寒登时勃然大怒。她“嚯~”挺身站起,右手伸出,已经按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森然道:“不知道这口剑,又够不够资格?” 程立向她瞥了一眼,摇摇头,连话也懒得说了。 夏玉寒咬了咬嘴唇,陡然拔剑!刹那间,剑光炽烈,满室生辉!如阳光般灿烂,却又美丽若彩霞。剑光过处,直教人为之目眩神迷,甚至会因此而完全忘记“死”的可怕。 太岳秘传,太霞神剑!据说所有死在这种剑法之下的人,脸上都带着某种神秘而奇特的微笑。 江湖上普遍认为,那些人其实都是心甘情愿死在剑下的。就好像明知蔷薇有刺,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要去采撷一样。太霞剑法之辉煌美丽,甚至已非人力所能抗拒。 可是忽然之间,漫天剑光又都消失了。夏玉寒站在那里,依旧保持着出剑的样子,很潇洒,很飘逸,很好看。可问题在于,她居然就保持着这么个姿势,一动都不动。眉宇之间,俨然已经全是惊惶失措的神色。 夏无病站在旁边,活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开口叫道:“二姐,妳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要教训教训……呃,不对。咱们只是和程兄开个玩笑而已嘛。可妳现在?” 夏玉寒羞恼交集,无奈手脚都活像凝固在石头里一样,根本动不了。想开口说话,舌头也完全不听指挥,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这时候她唯一还能自己做主的,或许就只有眼睛了。假如目光也能杀人,那么毫无疑问,程立早已经被她狠狠杀掉了一百遍! 可惜,目光是不能杀人的——至少夏玉寒不能。所以到最后,她仍然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活像一尊姿态潇洒飘逸很好看的雕像。 夏无病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这肯定是程立做的手脚。他满头大汗,赔笑解释道:“程兄程兄,你手下留情。大家都是自己人,伤了和气那就不好了。是是是,二姐脾气是有点暴躁了。不过她当真没有恶意的。” 程立不置可否,只是冷哼一声。心里却有点得意:“没想到渡劫之后,不但我的劫力得到了加强,甚至在操纵方面,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假如在渡劫之前,虽然我也能张开重力场压住敌人不让他动弹,却不能像现在这样,仅仅只压住夏玉寒,旁边的夏无病一点反应也没有。” 20:家规家法 心念转动,仅为一瞬。程立收起心念,凝声道:“夏无病,你大嫂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夏无病下意识地还想推诿。可是一看自己二姐夏玉寒这副模样,登时什么小心思都没了。只好哭丧着脸,道:“大嫂现在,在我们夏家的祠堂里,暂时不能出来。” 程立沉声问:“在祠堂里干什么?” 夏无病受逼不过,老老实实道:“在祠堂里反省思过。” 程立喝问道:“思什么过?” 夏无病硬着头皮答道:“家主明喻。身为夏家长媳,不守妇道,随意结交男子,败坏夏家门风,过错之一。得罪江湖同道,惹祸烧身,致使夏家有覆灭之危,过错之二。最后,随意把夏家重宝转赠他人,是过错之三。” 程立越听越怒,面色也越来越黑。他冷笑道:“犯了这三件大错,不知道按照你们夏家的规矩,应该怎么处置啊?” 夏无病心惊胆颤,本能地感觉双腿发软,无论如何都站不稳当了。登时一下子坐倒,脱口道:“按、按照家规,应该在祠堂里思过七日,然后剥去衣衫打七十大板,净身赶出户,不准带走夏家一针一线。” “……呼~” 程立深深吐了口气,籍此把胸中那股猛烈升腾的怒意压下。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鼓掌道:“不错。夏家家风真正严谨,果然是有规有矩的大户人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行家法,我倒真想参观参观。夏无病,祠堂在哪里?带路!” 夏无病心里打个突,暗暗叫苦。这样一个煞星,假如让他到了夏家祠堂里,事情可就闹大了。到时候不管究竟是个什么结果,总之自己都没有好果子可吃。 想到这里,夏无病就忍不住想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夏无病啊夏无病,你说你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仗着二姐的势,就想过来拿回琉璃宝刀?也不想想,这煞星连‘一刀斩风雷’杜松都说杀就杀,快刀堂说灭就灭了。凭你那三脚猫的本事,有啥资格来沾这趟浑水?这下子好了吧?自找苦吃,说的就是夏无病你啊! 假如世上有后悔药卖,不管多贵,这时候的夏无病都肯定毫不犹豫就买了。可惜,这只是个梦想而已,根本不切实际。所以哪怕再怎么后悔,夏无病也只能老老实实站起来,哭丧着脸往外走。 程立跟在夏无病身后,大踏步跨过门槛,踏上门外的走廊。 以“地藏劫”能力展开重力场,首先有距离限制。距离程立本身越远,对重力的控制越薄弱。其次用重力场“定”住目标,需要消耗很多劫力。所以也不能长久持续。程立既然离开房间,那么对于夏玉寒的禁锢,当然也随之解除了。 霎时间,夏玉寒感觉施加在自己身体上的那股沉重压力,彻底消失了。骤然恢复自由,一下子还意料不及,赫然失去控制,不由自主向前就扑。幸好她及时向前迈了一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没有真的扑下去。否则的话,太霞阁弟子居然连站都站不稳当,把鼻子给撞坏了。这事假如传出去,她夏玉寒也不用做人了。 夏玉寒又羞又恼,又气又急。用力一跺脚,提着剑就追出去。喝道:“姓程的,你别跑!使妖法算什么本事?是男人的,就堂堂正正和姑奶奶打一场!” 对于这种说话,程立当然嗤之于鼻,连理都懒得理。夏无病更不敢耍什么小花样,只是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 夏玉寒虽然心高气傲,毕竟不是傻子。人家连手都没动,就把自己给“定”住了。真要杀自己,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可让她就这么认怂,她又不甘心,只好恨恨咬了咬嘴唇,提着剑也从后跟上。 三个人前后排成一行,彼此也不说话,只是闷头走路。气氛极是诡异。沿路所遇上的夏家下人见了他们这一行,都禁不住诧异莫名。 只是这一行人当中,打头的是夏家五少爷,夏家二小姐则殿后押尾。两个脸色都不好看,又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所以也根本没人敢上前多问半句,反而一个个赶紧低下头去,假装看不见一样,专心做自己的事。 夏家大宅占地广阔,里面房屋众多,又有好几处庭园点缀其中。要是不明情况的外人贸然跑来,非要在里面转得头晕不可。 但有夏家五少爷带路,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过不多久,三人已经穿过几层院落,来到夏家祠堂之前。 飞檐斗拱,青砖黄瓦,这座祠堂修建得高大华丽之极,几乎可以与王公大臣的家祠相比了。一看就知道肯定僭越了。 不过天高皇帝远,夏家在绵州城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也没哪个不开眼的,会拿这个去告夏家的黑状。甚至告了也没用。因为朝廷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夏家这种地方豪强大动干戈的。 祠堂四周,有高墙环绕,只得一道拱门可以出入。祠堂和拱门之间,则是大片空地,无遮无掩。即使轻功再好,也绝不能从高墙上飞跃进入祠堂,非得老老实实走过去不可。 来到这里,夏无病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了。他哭丧着脸,向程立解释道:“夏家的家规,除家主外,其他任何人等,无事都不得擅入祠堂。违者家法伺候。程兄,你要去找大嫂,那就请便。小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奉陪了。” 程立向两姐弟分别瞥了一眼,轻声冷哼。也不管他们,举步就踏入院子之中。 夏玉寒看着他的背景,眉宇间既咬牙切齿,但眼眸里又有几分遗憾。忍不住又是一跺脚,低声道:“姓程的,你倒死得轻松。便宜你了。” 夏无病缩了缩脖子,低声问道:“二姐,妳这么说,是觉得姓程的死定了?” 夏玉寒冷笑道:“废话。咱们夏家的祠堂,就是龙潭虎穴,可以随便闯的吗?” 夏无病又缩了缩脖子:“说不好,真的说不好。我总觉得这小子邪性。二姐,刚才妳不是领教过了吗?” 夏玉寒面色一黑,恨恨道:“哼,刚才我只是一时不小心而已。怎么小五?你要胳膊肘往外拐?” 夏无病叹气道:“那怎么可能?我也姓夏啊。只不过……大嫂一向待我不薄。这次的事……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夏玉寒冷哼道:“那女人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扫把星。和她扯上关系的男人,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她亲生的爹是这样,大哥也是这样。哼,我就不信了!现在轮到这个姓程的,难道还会有例外? 21:闯 夏家两姐弟在拱门外窃窃私语,程立巨细无遗,听得一字不落。不过他并无所谓。 夏家祠堂是龙潭虎穴?那更要闯上一闯了。就看这个龙潭虎穴之中,究竟能有多少真龙,几头猛虎?能不能难得住我程立。 一步两步,五步六步、九步十步。就在程立踏下第十步之际,四周高墙之上,陡然同时“唰~”地站起了整整几十条彪形大汉。 这几十条大汉,人人一声不吭。径自开强弓,搭劲箭。搭锐利箭头闪烁着金属特有的森森寒光,居高临下,瞄准了程立。动作整齐划一,数十人如同一人。每名箭手的双臂,都坚定如磐石,不见丝毫颤动。 一名身穿蓝色长衫,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同样出现在墙头。他朗声道:“这位朋友,此地为夏氏家祠,外人不得擅入。请立刻退出去。否则的话,休怪弓箭无情。” 程立对于这番警告,完全置若罔闻。自顾自踏下第十一步。 蓝衫书生皱了皱眉头,也不再说话,只是高举右手,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嘣~” 弓弦震动声响彻云霄,数十支狼牙劲箭狠狠撕裂空气,四面八方地同时破风攒射。箭锋所及,覆盖了方圆两丈范围。无论程立往哪个方向闪避,都绝对避不过去。到最后,即使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选择硬扛。 即使硬扛,也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扛得过去的。这里几十名箭手,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百步穿杨对他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再加上七石弓,狼牙箭。哪怕是当今七大门派或者十大帮会的帮主掌门亲临其境,也没可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至于这个姓程的年轻人?高墙之上的蓝衫书生摇了摇头,暗道这年轻人何德何能,可以和七大掌门十大帮主相比?换言之,他死定了!只是可惜了这张俊俏的脸蛋啊。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异变陡生!狼牙劲箭撕裂空气的急劲锐响,忽然就泄了气,变得既不急又不劲又不响了。 凝神细看,只见那几十支狼牙利箭,堪堪侵入到程立身边五步范围之内,便立刻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赫然再也无法寸进。 地藏劫——重力操控。突然增加至超过正常状态十倍的高重力环境,完全锁住了这些狼牙利箭,让它变得毫无威胁。 几乎没有人能够意识得到,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眼前这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唯有一个人是例外,夏玉寒。 就在不久之前,才刚刚亲身领略过地藏劫厉害之处的夏玉寒,只在脑子里一转,早已明白情况有多严重。一双秋水双瞳陡然收缩。她眉宇间满带紧张,失声惊叫道:“小心,快避开!” 和这声惊叫相差顶多只有十分之一秒,几十支狼牙利箭的箭杆,纷纷“哗啦~”散碎成灰。精铁箭头却应声一震,猛然激发出锐利尖啸,以相比先前更快三倍以上的惊人高速,掉转头冲着高墙之上,疾逾流星裂空急飞! 那些箭手虽然都经过严格训练,武功也都不俗,却又哪里反应得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噗噗噗噗噗噗~~”利箭入肉声接连不断,惨叫痛号也此起彼落,过半数以上的箭手,赫然被自己射出去的箭,倒过来射个正着!中箭者纷纷从墙头摔下,不知死活。 仅仅眨眼之间,夏家这队千挑万选,严格训练过的神箭手,已经死伤惨重。即使侥幸逃过一劫,也被恐惧彻底捏住了心脏,哪里还有半分斗志?此时此刻,他们再不是什么夏家的精锐私兵,顶多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而已。 重力场只是短暂地一发即收。程立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曾经被攻击,更不曾发动过反击一样。他只是气定神闲地迈开双腿,再踏下第十二步。 高墙之上,那名蓝衫书生好不容易地终于恢复清醒。他眉宇间惊疑不定,终于用力咬咬牙,猛地提高声音,喝叫道:“铁熊,铁臂、铁头!” 三条魁梧大汉,应声出现在院落之中。三个人分开成扇形,挡住了程立的去路。在场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们的动作。但单凭这份如鬼魅般的轻功,江湖中能够比得上他们的,便绝对不会太多。 这三条大汉,都只穿了件对襟无袖的短外褂。褂子胸前的纽扣没有扣上,敞露出黑黝黝结实如铁的肌肉。 其中站在左侧那条大汉,头顶秃得发亮,一根头发都没有。站在右侧的大汉,则双臂肌肉纠结,明显比他自己大腿还要粗壮。至于站在正中的那大汉,比另外两人都高出了整整一个头,胸膛和手臂上,到处都是黑黝黝的茂密长毛。乍看之下,根本不像个人,反倒像头熊瞎子。 “是铁熊大哥、铁臂大哥,还有铁头大哥!这下好啦,有他们三个出手,这个使妖法的小白脸,肯定要被狠狠收拾掉了!” “铁熊大哥他们三人,据说之前都是中原武林里名门大派的弟子,响当当的角色。只不过因为犯了事,在中原立足不住,所以才隐姓埋名,跑来关外避祸而已。” “听说家主花了好大价钱,才让他们答应在夏家住下的。光为了供养他们,花费至少也要一万两银子。” “虽然贵了点,但也值啊。当年大少爷暴毙,敌人乘机上门,想要灭了咱们夏家。全靠铁熊大哥他们三人出手,才保住了夏家的。” “赫连兄弟、长白一窝蜂、散花天女、追魂剑……全都是咱们关外黑道上赫赫有名的狠角色。可是遇上铁熊大哥他们三个,却简直变得和小鸡崽子没两样,轻易就被杀掉了。我看啊,就是中原什么七大门派的掌门,顶多也不过就和铁熊大哥他们打平手罢了。” 霎时间,高墙上的那些箭手们七嘴八舌,交头接耳。一个个喜形于色。显而易见,他们都对铁熊、铁臂、铁头等三人,有着绝对得近乎盲目的信心。 铁熊等三人,更加自信得近乎自负。所以他们双臂交叉抱胸,趾高气昂地睥睨着程立。眉宇间全是一派鄙夷。 22:为什么? 关外汉子,讲究的是膀大腰圆,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跑马,大碗酒,大块肉,这才叫豪爽,这才算爷们。像程立这种白白净净,斯文秀气,身材活像豆芽,长得和大姑娘小媳妇似的,即使再好看,又能怎么样? 至于说射向程立的弓箭,忽然间都掉转头飞回去了?多半是他懂得几手小法术吧。 铁熊他们三人来关外避祸之前,也曾经在中原行走江湖多年。各种鬼蜮伎俩见得多了。什么和尚道士的法术之类,看起来似乎神乎其技。揭穿了,其实一文不值,根本中看不中用的。想必这个小白脸也不会例外。 站在高墙上的蓝衫书生,也就是夏家的师爷方吟风,和铁熊等三人有同样的看法。看见程立已经被他们三人挡住,方师爷也松了口气。随即开口吩咐道:“铁熊、铁臂、铁头,把这小子拿下!” 魁梧如熊的大汉“铁熊”,懒懒打个哈欠:“要我出手?他还不配。” 光头大汉“铁头”摸摸自己脑袋,狞笑道:“老大不干,我来。就让这小子尝尝老子的油锤灌顶!” 方师爷喝道:“要活的!这人知道琉璃宝刀的下落。他若死掉,宝刀就找不到了。” 铁头皱眉道:“这么麻烦?老子可从来只懂杀人,不懂抓人。” 两条臂膀比大腿还粗的“铁臂”嘲笑道:“笨蛋。抓人有什么难的?打断他的手脚,不就成了?” 铁头点点头:“有道理。不过打断手脚是很痛的。这小白脸弱不禁风的样子,说不定会受不住痛死啊。” 铁臂冷笑道:“他痛不痛,关我们屁事。”顿了顿,转过头来,声色俱厉地向程立喝道:“小子,都听到了吧?不想被打断手脚的话,立刻跪下来交出琉璃宝刀,否则有你好看的。” 程立淡淡笑了笑。他看得出来,铁头和铁臂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演双簧的。可惜他们演技并不怎么样,只让程立感觉很乏味。 所以程立探手入怀,然后翻腕一亮。霎时间,琉璃彩光充斥八方,美丽得宛若梦幻。夏无病、夏玉寒、方师爷、铁熊铁臂铁头,还有那些弓箭手。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凝望着传说中的琉璃宝刀,呈现出一片再明显不过的心醉神迷。 “琉璃宝刀!这就是琉璃宝刀!‘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飞升成仙,长生不死,永享极乐啊!” 方师爷喃喃自语,突然一震,率先恢复清醒。他厉声喝道:“拿下琉璃宝刀,奖励白银万两!” 显而易见,白银万两这四个字,在铁臂和铁头两人听来,绝对比琉璃宝刀更加吸引。毕竟什么飞升登仙长生不死之类的话,太过虚无缥缈了。还是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来的更加实际。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各自咧嘴狞笑。笑容未消,两具魁梧身躯猛然腾空冲出,向程立猛扑。可是才到中途,铁头突然狂笑道:“兄弟,不好意思了。”更不犹豫,飞起一脚,重重蹬在铁臂的手臂上。 这一脚蓄势而发,又猛又准。铁臂根本来不及闪避,当场被蹬个正着,整个人向外斜飞出去。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你个王八羔子死秃头,竟敢阴老子?” 可惜,不管铁臂怎么骂都没有用。借助这一蹬之力,铁头飞扑的速度再快了三成。弹指之间,已经冲到程立身前。双爪齐出,抓住程立肩膀。十指发力,死死掐住了程立左右两侧的肩贞穴。随即双臂奋起一举,赫然把程立整个人高高举起, 这几个动作快若兔起鹘落,一气呵成。认穴更加准确无比。因为铁头知道,自己那“油锤灌顶”的功夫虽然厉害,但敌人有手有脚,能闪会躲。假如打不中目标,那么“油锤灌顶”威力再大,也是没用。 所以铁头真正最可怕的,并不是他这颗比铁还硬的脑袋,而是他的摔跤功夫。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和铁头对敌,千万不能让他的手沾上身。一旦被沾上,那就再也甩不开,死定了! 程立显然从没听过江湖上这些话,所以看起来,他也没注意过铁头的一双手。电光石火之际,他已经被举起。紧接着,铁头厉声大喝,一头撞上去! 苦练三十年的铁布衫功夫,尽数凝聚在这一撞之上。威力足以破屋倒树,裂石成粉!普天之下,能够经得起他这么铁头一撞的人,绝对寥寥可数。所以这瞬间,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觉得程立死定了! 高墙上那些箭手,已经在大声喝彩。可是他们才喝了两声彩,一个个已经张口结舌,再也吐不出半个声音。 因为程立没有被撞碎,反而是铁头的脑袋碎了——被一枪打碎。 无论谁的肩井穴被抓住,两只手本来都绝对动不了的。可是谁也想不到,以“地藏劫”暗物质黑气护身的程立,根本不怕什么点穴。 所以他的手还能动。不但能动,而且手腕一翻,已经亮出了麦林左轮。枪口顶住铁头的脑袋,轻轻一扣扳机。 沉闷枪声被喝彩掩盖,并没有多少人能够听得到。但铁头脑袋爆裂,**飞洒的模样,所有人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惨呼和挣扎都已停止,院落之中,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程立翻身落地,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漆黑眼眸里全无表情,彷佛深不见底。 方师爷、夏玉寒、夏无病、还有铁臂和铁熊,以及站在高墙上的弓箭手……在场每个人,都在看着程立。每个人的心脏都在收缩,胆囊都在痉挛。 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说话。这个斯文白净,比大姑娘小媳妇还秀气好看的年轻人,赫然使得这些关外好汉们,打从心底最深处,产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和震撼。 没有人能够发现,开枪之后,程立眼眸深处所流露的,是一种最深刻的厌恶和厌倦。 程立从来不喜欢杀人。但为什么,像铁头这些人,总也不肯好好说话,非得把别人逼到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田地才肯罢休?用武力欺侮凌虐他人,当真就这么有趣吗? 暗地里轻叹了口气,程立抬起头来,把琉璃宝刀别在腰带上,向四周环扫一眼。淡淡问道:“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直过去好半晌,铁熊才沉声吩咐道:“老二,你上。” 23:大巧不工 听到吩咐,铁臂当场打个哆嗦,语气发涩地道:“我……我去?” 铁熊凝声道:“没错,你上。” 铁臂苦笑道:“可是……老三的功夫也只比我稍差半筹。他都被打死了。我……” 铁熊冷冷道:“这小白脸就是手里的暗器厉害。不过,他那种暗器,看来只能对准一个方向打。只要小心一点,便不用怕。” 程立微微一凛。心道这个铁熊看起来似乎很粗豪,实际上却颇有几分精细。只在片刻之间,已经把自己手里麦林左轮的特性和弱点,都分析得一清二楚。三人当中,看来他是最难缠的一个。 不过现在,程立首先要对付的,是铁臂。 铁臂向来最信服老大铁熊。得到提点之后,登时信心大涨。他咳嗽一声,扯扯身上衣襟,大踏步向程立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每踏一步,院落的地面,赫然便为之一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身为太岳弟子,太霞嫡传的夏玉寒,看见铁熊的步法,禁不住连连点头。低声道:“铁臂拿出真本事了。龙华寺的罗汉伏虎拳,确实不凡。” 夏无病奇怪地道:“罗汉伏虎拳?那是龙华寺的入门拳法吧?据说每个拜入龙华寺的和尚,第一天学武,必然学的就是罗汉伏虎拳。这拳法简单得很,江湖上很多人都会,简直烂大街了。二姐妳怎么还称赞它?” 夏玉寒不屑地道:“小五你知道什么?所谓大道至简。真正高深的学问,必然蕴藏在最简单的道理之中。在龙华寺七十二绝技当中,这罗汉伏虎拳至少能够排名前五。” 夏无病讶异道:“二姐,这是真的?” 夏玉寒道:“是我师父说的,当然不会假。师父还说,当今龙华寺的罗汉堂首席善哉大师,就只精研罗汉伏虎拳,其他武功一概不碰。偏偏他打遍全寺无敌手。就连方丈善持大师,也也不过和他平分秋色而已。” 顿了顿,夏玉寒又冷笑道:“可惜善哉大师虽然武功高深,却不会教徒弟,以至于出了一个叛徒玄空。这个玄空和尚受不住酒色财气的诱惑,于是破戒下山,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什么坏事都干尽了。终于在中原立足不住,只好逃往关外。” 夏无病吃惊道:“这么说,铁臂就是玄空和尚?” 夏玉寒傲然道:“正是他。铁熊、铁臂、铁头他们三人,虽然从不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咱们夏家岂能收留那种不明来历之辈?自然早在暗地里把他们的身份,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夏无病双眼发亮,道:“不管怎么说,铁臂居然是龙华寺绝顶高手的徒弟。这么说,他应该能收拾那个姓程的小子,把琉璃宝刀拿回来吧?” 夏玉寒淡淡道:“姓程的小白脸,也不是吃素的。依我看,这一场比斗,多半会是两败俱伤。不过像铁臂这种武林败类,本就恶贯满盈。能够替我们夏家抢下琉璃宝刀,也算是为他自己积德了。相信他即使死,也是死而无怨了吧。” 夏无病连连点头:“二姐说得对……啊,看,铁臂终于出手了!” 夏家两姐弟说话之间,铁臂已悍然连踏七步,距离程立不足五尺。本身气势也已经籍此提升至顶点。电光石火之际,他陡然霹雳暴喝,沉腰坐马,“呼~”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刮面生痛。风中竟隐隐有虎啸之声,足以摄人心魄,丧敌肝胆。正是罗汉伏虎拳的一着“黑虎偷心”。 这招黑虎偷心,但凡天下间学武之人,就没有不会的。但能够打得像铁臂这样威猛凌厉,凶狠毒辣者,哪怕成千上万个人中,也找不出一个。假如被这记拳头打中的话,哪怕是块花岗岩,恐怕也照样要被打得粉碎! 但即使再硬的拳头,也绝对挡不住子弹!拳风之中的程立面不改色,抬起麦林左轮,枪口恰好对准了铁臂的拳头,轰然开枪。 枪声未响,铁臂的魁梧躯体陡然一晃,整个人从空气中彻底消失。然后下个刹那,在子弹出膛的瞬间,铁臂赫然已出现在程立左侧半步之外。原本的掏心一拳,也改为轰向了程立的左侧太阳穴。 招中藏招,连环变化,堪称妙绝毫巅,出神入化。果然不愧为龙华寺罗汉堂首座的得意弟子。单凭这一拳,江湖上能够抵挡得住的人,便绝不会多。 下个刹那,骨裂声响起。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被打碎的,却并非程立的脸,而是铁臂的拳头! 铁臂这凶狠霸道,刚猛绝伦的一拳,并没有失手。他确实结结实实,打中了程立的太阳穴。可是在他感觉之中,却仿佛打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百炼精钢! 地藏劫!凝聚起来的超高密度暗物质黑气,看似虚无缥缈。实质上,其硬度更远超钢铁十倍! 所以铁臂的这个拳头,彻彻底底,被他自己砸了个粉碎! 铁臂捧着自己粉碎的拳头,嘶声惨叫,踉跄后退,然后便倒在地上,整个人都活像虾米般蜷缩成一团,抽搐着满地打滚。其凄厉惨酷处,直教四周所有人都为之胆寒,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口。 可是偏偏就有一个例外:铁熊! 就在铁臂惨叫后退的同时,铁熊已经动了。他不但身动腿动拳头动,甚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骨骼关节,都同时在动。 骨节相互撞击,竟爆出炮仗炸裂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响声当中,铁熊原本已经像座铁塔一样的魁梧身躯,竟硬生生再拔高了两尺,整个人活像巨灵下凡,威风凛凛,煞气满盈!显然是某种极霸道的外家神功。 弹指刹那,外家神功催发至巅峰极限。铁熊丝毫也不犹豫,手一晃,赫然亮出了一柄精光闪亮的短斧。斧刃弯曲,既如新月,又似山林里熊瞎子胸前的白毛。紧接着,短斧高举,然后对准了程立的脑袋,猛地挥下一劈。 “力劈华山”! 这一斧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变化后着。因为它根本用不着。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招式当中所有的变化后着,都已经被去芜存菁,最终返璞归真,化为这简单的一记下劈。武道中所谓“大巧若拙”的境界,俨然在这一斧之间,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以极霸道外门神功,配合这柄月牙短斧,再加上大巧若拙的意境,这一斧之威力,俨然名副其实,仿佛一击之下,就真能把整座华山也劈成两半一样。 24:信不信我告状? 可是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程立也已出手。他站在那里抬起左臂,随随便便向上一挡。 没有任何人会相信,程立能够单靠血肉之躯,就挡得住铁熊这一击。所有人都认为,程立已经被逼到绝路之上,只属于无奈之下的垂死挣扎而已。 “嘭~” 斧臂交击,一股无形的澎湃气浪,同时向四面八方炸开。哪怕远在十多步之外的夏家两姐弟,也感觉刮面生痛,同样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惊呼声响起,夏家两姐弟立刻急不及待地竭力睁大眼睛。触目所见,果然令他们为之震撼莫名。 月牙短斧正如预想之中的一样,已经深深嵌入脑门,把坚硬头骨劈成两半。只不过…… 这颗被劈开两半的脑袋,并不属于程立,反倒属于月牙短斧的主人——铁熊! 铁熊的右手里,仍然死死捏着半截斧柄。两只眼睛变得活像斗鸡眼一样,同时死死盯着嵌在自己脑门上的斧刃。喉咙里格格作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却只喷出了大蓬血泡。 这辈子,铁熊曾经用斧头劈开过无数人的脑袋。骨头被砍碎的声音,更是他的最爱。 可是当那冰冷锐利的斧头,反过来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却感到一点都不美妙了。 死,原来竟是这样痛苦,这样可怕的一件事吗? 铁熊心底处,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懊悔。他想大哭,他想求饶,他想忏悔,他想继续活下去, 然后,死亡便将他的生命攫取。他仰天倒下,倒进血泊中,倒进无止境的黑暗中。 程立放下左臂,同时也把凝聚在自己左臂上那层黑气散去。 以“地藏劫”所凝聚起来的高密度暗物质,堪称宇宙中最坚硬的物质。不管铁熊是大巧不工还是怎么返璞归真,都休想能够砍得破暗物质黑气。 所以这一斧子下来,斧柄承受不住巨力冲击,率先从中断裂。斧刃自然旋转着向后跳起,距离既近,铁熊又根本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变化,以至于连要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终于自食其果。 弹指刹那,院落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双眼鼓突,死死盯着程立。铁熊、铁臂、铁头他们三人,居然这么轻而易举,便全被干掉? 夏家家大业大。夏家二少爷夏无忌,是关外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三少爷夏无畏,执掌关外铁马门的门户。四少爷夏无伤,却在关外第一大帮,参帮里做了头把交椅。 这十七家镖局、铁马门,还有参帮之中,当然还有不少高手。假如这些高手聚集起来的话,肯定不怕区区一个程立。 偏偏事情不凑巧。夏无忌夏无畏夏无伤他们,目前都不在家里。他们麾下的高手,也都跟着总镖头掌门人以及帮主,出外办事了。换言之…… 铁熊铁臂铁头等三人倒下之后,偌大一个夏家,赫然已经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挡得住程立。 夏玉寒和夏无病两姐弟也好,方师爷也罢,这一刹那之间,都感觉不知所措。至于其他那些弓箭手,更加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惹恼了程立,引来杀身之祸。 万赖俱寂之间,沉重脚步声忽然再度响起。 一名身材高大,衣冠楚楚的老人,从祠堂里走出。他走路时虎虎生风,眉宇间神情严肃,显得不怒自威。 这老人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仅仅从祠堂里走出来而已。可是霎时间,夏玉寒和夏无病两姐弟,还有方师爷与那些弓箭手,都双眼一亮,随即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地向这老人躬身行礼。夏家两姐弟口称:“爹”。方师爷等则叫道:“参见家主。” 显而易见。这老人正是夏家家主,人称夏老太爷的夏长青。 夏老太爷向方师爷微一颌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炯炯,聚焦在程立身上。忽然问道:“你师父是空色,还是空寂?” 程立皱了皱眉头,道:“什么空色空寂?我不知道。” 夏老太爷冷笑道:“小娃娃,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装蒜?铁熊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他修炼的‘霹雳劲’, 是顶尖外家神功。世上唯一能够从正面强行破去此神功者,就只有龙华寺至高绝学‘大须弥神力’。” 大须弥神力极艰深难练。过去百年中,龙华寺里,便只有空色和空寂这两个老和尚能够练成。所以小娃娃,你若不是空色和空寂两个老和尚的徒弟,难道还是佛祖梦中传法给你的不成?” 顿了顿,不等程立开口回答,夏老太爷已经一顿足,喝道:“空善玄虚。小娃娃,你既然是空色和空寂两个老和尚的徒弟,那就和龙华寺的主持方丈善持大师同辈了。如此身份,却跑来我们夏家撒野,究竟想干什么?哼,夏家虽小,却也不是能够随便任人欺侮的!” 程立皱眉道:“第一,你看错了。我不懂什么大须弥神力,更和龙华寺毫无关系。第二,我来夏家,是和雨诗一起来的。作为她的朋友,我也不能看着她任人欺侮。” 夏老太爷面色阴沉,目光在程立腰间别着的琉璃宝刀之上一扫,森然道:“原来勾搭我们夏家媳妇的,就是你。哼,龙华寺寺规严谨。即使是俗家弟子,也不能例外。勾引有夫之妇,谋夺他人宝物,杀害武林同道,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小娃娃,是识趣的,就赶紧放下琉璃宝刀,有多远走多远。这件事老夫还可以当没发生过。否则的话,老夫和善持大师也有几分交情。到时候一封书信送上去,别说你是善持大师的师弟,哪怕你是龙华寺创寺祖师‘天僧’的师弟,也休想能够逃脱处罚!” 这几句话,夏老太爷说得义正词严,一副大义在手,占尽道理的模样。霎时间,程立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好。 像夏老太爷这种人,程立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们通常都位高权重,早已习惯了一言九鼎。他们认定了的事,通常没有人敢反对。久而久之,其他人的说话,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了。 25:没有友谊 程立其实很讲道理。如果换了其他人过来,程立可以尝试和对方分辨一下,说凌雨诗的丈夫已经去世了,现在她其实不算夏家的人。她手上的东西,也不能算属于夏家所有。更可以说自己根本和什么龙华寺没关系,也不怕对方写信告状。甚至还可以放几句狠话,让对方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但到最后,程立干脆放弃了。因为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没有用的。夏老太爷不可能听得下去。 所以程立深深吸了口气,再也懒得和夏老太爷纠缠。他面色一沉,厉声喝道:“让开!”不管不顾,迈开大步就走。 夏老太爷眉宇间怒色泛显,喝道:“好!今天老夫就代善持大师出手,教训教训你这目无尊长的小子!”五指成爪,猛然向程立肩膀抓去。 这一抓势挟劲风,生出鹰唳怪啸之声。俨然正是夏老太爷籍之成名数十载的拿手绝学,大力鹰爪功!数十年性命交修的雄浑真气,尽数凝聚于五指之上,爪劲所及,裂石分金,杀力竟似不在铁熊那返璞归真的一斧之下。 老翼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夏老爷子夏长青,一向认为这两句诗,是最适合拿来形容自己的。 诚然,他今年已经五十有六,怎么算都属于老人了。但他身体还很健壮,每餐至少要吃一斤肉。年轻时那口重达三十八斤的奇门兵器“鹰爪啄”,至今挥舞起来,依然能够舞得虎虎生威,气势十足。 甚至乎,就在上个月,他才把新来伺候自己的那个小丫头,给按在床上开了包。那小丫头**着一脸迷醉的表情,至今回想起来,依旧让夏老爷子感觉自己活力十足。 所以,虽然夏老爷子已经把家中各种日常事务,放下去交给儿女们处理。可是夏家家主这张宝座,他始终坐得很稳,而且未来二十年内,都不打算交出去。 尤其,当夏老爷子知道琉璃宝刀再度现世,并且已经被带回到绵州城的时候,他在欣喜若狂之余,更加坚定了信心,要借助琉璃宝刀,好好大干一场。让夏家在自己手上发扬光大。最低限度,武林八大世家升格为九大世家,就不是全无可能嘛。 正因为胸怀大志,所以当夏老爷子知道,自己那位大儿媳,居然把如此珍贵的宝刀轻易送给了别人之后,夏老爷子便忍不住暴跳如雷,第一时间便出手惩治了大儿媳。 至于这口宝刀最先出现在兴州城的当铺里,是别人押了死当的。而这家当铺,其实是大儿媳的嫁妆。严格说来,也不算夏家产业。故此理论上来说,琉璃宝刀同样属于凌雨诗私人所有,和夏家没什么关系这种事,夏老爷子当然更不会在乎了。 也因为这些缘故,当夏老爷子从祠堂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仍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也充满了威严。他深信只要自己一出手,立刻就能狠狠压服面前这个年青人,让他乖乖交出琉璃宝刀。 弹指刹那,厉风吹拂,黑气涌动。程立全身上下,尽被高密度的暗物质笼罩。他微微侧肩,冲着夏老爷子的手抓,狠狠一撞。 “砰~” 沉闷震响,轰然炸裂。夏老爷子整个人向后腾空飞出,足足飞开七、八步远,这才颓然落地。 夏老爷子竭力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可是才稍稍一动,他已经喉头发甜,忍不住“噗~”喷出大蓬殷红鲜血。胡子上衣襟上,处处都是斑斑血点。乍看之下,实足触目惊心。再看他的右手,软软垂在身边,一动不动。竟似是废了。 “地藏劫”!以劫力聚集起来的暗物质,看似虚无缥缈,实质具有超高密度。一旦凝结起来覆盖全身,立刻就会让程立变成一尊足有好几十吨重的人形钢铁堡垒。 这样一尊钢铁堡垒迎面直撞过来,哪怕夏老爷子的武功再高十倍,照样抵挡不住。此时此刻,他整条右臂从手指直至肩胛,骨骼尽数粉碎。胸骨也被撞断了五、六根。 这还是夏老爷子经验老到,见势不妙,便及时放松身体,顺势往后飞开,把那股刚猛绝伦的撞击力卸去了小半。要是持强站在原地硬扛的话,这时候早被撞得呜呼哀哉,魂归黄泉了。 覆盖全身的高密度暗物质,只维持了一秒。黑气迅速散去,把程立的真面目重新显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一阵虚弱感迅速涌现。程立知道,以自己第二次觉醒的力量,要聚集起足够覆盖全身的暗物质,还是有些勉强了。 尽管暗物质装甲仅维持了一秒,但程立的劫力,却已经消耗了六成左右。 程立不动声色,深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他目无表情,向倒在地下的夏老爷子扫过一眼。径自迈开大步,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夏家祠堂。 “爹!爹!你怎样了?” 看见程立已经离开,夏玉寒和夏无病两姐弟这才壮起胆子,动身跑出来,飞奔至夏老爷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坐好。 夏老爷子接连咳了好几口血,这才顺过气来。他也不管身边的儿女,抬头喝道:“老方!” 方师爷早已从墙上下来,拱手沉声道:“家主请吩咐。” 夏老爷子目露凶光,狞声道:“打开武库,召集鹰组和虎组。咱们和姓程的小子拼了!就看看究竟是他死,还是我们活!” 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夏老爷子虽受重伤,野心明显仍丝毫不减。但任凭他怎么发狠也罢,程立都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迈开大步,走进祠堂里。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夏夫人凌雨诗。 凌雨诗显得很狼狈。这很正常。毕竟,任何人被镣铐锁住手脚,当成罪犯一样被按着跪在地板上的时候,都不可能还保持着从容优雅的风度。 更不用说,旁边居然还有四名健壮家丁,两个负责按住凌雨诗,另外两个则拿着木棍,显然正准备对凌雨诗行夏家的所谓“家法”。 自从在那小镇上,相互通报姓名以来,凌雨诗早已被程立视为朋友。 程立对很多东西,都保持无所谓的态度。但“朋友”却绝对属于例外。 霎时间,居然看见凌雨诗这幅狼狈模样,程立立刻本能地捏紧了枪柄。眼眸当中,似乎已有火焰在燃烧。 他不由分说,第一时间上前,伸手就要把凌雨诗扶起来。 旁边两名家丁大吃一惊,身在祠堂里,还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两人本能地就出手喝骂拦阻。 程立毫不在意,手臂一挥,直接把这两人推开。这两人登时如腾云驾雾般飞出,倒撞上墙壁。连哼也没哼出半声,已经晕了过去。 另外两名拿着木棍准备行家法的家丁,见状不禁惊怒交集。不假思索,便分别提起木棍,向程立当头劈下。 “砰~砰~” 木棍还未砸落,麦林左轮抢先连响两下。两名家丁的整个狗头都被轰爆,“啪哒~”颓然跪倒,再也不动了。 对于这几条杂鱼,程立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他收起左轮,改为扶起凌雨诗。双手抓住手镣脚铐,干脆利落地连掰四下,硬生生把镣铐掰断,让凌雨诗恢复了自由。 凌雨诗怔怔地凝望着程立,眼眶中忽然充满了泪水。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强笑道:“你来了?” 程立点头道:“是。” 凌雨诗戚然道:“你不该来,我也只希望你没有来。” 程立皱眉道:“为什么?” 凌雨诗:“因为你不来,还能活。你来了,我们都得死。” 程立吸了口气,一字字道:“那么我倒要看看,谁能挡得住我?” 凌雨诗苦笑道:“夏家任何一个人,或许都挡不住你。但夏家有很多人,势力之大,,是你想象不到的。” 程立沉声道:“无论有多少人,总而言之,今天我要带你走。谁敢阻止我的,他就死!” 灼热的眼泪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从眼眶中滚滚淌下。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却油然升起。从这一刻开始,凌雨诗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男人和女人之间,当真不可能存在友情的。 从今往后,自己或许……再不能和这个男人分开了。 26:鹰组和虎组 左手提着雷鸣登***,右手挽着凌雨诗,程立大步走出夏氏家祠。迎面所见,赫然是一片刀光剑影。 夏老爷子站在中间,夏玉寒和夏无病姐弟,以及方师爷在左右卫护。另外还有上百名家丁,密密麻麻地排列成战阵,挡在程立面前。 上百名家丁,原本不算什么。但是,当这上百人都穿了重铠铁甲的时候,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铠甲乃国之重器。战场之上,假如能够有一具好的铠甲护身,几乎便是无敌的存在。所以历朝历代朝廷,都不禁民间持有刀枪等兵器,唯独禁止民间私自藏甲。一旦有人私藏盔甲,那就是谋反的大罪,足以炒家灭门。 夏老爷子雄心勃勃,虽然没有要造反称皇的打算,但割地自雄的意欲,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再加上绵州位处关东,名符其实天空皇帝远。所以夏老爷子收购铁甲收藏,并没有多大顾忌。 铁甲搜罗不易,要训练出一群能够穿甲列阵,冲锋陷阵的精兵,便更加艰难了。夏老爷子费尽苦心,砸下一座金山银山,才终于训练出上百名悍勇之士。命名为“虎组”。是夏家压箱底的底蕴之一。非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轻易出动这队人马。 今天,就是夏家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夏老爷子一声令下,把“虎组”全部召集过来,更打开武库,把珍藏多年的一批铁甲全部拿出穿上。誓要和程立拼个你死我活。不把琉璃宝刀抢夺到手,便决不罢休。 明晃晃的刀枪铁甲,再配合密集阵形。霎时间,森寒杀气弥漫四方,直教人毛骨悚然。 夏老太爷右臂骨骼尽碎,胸骨也断了好几条。伤势原本极重。但他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竟然并不下去治疗,依旧在一双儿女的搀扶下,强撑着站在后方压阵。 看见程立居然和自己的儿媳妇一起走出祠堂,夏老爷子重伤之后,原本煞白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比锅底更黑。他眉宇间恨意大盛。高高举起左手,发出信号。 霎时间,“刷~”一声轻响,四周墙头处,再度站起一个个人影。 同样也是一百多人,身上虽然未穿铁甲重铠,却同样有牛皮甲护身。和刚才那些弓箭手相比,最大差异,就在于现在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弓箭,而是弩! 可以连发三十矢,能洞穿数层牛皮的诸葛连弩!和铁甲一样,民间若敢私藏者,以谋反论罪的诸葛连弩! 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暗器,就是“刀圣”乐笙歌的飞刀。飞刀一出,例不虚发。天上天下,无所不在。 刀圣神刀已成绝响,但天绝地灭诛魔神针的威名,却也不在刀圣飞刀之下。绣春楼楼主百里独冠,手执神针,代天行狩。从南至北,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巨寇大盗,最终也在针下伏法。 论威力,诸葛连弩不但无法和刀圣的神刀相媲美,同样远远不及诛魔神针。然而,这里足足集中了上百张连弩。 弩机一发,十矢俱出。百张连弩同时击发,那就是千矢攒射。纵然刀圣复生,也绝对闪避不开,只能硬扛。但诸葛连弩可以不断连续击发,任你护身真气再浑厚,又能抵挡得了多久?最终也是只有任凭鱼肉,成为活箭靶的份了。 要操作诸葛连弩,同样绝不容易。为了凑齐这一队弩手,夏老爷子所耗费的精力与金钱,也不比训练虎组来得少了。所以这队弩手,被命名为“鹰组”。 鹰组和虎组,正是夏家隐藏起来的两张最大底牌。但今天,为了从程立手里抢回琉璃宝刀,夏老爷子已经彻底豁出去,要孤注一掷了。 刀枪已出鞘,弩矢在弦上。两百虎狼之士,布置下天罗地网,把程立和凌雨诗团团包围。只要夏老爷子高举的右手向下一挥,这群虎狼之士立刻就要群起而攻。非把程立等两人撕成粉碎,否则决不罢休。 凌雨诗当了这么多年夏家儿媳,对于鹰组和虎组的厉害,自然都心知肚明得很。所以她同样明白,如果只有程立一人,要从这天罗地网里闯出去,其实不算太难。但加上自己这个累赘的话,那么就难说得很了。 可是凌雨诗更清楚,程立不是那种愿意为了自己逃生,就把同伴抛下的人。否则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冒着和夏家结下死仇的风险,来闯夏家祠堂。 同样地,凌雨诗也知道自己从今往后,是再也离不开他了。什么“你快走,不用管我”之类矫情说话,也无谓多说。总而言之,两人一起同生共死罢了。 诸般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凌雨诗没有半分犹豫,举手拔下簪发所用的金钗,紧紧握在掌中。三千青丝随之洒落双肩,俨然再不复之前大户人家媳妇的打扮,反而恢复了几分少女风姿。 金钗尖利,勉强也可以当作匕首或峨眉刺使用。虽然并不顺手,好歹也是件武器,可以让凌雨诗有机会和程立一起并肩拼命。 不用说话,仅仅一个动作,对于凌雨诗的心意,程立已经完全清楚理解了。赞赏之情在眼眸内一闪而过。同时,这种心有灵犀的默契,也让程立感觉非常好。 瞬间,程立精神大振,甚至很有几分容光焕发。他微微侧头,向凌雨诗喝道:“躲好。”不由分说,就把她扯到自己背后。双手同时一翻,赫然亮出了两支漆成草绿色的铁管,左右各持其一。 夏老爷子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 程立拿出来两根管子干什么。或许,这也是和先前一样的火器?不过火器再怎么厉害,顶多杀掉个位数以下的目标而已。这里鹰组加虎组,合起来足有两百多人,而且人人穿甲,怕什么火器了? 冷笑一声,夏老爷子高举的右手向下一挥,厉声怒吼道:“杀!” “咻~” 比夏老爷子的动作更快,程立双手同时扣动扳机。说时迟那时快,两团火光从“铁管”的管口里冲出,呼啸咆哮着,猛然砸在“虎组”阵列当中,随即疯狂炸开。 强光!巨震!高温!冲击波!还有四面八方到处横飞倒射的弹片!“虎组”的严整阵列,一下子被炸了个中心开花! 反坦克火箭筒,简称rpg!顾名思义,哪怕是浑身披着厚重装甲的军队主战坦克 ,也抵挡不住这火箭炮的一击!拿它来对付人类,更加活像以牛刀杀鸡,再轻而易举不过了。 27:割头的小鬼 火光冲天,气浪汹涌!血肉横飞,惨叫震耳!什么鹰组虎组?什么重铠铁甲,什么诸葛连弩?夏老爷子视若珍宝的一切一切,这刹那统统都变成了个廉价的大笑话。在rpg这种重型火器面前,他们连丝毫挣扎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唯有眼睁睁看着自己,活像蝼蚁般被捏得粉碎。 一片混乱之中,程立收起已经打空的两支rpg,却反手又拿出了雷鸣登。他一手拉着凌雨诗,一手操纵***,喝道:“咱们走!”不由分说,迈开大步,踏血浪前行。 “杀啊!” 一名身穿重甲的悍勇大汉,侥幸没被rpg爆炸所波及。他红着双眼,手执沉重的鬼头大刀,抢上前来,厉声怒吼着挥刀当头猛劈。程立却连看也不看,提起雷鸣登,就是迎面一枪轰过去。 “轰~” 连惨叫声也没机会发出,这大汉腾空向后飞出,整张脸都被轰烂了。还未落地,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轰~咔嚓~轰~咔嚓~轰~咔嚓……” 霰弹轰击声,子弹退壳声,两者交替接换,周而复始。程立凭枪开路,所向披靡。眨眼工夫,程立已经连迈十六步,恰似分波劈浪,硬生生在密集人群当中闯出一条血路。无论鹰组抑或虎组,都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再没有任何人,胆敢阻挡程立前进的脚步。 第十七步踏下,程立距离月牙拱门,已经不过咫尺之遥。但在他和大门之间,却依然站着一条人影——夏老爷子。 夏老爷子咬牙切齿,五官扭曲,活像一头从地狱十八层爬上来的狰狞恶鬼。他目中无人——更正确地说,是没有程立。那双喷火的眼眸中,只有他曾经的大儿媳凌雨诗——抬手指着凌雨诗,声嘶力竭地破口咒骂。 “贱人!灾星!狐狸精!夏家是老夫一辈子的心血啊,现在统统都给妳毁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老夫就不该让妳进门!老大去的那时候,老夫也该把妳乱棍打出夏家……” “嘻嘻嘻嘻嘻~” 夏老爷子这句咒骂还没骂完,突然间,一阵诡异笑声从天而降。笑声当中,有道红色身影疾如鬼魅般扑出,一下子落在夏老爷子的肩膀上。 奇变横生,原本已经抬起雷鸣登,想要依样画葫芦,照面给夏老爷子来上一枪的程立,也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雷鸣登横枪护胸,却并不立刻开枪。凝神相望,只见这道从天而降的红色身影,竟是名不满三岁的婴儿。 不,严格说来,只是身材大小和三岁婴儿差不多而已。他脑袋大大,眼睛小小。虽然满面笑容,可是不见半分喜庆,只有凶残嗜血。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刀。 电光石火之际,这大头婴儿左手抓住夏老爷子的头发,右手手起刀落,在夏老爷子脖子上狠狠割了一刀。随即双足发力,纵身飞跃,如旗花火箭般冲上半空。 尖锐急鸣声响起。一头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鸟,陡然从云层上俯冲而下。双爪凭空一抓,不偏不倚,恰好把那大头婴儿抓个正着。随即奋力振翅,再度腾空。那双巨大的翅膀拍了两拍,早已远走高飞,哪里还找得着半点踪迹? “砰~” 夏老爷子直挺挺仰天倒下,激起尘土飞扬。凝神看望,只见他脖子之上的地方,一片空空如也。刚才那大头婴儿的一刀,赫然已经把他的人头割下带走了。 “爹~爹啊~~” 夏无病和夏玉寒两姐弟,同时尖声惊叫着,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冲过来抱住了夏老爷子的尸体,放声嚎啕痛哭起来。 不但这两姐弟。满院子的人,上至方师爷,下至鹰组虎组的成员,只要还活着能喘口气的,刹那间都如丧考妣,一个个痛哭流涕,甚至泣不成声。满场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实在太过诡异了?程立也忍不住停下来,脱口道:“究竟怎么回事?” “割头小鬼!是阴司鬼府的割头小鬼!” 凌雨诗面无人色,娇躯止不住地颤抖。就仿佛置身于梦魇之中,正在奋力挣扎着想要苏醒过来一样。 程立“嚯~”转身过来,伸手按在凌雨诗肩膀上,喝道:“不用怕,镇定下来。有我在这里,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也绝对伤害不到妳一根头发。” 这句话就似当头棒喝,一下子把凌雨诗从梦魇中拉出来。原本已经扩散开去,漫无焦距的双眼,也重新恢复了清晰。 看见凌玉诗终于镇定下来,程立立刻问道:“什么割头小鬼?刚才那个大头娃娃?他很厉害,很有名的?” “饮不尽的杯中酒,割不完的名人头。来无影去无踪,出手一刀割人头。这就是割头小鬼,就是阴司鬼府最可怕的杀手。据说天下之大,却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人头,是割头小鬼割不了的。” 回答程立的,不是凌雨诗,而是夏玉寒。此时此刻,她身上那种名门正派弟子的傲气,早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悲伤和恐惧。她颤声道:“夏家完了,我们所有人都完了!” “当当当~当当当~” 院落墙壁之外,隐隐约约,有阵阵锣声随风传来。听那架势,倒似有什么大官出巡,鸣锣开道一样。 锣声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叫道:“阴司鬼府!阴司鬼府啊!”一句话还没喊完,“扑通~”倒在地上,竟再也爬不起来。 “白镖头?” 旁边的方师爷,显然和这个血人十分熟悉。他连忙冲过去,把血人搀扶起来,急急道:“你不是二爷属下的白镖头吗?怎么弄成这模样?” “完了!统统都完了。” 白镖头痛声号哭道:“二爷、三爷、还有四爷,以及其他的兄弟们,统统都完了。老太爷呢?给我们报……” 油尽灯枯,鲜血流干。说话最后的那个“仇”字,白镖头已经无力说出。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就这么说了两三句话的工夫,外面那股鸣锣声已经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锣声之中,更夹杂了几声中气十足的悠长吆喝。 “阴司开门,鬼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 不好意思,今天出门替俺家小公举打针,所以迟了 28:十殿阎罗 “轰隆~” 一下震耳巨响,紧接着从高墙外传来的吆喝声而爆发。刹那,碎砖乱石漫天激飞。这堵隔绝夏家大宅内外,足有两尺多厚的墙壁,赫然轰然坍塌了一大段。 翻滚沸腾的烟尘之中,两条身材魁梧如铁塔,赤膊上身的大汉,昂首阔步,手执巨锤走出。两人向院落中扫了一眼,各自嘿声冷笑。更不由分说,同时挥舞巨锤,向墙壁处狠狠砸下。 夏家大宅的墙壁,以水磨青砖砌成。更以糯米混合蛋清,再加上明矾,混合成特殊灰浆,然后灌入砖缝之中。灰浆干了之后,整栋大宅的墙壁,便变得坚固无比。哪怕用攻城槌来撞,也没那么容易可以撞得开。 可是此时此刻,在这两条大汉的巨锤之下,这堵墙壁却仿佛变成豆腐砌的一样,轻而易举就被砸了个稀巴烂。神力如此惊人,武林中能够接得住这两条大汉巨锤一击的人,绝对少之又少。 眨眼工夫,宽达十丈的墙壁,被拆了至少七、八丈。站在院落之内,已经可以看得见外面的街道了。 夏家大宅坐落于绵州城北侧。高墙之外,就是绵州城北门大街。这条大街虽然不如南门和东门繁华,但也同样车水马龙,商铺林立。 可是现如今,整条大街冷冷清清,所有商铺住宅,统统紧闭大门,连一名普通行人都看不见。 大街上有的,就只是一顶八抬大桥。两名衙役打扮的汉子鸣锣开道,后面又有两名衙役手持木牌。左侧木牌上“肃静”,右侧木牌处“回避”。合共四个殷红大字,俨然竟是以淋漓鲜血所写。 八抬大桥左右,合共环绕着十六名衙役。分别腰挎雁翎刀,手执水火棍。又有一名身穿青衫的师爷,站在轿子旁边。 光天化日之下,八抬大桥的四周,却仿佛被一股浓雾所笼罩,显得虚无缥缈。站在浓雾中这名师爷以及这些衙役,也一个个面色惨白,显得阴气森森。完全不似生人。 高墙之内,遍地残肢,血流成河。一派修罗杀场的模样。眼前居然出现如此一幕,实在让墙外这伙来自阴司鬼府的鬼差,也为之诧异。 那师爷皱了皱眉,阴恻恻道:“夏家现在,是谁话事做主?” 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答案嘛……一时之间,还真没人能回答得出来。 按道理说,夏家当家作主的人,当然是夏老爷子。但夏老爷子连脑袋都被割走了,现在只剩余一条无头尸体,自然不可能再做主。 方师爷方吟风,是夏老爷子最信任的心腹。有什么事,一向都是交给方师爷去处理的。但他毕竟姓方,不姓夏。夏老爷子没了之后,没人给他撑腰,自然他也做不得夏家的主。 夏玉寒和夏无病,这两姐弟倒是姓夏。但前者是女子,向来没有女子当家作主的例子。而夏无病排行最末,一向又不成器。要说由他来当家作主,恐怕家中大半人都不以为然。 说起来,其实凌雨诗作为夏家长媳,一向主持家务,素有威望,极得人心。假如没有琉璃宝刀这回事的话,哪么由她暂且来主持大局,也算众望所归。 可惜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了。首先,凌雨诗就已经被剥夺了夏家长媳的身份。其次,她也同样被夏老爷子的绝情和贪婪,彻底伤透了心。哪怕夏老爷子还活着,并且向她苦苦哀求,她也多半不会愿意留下了。 所以说来说去,夏家现在群龙无首,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说话管用。 那名穿青衫的师爷等了片刻 ,见依然没有人回话,当即不耐烦起来。厉声喝道:“阴司楚江王驾到,谁敢无礼?立刻找个人出来回话。否则的话,一时三刻之间,就要把你们夏家满门杀绝,鸡犬不留!” “楚江王”这三个字,仿佛本身已经具有某种奇异而邪恶的力量。刹那间,夏家众人,连同凌雨诗在内,都同样大吃一惊,毛骨悚然之余,更感觉后背冰冷,如堕雪窟。 众所周知,阴司鬼府当中,以幽冥天子为教主。其下就是十大阎王。分别为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成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轮回王。 这十大阎王,每人都掌管阴司一殿,所以又称十殿阎王。每位阎王在自己所掌管的殿内,都具有说一不二的至高权威。至于文武判官、牛头马面、还有黑白无常,这些职位是每一殿都有设置的。之前被程立干掉的黑白无常,不过是十对黑白无常的其中一对而已。 阴司十殿,每一殿都掌管不同的地狱。第二殿楚江王,所掌管的名为寒冰地狱。绵州城属北方,是苦寒之地。所以该楚江王所管辖。 不过阴司鬼府行事一向隐秘,几乎从不公开露面。所以夏家雄踞绵州城这么久,也并没和阴司鬼府的势力打过几次交道,更谈不上什么冲突。 但阴司鬼府恶名昭彰。动不动就以种种凶残手段灭人满门。这些事情,夏家上上下下,都听得多了。所以都知道对方说要灭夏家满门,绝不是说笑的。但这时候夏家又实在找不出一个说话管用的人,这又如何是好? 沉默半晌,就在那位阴司鬼府的师爷,耐心即将到达极限的前一刻,凌雨诗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向前站出两步,凝声道:“我是夏家的长媳妇。贵府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好了。” 夏玉寒遽然一震,眉宇间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夏无病则失声叫道:“大嫂!”一派又感激又惭愧的模样。方师爷和鹰组、虎组的幸存者,反应也都差不多。 凌雨诗回首望过来,向程立低声道:“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不管。” 程立微微摇头,淡淡道:“不用道歉。总而言之,不管你做出任何决定,我都一定支持。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凌雨诗微微苦笑。暗地里道:“朋友……仅仅只是朋友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只当我是‘朋友’?” “说好了吧?夏家现在由妳管事,对吧?” 八抬大轿旁边的那名师爷。右手一挥,嘿声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咱们替夏家精心准备的这件礼物,就送给妳了。” 话声才落,一个包裹脱手掷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凌雨诗身前七步之外。包裹散开,里面咕噜噜滚出几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夏无病看得清楚,当场面色一白,嘶声惊叫道:“二哥!三哥!四哥!” 夏老爷子膝下排行第二,关外十七家镖局总镖头的夏无忌;关外铁马门的掌门人夏无畏,还有关外第一大帮,参帮的帮主夏无伤。此时此刻,赫然都被割下人头,成为了这份残酷“礼物”的一部分! 29:阴司群鬼 沉默,活像死一样的沉默。刹那间,最深沉的绝望感,笼罩了在场几乎所有人。 虽然,之前那位白镖头冲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二爷、三爷、还有四爷都完了”的话,但当时,并没有人把这句话当真,多半都认为只是这白镖头重赏之下,所说的胡言乱语而已。 二爷夏无忌,怎么可能会完?他可是关外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也是关外五大高手之一啊!一手震山铁掌的功夫,纵横关外十八年,从来未尝一败。 三爷夏无畏,怎么可能会完?他可是关外第一大派铁马门的掌门啊!三爷的师父,也就是铁马门上代掌门,更是上一辈的关外第一高手。名师出高徒,三爷的武功,甚至更在二爷之上! 四爷夏无伤,怎么可能会完?他可是关外第一大帮,参帮的帮主啊!须知人参生意利润最丰厚,也最惹人垂涎。可是四爷的参帮,却能垄断关外所有人参生意,经历了无数大风大雨,至今依旧屹立不摇。 二爷,三爷,四爷,他们都是夏家的骄傲,也是夏家敢于傲视关外的底气和本钱。可现在…… 完了,真的全完了! 满意,非常满意。对于抛出这几个人头所造成的结果,那名来自阴司鬼府的师爷,感觉非常满意。他阴笑道:“看来这份礼物还挺合大家心意的。也不枉咱们王爷耗费那么多力气,替各位准备这份礼物了。 不过嘛,做人这回事,总得有来有去才像话。夏夫人,咱们王爷这份心意,难道你们夏家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凌雨诗暗地里用力握了握拳头,凝声问道:“你们要什么?” 那鬼师爷阴恻恻道:“‘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我家王爷要的,自然是这条登仙之匙了。” 图穷匕见,凌雨诗却只觉一阵轻松。她摇摇头:“对不起。要琉璃宝刀的话,我们没有。” 鬼师爷面色一沉:“夏夫人,明人何必说暗话。双灯镇上,我家王爷座下的黑白无常,难道是自己死的吗?” 凌雨诗依然只是摇头:“没有就是没有。不管怎么逼我们,总之只有这句话。” 鬼师爷狞笑一声:“夏夫人,妳可不要敬酒不吃,却吃罚酒。要是惹恼了我们王爷,到时候咱们可就没法子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了。” 凌雨诗眉带凛然,就要开口反驳。却连第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忽然肩膀一沉,已经被程立按住。 她愕然回首,向程立望去。程立却根本不看她,随手一扯,把她扯得向后退开几步,换成自己独对阴司群鬼。冷冷道:“你们那对活鬼兄弟,是我杀的。” 鬼师爷一惊,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程立冷冷道:“专治活鬼的人。” 鬼师爷面若寒霜,冷笑道:“好,是条好汉。我们王爷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好汉了。” 顿了顿,鬼师爷大手一挥,喝道:“给我杀了!” 那两名手执巨锤的力士,听早已他们说话听得不耐烦,蠢蠢欲动了。鬼师爷一声令下,两名力士立刻面露狞笑,齐声暴喝着举起了大铁锤。 手腕一翻,火光乍闪,枪声急响。两名力士同时看见了飞溅出的血珠。 如珍珠般晶莹的血珠。竟像是从他们两眼之间溅出去的。血珠当中,赫然还倒映出他们那张充斥了茫然的脸。 看见这些血珠,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鬼魂一样。这种感觉,试问有谁能了解? 没有人。因为只有活人,才能了解别人的感觉,死人却绝不会。 眉心处开出一个巨大黑洞,连头盖骨都已经被揪飞的人,当然是百分之百地死定了。但子弹速度实在太快,死亡也来得太快。所以当子弹贯穿脑袋时,两名力士的视觉仍没有死,还可以看见这最后一刹那发生的事, 一刹那究竟有多久? 区区一弹指间,就已是六十刹那。奇怪的是,人们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刹那,往往能想到很多平时甚至想一年都想不完的事。 这两名力士,究竟都想起了什么? 没有人能知道。他们自己,当然也永远不会说出来了。 圆睁双眼,两名力士死不瞑目,直挺挺仰天倒下。两柄巨锤脱手落地,发出沉闷震响。 全场耸动。无论夏家还是阴司鬼府,所有人都下意识回过头来,把目光投向程立。 鬼师爷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与此同时,他眼眸里又流露出浓烈得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忌惮。更不假思索,大喝道:“都给我一起上!” 环绕在八抬大桥旁边的阴司群鬼,陡然同时爆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啸。啸声未歇。十多道鬼影已同时动身冲出。 当先两条鬼影,来势如箭,带着连串阴惨惨诡笑扑上来。不用腰间配刀,反而不知道从那里拔出两口碧光闪闪的短剑。四剑齐出,急刺程立。 夏玉寒是太岳弟子,名门正宗。武功修为或许还不到家,但眼光绝对高明。她一眼之下,已经看出这两名阴司鬼卒身法既奇诡绝伦,短剑招式也凶绝险绝。更厉害的,是这两鬼四剑齐出,彼此互相配合,弥补了身边同伴出招时的破绽,威力更陡然暴增一倍。 设身处地想象一下,夏玉寒赫然惊觉,假如此刻面对这两名阴司鬼卒的是自己,恐怕不出十招,自己就要惨败。那么程立,他能走几招? 答案是一招都不用。 枪声一响,桃花万点。两名鬼卒颓然落地,真正魂归阴司。 本是阴司活鬼,又何惧回归?两名鬼卒倒下,有更多的鬼卒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扑上。说时迟那时快,刀、剑、短叉、铁尺、峨眉刺、判官笔等合共八件兵刃,前后左右,一齐击向程立。非但招式奇诡,出手更狠辣绝伦。 程立连看也不看,直接亮出雷鸣登!左长右短,双枪并发。空气中的硝烟气味,一下子浓烈了十倍。 八名阴司鬼卒的诡异狠辣招式,不攻自破。八条尸体应声当空坠落,眉宇之间,俨然尽是恐惧震怖。 30:冰山一角 阴司鬼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武功,也不是他们出手时候的恶毒与狠辣,而是他们那种完全不怕死,名副其实视死如归的态度。 弹指刹那,前后合共十名鬼卒在枪下丧亡。但其余鬼卒,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 怪异的呜咽诡笑当中,再有鬼影纷纷蹿动,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跃动之际,那一条条鬼影身上,陡然燃起了绿莹莹的碧磷鬼火,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孰真孰假。 漫天鬼影狂舞间,陡然锐声急响。飞刀、金镖、袖箭、短弩、铁菩提、飞蝗石、铁莲子、金钱镖……至少好几十件暗器,同时从四面八方打出。齐向程立射去。 雷鸣登和麦林左轮的子弹都已经打空。程立双手一晃,把两支枪械收起。紧接着又是一翻衣袖,两支乌黑澄亮的微型***,同时亮相。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照耀八方。***的子弹如暴风骤雨,兜头兜脸泼洒开去。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半空中有无数朵火花绽放,旋开旋灭,灿烂辉煌,不可方物。 凭着劫者远远超越常人的神经反应速度,程立赫然把***打出了***的效果。每一颗子弹,都准确击中了阴司群鬼所打出的一枚暗器,仿佛布下天罗地网,无一遗漏。 惊愕之意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的子弹就似长了眼睛,专门盯着阴司群鬼来咬。一声惨呼,就是一团碧磷鬼火熄灭。 顷刻,所有阴司鬼卒纷纷倒下,每名鬼卒的眉心处,都开了个再显眼不过的黑洞。俨然全被一枪爆头。 眨眼工夫,漫天鬼火一扫而空。除去鸣锣吹角,以及捧着“肃静”和“回避”两块牌子的四名鬼卒,以及那名鬼师爷之外,竟再没有一名阴司活鬼能够站着。 鸦雀无声,全场死寂。无论敌我,统统目瞪口呆。那几十双死死盯着程立的眼睛,全都高高突起,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程立竖起枪口,轻轻一吹。把枪口处所散发的袅袅硝烟吹去。淡淡道:“狼群里的狼王,之所以能称王,是因为每次出动狩猎,它都身先士卒,让族群里的成员都能吃到肉。你既然也是王,为什么要让手下送死?” 鬼师爷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大胆!竟敢用畜生来比喻我们王爷?你这是找死!” 程立认真地点点头:“或许。不过想要我这条命,楚江王,你只有自己动手,才有机会成功。” 鬼师爷面上一阵红一阵绿,俯身弯腰,凑近八抬大桥的窗口,低声道:“王爷,此人来历不明,身手诡异,所用暗器更是厉害。王爷万金之躯,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冒险。不然……咱们暂且撤……” “啪~” 一只晶莹洁白,如冰雪凝结而成的手,突然从窗口里探出,闪电般在鬼师爷面上掴了一记耳光。然后又重新收进桥中。 这记耳光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在四周众人看来,他们便只看见鬼师爷突然应声转了半圈,然后便一屁股坐倒在地。半边面颊高高肿起,活像个红鸡蛋似的。低头一张嘴,满口鲜血当中,竟混杂了几颗断牙。 鬼师爷五官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几分比哭还难听的干笑,诚惶诚恐地问道:“王爷?” “退?笑话。本王何许人也?这天下间,谁有资格让本王不战而退?” 八抬大轿之内,传出冰冷声音。那声音不但尖锐刺耳,听得人浑身发寒。而且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虽然明知说话的人就在轿中,但又如此虚无缥缈,如梦如幻。 可惜,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鬼师爷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唯唯诺诺,掩面退开。那把冰冷声音,随之再度从轿子里传出。 “杀我阴司鬼卒者,留下姓名。” 程立道:“程立。旅程的程,站立的立。那么你呢?” 那冰冷声音道:“本王就是阴司第二殿之主,楚江王。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称呼,有资格匹配本王。” 程立道:“好。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对方的名字。要杀人的话,就来吧。” 楚江王道:“但本王并不想杀你。因为你是名难得的高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本王向来求贤若渴。你若肯加入本王麾下,荣华富贵,醇酒美人,奇珍异宝,神功绝学,一切皆任你予取予求。” 程立:“曾经,有个叫百里独冠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楚江王:“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绣春楼的楼主,百里独冠?看来,你拒绝了他。” 程立默然,算是不答而答。 楚江王冷笑:“好。既然百里独冠没杀你,本王自然也不会如此小气。程立,来接本王三招。接得住,本王便不计较今日之事,暂且放你一马。但若接不住的,乖乖跟本王回去好了。” 百里独冠确实没有杀程立。只不过他自己被程立杀掉了而已。但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大声宣讲。所以程立依旧保持沉默。同时暗地里做好准备,要接下楚江王的出手。 本能告诉程立。眼前这个敌人,和截至这一分钟为止,所遇过的所有敌人都不同。应该说,完全是不同层次。假如不小心应对的话,那么情况很有可能会脱离控制,出现无法估计的意外情况。 毕竟,第二次觉醒的劫者,还远远称不上“无敌”。即使已经进入第三次觉醒,假如不能彻底了解自己的能力,并且进行深度开发,那么同样称不上无敌。 八抬大轿当中,同样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但轿子四周的地面,却陡然覆盖上一层白霜。而且,这层白霜还不断向四面八方扩张,速度快得惊人! 似乎只是眨眼之间,方圆三丈之内,全被厚厚白霜覆盖。院落之内,更是寒气刺骨,让在场的夏家众人都感觉如堕冰窟。就连口鼻中呼出的空气,也变成了浓重白雾。 阴司鬼府的真正可怕之处,至此,方才显露名副其实的冰山一角。 31:三招 寒气袭来,夏玉寒本能地运转真气,以太霞阁嫡传内功护体。她的内功修为其实已经有相当火候。一般情况下,也称得上寒暑不侵了。可是此时此刻,八抬大轿中透发出来的寒气,却完全视其护身真气为无物,肆意透肌刺骨,直入五内。 再看身边其他人,方师爷和夏无病根基稍深,竭尽全力抵抗,勉强还能支持。但其他那些人,包括凌雨诗在内,一个个赫然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甚至连眉毛上也挂了白霜。 一切一切,全是楚江王所造成的。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仅仅只是出手的前奏,赫然已经让四周变成了一片…… “苦寒地狱!是阴司鬼府十大邪功之一的苦寒地狱!” 夏玉寒竭力运功抗御寒气,心内却已经一片冰冷。阴司鬼府的十大邪功,威力强横霸道,但要修炼成功,难度也极大。所以据说,虽然每一种邪功,都是所属阴司冥殿的镇殿绝学,但也并非每一位阴司阎罗,皆能修成本殿最高绝学的。 夏玉寒原本还寄望于这位楚江王,也是那些资质稍差的阴司阎罗之一。那样的话,程立或许还能有捱过三招,侥幸过关的几分可能性。但现在,夏玉寒已经完全绝望。 寒气越来越盛。不过眨眼之间,漫天雪花纷飞飘扬,触目所及,尽成银装素裹。以人力而能够侵夺天机,这阴司邪功的威能,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招!” 楚江王那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八抬大桥之内传出。凛冽寒风立刻应声刮起,呼啸咆哮着,牵引起无数朵雪花,分由四面八方扑向程立。 雪花原本十分脆弱。但在楚江王真气的操控之下,却俨然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如刀刃般锋利。数不清的雪花漫天罩下,简直和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毫无分别。 可是就在这千刀万刃罩上身体的瞬间,程立突然提起右足,用力在地下一顿。 黑气弥漫,迅速汹涌卷上。不过半个刹那,已经把程立的身体完全覆盖。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犹秘藏”——地藏劫! 以地藏菩萨之慈悲,化解阴司恶鬼的凶戾之气。在地藏劫所形成的暗黑铠甲面前,千刀万刃也只能恢复为脆弱无害的雪花,无声无息地彻底湮没。 程立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就化解了第一招,明显也凌楚江王感觉大厨意料之外。他冷笑一声,喝道:“不差。但第二招来了!” 话声未落,八抬大轿突然活像个陀螺似地回旋急转,“呼~”一下子离地腾空,直上云霄。 江湖上的轻功高手,要独自跃上高空,原本也只平常。可是藏身轿子之内,单凭真气牵引,居然就能连人带轿一起飞跃云霄,这种事情别说看,哪怕连听都没听过的。 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居然活生生显现眼前。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看得傻了眼。 更不可思议的一幕,接踵而来。狂风再起,再度牵引漫天雪花,赫然凝结成一口足有十丈长的巨大冰刀,冲着程立疯狂当空斩下。 这一刀之威,裂空破云,足以开山断岳,绝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抵挡的。可是冰刀还未落地,凌厉刀气已经笼罩八方,封住了所有空隙。无论程立向任何方向闪避,也绝对逃不出冰刀追杀。 程立根本没有打算闪避。他主动散去护体铠甲。双手一晃,赫然亮出一件武器。四周夏家的人看见,登时就是一震,人人下意识流露畏缩之意,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几步。 因为程立亮出来的这件武器,夏家众人不但都已经看过,甚至还亲身领略过它的威力。就是在它一击之下,夏家最精锐的鹰组和虎组,伤亡过半,近于瘫痪。 这件武器,就叫做反坦克火箭炮,,简称rpg。 炮筒扛上肩膀,仰天瞄准,发射!***“轰~”腾空冲天,不偏不倚,和巨大冰刀撞个正着! 下一秒,震耳巨爆疯狂炸裂,灼热火浪翻滚沸,狂暴冲击波四处激荡。夏家的人也好,阴司鬼卒也罢,这一刻几乎没有人能够站得稳当。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能蹲下,甚至是趴下来以避免被吹走。 忽然间,众人又纷纷感觉脑袋一痛。伸手一摸,冷冰冰,湿漉漉的。原来是冰刀被***炸碎之后,变成无数颗冰雹,没头没脑地当空砸下来。好几个人不小心,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足以粉碎一切的爆炸当中,八抬大桥腾空翻滚,借力再升高两丈,俨然丝毫无损。楚江王尖锐如针的声音从轿内传出,当中有三分凝重,三分愤怒,三分好奇,以及最后一分棋逢敌手的欣然。 “接得好。但现在,接我第三招!” 声犹未落,八抬大轿猛然俯冲而下,以惊人气势撞向程立。这一击简单直接,但却威力万钧。假如被撞个正着的话,肯定要粉身碎骨,连点渣都不剩。 不过,在程立看来,这样攻势并不可怕。他收起已经打空的火箭炮,两手一翻,已经又拿出一支新的rpg扛上肩头,瞄准了八抬大桥,一炮打过去。 白驹过隙,稍纵即逝。一道面上五彩斑斓,戴了个奇异面具的人影,陡然快逾闪电地从八抬大桥内冲出,和飞射过来的***相互擦肩而过。 轰鸣巨震之中,八抬大桥被彻彻底底炸了个稀烂。爆炸气浪如海啸山崩,疯狂呼啸扩散开去。但那道从轿中窜出的诡异人影,却借助气浪推动,俯冲速度陡然暴增。 程立只感觉双眼一花,阴寒冷气早伴随那人影闯到面前。他不由分说,当胸一掌按出。 这一掌姿态优美,动作轻柔。乍看之下,完全不像要杀人,反倒像是拈花。来势轻忽奇幻,才到中途,已经接连变了好几次方位,让人根本捉摸不到他究竟要打哪里。 这一掌,才是阴司鬼府第二殿之主,楚江王的真正实力所在! 这一招的落点究竟在哪里?有什么后着变化? 不知道,程立根本看不出来。可是他也根本用不着费那种心机。电光石火间,他再度提起右足,猛地一顿。 “地藏劫!” 方圆三步范围内,整片地面突然往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坑洞。土石如波浪翻滚,向四周排开。诡异人影则同时感觉一沉,仿佛遭遇泰山压顶。浑身骨骼和肌肉,都本能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那变幻无方,奇绝妙绝的一掌,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失去了所有变化。纵然在惯性作用下,一时间还没停止向前。却已经慢得活像蜗牛,哪里还有半点灵动之意? 利用暗物质的特性,程立悍然张开了重力场。任何人距离自己越近,所必须承受的重力便越高。在这个有限的空间之中,程立就是主宰一切的王者! 32:拜见家主 不好意思,更新迟了,抱歉抱歉。 ps:感谢恍若隔世的大红包,会继续努力的 ———— 敌人身上承受的重力越强,自己所消耗的劫力,当然也相应增加。所以重力场并不能长时间维持,只可以用来争取刹那的空隙。 只是眨眼即逝的刹那,但对于程立来说,已经足够了。目光一凝。他抛开已经打空的rpg,也来不及再拿出其他武器,直截了当,握紧拳头,迎面轰出。 以暗物质凝成的黑气,缠绕着程立的手臂,急速涌动变形,赫然变成拳套似的模样。紧接着,这结合了超高密度暗物质,奇重奇猛奇硬的一拳,便结结实实,轰在阴司阎王那张五彩斑斓的面具上。 “咔嚓~” 面具应声粉碎,但与此同时,程立的劫力也已经消耗到了极限,不得不解除重力场。 重力场的束缚一旦消失,无数面具破片立刻四面八方地到处乱飞。楚江王也活像个漏气的米袋一样,整个人向后抛飞开去。人在半空,已经狂喷鲜血,明显伤势奇重。 但程立却明白,这一拳顶多只能重伤对方,却绝对要不了对方的命。 因为拳头砸上去的同时,他便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护住了楚江王全身。这股力量活像涂满了油的厚牛皮,又滑又韧,兼且受重力场影响很小。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什么护体真气了。 拳头上的十成力量,至少被护体真气弹开、排开、卸开了四、五成。那张五彩斑斓的面具,也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所造的,同样抵消了一、两成力量。单凭剩余的力量,绝对不足以致命。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程立二话不说,双手同时一翻,拿出了两支勃朗宁手枪,左右开弓,冲着仍然置身半空之中的楚江王,一口气把弹匣里所有子弹全部打光。 生死关头,楚江王赫然也逼发出前所未见的惊人潜力。他腾空一扭,身如陀螺急转,引动风雪冰雹绕身疾旋,姓成一层保护网。 大部分射出去的子弹,都被这层冰雪保护网所挡住,失去了威胁。但百密一疏,终于还是有漏网之鱼冲破封锁,狠狠咬上了这位阴司冥王的身体。 一声惊叫,血花飞溅。楚江王明显已经中枪。只是仓促之间,连程立也看不清楚究竟打伤了对方的哪里。而且,这一枪看来也没有击中什么致命要害。 所以,尽管楚江王重重坠落地面,却立刻又挺身弹起。连头也不回,转身就全力飞驰而去。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之后,早已影踪全无。只有他临走前留下的说话声,依旧在风中飘荡。 “程立,今天到此为止。下次再见面时,本王定会让你好好领教真正的苦寒地狱。好自为之吧。” 楚江王负伤远遁,鬼师爷等人丝毫也不犹豫,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圆形小球,用力掷下。圆球落地,立刻“呯~”地炸开。大蓬白烟涌出,把鬼师爷等人都笼罩在烟雾之中。 程立大踏步上前,挥手拨开烟雾。眼前却只看见空荡荡的一片,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真正的苦寒地狱吗?也就是说……其实这个楚江王,还没有完全练成他那种功夫,还有可以进步上升的余地,对吧?” 程立收起两支勃朗宁手枪,嘴角边却不期然地,流露出一丝浅浅笑容。 “有意思。这个世界的所谓‘武功’,原来也能这么有意思。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阴司鬼府的楚江王,下次交手,我保证不会打死你。能够有你这么一块优秀的磨刀石存在,或许……用不着多久,我就能看见通往第三次觉醒的那道大门了。” 第三次觉醒,这是截至目前为止,劫者所能够到达的极限。甚至有研究者认为,得到第三次觉醒的劫者,实际上已经不是“人”,应该算是“神”了。 这种说法,或许太过偏僻,不够理性。但研究结果表明,得到第三次觉醒的劫者,确实和第二次以下的劫者,有着本质的分别。差距之巨大,完全等于是蝴蝶与毛虫,根本不能够相提并论。 所以,能够得到第三次觉醒,是每一名劫者都共有的梦想。程立当然也不例外。难道能够遇上一名像楚江王这样的高手,更难得楚江王能帮助自己进入第三次觉醒的境界,程立当然不肯放弃这块高级磨刀石了。 事实上,假如程立把自己这个打算公开,那么不用怀疑,肯定百分之一百会让江湖上的人为之目瞪口呆。 阴司鬼府,那是一个什么存在?是和诸多武林正道相互抗衡了上百年,始终不落下风的庞然巨物。阴司阎王,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是足与武林三大源流,七大门派的掌门人相互分庭抗礼的存在。 江湖之中,别说阎王驾到,哪怕仅仅是阎王座下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足以令人为之闻风丧胆。一般武林人士,听到阴司鬼府这四个字,便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敢去捋阴司鬼府的虎须? 也就只有程立,才有这个胆子,才有这份底气了。 程立摇了摇头,转身过去,想要和凌雨诗一起离开。可是这一转身,立刻便愣住了。 夏玉寒、夏无病、方师爷,还有鹰组和虎组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诚惶诚恐地冲着程立跪倒在地。看他们那模样,简直活像在庙宇里叩拜神祗。 程立非常不习惯这种事。他皱起眉头,走过几步去到凌雨诗身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干什么?” 凌雨诗神情复杂,幽幽道:“程立,他们是在行礼。行拜见家主之礼。” 程立愕然道:“拜见家主?那干吗跪我?我又不是他们的家主。” 凌雨诗叹道:“以前不是。但现在,只要你一点头,那么立刻就是了。” 程立又不是傻子,只要稍一思索,立刻便明白了。他嘿声轻哼,道:“他们是怕阴司鬼府的人,还会再来找他们麻烦。但他们又抵挡不住,所以才想找我当盾牌而已。” 凌雨诗苦笑着摇摇头:“我明白。这份责任原本就不是你的。你没有必要背负起来。既然如此,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程立默然半晌,忽然摇了摇头:“不,我们留下。不过是区区一个家主而已。这个位置,我要了。” 33:权柄 夏家家主这张宝座,程立当然会坐。不为了什么权势,也不为什么财富,全为了阴司鬼府。毕竟,如果自己继续到处跑的话,那么到时候阴司鬼府要找自己麻烦,又该上哪里去找呢?他们找不到自己的麻烦,自己又如何能利用这块磨刀石,进入第三次觉醒? 看到程立答应留下来,霎时间,夏家众人一个个喜动颜色。异口同声叫出“参见家主”的话。 虽然经过今天这一役之后,夏家本身也伤亡惨重,元气大损。但想到连阴司鬼府的阎王,都被新任家主打得落荒而逃。众人便下意识感觉腰杆硬了许多,连喘气都变得大声起来了。 程立当然知道,要当好一名领袖,并不是单纯靠能打便可以胜任的。有很多关系需要维系,也有很多利益需要平衡。无数琐碎细致的工作,都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完成。所以打从心底最深处,程立就不认为自己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但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把工作都交给恰当的人去处理,那么所有的问题,就统统都不成问题了。至于说,谁是适合的人? 程立当然心里有数。他迈开脚步,走到方师爷身边,用手枪枪管在他脑袋上敲了两敲。 “你,什么名字?” 方师爷一个哆嗦,赶紧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禀家主,在下方吟风。” 程立问道:“你是读书人?” 方师爷微微苦笑:“曾经念过一点书,可惜十年寒窗,最终也只考中个秀才。想再进一步,始终无望。无可奈何,唯有另谋出路,找口饭吃罢了。” 程立回首,向凌雨诗问道:“这位方先生,才干怎么样?” 凌雨诗点点头:“方师爷是位大才。一直以来,他都是老爷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程立颌首道:“那就行。从今天开始,他是妳的下属。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凌雨诗吃惊道:“我的下属?” 程立道:“没错。夏家所有的事务,现在我都交给妳处理。尽管放手去干。谁敢不听话的,让他来找我就是。” 顿了顿,程立目光向夏家众人一扫,又续道:“谁对我这个决定有意见的,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表示反对。但如果现在不说,却在背后捣鬼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自然没有人会表示反对的。首先程立的武力,便已经足够掐灭许多不应有的小心思。 另外,凌雨诗作为夏家的长媳妇,这几年其实一直就有参与管理家务。对她的才干,已经不会有人表示怀疑。现在由她实际掌权的话,更让夏家不少人都觉得十分安心。 短短半天时间,凌雨诗从夏家长媳,沦落到要被执行家法,净身出户的田地。然后又再摇身一变,成为实际执掌夏家所有权力的人。如此大起大落,简直活像瞬间跌落十八层地狱,随即再被拉上天堂一样。霎时间,凌雨诗只感觉头晕目眩,整个人也恍恍惚惚,犹如置身梦中,丝毫也不实在。 程立回转身,提起手掌在她肩膀上一拍,道:“妳在想什么?” 凌雨诗下意识拨拨头发,随口道:“没……没什么。阿立,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的。” 回过神之后,凌雨诗确实明白该怎么办。当下,他吩咐下人过来收拾善后。然后派人外出购置棺材,收敛夏老爷子以及夏无忌、夏无畏、夏无伤,以及鹰组与虎组的死者遗体。再请方师爷前往绵州城指挥所,向指挥使通知解释。 一个个命令不断发布下去,条理分明,谁该做什么,谁负责什么,全部条理分明。接受命令者,皆心悦诚服,当下各自行事。 程立不耐烦听这些,让凌雨诗找个地方好让自己休息。之前连场大战,消耗了大量劫力,他也需要休养调息,尽快把劫力补充回来才行。 凌雨诗赶紧亲自带路,引领着程立离开祠堂。却不是回去先前他休息的客房,倒把他带到了自己所居住的小院里。 夏家合族聚居,并不分家。夏老爷子自己,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在夏家大宅里都有自己的一套小院。只要关起院门,就另成天地,外人不能干扰。 凌雨诗所居住的地方,其实原本属于夏家长子夏无私所有。凌雨诗和夏无私成亲之后,便搬进来住。 五年前夏无私急病去世,这里便只剩下凌雨诗一人居住。她和夏无私之间并没有子嗣,所以倒也清净。平日里除她以外,这小院里仅有两名丫鬟伺候。一位名为小初,一位名为小凝,都是二八年华。长得明眸皓齿,容貌甚是俏丽。 两名小丫鬟这个年纪,正是春心萌动之际。骤然看到程立这样一名如明珠美玉的男子进来,先已有几分欢喜。 等到听主母说,今天夏家大权易手,从此将奉程立为主。两名丫鬟惊讶之余,却也没什么抗拒反感,轻易就接受了。在他们心里,反倒觉得这一天来得太迟,早该让眼前这位俊俏哥儿当家主呢。 话说回来,新家主既然让主母(凌雨诗)全权处理家中事务,那么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很不寻常啊?大概过不多久,主母就会正式和新家主成亲了吧? 到时候,咱们两个作为主母的身边人,肯定也会成为陪嫁丫鬟。那不是有机会一亲芳泽了?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怀上孩子,然后被抬举为姨娘,从此母凭子贵,一步登天。 想到这里,两名小丫鬟都禁不住眉开眼笑,服侍程立的时候,也加倍殷勤细心起来。要不是两人还记得自己身为丫鬟的本分,不敢抢在主母前头喝头啖汤,说不准她们就要努力向程立自荐枕席了。 两名丫鬟的小心思小主意,程立多少也猜得到一点。但他也懒得理会。直接把两名小丫鬟赶出房间,拴上了门。然后上床盘膝静坐,开始进行冥想。之前在大战中消耗的劫力,也随之一点一滴 ,重新凝聚了起来。 34:熵增加 劫者,因为能够吸收与运用劫力而存在。劫力,则是宇宙存在的基础,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宇宙中唯一“绝对”的真理。 所以想要壮大自身的劫力,有两种办法。第一种就是进行深度冥想,以思想和意念去与整个浩瀚宇宙进行沟通。以此吸引存在于冥冥中的劫力,然后再吸收入体,消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冥想一旦开始,最长可以持续大概三百日左右,最短也有百日。在此期间,劫者无需进食,身体也会进入假死状态。 不过,假如在冥想期间遭遇惊扰的话,劫者还是能够迅速苏醒,不会出现被敌人乘虚而入的可能。只不过如此一来,冥想期间凝聚起来,还没有真正吸收化为己用的劫力,都会就此消散,白白辛苦一场。 程立刚刚渡劫,得到第二次觉醒。距离第三次觉醒还很远。暂时来说,他还用不着进行这种深度冥想修行。如果只是为了补充在战斗中大量消耗的劫力,从而进行恢复性的冥想,那么需要耗费的时间,就短得多了。 ———— 良久良久,程立徐徐睁开眼睛,结束了这一次的冥想。他眨眨眼,然后提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再收拢成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前大战所消耗的劫力,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乎,程立还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劫力总量,相比之前刚刚完成渡劫的时候,隐约有所上涨。 按照这个上涨幅度计算,假如像先前那样激烈的战斗,再来上一千次的话,大概自己就能触摸到第三次觉醒的门槛了。 这就是除去冥想之外,壮大自身劫力的第二种办法:战斗。 所谓劫力,在一些研究者的论述中,认为它是宇宙在整个“成、住、坏、空”过程当中,所衍生出来的一种强大能量。而另外一些研究者,更直接认为劫力即是熵力。 熵力本身永不减少,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流异而增加,由有序向无序演变。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的温度都达到热平衡。这种状态,便称为热寂。 在热寂状态下,宇宙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维持运动的能量存在。换言之,宇宙已经进入了“成、住、坏、空”当中最后的“空”阶段。一切生命都将因此毁灭。 所以归根究底,劫力是一种具有毁灭性质的终极能量。战斗和杀戮,恰好是最具有毁灭性质的行为,因而通过战斗能够令劫力增加,是既有理论,同样也有现实经验支持的。 程立站起身来,感觉浑身精力充沛。他推开房门向外走出,正在门外等候的两名小丫鬟,立刻上前行礼,如释重负地道:“家主,您总算醒了。您这么一闭关,就是三天三夜。主母很担心呢。” “三天三夜吗?原来这次冥想,居然花费了那么多时间?” 程立略觉得奇怪。根据过往的经验,自己进行恢复性冥想,顶多只需要一天而已。怎么这次居然多花了三倍时间? 但转念一想,程立又释然了。 自己已经得到第二次觉醒,劫力的“量”相比之前,是大幅增加了。再加上刚刚渡劫完毕,还没有好好巩固一番,就跑了出去进行连场大战,然后又遇上楚江王这种高手。恢复再加上巩固境界,需要的时间增加三倍,也不算什么稀奇。 两名丫鬟当然不知道程立在想什么。只是欣然道:“家主,厨房备了热水,您要不要沐浴更衣?” 程立回过神来,道:“那就洗一洗吧。” 两名丫鬟欢天喜地去了。过不多久,便带领几名健壮仆妇过来,在房间里放了个大木桶。又倒上热水,备好干净的新毛巾和皂胰子,供程立洗涤所用。 两名小丫鬟,甚至还脱了外衣,想要亲自下水服侍程立洗澡。 还别说。虽然小初和小凝这两名丫鬟年纪不大,但身材却已经长开了。该大的大,该小的小,丝毫也不含糊。 若然换上其他人,看见这么千娇百媚的两名小丫鬟,居然主动过来投怀送抱,那么肯定早就笑纳了。说不准还要来个一龙二凤,盘肠大战。 但程立并不是其他人。平心而论,他当然不是没有欲望的人。但就眼前这么两名小丫头,却也实在挑动不起他的欲望。 所以程立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把两名小丫鬟赶出房间,然后自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刚刚起来擦干身体穿上内衣,外边便传来了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之后,凌雨诗的温柔声音,接踵而至。 “立弟,立弟,我可以进来吗?” 对于“立弟”这个称呼,程立同样觉得很是新鲜。以前没听凌雨诗这么称呼过自己的。不过转念想想,凌雨诗的年级,确实应该比自己大。她喜欢称呼一声立弟,也没啥大不了的。便随她去罢了。 当下程立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道:“门没锁,进来吧。” “吱呀~”轻响当中,凌雨诗走进房间。她今天身穿一袭黑纱长裙,薄施脂粉,乌黑亮丽的秀发,上只插了根普通银钗。骤看之下,显得极朴素。和掌握夏家大权,变相也等于掌握了整个绵州城的女强人身份,显得极不相称。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立偏偏觉得现在的凌雨诗特别好看,比相识以来的任何一刻,都要更加好看。而且在她身上,还有一种很亲切,甚至是很熟悉的感觉。 程立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因为尽管觉得熟悉,但同时又相当陌生。至少,在自己有记忆以来,他并不记得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曾经接触过这种感觉。 能够让程立有这种感觉,当然并非偶然。事实上,凌雨诗是刻意为之,精心准备过的。看见程立的反应,她便知道,自己这番准备的功夫,毕竟没有白费。 当下凌雨诗嫣然一笑,嗔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衣服都不会穿?来,我帮你。”也不由程立反对,径自过来,动手帮他穿衣。 程立当然不是不会穿衣。问题是替他准备的这身衣服,分为内外几重,饰物很多。什么东西放在哪个位置,都有讲究的。这么麻烦复杂的衣服,程立还真没穿过。所以一时间大感头痛。 现在有凌雨诗过来帮忙,肯定求之不得。当下他张开双手,就活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任凭凌雨诗在自己身上忙活。 35:八百年的生命 凌雨诗的手,如春风般温柔地抚上程立身体。柔荑不时在他胸膛和腋下拂过。酥酥麻麻的,显得极是舒服。 论身高的话,程立刚好比凌雨诗高了一个头。所以当凌雨诗替他衣襟上带子的时候,也不知究竟有心抑或无意,发丝恰好撩擦着程立的下巴。 嗅着这清幽发香,两人身体又靠得这样近。再加上那若有若无的抚摸,忽然间,程立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收拢双臂,把凌雨诗搂在自己怀里。 他是一个简单的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既然想到,而自己又做得到,那就做了。 霎时间,程立紧紧抱住了她。她娇躯微微一颤,但随即便主动把身体压过来。两人之间,俨然贴合无间,几乎找不到空隙。 她依偎在程立胸膛上,静静听着他的心跳,良久良久,这才满足地幽幽叹了口气。抬起螓首,低声道:“立弟,谢谢妳。要不是有你,姐姐这时候肯定已经死了。” 程立下意识就想说“我们是朋友”。但话到口边,总觉得有些不对。低头看下去,只见凌雨诗也恰好看着自己。她双目盈盈,笑容温婉。眼眸深处,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渴望。 程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假如自己当真顺应这种渴望去行动的话,虽然会得到一些什么,但也可能会失去一些什么。而这种失去的东西,是自己十分重视的。 尽管被欲望撩拨得唇干舌燥。但到最后,程立还是成功克制住了自己。他放开双手,向后退开一步。生硬地转过话头。 “有吃的吗?我饿了。” 凌雨诗略带失落。不过说实在话,今天能有这种程度的进展,她已经很满足了。当下嫣然道:“当然有。我早准备好了。”双掌连拍三下,高声道:“小凝,小初?摆饭。” 门外走廊上,两个小丫鬟正躲在窗下在听墙根。忽然被凌雨诗这么一喊,她们禁不住同时大吃一惊,双双跳起,忙不迭出声答应。然后转头往外跑。 小凝一边跑,一边侧起小脑袋,纳闷道:“这就完事啦?不会这么快吧?难道新家主虽然长得好看,其实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 小初吃吃低笑道:“那也未必。我看多半是主母太厉害了,家主吃不消吧?妳忘啦,以前大少爷还在的时候,也是很吃不消主母的。可是后来大少爷开了小珠、小灵、还有小珊她们的时候,可都威猛得很啊。” 小凝面红耳赤,嗔道:“你要死啦。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不害羞!”伸手就要去挠她痒痒。小初“嘤咛~”一声,娇笑着逃开。两人一追一逃,片刻间已经出了院子。 开玩笑归开玩笑,两名丫鬟办事的速度却不慢。半晌之后,两人已经回来,毕恭毕敬地向凌雨诗禀告,说饭食已经摆好了。 凌雨诗刚刚帮程立把衣服收拾妥当,听到禀告后,便笑着牵起他的手,带他出去饭厅。 饭厅之内,早已经被浓郁的饭菜香气所充斥。程立目光一扫,只见饭厅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二、三十个盘子。里面都是食物。 凌雨诗嫣然向他逐一介绍。这个是锅包肉、尖椒干豆腐、大棒骨、白肉血肠、酸菜排骨。那个是小鸡炖蘑菇、花椒嫩醉鸡、鸳鸯戏飞龙、红烧肘子、还有五香牛肉、熘花胗……林林种种,应有尽有。 此外,还有一大锅羊肉冬瓜汤,以及一大桶洁白如珍珠的香米饭。所有食物,全部色香味俱全。也不用真正下筷子,但看那模样,已经教人胃口大开了。 这里几十盘菜,按道理说,即使胃口再大,也吃不了那么多。偏偏盘子数量不少,但里面的菜肴分量却都不大,顶多就能夹两三筷子。这样一来,便既可以品尝更多品种的菜肴,也不怕会吃撑了。 当然。厨师做菜的时候,不可能就做这么两、三筷子份量。比方说那个锅包肉,还有那个酸菜排骨。每次至少也得使上一、两斤猪肉才成。但到最后,端上来的却只有这么一点。其余大部分,其实都倒掉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可是夏家家大业大,并不在乎这种浪费。哪怕天天早午晚三餐饭,外加夜宵和下午茶都这么吃,坚持吃上一百年,对夏家而言,只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看见饭菜已经摆好,程立便在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凌雨诗坐在他旁边,虽然也跟着动筷子,却多半是把菜肴夹到他碗里。又细心地替他把鱼肉挑去刺,鸡鸭剔去骨。看见饭碗空了,赶紧替他添饭,俨然就像妻子对待丈夫一样,服侍得无微不至。 至于凌雨诗自己,则顶多意思意思,拿筷子沾沾嘴唇而已。 对于曾经在贫瘠荒野中,度过了童年和大部分少年时代的程立来说,食物是非常难以得到的贵重物品。吃过了这一顿,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顿。 所以无论任何时刻,程立都只会以最专心的态度,去对待吃饭这件事。在饭桌上闲谈聊天,程立是从来都不干的。所以尽管对凌雨诗这样服侍自己,同样觉得十分诧异。但程立依然没有追问。 默默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程立率先放下了饭碗和筷子。凌雨诗也随之挥挥手,让人把桌子上那些空碗空碟都撤下。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心惊,下意识就向程立小腹偷看过去, 虽然这里每盘菜肴,都只有两、三筷子的份量。但架不住种类太多。全部加起来,也足够让三、四名大汉吃得走不动道了。 可是现在,桌上的盘碗都已经空空如也。至少十分之九都进了程立肚子。偏偏程立的小腹,就连丝毫鼓起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吃撑了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把这些食物都吃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劫者不但身体素质过人,消化能力也同样非常人所能及。食物下肚,迅速被消化完毕。剩余那微不足道的一点残渣,则渗入汗水,从毛孔中向外排出。绝不会在体内长久积累的。 没有残渣,也就避免了很多种对人体有害的毒素,在人体内部积累。要知道,人体大部分的疾病,都来源于这些毒素。故此劫者的寿命,往往远远超越常人。 程立只是第二次觉醒,在这方面的优势,还不算太突出。如果是第三次觉醒的强者,研究结果甚至表示,其理论上的寿命,足足达到了八百岁。 也就是说,第三次觉醒的劫者,只要没有遭遇什么不测(比方说在战斗中被杀)的话,那么他可以拥有整整八个世纪的悠长寿命。 人类平均寿命,不过短暂数十年。 八百年!在很多人眼中,这和“永生”相比,也已经没有太大差别了。 36:百万大劫镖 撤去残席,沏上香茶。凌雨诗举杯道:“立弟,尝尝这个?是正宗的西湖明前龙井呢。” 程立不知道西湖这个湖在哪里,更不知道什么是明前龙井。他随手端起茶杯,两口喝下。口感似乎有些古怪,却也说不上究竟古怪在哪里。 程立也不在意。放下茶杯,顺口问道:“凌雨诗……” “就叫我的名字雨诗吧。” 凌雨诗打断了他的话,道:“其实,以前他……们,都是那样叫我的。” 这个“们”字,其实是凌雨诗临时加上去。事实上,自从来到夏家之后,会这样称呼她的人,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五年前去世的丈夫,夏家长子夏无私。 程立虽然是劫者,却并没有觉醒得到精神方面的能力。所以凌雨诗怎么想,他肯定不会知道。既然她这么要求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答应了也无所谓。当下点头道:“雨诗。我休养的这几天,妳还顺利吧?” 凌雨诗颌首道:“还可以。夏家的死者,都已经安葬了。城里的局势,目前也大致掌握好。驻扎在城外的绵州卫兵马司指挥使,同样和我谈好了。咱们把半成的生意让给他,之后彼此关系便一如以往,不会有什么改变。” 程立凝声道:“这算是好消息了。那么接下来,肯定还有坏消息的,对吧?” 凌雨诗叹口气,道:“坏消息确实有,而且还不少。阴司鬼府杀了夏无忌、夏无畏,还有夏无私。铁马门和参帮现在已经脱离夏家掌握,准备自立门户了。” 程立毫不在意,问道:“那又怎么样?” 凌雨诗认真想了想,苦笑道:“认真说来,其实也不怎么样。顶多让夏家的收入减少几成而已。可是有绵州城的各种产业支持,收入再怎么减少,也吃不垮咱们。可是……” 看着凌雨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程立知道肯定是遇上非常棘手的问题了。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凌雨诗叹了口气:“绵州城里,只有一家镖局,就是福临镖局。镖局的总镖头,就是夏家二少爷,夏无忌。也是由他挑头,关外十七家镖局实现了联营。关外所有商号的所有货物,都由联营镖局负责运送。” 程立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又怎么样?” 凌雨诗道:“最近联营镖局接了笔大生意,要把一批货物运往东边的珍珠岛。这批货物关系重大,所以货主出了重金。” 程立问道:“有多重?” 凌雨诗道:“白银十万两。相当于那批货物十分之一的价值。” 程立原本所归属的那个世界,早已经没有实物货币的生存余地。流落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又一直在荒野中活动。 即使偶尔进入些小镇,他也从来没看过有人使用白银购买物品。所有买卖,都只需要使用铜钱,便已经足够。所以对于“白银十万两”究竟代表了什么,程立根本毫无概念。 凌雨诗察颜观色,已经知道程立不明白了。她解释道:“白银一两,相当于一千文铜钱。”像小凝和小初,她们两个的月例银子,就是三两。方师爷的话,月例银子则是三百两。” 程立有点明白了。之前他在那处小镇上吃面。一大碗烂肉面不过十六文。每天三顿,一个月三十天,花费大概在一两半银子左右。这样算算……十万两白银,足够他吃上几辈子了。 程立问道:“所以,现在货物出了问题?” 凌雨诗叹道:“被劫走了。押镖的二十七位镖头无一幸免,全被杀害。 出了这么大事,夏二爷作为总镖头,本来应该由他负责的。可现在人都死了,他当然没能力再去负责。 我们在被劫镖的地方仔细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货主又催得紧。虽说暂时还能敷衍过去,但纸始终包不住火的。” 程立皱眉道:“把报酬退回去不行吗?” 凌雨诗苦笑道:“不行。按照镖行规矩,货物被劫走之后,镖行要么全价赔偿,要么就去把货物找回来,没有第三条路。” 这下子,连程立都有些发呆了。全价赔偿的话,那就是一百万两白银。简直是个单单想象一下,都能令人头晕的天文数字。 夏家即使再怎么家大业大,要一次性拿出一百万两白银,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即使能够拿得出,夏家也绝对伤筋动骨,弄不好直接就破产了。 其实夏家破产不破产,和程立关系也不太大。不过自己刚刚当上家主,就直接让夏家破产了,总让程立感觉心里很有些不舒服。 再且,劫力的本质,就是战斗与毁灭。程立虽然不喜欢杀人,但作为劫者,渴望进行更加激烈的战斗,渴望壮大劫力从而得到更多觉醒,却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能够一次击杀二十七名镖头,把价值百万两白银的货物尽数劫走。这种事情,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得到的。幕后主使者绝对不简单,说不定还是位不下于楚江王的高手。这样的话,走上一趟也不算什么。 念头转动,程立几乎是立刻便做出了决定。他站起来,道:“给我准备匹好马,再找个人带路。我去被劫镖的地方看看再说。” 凌雨诗也站起来,点头道:“好,我去安排。明天一大早,就能出发了。不过,这件事能办得成,自然最好。如果办不成,立弟你也别勉强。大不了……” 凌雨诗用力咬咬牙,道:“大不了就照价赔偿。一百万两白银,夏家勉强还能拿得出来。” 程立摇摇头:“放心,我有分寸的。对了,货主那边,有多少时间?” 凌雨诗皱眉想了想,道:“按照原本的计划,十天之后就是交货日期。期限之前,事情还能瞒得住。但假如超过十天,那就肯定没办法了。” 程立颌首道:“十天足够了。那就这样吧。我先准备一下。” 凌雨诗知道。程立身上有很多秘密,肯定不愿意随便让人知道的。当下让程立早点休息,自己转身离开。 程立也回到卧室,关好大门,然后随手一挥。无声无息之间,床铺上已经琳琅满目,摆满了不下十几件各式枪械。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件,光滑坚硬的手感当中,俨然隐隐带着丝丝火烫。就仿佛这件武器已经知道,即将轮到自己大显身手,所以正在迫不及待地欢呼雀跃一般。 37:不祥的预兆 寒风吹拂,镖旗飞扬。 旗面之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蝙蝠。 蝙蝠原本是青色的。但现在,却已经变成了红色。 让它变成红色的,不是什么染料,而是人血。 以福临镖局为主,再加上振威、安远、永宁、长青、安丰等五家镖局,合共二十七位镖头与镖师,八十四名趟子手,还有十八名车夫,合计过百人份量的鲜血,把镖旗染成一片殷红。 程立伸出右手,把这面斜插在泥土里的镖旗拔起,凑到鼻端,用力嗅了嗅。 虽然现在距离被劫镖,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但鲜血的气味,赫然浓郁依旧。 程立放下镖旗,回首向四周张望。只见这里是一片山坡地,四周全是杂草乱石。山坡东南侧,就是一条平坦笔直的夯土大路。道路两侧,分别连接着绵州城和珍珠岛。 “公子,这里就是狼獾岭了。岭上这片地方,既干爽又能避风,距离水源也近。再加上方圆百里之内,并没有其他村镇。所以来往绵州城和珍珠岛两地之间的客商,都会选择在这里露营。 说话的人叫做白胜,身材瘦削,一对小眼睛却极亮,显得十分精干。他是福临镖局的一名镖师,武功只是马马虎虎。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很能来事。更兼熟悉地理,所以被派过来充当程立的向导。 程立点点头,问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强盗山贼之类的家伙?” 白胜略带自豪地道:“要说绺子,咱们关外这地方,不管走到哪儿,都肯定少不得他们。通天亮、过三刀、撞塌天、草上飞、一股风……等等等等,多得数不清。 但自从联营大镖局开张以来,镖旗所向,不管什么绺子,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尤其绵州城到珍珠岛这一路上,所有绺子要么逃了,要么全被剿灭了。所以安全得很。” 顿了顿,白胜又叹气道:“不瞒公子,这条道,我也跟着走过不下十七八遍了,从来平平安安,没出过什么意外。万万没想到,这次居然就……唉~” 程立淡然道:“那是你的运气。要是这次你跟着一起走了,你肯定也要死。” 这是实在话,所以白胜根本无法反驳。他只有苦笑,暗地里则大觉庆幸。 程立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再度跪下来,几乎整个人伏在泥土上,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勘察着现场。白胜虽然觉得这只是浪费时间,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站在旁边,陪着一起喝北风。 也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就在白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冻成冰棍的时候,忽然,程立轻噫一声,然后就用双手为工具,在地面处挖掘起来。 关外大地一到冬季,在北风吹拂之下,气温骤降。泥土里的水分也同时被冻结起来,形成了极坚硬的冻土。一般情况下,别说以双手挖掘,哪怕用铁钎来凿,铁铲来挖,往往也凿不开更挖不动。更不要说,现场还下过好几场雪。冰雪层层堆叠,让泥土益发变得坚硬如钢。 所以关外这片地方,无论要建房修路,都必须赶在冬季之前开工。假如完成不了,那就只能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候,才能再继续了。 可是此时此刻,程立这双手,却仿佛是什么神兵利器一样。一下子挖下去,同时混和了冰雪的坚固冻土,立刻就被他挖起来一大块。仿佛那根本不是冻土,只是豆腐。 片刻之间,地面上已经被挖出一个大土坑。土坑里面,赫然埋着只被砍断的人手。 这只断手呈灰白色,已经完全干瘪了。断手的拇指上,还戴着枚玉扳指。五根手指向掌心收拢,死死抓住某样东西,当真名副其实,死不放手。 看见这只断手,白胜面色立刻变了。他失声惊叫道:“是郑镖头的手!公子,你太厉害了。居然这样也找得出来!” 程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的。虽然这只手已经被砍下来好几天,而且又埋在泥土里。但那种尸臭混合人血的古怪气味,却十分特殊。即使气味再淡,程立也同样嗅得出来。 捡起这只断手,仔细端详了一阵。程立抬头问道:“郑镖头是谁?你怎么认出来这是他的手?” 白胜不假思索道:“郑镖头也是我们福临镖局的人。这次押镖,他也有份。郑镖头最擅长箭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这枚扳指,也是他的心爱之物。咱们都看得熟了,不会有错的。” 程立点点头。再用力扳开断手的手指。赫然看见被断手捏在掌心处的,是半块扭曲变形的铜牌。铜牌之上还刻有图案。却是一个马头。 程立随手一抛,把这半块铜牌抛给白胜。问道:“能不能看出来点什么?” 白胜诚惶诚恐地接过铜牌看了老半天,越看下去,就越是满头大汗,面色发白,嘴唇颤抖,哆哆嗦嗦地,老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 程立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问道:“怎么样?” 白胜颤声道:“这个……说不好啊。可能……只是我认错了而已。” 程立道:“认错了也没关系,说。” 白胜愁眉苦脸道:“那……那我真说啦?”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这才涩声道:“这块铜牌……好像是……铁马门的身份铭牌啊。” “铁马门?” 程立一下子怔住了。他可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铁马门掌门,就是夏家三少爷夏无畏。和福临镖局的总镖头夏无忌,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根据从凌雨诗哪里听来的情况,夏家的兄弟姐妹之间,感情一向不错。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可是为什么,在镖队遇袭的现场,居然会发现铁马门的身份铭牌? 程立伸出手,把这半块铜牌拿回来,然后向白胜问了一句话。 “铁马门的山门在哪里?” 白胜正要开口回答。忽然又是一股凌厉寒风,呼啸吹拂而来。他登时打了个哆嗦,本能地缩起了脖子。 与此同时,斜插在泥土上的那杆镖旗,也随风飞卷。旗面上的蝙蝠,更仿佛活了过来一样拍打着翅膀,让人不期然心生不详之预兆。 紧接着,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便在这面大旗上徐徐消散。夜幕随之降临,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淹没于黑暗深处。 38:铁马牧场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身披斗篷的程立,背负双手,昂然站在山岭之上,冷冷向山下眺望。 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当中一条笔直大路,径自通往一片广阔牧场。 一道高达三丈的木制栅栏,如口袋般围住了这片牧场。袋口处,有座巨大的木制牌坊巍峨矗立。门内的刁斗旗杆,看来更是高不可攀。 杆上也有旗帜,旗面上绣了匹栩栩如生,神骏非凡的战马。晚风吹送,风中隐隐有马嘶之声,连绵不绝。 这里就是铁马牧场,同时也是铁马门的根基之所在。对于铁马门而言,只要这片牧场还在,只要牧场中万马依旧嘶鸣,无论死掉多少位掌门,其实都没关系,根本不伤及元气。 微风吹拂,夜空上一朵乌云飘过,恰好挡住了月亮。天地之间,到处一片昏暗。 就在此刻,程立忽然伸手,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自己大半边脸。随即纵身一跃,沿着山崖斜坡,迅速向下滑落。 行动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之间,程立已经穿过那座高大牌坊,进入牧场范围。环顾四周,但见房舍连绵,仓促间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屋宇。但在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绝对只会是坐落于牧场正中央的那座大厅。 因为此时此刻,大厅内灯火辉煌,更不时有粗野的笑声与歌声,从大厅中传出。四周也没什么岗哨。看来牧场里所有人,都正聚集在大厅之中进行饮宴。 看似一切平静。但程立下意识地,总感觉似乎有些不对。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向腰间一探。触手之处,俨然传来了冰冷坚硬的感觉。 是枪。特制的腰带左右,各自悬挂着一个枪套。两支特别定制的勃朗宁m1911手枪,正静静躺在枪套当中,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召唤。左手侧那一支,通体金光灿烂。右手侧的一支,却整体银光闪烁。乍看之下,显得十分华丽。 相比起柯尔特麦林左轮,勃朗宁m1911的装弹量更大,火力更凶猛,而且开火时也更精准,更迅速。但以上所有,都不是程立舍弃左轮,改用这两支手枪之理由。 真正的理由,程立曾经得到过叮嘱。一旦成功得到第二次觉醒之后,便最好改用这两支勃朗宁m1911。到时候,将会有让他意料不及的惊喜出现。 叮嘱程立的人,是一个老头。他外表其貌不扬,却是地球上智商最高,学识最渊博,对劫者和劫力研究得最为深入的学者。也正是他,把“纹身”移植到程立身体上,并最终导致他来到现在这个世界。 虽然,程立似乎和这老头八字犯冲。每次见面说不上三句话,两人就肯定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但毫无疑问,如果要说还有什么人,是可以让程立无条件相信,并且以性命交托的话,那么上天下地,找遍整个世界,也只有那老头一个了。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这老头,根本就没有程立。正是他,把程立从荒野中“捡回来”,让程立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头真正的狼。 故此,即使彼此谁也没说出口过。但程立和这老头之间,却真真切切,存在着宛如亲生父子般的感情。 程立曾经接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精通使用几乎一切单兵武器。虽然觉得老头特意叮嘱自己使用这两支金银手枪,似乎有些怪怪的。但既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那么也无所谓了。 另外,虽然程立的“纹身”通往某个未知空间,并且可以在里面存放大量物品,随时进行存取。但这种手段,实际上是非常惊世骇俗的。 凌雨诗虽然不知道“纹身”的底细,但却明白这种手段,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这次程立出发调查百万白银大劫案之前,凌雨诗特地转弯抹角地,以极委婉说话劝告过程立,要稍微注意一下。 程立仔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所以特地请凌雨诗帮忙,用牛皮缝制了一条武装带,外加两个枪套。把两支勃朗宁m1911放在枪套里面。外面再加上斗篷掩饰。 这样一来,程立平时便尽可以带着枪,大摇大摆地出入公众场合。再不怕会处处引人瞩目了。 在心理和身体两方面,都同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程立迈开大步,向铁马牧场的大厅走去。片刻之间,他已经摸到了大厅墙根下。 听得更清楚了。种种声音透过墙壁,不住传入耳中。仔细分辨,其中有欢呼声、狂笑声、以及咒骂声、哭泣声、**声…… 等等,哭泣和**? 程立愕然一怔。眉宇之间,已然带上了几分阴沉。 他 “看见了”。虽然彼此间还隔着一度墙壁,但作为劫者的程立,却已经“看见了”大厅里面的情况。如果要用一个词去形容的话,那么就只有“地狱”! 插在墙壁上熊熊燃烧的火把,把整座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大厅里铺满了厚厚的地毡,一条条满面横肉,神态凶横的大汉,就在地毡上或坐、或站、或躺。 旁边地面上,到处都堆满了酒坛子。另外还架起火堆,在火堆上分别烤着好几头猪,十几口羊。猪肉羊肉都已经被烤得金黄,不时有大颗油脂滴落,发出滋滋声响。这些大汉们尽情喝酒吃肉。肉香酒香,满屋四溢。 大厅尽头,是一片比地面高了两尺的平台。平台之上,放着三张交椅。一张虎皮,一张豹皮,还有一张狼皮。 虎皮交椅上, 盘踞着一名满面络腮胡子的粗豪大汉。他腰里系着一尺宽的牛皮带,皮带上斜插着把银鞘乌柄的奇形弯刀,手里还端着酒杯。 酒杯在他手里,看来并不太大,但别的人即使用两只手,也未必能捧得住。 这大汉左右拿着酒杯,右手却搂着一名美貌少妇,不断上下其手。发出的哈哈大笑声,就宛如半天中打下的旱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坐在豹皮交椅处的人,一身白衣如雪。头戴金冠,腰束金带,带上悬了长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闪闪生光。剑穗尽头,更悬着一颗龙眼般大小的珍珠。 如此打扮,似乎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但实际上,他眼角处早已有了皱纹。再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在他身上,有一种成熟而潇洒的风采,并不是任何年轻人能够学得象的。 但这样一名成熟潇洒的剑客,此刻却搂抱着一名只有十六、七岁左右的花信少女。他对这少女做的事,绝不比那粗豪大汉所做的 ,来得更斯文半分。 至于最后的狼皮交椅上,却坐了名扶桑浪人。他面色蜡黄,浓眉宽鼻,身穿乌丝宽袍,脚踏木展。身边放著一柄七尺长刀, 这浪人武士的怀里,同样搂着有人。然而并非女子,竟是名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相貌和那美妇和少女都十分相似。看来三人多半属于母子和姐弟的关系。 此时此刻,这母子姐弟三人,全都衣衫不整,泪流满面,拼命挣扎着想要脱离魔掌。可惜,根本办不到。 他们的一切努力,到头来,不过是让那大汉,那白衣人,还有那扶桑浪人,更增添几分乐趣罢了。 39:黑榜 “二叔,二叔,求求你,不要这样,奴家早已经人老珠黄,不值当二叔怜宠。呜呜呜~求你放过奴家吧。” 那美妇身材丰腴,就犹如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她泪流满面,一边拼命扭动挣扎,一边向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哀求苦告。 但那大汉却哈哈大笑,完全把美妇当成了一件有趣的玩物。 “哈哈哈~大嫂,什么人老珠黄?妳太作践自己啦。看看这脸蛋,看看这胸,看看这腿。啧啧,就是百花楼里面的头牌,也未必比得上妳啊。” 美妇面色红得活像要滴血,羞愤欲死。不但更加激烈地挣扎扭动,还开口想要再哀告。 却还没等她说话,那络腮胡子大汉已经一把捏住了她下巴,然后伸手进去,肆无忌惮地玩弄着她的丁香小舌。美妇无从反抗,只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发出声声含糊不清的凄苦哭喊。 亲眼目睹母亲被**,那少年眼眸里满是惊恐,瑟缩如鹌鹑,一个字都不敢说。反倒是那少女,还有几分血气。 少女咬牙切齿,嘶声咒骂道:“司马断,你这个卑鄙无耻,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这条忘恩负义的饿狗! 我们一家人即使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粗豪大汉放声狂笑:“世侄女啊世侄女,你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可不应该责怪我,应该责怪你爹那个死脑筋才对啊。谁叫他不识抬举,不肯加入黑榜的?简直荒谬! 他要是肯加入黑榜了,妳现在不但照旧锦衣玉食,而且还能再进一步,成为铁马门下的少门主,多么风光体面?可是现在?统统都没有了,哈哈哈哈~~” 那白衣中年剑客,把右手探入少女的衣襟,手指熟练地捻弄着。好整以暇地道:“司马老三,你这话可就口不对心了。以萧行空的武功和威望,他若然加入黑榜,地位只会更在你我之上啊。 其实我倒无所谓。反正我是永宁镖局的总镖头。萧行空加入黑榜,也只会当铁马门掌门,管不到我头上来。 可你呢?你被萧行空压在头上,整整压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想剩下的半辈子,也被他压着吗?哈哈~萧行空不肯加入黑榜,你是求之不得才对啊。” 说话之间,白衣中年剑客手指上不断用力。那少女被捻得疼痛不堪,却又唯恐激怒了白衣剑客,不敢开口,只能极力咬牙忍耐,面颊上早已梨花带雨,模样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粗豪大汉又是放声狂笑:“不错不错。花漫天,你这句话,简直说到老子心里去了。别的不提,要不是萧老二死脑筋不肯加入黑榜,老子哪有机会把他这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搂在怀里亲热啊。佐木,你说是不是?” 那扶桑浪人一本正经地道:“司马桑,在下叫做佐佐木,不是佐木。不过,你之前那句话还是对的。萧桑不但妻子很漂亮,就是他这对儿女,也是极品嘛,呵呵~” 白衣剑客微笑道:“佐佐木桑,我知道你们扶桑武士,喜好‘众道’之乐。所以特地把萧老二的儿子留给你。不过他这个女儿,同样皮光肉滑,白嫩细腻。待会儿弄起来,滋味定然更加销魂。咱们中原有句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然,咱们就凑在一起玩玩?” 口里说话,白衣剑客手上也没停下,动作赫然越来越不堪入目。佐佐木则双眼发亮,大声叫道:“哟西,哟西!花桑这个提议很好,咱们就一起乐乐,肯定有趣得很了。” 想起自己母女三人,竟要被凑在一起当众玩弄。如此侮辱,简直让那美妇感觉生不如死。当下更加竭尽全力挣扎叫骂,只想从司马断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冲向墙壁,一头撞死。 可惜比力气的话,她一个弱质女子,那里比得上如铁塔般的司马断?无论怎么挣扎,都如同蚍蜉撼大树,一点作用也没有。名副其实,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大厅里的其他人,看了这母子三人的遭遇,非但毫无半点怜悯,反而一个个放声狂笑起来。大厅里的气氛,更因此沸腾至极点。 大厅墙壁之下,程立神情一片冰冷。虽然大厅内的对话,只是片言只语。但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线索,再加上这些对话,已经足够让他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萧行空,外号“白驹过隙”。是铁马门的副门主。其实他年纪和资历,都比夏无畏大。当年老门主过世后,本来应该由他接任掌门才对。 但是,萧行空认为夏无畏比自己更有魄力和才干,铁马门在夏无畏手里能发展得更好。所以主动退位让贤,反过来大力支持夏无畏。 司马断,外号“铁塔镇江”。是铁马门老门主的堂侄。也因为这层关系,当年老门主过世,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顺理成章继任掌门。没想到最后却是夏无畏上位,所以一直对此心怀不满。 不过,夏无畏和萧行空两人合作无间,根本无机可乘。所以司马断即使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忍了。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加入了那个什么黑榜。 联营镖局百万两白银大劫案这件事,看来主持劫镖的,就是司马断。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站在司马断背后 ,给他撑腰的黑榜。而那名扶桑浪人佐佐木,就是黑榜的代言人。所以在劫案现场,才会发现那块被捏得变形的身份铜牌。 萧行空不愿意加入黑榜,显然也不赞成劫镖。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就成为了一块碍事石头,挡住了别人的路。司马断既为公事,也为私仇,故此悍然下手杀死了萧行空,又霸占了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论武功的话,萧行空比司马断更高出一筹。这是所有人都公认,连凌雨诗也知道的事实。单打独斗,司马断绝对杀不了萧行空。所以他必须有帮手。 这个帮手,就是那白衣中年剑客,永宁镖局的总镖头花漫天。以一手“飞花剑法”名震关外。号称是联营大镖局里的第一高手。想不到,他也加入了黑榜。 有花漫天这样一个内奸在,也难怪他们能轻而易举,就把这一笔价值百万两白银的镖货给劫下来了。 40:展仇眉 “嗤嗤嗤~”裂帛之声,接二连三。美妇身上的衣服,赫然被司马断一条接一条地撕下。那丰腴成熟,犹如水蜜桃般诱人的胴体,已经有越来越多部分,因此暴露在大厅里所有人的眼前。 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双眼发亮,死盯着美妇的身体不放。那种模样,简直就像一群贪婪的鬣狗。 心底的绝望到达极点。那美妇竭尽所能,用最后一分力气,哭喊着发出了咒骂。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一定不得好死!” 司马断狞笑道:“什么报应?放屁!这世道没有神又没有佛,哪来的报应。嫂子,老子劝妳,还是乖乖认……” “呯~” 一声剧震,猛然打断了司马断。大厅里所有人,都同时吃了一惊。下意识循声张望,赫然发现,大厅的正门已经被应声撞开。 一道陌生人影站在门前,身形笔挺如枪,目光锐利如剑。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一个个全都下意识地,感觉浑身不自在。 有条大汉忍耐不住,率先跳起。破口叫骂道:“什么人?竟敢来我们铁马牧场撒野?活得不耐烦了吗?” 程立淡淡道:“联营镖局的镖银,就是你们劫走的吧?交出来。” 这句话甫出口,大厅里登时人人为之变色。司马断不假思索,举手在面前的酒案上大力一拍,喝道:“到口的肥肉,还想让老子吐出来?呸,做你的白日大梦!兄弟们,杀!” 话声才落,立刻就有七、八条大汉同时跳起,刀剑并举,向程立狂奔冲杀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明晃晃的刀光照亮了程立面庞。甚至土匪的狰狞面容,还有他们嘴巴里那熏死人的酒臭,也都清清楚楚,被程立所感知。 够凶!够狠!够准!可惜还不够快。 电光石火之际,程立拔枪。 刺耳尖啸爆发。两条大汉的刀子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砍下。眼前已经一黑,紧接着,意识中的整个世界,彻底破碎! 双枪爆头,程立连半分要就此住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迈开脚步,径直向大厅彼端的三张交椅逼近。 脚步一踏,枪声一响。这一刻,程立不再像孤狼,反倒像一名农夫,正在田里收割已经成熟的麦子。 这里没有麦子,只有人。但在枪声之下,那一张张充斥了愤怒、震愕、惊惶、恐惧、还有绝望与崩溃的脸,却当真如麦子般纷纷倒下。 势如破竹,似入无人之境。程立脚步不停,一口气逼近至距离三张交椅,只有七步左右的地方。 大厅两侧,早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每条尸体眉心处,都被子弹开出一个黑黝黝孔洞。已经僵硬的肌肉,则把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完全凝固。 胆敢上前拦路的,统统都倒下了。剩余没死的,则带着满腔难以置信远远避开,一个个后背紧贴着墙壁,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一张纸。 现在,程立面前再没有了任何障碍。 他站定脚步,抬起头来,向高高在上的司马断看了一眼。 司马断虬髯戟张,整个人乍看之下,活像一头陷入暴怒的凶狮。 目光相对,登时火花四射。他们立刻知道,对方正属于那种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他们可以容忍其他任何人,任何事。但唯独让对方活下去这件事,绝对不可容忍。 所以程立第一时间,便举起了金光闪闪的勃朗宁m1911,冲着司马断扣动了扳机。 “咔~” 轻声响过,却并没有子弹出膛。不知不觉之间,弹匣赫然已经打空。 司马断双眼一亮,随之厉声咆哮着,一手抄起那丰腴美妇,纵身腾空,向程立扑去。人在半空,左手往外一推,把那美妇推出去当作盾牌。右手却同时拔刀!挥刀! 弯刀!巨大的奇形弯刀,挥动时刀光快如银虹掣电,却又形如圆月。 圆月似的刀光,急斩傅程立颈项。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下手之毒,尽属罕见罕闻。江湖中能够闪避得过这一刀的人,绝对不会多。可以招架得住的更少。 程立不是江湖中人。 惊雷一霎,程立突然加速向前冲刺,左手枪提起,用枪管格住了弯刀向上一扬。右手枪同时向前递出。 “噗~” 大厅之中,没有人能够形容得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他们只是看见了。三道人影相互重合,一动不动。 程立把那丰腴美妇抱在怀内,彼此的身体之间,几乎找不到缝隙。但与此同时,右手银枪也已经绕过去,顶在司马断的腰间。 左手金枪的子弹,确实已经打光。但右手银枪的弹匣里,却还有最后一颗子弹。由始至终,一切全在计算之内。并没有任何情况,脱离程立的控制。 所以现在,这最后一颗子弹,便从司马断腰间打进去,再翻滚着从左侧肺部射出来。 很奇怪地,司马断并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胃部突然收缩,似将呕吐。 紧接着,他便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忽然消失了,再也没办法支持下去。于是,他便带着满腔难以置信,连人带刀,软软倒下。 直至死,他也不肯相信,自己居然会死得这么轻易。 但他已确实倒卧在血泊中。他的生命已结束,再也不能给任何人带去灾难和不幸了。 “锵~” 尖锐的拔剑声响起。花漫天长剑一挥,剑花如落花飞舞,赫然人剑合一,闪电般向程立杀过来。剑法之奇幻变化,简直令人为之眼花缭乱,更分不清其中虚实。 但程立根本用不着去分辨。他提起右足,轻轻在地上一顿。 “地藏劫”——重力场! 霎时间,花漫天这整个人,仿佛变成了被困在琥珀当中的昆虫。重力场牢牢锁住他的身体,让他甚至连呼吸都感觉无比费劲。剑法上的一切变化,当然也再施展不出。 程立搂着那美妇走过来。手指轻轻一拨。银枪立刻便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五指收拢抓住枪管,乍看之下,就似拿了个锤子。 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程立高高举起银枪,对准了花漫天的脑袋,狠狠一下敲下去。 “喀嚓~” 骨头碎裂声响起,花漫天赫然被这简单粗暴得不堪入目的一击,狠狠砸破了脑袋。鲜血飞溅,**横流,恰如万点桃花开。 几点鲜血不偏不倚,恰好溅在那美妇的面颊上,嘴角边。 她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然后便咬牙切齿地,把这几点鲜血舔进了嘴巴。因为仇恨而紧锁的柳眉,俨然因为一种名为“痛快”的感觉,徐徐舒展。 41:最古老的生意 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司马断刀法高绝,弯刀一斩,能同时斩杀十七头疾驰之中的奔马。花漫天剑法奇快。长剑一挥,哪怕置身于滂沱大雨当中,也能保持浑身干爽。早在多年前,他们两位便已经同样跻身于关外武林的十大高手之列。 但就是这样两名高手,赫然只在眨眼工夫,就被杀鸡一轻易杀掉了。 聚集在大厅之内的所有人,尽皆心胆俱裂。就连转身逃跑的力气,仿佛也已经失去。除去极少数例外,绝大部分都再站立不住,浑身发软,就地瘫坐。 大厅之内,原本只有酒香和烤肉香气。程立出手之后,增添了一份浓烈的血腥味。而现在,空气中又再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直是中人欲呕。 环在那成熟美妇腰间的手臂放开了。程立回首过来,示意她自己躲开。随即干净利落,褪下了已经打空的旧弹匣。 心念一动,附属于“纹身”之上神秘空间打开,把两个旧弹匣吞下。衣袖里随即滑出两个满装子弹的全新弹匣,不偏不倚,恰好套进手枪之中。 眨眼瞬间,换弹完成。金银双枪恢复最佳作战状态,蓄势待发。 程立抬起头来,望向坐在狼皮交椅上的扶桑浪人佐佐木,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站起来,放人。” 佐佐木眉宇之间,原本一派嚣张、贪婪、轻浮。无论怎么看,都似是一名莽夫。 可是现在,他却突然变了。变得内敛、阴沉、冷静。和刚才相比,简直令人无法相信,这居然是同一个人。 佐佐木徐徐站起,伸手一推,把那少年推开。 “啊~血!是血啊!别杀我!饶命啊!” 那少年如梦初醒,陡然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凝神细看,原来刚才程立杀人的时候,也有几点鲜血沾到了他身上。 其实几点鲜血,根本无足轻重。但那少年的精神状态,本来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折磨得频临崩溃边缘。这几点鲜血,赫然就成为了压垮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少年面色惨白,双眼无神,不断激烈地挣扎嘶叫。乍看之下,显得十分吓人。看见他突然这个模样,那美妇禁不住泪流满面,赶紧扑上去,张开双臂紧紧抱着他,哭道:“小霖,小霖,你究竟怎么了?不要吓唬娘亲啊。” “娘!娘!” 另外那少女同样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急扑到母亲身边。那美妇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女儿,三人哭成一团。 没有人去关注这三母子。所有目光,都已经集中到了程立和佐佐木身上。 佐佐木的注意力,却被程立的金银双枪所牢牢吸引。打量了好半晌,他由衷赞叹道:“中原果然地大物博,无所不有。这样精巧厉害的武器,我在扶桑不但从未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在下冒昧请问,它们叫什么名字?” 程立淡淡道:“无非是杀人的武器而已。叫什么名字,其实无足轻重。” 佐佐木点点头:“不错。武器再厉害,毕竟也是要有人来用,才能发挥出其真正威力的。就如同在下这口‘越前长船长光’。” 话声才落,佐佐木突然拔刀出鞘。只见这口七尺长刀的刀身之上,俨然遍布云纹。同时却又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青白色光芒。 刀身有纹,本属寻常。然而,这口七尺长刀的云纹,却如蚕丝纠结,显得杂乱无章。同时,大厅内也骤然一冷,气温仿佛突然就急跌了好几度。 刀上竟显现如此神异,显而易见,这是一件极罕见的神兵利器。但同时,这异像也属大凶之兆。代表佩此刀者,若无足够厚重的命格压制此刀,则必定招致不样,甚至会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程立虽然不懂怎么鉴赏刀剑。但此刀绝非凡品,这一点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当下脱口赞道:“好刀”! 佐佐木轻轻摩挲刀身,傲然道:“‘越前长船长光’,当然是好刀。但此刀面世已有百年,辗转换过不下十多名刀主。但也只有在在下手里,它才是真正的利器。在其他人手里,充其量,它只是一件比较稀奇的玩物而已。” 顿了顿,佐佐木忽然又收刀入鞘。凝声道:“其实人与刀,道理都是相通的。这句话,不知道阁下是否同意呢?” 程立忽然笑了笑。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收买我?可你连我究竟是谁,背后是否有什么势力,都完全不知道。” 佐佐木的眉宇之间,充满了自信:“这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你确实值得,那就足够了。” 程立冷哼:“但我却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出卖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组织。” 佐佐木深深吸了口气。用极虔诚的语气,缓缓道:“黑榜!我们的组织,叫做黑榜。” 程立摇摇头:“从未听说过。你们是扶桑的组织?” 佐佐木笑了笑:“不是。我们组织里的成员,来自天南地北。既有像我这样的扶桑武士,也有苗疆的苗人、西域的番僧,草原的鞑子。甚至乎,还有来自极西远方异国的人。当然,也少不了你们中原的‘名门正派’成员。 不论任何出身,只要有足够的才能,就可以在‘黑榜’里占据一席之地,并且出人头地,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样,现在你觉得,黑榜有没有收买你的资格了?” 程立淡淡道:“或许,我还是觉得福临镖局的一百万两白银,比什么黑榜更有吸引力。” 佐佐木又笑了:“只要你肯加入黑榜,那么一百万两白银,不过小意思而已。甚至,即使你要一百万两黄金,也并非不可能的。” 程立皱眉:“黑榜究竟是做什么的?” 佐佐木道:“当然是做生意的。” 程立愕然:“生意?什么生意?” 佐佐木道:“最古老的生意。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生意最古老。一种是男人做的,另一种是女人做的。黑榜既有男人,又有女人,所以两种生意都做。所以自然赚钱啦。” 42:选择的权力 程立冷道:“抢劫这种生意,黑榜也做?” 佐佐木笑道:“黑榜不是土匪强盗,当然不会抢劫。但黑榜更不是垃圾桶,不会乱七八糟的随便什么人都收。那些自己资格不够,却又想要加入黑榜的人,就必须交纳入会费,然后才能得到接纳。” 程立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一百万两白银?” 佐佐木理所当然地道:“六十万两。以司马断的本事,要加入黑榜,需要六十万两白银。”至于剩下的银子,五万两是花漫天作为介绍人的抽成。三十五万两是请求黑榜出手的代价。” 真相原来如此。和之前程立自己所猜测的,有一定差距。真正在幕后策划百万镖银大劫案的,其实不是黑榜,只是司马断而已。 程立认真地道:“第一,这一百万两白银,不属于司马断,是福临镖局负责押运的镖银。 第二,福临镖局的总镖头姓夏。恰好现在,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三,我没兴趣受人控制,去干杀人的生意。” 佐佐木双眼精光暴盛,脱口道:“程立!你就是程立?!” 程立一怔:“你知道我?” 佐佐木侧起脑袋,向程立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啧啧道:“当然知道。黑榜情报网的强大,更远远超越你的想象。 所以,我们不但知道你现在,已经是绵州城夏家真正的主人。更知道你手里,拥有传说中的琉璃宝刀。阴司鬼府十大阎君之一的楚江王,曾经败在你手里。甚至白玉京绣春楼的楼主百里独冠,也已经被你所杀。” 杀百里独冠、败楚江王、掌握夏家。程立所做的这一切,本就无意隐瞒什么人,更不可能隐瞒得了。 但事情发生,距离现在不过只有区区数天。黑榜居然已经能够掌握确切信息。这份搜集情报的能力,细思之下,着实教人为之心惊。 不过程立也无所谓。他凝声道:“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么你也应该明白,这一百万两白银,我非拿回去不可。” 佐佐木微笑道:“还是那句话。加入黑榜。只要你肯加入,你能得到的,远不止一百万两白银。” 程立缓缓道:“我已经说过了,没兴趣。” 佐佐木面色一沉:“黑榜所做的生意,绝对不能为人所知。甚至连黑榜这个名字,也是秘密之中的秘密。任何人听到了这两个字之后,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黑榜,要么死!” 程立神色丝毫不变,问道:“如果两样都不要呢?” 佐佐木喝道:“在黑榜面前,任何人也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程立摇头道:“我不信。我偏想试一试。” 话犹未了,陡然只听得“呛~”轻声响起。一道闪光竟自佐佐木袖中飞出,冲着程立迎面卷来。 惊鸿一瞥,程立早看得清清楚楚。这道闪光俨然是个锐利飞环,其边缘锐利如刀。绝对是件杀人的凶器。 飞环才飞出不及三尺,陡然微微晃动,随之一变十,十变百!顷刻之间,但见满天银光闪烁,纵横交错飞旋来去,同时从四面八方大举围剿程立。 漫天银光,简直教人眼花缭乱,再也分不清虚实。但程立根本就不去分辨。他不假思索,抬手就是一枪。 “呯~” 枪声如惊雷响起。漫天银光登时应声消失。飞环颓然坠落,在地上一弹,俨然还想弹回佐佐木的怀里。但它才刚刚起来,程立早已不由分说,又是一枪。 飞环猛然剧震,再度坠地,活像被打中了七寸要害的毒蛇,再也不动了。但与此同时,佐佐木的面颊上,却陡然出现一道细细的红丝。 红丝迅速扩大,分别向上下两侧翻卷,暴露出鲜血淋漓的肌肉,点点血液沿着面颊轮廓滑落下巴,染红了佐佐木所留着的短须。乍看之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般情况下来说,子弹击中目标之后,就会耗尽动能而停止运动。但在少数情况下,子弹即使命中目标,依旧保存有足够多的动能,于是就变成了完全不受控制的流弹。 流弹非常危险。因为它会飞到哪里去,完全是不可预测的。甚至乎,曾经有流弹经过折射之后,反弹回来打伤开枪者的例子出现过。 但对于劫者而言,并不存在“流弹”这种东西。因为劫者经过极严格的训练之后,不但可以准确计算出子弹动能的损耗程度,甚至还能通过调整出手开枪的角度,控制流弹飞射的方向。 眼下就是一个例子。程立出手射击,子弹首先击中飞环,然后再转向折射,擦过佐佐木的面颊,留下了一道鲜明伤痕。 如此枪法,在普通人眼里看来,堪称神乎其技。但在程立自己来说,不过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已。 飞环被毁,面遭破相,佐佐木城府再深,也忍不住勃然震怒。他面色一变,怒骂道:“八格也路,再看我这一招!”不由分说,袍袖一拂! 霎时间,大片紫雾从佐佐木衣袖里涌出,活像山崩海啸般疯狂卷向程立。紫雾深处,更隐隐约约,可见一点银星。 火器这种东西,并非是程立的专利。江湖八大世家之中的江南霹雳堂雷家不用说,扶桑伊贺、甲贺等忍术当中,同样也有利用**所开发出来的杀着。 这一点银星当中,就藏有极猛烈的**。一经触碰,立刻就要猛烈爆炸。哪怕是块坚固巨石,也照样要当场炸个四分五裂。 毫无疑问,程立肯定会开枪的。他一开枪,死期就到了。 霎时间,佐佐木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流露出一个教人心悸的笑容。 程立没有忽略这丝笑容。 所以程立也没有开枪。他只是提起右足,在地面处重重一顿。 “地藏劫”——超强重力场开启! 六十弹指为一刹那。就在紫雾涌出之后的两个刹那,空气陡然凝固,紫雾也好,隐藏于其中的银星也罢,都被死死锁在半空,再也不能寸进。 程立抬起右手,向下一压。重力陡然再增加了好几倍。紫雾连同其中的银星,同时向地面一沉。 “轰~” 一声闷响过去,整座大厅如同地震,狠狠抖了几抖。四周的杯盘碗筷,也不知道都有多少,全被震落地面,当场乒乒乓乓砸个粉碎。 重力场解除,紫雾轻烟袅袅四散。地面处俨然出现了一个大凹坑。坑底地面如遭雷击,一片焦黑。更有种极古怪,极难闻的臭味飘出。 显而易见,那大团紫雾,并非只是单纯掩人耳目,当中同样蕴藏了剧毒。一不小心的话,即使不被银星炸死,也要被紫雾毒死。 43:燕返 “飞环,毒雾,**。” 程立随手一挥,把残留在空中的丝丝毒雾拨走。向佐佐木皱眉道:“你的本事,难道都在这里?你手里那口刀,难道只是装饰品,拿来好看的?” 浑身邪气,从头到脚也满怀杀机的佐佐木,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问道:“你真想领教我的‘燕返’?” 程立道:“燕返?这是你刀招的名字吗?” 佐佐木神情严肃:“不错,这正是我自创的必杀之刀。此刀一出,必杀,必胜!” 程立颌首:“好,那么就把你这必杀必胜的一刀,拿出来施展看看吧。” 佐佐木狞笑道:“可惜,可惜。就像你们中原人常说的一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死了之后,可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话同时,佐佐木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程立。那对瞳孔当中,俨然透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语声缓慢,仿佛也带了某种妖异的迷神之力。 程立看似面无表情,实质“劫力”已经流转周身,同时在精神和肉身两方面,构筑起铜墙铁壁一样的防御。佐佐木的迷神之力,根本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干扰。 察觉到自己的迷神之力不生效用,佐佐木神色更趋凝重。他一把攫起长刀,大步走下高台,在程立身前十步处站定。“锵~”一声轻响,长刀出鞘。 霎时间,凌厉刀光四散绽放,寒气四溢,宛若一轮冰冷的太阳,刺人肌骨。只见佐佐木摆开架势,左手垂在腰下,反握刀鞘。右手正持长刀,举刀齐眉,刀锋向外,保持着随时都可能一刀斩下的姿态。 但佐佐木的身体,却如石像般一动不动。目光与刀光相互融为一体,将程立笼罩。即使仍一招未出,但那股自刀锋上逼出的杀气,却已经越来越重。 顷刻间,大厅里所有人都满怀恐惧,连大气也不敢多喘半口,手指头也不敢稍动半下。唯恐一不小心惹怒了佐佐木,引来杀身之祸。甚至乎,原本因为受刺激太大而号哭挣扎不断的那少年,也主动闭上了嘴巴。 大厅里其余所有人,所感受到的,其实只是这口扶桑长刀“越前长船长光”,所释放的杀气之余波而已。绝大部分杀气,早已集中在程立身上,把他牢牢锁定。 只要程立稍微动一动,身上便难免有空门露出。气机牵引之下,佐佐木的必杀之剑“燕返”,便要立刻随之斩出,针对程立的空门,一击必杀! 但程立却对这必杀之刀的威胁,完全视若无睹。恰恰相反。他手里那对金银双枪轻轻一转,竟同时归入腰带两侧的枪袋当中。双手自然放在身体左右两侧,闭目垂眉,恍若老僧入定。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以静制动。不但是扶桑剑道之精华。同样也可以说,是武道的至高境界。 高手相争,岂非也正是一招,便可分出胜负? 光影摇曳,篝火哔剥。广阔大厅之内,顷刻间竟充斥了浓重的肃杀之意。 所有杂音,全部也似越来越远,甚至听不见了,只有程立和佐佐木那有节奏的呼吸依旧存在,并且越来越重。一片宁静之中,赫然处处蕴藏了不可预测的凶险。沉重压力如泰山当头笼罩,直教人连心跳也要停止。 程立静如磐石,全身上下,就连一块肌肉,一根神经也没有动。 比耐性的话,程立绝不会输给任何人。荒野中独行的孤狼,或许什么都缺乏,唯独绝不会缺乏耐性。 “咚~咚~” 万赖俱寂当中,突然传来两下沉响。就似闷雷一般,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狠狠跳了两跳。 是木屐!套在佐佐木脚上的两支木屐,突然向后飞出,撞上了大厅墙壁。佐佐木则顺势向前,走了一步。 本想以静制动。但到头来,反倒似乎是佐佐木承受不住这沉重压力,率先开始行动了。 一步,又是一步。佐佐木**的脚板,在大厅地板上践踏着。每走一步,地板上便留下了一个脚印。越往前走,脚印越清晰。显然本身功力,也正籍着步伐迈动而不断凝聚,越来越显高涨集中。 这一刻,佐佐木全心全意,都已凝聚在这柄刀上,对身外万事万物,都挥然不觉,或者也可以说,他整个人都已经与掌中长刀合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真正的宝刀,不是什么越前长船长光,恰是佐佐木这个人自己。 身形移动,但刀锋却仍竖立,没有一丝颤动。 十步、七步,五步、四步…… 电光石火之际,佐佐木陡然圆睁双眼,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满身衣服应声被他发出的真力鼓动得飘飞而起,“越前长船长光”更随之化为一抹淡影,当头急斩而下。 “秘剑——燕返!”这一刀速度之快,更逾闪电。哪怕灵动的飞燕,也要被当场斩下,绝难幸免。 但程立却有些失望。 因为这一刀在他看来,仍然不够快。而且来路太正,太容易预测了。 白驹过隙的瞬间,程立向左侧迈出半步,轻而易举,就避过了长刀闪电一击。 奇变横生,就在弹指!一缕厉风,陡然斜斜飞出,直击程立腰肋。 是刀鞘!佐佐木始终未曾放开掌中刀鞘,仅仅以单手握刀。而程立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越前长船长光”之上。下意识之间,便把这刀鞘忽略了过去。 关键时刻,这路埋伏已久的奇兵,便突然杀出,乍看之下,竟不似是佐佐木挥鞘出击,倒像程立主动撞上去的。刀鞘本身,虽只以乌木所造。但灌注了佐佐木的真气之后,同样能够碎骨裂石,锋锐处绝不下于真刀。 刹那,程立位于刀与鞘的左右夹击之中,实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燕返”! 乍看之下,似乎平平无奇。但剑道中之精华,临敌时之智慧,世人所能容纳之武功极限,实已全都包涵其中。果然不愧是必杀的秘技。 可是迅雷不及掩耳之际,程立已然拔枪。金枪在左,径自撞向越前长船长光。银枪在右,倒转枪柄,重击刀鞘。 刀枪相击,越前长船长光再锋利,也绝对斩不下枪管。但乌木刀鞘即使灌注了真气,和纯钢铸造的枪柄一撞,也非碎不可。到时候,秘剑失手的佐佐木,再也没有半分余力可使,绝对只能任凭鱼肉,生死不由自主。 44:逆转 双枪在手,程立在最恰当的时机,作出了最恰当的应对。战况演变至此,大局已定。 不,大局还未定! 电光一霎,诡变再生。佐佐木陡然撒手,丢掉了刀鞘。银枪一撞,俨然落了个空。 一击失手,程立心神微分,就连身形动作之中,也流露出了原本不存在的破绽。抓紧这一刹那空隙,佐佐木再度厉声暴喝,改以双手执刀。 越前长船长光仿佛被打了剂强心针一般,速度陡然暴增一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弧线。不但避开了格挡的金枪,更反过来斩向程立颈项。粗看之下,刀锋运行的轨迹,竟与燕子回旋飞舞,有几分相似。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燕返”!之前的连续两击,不过只是诱饵和虚招而已。 程立的双枪已出,枪口朝外,根本来不及调整过来瞄准佐佐木,短暂瞬间,这双枪俨然被废掉,再没有丝毫威胁可言。那么这一着,程立如何应付?假如应付不来,岂非要当场被一刀两断? “地藏劫”!这门劫力神通,才是程立最后的底牌!只要一翻开这张底牌,佐佐木的什么燕返,包管它立刻变成一头蠢鸵鸟,再也飞不起来。 然而,假如需要动用劫力神通,才能抵挡得住“燕返”,那么岂非代表在单纯的武技较量上,程立输给了佐佐木? 电光石火之际,程立神色如常,俨然把致命刀锋视作拂体清风。双手十指一松。金银双枪也同时脱手落地。竟似放弃了挣扎反抗,主动引颈就戮。 胜利已在掌握。佐佐木的嘴角边,迫不及待地显露出狰狞笑容。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像得到,当长刀砍下敌人头颅时,敌人颈腔里的鲜血,如喷泉般涌起的情景。 这凄美一幕的魅力,是如此浓烈。即使他看过多少次。依旧丝毫不感觉厌倦,反而益发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呯呯~” 闪电惊雷骤然炸裂,炸醒了佐佐木的美梦,也惊飞了灵动雨燕。 一瞬,刀光黯然,杀气尽消。佐佐木也仿佛变成了泥塑木偶,整个人僵立原地,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右侧,以及小腹的肾脏部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分别多出了两个圆圆的弹孔。 十指一松,高举过顶的越前长船长光,颓然落地。紧接着,佐佐木也俯冲扑倒。落地时的震动,牵动了体内伤势,让他当场连声咳嗽。鲜血当中,赫然更有片片碎肉。 是肺叶的碎片。射入体内的两颗子弹,一颗疯狂翻滚着,把肺叶撕扯成粉碎。另一颗则把佐佐木的肾脏绞成了肉渣。这样程度的重伤之下,哪怕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了。 “咳咳~咳咳咳~~不!我不信!我不……甘心!” 伤势虽然严重得绝对足够致命,但佐佐木这样的高手,修为既深,体质也强,所以居然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他猛然抬头,恨恨盯着程立,满带不忿,嘶声狂叫! “燕返……是……无敌的!你怎么可能……败我?是……妖法!你作弊!” 无敌的秘剑“燕返”,再加上虚实相生的诡诈兵法,佐佐木即使死也不肯相信,自己居然会败。更加无法理解,程立究竟是怎样打败自己的。 答案是:流弹。 枪械处于击发状态的时候,假如遭受大力撞击,就有极高可能走火,自动进行射击。程立正是利用枪械的这个特性,特意脱手把金银双枪掷落地面,引发走火流弹。 枪械走火,原本不可控制。但程立作为劫者,具有最细腻入微的操控力。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把不可控,变为可控。所以金银双枪落地,恰好出现了走火。而且枪口也恰好对准了佐佐木。 子弹后发先至,狠狠击中了佐佐木。造成致命重创。佐佐木浑身力气全消,刀势不攻自溃。原本不可能被破解的秘剑“燕返”,就此被彻底破解。 一切战况变化,尽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际。在旁人眼里,只看见佐佐木暴喝出刀。然后枪声一响,这名扶桑浪人便颓然倒地,彻底一败涂地。 一招过去,生死两分。虽只一招,但这区区一招,却又是武功与智慧的结晶。 可惜,期间生死胜负之势,几番转换的动魄惊心,大厅里所有人,根本没有哪怕任何一个,能够看得清楚。 “秘剑燕返,这一招确实很厉害。假如你不是卖弄诡计,一开始就双手拿刀,堂堂正正向我斩下来的话,究竟是谁胜谁败,现在还说不定。” 足尖接连轻踢两下。跌落地面的金银双枪,登时活像触电一般,翻滚着跳起至半空。 程立伸手一捞,把双枪接在手里,顺势旋转几周,干净利落放回身体左右两侧的枪套之中。 他向前走上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佐佐木,摇头道:“可是你不肯,一定要先用虚招诱敌,然后才发出主力一击。 这样一来,力气已经有了损耗,出手角度变窄,速度也慢了。所以佐佐木,你败了。但并非败在刀法上,而是败于心胸和格局。明白吧?” 事实上,程立确实感觉十分惋惜。所以他也极罕见地,向佐佐木多说了几句。 “……我明白了!哈哈,完全明白了!可惜已经太迟,太迟!” 佐佐木凄声惨笑。挣扎着道:“但是……程立,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黑榜的……真正实力,不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要与……黑榜为敌,你即使再……强,也只有……死路一条!” 程立点点头:“是吗?那就很好。我很期待。那么最后,告诉我吧。那一百万两镖银,究竟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佐佐木双眼之中,发出了奇异的光芒。挣扎道:“想要回那……一百万两……镖银吗?可惜,镖银并不在……铁马牧场。黑榜对它,另有安排。 假如你……不怕死的话。那么,就去葫芦港吧。到时候,你便会知道……黑榜的……真正可怕之处!” 程立点点头:“葫芦港吗?明白了。我会去的。” 佐佐木原本已经苍白得和死人没有两样的脸颊,陡然涌现出一阵明显不正常的红晕。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力了许多。 “你真要去?你真要去?哈哈,程立,我等着你!我在黄泉比良坡上,等着你!哈哈哈~~” 狂笑声方起,突然又从中断绝。佐佐木圆睁双眼,就此停止了呼吸。 45:刀非道 连一炷香时间都还不够,铁马牧场的新场主司马断,完蛋了。被司马断请回来的榜首,永宁镖局的总镖头花漫天,完蛋了。甚至连站在这两人身后,代表神秘势力“黑榜”的扶桑武士佐佐木,也同样呜呼哀哉。 连串变化,如同钱塘巨浪,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令人完全应接不暇。霎时间,大厅里那些铁马牧场的人,一个个瑟缩在墙角,满怀恐惧忐忑。也不知道劫下来,自己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样。 程立回过头来,向这些人扫了一眼。忽然抬足又是一踢。“越前长船长光”立刻应足跳起,自动跃入程立手里。 握刀一挥,不但震出一泓青光,更有阵阵锐利蜂鸣响起。落入新主手中的越前长船长光,非但锋芒丝毫不减,甚至更焕发出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另一股神采。更仿佛已经急不及待,要去痛饮敌人的鲜血了。 手握长刀的程立,忽然感到了一丝恍惚。他望向掌中武器,却依稀看见了一双,并不属于自己的熟悉眼眸。嘴唇下意识地蠕动,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柳生玄兵卫”! 这个名字,程立永远不会忘记。 在研究所的那段日子里,程立曾经接受过各方面的严格训练。其中的重中之重,当然是针对各类枪械和单兵武器的使用。因为毫无疑问,枪械是人类最强的单兵作战。 但枪械也有它的弱点,那就是弹药数量。无论威力再强大的枪械,假如子弹打光了的话,那么也不过是根消火棍而已。 一名真正的精锐战士,必须拥有在哪怕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依旧保存有强大的杀伤力与威慑力。所以程立的训练课程,也包括了学习各种冷兵器的使用方法,以及徒手格斗术。 每一门课程,都有不同的导师。他们毫无例外,都是劫者。其中甚至包括有第三次觉醒的强者。至于专门负责训练程立学习刀术的导师,正是柳生玄兵卫。 柳生玄兵卫,是一个浑身包裹在迷雾当中的男人。程立仅仅知道,他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最后幸存者。每当冬季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他总会躲在房间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人也不见,就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一样。 除此以外,程立对于柳生玄兵卫的印象,就只剩下“他很强”这一点了。虽然劫力只是第一次觉醒的程度。但双刀在手的柳生玄兵卫,短时间内,甚至能够与第三次觉醒的劫者相互抗衡。在战场上,单凭他一个人,便足以媲美整整一个团的正规军。 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当然不会没有代价。事实上,柳生玄兵卫这一辈子,就从来没摸过枪,只是全心全意,彻底专注于刀。对他来说,刀不仅仅只是一件武器,更是他的兄弟,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是他愿意为此付出生命的“道”。 程立做不到这一点。即使明白劫者要得到第三次觉醒,都必须要有自己的“道”。但程立的道,也不会是刀。 故此,即使柳生玄兵卫已经把自己的“柳生二心流”刀法倾囊相授,但程立明白,自己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把刀法修炼到柳生玄兵卫这种程度。 再次手握长刀,程立不可避免地,又再回想起了过去的事。不过,这种怀念的情绪,仅仅只持续了极短暂的几秒而已。 眨眼之间,程立已经重新回过神来。随之横刀当胸,嚯然转身,向那些蹲在墙角边,不断瑟缩发抖的大汉们走去。 夏无畏这位前任门主尸骨未寒,这些铁马门的弟子,居然便跟着司马断一起,谋杀了副门主萧行空,然后又去抢劫了联营镖局的一百万两镖银,杀害了随行护镖的所有镖师。甚至还把副门主的家人抓起来,加以淫弄侮辱…… 桩桩件件,简直馨竹难书。在程立眼里,这些人统统都是背叛者。非但不值得信任使用,而且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死有余辜。 程立虽然不喜欢杀人。但毫无疑问地,眼前这些家伙,根本不能算是“人”,只是一群贪婪的鼠辈而已。要杀掉他们,程立绝不会有半点心理负担。 看见程立满身杀气地走过来,在场所有这些大汉,全部感觉大事不妙。其中几个脑子比较灵活的,不假思索,第一时间便“扑通~”跪倒,冲着程立连连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告求饶起来。 “程公子!程公子!我们投降,投降了!” “程公子,从今以后,您就是铁马门的掌门。咱们全体门人,一致誓死效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掌门大人,之前所有事,全是司马断那丧心病狂的狗种干的,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掌门大人,我们也是受司马断那狗种胁迫,身不由己啊。” 七嘴八舌,哭诉求饶,推卸责任。片刻之间,大厅内人声鼎沸,几乎要把屋顶也给揪起来。程立听得厌烦,当下冷哼一声,不由分说,举刀就斩。 这一刀快如闪电。只见刀光乍闪,登时已有一颗人头落地。但“越前长船长光”的刀身上,却连半滴鲜血也未曾沾染,果然是口难得一见的好刀。 程立满意地点了点头,长刀一晃,身形一动,冲进人群当中,肆意大开杀戒。 冲天血光当中,大厅里直接炸开了锅。有人痛哭,有人尖叫,有人求饶,有人咒骂,有人连滚带爬地企图逃走,又有人冲过来要和程立拼命,更有人企图过去那母女三人身边,要把她们劫持为人质。 程立嘿声冷哼,刀交左手。右手随之一晃,亮出了一支mp5***。刀枪并举,左右开弓。跑得远的,就请他吃子弹。跑得慢的,就是照头一刀。而且是越跑得快的,就死得越早。 半晌之后,所有声音,都慢慢沉寂了下去。程立收起刀枪,屹立当场,回首环顾四周,只见偌大一座大厅之内,除去自己和萧家三母女以外,已经连一个还能活着的,都没有了。 “杀人啦!杀人啦!呜呜呜~别杀我,别杀我啊!” 凄厉惨叫再度爆发,程立回头过去看,原来是那名少年。他原本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了,不再挣扎哭叫的。但看见程立这么活像斩瓜切菜一样砍人,那少年明显大受刺激,登时又再竭斯底里地疯狂叫喊起来。 46:离开 自己救了人,却被所救的人,当作妖魔一样看待。虽然类似的情景,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既然习以为常,自然也不会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 所以程立只是目光略显黯然。摇摇头,然后已经不当怎么一回事。他脚下又是一踢,把恰好遗落在脚边的乌木刀鞘踢起接住。随即“嗒~”一下轻响,长刀入鞘。 随手把刀鞘别在自己腰带上,程立 向萧家三母女走去。凝声道:“萧夫人,我是……”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看见程立走过来,把那少年的反应,登时更激烈了十倍。可是他乍逢巨变,连日来担惊受怕,无论精神抑或身体,承受能力都已经到达极限。所以才挣扎了两下,忽然一口气喘不上来,双眼翻白,直接就晕了过去。 那美妇和少女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只懂得抱住那少年拼命摇晃,却那里能有半点作用? 程立实在看不过去了。他大步上前,喝道:“让开。我来看看。” 那美妇和少女正在六神无主。忽然听到程立说话,登时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赶紧让开到旁边,静静等待。 程立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开口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惊吓,身体支持不住,所以才晕过去而已。” 那美妇松了口气,连忙整理一下身上衣服,站起来向程立福了一福。哽咽道:“多、多谢公子救助。不知道……我儿子什么时候能醒?” 程立摇摇头:“不急。现在让他睡上一觉比较好。” 那美妇虽说还是很有些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是了。又问道:“程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程立道:“要么你们留下,要么跟我走。随便你们选。” 那美妇猛地打了个哆嗦。颤声道:“留……留下?”回头向四周一扫,只见遍地都是死人。只感觉多看半眼,都心里发毛,哪里还敢留下? 可说要跟着程立走……那美妇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先前程立那面无表情地大开杀戒的模样,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了。哪怕明知道他是好人,那美妇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打从心里就觉得害怕。 看见她这个迟疑犹豫的反应,即使不说话,程立也知道究竟是什么选择了。不愿意跟着来,那就不跟着好了。程立又不是谁的保姆,没有义务要去安慰开解谁。 程立长身站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才刚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一看,只见那少女用力抓住了自己的斗篷,低声道:“程公子,我们跟你走。可以吗?” 程立再向那美妇看过去。却见她反而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显而易见,女儿代她做出了决定,反而令她松了一口气。 “挺大一个人,还不如女儿有主见。” 程立暗地里又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简短吩咐道:“那就跟上来。”挥手拨开那少女,推门走出了大厅。 站在露天星空之下,有阵阵寒风吹过。程立登时精神一振。他深深呼吸着,纵目四顾。只见穹苍宽广,大地辽阔。那种无拘无束的舒畅感觉,绝不是局促在厅堂屋宇当中,所能与之媲美的。 可惜就在这时候,身后却接连传来了几下“啊嚏~啊嚏~”的声音。只见那美妇和那少女,把大厅里豹皮交椅上的豹皮扯下来,把那昏睡的少年放上去,合力抬出了大厅。然而她们两人身上衣着单薄,被寒风一吹,登时便禁不住瑟瑟发抖。 如果是怜香惜玉之人,又或者江湖中的侠义之士,这时候便好应该主动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给两母女作为御寒之用。 但程立既不侠义,也不怜香惜玉。所以他对此完全无动于衷。只是探手入怀,取出一支袖箭,用力朝天一甩。 “呜呜呜~~” 袖箭发出锐利刺耳的尖啸,笔直冲上星空。原来,这是支特制的响箭。江湖上的好汉,经常籍此进行联络。 程立不是要联络什么江湖上的好汉,而是要联络自己那个向导,福临镖局的镖师白胜。白胜武功不行,但江湖上的行当,他却样样精通。所以事先就把两支响箭交给了程立。 这两支响箭,发出的声音都不同。一支代表“危险,快逃”。另一只则代表“安全”。只要听到响箭的声音,白胜就知道情况怎么样,也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程立现在发的这支箭,当然是代表“安全”。所以片刻之后,粼粼车马声响起。白胜赶着一辆大马车,由远而近地迅速过来了。 看见这辆马车,那美妇和她女儿二人,都同时安心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下个刹那,两母女同时回首望向程立。目光之中,已经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原来如此。镖局这桩劫案,是司马断联合花漫天干的。嘿,我就说嘛。要不是有内鬼做接应,哪有可能上百人的队伍,无声无息地就这么没了呢?” 马车上,白胜一边赶车,一边向坐在身边的程立絮絮叨叨道:“花满天那老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老资格,从来不把咱们总镖头放在眼里。总镖头有什么事吩咐下来,那老小子总是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也不知道因此误了多少事。哼,我看啊,说不准总镖头不幸遇害,也是那老小子干的。” 程立原本坐在旁边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不仅睁开眼睛,向白胜瞥了一下,微微点头。心道这也很有可能。 阴司鬼府是个神秘势力,黑榜也是个神秘势力。可天下间哪来这么多神秘势力?说不准,其实两个势力就是一家,不过对外的时候,使用不同的面目而已。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程立的猜测。并没有什么确切证据,可以证实这一点。所以暂时,程立也只是把这猜测放在肚里。 另一边,白胜发了半天牢骚,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回头又看看身后的马车车厢。面上忽然流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道:“程公子,说起来啊,你可当真艳福不浅啊。” 程立觉得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艳福?” 白胜眉宇间一脸的崇拜,摇头晃脑道:“当然是说萧家母女俩啊。公子,萧夫人当年,可是咱们关外极有名的美女。不知道多少人争相追求的。 还有萧家小姐,和萧夫人当年相比,也丝毫不逊色。公子居然能够一箭双雕,这份本事,啧啧~佩服,小的实在太佩服了。 47:春眠不觉晓 “这个叫白胜的镖师,满嘴都是污言秽语,当真可恶!” 那句什么“一箭双雕”的话,隐隐透过板壁缝隙,传入车厢之中。萧夫人听了,登时禁不住满面红晕。恨恨地咬了咬牙。纵然衣衫褴褛,鬓发凌乱,显得狼狈不看。但天生丽质,轻嗔薄怒,自有另一番风情。 跪坐在萧夫人身边,正在照顾自己弟弟的萧家大小姐,却并没有发怒。她只是向母亲瞥了一眼,随之幽幽叹了口气。一双翦水秋瞳之内,俨然满满当当,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愁闷。 但紧接着,萧小姐的目光,又再变得坚强起来。她抬头向前,深深望去。尽管彼此之间被车厢板壁所隔,但在她眼眸深处,却依然出现了某道挺拔身影。 用尽全部力气,萧小姐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至于是什么决心……那就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了。 ———— 又是小镇,又是客栈。 浪子的生活之中,仿佛总是与这两样东西分不开的。 或许,这只是因为浪子都没有家。 程立并不认为自己是浪子。至少,浪子身上通常都会有的那些毛病,比方好色,比方好酒,比方享受孤独,比方时常会陷入某种莫名其妙的惆怅之中,比方喜欢拼命管闲事……诸如此类,程立一概没有。 但程立也没有家。不但没有家,甚至乎,他连家乡都已经失去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种心情,岂非正是浪子的心情么? 不过,程立和浪子之间,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至少,他们都从来不愿刻意地虐待自己。或许,这是因为他们很早便已经知道,世上唯一能照顾自己的人,便只有自己。 所以,若然条件不允许,程立当然不会挑剔,可以忍受极严苛的环境。但只要情况许可,程立通常也会尽可能地,把自己照顾得舒舒服服。 同福客栈,名字虽然很俗。但它确确实实,就是大鼓镇上最好的客栈,没有之一。在它的“天”字号上房里住上一晚,房租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两银子。 确实很贵。但只要曾经住过的客人,都承认这一两银子花得很值。毕竟这里房间宽敞,床又大又舒服,被单保证绝对干净,枕头还是柔软的鹅毛枕。只要客人住了进来,那么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有美味饭菜,以及足够用来洗澡的充足热水供应。 这一切,都是白胜说的。赶着马车来到大鼓镇上之后,他便极力向程立推荐这家同福客栈。 既然从铁马牧场回去绵州城,至少需要走上一天一夜。既然途中必须在大鼓镇歇息,既然所有人都已经饿了累了。既然白胜极力推荐,那么程立会选择在同福客栈这里落脚,也是很正常,很普通的事。 但在客栈里的其他客人看来,程立这一行,却并不普通。毕竟,像萧夫人和萧小姐这样千里挑一的美人,平日里是绝对看不到的。至于程立,即使拉下斗篷的兜帽,遮掩住了自己的大半边面庞。但仅仅惊鸿一瞥,已足动人。 所以当他们这一行人,跨过门槛踏入客栈大堂的时候,登时便引起了满堂骚动。霎时间,本来正在饮酒的,不饮了。正在说话的,不说了。几十道目光,全都集中到了程立他们身上。 程立向这些人扫了一眼,眉宇间略显不愉。他再把兜帽向下拉了拉,然后反手向后,把“越前长船长光”连鞘抓在手里,往地面用力一顿。 “笃~”轻声响起。大堂里包括掌柜小二在内的所有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呐呐地,分别收回了目光。 行走江湖,都知道有四种人最不好惹。出家人、乞丐、女人、小孩。这里虽然没有出家人和乞丐,但女人小孩是都全了。再加上程立这口刀…… 若然程立公然亮出金银双枪的话,或许这小小客栈之中,还没有人能够看得出它们有多厉害。但像“越前长船长光”这种宝刀,即使还藏在鞘中,那股锐厉的煞气,依旧不可能被完全掩盖的。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就此退缩了。恰恰相反。人群中就有一双眼睛,反而因为程立的动作,显得对他加倍感兴趣起来。 这是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很大,很有神。睫毛很长,眉也很浓。再配上那温和而不羁的笑容,以及那合身、得体、料子华贵,手工精湛的衣服,还有掌中那柄翡翠为坠,象牙为骨的扇子,这所有一切全部合起来,恰好正是一位俗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程立向白胜吩咐了几句。然后便找了张桌子坐下。萧夫人和萧小姐,则扶着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萧家少爷,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另一侧坐下。等到店小二送来茶水之后,萧小姐先替母亲和弟弟斟满茶杯,然后第三杯茶,便送到了程立面前。 程立点点头,向她道声“多谢”。端起茶杯就喝。但茶水才刚刚沾唇,忽然便觉得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回头一看,恰好便看见了那名翩翩佳公子。 四目相对,那公子不禁一怔,随之优雅地举起酒杯,向程立遥遥一敬。笑道:“茶水寡淡,喝起来也没什么意思。这位兄台,不然我请你喝酒如何?” 程立收回目光,根本不搭理他。那公子碰了个钉子,却也不恼。只是“唰~”地一下,把手里的折扇抖开。但见上面画了一支鲜艳桃花,枝头又有只小鸟,仿佛正在雀跃欢叫。题款则是活泼泼的五个字:“春眠不觉晓”。 那公子又笑道:“佛曰,五百年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一次擦肩而过。千次回眸,方可得到今生一次有缘相见。咱们今日共坐一堂,这缘分可见当真不浅啊。在下席吟春。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程立皱皱眉,开始觉得厌烦了。他回头向柜台方面望过去,提高声音问道:“白胜,还没好吗?” 白胜正和掌柜的说话,让他注意照料好拉扯的那两匹马。听到程立呼唤,赶紧打住话头,陪着笑容小跑过来,毕恭毕敬道:“公子,房间已经开好了。分别是二楼的天字四、五、六号房。酒菜却还要等会儿。要不,先上两个冷菜,垫垫肚子?” 程立长身站起,冷冷道:“这里人太多,气闷。咱们还是上房吃吧。”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穿过大堂,踏上楼梯,往二楼去了。 萧夫人和萧小姐两人,本就不习惯抛头露面。见程立先离开了,两人也如蒙大赦,赶紧扶着萧家少爷上楼。却把那位席吟春席公子晾在一旁,根本无人搭理。 席吟春却依旧不恼。只是拿起酒杯,轻轻呷了两口。嘴角微往上牵,赫然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49:高粱红 并没有冲击。无论温柔的还是凶猛的,统统都没有。等了好半晌,依旧什么都没等到的萧盛兰,愕然地睁开了眼睛。 她立刻看见,房间里赫然一片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其他人?可是原来紧紧关起来的窗户,现在却已经完全打开。凛冽寒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两片窗扇吹打得不住来回活动。 萧盛兰的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紧接着,她再也忍耐不住,整个人伏在被窝里,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好下贱,好不要脸。可是与此同时,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也源源不绝地从心底涌上,让她再也忍耐不住,一定要开口痛骂。 “程立,你这龟孙子王八蛋!你不是人,是一头猪、一条狗!就是一头驴子,都比你有种!” 她骂得声嘶力竭,骂得泪流满面,骂得咬牙切齿。可惜,无论她再怎么骂,都没有用。因为程立并不在这里,根本听不见她的咒骂。 程立在哪里? 程立在屋顶上。 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圆,也很大,很美。 即使所在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唯有这月亮,却皎洁依旧,仿佛从来未曾改变过。所以看着这月亮,程立不可避免地,又再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忽然,一阵酒香伴随着曼声吟诵,远远随风飘来。程立循声回头,立刻便看见了席吟春。 席吟春就在不远之外的另一处屋顶之上,盘膝而坐。他身前摆着个小火炉,炉上烫着一壶酒。身边另外还有两个酒坛子,两个酒碗。 程立蓦然回首,皎洁月色之下,他的肌肤晶莹如玉,仿佛莹莹生光,更显得丰神俊朗。一刹那,席吟春身躯剧震,几乎看得呆住了。 但席吟春随即便回过神来,恢复了那一贯的潇洒从容。他向程立举起酒碗,笑道:“这两坛三十年陈的高粱酒,可是同福客栈的镇店之宝。兄台,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你也不会回去了。要不要来点,驱驱寒?” 程立面色微沉,道:“你监视我?” 席吟春连连摆手:“别误会别误会。在下绝不是故意的。只不过店里地方就那么大,在下偏偏耳朵又灵。所以才不小心听到了一点点而已。” 顿了顿,席吟春又笑道:“说真的兄台,其实我挺佩服你的。那位萧小姐,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都算得上是位绝色美人儿了。她刻意投怀送抱,而你居然还能坐怀不乱,悬崖勒马。嗯,说句老实话,换了是我,便肯定做不到。” 程立淡淡道:“其实也没那么难。毕竟要说美人的话,她还比不上我自己。” 席吟春怔了怔,随即一边用力拍打大腿,一边放声大笑,甚至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真妙。乍听之下,似乎狂傲。可是任何人只要和你见上一面,就该知道你不过是说老实话而已。妙妙妙,如此妙语,当浮一大白!” 大笑之间,席吟春当真毫无花假,连干了三大碗高粱酒。却又叹道:“一人饮酒,总觉差了点味道。程兄弟,你真的不来吗?放心,我这酒里没毒,我也不是女人,更比不上你漂亮。所以你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程立横了他一眼,忽然纵身跃起。两三个起落之间,便越过几栋楼房,踏足至席吟春所在的屋顶。二话不说,俯身端起酒碗,仰首便饮。眨眼工夫,也是连干三大碗。摸摸嘴巴,点头道:“果然好酒。” 这三碗酒,程立喝得急了点。纵使丝毫未觉醉意,但酒气却照旧自然上涌。一时间,他面颊处隐隐染上了两片红晕。就如涂了胭脂似得。月光下看来,非但不觉艳俗,反倒更增添了几分人气。假如说,之前的程立站在月光下,宛若月宫中人的话,那么现如今的他,正似红尘谪仙。 仙姿风韵,当真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霎时间,席吟春竟似看得痴了。直过了好半晌,他才一个激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忽然开口问道:“程兄弟,恕我冒昧了。你真的不是女人?” 程立这时已经又喝了好几碗高粱酒。毕竟是三十年的陈酿,劲道非同小可。不知不觉间,他面颊处红晕更甚,酒意也有了三分。 听闻席吟春这句话,他登时面色一冷,更不由分说,举起酒碗,对准这口没遮拦家伙的脑袋,脱手就砸了下去。 席吟春眼明手快,伸出根指头向前一顶,不偏不倚,恰好顶住了碗底。手腕晃动,酒碗也随之在他指头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倒似江湖上玩杂耍卖解的勾当。他笑嘻嘻道:“程兄弟,你就当我是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啰,何必发火呢?还是说……难道?” 说话未毕,眼前陡然一片白光刺眼。席吟春浑身毛骨悚然,只觉皮肤隐隐生痛,当下不假思索,腾身拔起,凌空向后一翻,恰好翻出七尺之外。凝神相望,只见程立手里握着口奇形长刀,犹如一泓秋水,闪闪生寒。 席吟春目光一凝,脱口道:“这是扶桑的刀。程兄弟,难道你来自扶桑?” “废话太多。先吃我一刀!” 程立揉身赶出,当头又是一刀斩下。这下刀势更快。刀光如虹,登时煞气四溢。 席吟春笑道:“好啊。程兄弟既然有这雅兴,为兄当然奉陪到底。”口里语气闲暇,手上却不含糊。一翻腕,便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那把象牙折扇,径自向刀上迎去。 关外气候天寒地冻,居然在这里拿着把折扇,本来很有几分可笑。可是此时此刻,这扇子拿在席吟春手里,却非但绝不可笑,反而相当可怕。 只见他点、刺、戳、打、拨、卸、划……把区区一件文人墨客的风雅之物,分别使出了匕首、拐子,铁牌、蛾眉刺、点穴橛、判官笔等等诸般兵器的奇招妙着。繁复精妙,教人拍案叫绝。 再加上席吟春的轻功也极为精妙。他在屋顶上东西来去,纵横跳跃,宛若花间蝴蝶一般,程立接连砍了十几刀,居然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砍得下来。 ———— 今天母上大人生日,所以没太多时间码字,只能一更了。各位请见谅 50:柳生二心流 不管席吟春招式多么精,轻功多么妙,其实在程立看来,都算不上什么。假如彼此生死搏杀的话,自己肯定第一时间就拔枪射击了。在子弹面前,哪怕你有通天本事,照样性命难逃。 不过眼下,情况终究还没走到哪一步。程立虽然讨厌这个席吟春口没遮拦,毕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用不着动上枪的。所以只是挥刀斩劈,却也没动上多少真本事。 但接连砍了这么多刀,居然始终徒劳无功,程立也禁不住火气上来了。电光石火之际,他陡然嘿声沉喝,双腿一屈一弹,猛地爆发出股恐怖巨力,推动身体快如流星地凭空冲刺。速度之快,相比先前何止更快了三倍? 相互周旋了这片刻,席吟春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几分底细。可是程立突然发难,这却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双眼瞳孔激烈收缩,发出一声清啸,同样腾空转折,要避开程立。 可是程立速度之快,更超乎席吟春想象。弹指刹那,两道身影相互交错,擦肩而过。随即就有极轻微的“嗤~”一声裂帛响起。 席吟春感觉肌肤一凉,心知不好。当下再提一口真气,速度再增,往反方向纵身蹿出。打算无论如何,先拉开距离,跃出战圈,然后再重整旗鼓。 万万没想到,程立这一下冲刺去势未尽,陡尔返身转折,再度加速。而且速度相比之前,赫然又快上一倍。 席吟春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背后又是一凉,俨然已经再中了一招。 但这还不是结束。说时迟那时快,直听得“嗤嗤~”之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程立快如风驰电掣,东西南北地纵横来回。仿佛一个人变成了几十个,直教人为之眼花缭乱。 席吟春则被包裹在这无数僮僮人影之中,犹如落入蛛网的猎物,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束缚。 片刻之间,那无数人影陡然为之一收,重新聚合为一个程立。他似笑非笑,望着总算脱离束缚,一屁股坐在屋顶上的席吟春,悠悠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席吟春原本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可是现在,他浑身衣衫,全被“越前长船长光”割出了千百道裂口。变成一身的碎布条,只是勉强挂在身上而已。乍看之下,十足像个乞丐。什么优雅,什么风度,统统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能找得到一丝半点? 席吟春怔了半晌,忽然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并无怨恨,反倒显露出一股洒脱之意。 “哈哈哈~~好身手,好本事,好刀法!程兄弟,枉我向来还自负轻功了得。今天遇上了你,这才知道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啊。服了,完全服了。对了程兄弟,你这一招,究竟是什么名堂?” 席吟春主动承认落败,这等潇洒豁达,实在是人中第一等的风度。程立也不禁对他另眼相看。见他问起,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当下直接答道:“这是柳生二心流——激岚。” 席吟春站起来,沉吟道:“柳生二心流?没听说过。不过柳生这个姓氏,明显是扶桑人的。看来程兄弟当真来自扶桑了?” 程立淡淡道:“与其关心我的来历,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假如你还不想被冻成冰条的话,最好快去换件衣服,然后才来说话。” 说话之间,恰好又有一阵寒风吹来。席吟春虽然内功深厚,可是这关外冬天的晚风,却最是厉害。没有衣物御寒,单凭这一身碎布条,自然抵御不住。当下席吟春禁不住连打几个喷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倒活像一只鹌鹑。 听程立说起衣服的事,席吟春登时面皮发赤。二话不说,翻身就钻进了下面一座屋子。 片刻之后,席吟春从屋子里出来,身上已经换过了衣服。他纵身又上了屋顶,拱手笑道:“让程兄弟见笑了。多谢程兄弟刚才手下留情,没要了我这条小命去。” 这话丝毫不假。刚才程立以“激岚”困住席吟春的时候,只要手上劲力稍重半分,便立刻可以把他分尸,绝不是只有割碎衣服这种小儿科了。但程立实在不喜欢杀人,席吟春也不是什么奸恶之徒,所以便小惩大诫算数。 “柳生二心流”刀法,是柳生玄兵卫所传授给程立的,这刀法招式凶悍凌厉,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一往无前。再配合柳生玄兵卫独有的劫力神通“裂宇劫”,刀锋之下,无物不斩。是一等一的厉害杀手。 程立的劫力神通是“地藏劫”。以防守为主,攻击为辅。和“裂宇劫”那种舍弃一切防御能力,只单纯专注于进攻的极端神通相比,威力难分上下,但更显内敛,锋芒等闲不显于外。 所以即使师徒二人(其实程立从未称呼过玄兵卫一声“师父”,玄兵卫也并不把程立当成徒弟看待。两人只有师徒之实,无师徒之名)一脉相承。但因为性格和劫力神通的差别,故此同样的“柳生二心流”刀法,在两人手里使出来,风格也截然不同。 虽然席吟春说话得罪人,但程立既然已经教训过他,那么这事就算揭过了。程立反手“嗒~”地一下,把越前长船长光纳回刀鞘之中。抬头看看夜色,却见月亮已经升至中天位置,甚至隐隐有些西斜。他冷冷道:“时候不早了,告辞。”转身就走。 席吟春见他要走,连忙高声叫道:“程兄弟,等等啊。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有个不情之请,想要找你帮忙的。” 程立脚步一顿,也不回头。淡淡道:“我怕麻烦。所以既然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说了。” 席吟春满腔说辞,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他憋得满脸通红,正想另找说辞,忽尔…… “啊~”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呼声当中,充满了惊怖与恐惧。 现在已经是深夜。几乎整座小镇,都在沉睡中。放眼所及,每一栋屋子都是静悄悄的。所以这一声惊呼,听来便更显刺耳。 “萧盛兰?” 虽然只是简短一声惊呼,可是霎时间,程立面色已经变了。因为他听出来了。发出这下惊呼的人,就是萧大小姐。究竟她遭遇了什么事,竟会发出这种惊呼? 51:醉 萧大小姐已经哭了很久。以至于床铺上的被子和枕头,都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但即使心里充斥了再多的悲哀、羞恼、以及绝望,她也没法子可以一直哭下去的。因为这里是程立的房间,程立随时会回来,这是他的权力。残余的一点点脆弱自尊,让萧盛兰绝不愿意再看见他——至少不是今天晚上。 所以萧盛兰只能收拾起满身疲惫,穿上衣服,离开这个房间。 可是她也不想回去自己的房间。因为母亲在那里,弟弟也在那里。假如他们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开口询问吧?但自己又可以怎样回答呢? 难道自己可以说:你的女儿,你的姐姐,就像个最卑贱的妓女一样,跑去其他男人的房间。无耻地脱光了衣服想要勾引他。然后可怜地失败了? 当然说不出口。即使自觉已经比妓女还不如。但在自己母亲,自己的弟弟面前,她还是勉强想要保存着最后一分颜面。 所以现在,她只想喝酒,只想醉。 踉踉跄跄地,萧盛兰走到客栈的大堂,红着眼睛,嘶声向掌柜的叫道:“酒!我要酒!立刻送来,越多越好!” 正在算账的掌柜,被她给吓了一大跳。再看萧小姐,双眼又红又肿,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模样极是狼狈。 掌柜的虽然满腔疑惑,但干开客栈这一行,都知道若想平安,最好多做事,少说话。当下也不问缘由,只是吩咐店小二把酒送上来。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虽然没有三十年陈,但也是上好的高粱酒。萧盛兰直接拿起酒壶,就往嘴里倒。一口气全部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半数灌进了喉咙,另外半数,却倒在衣服上。 她穿得本来就很少。衣服被酒水打湿了之后,更加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一副玲珑浮凸,直教人为之怦然心动的美好曲线。 旁边的店小二,已经看得眼睛发直了。假如平日里被别的男人这么看着,萧盛兰肯定会又羞又恼,甚至出手教训这店小二都有可能。可是现在…… 萧盛兰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几乎对什么都不在乎。唯一还在乎的,就只有酒。 “酒呢?怎么这么快就没酒了?把酒送上来,我要酒!” 她红着眼睛,嘶哑着嗓子,用力拍打桌子。店小二也好,掌柜的也罢,都被她狠狠吓了一跳。干这一行那么久,都知道酒鬼这种东西,无论真醉还是假醉,也万万不能得罪。所以无可奈何的掌柜,只好让店小二赶紧再去拿酒。 酒又送来了,而且一次就是好几壶。萧盛兰迫不及待,抓起酒壶就往嘴里倒。此时此刻,她只想尽快把自己灌醉。 灌醉自己,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可以让萧盛兰暂时逃避一下。在醉乡当中,没有责任,也没有烦恼。她可以沉溺在幸福之中,直到永远……永远…… 然而酒这样东西,便十分奇怪。不想喝醉的时候,往往很快就醉了。但到了当真想醉的时候,却往往又怎么都喝不醉。 一个两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桌子下,已经堆起了五六个空酒壶。偏偏萧盛兰还是那么清醒。反而觉得越来越冷。 所以她又哭了。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庞埋在自己双臂之间,嚎啕痛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骂。 “骗子!骗子!什么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完全不是一回事。统统都是假的!男人全都不是好东西,全是该杀千刀的骗子!” 她哭得很伤心,很无助。看起来楚楚可怜。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一名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一定会想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安稳一下她的。 当然,像客栈里的掌柜和店小二这种人,顶多也就是想想罢了。真要让他们上去安慰萧大小姐,他们是绝对不敢的。 可是他们不敢,自然有别的人敢。 哭了一会儿,萧大小姐又去抓酒壶。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抓来抓去,硬是抓不到。她本来就心烦意乱,这下更加烦了。她猛地抬起头来,正想发作。忽然手里一凉,已经抓住了个冰冷酒壶。 “姑娘,这种店子里,能有什么好酒?来,尝尝这个。” 萧大小姐本能地收紧了手指,死死抓住这个酒壶。 或许,那是因为除去这个酒瓶之外,她已经一无所有。 所以对她来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瓶子里的酒,才最真实。 就连是谁在身边说话,又是谁把这个酒瓶塞给自己,都完全不管。萧大小姐仰起脖子,接连灌了自己三大口。 这三口酒下去,萧大小姐登时感觉自己被一柄锋利的斧头 ,狠狠劈了三下。她立刻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呛,连眼泪都呛了出来。身子也再坐不住,眼看就要滚落到桌子下面去。 一只手,一只宽阔有力的手,一只带着温暖的手,及时伸出来扶住了她。 萧盛兰娇躯一颤,竭力睁大眼睛,去看这个出手扶了自己一把的人。然后,她便看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非常得体,而且十分英俊潇洒,看上去十分温柔的男人。 他年级似乎已经不小,但当然还不老。眼角边也还没有皱纹。一旦笑起来,那种中年人所特有的成熟感觉,便浓得似乎要溢出来。 这种温柔,这种成熟,恰好是最能令少女们动心的魅力。 之前灌下去好几壶酒,也还清醒得很。可现在,仅仅三口,却已经让萧盛兰醉了。她睁着醉眼,大着舌头,含含糊糊道:“你……你是谁?这酒……是……什么酒?” 那中年男子柔声道:“在下杨不群。至于这酒,就叫做斧头。姑娘觉得还可将就不?” 萧盛兰怔了半晌,忽然痴痴地笑起来。“好酒,够劲儿。再来,再来!” 杨不群温柔地道:“姑娘或许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不过没关系,正所谓一醉解千愁。在下会在这里陪着姑娘的。喝酒对么?来。咱们一起,干了这一杯。” 52:梦 酒是好酒,人也是好人——至少,萧盛兰觉得他是好人。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此时此刻,萧盛兰就觉得,杨不群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知己。 本来,她是想要尽快把自己灌醉,躲进醉乡之中逃避问题的。可是和杨不群一起喝得几杯酒,说得几句话,萧大小姐的心情,忽然便变得舒畅多了。 原本锐利如斧头的酒,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活像蜜糖般甘洌可口。细嗅之下 ,还有几分胭脂的甜香,好喝极了。 杨不群说话也真好听。不但声音好,而且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说到了萧大小姐的心里去。她听一句话,就喝一口酒,边听边喝,边喝边笑。 听到后来,酒意上涌,萧大小姐眼睛里望出去,已经是朦朦胧胧的一片。耳朵听起来,也都听不清楚别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了。只知道杨大哥的话真好听,还想继续再听下去。最好可以一直听下去,不要停。 然后,又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萧大小姐的眼皮子都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可是桌子上毕竟太冷,板凳也太硬,实在睡不着。有心想要回去自己房间,偏偏又浑身都软得像面团似的,哪里还有这份力气?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就似腾云驾雾似的,轻飘飘向上升起,一种受到保护的安全感,油然涌现心头。萧盛兰喃喃梦呓着,完全放松了自己。 可是突然间,她又从云彩里掉下来,跌入另一团云彩之中。震动的冲击让她下意识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只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离开了客栈大堂,进了某个房间,躺在某张大床上。 这是哪里?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朦朦胧胧之际,萧盛兰唯一能够知道的,便只有“某个男人压在自己身上”这件事而已。 这个男人距离自己很近。甚至乎,他呼吸时候喷出的热气,都已经喷到了自己脸上。萧大小姐虽然竭力睁大了眼睛去看,却总也看不清这个人的模样。只是感觉他好像是杨不群,又好象是自己阿爹。 数不尽的委屈陡然涌上,萧大小姐哀哀切切,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像小时候向父亲撒娇那样,伸手去抱着父亲的脖子,哭诉道:“阿爹,阿爹,你还活着么?兰儿好想你。你不在的时候,那些坏人都来欺负兰儿,兰儿好难过,兰儿好想你啊,阿爹,你不要走,不要丢下兰儿啊。” 那男人愕然一怔,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即便笑了起来,柔声道:“好女儿,乖女儿。不用担心,更不用害怕。有阿爹在这里,保证没人再敢欺负我的乖乖女儿。来,乖女儿,和阿爹好好亲近亲近。阿爹痛妳哦……” __ 以下删除371字 __ “呯~” 门扇撞击墙壁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炸开。紧接着,有把熟悉的少年人声音,带着震惊和惶恐响起。 “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压着我阿姐?放开她,赶快放开她,不然我就喊了啊!” 甚至用不着睁眼去看,萧盛兰已经知道,这少年人正是自己弟弟。霎时间,她猛然一惊,然后又是羞恼交集,登时恢复了几分清醒。随即下意识挣扎着就想坐起来,先拉过被子遮掩,然后再分说几句,让自己弟弟别误会。 可是萧盛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却已经冷笑一声,喝道:“竟敢打扰老子的好事。小子,算你倒霉吧!” 话音尤在,那男人陡然纵身跃出,一掌打在少年胸膛之上。“喀嚓~”骨裂声响起,少年应声惨叫,身体向后飞出,一下子穿过房门,然后飞出走廊,倒撞上墙壁。 撞力奇猛,竟把这少年牢牢嵌在墙上,不得落下。他胸膛处清晰显现出一个手掌形状的凹坑,口中狂喷鲜血。只微微挣扎了一下,便颓然垂头,再也不动了。 这残酷血腥的一幕,清清楚楚印入萧大小姐眼中。她娇躯剧震,登时惊得浑身都是淋漓冷汗,体内酒意也随之去了大半。意识恢复几分清醒,更是惊骇绝伦。禁不住豁尽全身力气,尖声惊呼起来。 “阿……阿弟!阿弟啊啊啊啊~~” 惊叫声中,那男人嚯然回头。这下子萧盛兰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阿爹?分明就是那杨不群。 她惊怒交集,用力一咬牙,就要起身和杀弟仇人拼个你死我活。可是意识虽然恢复了几分清醒,身体却还是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纵然有心拼命,却又哪里能够? 正所谓祸不单行,又有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萧盛兰正在那里挣扎,门外忽然又出现了一道人影,正是他们姐弟俩的母亲萧夫人。 这美妇原本已经睡下了,突然听到先后两下尖叫在隔壁响起,登时惊醒。又依稀分辨出那尖叫声竟似是自己一双儿女所发,于是匆匆披起衣衫,开门来看究竟。万万没想到,一瞥眼之间,居然看见自己儿子那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一吓非同小可。萧夫人登时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软软坐倒。脑子里一片混乱,竟似吓得傻了。 ———— “柳生二心流”,是一种爆发力极强的刀法,拥有多种凶悍狠辣的绝杀秘技。但所有这些秘技,都建立在“瞬步”的基础之上。没有“瞬步”,则二心流的所有秘技,至少也要丧失七成左右的威力。 瞬步分为两种。一种是留有余力,可以在高速运动中依旧随意变换方向,称为“嵐步”。另一种则完全不留余地,全力进行冲刺。虽然无法在中途变换方向,但速度却是前者的至少三倍以上。称呼为“电步”。 先前和程立相互较量的时候,席吟春已经见识过了“嵐步”。在他印象中,这便是堪称惊世骇俗的神技了。然而,当惊呼声在黑夜中响起之际,席吟春才真正明白,什么才叫做——急如闪电! 名副其实的电光石火之际,程立身体微微向下一沉,就似弹簧被压缩到最极限。下个刹那,弹簧猛然松开,所储蓄的动能半丝不留,尽情释放。 53:追逐 名副其实的电光石火之际,程立身体微微向下一沉,就似弹簧被压缩到最极限。下个刹那,弹簧猛然松开,所储蓄的动能半丝不留,尽情释放。 借助这爆炸性的推力,程立急如流星,破空飞向已在远处的客栈。脚下的屋顶却被他直接炸碎了一大块。无数砖石“噼里啪啦~”如冰雹般砸下。 也幸亏他踏足所在,乃是一家成衣铺子。这时候早已打烊,屋子里没有人。这才避免了一场死伤。 “电步”的霸道,当场让席吟春惊得目瞪口呆。足有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也一下子就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 “假如刚才,我们是真正生死相搏。假如他刚才就用这种霸道步法向我杀过来,那么……我究竟能不能抵挡得住?” 大事当前,也无暇细想。所以这念头也只是在席吟春的脑海里闪了一闪,随即就已经被他自己压下。 席吟春毕竟也非平凡之辈,生平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会过的各路奇人异事,那是多得数不清了。一惊过后,他迅速回过神来,同样展开轻功,从后跟上,往客栈方向飙去。 席吟春的轻功,其实也极为高明。虽然爆发力不如程立的“电步”,但后劲更加悠长。更兼身法飘逸,在月下看来,犹如信步闲庭,潇洒从容,浑没半分霸气。单从外观看来,实在比程立的要好看得多。 一快一慢,一前一后,一霸道一从容。两道身影迅速在夜空中飞掠而过。不过眨眼工夫,便重新踏足于客栈屋顶。但两人还没来得及入屋察看究竟,屋顶的另外一侧,突然爆发出“哗啦~”一下炸响。无数砖块瓦片四面八方乱飞乱射。当中却有一道人影,从客栈里腾空冲上。不偏不倚,恰好和程立打了个照面。 月光之下,只见这人面上五彩斑斓,俨然像戏台上的大花脸一样,用各种颜色油彩,勾勒出一副光怪陆离的面谱。把其庐山真面目,遮掩得严严实实。 对于这面谱怪人的长相,程立其实毫无兴趣。可是对方肩膀上另外还扛着一个人,这个程立就不能无动于衷了。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并非别个,赫然就是萧盛兰! 在程立看来,萧家母女三人,是跟着自己一起走的。所以在自己抵达绵州城,把他们母女三人交给凌雨诗之前,他们三母女就是自己的人。 这面谱怪人竟敢把主意打到了萧盛兰身上,对程立来说,毫无疑问,正是对于自己的一种严重挑衅。就像狼群里的狼王,也绝不容许任何生物打自己族群的主意一样。谁敢触犯这禁忌,狼王的反应便永远只有一种:不死不休! 白驹过隙之际,程立眼内煞气一闪,神速拔枪在手,不由分说,扬手就是一枪。 子弹破空飞射,速度之快,根本没有人能够凭肉眼捕捉。然而那面谱怪人却是位罕见的高手,灵觉之敏锐,反应之快,身手之敏捷,都远胜常人。 虽然看不见子弹,但在弹指刹那,面谱怪人却下意识察觉到危险,完全不假思索,第一时间便动身闪避。 月光之下,面谱怪人带着萧盛兰凌空翻滚,依稀飙出一蓬灿烂血花。紧接着,两人相互搂作一团,从屋顶上滚了下去。堪堪将要落地之际,面谱怪人陡然一拗腰,却又活像猫儿般稳稳落地。竟是丝毫也不耽搁,瞬间手脚并用,带着萧盛兰一溜烟冲了出去。 这一枪顶多只造成了擦伤,并没有如预想一样命中要害。程立只感觉忿忿不甘——如果不是投鼠忌器,开枪时刻意避开了萧盛兰。双方距离这么近,自己怎么可能失手? 出手没能救得了人,已经是一种耻辱。假如让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给逃了, 自己还有脸做人么?程立嘿声冷哼,更不迟疑,再度展开“瞬步”提速急追。只听得“轰~”一下破空急鸣响过,程立已经身在数丈之外。 两人前后追逃,却只苦了这座客栈。之前那面谱怪人出来,屋顶便已经塌了小半。现在程立使出“瞬步”借力腾空,屋顶再塌了小半。客栈内三分之二以上的空间,登时变成了露天。再要修补完整,也不知道还要花上多少银子才够了。 程立抵达客栈,面谱怪人现身,然后两人分别纵身离开。连串过程说来繁杂,实际前前后后,也不过就是两、三个弹指的短促光阴而已。程立冲出去追杀敌人的同时,席吟春恰好抵达。却连话也没机会说上半句。 席吟春皱了皱眉头,似乎暗地里沉吟权衡了一下。终于还是再度放开脚步,全力奋起急追。 一前二后,三道身影如兔起鹘落,在小镇上肆意穿梭,追逐来去。枪声则密如连珠,不住响起。一时之间,把这种平凡小镇之上的宁静,狠狠绞成了稀烂。 认真说起来,“瞬步”虽然霸道,但其真实用途,乃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并非赶路追踪。所以霸道绝对有余,灵巧则略嫌不足。 那面谱怪人又活像泥鳅,滑溜无比。更兼他是跑在前面的那个,可以随时变换方向。让跟在后面的人,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假如单纯斗脚力的话,程立早就输得一塌糊涂了。 但那面谱怪人身上多带了一位萧大小姐,情况却又自不同。萧盛兰虽然是女子,体态娇小,份量不重。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大活人。带着她在身边,明显是个累赘。让面谱怪人的轻功大大打了个折扣。 再且,程立可不会老老实实,只是在后面跟着跑。每当那面谱怪人忽然转向,要把追兵甩开之际,枪声肯定就会立刻响起。 呼啸的子弹裂空飞射,后发先至,恰好挡在面谱怪人的去路之上。让他没办法按照原计划转向,只能调头。 这样三番四次下来,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眼看着程立已经快要追上了。忽然,那面谱怪人厉声怒啸,不再以双手抱着萧盛兰,反而把她当作盾牌一样背在身上。也不再转弯抹角,反而放开脚步全力飞奔,向镇外逃去。 54:巴-雷-特 面谱怪人改变战略,全力奋起冲刺,企图籍此甩开程立和席吟春这两名追兵。若说之前萧盛兰还是个累赘,那么现在,她却又摇身一变,变成了救命的挡箭牌。得到这个遮护,那种可怕的“暗器”果然不再发射,显然是投鼠忌器。 面谱怪人一阵安心。狞声狂笑道:“两只冤魂不散的吊靴鬼,不怕死的就继续跟过来吧!要是不敢的话,老子就要带着这娘儿们去尽情享受啦,哈哈哈~~” 程立面色铁青。双手下意识死死捏紧了枪柄,恨不得当场一枪打死那面谱怪人。可惜,萧盛兰的身体,完全紧贴在面谱怪人背后。两人相互重叠,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这种情况下,想要开枪击杀面谱怪人,但又不伤及萧盛兰,基本上没有可能。但要是把两人一起杀了,那么程立追得这么辛苦,又是为了什么? 程立暗暗发狠:“既然不能开枪,那就死追到底好了。就看究竟是谁先耗尽力气。反正我是劫者,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地跑马拉松,照样轻轻松松。就看你这个大花脸,是不是也有本事连跑三天三夜还不停。”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程立干脆收起双枪,一心一意地在后面追赶。席吟春暗暗叫苦,却也没奈何,唯有舍命陪君子了。 一逃二追,三道身影的速度同样快逾奔马。不过片刻之后,已经离开小镇,到了外面的荒野。 小镇之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有许多高低不平的小山包。只要进入其中躲起来,哪怕是神仙,一时三刻也找不出什么踪迹。 显而易见,面谱怪人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所以他一出了镇子,立刻头也不回地向着这片丘陵地带冲过去。 程立打定主意,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如何,都死咬着不放。身后席吟春当然也奉陪到底。片刻功夫,三道身影进入丘陵地带,在山谷间左拐右转地绕了几圈。面谱怪人突然奋起加速,冲上了这里最高的一座山丘。 虽说是最高的一座山丘,其实也不过三、四十丈左右,不算什么的。而且这里上山下山,只有一条路。面谱怪人就这么冲上去,岂非自寻死路?但他又不像是突然失心疯发作的模样,难道山顶上有什么埋伏? 程立和席吟春,都不是鲁莽的人。即使下定决心要死追到底,却也不会就此失去应有的警惕。所以两人不约而同,都放慢了脚步,凝神戒备。 这样一来,双方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地再次被拉开了。当面谱怪人带着萧盛兰站上山顶的时候,程立和席吟春两人,距离他们至少也还有着十三、四丈。 面谱怪人站定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冲着程立和席吟春,再度放声狂笑起来。 “两头傻鸟,以为真能赶绝老子吗?呸,做你们的白日大梦去吧。老子走了。大家后会无期。至于这个娘儿们,放心,等老子玩腻了,自然就还给你们。至于是死是活,那就说不准啦。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面谱怪人突然带着萧盛兰转身奔向山顶的另一侧。更不由分说,纵身就是一跃。 面谱怪人这个举动,完全超乎意料之外。霎时间,程立大吃一惊,脚下再度加速,闪电般冲上山顶,想要设法救人。可是放眼望过去,却只见面谱怪人搂着萧盛兰,犹如腾云驾雾一样,径直往数十丈之外,另一处比较矮的山丘飞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上,难道真有人会飞的?一时之间,程立完全愣住了。 “啧啧啧,好狡猾的采花贼。原来早有预谋,事先已经准备好了退路的。” 席吟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只是感叹,但也提醒了程立。 程立定了定神,睁开眼睛再看。月光之下,只见两个山头之间,依稀有一道细细光芒,正在微微闪烁。那应该是……一条特制的钢丝! 这个世界上,或许真有什么隐藏起来不为人知的存在,懂得飞天遁地。但肯定不会是那面谱怪人。他之所以会飞,其实把戏拆穿了,便不值一提。只不过是事先在两边山头处钉下了一条钢丝而已。 两座山头高低有别,登上比较高的山头,沿着钢丝一路滑过去,很轻松就能抵达比较矮的那座山头。钢丝极细,即使白天也不容易被发现。现在是晚上,自然便更难捕捉得到了。事实上,要不是席吟春提醒,程立还真未必能发现得到这条钢丝。 要论视力的话,其实程立不可能比席吟春弱。不过视力的好坏与否,和观察力的强弱与否,其实关系不大,更讲究经验。所以席吟春才能抢先一步,拆穿面谱怪人的把戏。 把戏虽然拆穿,但偏偏这时候,程立和席吟春还不能对那条钢丝下手。山丘虽然不算高,可也有三、四十丈。这个高度摔下去的话,哪怕是一头皮粗肉韧的熊瞎子,也非得摔成肉饼不可。 弹指刹那,面谱怪人已经带着萧盛兰,在对面山岗顶上轻松着落。双足甫踏实地,面谱怪人立刻从腰间拔出一口精光闪烁的匕首,向后一挥。 “嘣~”轻声响过。那条钢丝当场被切断。两座山岗之间唯一的快捷通道,宣布就此不复存在。同时也断绝了程立和席吟春两人,继续利用这条钢丝进行追击的企图。 两座山岗的直线距离不远。但也不是世上任何轻功身法能够跃过去的。包括程立的“瞬步”也不行。 所以,假如程立和席吟春两人,还要继续追击面谱怪人的话,那么他们就只能先下山,然后绕上个大圈子,再从另一侧上山。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少说也得花上两、三炷香时间,足够让面谱怪人跑上十七八回了。 终于摆脱了追击,面谱怪人心情极好。他哈哈大笑着,双手横抱着萧盛兰,大摇大摆,转身就走。席吟春则连连叹气,摇头惋惜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看来,也是那小女娃娃命中注定,该有这一劫啊。” “狗屁的劫数。世上一切,事在人为,根本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程立冷哼一声,突然喝道:“席吟春,借肩膀一用。”不等回答,已经伸手抓住他肩头的衣服,用力向下一压。同时右手探入斗篷之中,向外一拉。 “呼啦啦~”声音响过之后。一支又长又重,通体乌黑发亮的长枪,已经被程立握在手里。 即使从来未曾见过这种东西,可是下意识之间,席吟春却猛然感觉一阵心惊肉跳。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程立眉宇之间,流露出一种优雅却残酷的微笑。缓缓吐出三个字:“巴雷特。” 55:水龙吟 奇怪,巴雷特这三个字居然会是屏蔽字?这哪里违规了呀?还非得逼我 把上一张的标题修改了才能显示出来…… ———— “巴雷特?这名字有点古怪啊。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一位姓巴,名叫雷特的工匠把它制造出来的?就像传说中的宝剑,干将莫邪一样?” 霎时间,席吟春活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感觉莫名其妙得很。事实上,他的猜想虽不中亦不远矣。程立手里拿着的这支枪,确实和一个名叫巴雷特的人很有关系。而且从这个人开始,巴雷特这三个字,几乎就等于是“狙击步枪”的代名词。 不过说实在话,程立之前生存着的世界,距离巴雷特这个人的时代,已经太遥远了。而作为一名荒野中成长起来的孤儿,作为一名战士,作为一名劫者,程立所需要的,也只是确切掌握巴雷特这种武器的使用方法,并不需要去知道关于这三个字背后的历史。 程立现在唯一知道的,就只是:在眼下这种情况,最适合让巴雷特发挥作用。仅仅如此,便已经足够有余。 所以程立并没有再浪费时间,向席吟春解释什么。他只是提起巴雷特,拉开保险栓,然后摆出一个活像教科书般标准的瞄准射击姿势。闭起左眼,右眼凑上瞄准镜,把对面山头处的面谱怪人,套进十字准星之中。 黑洞洞的枪口,透发出森然杀气。席吟春下意识向后推开两步,带了几分好奇,又带了几分期待,更带了几分恐惧。凝神注视着程立。 程立浑身上下,镇定如磐石,就连一根发丝,一条肌肉,也没有丝毫颤抖。枪管则以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幅度,不断进行移动调整。 每多等待一个刹那,席吟春的心跳速度,便再加快一点。隐隐约约之间,他感觉程立似乎真有办法,可以凭着手里的这件古怪武器,去对付对面山头上的面谱怪人? 可是怎么可能?两个山头之间,距离至少有好几十丈那么远。即使用上铜胎铁背弓,雕翎狼牙箭,也根本不可能射得到那么远。哪怕能够侥幸射得过去,相隔这么远,以那面谱怪人的本事,也绝对来得及作出反应,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的。 可是程立这样笃定,难道说…… 完全发自本能,席吟春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的呼吸声音太大,会对程立造成干扰。会破坏了那理应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出现。 对面山头处,面谱怪人也已经发现了程立的举动。不过,他对此完全不以为然。只是冷笑两声,抱起萧盛兰,转身就走。 就在面谱怪人迈出第一步的同时,程立梦地扣下了扳机,断然开枪。 “呯~” 惊雷霹雳,锐风激啸!名副其实的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面谱怪人陡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身体完全失衡,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面朝下就地摔倒。 月光之下,席吟春看得清清楚楚。那条刚刚提起来要迈出去的右腿,从膝盖之下的所有部分,忽然便“不见”了。仿佛凭空蒸发一样。 面谱怪人这样一摔,登时再抱不住萧盛兰,脱手把她甩了出去。萧大小姐在泥土上翻了几圈,静静躺在距离面谱怪人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死了过去,抑或被点了什么穴道,以至于完全动弹不得。 巴雷特m95式***,属于远程反器材步枪。点五零口径,装弹量为五发。子弹初速为每秒八百五十米。相当于两倍半音速。一枪下去,哪怕是军队主战坦克的装甲板,也能轻易打个对穿。拿来对付人,简直名副其实,用牛刀杀鸡。 也就是程立有心要留个活口,所以这一枪,刻意只瞄准了面谱怪人的腿。假如瞄准他后脑勺的话,这时候面谱怪人的脖子以上部分,早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可是纵然程立已经枪下留情,没有当场取敌性命。但面谱怪人断了一条腿,还是死定了。区别不过是现在立刻死,还是等程立和席吟春过来,严刑拷问之后再死的区别而已。 心知自己下场早已注定,面谱怪人登时凶性大发,厉声狂嚎道:“山崖上两个臭贼!你们使妖法废了老子,老子死也不服!想嫁人?呸!等着替这娘儿们收尸吧!” 吼声未了,面谱怪人右手一晃,掌中赫然已经多了一把精光闪烁的锋利匕首。冲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盛兰,脱手飞掷。 面谱怪人武功甚高,右腿虽然断了,却无碍提运真气。这临死之前的含愤一击,威力绝对非同小可。别说萧盛兰还昏迷着。即使她意识清醒,身体无碍,也万万抵挡不住。 席吟春猛然一惊,失声叫道:“不好!程兄弟快出手!” 程立也想不到,这个面谱怪人居然如此凶悍,中枪之后居然还企图暴起杀人,要拉着小大小姐一起上路。所以那一枪过后,巴雷特原本已经放下了。这时候虽然立刻又抬起枪口,可是仓促之际重新进行瞄准,究竟能不能打中已经被掷出去的匕首,一时间,就连程立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但就在此刻,对面山岗之上,忽然有银光一闪。紧接着,只听得“叮~”轻声响过。黑夜当中,俨然火花四溅。那匕首似乎和什么东西在半空中迎头相撞,当下应声坠落。却距离萧盛兰还有好几尺距离。 变故横生,程立也好,席吟春也罢,甚至那面谱怪人,都感觉大出意料之外。面谱怪人哑声嘶叫道:“什么人?”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曼声长吟之间,一道潇洒人影背负双手,从一块山石之后从容走出。皎洁月色下,只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长身玉立,轻衫飘飘。面上常带笑容,显得温柔亲切。叫人一见之下,便禁不住油然而生好感。 乍见这潇洒人影,面谱怪人登时如触电般浑身剧震,脱口惊呼道:“是你?” 那潇洒人影淡淡道:“杨不群,你这采花淫贼,想不到吧?从江南一直到关外,历时半年,万里追踪,今日终于教你死在我的手下。这才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 话声犹在,那潇洒人影陡然一抬腿,踢起块小石头。石头如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面谱怪人脑袋。他惨叫一声,**迸裂,软软瘫倒泥土之上,再也不动了。 56:四大档头之夺魄 面谱怪人掳掠了萧盛兰,在程立心里,自然早已经判了他死刑。可是他死在那潇洒人影手下,程立却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还有几分怒意。仔细计较下来,那心情大概就和被抢走了猎物的狼差不多。 可惜,人已经死掉了。这时候再发火,确实也没什么意义。当下程立冷哼一声,把巴雷特***收起来。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山崖边缘处,纵身就是一跃。 这座小山岗,上山下山,确实只有一条路。向着对面的那边山崖,坡度极为陡峭。普通人万万难以攀登上下。 但程立作为二次觉醒的劫者,身手之灵活敏捷,并非普通人可比。直接从这边山崖处下去,倒也不算难事。计较起来,确实比起从山路下山,然后再绕一个大弯,这才爬上那边山顶要更省时间。 席吟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潇洒人影现身走出开始,神色便一直有些古怪。这时候看见程立动身,他才轻轻吐一口气,总算回过神来。随即也跟在程立身后,从那边陡峭山崖处滑下去。 花费了大半柱香的时间,两人才先后登上对面的山岗。却见那潇洒人影正盘膝坐在萧盛兰身后,出手按在她背心穴位上,徐徐输送真气,替萧盛兰推血过宫。 见程立和席吟春上来,那人也缓缓收回手掌。萧盛兰虽然依旧紧闭双目,但呼吸平顺,面色也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杨不群那采花贼,武功不算很高。但点穴手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这位姑娘被点了好几处要紧穴道,假如贸然解开的话,恐怕会留下暗伤。” 那潇洒人影站起身来,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替她活络了一下气血。只要等上几个时辰,这位姑娘自然就会醒转。到时候身体也不会有什么妨碍。两位大可以放心。” 程立冷哼一声,却也并不在乎萧盛兰。喝问道:“你是谁?” 那潇洒人影笑了笑,拱手行礼道:“在下姓水,草字龙吟。江湖上众位朋友抬爱,都称呼在下为‘夺魄’。” 程立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耳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禁不住皱眉问道:“夺魄?” 旁边的席吟春,则冷冷道:“夺魄……难道阁下就是白玉京绣春楼,四大档头当中,排行第三的那个夺魄么?” 潇洒人影笑着谦逊道:“区区外号,不足挂齿,正是在下。” 程立也想起来了。不久之前,凌雨诗曾经向自己解释过的。绣春楼中,有四大档头。合称为“多情柔荑,夺魄销魂”。其中排名第一的“多情”,本名是雨霖铃,还曾经帮过自己和凌雨诗一把。 当下程立禁不住问道:“雨霖铃是你的?” 那潇洒人影笑道:“是在下同门师妹。家师生平收了四个徒弟,小师妹入门最迟,却反而修为最高,所以名声也最响。在下虽然是师兄,反而远不及师妹了。惭愧啊惭愧。” 程立点点头,也不置可否,没再说话。 席吟春则轻轻吐了口气,抱拳行礼道:“原来真是水大档头。久仰久仰。在下席吟春,外号风郎君。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请水大档头莫怪。” 水龙吟双眼一亮,道:“江湖之中,近十年来所崛起的高手里,风郎君是名头最响,轻功也最高的一位。今天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幸会幸会。” 顿了顿,水龙吟又问道:“据说风郎君和‘雷震子’夏芒,乃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对好朋友。难道说,这位就是雷震子?” 程立冷哼一声,还未开口。旁边席吟春已经抢着回答道:“水大档头误会了。这位是程兄弟,并不是老夏那家伙。对了水大档头,你说这个满面花花绿绿的家伙,是谁来着?” 水龙吟解释道:“这人叫做杨不群。有个外号叫做‘百花盗’。其实就是个荒淫无耻,专门败坏妇女名节的采花淫贼。 半年之前,这家伙居然胆大包天,潜入白玉京,接连做了好几桩大案。朝廷震怒,所以责令在下把他抓拿归案,生死不论。 在下辗转半年,从白玉京一直追着他跑到江南,又从江南跑来关外,总算在今天把这桩差事完成了。说来也是托了两位的福。多谢多谢。” 席吟春笑道:“只是巧合而已。水大档头就不用太客气啦。难得有缘相见,不如咱们一起到那边镇子上,坐下来喝上几杯,怎么样?” 水龙吟笑道:“风郎君相邀,在下求之不得。不过这位姑娘……” 席吟春叹道:“她本来和程兄弟一起,住在镇上客栈里。杨不群这个淫贼,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肮脏手段,居然掳掠了这位姑娘。咱们正好把她送回去。喂程兄弟,是你背着她,还是我来啊?” 程立又是一声冷哼,转身就走。席吟春叹了口气,主动上前,把萧盛兰背在背上,施展轻功,跟着一起下山去了。 水龙吟则走到那面谱怪人身边,在尸体衣衫里掏摸一阵,摸到了一样不知道什么东西,迅速拿出来收进自己怀里。随之却又取出个小瓶子打开,倒了些粉末到尸体伤口之上。 那粉末一旦接触到伤口处的鲜血,登时活像把冷水倒进热油锅里一样,发出“滋滋~”的声音。同时又应声腾起阵烟雾。烟雾当中,更夹杂了一种极古怪的酸臭味道。 片刻之间,烟雾散去。面谱怪人的尸体,赫然如奇迹一般,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滩酸臭黄水还残留原地。 这些酸臭黄水缓缓渗入地面泥土当中。顷刻间,地面的大片青草迅速枯萎,暴露出泥土。关外土地肥沃,泥土也都是黑色的,极适合植物生长。可是被那些酸臭黄水一泡,大片泥土居然就变得活像沙子一样,又干又散。 眨眼工夫,方圆五、六丈范围内,已是寸草不生。和其他地方的茂盛青草对比起来,不但显得难看之极,更加诡异绝伦。 水龙吟微微一笑,把那小瓶子珍而重之地收起。这才转过身来,扬长而去。 57:神秘销金窟 萧夫人双目无神,茫然坐在地板上、她双手紧紧搂着女儿,面前则是自己儿子的遗体。虽然没有哭,但眉宇间的表情,却绝对比哭更难受。 程立神情冰冷。想要发泄,偏偏罪魁祸首又已经死掉了,让他胸膛里那满腔邪火,根本便发泄不出来。这样的情况,过去他从来未曾遇上过。一时之间,倒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客栈里死了人,房子又几乎被拆掉。客栈里的掌柜,自然也暗地里连声叫苦。假如其他客人惹出这种麻烦,掌柜的早就不依不饶,扯着对方要求赔偿了。 偏偏看见程立这模样,掌柜的先就心里发毛,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敢上前招惹?无可奈何,也只好自认倒霉罢了。 程立一向独来独往,并不懂得太多人情世故。幸好在他身边,还有个白胜。 白胜武功不行,但八面玲珑,为人精明能干。用来打点各种俗务,正是一把好手。 当下,白胜拿出银子赔偿给掌柜,又出去镇上的棺材铺,买了棺材收敛萧家少爷。再请来大夫,给萧夫人、小大小姐两母女分别把了把脉,开了张清心宁神,安眠定惊的方子。然后照方抓药,煮成浓浓一碗,给萧家两母女喝下。 两母女迭遭巨变,早已心力交瘁。喝了药之后,便各自沉沉睡去。 席吟春坐在客栈大堂里,看着白胜进进出出,跑上跑下的模样,禁不住笑道:“这位白镖师,我看他是入错行了。以他这份才干,当镖师实在太浪费,还不如去当个大管家,反倒能够尽展所长啊。” 水龙吟点头附和道:“席兄的话说得不错。这位白镖师确实是位人才。” 顿了顿,水龙吟却又叹息道:“关东铁马牧场的马匹,雄健无双,天下知名。萧二当家向来有‘关东小孟尝’之美名。江湖中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这么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实在令人叹息。” 席吟春接口道:“幸亏有程兄弟在。不但替萧二当家报了仇,而且也总算让萧家留下一条血脉。也算功德无量了。” 程立坐在旁边,正在闷声不吭地喝酒。骤然听到这句话,禁不住又是面色发黑,下意识五指收紧,“乒乓~”一下脆响,把酒杯捏得粉碎。紧接着,便是重重一拳砸在酒桌上,把满桌酒壶杯盘筷子,都震得不住叮当作响。 席吟春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以为然。改口道:“是我说错话了,程兄弟别见怪。”随即又沉吟道:“听说萧二当家,是被叛徒勾结‘黑榜’中人给害死的?江湖之中,什么时候又出现这样一个组织了?” 水龙吟道:“这个我倒略知一二。不瞒两位说,这次我之所以来到关外,其实也和黑榜有些瓜葛。” 席吟春奇道:“水大档头,你不是追踪那淫贼杨不群而来的吗?怎么又和黑榜拉扯上关系了?” 水龙吟解释道:“认真说起来,其实是杨不群和黑榜有关系。要知道,杨不群这次在白玉京里做案,受害者当中,竟然还包括了当朝逍遥王的独生女太真郡主。 论辈分,这位太真郡主和当今天子是堂兄妹关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居然也被一名淫贼所害。事关皇家体面,天子震怒,下令一定要把这淫贼挫骨扬灰,绝不容他再活着。” 席吟春若有所思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既然有这样一道命令下来,那么天下虽大,但也再没有这淫贼的立锥之地了。” 水龙吟颌首道:“正是。但这淫贼走投无路之下,却又被黑榜给看中了,趁机发出招揽。所以他才一路往北方跑来,正是想要跑到黑榜的老巢去,以逃避追捕。” 席吟春奇道:“水大档头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呢?” 水龙吟道:“这淫贼和黑榜搭上线之后,便自觉有了靠山,底气十足。非但不再惧怕,反倒三番四次向我挑衅。企图用激将法,引诱我跟着他一起进入黑榜老巢。” 席吟春叹道:“黑榜老巢之内,藏污纳垢,也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大奸大恶之徒,堪称龙潭虎穴,处处凶险,步步惊心。假如水大档头进入其中,肯定九死一生啊。” 水龙吟双手抱拳,向南边拱一拱手,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何况那杨不群的所作所为,堪称人神共愤。义之所在,虽千万人而吾往矣。” 席吟春笑道:“水大档头的胸襟,实在令人佩服。不过幸好,杨不群那淫贼已经恶贯满盈,也用不着水大档头再去冒险了。” 水龙吟却摇头道:“人虽然已经死了,但险还是要继续冒的。” 席吟春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水龙吟凝声道:“席兄可曾听说过,三年之前,西南镇守府发生的那件大案?” 席吟春神色一动,点头道:“听说过。三年之前,西南镇守府搜罗了一批奇珍异宝,委托常安镖局送上白玉京,为太后贺寿。可是途中遭遇劫匪,这批宝物全部不翼而飞。押运宝物的人,也被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水龙吟苦笑道:“就是这件大案。当时天子责令,由绣春楼侦办这起案子。可是我们跑了三年,始终找不到凶手。” 席吟春问道:“难道现在水大档头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发现凶手其实和黑榜有关?” 水龙吟点点头,又道:“承办这起案子的,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事实上,我们师兄妹四人,都参与其中了。三年来咱们四人跑遍天南地北,赫然发现,类似的无头公案,竟然并非只有一桩。” 这下子,不但席吟春为之悚然动容,甚至连本来不感兴趣的程立,也来了几分兴趣。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其他案子?” 水龙吟道:“还有玉华阁珍藏的三十六卷真迹字画;十二连环坞宝库中的十万两金叶子;甚至蜀中唐门特制的一批毒药暗器,江南霹雳堂的三千斤精炼**……林林种种,至少有十七八桩案子,全部都是类似的无头公案。 我们四师兄妹私底下一合计,都认为这件案子,很可能是同一只幕后黑手所策划的。” 席吟春倒抽口凉气,道:“这些案子,江湖中怎么都没听人说起过的?” 水龙吟叹息道:“因为每一桩案子,都关系重大。假如贸然捅出来的话,不管对谁都没什么好处。所以当事人通常不愿意报官,只是私底下自己调查,同时极力掩饰,生怕消息走漏出去。所以江湖中,知道这些案子的人很少。” 席吟春皱眉道:“这个幕后黑手,难道就是黑榜?但金叶子和真迹字画之类也就算了。他们要毒药暗器,又要精炼**干什么?难道是要造反?” 水龙吟神情严肃,缓缓道:“这就涉及到另一个秘密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湖上口耳相传,很多人暗地里都说,东边海上,有一处神秘的销金窟。 不管任何人进入销金窟,都能心想事成。无论要得到什么,销金窟主人也一定能满足他。美酒美女自然不必说,还有各种奇珍异宝,神功秘籍,甚至神兵利器,全部应有尽有。只要付得起代价,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58:誓要去入刀山 “应有尽有?好大口气。” 这回说话的,却是程立。对于水龙吟的说法,他完全嗤之于鼻。问道:“销金窟里,有没有长生不死药可以卖?又有没有后悔药?客人要当皇帝,他可不可以把龙椅送过来?哼,大言不惭。” 水龙吟笑道:“说应有尽有,当然只是一种比较夸张的说法。要当皇帝,要后悔药,这些肯定没有。但话说回来,要长生不死的话,却未必不能。” 程立一怔,问道:“真有长生不死药?” 水龙吟缓缓道:“虽不中亦不远矣。程兄弟,席兄弟,你们听过‘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这句话吗?” 程立面色微微一变,并不开口答话。席吟春则道:“当然听说过。是琉璃宝刀嘛。传说只要拿到这口刀,参透了刀中的秘密,就能白日飞升,长生不死。 不过自从六十多年前,‘孤独侯’公山上卿失踪——当然,也有人说他是成仙了——之后,这口刀也就此失踪,再没有人见过。” 水龙吟叹气道:“说起这口刀,它每次出现,都必定搅得天下大乱,导致生灵涂炭。其实真是世间的一个大劫数。六十年一轮回,现在一甲子时间已经过去,琉璃宝刀也是时候再出世了。” 席吟春问:“这和海上销金窟,又有什么关系?” 水龙吟道:“”经过我们的调查,销金窟为了招揽顾客,会定期给他们看中的人送过去请柬。请柬里面,还会说明这一期所出售的商品,大致上都有些什么。我们师兄妹四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张请柬,里面就注明了琉璃宝刀的名字!” 程立面色又是一变,随即摇摇头,断然道:“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眨眼间的工夫,程立已经感应过自己肩膀上的“纹身”。琉璃宝刀依旧好端端地,被安置在“纹身”的神秘空间里面。只要程立心念一动,立刻就能把这口刀拿到手里。 琉璃宝刀既然在程立手里,而程立也和那个什么神秘销金窟毫无关系。那么销金窟又怎么可能把琉璃宝刀当作商品,再卖给其他人呢?所以这当然只会是个天大的谎言了。 水龙吟自然不知道,琉璃宝刀竟就近在咫尺。他叹气道:“在下也觉得,确实很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身为绣春楼的档头,这种事情,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再加上,我们四师兄妹都一致怀疑,海上销金窟就是那些无头公案的幕后黑手,所以不管这销金窟究竟是龙潭虎穴,抑或有刀山火海,在下也只能闯了。” 席吟春长长吐了口气。总结道:“这样说来,就全明白了。江湖上那些无头公案的作案手法,和福临镖局镖银被劫的手法,可谓如出一辙。 所以我们有足够理由相信,所有无头公案的幕后黑手,和福临镖局的劫案一样,都是黑榜这个秘密组织在作祟。 黑榜不但和这些案子关系极深,而且四下招揽那些在中原已经无处立足的亡命之徒,然后借助他们的力量,不断扩大势力。然后又把劫来的各种物品集中起来,以海上销金窟的名义秘密出售,从中牟取暴利。 不过水大档头,既然这个海上销金窟,很有可能就是黑榜的总舵所在。那么单凭你自己一人之力,恐怕也没办法把幕后黑手彻底绳之于法吧?” 水龙吟叹道:“其实像这种大事,当然最好是我们四师兄妹合力协办,那就万无一失。但无奈白玉京中,忽然生了变故。小师妹必须立刻和三弟一起赶去处理。大哥又被某些事缠住了,根本无暇分身。所以没办法,只能在下自己一个人闯啰。” 顿了顿,水龙吟又展眉笑道:“当然,在下也不是傻子,不会明知道是送死,还刻意往上面撞的。所以这次前往销金窟,在下只是以调查为主,绝不会轻举妄动的。所以两位兄弟,大可以放心。” 席吟春长长吐了口气,道:“这件事情,可谓关系重大。其实知道的人越少,水大档头此行就能越安全。但现在水大档头却原原本本,都对我们两个萍水相逢之人说了。怎么,水大档头不怕我们两人当中,会有黑榜的奸细吗?” 水龙吟笑道:“杨不群那个采花淫贼,其实是坏在程兄弟手里的。我不过最后出来捡个便宜而已。勾结黑榜,杀害铁马牧场萧二当家的司马断,也被程兄弟所杀。假这样子居然也是黑榜的奸细,那么太阳肯定是从西边出来的了。” 程立冷哼一声,虽然不说话,却已经认可了水龙吟的推测。 水龙吟又向席吟春拱了拱手,笑道:“风郎君虽然是江湖浪子,向来放荡不羁。但为人正派,一向名声极好。江湖中人,谁不交口称赞?要说席兄弟也会是黑榜中人,会出手陷害我的,哈哈,那么我也认了。” 席吟春一拍桌子,大笑道:“好一顶高帽,好一记马屁。拍得我好舒服。既然说话讲到这份上,那么我要是再刻意隐瞒,未免太不够朋友了。” 说话之间,席吟春探手入怀,拿出样东西放在桌子上,向前一推。程立和水龙吟同时看得明白,这竟是一份请柬。 程立并不是文盲。他能够熟练地阅读多种文字。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来到现在这里之后,程立虽然能和其他人无障碍交流。但对于这里的文字,却完全是睁眼瞎,一个字都不认识。 所以,程立虽然知道这是一份请柬,但请柬上写的什么,他便彻底看不明白了。 但即使程立真是个瞎子也罢,结合之前所说的话,他只用脚指头都猜得出来。这张请柬,肯定就是那个神秘海上销金窟送出来的。 水龙吟拿起请柬,打开一看,叹道:“果然是海上销金窟的请柬。不过奇怪,和我们之前得到的那一份有些不同。这上面并没有提及琉璃宝刀的事,反而着重提及了太阴真经九大绝技之一的‘螺旋九影’?” 59:太阴真经 那“太阴真经”四个字出口,霎时之间,酒桌上的气氛,登时为之一静。无论水龙吟,抑或席吟春,面上神色都变得十分古怪。乍看之下,似乎又激动,又忌惮,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程立皱皱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突然这个样子?” 水龙吟和席吟春两人,下意识地同时向后一仰,随即各自回头望向程立。目光当中,都是万分诧异。直过去好半晌,席吟春才问道:“你……你为什么能够这么正常的?” 程立莫名其妙,本能道:“我怎么就不能正常了?” 水龙吟叹气道:“因为那是《太阴真经》啊。普天下学武之人,假如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居然还能保持得住镇定的,那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呢。” 程立一听之下,立刻便明白了。敢情这个什么《太阴真经》,是一本很高深厉害的武功秘籍。那么水龙吟和席吟春两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程立并不是什么学武之人。作为一名劫者,虽然他也精通各种格斗搏杀的技术,但本质上和江湖上的武功,算不得是一回事。所以这些什么神功秘籍之类东西,对于程立来说,就等于是废物。自然也不会对一样废物动心。 席吟春和水龙吟两个,当然都不清楚程立的底细。故此对于他这种不动心,便感觉大大的不可思议。 水龙吟忍不住问道:“程兄弟,你究竟还是不是江湖中人的?还是说,其实你是个龙华寺里的老和尚转世投胎,已经修炼到八风吹不动的境界?哈哈~” 程立面无表情,淡淡道:“我不是和尚。” 席吟春笑道:“那莫非程兄弟你,却是白沙书院那些道德夫子教出来的。所以心灵修养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也不等回答,席吟春已经擅自摇头晃脑道:“是了是了,多半是了。程兄弟的所作所为,大有柳下惠之风,坐怀不乱。我看也只有那些道德夫子,才教得出程兄弟这样的人啊。” 水龙吟却大大摇头:“不对不对。刚才镇外山岭之上,程兄弟用来对付那采花淫贼的武器,虽然在下不知其名。但观其形状功用,显然精巧绝伦,天下无双。 但白沙书院那群道德夫子,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又说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实在很难想像,程兄弟居然会是白沙书院出来的。” 水龙吟和席吟春两人一唱一和,其实当中隐含试探之意。程立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是他也无所谓,随便这两人乱猜好了。反正哪怕他们猜上十年八载,也绝对不可能猜得到自己的真正来历。 当下程立也摇摇头,淡道:“不用再胡乱猜测。总而言之,我和什么龙华寺,什么白沙书院,都一概没有关系。” 水龙吟满腔疑惑:“既然和这两家无关,那怎么可能对《太阴真经》不动心呢?” 程立淡淡道:“不如你先说说看,这个太阴真经是什么东西吧。” 席吟春愕然道:“你连太阴真经都不知道?真是个怪胎。好吧,那么我就好好说道说道。” 顿了顿,席吟春缓缓道:“须知道天下武学万千,皆以佛、道、儒三教为最正宗。 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道门之内,有一位‘道尊’。他曾经是状元出身,奉皇帝命令,监修《万寿道藏》,居然从道藏当中无师自通,领悟了绝顶武学。 后来武林中魔教造反,道尊奉命出战,杀了魔教中不少高手。却遭遇群起围攻,以至于一家老少都死于非命。道尊于是隐居山中,耗费三十年光阴,潜心练武。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道尊武道大成,悍然出山,一日三千斩,把当年的所有仇人,尽数杀个干干净净,就此威震天下,被当时的江湖共推为天下第一人。 得到晚年,道尊把毕生心血,写成上下两卷秘籍,以此流传后世。这就是《太阴真经》的来历了。” 水龙吟又道:“《太阴真经》和《无极图》同属道门。与佛门的《大日经》,还有儒门的《六艺宝卷》,合称为玄门至高无上的四大神功。” 程立奇道:“怎么佛门和儒门都只有一种厉害神功,道门却有两种?” 席吟春解释道:“天下三大源流。佛门是龙华寺,儒门是白沙书院。这两者都经历了千年不变。但在三百多年前,当时的道门正宗源流,却不是现在的太岳山真武宫,而是周南山纯阳宫。《太阴真经》就被收藏于纯阳宫之内。 水龙吟又续道:“后来道门遭遇了一场浩劫。偌大一座纯阳宫,竟然就此风流云散,彻底败落了。《太阴真经》也从此不知所踪。 直至二百余年前,太岳山真武宫崛起,声势日盛,终于取代了衰败已久的纯阳宫,被册封为新的道门源流。真武宫的绝学《无极图》,也因此被视为玄门第四大神功。” 席吟春摇头道:“但当年纯阳宫在鼎盛时期,可谓声势浩大,席卷天下。几乎把龙华寺和白沙书院压得喘不上气。甚至还有人认为,纯阳宫可以再升一格,与‘论剑天下’、‘红尘封刀’并列为三大圣地。这其中,《太阴真经》绝对功不可没。” 水龙吟又道:“但真武宫崛起之后,却充其量只能和龙华寺、白沙书院并驾齐驱而已,根本说不上压制。所以很多人都认为,《无极图》作为道门源流的镇教神功,有些滥竽充数,比《太阴真经》差得远了。” 程立对于这种说法,明显嗤之于鼻。哂道:“无稽之谈。武功再厉害,终究还是要人来练的。世上只有最强的人,从来没有什么最强的武功。” 这句话,却是程立的经验之谈。因为劫者修炼劫力,其实也和武功有一定程度的相似。但从来就没有什么“最强的劫力神通”这种说法。 就像程立的“地藏劫”,和他那位刀术师父柳生玄兵卫的“裂宇劫”,两者之间,就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只有是否适合自己的差别而已。只要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劫力神通如此,则可想而知,武功自然同样如此。 60:三人行 水龙吟击掌赞叹道:“没有最强的武功,只有最强的人。这一句话,确实是至理名言,当浮三大白。”当下提起酒壶,替自己满斟三杯,仰首饮尽。 席吟春则叹道:“虽然是至理名言,但世上那么多人,又有几个肯承认其实是自己不行,所以才成就不了事业的呢? 绝大部分庸碌之辈,始终只会想:其实不是我不行,只是我没有机会而已。一旦有机会的话,我绝对可以比其他人干得更好。” 所以神功秘籍,宝刀利剑,这些身外物才会不断受到追捧。因为在世间绝大部分人看来,这些东西,就是他们脱胎换骨,从此出人头地的机会啊。” 水龙吟放下酒杯道:“但也不能说,这种想法就完全不对。毕竟神功秘籍之所以为神功秘籍,就因为其中记载的内容,确实比一般的武功,要来得更加深奥高明。依此修炼的话,起点就比别人高,最终成就也往往会更大。” 席吟春道:“打个比方。两个同样健康,同样体力充足的人,一起去爬山。但其中一个人有把十丈高的梯子,可以直接从梯顶开始攀爬。那么到最后,他所在的高度,也肯定会比同伴高出十丈。《太阴真经》,正是这把梯子。” 顿了顿,席吟春叹息道:“我从小就喜欢轻功。当年拜师学艺的时候,在轻功上也特别下了更多苦功。后来又四处寻师访友,希望可以学到更高明的轻功心法。 可惜,十年寻访之后,所得到的法门,都不算上乘。所以我知道,假如没有什么特别际遇的话,我这一生的成就,也就是这样,不太可能还有什么进步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海上销金窟居然送来这份请柬,而且还在上面注明了,有源自《太阴真经》的绝学心法出售。说真的,我实在不能不动心啊。” 水龙吟道:“武林中众所周知的。那《太阴真经》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是内功心法,下卷是外功武技。合共记载有九大奇技。螺旋九影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也是天下最高明的轻功心法。 那上卷三百年来,已经湮没无闻。但下卷却流散江湖。这几百年里,间中也会有人得到某些残篇,练成其中一种绝学。以此纵横天下,成就一世威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练成太阴真经绝技的人,生平都不收徒弟。他们去世之后,真经绝学也随之湮没,不再出现。” 席吟春双眼带着憧憬,徐徐道:“无论如何,螺旋九影的秘籍,这次我一定要得到手。所以那神秘的海上销金窟,哪怕它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闯上一闯。” 顿了顿,席吟春回过头来,向水龙吟笑了笑:“看来咱们确实有缘,这次正好同路。” 水龙吟欣然道:“能够与风郎君同行,这次在下的行动,看来有多几分把握了。席兄高义,在下感激不尽。” 程立淡淡道:“海上销金窟,我也要去。福临镖局那一百万两镖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非得把它追回来不可。” 水龙吟深深吸一口气,随即长身站起,向程立深深作揖,凝声道:“有程兄弟帮忙,在下原本只有四成机会的,现在可至少加到八成了。在下替天下苍生,谢过程兄弟。” 程立冷道:“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你而去的。” 席吟春连忙打圆场道:“一样的一样的。总而言之,那个海上销金窟也好,黑榜也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这次就算为民除害吧。事不宜迟,不然咱们今天就出发?” 水龙吟颌首道:“也好。就是不知道程兄弟这里,能不能马上脱得开身?” 程立站起来,只说了三个字:“没问题。” ———— 说实在话,程立这样说走就走,其实是有一点问题的。至少对于白胜来说,真的有很大问题。 “萧夫人和萧盛兰两母女,现在还这个样子。替萧少爷办的丧事,还没完全处理妥当。另外关于铁马牧场那边的事,总也得给现在家里掌权的凌雨诗一个交代吧? 可您程大少倒好,说走就走?太过儿戏一点了吧?” 确实有点儿戏。但要知道,黑榜可是关系到福临镖局被劫走的那一百万两镖银啊。再加上,这个神秘的海上销金窟,居然声称可以出售琉璃宝刀。程立也很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现在,程立只恨不得立刻冲进黑榜总舵(海上销金窟),去闹他个翻天覆地。哪里还能再继续忍耐? 事实上,连程立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种急躁的心情,实在和平常时候的自己,显得大相径庭。 毕竟,狼是最有耐性的野兽。为了发动一次成功的捕猎,狼可以跟踪在猎物身后,连续跑上三天三夜。那么,在荒野中与狼为伍长大的程立,又怎么可能这样没有耐性呢? 一切都是因为萧家母女。程立有一百万个理由,可以替自己进行辩解。说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自己已经尽力了。只是萧家少年自己命不好。罪魁祸首是杨不群,而自己也已经替萧家母女报仇了……诸如此类。 但无论有再多理由,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看见萧家母女现在这样一副模样,程立心里就难受,就禁不住充斥了满腔邪火,只想找个对象来发泄。 偏偏那采花淫贼杨不群,又已经死了,却教程立还能再找谁发泄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黑榜了。 在这种心情的催促之下,当天中午,程立就和席吟春,水龙吟两人一起,骑上精选的快马,离开了这座小镇。 至于萧家母女,白胜已经联络上了福临镖局在附近的据点。最迟下午,就有大队人马会赶过来,把萧家母女接回去绵州城好好安置。倒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就在福临镖局的大队人马,把萧家母女接上马车护送离开之同时,程立、席吟春、水龙吟等三人,已经到达了葫芦港。 海上销金窟所发出的请柬里,标注得明明白白。只要拿着请柬来到葫芦港,自然就有人会过来接送宾客,送宾客前往真正的海上销金窟所在之处。 61:快活林 夜,深夜。 乌云漫空,遮星蔽月。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城墙之下,弄堂当中,四顾无人,一灯如豆。 灯笼或许本是红色。然而岁月的洗礼,早已令曾经鲜艳的颜色脱落,化为一片苍白。 它斜斜挂在弄堂尽头处,两扇同样斑斑驳驳的残旧大门之上。朦胧灯光所及,甚至还能看见胡乱堆在旁边的垃圾。任何人只要走到大门前,立刻就能闻到一股臭气冲鼻。 幸好,现在还是冬季。凛冽寒风之下,即使垃圾有臭气,也不会太过分。总算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但被寒风吹起的垃圾,同样和着寒风向人面上扑。这一点,就连程立也几乎无法忍受。 程立挥挥手,拨开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混杂而成的垃圾。回头望向水龙吟,问道:“真的就是这里?” 水龙吟穿着一身剪裁极合身,手工极精致的崭新绸衫。双手插在衣袋里,带着满面的愉快,施施然迈步走来。颌首道:“没错,确实就是这里。” 程立皱眉:“不是说,快活林是葫芦港最大的销金窝吗?就在这种地方?” 水龙吟一边走,一边微笑道:“程兄弟,你这就外行了。所谓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啊。” 程立摇摇头:“不懂。” 水龙吟哈哈一笑:“都是些官场中的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而已。程兄弟,你也不必懂。总之只要知道,这快活林的主人,能够帮助我们进入那海上销金窟,这就够了。” 程立嘿声轻哼,也不再说话。 事实上,程立并非不懂,只是不想懂而已。那些个勾心斗角,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别说照着做,哪怕让他听,他都嫌污了耳朵。 也正因为这些肮脏东西,所以程立一向觉得,狼比大多数的人,更加可爱。 至少,狼要吃你,那就会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敌意。决不会口上笑哈哈,腰间掏刀子。 水龙吟伸手拍了拍程立肩膀,大摇大摆走到那扇斑驳陈旧的大门前,敲了敲门上的铜环。片刻之后,门后传出脚步声。随之门上一部分木板被拉开,变成了个小小窗户。 窗户里面,刚好露出一张脸。这张脸上带了几条刀疤,模样凶神恶煞。他瞪着水龙吟,又向程立看了一眼,粗声粗气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水龙吟笑道:“你不认识我们?” 那人没好气地道:“王八蛋才认识你们。” 水龙吟笑道:“王八蛋未必认识我,但一条老狐狸肯定认识。” 他忽然探手入怀,拿出样东西塞过去,续道:“你拿去给那条老狐狸看看,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旁边的程立看了一眼。见那样东西是个金灿灿的小葫芦。也不知道究竟是镀金的,还是纯金的。要是后者,这小葫芦可价值不菲。 那人恶狠狠地瞪了水龙吟一眼。接过金葫芦,“砰~”的一下,把窗户重重关上。 程立禁不住问道:“老狐狸是谁?” 水龙吟笑道:“就是这快活林的主人了。同时,也是葫芦港的半个主人。” 程立不解问道:“什么叫半个主人?” 水龙吟道:“意思就是说,这葫芦港里五成的地皮,四成的商铺,还有三成海船,都是那条老狐狸的。他随便咳嗽一声,这葫芦港至少就要抖三抖。” 程立点点头,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反应。只因为这种世俗中的权位财势,在他内心一向没什么地位。自然也不会在乎。他只是问道:“你为什么带着我来这里?” 水龙吟叹气道:“我也没办法。席兄有请柬在手,只要在客栈里等着,自然有人上门和他接头。但你我都是没有请柬的。所以只有来快活林了。” 程立问道:“老狐狸有门路?” 水龙吟颌首道:“假如这座葫芦港里,还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去海上销金窟,那肯定就是老狐狸了。不过,想见到他的面,已经不容易。要他主动提出送我们出海,便更加难上加难了。” 程立问道:“难在哪里?” 水龙吟笑道:“在这里说不清楚。咱们进去一看,你就明白了。” “呯~”一声轻响,门忽然打开了。还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但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已经不再凶神恶煞,反而很和善,很客气的模样。 他用双手捧着那金葫芦,毕恭毕敬地交还给水龙吟。陪着笑躬身道:“两位,里面请。” 程立率先动身,水龙吟跟在后面。两人先后进入门内。那人小心翼翼关上门,然后走在前面带路。 走过一段长长的,上下左右都是冰冷石头,既昏暗又狭窄的甬道之后。程立忽然眼前一亮。呈现在他面前的,赫然变成了一个极宽敞,装饰得极豪华的大厅。 粗略看去,地板距离天花板之间,至少有四、五个成年人加起来那么高。地方分为前中后三进,每一进的左右,各有相连的厅堂。所以这里虽然聚集了至少五、六百人之多,但丝毫不令人觉得狭窄和受压迫。 每一处厅堂里,都摆放有许多张桌子。桌子上是各种各样的赌具。骰子、牌九、番摊、甚至从海外传进来的纸牌,轮盘……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看到这里,程立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快活林,正是一座大赌场。 赌场之中,当然有负责主持赌局的荷官。又有不少斟茶递酒的女侍。她们都是绮年玉貌的动人少女。身上只穿了类似抹胸和肚兜的红衣,再衬以绿色短裳,把玉臂长腿完全暴露。当她们在各张赌桌边穿梭来往时,更是婀娜生姿,看得人神摇意荡,目瞪口呆。 程立自然对她们视若无睹。但除此之外,赌场内绝大部份的赌客,也都对这些美女视而不见。 各式各样的赌客,看起来都很紧张,即使有少数几个不紧张的,也只不过是在故作镇定而已。其实,他们恐怕连贴身的内衣,都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 世上有各种各样刺激玩意。但其中能够超过“赌”的,也实在不太多了。大概一个人全心全意,投入到“赌”这回事里面的时候,往往便很难再注意得到其他人,其他事了。 然而,毕竟会有例外。 有些人站在人丛中,就好像磁铁在铁钉里一样,永远都那么引人注目。毫无疑问,程立就是这种人。 所以当程立走进来的时候,原本全神贯注赌博的赌客,十有八、九,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把目光投向程立。紧接着,所有人都流露出一种名为“惊艳”的神情。 62:两个选择 人群之中,忽然发生了一阵小小骚动。紧接着,原本站得密密麻麻的那些赌客,自动向两边分开。一名彪形大汉从中走出,向程立和水龙吟迎了上来。 这大汉穿了身极华丽的衣裳。虽然浓眉大眼,满脸横肉,却又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乍看之下,反倒令人觉得有些别扭。他热情洋溢,笑道:“两位客官,这是从那里来呀?” 程立冷哼一声,也懒得和这种人打交道。水龙吟则掏出锭银光灿灿的元宝,拿在手里一抛一抛的。笑道:“自然是从大风会刮银子的地方来了。” 华衣大汉笑得更加热情了:“原来如此。那么想必两位客官此刻,一定觉得身体很重很累,想要松快松快了。” 水龙吟大笑:“正是。阁下可有本事让我们兄弟俩松快?” 华衣大汉笑得双眼眯成一道缝,几乎看不见眼睛:“好说好说。咱们这里别的本事都没有,就是特别擅长让客官们松快。来来来,这边请。” 说话之间,华衣大汉抬手打了个响指。立刻就有四名年轻美貌的女侍应,笑靥如花地走上来,先替程立和水龙吟卸下厚重外衣,然后又奉上香茗糕点,服侍得不知道多么体贴周到。 更衣过程当中,四名女侍更刻意以自己的动人胴体,在程立和水龙吟身上不住挨挨碰碰,借机大揩其油。显得热情如火。 程立只觉得阵阵庸俗的脂粉头油味,不住往自己鼻子里钻,让他直想打喷嚏。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可给这些女侍们看。 相反,水龙吟却显得如鱼得水,这里捏一把,哪里拍一下,不知道多么快活。所以虽然单论颜色,程立胜过水龙吟不少。但反而是水龙吟更受这些女侍欢迎。 那华衣大汉看在眼里,对于程立和水龙吟两人的性格,已经大致上有些了解了。他拱手道:“在下姓洪,这里的人都叫我红大胡子。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水龙吟笑道:“这位是程兄弟,我姓龙。对了,你叫红大胡子,那你的胡子呢?” 红大胡子笑呵呵道:“自然是被人给剃掉了。” 水龙吟讶异道:“阁下也是一条好汉,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剃掉阁下的胡子?” 红大胡子叹气道:“自然是我新娶的那个老婆了。嫌我胡子扎手,所以非要我剃了不可。” 水龙吟笑道:“想不到阁下这样的好汉,居然也会怕老婆?” 红大胡子正色道:“龙兄这话不对。需知道,这世上其实并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而已。怕与尊重,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决不可同日而语也。” 水龙吟大笑道:“对极对极。世上事情不公的事情有很多。但唯有怕老婆……啊不对,是尊重老婆这种事,才是完全不分种族、不分阶级,最最公平不过的。” 红大胡子也笑道:“像这样公平的事,确实不多。但还有一件事,至少也和尊重老婆一样公平。那就是赌了。所以二位,这边请。” 当下红大胡子在前面带路,两名年轻美貌的女侍,一左一右地挽着水龙吟的臂膀跟随,程立走在最后。一行人在挤满赌客的赌桌间左穿右行,往最广阔的中堂走去。 程立和水龙吟两者,虽然格外地引人注目。但在场这些人,几乎都是赌客。真正最关心的,始终是自己在赌桌上的胜负。见程立他们跟着红大胡子去了,也重新各就各位,继续埋头搏杀起来。 那红大胡子领着他们,来到一桌挤了二、三十人的赌桌旁。只见桌边那动人的女荷官,正把一枚骨骰投入方盅内,盖上盅盖高举过头,用力摇晃几轮后,便把方盅重重放在台上,娇喝道:“各位贵客,请下注呀。” 水龙吟低声向程立解释道:“这种玩法,叫做押单双。一三五点单,二四六点双。只要押中了,就算是赢。最是简单痛快不过。” 程立点点头,凝神看看,却见那些赌客们纷纷下注。有人押单,有人押双。等到众赌客都下注完成之后,女荷官便揭开方盅,显示骰子点数。 有人押中赢了,当然也有人输了。赢家固然喜形于色,摩拳擦掌地想要再接再厉。输家虽然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却也咬牙切齿,誓要卷土重来。人心百态,俨然在这一瞬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见程立微微点头的模样,那红大胡子笑道:“两位似乎对这骰宝有些兴趣?” 水龙吟笑道:“赌骰宝最是痛快。一把下去,输就输,赢就赢,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弯弯绕。咱们就在这里松快松快得了。洪老哥,你自己随便,不用费神来陪我们了,。” 红大胡子笑着点点头,吩咐两名女侍要好好招待贵客,自己则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程立靠近水龙吟,沉声问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水龙吟也低声笑道:“老狐狸是这里的主人。想要见到他,有两个法子。第一,你输钱输得够多,而且要够豪爽。开赌场的,最喜欢这种客人,称为肥羊。号称没有一只肥羊能活着离开赌场。所以呢,只要你表现出自己很有钱,不怕输的模样,老狐狸多半就会亲自出来宰肥羊了。” 程立皱眉道:“我可没有钱。” 说没有钱,既对也不对。程立出门,凌雨诗还是准备了不少银两金叶,让他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 但这些钱,毕竟只是以应急为主。应付日常开支没问题。但要拿来作一掷千金的豪赌,则不切实际了。 水龙吟道:“其实我也没多少钱,所以咱们就只能走第二条路了。就是赢!不断地赢,赢到赌场觉得肉痛的程度,老狐狸同样也会出来的。所以程兄弟,咱们就看你的了。 程立皱眉道:“看我?为什么看我?我不懂这个,从来没赌过钱。” 水龙吟笑道:“没赌过没关系。站在我身边就够了。程兄弟,我告诉你啊。赌博这种玩意儿,既要讲技术,也要讲运气。认真算起来的话,还是运气的重要性比较大一点。 哎~虽然论技术,我还马马虎虎。可惜这个运气实在糟糕,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阵子尼姑见得多了,所以最近几乎逢赌必输的。程兄弟,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红光满面,最近正鸿运当头呢。站在你身边,我多少也能沾点运气嘛。” 63:冰山 水龙吟不但是个很随和,很亲切的人。而且说话也很风趣,很幽默。往往在不经意之间,说出一句在其他人说来并不太好笑的话,也能引得旁人哈哈大笑。 那“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八字,水龙吟并没有再刻意压低嗓子,就以正常的声音说出口。赌桌旁边的赌客们,很有不少都听到了。 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立刻露出了某种同情、理解、甚至很有些不怀好意的神秘笑容。 男人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往往都没有在想什么好事。 一阵幽香,悄然传入鼻端。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冷冷道:“为什么女人总好像天生就要比男人倒霉些?和尚尼姑,本来都一样是出家人。为什么没有人说一见和尚,逢赌必输?” 这种幽幽的香气,和之前那些庸俗的脂粉香完全不同。程立嗅在鼻子里,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清清凉凉的,很舒服的感觉。 他下意识回过头来看看,只见那说话的人,不出所料地,是名女人。 她穿着件浅绿色丝袍,袍子质地又轻又柔,就像另一层皮肤似地,贴在她那又苗条,又成熟的胴体上。 她的皮肤细致光滑如羊脂美玉。灯光之下,站在她侧面的程立眼中看来,甚至觉得那皮肤像冰一样,几乎是透明的。 她美丽的脸庞上,完全不施脂粉。眼眸清澈明亮,显得冷酷而聪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之意,仿佛对什么东西都很厌倦。 毫无疑问,这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四周那些赌客,却仿佛对这位美人十分忌惮一样。看见她过来,不少人都赶紧离开。原本挤了至少二、三十人的赌桌旁边,登时只剩下不到一半赌客,冷清了许多。 水龙吟并不觉得忌惮。反而登时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这美人。 相处时日虽然还颇短暂,但程立对于这个人的性情,却已经摸透了几分。他知道这个人,既好色,又好酒,说得好听点,可以叫做风流不羁。但若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荒唐放诞了。 类似绣春楼这样的组织,程立以前归属的那个世界里,同样也有。类似这样身份的人,程立同样接触过不少。几乎无一例外,这种身份的人都很严肃,很正经,甚至很令人望而生畏。在程立心目中,已经形成固定的印象了。 偏偏水龙吟就和程立的印象,完全背道而驰。所以程立一直都很奇怪的——像这样一种人,居然也能在白玉京绣春楼里任职,而且名列四大档头之一? 水龙吟可不知道程立肚子里的疑惑。他只是冲着那美人猛瞧个不休。一般情况下来说,被他这样瞧着的女人,通常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很不自在,下意识就想回避的。然而,这位穿浅绿色丝袍的女子,偏偏是例外。 她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水龙吟一眼。冷冷道:“看不起女人的男人,他们往往忘记了,其实自己也是女人生出来的。忘恩负义,别说不是好东西,简直不是东西。” 水龙吟眨眨眼,笑道:“其实女人也并不是真的天生就比男人倒霉,也并没有男人看不起她们。只不过她们往往也都忘记了,女人天生就不是男人,所以有些事男人可以做,女人不可以,如此而已。” 穿浅绿色丝袍的女子嘿声轻哼道:“绕口令一样,这算什么话?” 水龙吟笑道:“其实这是句正确的废话。姑娘要是不爱听,那就当我没说过算了。姑娘贵姓?是想要下注么?” 绿丝袍女子冷哼一下,完全不答水龙吟的话,径自走到赌桌边,漫不经心地丢下几个筹码,要押单。 赌场里面,并不接受赌客直接拿金银出来下注,必须先兑换成筹码。筹码最小是白银十两,最大是一百两。这绿袍女子出手赫然豪爽得很。随随便便,居然就是好几百两。 可惜,她的运气不好。骰子开出来,是个四点,双。 这几百两银子的筹码,居然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已经没了。 投下筹码,押注。这只不过是件很普通,很简单的事,连一岁小孩儿都能做,似乎半点学问也没有,更谈不上什么特别的技巧。 但假如想要赢钱的话,就不那么容易了。 水龙吟如今在明面上的身份,是绣春楼四大档头之一,吃公门饭的朝廷中人。但在骨子里,他依旧是一个江湖人,是一名浪子。 对浪子们来说,赌就跟酒一样,不但是种发泄,也是他们谋生方法的一种 故此,水龙吟其实也是一名赌徒。实际上,他早在五岁的时候,便已经懂得掷骰子。到了十岁时,一切玩骰子的手法,他都已经了如指掌。 什么灌铅的骰子,灌水银的骰子,还有在赌桌下面装磁石的铁骰子……诸如此类的东西,在水龙吟眼里看来,都只不过是小孩玩的把戏。 普普通通的一粒骰子,只要到了水龙吟手里,立刻就仿佛活了过来,而且还听话得很。他想要多少点,就能要多少点,丝毫差错都绝不会出现。 此外,水龙吟还懂得听骰。 骰子共有六面,每面点数不同。所以落下的时候,声音当然也会有所差别。 这种差别自然微细之极。即使练习过听风辨器之术,双耳听力极精的暗器高手,其实也未必能够分辨得出。需要以某种特别方法,进行极其特别的训练,才能掌握“听骰”的本事。 多年的严格训练之下,水龙吟这双耳朵,早已训练得灵敏之极。哪怕再微细的差别,他也绝对不会听错。 所以水龙吟对自己很有自信。之前那个要程立站在自己身边沾运气的说法,不过是他在说笑话而已。 现在,银子已经兑换成筹码了。水龙吟笑眯眯地走到那位绿丝袍女子身边,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展一番身手。这一次,他不但要赢银子,而且还要赢得美女的芳心。 进入海上销金窟之前,先来上一番艳遇,那也相当不错的,不对吗? 可是忽然之间,水龙吟的面色又变了,变得很尴尬,很僵硬。原本已经伸出去要押注的手,也随之拿着筹码悬在半空,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左右为难。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双引以为豪的耳朵,就仿佛失灵了一样,居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64:不是高手的高手 水龙吟尴尬的同时,那位穿绿色丝袍的女子,却回过头来,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看着他,就像看个小丑一样。 因为她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虽然这一把骰子,她又押错了。但看见水龙吟吃瘪的样子,她就心情大好,甚至胜过了几百两银子的输赢。 懂得听骰子的赌场高手,虽说绝不是大白菜。但普天之下,却也不少。 快活林日进斗金,就是个大聚宝盘。假如没两手刷子,可以防着这些赌场高手的话,身为赌场主人的那头老狐狸,早就请假当场,连裤子都没得穿了。 赌场之内,所有赌桌上上面铺的桌布,其实都是极厚的天鹅绒。柔软之余,还绝对保证吸音。骰子落在上面,根本连半点声音都不会有。 再加上荷官用的骰盅,也是特制的。其内壁特意加厚过,隔音效果更加好得出奇。 绒毡吸音,骰盅隔音。双管齐下,保证任何赌场高手,也休想能够听得出骰子点数。 所以水龙吟只能尴尬了。 程立已经在赌桌旁边坐下了。能够坐的时候,他往往很少会站。因为这样有助于保存体能。 看见水龙吟这幅进退不得的模样,他似乎觉得很奇怪,问道:“你不是要下注吗?怎么不下了?” 水龙吟尴尬地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把不太吉利,所以不下了。下一注再押吧。” 水龙吟绝对不相信,自己从小到大,练了二十几年的绝技,会一下子忽然就没有用了。他认为,自己刚才听不到声音,应该只是自己疏忽而已。但只要还有第二次机会的话,那么自己肯定能够把握得住的。 荷官的第二把骰子,又已经掷下。 水龙吟聚精会神,整个人都变得很严肃,很认真。甚至乎,他脑袋上还依稀冒出了一层白汽。正是体内真气全力催运,已经到达顶峰的标志。 可惜,即使已经这样认真了,到头来,他仍然傻了眼。因为他依旧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程立又觉得奇怪了:“怎么,这一把还是不吉利,所以你还是不下注?” 水龙吟骑虎难下,实在撑不过去了。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随便押了个单。 可是就像水龙吟自己刚才说的一样,赌博这种玩意儿,既要讲技术,也要讲运气。认真算起来的话,还是运气的重要性比较大一点。 偏偏今天晚上,水龙吟的运气似乎当真不怎么样。他接连押了五、六次,居然没一把赢的。押单开双,押双开单,简直像财神看他不顺眼,专门和他作对一样。 这样子接连几次下来,水龙吟,早已囊中空空,一贫如洗。霎时间,他只觉得满嘴发苦,一筹莫展。 论起尴尬程度,水龙吟现在这个样子,可比之前更难看得多了。但这个时候,那绿袍女子却也已经没心情来看他的笑话。因为她的运气,也不比水龙吟更好上多少,同样快要输光了。最起码,她扔起筹码来,已经不再像最开始一样豪爽。 现在,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筹码了。所以她犹豫了很久,始终决定不了究竟该押哪边才好。 程立站起来,把手里的惟一一个筹码丢下去,轻描淡写道:“押双。” 绿袍女子回过头来,也看了程立一眼。目光之中,原本也有着几分嘲讽。但当程立的面庞映入眼帘之中时,这几分嘲讽却迅速消失了。 她不再犹豫,也拿出自己最后一个筹码,用力掷下去。叫道:“一样押双。快开!” 女荷官揭开方盅了。这次果然是个双! 站在旁边的水龙吟,看得双眼发直。他实在不敢相信,怎么自己押了那么多次都输,程立却随随便便,就来了个开门红? 运气!只能用运气来解释了。水龙吟这样安慰自己。可是运气这种东西,实在太过虚无飘渺,根本靠不住的。运气会眷顾你一时,总不见得会眷顾你一辈子?所以接下来这几把,程立肯定要输的。 可是程立偏偏没有输。接下来连续十把,他押什么,就一定开什么。而且每一把都去尽,有多少筹码,便押多少,当真一个不留。 于是乎,一个筹码变两个,两个再变四个,然后是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连续十三把押下来,堆在程立面前的筹码,已经变成了整整一千零二十三个。 一个筹码,代表白银一百两。这一千多个,加起来就是十万零二千三百两! 快活林开张二十几年,像程立这样好手气的客人,还是第一位!涉及的赌金数额之巨大,或许还并非第一。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能赢到手这么多银子。在场几百名赌客,根本见所未见,甚至闻所未闻。 霎时间,全场轰动。大部分赌客都停手不赌了,改为过来看热闹。赌桌外边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涌涌,名符其实地水泄不通。人人都眉飞色舞,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显得又兴奋,又害怕。 绿袍女郎跟着程立下了几注,早已经把所有损失都补回来,而且还额外赚了一把。但五把之后,她就不敢再跟着下注了。 看着程立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筹码,绿袍女郎便感觉一阵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叫道:“喂,小哥,你还没赢够吗?” 程立想了想,认真地道:“再玩几把,差不多也够了。荷官,还不快摇骰子?” 那位女荷官早已经满身冷汗,面如土色。听到程立催促,她登时娇躯一颤,战战兢兢地拿起骰子丢进方盅,举起来想要摇动。可是心慌意乱,双手止不住地连连发抖。才刚刚举起方盅,忽然一个没拿稳,骰子居然滴溜溜地掉落到桌子上。 程立看了看骰子,道:“这一把……” “这一把当然不算。重来,重来。” 红大胡子满头大汗,从人群中挤出来。陪笑道:“这颗骰子可能用得多,磨损得厉害了。咱们换颗新的,再来继续。”回过头来,面色一板,向女荷官呵斥道:“笨手笨脚,怎么做事的?快去换骰子。” 女荷官如蒙大赦,赶紧走开。没过多久,就捧着个盒子回来。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颗崭新的牛骨骰子。 红大胡子随手拿起一颗,走到荷官的位置上,陪笑道:“程兄弟,接下来就由我做庄。来啦。”举起方盅,抄了骰子进去猛摇一阵。然后重重拍在赌桌上。道声:“请下注。” 程立面不改容,双手向前一推,把那堆筹码全部推出去,淡淡道:“统统押双。” 红大胡子嘴角微微一牵,小指在盅边轻轻一弹,叫道:“买定离手。开啦。”猛然揭开方盅,却登时如遭五雷轰顶,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枚骰子俨然是个鲜红的四点,双! 65:翻脸 开赌场,算是偏门生意。做这种生意的人,通常都非常迷信。尤其对于“运气”这种事,更加信得十足。 程立接连下注十次,每一次都押中。明显正有鸿运当头。眼看再这样下去,赌场非得赔个倾家荡产不可。作为看场子的红大胡子,已经不能不出手了。 可要和程立拼运气,红大胡子根本没有这个自信。所以不得已,只好拼一拼技术了。 所谓技术,无非就是各种作弊出千的手法而已。这东西红大胡子懂,水龙吟也懂。 所以水龙吟看得清清楚楚。刚才红大胡子右手小指在方盅边那么轻轻一弹,其实暗地里已经让骰子在盅里翻了一转,本来应该是双的,也变成单了。 看是看出来了。但赌场里有规矩,没有证据的话,即使肚子里再明白,也不能叫出口。哪怕叫了,也没人理睬的。再加上程立下注又下得太快,水龙吟根本来不及阻止,所以也只能干着急,却硬是没办法。 原本想着,程立这一把要输个干净了。可万万没想到,结果居然刚好相反。这一下子,赌场合共要赔出去白花花的十万两白银!连同之前的,那就是二十万两了。 快活林虽说日进斗金,但赚得多,花得也多。一年下来,纯利顶天也就是三、四十万两而已。可是程立现在这么一下子,就拿走了快活林大半年的纯利。霎时间,红胡子整个人也呆若木鸡,只懂得茫然站在那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十万两白银的豪赌,已经吸引了全场所有赌客的热烈围观。但现在整整二十万两的输赢,却结结实实,把这里全部好几百名赌客都给吓住了。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死盯着程立和红胡子不放。那几百张面孔,全部也显得又亢奋,又恐惧。 这一盘超级豪赌,到最后究竟会怎么收场?快活林究竟赔,还是不赔? 赌客进场,赌赢了。赌场却不肯赔付赌金,那就是把自己主动把招牌摘下来,狠狠砸得粉碎。今后也不会再有赌客肯进门了。 但要是赔付赌金的话,这金额又太过巨大,赌场的损失太重了,实在难以接受。 左右为难,怎么选都只有错。这让快活林如何是好? 程立却始终一副淡淡的模样。既不为赢了这么多钱而显得兴奋,也不为赌场可能暴起发难而表现出什么忌惮。他只是屈起手指,在赌桌上轻轻敲了几敲,道:“庄家,这一把算是赌完了吧?还不快赔付银子?我还等着下一把呢。” 下一把?你还要再来下一把?继续再赌下去,整家快活林都赔给你了,还不知道够不够呢。 红大胡子一颤,随即如梦初醒地恢复过来。他深深地看了程立一眼,眸子里俨然闪烁出几分凌厉凶光。缓缓道:“原来程兄弟是位高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见笑了。这里人多嘴杂。不然,咱们换个地方再说话如何?” 程立淡淡道:“要说话?好。先把银子赔给我,然后你爱说多久就说多久。” 红大胡子面色逐渐沉下,凝声道:“兄弟,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用不着这么赶尽杀绝吧?” 水龙吟抢着开口道:“胡子兄,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了。你这里开赌场,我们进来赌钱。在赌桌上输了,那是心甘情愿把银子双手奉上,从来没有赖账不认的。可现在咱们是赢了,你们赌场却不肯赔付赌金。便是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啊。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说到最后,水龙吟更冲着四周那些围观的赌客,刻意提高了声音。 其实他这句话,倒真说到了在场所有赌客的心里。大家进赌场赌钱,一百个里面,一百个都是想赢的,有谁愿意输钱?赢了赌场却不肯赔付银子,简直比杀人父母更加恶劣,绝对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话说回来,不可忍也要看看对象。假如是普通赌场的话,这时候场子里的几百名赌客,早就纷纷鼓噪起来了。 但快活林可不同于一般赌场,它背景雄厚,势力根深蒂固。底蕴深不可测。谁敢在这里闹事,那肯定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所以场子里这几百名赌客,虽然人人都赞同水龙吟的说话,却一个个都闷声不吭,根本不敢真正开口附和。 别看红大胡子一直笑面迎人的模样。能够在快活林这地方担任看场子的要职,又怎会是盏省油的灯?事实上,他“红大胡子”这个外号,并非因为他姓洪,又长了部大胡子而来。却是因为他杀人不眨眼,以至于自己这部胡子,都被敌人身上的鲜血染得通红所致。 程立不肯离开这里,到后面去说话。反而坚持要先赔付了银子再说。这态度一旦表明,已经让红大胡子潜生杀意。 再加上水龙吟煽风点火,企图煽动赌场里这些赌客的情绪,更令红大胡子当场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必须收拾了这两个捣乱的家伙! 至于说快活林的名声嘛,确实会有所妨碍。但反正这里是葫芦港。很多客人来过一次之后,下次也未必再有机会来了。即使再来,多半也在一年半载之后。到时候,谁还记得那么久远之前发生过的事?这就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红大胡子拿定主意,当下冷笑两声,目光阴沉,向四周抱拳行礼道:“诸位客人,不好意思。今日赌场有事,暂时关门。刚才那一局的输赢,算是作废。各位拿回筹码之后,这就请吧。” 这句说出口,就是傻子,也都知道红大胡子是个什么意思了。虽然在场这几百名赌客,人人都为程立感到可惜。但萍水相逢,谁也犯不着替个陌生人出头。 再加上,红大胡子又宣布刚才那一局作废。则不少原本已经输光的赌客,登时活像在鬼门关里走过一圈,如蒙大赦。二话不说,拿起筹码转身就走。 既然有人带头离开,那么余下的更不敢再留下。顷刻之间,几百名客人统统走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女荷官和女侍应们,也一个不留。偌大一座赌场,赫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空空荡荡。就只剩下程立、水龙吟、红大胡子……以及那位穿绿色袍子的女子。 虽然没有离开,但绿袍女子也远远避开在一旁,眉宇间神情还是冷冷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红大胡子更不理会她,只是提起右手,“嗒~”打了个响指。 声犹未落,赌场四周,“呼啦啦~”一下子涌出了七、八十名大汉。人人凶神恶煞,满面横肉。一口口明晃晃大刀,早已磨得雪亮。拿着这种刀子来砍人脑袋 ,保证一刀一颗,决不会有丝毫拖泥带水。 66:打了小的,引出老的 这七、八十名大汉走出来,红大胡子登时面色一沉,流露出满腔狰狞。他向后退开几步,双手同时用力一挥,喝道:“竟敢来快活林闹事?简直不知死活!给我拿下!” 这几十名大汉齐声呼喝着,纷纷亮出刀子,组成一个扇形包围网,向程立和水龙吟步步逼近。灯光之下,但见利刀林立,直晃得人眼花。 水龙吟轻轻叹口气,长身站起。问道:“程兄弟,怎么样?你来还是我来?” 程立稳稳坐在赌桌边,伸手拿过来一壶酒,自斟自饮。听了水龙吟这句问话,他也根本不抬头。只是淡淡道:“我不喜欢杀人。像这些人,还没资格让我杀。” 水龙吟叹口气:“好吧好吧。既然你不肯动,那么只好由我勉为其难。正主儿上来之前,先把这些喽啰给打发了再说吧。” 两名相貌极相似,似乎是兄弟的大汉,听了程立和水龙吟这两句对答,登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贼你马的两个瓜皮!你两个散片儿敢看不起老子?先吃老子一刀!” 口里说是一刀,实际上这两条大汉却同时抢步赶上,不由分说,抡起鬼头大刀,冲着端坐不动的程立当头疾劈。 电光石火之际,水龙吟一闪,俨然施展出武林中极罕见的“移形换形”身法,挡在那两条大汉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两根筷子,如闪电般递出。 “叮、叮~”接连两声脆响过去,两口沉重的鬼头大刀,竟被应声荡开。那两条大汉则踉踉跄跄,接连倒退了好几步,一时间虎口生痛,禁不住满面惊怒交集,异口同声叫道:“你……你是?” 水龙吟淡淡道:“看你们这身形步法,该是五虎断门刀,彭家的子弟吧?可惜,你们的刀法还练得不到家。回去再练十年吧。” 江湖之中,有八大世家。彭家便是其中之一。彭家家传的五虎断门刀,刀法凶悍霸道,威猛凌厉,至阳至刚,是武林中的一绝。 这两条大汉只是彭家旁支子弟,所以不得传授五虎断门刀中最高深的诀窍。但从小至大所下的三十年苦功,毕竟非同小可。两兄弟的刀法都已经有了六、七分火候。 尤其他们是双胞胎,彼此天生心意相通。双刀联手,威力更盛。所以在快活林赌场之中,彭家两兄弟地位极高。红大胡子之下,便是他们两兄弟了。 被水龙吟一口道破来历,这还没什么。五虎断门刀本身就在江湖中流传极广。不但见过的人多,懂得使上几招的也不少。但水龙吟说什么“回去再练十年”,口气极尽轻蔑,却令彭家两兄弟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了。 两兄弟相互对望一眼,各自微微点头。更不由分说,陡然气运丹田,厉声狂吼。吼声满蕴正宗内家真气,摄心荡魄,震耳欲聋。那数十条大汉,甚至包括红大胡子在内,刹那间同时面色急变,不由自主,便“噔噔噔~”接连倒退三步。 吼声未落,彭家两兄弟同时动身,悍然挥刀攻杀。一个腾身半空,居高临下当头狂砍,正是一着“猛虎跳涧”。另一个矮身着地滚出,刀锋正对着敌人下三路斩去,却是一着“剪扑自如”。两兄弟上下夹攻,教敌人首尾难以兼顾,不管怎么应对,都非得中一刀不可。 五虎断门刀之下,中刀就等于送命! 电光石火之际,水龙吟陡然丢开筷子,改为伸手一抄,把赌桌上的酒瓶抄进手里。他揭开瓶盖,“咕嘟咕嘟~”连饮三口,随之运气鼓唇,“噗~”一下,把那三大口酒水尽数喷出。 鼓唇喷水,连小孩子都会,原本也没有什么。然而水龙吟这一下,却同样运上了极深厚的内家真气。霎时间,但见三口酒水化为漫天雨点,没头没脑地冲着彭家两兄弟迎头乱打。去势之急劲,竟不下于强弓硬弩! 相互距离既近,彭家两兄弟更丝毫料想不到,世上居然会有这种怪招。那里还来得及闪避挡格? 说时迟那时快,两兄弟同时感觉浑身发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穴道,全被酒水打个正着。登时仿佛变成了两尊木偶。“呯~”颓然落地,再也动弹不得。什么五虎断门刀,此刻他们两兄弟就连一根牙签,都再也断不了。 这一手喷酒打穴的功夫,居然厉害如斯。红大胡子在旁边看了,也禁不住大吃一惊,他动身再向后退,大喝道:“统统给我一起上!他没有酒了,喷不出第二口的。” 水龙吟哈哈一笑,主动纵身冲上。双掌如穿花蝴蝶,轻飘飘接连拍出。但见掌影漫天,如落英缤纷,招数变幻莫测。随意举手投足,就是一条大汉被狠狠打飞出去。 霎时间,只听到“哎呀~唉哟~”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足足七、八十条大汉,已经被水龙吟轻易摧枯拉朽,统统打倒在地。 放眼望过去,只见这些大汉一个个不是断手,就是断腿,又或者手和腿都一起断。除去躺在地板上叫唤之外,哪里还有其他本事? 水龙吟收了掌势,站定身形,轻轻拍了拍衣摆,拂去了其实并没多少的尘土。笑道:“红老兄,你这些手下,似乎不太中用啊。” 红大胡子双眼瞳孔急剧收缩,背心冷汗直冒,想要开口说话,却有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龙吟又笑眯眯道:“对了洪老兄,刚才你不是说人多嘴杂,没法子好好说话么?怎么样,现在够清静,可以好好谈谈赔付银子的事了吧?又或者……这事你自己做不了主?那么也没关系,你可以去把能够做主的人叫出来呀。” “笃~笃~笃~” 阵阵单调声音,忽然响起。只见赌场边缘处,有道门帘一揪。随即便走出了两个半人。 之所以说“两个半人”,只因为只有两个人是完整的。剩余那一个,却只得一半。 所谓一半的意思,就是这个人的右腿已经齐根而断,连右臂也被人连肩削掉。只能以独臂柱着根铁拐,单足走路。 他脸上—条长长的刀口,从右眼上直挂下来,不但右眼被砍瞎了,就连鼻子同样被削掉—半,耳朵更已经不翼而飞。 这半个人的相貌,也看不出本来究竟是丑是俊。可到了现在,便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诡秘可怖而已。 67:天残十三式 这个“只有一半”的怪人,实在让人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不管是谁走在他身边,往往都会被忽视掉。 但这些人当中,绝对不包括程立。 所以程立看得很清楚。走在“只有一半”的怪人身后左侧者,年纪不大,留着两道修整得很漂亮的小胡子。看上去斯斯文文,人畜无害。 “只有一半”的怪人身后右侧者,则是个满头白发,道貌岸然,似乎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他的手枯瘦蜡黄,还留着至少有三、四寸长的指甲。 程立是被荒野中的孤狼所抚养长大。所以,在还没有得到觉醒,还未曾成为一名劫者之前,他便已经拥有了如同狼一般敏锐的直觉。 此时此刻,这份直觉再度出现。并且告诉程立。那两个看上去很完整的人,其实论危险程度,绝不会比“只有一半”的怪人,稍微弱上半分。假如只注意着那个怪人,却忽略了那个小胡子和老学究,那么结果肯定不怎么美妙。 水龙吟也皱了皱眉,向后退了几步靠近程立,低声道:“来了三个棘手货色。看模样,不把这几个人统统打趴下,那条老狐狸是不可能出来的了。怎么样,你选哪个?” 程立淡淡道:“你先选。” 水龙吟微微点头:“行。那么我要那个只有一半的怪人。另外两个给你。” 顿了顿,水龙吟又笑着伸手,在程立肩膀上一拍:“之前你干掉那个淫贼百花盗的武器,在这里应该也能用吧?放心,我会制造出机会,让你有足够时间准备的。” 当日在小镇外的山岗上,程立拿出巴雷特***,一枪把百花盗打残的情景,水龙吟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在他想来,程立肯定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做准备,才能使用这种武器。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日程立和百花盗之间,距离至少有上百米远。而且又是黑夜之中,百花盗手里更有人质。为了慎重起见,所以程立才多花了些时间去进行瞄准。 但现在彼此距离不过三四十米,赌场里也灯火通明,对方手头同样没有什么人质。程立根本用不着特意花时间去瞄准,更不用有什么顾忌。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拿出巴雷特,随时都能开枪。 当然,在这个距离之内,也完全不适合巴雷特发挥作用。唯有程立套在枪套里,绑在贴身武器带里面,那金银双色的两支勃朗宁m1911大威力手枪,才是最适合眼下场合发挥的武器。 这些事解释起来挺麻烦的。所以程立根本没打算解释。他只是向水龙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便继续安坐不动。 那边厢,红大胡子看见有援兵出现,登时如释重负地长长吐了口大气。他连忙上前,在那“半个怪人”耳边嘀嘀咕咕,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半个怪人点点头,转身过来,向程立和水龙吟上下打量,嘶声道:“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人?谁指使你们来快活林捣乱的?” 至于那小胡子和老学究,却似乎根本不理事。径自在旁边坐下,然后便拿起残留桌上的酒壶酒杯,你一杯我一杯地,相互对酌起来。 水龙吟向这两人瞥了一眼,随即把注意力转移回半个怪人身上。微笑道:“阁下可能够有所误会了。我们只是进来赌钱而已,哪里有闹什么事?赌钱许输不许赢?赢了不准拿钱走?普天下的赌场,恐怕都没有这种规矩吧?” 半个怪人狞笑道:“普天下的赌场,当然都没有许输不许赢的规矩。可是却有规矩,一旦抓到有人胆敢弄鬼出千,那就格杀勿论!” 水龙吟连连摇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说我们作弊?请问是谁看见了?有什么证据?” 半个怪人狞笑道:“就是我看见了。至于说证据嘛,拿下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之后再慢慢搜,自然能搜出证据。” 水龙吟面色一沉,冷冷道:“阁下这是不打算讲理了?” 半个怪人阴恻恻道:“道理当然要讲的。不过究竟是谁的道理,用什么来讲这个道理,那就不一定了。” 水龙吟道:“那么,阁下到底想要用什么来讲道理?” 半个怪人喝道:“就用这个!” “个”字甫出口,半个怪人身子陡然向前一扑,似乎站立不住,要扑在地上了。偏偏他并没有扑倒,反而借助这一扑之势,横越数丈,径直扑到水龙吟面前。提起腋下铁拐,以拐为剑,斜斜刺向水龙吟咽喉。 “笑指天南?你是海南派弟子!” 半个怪人一出手,水龙吟立刻认出来了。这一着剑走偏锋,正是武林七大剑派之中,海南派的镇派剑法“天残十三式”。 据说当年海南派的创派祖师,同样也是一名残疾人。但他却凭着这套剑法,纵横天下三十年,剑下从无敌手。 “天残十三式”虽然精妙绝伦,却是海南派的创派祖师为自己而创的。除非有人和他一样,也是个残疾人。否则不管怎么苦练,终究练不全这套剑法。故此,据说即使当今海南派的掌门人,也只练成了区区三式。 偏偏这个只有一半的怪人,恰好就和海南派祖师一样,也是身具残疾。所以天残十三式在他手里,赫然相得益彰,能够把剑式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水龙吟的掌法纵然精妙,但遇上这种诡异狠辣,招招都刁钻莫测的剑法,一时间也禁不住应付为艰,只能步步后退。 白驹过隙之际,半个怪人已然把水龙吟逼进死角。铁拐犹如暴风骤雨,四面八方地彻底封死了他的去路。剑势不断收窄,誓要灭绝生机。 水龙吟虽然竭力抵挡,却始终左支右拙。忽然,他左侧胁下暴露出一个小小破绽。半个怪人独眼一亮,厉声长啸,挺起铁拐如电疾刺。 铁拐虽然还未触及水龙吟身体,但那股凌厉剑气,却已经破体侵入。水龙吟只觉如堕冰窟,浑身冰凉。生死关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扯开喉咙高声叫道:“住手!我是……” 半个怪人杀得兴起,哪管敌人在说什么?这当口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他也先杀了再说。当下剑势非但不停,反而更加催劲力,速度再快两分。 水龙吟被那剑气一逼,剩余的半句说话,登时再也说不出口。他面如死灰,万般无奈,只好闭目等死。 68:瞬杀 生死一刹,奇变横生。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半个怪人陡然感觉铁拐一沉,仿佛有块千钧巨石重重压了下来。剑路去势,登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嗤~”一下轻声响过,铁拐紧紧擦着水龙吟的左胁,深深刺进墙壁之中。 这墙壁以一块块巨石砌成,再以石灰混合糯米汁和鸡蛋清涂抹。可谓坚固之极,哪怕用大铁椎去狠狠地砸,狠狠地凿,也未必能够凿得出个印子。 可是半个怪人这一铁拐刺下去,却仿佛刺的是豆腐,深入墙中整整两尺。要是他没在关键时刻刺歪了的话,水龙吟非得被一拐两洞,当场刺个对穿不可。 现在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半个怪人的剑气,却已经侵入体内,肆无忌惮地摧残五脏六腑。水龙吟身体表面没有外伤,可是稍一运气,立刻就仿佛有几十把小刀子正在争先恐后地削割自己内脏,痛得他满头冷汗,连话也说不出,哪里还有力气站起来再战? 半个怪人狞笑一声,右臂一缩,收回铁拐。只留下墙壁上一个黑黝黝的深深坑洞。坑洞边缘光滑之极,不见半丝裂纹。显而易见,这一剑的劲力无比圆熟集中, 他转身过来,双眼盯在程立身上,阴森森道:“原来这里还有高人。我木瞎子倒是走眼了。不过,天残十三式例不轻出,出必见血。否则其意不祥。你既然出手救了人,那么就由你自己,来代替他出血吧。” 程立连头也不抬,淡淡道:“我不喜欢流血。” 半个怪人狞笑道:“那可由不得你了!”缓缓提起铁拐,对准了程立。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宛若实质,遥遥锁定了程立。无论他怎么腾挪闪避,都绝对避不开接下来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攻击。 程立仍然连看都不看这半个怪人,只是自顾自地拿起酒壶。一杯又一杯,饮得十分愉快的样子。 呼吸骤然粗重,半个怪人的独眼当中,也随之燃起熊熊怒火。他在江湖中虽然默默无名,然而一身剑术之精,丝毫不在南海派掌门之下。生平大小数十战,哪一个对手敢像程立这样,完全对自己视若无睹的? 南海派剑术向来以剑走偏锋,刁钻莫测而著称。这样的剑术练得深了,多少少少也会对修炼者本身的心性,造成几分影响。 所以南海派弟子在江湖之中,一向以气量狭窄,睚眦必报而著称,从来没有例外的。半个怪人身遭重创,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然更加变本加厉,最受不得别人瞧不起自己。 这刹那,半个怪人心里也不知道已经发下了多少毒誓,非得要把程立狠狠煎皮拆骨,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可! 那边的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人,也察觉到了半个怪人的情绪变化。小胡子率先放下酒杯,沉声道:“老木,别中了激将计。定心。” 老学究也缓声喝道:“后发制人,先发制于人。” 这两人的劝告,实是至理名言。然而半个怪人这时候怒火蔽目,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纵身尖啸,腾空飞扑,挺拐出剑。漾起一片炫目剑光。 剑光灿烂辉煌,美丽不可方物。刹那,大厅里陡然为之一暗。只因为就在这眨眼之间,已经有不知道多少根灯火蜡烛,全被卷入剑光之中,然后狠狠绞成了粉碎。 天残十三式——风卷残云! 水龙吟只是在旁边观看,已经被剑光压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原本以为,当今世上最强的剑客,非七大剑派掌门人莫属。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就是井底之蛙,见识浅薄得简直可笑。 水龙吟更加想象不出,程立究竟要怎么办,才能从这一剑之下逃出生天? 电光石火之际,半个怪人的铁拐,距离程立心脏已经只剩下不足半尺。但突然间,又是一股沉重力量,无声无息地涌现。 这股力量并非和铁拐正面对抗,却似一只无形的手,把它往旁边一拨。半个怪人虽然早有准备,毕竟只有独臂,力量上吃了亏。这一拨之下,他的铁拐立刻不由自主,再度走歪。“噗~”刺进了程立身边的赌桌之上。 赌桌也是以非常坚固的紫檀木所制,普通壮汉哪怕用大刀利斧去砍,也未必能在上面砍出裂缝。半个怪人轻而易举,又是一拐洞穿了这张紫檀木赌桌,剑势之犀利,确实可惊可怖。 然而,这如此可惊可怖的一剑,本来该是用来杀人的。现在却只刺穿了一张桌子……这样的结果,实在不能让人满意,甚至还有几分尴尬。 半个怪人收回铁拐,却仍然感觉很有些难以置信。他呆了半晌,陡然大喝一声,铁拐再动,以狂风暴雨,闪电雷鸣一般的手法,冲着程立展开连环猛攻。 天残地缺!败将残兵!月缺花残!抱残守缺!残月如钩!天残十三式的精妙剑招,犹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地使出。 坐在旁边地上的水龙吟,就连半个怪人招式的来龙去脉都看不明白,只觉得阵阵头晕眼花,胸口烦恶欲呕。面上神色更红一阵白一阵,眼皮子不断跳个没完没了。 到了这时候,水龙吟早已经一百个后悔,一千个懊恼。早知快活林的水居然这么深,居然隐藏有不下于七大门派掌门的高手,哪怕再给他七八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上这里来闹事捣乱。 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世间也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卖。水龙吟唯一的希望,便只有祈祷程立可以依靠那样奇特武器(巴雷特***),创造出一线生机了。 偏偏程立迟迟不肯把那样武器拿出来,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水龙吟只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催促他赶快把巴雷特拿出来。再等下去,别说黄花菜要凉,就是自己两人的性命,恐怕也要一起凉透了。 可是说来也奇怪,程立虽然坐着不动,但半个怪人那雷轰电击一样的凌厉攻势,却不是歪了,就是偏了,总是差了一点,始终没能真正刺在程立身上。乍看之下,不像和敌人动手拼命,顶多就是自己在冲着空气练剑。 半个怪人虽然只有独眼、独耳、独臂、独腿。但脑子好歹还是完整的。一轮急攻过后,他早已明白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累死了也未必能伤得到程立一根头发。当下迫不得已,只好收起铁拐,向后跳开。企图重整旗鼓,然后再想办法。 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程立陡然一抬头,一睁眼!锐利杀气登时如火山爆发,汹涌澎湃,铺天盖地而来。 旁边的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个,猛然为之一惊,脱口叫道:“老木,躲开!” 迟了!说时迟那时快,大厅中陡然爆发出“轰~”一声剧震。程立原本所在地方,地板被狠狠炸碎了一大片。强悍得超乎想像之外的爆炸性力量,推动身体如子弹般破空飞射,弹指刹那,早已追上了半个怪人。 柳生二心流:一心斩! ———— 今天要带女儿去医院做检查,所以没空码字,只能一更了,请见谅。 69:深仇大恨 两道身影相互交错之际,依稀有刀光一闪。 紧接着,万赖俱寂。 半个怪人呆呆立在原地。忽然间,他仅剩的独眼,仿佛看见了自己另一只早已失明,变得深陷干瘪的眼窝。同时,又看见了飞溅出的血珠。 这几点鲜艳血珠,竟像是从他两眼之间喷出去的。 有谁能了解他这种感觉? 没有!只有活人,才能了解别人的感觉,已经被劈成两半的死人,却绝对不会。 一个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的人,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可是刀锋实在太利,出手速度又实在太快。以至于这一刀斩下之后,半个怪人仍没有死,还可以看见这最后一刹那所发生的事。 一刹那究竟有多久? 一弹指间,已是六十刹那。但奇怪的是,人们在临死前最后一刹那,竟能想到很多平时十天十夜都想不完的事。 半个怪人想到的,是什么? 无非悲欢离合,无非爱恨情仇。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而他自己,当然也永远不会说出来了, 半个怪人倒下,程立站起。越前长船长光的刀尖指向地面,一点殷红血珠,也恰好徐徐滴落。 小胡子满面惊疑不定,脱口叫道:“杀人不见血,剑下一点红?不对,你使的是扶桑长刀。可是……这刀……” “刀也好,剑也罢,只是这个人掩饰自己身份的工具而已。” 老学究缓缓站起,枯瘦如鸡爪的十指不住开合。他双眼死死盯着程立,一字字问道:“真武宫孤云道人,是你的什么人?” 旁边的水龙吟骤然听到“孤云道人”这四个字,禁不住登时大吃一惊。 很多人都知道,天下三大源流之一的真武宫,其掌教真人法号“灵风”。但能够知道灵风真人师父是谁的人,当今世上,已经不多了。 但水龙吟正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知道,灵风真人实际上有三位师父,都是真武宫上一代的长老,同时也是三兄弟,分别名为孤云、遗石、寒泉。 这三人武功之高,当真名副其实,深不可测。但他们一向潜心修炼,几乎从不离开真武宫半步。在江湖上连朋友都少,更不要说是仇家了。 可是听那老学究说话的口气,却是一字一顿,似乎对孤云道人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一样。这倒真奇怪了。 其实对于这些武林中上一辈人物的恩恩怨怨,水龙吟并不太关心。他真正担心的,是程立真和孤云道人有什么关系。而那老学究一看就知道绝不好惹。要是他和孤云道人有仇,然后把这口气撒在程立身上,那么就糟糕了。 “什么孤云?没听说过。” 程立转身过来,淡淡道:“刚才这个人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你们两个没有杀我,所以我也不想杀你们。我来,只要见老狐狸。老狐狸出来,事情就了结。” “乳臭未干的娃儿。到了这时候,还要隐瞒?” 老学究森然道:“老夫虽然老,但这对眼还没有昏花。刚才你应付老木快剑的手段,分明就是真武宫嫡传的太清混元气。也只有这门神功,才能四两拨千斤,让老木的天残十三式,完全无用武之地。” 顿了顿,老学究也不等程立回答,冷冷又道:“刚才赌桌上掷骰子,你能够押什么便中什么,想必也是动用了这太清混元气的缘故吧? 哼,能隔空挪移骰子,又能干扰老木的快剑。你在这门气功上的造诣,可真不浅啊。单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哪能有这份本事?孤云在你身上花的本钱,看来真不少。 哼,难道他们三兄弟培养出一个灵风,霸占了真武宫的掌门之位二十多年仍不够,还想再继续霸占下去吗?简直欺人太甚!” 这老学究完全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更不听人解释。一开口,立刻就自顾自地连蒙带猜,仿佛分析出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把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看着老学究这副模样,程立表面上虽然还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其实暗地里,他已经忍不住想笑了。 之前在夏家的时候,就被夏老爷子误会自己是修炼了龙华寺的什么神功。现在又被这老学究误会自己是什么真武宫道士的徒弟。那么下次呢?是不是该有人误会自己和白沙书院有关系了? 事实上,老学究猜得也没错。程立之所以在赌桌上押什么中什么,并不是运气。同样地,半个怪人的天残十三式之所以永远都差了一点,死活刺不中程立,更不是运气, 运气当然很重要——无论做什么事,都得要有点运气才行。 但“运气”也不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人若是每次都能把握住机会,那么他的“运气”,也一定永远都很好。 机会永远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所以要把握得住机会,首先就必须做好准备。 程立早已做好了任何准备。 劫力神通——“地藏劫”!利用这种力量,程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引力进行控制。只要巧妙地从不同方向,去控制引力的大小强弱,则隔空操纵骰子点数,又或者牵引铁拐的攻势这种事,根本易如反掌。 其实从科学家研究的角度看来,引力是一种力量,真气也是一种力量。性质和强弱程度或许有分别,但最后表现出来的结果,却没有太大差距。所以那老学究会误会“地藏劫”是什么太清混元气功,也不算错得太过离谱。 老学究和那位孤云道人之间,似乎真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他长身站起,阴森森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本来根本不配让老夫出手。可你既然是孤云的徒子徒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小丁!” 那小胡子叹了口气,同样站起来,向旁边移开几步。两人一左一右,就似钳子一样,把程立夹在中间。同时,程立也下意识感觉到一阵别扭,显得非常不舒服。 站在程立的角度,这是有外来的精神波企图侵入自己大脑,籍此进行干扰和锁定。 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程立接触过一些特别擅长精神力的劫者。在那些精神力劫者面前,程立就会有这种别扭和不舒服的感受。 当然,两者在程度上依旧有所差别,但性质大致上一样。也就是说,这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人,至少在精神力的修养方面,并不下于某些精神系劫者。 如果程立把这种感觉说给水龙吟知道,那么水龙吟很容易就能理解了。 试问,“气机锁定”这四个字,试问江湖中人,谁没听过?又有谁不明白其中意思? 70:失传绝学 一刚一柔,一盛一衰,一阴一阳。小胡子和老学究这两人,不但同时以气机锁定程立,而且相互之间,也同样气机互通。 霎时间,两者仿佛同时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太极两仪图。彼此气机如轮流转,循环相生,迅速蓬勃壮大。 倾刻,在水龙吟眼里,小胡子和老学究仿佛突然变得无比威武高大。他猛然大吃一惊,知道这是因为对方气势激增,导致自己心神失守所出现的异像。 假如这时候,站在小胡子和老学究两者面前的人,不是程立,而是水龙吟。那么他扪心自问,根本用不着小胡子和老学究动手,自己当场就要跪下去,彻底不战而败。 “见了鬼了见了鬼了见了鬼了!这种小小赌场里面,为什么竟然会有这么多高手潜伏的?究竟还让不让人活了?” 到了这个时候,水龙吟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唯一可以做的,也就只有苦笑而已。 弹指刹那,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人的气势,已经提升至顶点。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在自己腰间一按。 “锵~” 清越龙吟,响彻八方。两口细长狭窄,晶光四射的软剑,分别应声出鞘。拿在手里一抖,登时便挺得笔直。紧接着,两人同声长啸,离地斜起腾空飞跃,身剑合一,如流星般向程立杀过去。 这腾空冲杀的双剑合璧,看似除去势道强横,令人不敢硬拼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出奇之处。但其实暗地里同时包含了挑、刺、削、斩、展、摸等等各种变化,奇幻莫测,后着无穷,教人难以防御。 程立抬起眼皮看了看,越前长船长光突然由下而上,反撩倒劈,荡漾起一道如匹练般的炫目刀光。 “当~” 一下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悍然炸裂。乍听之下,仿佛只有一声。但实际刀剑相触交击时,三人已分别以快得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速度,相互狂撼猛斩了好几十次。 如雷鸣,如电闪,眨眼工夫,相互重合的三条人影再度分开。程立如山岩,如海礁,屹立不动。但原本只以单手拿刀的姿势,现在却已经改用上双手。肩膀上、衣襟上,分别多了几缕断发。 然而相对地,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人的面颊,肩膀,甚至胸膛上,都已经多出了几道刀痕。虽然刀痕很浅,只是划破皮肉,并不伤筋动骨。对于像他们这种程度的高手来说,也不会削减多少战力。但在心理层面上所造成的打击,却极其严重。甚至很有可能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但即使如此,水龙吟作为旁观者,仍然不敢对这一战有太过乐观的估计。 因为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人,刚才所用的剑法,赫然就是真武宫嫡传的上清两仪剑法。双剑合璧,那就是真武宫的两仪剑阵,威力之强,无可估量。 上清两仪剑法从不外传。只有真武宫弟子,而且必须是真传弟子,才有资格获得传授。这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所以水龙吟根本不会问,小胡子和老学究两人更不会主动说。他们各自潜运神功,体表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止血愈合。紧接着双剑龙吟再起,以雄狮搏兔之劲势,挥剑向程立剿杀而去。 双剑幻化为汹涌剑浪,覆盖了以程立为中心的三丈方圆地面,封死了一切闪躲退避的可能性。水龙吟看得眼皮直跳,完全无法想像,程立究竟要怎么办,才能破解得了这座威力无俦的剑阵。 答案简单得很:以简制繁。 剑光激闪,寒芒电掣中,程立陡然高举长刀,猛然向下一斩。 柳生二心流:天罗! “当~” 前所未有的金铁交击声猛然爆发。越前长船长光深深砍进地面,赫然劈出了一条足有丈许长短,深不见底的笔直刀痕。与此相对的,却是小胡子和老学究掌中那两口短剑,同时被砍得粉碎! 长剑被毁,什么太清上清,什么两仪四象,任凭有再精妙的招式,也都无所施展其技了。水龙吟看得眉飞色舞,开口就要高声喝彩。 可是这一句喝彩还没真正出口,水龙吟突然就面色剧变,脱口惊叫道:“不好!程兄弟快避开!” 话声未落,只见小胡子的两只手掌,已经变得漆黑如墨,显得无比可怖诡异。他身体一沉一钻,早已闯进程立的防御圈子之内。双掌一圈,以某种极轻柔却又极诡秘的手法,重重印向程立胸膛。他一只手掌 与此同时,老学究真气一催,原本长得卷起来的指甲,也陡然挺直如刀。他双指急弹,登时激发出“嗤~”的两缕急风,向程立双眼疾刺。 水龙吟面如死灰。只因为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小胡子使出的这一掌,赫然就是失传已久的“化骨绵掌”功夫。 “绵掌”本是真武宫的嫡传绝技,玄门正宗。可是在“绵掌”之前,再加上“化骨”二字,那就大大不同了。 这种掌力不但阴毒可怕,而且非常难练。练成之后,一掌打在人身上,被打的人浑如不觉。但般个时辰后掌力发作,全身骨骼就会变得其软如绵,就算神仙也万万救不活,比起西方金刚寺的“大手印”,以及西方星宿海的“天绝地灭手”,都要更厉害得多。 当年一位真武宫的天才弟子,原本很有机会接任掌门的。就因为他把本门嫡传的绵掌,演化为这阴毒犀利的化骨绵掌。所以即使独闯星宿海,匹马杀上金刚寺,把这两家的掌门都毙于掌下。被武林中尊称为化骨真人。成就不世功勋。却终究被门中认为杀性太重,有伤天和,所以被剥夺了接任掌门的资格,最终只能郁郁而终。 从此之后,江湖中便没有再出现过这种掌力,却不知这小胡子是怎么练成的。 可是和老学究的双指一比,这化骨绵掌也不算什么了。只因为他那双指一弹,俨然正能与龙华寺“金刚一指禅”并称,真武宫的正宗绝技:“神弹指”。 但因为这门指法极高深难练,所以早已失传多年。即使真武宫的现任掌门,也是只闻其名。至于怎么修炼,则只能一问三不知了。 这两大神功绝技骤然贴身使出,哪怕是当今七大门派的掌门,恐怕也要当场饮恨。程立才这点年纪,修为再高,又怎么比得上七大门派的掌门?换言之……他死定了?! 71:还有谁? “残心”! 在柳生玄兵卫的教导中,残心是一名战士最重要,最必不可少的基本素质之一。 所谓残心,就是指战士即使已经完成一次攻击,但在体势、动作及精神方面,依然能够保持无懈充实,并且随时能够针对瞬息万变的战况,做出相对应的行动。 假如在残心方面训练不足,那么在进攻时,便很容易过于冒进,以至于暴露出致命空隙。又或者一招得手之后,精神瞬间松弛,因而被敌人翻盘反杀。甚至过于兴奋或恐惧,被敌人有机可乘。那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大道殊途同归。这个世界的武学之中,同样也有类似道理。天下十大帮会之中居首的丐帮,有一套镇帮绝学,名为“狂龙八斩”。其中最后一式亢龙有悔,威力最大。 但亢龙有悔的主旨,却是“有余不尽”四字。一刀斩出,必须留有余力。击敌三分,倒需要留力七分。 这正是《易经》之中,“亢龙有悔,盈不可久”的真意。刀法精髓不在“亢”,而在“悔”。 好比陈年美酒,上口不辣,后劲却醇厚无比,那便在于这个‘悔’字。 正因为时时刻刻,胸中都存有“残心”。所以在程立身上,永远不会有什么因为出招去尽,以至于暴露空隙,令敌人有机可乘的情况存在。 一刀砍碎小胡子和老学究的两口软剑之后,程立绝对能够迅速调整好姿势,重新恢复那种无懈可击的状态以应付敌人。之所以长刀入地,没有第一时间收回,只因为程立刻意要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 惊鸿一刹,金光耀目,银芒闪烁,雷霆轰鸣,八方震惊! 三道人影,同时应声凝立,丝纹不动。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程立已出手。 更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击的威力,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出手。可是每个人都能看见,在小胡子的眉心之间,已多了个血洞。 混合着鲜血的**,已开始从血洞中缓缓流出。 小胡子整个人都已冰冷,忽然双腿一软,直挺挺向前扑倒,再也不动了。 但老学究还未倒下。因为虽然同样身上多了个血洞,但这个血洞并非在他眉心之间,却在胸膛上。 仍然是致命伤,却能让他苟延残喘,多活片刻。 老学究茫然看着程立,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已渐渐变得空洞灰白。忽然一出手,用力抓住程立肩膀,喘息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还不死?” 为什么不死?因为程立是劫者,因为程立所觉醒的神通,是“地藏劫”。 所以,虽然那“化骨绵掌”和“神弹指”两大绝技,同样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标,但以暗物质黑气保护着自己身体的程立,根本毫发无损。 但这些事情,没有必要解释给一个死人听。所以程立并不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老学究而已。 老学究双手上的力气,迅速衰弱下去。但他却忽然大笑,挣扎着继续接下去:“但现在老夫要死了,老夫终于可以去见她了。哈哈,哈哈哈~~孤云老贼,黄泉之下,我和她一起等着你,等着你!” 笑声未止,殷红鲜血夺腔喷出,当中还夹杂着无数细小肉屑。显而易见,胸膛上中的那一枪,已经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撕扯得粉碎! 然后老学究便倒下,笑声也立刻停顿。 程立轻轻吐了口气,提起双臂,金银双枪旋转如轮,然后干净利落,重新落入腰间左右两侧的枪套。他再捡回刚才撒手放开的越前长船长光,把它背在身后。转身走向红大胡子,问道:“还有谁?” 红大胡子一个哆嗦,几乎像要哭出来的模样:“什、什么还有谁啊?” 程立很认真地问道:“假如我要见老狐狸,还有谁会出来阻止我?干脆一次过喊出来,也省节省些时间。” 这句问话,红大胡子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这个年轻人,这个俊俏得比娘儿们还要好看的年轻人,他居然以为高手就是大白菜,随随便便都能捡出来几个的吗? 程立也没那么好耐心,站在这里不动,专心等红大胡子回答。他大踏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红大胡子揪起来。 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上红大胡子衣襟的刹那,一股轻柔的微风,陡然从脑后吹拂而来。与此同时,水龙吟也惊叫道:“程兄弟,小心!” 间不容发之际,程立火速转身,反手向后一挥,恰好格住了一只手。 是一只肌肤如玉,修长白皙,优雅妩媚的手。这只手,赫然属于那绿袍女子所有。 程立一怔,想不到下一个出来拦阻自己的人,居然会是这名绿袍女子。他皱眉道:“妳?” 那绿袍女子原本神态冷冷的,如同冰山一样。但现在,这冰山却已融化了大半。 只见她嫣然一笑,登时似春暖花开,美不胜收。她笑道:“想要见这快活林的主人?简单。只要再过了我这一关,保证不会再有人出来阻拦了。” 话声犹在耳边,绿袍女子身子一闪,已经绕到了程立身体右侧。纤长柔美的手指,捏成兰花般模样,冲着程立的手臂轻轻一拂。姿态优美之极。 程立出其不意,手臂被她拂中,登时感觉一阵酸麻。手臂立刻垂了下去,霎时间连根小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以往从来未发生过的。程立也禁不住吃了一惊,连忙退开两步。绿袍女子却毫不放松,又再贴身欺近。双手十指如花开花落,着着进逼。 程立置身局中,还不觉得怎么样。旁边的水龙吟却已经看得眼都直了。喃喃道:“如意兰花手?怎么可能是如意兰花手了?我……我一定在做梦!一定是梦而已。” 居然如此失态,只因为水龙吟知道,这如意兰花手名字虽美,却是武林中最可怕的几种功夫之一,分筋错脉,伤人于无形,最是阴损毒辣不过。 被这种功夫拂中的人,初看似乎伤得并不重,其实中招处的经脉,已经永远废了。十二个时辰之内,还没有太多感觉。但过去十二个时辰之后,伤势猛然爆发,却会令中招者求生既不得,求死也不能, 程立的手臂,刚才已经被拂中。所以水龙吟知道,除非程立舍得把自己这条手臂砍下来,否则的话,他余生都将饱受痛苦折磨,根本没有解救的法子。 72:砸核桃 天残十三式、两仪剑阵、化骨绵掌、神弹指、还有如意兰花手。这些都是武林中极高深,极罕见,极难练得成的绝学。 尤其就是那如意兰花手。昔年武林之中,曾经号称有南真北仙。南真就是把绵掌演变为化骨绵掌,号称化骨真人的真武宫弟子。北仙则是兰花仙子。 这兰花仙子本是武林中不世出的才女。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只要被她看过两遍,她就能使得上手。才双十年华,已经博采百家之长,自创出这如意兰花手。就连琉璃宝刀第一任刀主,“神州王”辰惊涛,也对兰花仙子赞赏有加。 可是兰花仙子离世之后,她的女儿练这如意兰花手,却整整练了三十年,始终不能成功。最后竟心力交瘁,呕血而死。自此之后,这门绝技便已失传。 然而今天,这些早已失传的绝技,却接二连三地在一所赌场里出现。这简直就是奇迹! 可是水龙吟更想不到。接下来,他便立刻见识到了一个奇迹之中的奇迹。只见程立陡然提起右臂,闪电般一个擒拿,立刻就拿住了绿袍女子的手腕。 绿袍女子惊叫一声,本能地用力挣扎。可是下个刹那,越前长船长光却已经搁在她的脖子上。冰冷刀锋紧贴肌肤,仿佛只要稍微一动,立刻就能把肌肤之下的大动脉割断,喷洒出大片美丽血花。 就在这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忽然像是只鬼手般死死攫住了她,扼住她的咽喉,捏住她的关节,更占据了她的肉体和灵魂。 她还年轻,所以从来都觉得自己不怕死。 可是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正了解到,原来“死亡”竟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 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本来就是人类所有的恐惧中,最大和最深切的一种。因为“死”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就是一无所有。 更不要说,一向引以为傲的如意兰花手忽然失灵,更严重打击了她的自信心,让她完全无依无靠。而这种没有依靠的不安全感,又反过来更加深了她对于死亡的恐惧。 这种心理上的恐惧感,竟使得她的整个人,都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她的咽喉,忽然变得完全干燥。 肌肉关节也突然僵硬麻木。 她的瞳孔在收缩,肌肤毛孔也在收缩, 心跳与呼吸却加快了几乎一倍。 但更奇怪的是,就在这种变化发生时,她忽然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冲动。 一股熊熊火焰,毫无预兆地就在小腹下烧起来,并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绿袍女子身上穿的,只不过是件如皮肤般温软柔薄的衣服。所以她一旦产生异动,那么立刻就连皮肤的战栗,以及肌肉的颤抖,都可以巨细无遗地,全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很想向程立问一句话:“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她没有问,因为她已无法控制自己喉头的肌肉。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的呼吸已变为**,苍白的脸已红如桃花。 世上很多女人,其实都是这样的。外表的冷漠和坚强,不过只是核桃的外壳,只要你能够把那层外壳给砸掉,那么便可以很容易地,接触到里面那层柔软而甜美的果肉。 程立不太喜欢吃核桃。更不会在眼下这个场合来吃。所以他收回了自己的刀,甚至放开绿袍女子的手,向后退出几步。 水龙吟吃惊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道你是傻瓜吗”的神情。事实上,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水龙吟都觉得这世上可能没有比程立更傻的人了。 绿袍女子喘息了很久,这才逐渐恢复了平静。她也没有再动手,只是低下头,幽幽道:“我姓冷,冷玉香。” 程立点点头。觉得这名字确实和她很配。她的确有些冷,而且很香。 可是这个头才刚刚点下去,冷玉香忽然就动了。就如昙花生灭,她瞬间从原地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在红大胡子身前。右手捏成兰花般模样,轻轻一拂。 红大胡子甚至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意识已经彻底落入黑暗深渊之中,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程立并不太觉得吃惊。毕竟,当一个女孩子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来的话,她会很激动,会很想掩饰,也是十分正常,相当顺理成章的。 所以程立只是淡淡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见到老狐狸了没有?” 冷玉香伸手拨拨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她便重新披上了那层坚硬的核桃外壳,把鲜美香甜的果肉遮掩起来。就仿佛刚才那彻底暴露的一刻,根本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事实上,她自己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曾经破碎的外壳,即使能够重新拼起来,也已经永远恢复不了以前的坚固。只要再轻轻一击,外壳就会彻底粉碎,更不可能拼起第二次。 但至少现在,冷玉香还不想立刻就向这个曾经击碎自己外壳的男人,完全开放自己。毕竟…… 女孩子总是脸皮薄一点,总是比较在意矜持的。 冷玉香轻轻吐了口气,冷冷道:“可以。你们现在,都可以跟我去见老大了。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中了如意兰花手,手臂居然还能动弹的?” 如意兰花手是武林中失传多年的高深绝学。能够练成这种武功,冷玉香当然也觉得很自豪。但这种武功,居然在程立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以至于让冷玉香就此翻船。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的话,简直要睡觉都睡不好,吃饭都吃不下了。 其实答案很简单。无非是程立及时用“地藏劫”的力量,保护受损的经脉,然后凭着劫者超人的身体素质,在短时间内得以迅速自愈而已。 不过,程立显然并不打算让让冷玉香能够吃好睡好。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冷玉香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力一跺脚,显得既气愤,又无奈。但最终,她还是只有叹一口气,道:“跟我来吧。”径自转身就走。 73:狐 船,好大的一艘船! 甲板之上,楼起三层,高达十丈。单单这艘船,便至少能容下二、三百人而绰绰有余。船头桅杆之上,升着面大旗。旗面无字,却绣有一头栩栩如生的九尾狐狸。正迎着海风,猎猎舞动。 海上有渔火,天上有星光。星光渔火之间,照亮了这艘船,也照亮了船上的人影。 是女孩子,很多女孩子,很多既年轻健康,又长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 程立刚刚走上甲板,立刻便看见了一双双已经被晒成古铜色的腿。 腿跟靠紧,双腿并立,中间几乎连丝毫空隙都没有。每双腿都那么结实,那么健美。在程立这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双这么美丽的腿。 坚实而富有曲线的小腿上面,是浑圆的大腿。再上面,就是一条闪著银光的战裙。战裙很短。是敞开著的。显而易见,这是为了让她们的腿,在战斗时可以行动得更方便。 船上全是女孩子的时候,这还没什么关系。但是,当程立走上甲板,水龙吟也跟着一起上来之后,这件事忽然就变得很不妥了。 因为她们这样的装扮,即使站着不动,也已经有很多本来绝不应该让男人看到的地方,都暴露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世上绝大部分男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既想看个清清楚楚,但又不好意思让别人发现自己在看。于是便只能刻意装出一副根本不想看的样子,然后偷偷地看。 水龙吟现在就是这样。他低着头,看似规规矩矩盯着自己的鞋子。实质眼角余光四下乱瞟,看得不亦乐乎。 相比之下,程立则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把甲板上的春光尽收眼底。在他眼眸里,闪动着欣赏的光芒。 无论如何,年轻女孩子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虽然她们的神态是严肃了一些,但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程立从来不吝于欣赏美好的事物,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欲望。 男人喜欢看好看的女孩子,女孩子也同样喜欢好看的男人。程立自己,就是逆天级的漂亮。水龙吟同样可以归属到美男子的行列。像这样两名男性,走到一大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中间,原本最低限度,也应该会引发起一阵小小骚动才对。 可是现在,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却好像一个个都是瞎子,连看都不看这两个男人一眼、她们排成极整齐的行列,阵容整肃壮观。更有阵阵杀气弥漫。 显而易见,这些女孩子们,绝对并非那种只有身材和脸蛋好看的花瓶,而是久经风浪,能征善战的海上健儿。 这种素质,显然并非天生所有,而是经过极严格的训练得来。能够把这样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训练成这样的海上精兵。难度之大,实在非外人所能道。从中可以想见,她们的主人,那名海上老狐狸,确实有过人之能。 一阵威武雄壮的战鼓声响起,就似有千万匹战马,正踏著海浪奔驰而来。紧接着,这一排排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便同时向跟在程立和水龙吟身后,缓步上船的冷玉香躬身行礼。并且用整齐声音叫道:“参见二将军。” 程立有些讶异,忍不住回头去看冷玉香。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冷玉香究竟是怎么和“将军”这两个字拉扯上关系的。 这一回头,程立赫然发现,之前那位冷冷的,香香的,柔柔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竟是一位久掌生杀大权,威严极重的巾帼将军。 事实上,冷玉香的衣着打扮并没有变,眉宇五官同样没有变。唯一改变的,只是其内在气质罢了。 世上每一位女孩子,其实都有许多种不同的面貌。只看她们愿不愿意展示出来而已。 冷玉香挥挥手,算是回礼。随即迈步越过程立和水龙吟,淡淡道:“跟我来。”也不等回答,便径直往船舱中走去。 在广大宽阔,但却曲折如迷宫的船舱里走了好半晌,冷玉香终于在一扇猩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大门之外,有四名侍卫。都是极高大极健壮的女子。在她们的腰间,还佩带着样式奇特的弯刀。她们呼吸细致悠长,双眼精光炯炯。一看之下,就知道她们绝对可以划归为高手之列。 冷玉香向她们点了点头,吩咐道:“老大在里面吧?开门。” 这四名高大健壮的女子,立刻躬身行礼,并且合力打开大门。冷玉香回首向程立道:“进来。”动身迈过门槛,进入其中。程立也紧跟其后。 水龙吟原本想跟着一起进去的。但那四名高大健壮的女子,却忽然“锵~”同时拔刀出鞘。四口雪亮弯刀相互交叉,挡在水龙吟面前。阻拦之意,一目了然。 水龙吟愕然道:“冷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冷玉香淡淡道:“老大不喜欢见太多闲杂人员。你在这里等着吧。” 水龙吟毫无办法。只好苦笑道:“那么程兄弟,都靠你了。” 程立点点头,跟随着冷玉香一起,进入大门之中。身后处,大门发出沉重声音,牢牢关闭起来。 穿过两重帷帐,程立马上便看见了这头传说中的老狐狸。 猩红色的波斯地毯,铺上三级长阶。紫红色丝绒制成的落地长帘,悬卦于窗门处。一张巨大的红木榻,铺了红色天鹅绒的柔软垫子。 老狐狸穿了猩红色长袍,斜倚榻上。就连手中水晶酒杯所盛的美酒,也是如同鲜血般的殷红。身边美女环绕。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但再美的美女,也比不上老狐狸本人。 老狐狸其实是头母狐狸。老大居然也不是大哥的意思,而是大姐。 看见冷玉香进来,正慵懒地眯着眼睛,倚红偎翠享受醇酒美人的母狐狸,嘴角立刻向上牵动,形成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她拍拍身边软垫,笑道:“香香来了。嗯,过来陪我一起喝酒。” 冷玉香嫣然一笑,上前坐下,在母狐狸耳边嘀嘀咕咕,说起了悄悄话。 母狐狸点点头,也回头和冷玉香悄悄说了两句话。忽然一挥手,把水晶酒杯砸落地下。 “乒乓~”响声当中,酒杯粉碎,红如鲜血的酒水洒了遍地。紧接着,剑光晃动,如匹练破空。坐在母狐狸身后的两名女孩子,突然拔出随身短剑,双剑出击,直指程立双眼。 __ 这鬼天前,前天26度,昨天13度。变化剧烈,我和我家小公举两个不幸同时中招,伤风感冒咳嗽一起来了。没办法只能先照顾好女儿再说。故此一更,大家请谅解。 74:礼物 咳嗽咳得我死去活来,一晚上没睡好。这鬼天气,服了 ———— 剑光辉煌灿烂,美丽得不可方物,宛若流星。 可是毕竟比不上真正的流星。 所以下个刹那,流星陨落!伴随着震动满舱的枪声而陨落! 程立随身携带的金银双枪,以一种比流星更快的速度拔出。子弹锐声尖啸,不偏不倚,正中女孩子的眉心。 凄惨、血腥、恐怖!几乎没有人,能够完整地描述出眼前这一幕情景。如果勉强要形容的话 ,那么恐怕便只有“梦魇”两个字,才配得上这一幕了。 榻上的女孩子都在尖声惊叫。有的怕得发抖,也有的在眼眸里燃烧起熊熊怒火。霎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母狐狸猛然坐直了身体,神色阴沉,提手向下一按。所有混乱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她神色阴沉,凝望着程立。丝丝杀气毫不掩饰地透体四溢,喝问道:“为什么?” 程立理所当然地道:“她们要杀我,我自然要先杀了她们。” 母狐狸咬牙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她们这一剑只是个试探,根本不会真正伤害到你?” 程立淡淡道:“或许不会,也或许会。我不喜欢赌。我只想让人知道,在我面前亮出武器,便最好要有死的觉悟。” 母狐狸怒极反笑:“那么你在这里杀人,又做好了死的觉悟没有?” 程立缓缓道:“有觉悟,还需要有能力。杀我?这份能力,恐怕妳没有。” 母狐狸森然道:“好!好嚣张的一个小子。你求人办事,原来是这样子的。我今天可算长见识了。” 程立忽然笑了笑,道:“我虽然见识少。不怎么懂得待人接物。但求人办事之前,最好先带着礼物上门。这种事情,我还是懂的。” 母狐狸怒道:“既然懂,那么妳还杀人?” 程立道:“只因为我杀的人,妳都想他们死!” 母狐狸骇然一震,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程立悠然道:“本来不知道。但妳告诉我,当然就知道了。” 母狐狸倒抽口凉气,彻底沉默。可是下个刹那,她却猛地一伸手,把放在旁边的水晶酒瓶抓过来,用力在榻上一敲。 “乒乓~” 继酒杯之后,酒瓶也同样被砸得粉碎。可是碎片将溅未溅之际,母狐狸陡然反手一抓,把水晶碎片尽数抓入掌中。掌心随即真气疾摧,那无数碎片登时如强弓劲弩,,“嗤嗤嗤~”破空激射。 变生仓猝,母狐狸身边的这些女孩子们,谁也闪避不及,登时尽数中招。要么咽喉,要么眉心,要么眼窝……统统都是致命要害。 眨眼工夫,一群如花似玉,活色生香的漂亮女孩子,已经横尸就地,无一活口。 “呼~” 母狐狸长身站起,反手抓住自己身上的袍子,往下一扯。裂帛声中,她这件猩红色的袍子,登时被扯得粉碎。暴露出一具高大、完美、野性,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诱人胴体。 在她脚下,还蹬着一对后跟又高又细的古怪鞋子。腰间则是一条简单的链子,用流苏遮挡住了那些不该让人看见,但在走动之间,仍会若隐若现的部位。在她高耸的胸膛上,同样是另外一排流苏。 除此之外,她身上便再没有任何衣物了。 在这一瞬间,程立的呼吸几乎已停顿。直至现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注意到,原来母狐狸居然是这样一位美人。 很少有人会在第一眼看见她时,便觉得她是位美人的。 她很高,而且太强壮。身上的肌肉线条虽然并不夸张,但还是很明显。她的肩甚至比很多男人更宽。她那双眼睛里,总是带著种野兽般的狂野之色。嘴唇的轮廓虽然艳美,却又显得太大了一点。 所以,虽然她确实是位美人,美得甚至可以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可是像她这样的女人,也绝不是一般男人胆敢染指的。 在她那虽然高大,但曲线却极柔美的古铜色胴体中,每一份一寸地方,都仿佛蕴藏著无穷无尽的情欲,随时都可以爆发出来,将人狠狠毁灭。 一个正常的普通男人,只要稍微触碰到她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会立刻变得无法控制自己,很容易便彻底崩溃。根本谈不上满足她。 程立不是普通男人。程立没有崩溃。但在他这一生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胴体。和她比起来,其他那些美丽的女人,简直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程立不喜欢瓷娃娃,所以他的情欲,也从未被那些女人挑起过。但是现在…… 程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变化了。是非常明显,也非常要命的变化。 一般说来,当着其他女人的面出现这种变化,都会被认为是很羞耻,需要掩饰的事。 但程立作为在荒野之中,被孤狼养大的孩子,他在某些地方的表现,却依旧和野兽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他也并不认为自己身体出现这种变化,是值得羞耻的事。 事实上,现在程立没有立刻扑上去,和这头母狐狸尽情地缠绵个三五七天,把她连皮带骨吃干抹净(也可能是反过来,被这头母狐狸把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已经算是那个研究所的老头,对他教育得非常成功的表现了。 母狐狸用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深深看了看程立。对于他的反应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是因为他的变化,不满意则因为他并没有实际的行动,显然还没有完全因为自己的魅力而迷失。 但这只是迟早的事而已。母狐狸充满自信。因为她至今为止,还没有遇到一个真正能够拒绝她的男人。 即使一碰到她就要崩溃,但那些愚蠢的男人们,最后仍会在本能的催动之下,犹如扑火的飞蛾一样向她扑来,然后彻底毁灭。程立也不会是例外。 母狐狸长长吐了口气,迈步走到窗边,揪开窗帘,眺望着远处闪烁着星光与渔火的海面,感受着那腥咸的海水味道。眉宇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满足惬意的神情。 直过去许久,她方才嚯然转身,正面面对着程立,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身体的一切美好之处。开口道:“我的名字,叫做胡玉姬。” 程立点点头:“程立。旅程的程,站立的立。” 胡玉姬淡淡道:“刚才你那份礼物,我收到了。很好,我很满意。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收到过这么令人满意的礼物了。那么,你要见我,究竟想干什么?” 程立道:“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去海上销金窟。” 75:无缺 咳嗽咳得我死去活来,卫生纸都用掉两包了。看在12这么努力的份上,兄弟们多支持一下吧 ———— “海上销金窟?” 胡玉姬的嘴角边,浮现出一抹笑容。那是讶异,是困惑,是讽刺,更是一丝连自己也未必能察觉得到的恐惧。当这抹笑容消失之后,她问道:“你为什么会想去哪里?” 程立皱了皱眉头:“需要理由吗?” 胡玉姬道:“别人不需要。因为他们都有所求。而销金窟也确实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你不同。你什么都不缺。我实在想不出来,销金窟里面,究竟可以给你什么?” 程立笑笑:“妳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缺?” 胡玉姬看着他,忽然伸出舌头,在自己嘴唇上用力舔了两下。单单这个动作,就已经让程立的心跳速度,至少加快了一成。 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胡玉姬慢条斯理道:“因为我在你的身上,同时看见了力量、心计,以及意志。 通常来说,一个人只要有了这三样东西的其中之一,他已经可以出人头地,名满天下。权力、地位、金钱、美女。一般人梦想中能够得到的,他都可以轻易得到。 销金窟能给的,也无非是这些而已。既然如此,那么你还有什么必要去销金窟呢?” 程立沉吟了许久,缓缓道:“是希望吧?我缺少的,就是一个希望。销金窟那里,其实也未必真能让我得到这个希望。不过,至少有这种机会。所以我一定要去销金窟。” 顿了顿,程立很认真地望向胡玉姬:“我知道妳可以帮我,也只有妳可以。” 胡玉姬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销金窟的。但实际上,销金窟在江湖中仍是一个秘密。绝对严禁那些没有得到请柬的人前往。” 程立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胡玉姬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胡玉姬话口一转,道:“看在你刚才那份礼物的份上,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不过,这样做我也要担上很大的干系。所以,这算是你欠我的一个人情。当我需要的时候,你就必须还。” 程立点头道:“可以。只要不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以外,那就没问题。” 胡玉姬笑道:“放心好了。不会让你为难的。现在……” “咻~” 一声突如其来的锐利尖啸,打断了胡玉姬的说话。船舱里的三人,都同时循声回头。透过落地大窗,三人都马上看见了,远方的海面上,升起了一颗灿烂流星。流星飞上夜空,然后猛然炸开,形成了一束无比辉煌美丽的玉树银花。 玉树银花迅速消散。胡玉姬则轻轻叹了口气,道:“时间到了。” 程立:“什么时间?” 胡玉姬:“接客人上船的时间。事实上,这艘船今天之所以会停泊在这里,就因为要接客人上船,然后送他们前往海上销金窟。” 说到这里,胡玉姬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她挥挥手,道:“小香,把程先生送出去,好好安置下来,不得怠慢。” 冷玉香颌首领命。然后引领着程立,离开了这座船舱。 胡玉姬则回去床榻上坐下,随手抓起个酒坛子,出掌拍掉泥封,直接把嘴巴凑上去,咕嘟咕嘟地大口豪饮。只是和之前的豪迈不同,此际一人独处的胡玉姬,俨然显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甚至很忧伤,很痛苦的味道。 片刻之后,船舱大门外,有绿影一晃。冷玉香已经回来了。她柔声道:“大姐,客人已经安顿好了。不过,我看他似乎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让他上岛的话,恐怕会惹出**烦啊。大姐,真要带他去吗?” 胡玉姬放下酒坛子,淡淡道:“秘密?谁没有?就是你和我身上,秘密难道还少吗?至于说麻烦……” 胡玉姬冷哼一声:“能够闹出麻烦的,那正好。我只怕麻烦不大,闹不出什么乱子。不过,他能杀了老木、老华,还有小丁三个,又轻易破了妳的如意兰花手。有这份本事,我还是挺放心的。” 冷玉香嫣然道:“老木、老华,还有小丁他们三个,名义上是大姐妳的下属。实际上咱们都清楚,他们就是老王八派过来监视大姐妳的。 这三个家伙,平日里仗了老王八的势,对大姐妳也没有半分尊重。要不是实在打不过,我都想狠狠地和他们拼命了。现在正好,他们死在那个程立手里,可与我们无关。老王八即使知道了,也不能对大姐妳发作的。” 胡玉姬冷冷道:“何止他们三个?刚才的朱家姐妹,不也是老王八安排过来的?还有情情、盼盼、阿娇、金娘、楚青、大乔、小玉……谁不是老王八的人? 哼,这些讨厌的家伙,每天十二个时辰,无时无刻都在监视着我,让我根本没有一刻是自由的。现在好了,统统都死光了。” 冷玉香叹道:“从小开始,妳就是最不喜欢受到拘束的。可是自从……之后,妳却时时刻刻都被监视着。忽然一下子这些监视的眼睛都没了,也难怪大姐妳要脱光。” 顿了顿,冷玉香忽然又眯起眼睛,活像一只偷到了母鸡的小狐狸地偷笑:“倒是便宜了那个程小哥。嗯,他一定做梦都没见面过像大姐妳这么漂亮的女人吧?这种年轻小伙子,火力最旺盛了。说不准,他现在就躲在房间里,牢牢关上了大门,然后想着大姐妳,在满足自己呢。” 胡玉姬面颊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红晕。她轻轻推了冷玉香一把,啐道:“要死啊妳。这种话也乱说,还要不要脸皮啦?” 冷玉香更加靠近过来,搂住了胡玉姬的肩膀,笑嘻嘻地道:“脸皮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啊,对了,还是有点用的。至少看着养眼嘛。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程小哥还真好看。说实在话,像他这么好看的男人,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呢。就是不知道脱了衣服之后,会不会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呢?” 胡玉姬摇着头叹着气道“妳这小蹄子,越来越疯疯癫癫了。我看,妳才是真正缺男人吧?好啊,妳这么喜欢那个程立,我把他让给妳好了。” 冷雨想笑道:“唉哟,那可不敢。大姐好不容易才看上一个男人,我要是敢出**,那还有活路吗?对了大姐,要不要等出海之后,妳夜里偷偷过去,直接就把他吃掉再说?省得夜长梦多啊。” 胡玉姬面上红晕更盛。她冷哼一声,长身站起。刻意转移话头道:“懒得跟妳鬼扯。小香,来帮我更衣。既然客人已经上船,那么我这个主人,总得出去迎接一下才像话啊。” 76:宾客云集 程立一向认为,吃饭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必须十分认真严肃地去对待。不容分心,不容打扰。这是源于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在荒野中流浪的那段经历。 在那段日子里,“饥饿”才是生活的常态。反而“饱腹”是极罕有的事。假如有幸能够遇上一次这种经历,那么绝对足够让他怀念上一整年。 然而回到红尘人烟之中之后。程立对待食物的这份认真,反而让他在别人眼里,成为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异类。 红尘人烟之中,食物并不难获取。所以绝大部分的人,对于食物也不会太珍惜。 眼下情况就是这样。“狐狸窝”——也就是胡玉姬这条豪华大海船——的船舱一楼里,这间宽敞大宴会厅之内。虽然每一张桌子上,都摆放了美酒佳肴。可是真正动筷子专心吃饭的人,几乎连一个都没有。反而相互间大眼瞪小眼,气氛显得既尴尬,又古怪。 这种气氛之下,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吃饭的程立,就显得鹤立鸡群,十分惹人注目了。 宴会厅里面,桌子有大有小。其中最大一张八仙桌旁边,合共坐了十名怪人。这些人一律黄麻短衫,多耳麻鞋,双耳处悬着巨大金环,满头乱发则如稻草般披散在肩上。脸上全都像死人一般,木无表情。 这十名怪人,全都阴沉着脸坐在那里,既不吃饭,也不喝酒。只是虎视眈眈地死盯着其余客人。看他们那个架势,就仿佛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欠了他们上百万两银子没还那样,教人极不舒服。宴会厅里的尴尬气氛,十之八、九,就是他们刻意弄出来的。 这群人不但打扮怪,心理更怪。似乎别人不舒服了,他们才能舒服。但要是别人舒服了,那么就轮到他们不舒服了。 所以,当他们看见程立始终旁若无人地低头吃饭,视他们为无物的时候,这群怪人很快就坐不住了。其中一名怪人嘿声冷哼,突然一挥手,摘下自己系在左耳上的金耳环,脱手射向程立。 荒野中的野兽,在进食时绝不容许任何打扰。否则将被视为最严重的挑衅。电光石火之际,程立面色一沉,眼眸中已有怒色。握着筷子的右手虽然不动,可是左手却已经探至腰间,握住了收在枪套里的手枪。 就在同一时间,坐在旁边的水龙吟,却突然伸手,轻轻按住了程立肩膀,并且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动手。程立因此,动作稍稍慢了一瞬。 一瞬过后,东侧另一张八仙桌上,也同时射出如匹练般的雪亮光芒。那光芒后发先至,不偏不倚,恰好和金耳环在半空中相互撞个正着,登时爆发出“当~”一声大响。然后分别落地。白光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口厚背薄刃的单刀。 可是金耳环虽然被单刀截击坠落,攻势俨然未绝。但见碧光闪动,从耳环里快速爬出,在地面处蜿蜒游动,直冲着程立过来。但还没游得几步远,“夺~”轻声响过,赫然被另一道乌光钉住,再也游不动了。 凝神看去,那道碧光非金非铁,也不是什么暗器,竟是一条碧绿毒蛇。至于钉着毒蛇的乌光,却是一根不知道什么植物长成的芒刺。虽属木质,但表面透发出幽幽乌光,坚硬处竟似不下于金铁。 程立向来信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同时也坚定不移地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准则。他当即抬起头来,分别往东侧八仙桌,以及那乌光所发出的方向,深深看了两眼。 那张八仙桌之上,坐着的人同样不少。一眼扫去,数得出是九个人。这九人一律青布箭衣,布帕包头,脚上是鱼鳞洒鞋,系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一个个身材雄健,神情骠悍。身后都背着一口大刀,刀柄上系着红绸。 至于另一边乌光射出的所在,却只有两个人。乃是一男一女。 这两人的年龄,约莫都在三十上下。男的脸容古朴,身穿黑衣,显得颇有威严。女子则相貌颇美,穿了件白衣,气质温文。 两者腰间各自挎了口长剑,剑鞘同样分为黑白二色。无论打扮抑或气质,都可谓是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水龙吟压低声音,向程立解释道:“那些戴金耳环的怪人,来自西南苗帮。帮里成员都是苗人。这些苗人古古怪怪的,最喜欢玩些毒蛇、蛤蟆、蜈蚣之类的恶心东西。兼且心胸狭窄,往往一言不合,就下手杀人。喏,看见没有?那个出手向你砸金子的,就是帮主苗火了。” 程立点点头,问:“另外出手的两伙人,又是什么来历?” 水龙吟道:“那九个刀客,都是从太行山‘一刀寨’出来的。这伙人虽然打家劫舍,但却自诩是绿林道上的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他们没少干,倒也算得上是伙侠盗。刚才出手帮你的,就是寨主赵全。” 顿了顿,水龙吟又续道:“那根芒刺,是长白山上一种特产植物。长白剑派拿来当暗器使用的。这一男一女,都是长白剑派中的高手。男的叫墨竹,女的叫白梅。他们是武林中出了名的一对恩爱夫妻。号称梅竹双剑。” 程立和水龙吟在这边低声说话,那边苗家帮和一刀寨双方也没闲着。看见大刀击落了金环,那些怪人登时勃然大怒,一个个纷纷站起,指着一刀寨的人破口大骂。 他们作为苗人,说话时本来就带了极重口音。再加上讲得又快,间中更夹杂了些苗人土语。十句之中,至少有八句半别人都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可是单看他们的神态模样,则这番咒骂之中,肯定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那是毋庸置疑的。一刀寨的人却哪肯吃亏?当下同样站起,指着这些苗人的鼻子,同样破口痛骂起来。 一刀寨众人所说的晋西土话,同样口音浓重,别人也一样很难听懂。霎时间,双方粗口乱飞,土话横飙,彼此完全鸡同鸭讲。偏偏空气中的**味,也因此越来越浓。竟似随时都要动手火拼了。 77:须眉不让巾帼 苗人性格向来暴躁,能动手便绝少说话。吵得那么几句,赫然是他们率先忍耐不住,一个个纷纷摘下耳上金环,脱手就向一刀寨众刀客掷去。 众刀客早有准备,一边大声咒骂着,一边火速拔刀。可是这些大刀还没来得及劈出去,忽然间,半空中一道人影“呼~”地横飞急掠,从两伙人当中穿过。 人在半空,陡然出手,漫天金光登时尽被没收。叫骂声中,那人影轻飘飘落地,拱手笑道:“在下席吟春,见过苗帮主和赵寨主。既然大家都是一路人,理应同舟共济才对,何必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手呢?” 程立嘴角微微牵动,低声道:“这个家伙,总是这么装模作样,也不嫌累得慌。” 水龙吟笑道:“能像程兄这样随心所欲的人,世上也没几个了。所以逢人先带三分笑,正是行走江湖的不二诀窍啊。” 程立点点头,抬头再看。只见那位太行山一刀寨的寨主赵全,已经收起大刀,拱手道:“原来是风郎君。久仰大名。既然风郎君开口了,那么这个面子,我们肯定要给。但那伙苗子肯不肯停手,嘿嘿,这可难说了。” 这“苗子”两个字,饱含歧视侮辱之意。苗人向来最痛恨这个词。听到赵全这样说,苗帮众人登时勃然大怒,又是一阵叫骂。苗火更双眼圆瞪,厉声呼叱。 霎时间,两条足有小儿手臂般粗细,浑身漆黑,脑袋作三角形的毒蛇,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缠着苗火的身体,爬上他左右两侧肩膀,冲着一刀寨众刀客昂首抬头。鲜红色蛇信忽吞忽吐,发出阵阵嘶嘶叫声,直教人毛骨悚然。 席吟春侧转半身,劝道:“赵寨主,其实根据古书记载,苗人也是炎黄后裔,和我们是一样的。所以这种伤人的说话,就不要再出口了。毕竟赵寨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要和苗帮主拼死拼活的,对吧?不然这样。” 左右看了两看,席吟春走到程立这边席上,隐秘地向程立笑了笑。拿起酒壶酒杯,满满斟了两杯。端起笑道:“苗帮主,赵寨主。不如都来喝上一杯,大家一笑泯恩仇,如何?” 苗家帮和一刀寨,双方实力相当。假如真要拼个不死不休的话,那么很大可能,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下场。为了些意气之争,就在这里赔上性命,实在大大的不值得。 席吟春站出来当和事佬,让双方都有了下台阶。苗火和赵全两人也就各退一步,分别接过酒杯,仰首喝干。 苗人都心胸狭窄,苗火虽然是帮主,也不能例外。他喝了这杯酒,冷哼一声,也不去看赵全。只是向那边的梅竹双剑一指,用生硬的中原话道:“那个女人,杀了我的蛇。她也要陪我喝酒。否则的话,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席吟春愕然一怔,想不到这个苗子当真人如其名,到处撩火头。刚刚了结和一刀寨的冲突,居然又去招惹梅竹双剑。 梅竹双剑是长白剑派里数得着的高手。长白剑派为当世七大剑派之一,名门正宗,又是关外本地门派,自有一份作为地主的傲气。 当下寒梅冷哼一声,手按剑柄,凤目含煞,森然道:“随意出手残害无辜,这种人实是武林中的败类。幸亏没真的伤到人。不然的话,哼,休说一条蛇,就是再来十个人,姑奶奶照样杀了!” 苗火勃然大怒,喝道:“那婆娘,妳说谁是败类?” 寒梅冷笑一声,更不搭理苗火,转身面向程立,柔声道:“这位妹子,妳莫怕。有姐姐在这里,那些不三不四的蛮子,休想能动妳一根头发。谁敢多手,姐姐我就一剑剁掉她的狗爪子!” 其他人也罢了。席吟春和水龙吟两个,骤然听了这句话,登时忍俊不禁,先后捧腹大笑,直是上气不接下气。程立面色极难看地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长身站起,向寒梅拱拱手。 “多谢夫人仗义执言。不过,我是男的。” “啊?你是男人?” 寒梅瞪大了眼睛,满面都是不可思议。实际上,不但是她,就连在场其他人,包括墨竹和,还有一刀寨与苗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感觉难以置信。 其实程立虽然长得漂亮,却也并不是那么像女人。只要认真看的话,还是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他的本来性别。 可是毕竟先入为主,众人上了这条船之后,到处看见的都是女人。而这些女人和程立比较一下,无非是她们穿得比较少而已。真要论颜值,她们加起来绑成一块儿,也未必比得上程立。再加上寒梅性子本来就比较粗疏,一时看错了,那也不足为奇。 墨竹见妻子摆了个大乌龙,也是满心惭愧。当即上前抱拳道:“拙荆并非有意冒犯,朋友请不要见怪。” 程立本来也没有什么真正要见怪的意思,随意摆摆手,就想开口说算了。可他还没说话,宴会厅大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原来这位是小哥,不是小姑娘。当真须眉不让巾帼啊。哦,不对。这位小哥还没长胡子呢。难怪难怪,妙极妙极。” 话声当中,只见八名挺胸凸肚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两个人走进宴会厅。 这八名大汉乍看之下 ,似乎十分威武雄壮。实际宴会厅里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身手,顶多就是比普通人强上一点儿罢了。放在江湖上,连三、四流角色都算不上,纯粹凑人头的。 真正吸引众人目光的,还是被簇拥着的那两个人。 当先一个,乃是名身材滚圆活像西瓜,白白净净,笑口常开的小胖子。他浑身上下珠光宝气,金戒指金项链玉佩玉扳指,零零碎碎的,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样。以至于每走一步路,都会“叮叮当当~”地乱响。完全一副暴发户模样。 在这小胖子身后,则是名又高又瘦的黑衣人。他寸步不离,紧紧跟着小胖子。 这黑衣人名副其实,满身都是黑衣、黑裤子、黑靴子。就连脸上,也蒙了块黑巾,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和小胖子不同,黑衣人显得十分安静,安静得几乎没有人气。一不小心,很容易就会把他忽略过去了。走在路上的话,甚至不小心踢到他一脚,说不准还会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当这个黑衣人看着你的时候,事情立刻就不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什么都没做,只要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随随便便看你一眼,你立刻就会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78:开船 这黑衣人的腰间,还挂着对银光闪闪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对子午鸳鸯钺。 这是一种十分难练的奇门兵器,而且打造也不容易。江湖中能够使这种兵器的人,一向极稀少。但只要能使这种兵器,便肯定属于高手。 所以一刹那,在场绝大部分的人,目光都立刻聚焦在这对子午鸳鸯钺之上。 目光虽然无形,但黑衣人还是立刻感觉到了。他停住脚步,抬起头来,向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冷冷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霎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立刻觉得全身不舒服。就仿佛喝醉了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样,不但手心流冷汗,而且脑袋一阵接一阵地抽痛,只恨不得拿把刀来,将自己的脑袋砍掉。 程立虽然没什么难受的感觉,但从身边众人的反应当中,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皱了皱眉,向前走上两步,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截断了黑衣人的目光。 黑衣人深深看了程立一眼,闷声不吭地收回目光,跟在小胖子身后,亦步亦趋。 得到程立帮助,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的水龙吟,满面忌惮之色,低声道:“要小心这个黑衣人。刚才你这么向前一站,已经得罪他了。” 程立皱皱眉,也低声问:“这黑衣人是谁?” 水龙吟苦笑道:“这人肯定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但要说具体是谁……他只露出两只眼睛,我就算再有天大本事,也没办法单从两只眼睛上,就看出他的身份啊。不过,看样子他也只是个保镖。真正说话管事的,还是那个小胖子乐大少乐四海。” 程立问道:“乐四海又是什么人?” 水龙吟凝声道:“就是‘富贵神仙’乐升平的儿子。乐升平是当今天下最富有的人。传说他所拥有的黄金数量之多,连朝廷国库都比不上。而且据说他的祖父,正是昔年‘刀圣’乐笙歌的远房堂弟。就为了这层关系,就连当今天子,都对乐升平客气得很。” 程立点点头:“原来是个有钱大少爷。那么他要去海上销金窟,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水龙吟话头一转,似笑非笑道:“程兄弟,你可要小心。有钱人怪癖多,这个乐四海乐大少,尤其怪得要命。听说他不但喜欢女人,而且更喜欢男人,特别是那种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小男孩哦。” 程立面色一沉,低喝道:“滚!”径自回座坐下。 这时候,乐大少也已经坐下了。从宴会厅大门口,到他坐下的这张桌子,距离不过才二十几步远。可是他却已经不停地又擦汗,又喘气,仿佛爬过了二十几座山一样。身边那八名大汉,则赶紧斟茶递水,又替他抹汗捶腿,服侍得无微不至。 等到乐大少好不容易喘完了气,又喝过了一杯茶水。这才笑嘻嘻开口道:“长白派梅竹双剑,风郎君,一刀寨赵寨主,苗帮的苗帮主,以及这两位……” 水龙吟连忙站起来,抱拳笑道:“在下龙剑飞。这位是我的兄弟程天乐。咱们只是江湖中的无名小辈,乐大少肯定没听过咱们的。” “龙剑飞,程天乐?呵呵~~呵呵~~” 乐大少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也没纠缠,续道:“总而言之,对于在座各位,在下都久仰久仰了。这里距离海上销金窟,恐怕还有几日路程。大家即使要打架,也等开船后再打好了。不然,就怕船主人心情不好,把咱们都赶下船去,那就不好了嘛,哈哈~” 一刀寨众人都齐声应是。梅竹双剑两夫妻也连连点头。苗火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个乐大少不好惹。当下悻悻然道:“这里中原人多,你们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生着闷气,再不说话了。 其余人也不再说话。场面似乎回到最开始时候的状态,但气氛却更加沉闷。 打破这种沉闷的,是另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在座众人同时耸动,齐齐回头去看。只见一队精选的女战士闷声不吭地进来,在大门处排成左右两行。紧接着,身穿宫装,盛装打扮的胡玉姬和冷玉香,先后走了进来。 胡玉姬旁若无人,大步走到宴会厅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冷玉香紧挨着她坐下。霎那间,两位大美人,一者狂野,一者冷艳;一者高大,一者娇小,但又同样美艳不可方物。两者交相辉映,恰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直让人看得花了眼。 苗火和他手下那几个麻衣怪人,赵全和一刀寨的刀客,看着这两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目光情不自禁地,赫然同样变得炽烈和贪婪。 这种眼神,胡玉姬早已经习惯了,所以丝毫不以为然。她大声道:“我就是狐狸窝的主人,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老狐狸。人都到齐了吧?” 冷玉香数了数,忽然皱皱眉,低声道:“大姐,君羽山庄、玄一门,清风观、青竹帮、还有辰州言家拳那几路客人,好像还没到。” 胡玉姬奇道:“还没到?怎么回事?” 冷玉香还没回答,赵全已经狞声道:“用不着再等了。因为这几路客人,已经不会来。” 冷玉香皱眉道:“不会再来?是因为你吗?” 苗火得意地狞笑两声,并不回答。但即使他不说,一切也已经尽在不言中。 胡玉姬微微眯起了眼睛,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嘲弄之色。似乎在嘲笑这个苗子多此一举。真以为干掉其他客人,就能让自己得到心仪商品的机会增加?简直太天真了。 心念一转而过。胡玉姬懒懒道:“好吧,不能来就不能来。既然如此,那么——开船!” 一声令下,胡玉姬麾下的那对女兵,立刻一个接一个,高声重复着“开船”两个字。前声未绝,后声继起,就似大海上的浪涛,一波接一波,永无停歇。而且声音越传到后面,就有越多人参与进去,于是也越是震耳欲聋。 隆隆声响当中,宴会厅里众人同时感觉脚下一震。紧接着,整艘大海船扬起巨帆,乘风破浪,缓缓离开了港口,向无边大海的中心,那神秘莫测的销金窟进发。 79:观海 晨曦,旭日初升,映照无边大海。举目远眺。但见金光万道,波涛接天。如此情景,堪称豪美壮丽,气象万千。 无论当年抑或现在。横跨了相隔无比遥远的两个世界。程立这还是生平头一回坐船出海,领略这不同于陆地的壮丽风光。此时此刻,他站立在甲板上,披襟当风,遥望鸥鸟翻飞,不由得为之胸怀大爽。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曼声吟哦之中,水龙吟漫步走来,走到程立身边。他伸手按着甲板,叹道:“苏学士这首词,描写江上景致。意境之豪迈,古往今来,已经少有人能及。 可是今天我来到海上,才发现与这大海相比,无论江河湖泊,都是何等渺小。无论用什么词句,也难以描绘如此壮丽景致之万一啊。”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席吟春摇着扇子,也迈步从船舱里走出,很自然地走到程立身边的另一侧,笑道:“太祖皇帝雄浑壮阔,慷慨激昂。他的诗词,向来以直抒胸臆,朴质大气见称。要说描绘大海之壮阔,在下认为,再没有能超过这一首的了。” 水龙吟笑道:“席兄,你又不是吃公家饭的,何必抬出太祖皇帝的词来压人呢?” 程立有点好奇,问道:“为什么说拿这首词出来,就是压人?” 水龙吟笑着解释道:“当今治理天下的,是大魏朝。为什么以‘魏’为国号呢?因为当年立国的天子,自称是魏武帝后裔,尊称魏武帝为太祖皇帝。自己则庙号‘世祖’。所以魏武帝的诗词,那就是天子祖宗所作,谁敢说不好?程兄弟,你说这不是压人,还能是什么?” 席吟春摆手道:“话也不是这么说。魏武帝本身就是大才子。即使不论他的皇帝身份,这篇《观沧海》同样属于古今罕见的佳作。谈不上什么压人不压人。” 水龙吟连连摇头。问道:“程兄弟,你怎么看?” 程立沉吟半晌,缓缓道:“我读书少。所以诗词歌赋什么的,也不太懂。不过,我以前听人念过一首诗词,似乎比你们刚才念的,都要高明一些。” 水龙吟和席吟春两人同时大感讶异:“还有这样的好诗词?你还记得不?念来听听?” 程立点点头,咳嗽一下清清嗓子,朗声吟诵道:“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席吟春和水龙吟两人相互对望一眼,目光中各有疑虑之意。程立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们开口 ,皱眉问道:“怎么,这首诗词写得不好?” 水龙吟连连摇头道:“词是好词,不过太不应景了。现在可是郎朗晴天,哪里来的大雨啊?而且……秦皇岛是什么岛?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席吟春叹道:“这首词大气磅礴,的确古今罕见。其中化用了一些《观沧海》的意境,却又更加凌驾其上。只不过……最后这句‘换了人间’,却实在很犯忌讳啊。若然被个什么有心人听了去,说不准就要告发你写反诗,有心要造反了。” 程立耸耸肩:“我都说了,不是我自己写的 ,只是以前在别人那里听过的而已。再说了,这条船上,哪里来的什么有心人?就是有,他又能上哪儿告发我去?” 席吟春展眉一笑,道:“那也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程立自然不必多说。席吟春和水龙吟两人,其实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此刻三人并肩站于船头,迎着海面上的万道金光谈诗论词,诗句豪迈之余,益发显得三人文采风流,儒雅倜傥。 男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会看女人。那么女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呢?当然也会看男人了。 这船上的所有水手,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女子。而且还都是年轻活泼的女子。虽然胡玉姬以军法部勒下属,但军法再严厉,终究压抑不住与生俱来的天性。 所以一时间,甲板上的这些水手们,都忍不住悄悄回过头来,偷眼去瞧程立他们三人。若是相互间靠得近的,更少不了交头接耳,吱吱喳喳地评头品足。不知不觉之间,声音更越来越大,甚至程立和水龙吟、席吟春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一群男人对女孩子评头品足,女孩子会感觉受不了。同样地,一群女孩子对男人评头品足,除非是那种脸皮厚如城墙之辈,否则同样也是受不了的。 霎时间,程立等三人都觉得很有些尴尬。席吟春率先苦笑道:“这甲板上海风太大了。而且风景虽好,看多了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咱们还是回去船舱里吧?” 水龙吟第一个点头附和:“昨天晚上累了一宿,几乎都没睡好。正好趁现在回去补眠。走走走,赶紧走。”赫然颇有几分迫不及待,立刻动身就走——或许用“逃跑”来形容,会更加贴切一些 。 程立和席吟春相对微笑,随之从后跟上,在满船女孩子依依不舍的目光之中,分别走进船舱。 船舱极大,房间也多。所以这次上船的客人,几乎都被分配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程立原本也确实想稍微休息一下的。但他刚刚拉开门,立刻便是一怔。 房间里有人。是女人,一个穿着绿色袍子,神态冷冷地,仿佛冰山般的女人,冷玉香。 程立有些奇怪,问道:“妳在这里干什么?这里好像是我的房间吧?” 看见程立,冷玉香原本雪白如玉的面颊上,忽然便泛起一丝晕红。但随即便被她掩饰过去。凝声道:“程公子,我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程立皱眉道:“什么事?” 冷玉香神色凝重,缓缓道:“帮忙抓一个人。” 程立道:“抓人?这是你们的船,你们爱抓谁就抓谁,不用找我帮忙吧?” 冷玉香叹道:“可惜,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更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谁。” 程立奇道:“不知道他现在是谁?这个人有很多身份吗?” 冷玉香点点头:“这个人确实有很多种身份。可是最为人所熟知的身份,就只有一个:百花盗!” 80:生死疑云 “百花盗?” 程立微微一颤,追问道:“为什么要我帮忙抓拿百花盗?你们究竟凭什么,认为这个人在船上?” 冷玉香叹道:“我们现在乘坐的这条船,其实只有一个用途,就是来往于陆地和海上销金窟之间,把客人送过去,然后再送回来。 所以,每一位上船的客人,都必须凭请柬验证身份,然后才能上船——当然,程公子你是例外。 这次上船的客人,苗帮、一刀寨、梅竹双剑夫妇、还有风郎君,他们都有请柬,身份方面没有问题。可是刚刚,我和大姐正要把这些请柬收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多了一份请柬。而这张多出来的请柬,正是署名为‘百花盗’。” 程立皱眉道:“如果是客人的话,那也没什么吧?” 冷玉香眼眸内流露出一丝瑟缩,道:“假如他是光明正大地拿着请柬上船,那么倒也不怕。可现在……他这样藏头露尾的,谁知道他暗地里究竟在打什么坏心思?要知道,这人可是个恶名昭彰的采花贼。而我们这条船上,又到处都是女孩子。” 程立眉头紧锁,摇头道:“但是这不可能。因为百花盗早已经死了。” 冷玉香一惊,问道:“什么?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是谁杀了他?” 杀死百花盗的人,就是水龙吟。然而水龙吟是朝廷的四大档头之一,属于公门身份。偏偏海上销金窟也好,胡玉姬本身也罢,做的都是非法生意,和朝廷天然处于对立面。 况且,这次水龙吟上船,正是要查探海上销金窟的底细。一旦被揭穿身份的话,十之八九,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非但不能公开身份,更应该尽量低调,最好让别人都注意不到他,这才方便行事。 基于以上考虑,程立自然不能把水龙吟招供出来。故此他略一沉吟,便把不久前自己和百花盗打交道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但事情的结局部分,则被他删改为自己亲自出手,直接打死了百花盗。 冷玉香听得又惊又佩。仔细询问过几处细节之后,点头道:“这就肯定没错了。传闻之中的百花盗,最喜欢在自己脸上涂画面谱。而且轻功绝顶,工于心计。会为了下手进行一次采花,事先做好极周密的准备。 所以这恶贼武功虽然不算很高,却总能屡屡得手。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女子,惨遭其毒手。这次他折在公子手下,总算是罪有应得。不过……” 冷玉香双眉紧锁,沉吟道:“既然百花盗已经死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拿着他的请柬上船。又为了什么,要故意把这张请柬偷偷放进来呢?” 程立道:“与其现在这么胡乱猜测,还不如先把那家伙抓出来,再慢慢审问。冷姑娘,妳们要我帮忙,那妳们自己,又是个什么章程?” 冷玉香道:“暂时我们会加紧巡逻,严密监视船里船外。但这恐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我和大姐商量过之后,都一致认同,这个留下百花盗请柬的人,可能就隐藏在上船的客人中。那就只能麻烦公子帮忙留意一下,看究竟谁更显得可疑了。” 程立忽然问道:“但话说回来,我也是船上的客人之一。打死百花盗什么的,同样只是我的一面之辞,完全口说无凭。为什么妳们就那么相信我?却不怀疑我就是百花盗呢?” 冷玉香嫣然道:“这话也是道理。既然如此,那么只好请公子自证清白了。听说百花盗天赋异禀,本钱过人。而且还精通采战之术。只要曾经被他采花的女子,哪怕对他再怎么切齿痛恨,却同样永远忘不了他。 既然公子说自己是百花盗,那么口说无凭,不如就让小女子亲自来验证一下,如何?” 程立本来只是觉得冷玉香这样信任自己,有点不合情理。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被反将了一军。一时之间,他禁不住怔住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见程立这模样,冷玉香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想再捉弄一下他。当下站起来,款款移步向前,可怜兮兮地道:“虽然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可是为了咱们这满船女子的贞洁,哪怕吃亏一点,也没办法了。喏,公子,你还不赶快脱?还是说……要人家帮你?” 哪怕面对千军万马,程立照样可以眉头也不皱半下。但现在面对着一个冷玉香,他却突然冒出满头大汗,大有招架不住的感觉。他二话不说,转身拉开舱门,向外就走。 冷玉香既有几分好笑,又有得意,更有几分失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杀人不眨眼,割头如割草的程立,在面对着自己这种攻势的时候,居然会表现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摇摇头,嫣然道:“程公子,不用走得那么匆忙。我不吃人的。”快步赶上去。 刚刚迈过门槛,突然间,走廊里迎面又有一道人影匆匆走来。看她身上打扮,正是船上一名水手。她看见冷玉香,登时一喜,大声叫道:“二当家,二当家,糟糕了!” 二当家这个称呼,冷玉香一向都不喜欢的。被程立听到这个称呼,她登时只觉又羞又恼。再加上那水手大叫什么“二当家糟糕了”的话,感觉更加刺耳。 冷玉香面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大呼小叫地干什么?当我是聋子啊?” 那水手慌忙告罪。冷玉香这才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水手神情慌张,结结巴巴道:“棺、棺材!船舱最底下,忽然出现了一大堆棺材!” 冷玉香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究竟,眼前忽然一晃,程立已经回转过来站在她身边,向那名水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水手不知所措,转眼去看冷玉香。冷玉香略一沉吟,凝声道:“妳尽管说。公子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 那水手点点头,这才道:“船舱最底层,本来是杂物房,专门储存一些杂七杂八东西用的。刚才有人要用绳子,于是下去翻找。可没想到,刚刚开门,立刻就看见了一大堆棺材!谁也不知道,这些棺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81:娃娃 棺材,就是人死之后,用来安放遗体,最后下土安葬的用具,本来算是十分平常。 可是,当棺材出现在船上的时候,情况便决不寻常了。因为海上行船的规矩,假如有船员在航行途中去世的话,通常都只会执行水葬,把遗体丢进大海之中,根本没有棺材这种东西的用武之地。 大海茫茫,充满了各种难以预测的风险。即使经验再怎么老到的船家,出海之前,都一定会做足各种准备,再三查证过绝对没有问题之后,才正式扬帆出海。所以,从理论上而言,储物舱里面,绝不应该有棺材才对。 但事实上,棺材偏偏就出现了,而且不是一口,而是一大堆。 船只底舱,名副其实,位于整艘船的底部。区区一道板壁之外,就是大海。所以尽管整个空间不算狭窄,但置身于此,便总令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被压迫感。同时,哪怕再怎么努力保持干爽,偏偏空气之中,似乎永远都飘荡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一般情况下,若不是迫不得已,根本没有人愿意过来这里。但眼下,这里却一反常态,挤满了人。 胡玉姬、冷玉香、程立、水龙吟、席吟春、梅竹双剑夫妇、苗帮帮主苗火、一刀寨寨主赵全,还有乐大少乐四海,以及他那个永远寸步不离身边的黑衣人保镖,全部都到齐了。 胡玉姬面寒如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堆棺材。冷玉香则向率先发现这堆棺材的那几名船上女兵问话。可惜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苗火是苗人,性格暴躁,心胸狭窄多疑。看见冷玉香问个不停,不禁冷笑道:“还问个什么?喊贼捉贼,能捉得到贼,那才叫有鬼了。” 乐大少笑呵呵道:“苗老兄,这一句似乎话中带话啊。究竟你老哥要说什么?不妨摆明了说啊。” 苗火连脑子都不过,直接扯开喉咙叫道:“这条船是谁的,棺材就是谁放进来的。呸,突然故弄玄虚,能吓唬得了谁?” 冷玉香皱眉道:“苗帮主,你不能随意乱说话。我们自己把棺材放进来干什么?再说,吓你一跳,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了?” 苗火大声嚷嚷道:“我哪知道是为什么?你们女人的心思,难猜得很。或许,你们根本不想送我们这些人去海上销金窟,只想谋财害命,那也不一定的。” 冷玉香冷哼道:“胡说八道,不可理喻。你说我们是要谋财害命?行,船才出来小半天,现在就回去,也来得及。怎么样,你要不要走?” 苗火怒道:“想要赶老子走?休想!这次销金窟的那件商品,我们苗帮志在必得,谁也别想和我们抢!” 水龙吟劝解道:“苗帮主,你先消消气。我相信这事不是胡姑娘和冷姑娘两位做的,甚至也和船上任何一名水手,都完全没有关系。” 苗火瞪着眼睛:“你凭什么这样子说?” 水龙吟笑道:“道理很简单。现在我们身处茫茫大海之中,这几条小命,可以说全都掌握在胡姑娘和冷姑娘她们手里了。要拿我们的命,方法多的是,又何必故弄玄虚,拿棺材出来下人呢? 至于说谋财害命,哈哈,那更不可能了。众所周知,咱们虽然都是去海上销金窟花钱,但销金窟的规矩,一向不接受现金交易。都是先在岸上把金银兑换成销金窟的凭证,然后再用这些凭证去花销的。 金银可以兑换成凭证,凭证却兑换不了金银。所以苗帮主你仔细想想,胡姑娘他们就是把这些凭证全拿走了,又能得到什么?” 席吟春的说话,可谓再合理不过了。苗火仔细想想,也觉得确实是这样。只是羞刀难入鞘。声音虽然降低了八度,但嘴巴里依旧嘟嘟囔囔道:“不是妳们……哼,那谁知道是不是妳们勾结了谁干的?我看,多半就是哪个小白脸。小白脸统统都不是好人!” 眼下船上男人虽然不少。可有资格被称呼为“小白脸”的,无非就是程立、水龙吟、席吟春等三人而已。三人听了苗火这几句牢骚,都微微一笑。知道不值得和这种浑人多计较,所以并不开口反驳。 胡玉姬忽然向前站出一步,吩咐道:“来人,再多点几盏灯,照亮一点。再把这些棺材统统都打开了,仔细检查。” 一声令下,她身边那些女兵尽皆凛然听命。片刻之间,船舱里又挑起了十几个灯笼,把整片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几名女兵拿着撬棍等工具过来,用力撬开了已经被钉得严丝合缝的棺材。 灯光照耀下,第一块棺材板被揪开。站在旁边观看的寒梅,陡然眼眸一缩,失声尖叫道:“棺材里有人!”更不假思索,伸手按上腰间,“锵~”拔剑出鞘。 船舱里的气氛,本来就已经紧张到某个临界点。寒梅这么嚷了一声,登时变成压断骆驼脊梁骨的最后一根稻草! 霎时间,胡玉姬下意识紧握双拳,发出噼啪轻响。冷玉香急退两步,十指捏成兰花之状。墨竹拔剑护住妻子,赵全抽刀,苗火摘下耳环,水龙吟探手入怀,席吟春合拢扇子,人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那些女兵水手更加不堪,一个个尖声惊叫着,四散避开。背门紧贴舱壁,禁不住地瑟瑟发抖。 唯一能保持镇定的,就只有程立了。他愕然回头,向四周环顾一圈。随即大步上前,伸手探入棺材之中,抓起一具“尸体”提在半空,问道:“有人?哪里有了?都看清楚,这是什么?” 众人凝神一看,这才各自安心下来。原来哪里是什么“人”?分明就是个纸扎娃娃,又称呼为寿童子。通常是放在灵堂进行祭奠用的。清明扫墓的时候也会用到。拜祭完毕,就会一把火烧掉了的那种。 不过,这纸扎娃娃的手工极精致,眉宇五官 ,全都栩栩如生。身上穿的也是真衣服,并非纸衣。再加上藏在棺材里,有部分身体灯光照耀不到。所以乍看之下,显得很像真人。以至于连在场的众多高手,也都看走了眼。 82:三十六 看见原来只是个纸扎娃娃,在场众人这才稍微舒了口气。可是这种安心的感觉,却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灯光之下,只见赵全忽然面色又是一变,脱口叫道:“赵七?” 赵七,就是跟随赵全一起上船的其中一名刀客。在场众人虽然都见过,但也没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这时候被赵全一声叫唤提醒了,登时发现被程立提起来的这个纸扎娃娃,身上居然穿着一刀寨那些刀客的衣服,样式细节,丝毫不差。 赵全黑着脸,转身就走。当然不是离开,只是走到楼梯口旁,开口呼叫站在外面等候命令的赵七。 赵七听到呼唤,于是立刻“噔噔噔~”地下楼。众人一看,只见那个纸扎娃娃居然和赵七有七、八分相似。就连赵七下巴上有颗大黑痣,纸扎娃娃都一丝不差地模仿了。 两者相似到这个程度,假如灯光稍暗,又或者只有其中之一的话,那么乍看之下,也真不容易分辨得出究竟哪个是真人,哪个是纸扎娃娃。 程立轻轻吐口气,随手把这个纸扎娃娃丢回棺材里面。然后大踏步走到第二口棺材旁边。也不用撬棍,双手分别抓住板盖和棺材本身,用力向外一分。 “吱嘎~”怪异响声过处,原本被好几颗大铁钉子,用力钉得严严实实的板盖,赫然被程立轻松撕开。在场众人看了,都禁不住当场眼皮狂跳,咋舌不已。忌惮之意,更油然而生。 程立也不管这些人怎么看待自己。撕开一口棺材,然后又去再撕第二口。片刻之间,所有棺材全被打开。里面果然都躺着一具纸扎娃娃。而且每一具纸扎娃娃,都对应着上船的某一人。 程立、水龙吟、席吟春,胡玉姬、冷玉香、梅竹双剑、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还有八名随行大汉;苗火和他的苗家九煞;赵全和他的泼风八刀……全部合计起来,恰好是三十六口棺材,三十六个纸扎娃娃,一口不多,一个不少。 看着这些和自己相貌酷似的纸扎娃娃,静静躺在棺材里面的样子,霎时间,一股寒气由顶门灌下,瞬间径自冲到了脚后跟。众人不由自主,齐齐打了个寒颤。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 过去好半晌,乐大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下意识向他望过去,赵全忍不住问道:“乐大少,你笑什么?” 乐大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捧腹道:“有趣有趣,真踏马的有趣极了。居然有人把我们的身高相貌都摸了个准,然后扎成纸人放进棺材里。哈哈,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踏马的是个天才啊!有这样一个天才在身边,你说还怎么能够不笑?” 水龙吟缓缓道:“确实可笑。哼,三十六口棺材,三十六个纸人。这是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不过,安排好这一切的那个人,他真能有这个本事吗?” 寒梅柳眉倒竖,喝道:“狂妄!让他尽管放马过来好了。姑奶奶这口宝剑,可不是吃素的!” 苗火面上神色变幻,忽然咬牙道:“阴谋!统统都是你们这些中原人的阴谋!我不会上当,更不会害怕的。” 席吟春皱皱眉,劝道:“苗帮主,你不要……” “站住!不准过来!不准再靠近我一步!” 苗火的反应,更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他厉声嘶叫,翻手就摘下金耳环。与此同时,两条黑色毒蛇也从衣袖里钻出,缠绕在他的肩膀上,冲着众人嘶嘶吞吐红蛇。 席吟春原本已经跨出去的脚步,又再缩了回去。他叹气道:“苗帮主,你冷静一点。这里没有人想害你。你不要太冲动,中了那幕后黑手的诡计啊。” 苗火根本听而不闻。他大叫一声,陡然举起金耳环,猛地向下一挥。三道乌光立刻腾空飞出,冲着席吟春破风急射。 席吟春侧身闪避,没想到这三道乌光竟是活的,在半空中居然能转弯。席吟春一个大意,竟然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程立及时抢上,伸出手臂挡住那三道乌光。灯光之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三道乌光却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三条油光水滑,长着翅膀的肥大蜈蚣!一看就知道,必定有剧毒。 三条剧毒大蜈蚣扑在程立手臂上,不管不顾,张口就咬。寒梅看得心惊胆颤,忍不住叫道:“小心!快甩开!” 可是任凭这三条大蜈蚣咬得嘎嘎作响,程立有暗物质形成的黑气保护手臂,根本毫发无伤。他向寒梅笑了笑,然后翻手一甩,把这几条大蜈蚣甩落地板,两脚下去,统统都踩死了。 几条蜈蚣,原本无关重要。可是被这几条蜈蚣一下子吸引住了目光,在场众人一时之间,便再没注意到苗火。等到回过神来,却发现苗火已经冲到楼梯口,两三下蹿动,便已经爬到上面一层去了。 胡玉姬面色一沉,挥手道进来:“把棺材都盖回去。安排人手看住这里。没有我的手令,进来。” 冷玉香微微点头,答应了一声。胡玉姬连看都不看这些纸人和棺材,转身便走。 连船上的主人都离开了,其他人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当然众人各自苦笑,只好也跟着走上楼梯。 离开底舱,一名女兵快步上前,向胡玉姬低声禀报。说苗火带着他手下那几个麻衣人冲进客房,然后就反锁了房门。任凭别人怎么说,他都不肯开门了。 胡玉姬冷笑道:“既然信不过我们,那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哼,有种的别出来吃饭喝水。到达销金窟之前要是饿死了,也不关我事。”一挥袖子,自顾自去了。 气氛沉重,众人也没什么心思说话,当下也三三两两,各自回房。 程立和水龙吟、席吟春等三人走在最后。并肩走了半晌,席吟春忽然叹一口气,道:“这船上不太平啊。我看,今天晚上肯定要死人。而且,死的多半就是苗火这帮人。” 83:长夜 程立猛然站住脚步,凝声道:“席吟春,你凭什么这样说?” 席吟春双手一摊:“道理很简单。你想想啊。假设有人潜伏在这条船上,假设有人想要对付我们。那么,他采用什么方法最好呢?” 水龙吟接口道:“当然要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了。因为不管这人再怎么神通广大,船上这么多高手,他绝对没有本事,一次性强行杀掉我们所有人的。” 程立沉吟道:“就像狼群狩猎的时候,先想办法分开成年野兽和老弱的野兽,然后再向老弱下手?” 席吟春笑道:“我没见过狼群是怎么狩猎的。不过你说得对,就是这样子。现在苗火和他那伙人,自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和船上其他人相互隔绝了。即使闹出些什么动静来,别人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不就是大好的下手对象?” 程立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胡玉姬,又或者其他人?” 水龙吟冷笑道:“告诉谁都没用。那个苗子,心胸狭窄又暴躁,实在讨厌得很。别说他有可能被人下手暗害,哪怕就在我面前被砍了头,我保证眉头都不皱半下。将心比心,其他人肯定也和我一样。谁会愿意冒险出手,去救这么个不知好歹的苗子?” 席吟春道:“至于胡玉姬,呵呵,这个女人的责任,不过是把客人送去海上销金窟而已。送过去的是死客人还是活客人,都完全没问题。所以她是指望不上的。” 程立皱眉道:“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干,光坐在这里。等着幕后黑手杀人?” 席吟春和水龙吟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水龙吟苦笑道:“没办法啦,谁让我是吃公门饭的呢?这样吧,我去苗帮的房间外盯着。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给你们发信号。可千万别耽搁。否则的话,我这条小命可能就没了。” 程立点点头:“好,我会留意的。另外还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正要把“有人留下了百花盗的请柬”这件事说出来,忽然有人从后走来,唤道:“公子,公子?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程立回头看过去,原来是冷玉香。问道:“找我干什么?” 冷玉香不由分说,拉着程立就走:“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先跟我过来。” 程立以为又是关于百花盗的事,所以毫不抗拒,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席吟春和水龙吟看了这副模样,不禁相互一笑。席吟春摇着扇子,啧啧称赞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就把这座冰山给拿下了。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水龙吟则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更何况还是位冰美人。我看啊,程兄弟这是要吃苦头了。” 席吟春打个哈哈:“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非程兄弟,焉知程兄弟是吃苦?说不准,人家还乐在其中,乐不思蜀呢。” 水龙吟叹道:“可怜我们这两个打光棍的,没有美人,只好去找找看有没有美食,可以安慰一下自己了。走吧走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并肩而去。 程立跟着冷玉香一起,上了船舱的第二层。七绕八拐之后,进入一个房间。但见这房间里的所有装饰,都以绿色为主。布置得十分精致优雅。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女子闺房。 程立不想进去女子闺房,就站在门外,皱眉道:“冷姑娘,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冷玉香进入房间,打开桌子抽屉,珍而重之地拿出来一样东西。用双手捧了,珍而重之地递给程立,柔声道:“这个东西,你随身带着,千万别丢了。” 程立目光扫过,只见原来是块用白银打造的牌子,上面用金丝镶嵌成一个符号,七扭八拐的,也看不明白这个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拿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冷玉香柔声道:“是护身符。我在泰山东岳大帝庙里求来的护身牌。据说东岳大帝加持过,灵验得很。放在身边,不但能辟邪,还能带来好运气。” 程立把这块银牌放回冷玉香掌心,道:“那妳就该自己留着。不用给我,我不信邪。” 冷玉香再度把银牌塞回来,语气当中,已经带了几分忧心忡忡: “这船上可能要出大事了。不过有大姐庇护着,我倒不怕什么。倒是你……总而言之,你带着吧。等抓到那个百花盗之后,再还回来不迟。我有感觉。那个百花盗,很有可能就是把棺材带上船来的人。” 继续推三让四的话,未免太矫情了。程立摇摇头,收起护身牌,却也没在意。道:“三十六口棺材,不是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也不是一个人能把它们带上来的。船上的水手之中,肯定有人和对方勾结。妳们还是仔细查一查吧。” 冷玉香神情黯然:“我和大姐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唉~都是多年的姐妹了。怎么查,该查谁,都难办得很啊。” 程立淡淡道:“我就是提醒一句。该怎么办,那是妳们的事,我可管不着了。” 既然管不着,程立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当下转身离开,回去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船上气氛都显得十分压抑。吃晚饭的时候,众人虽然再在宴会厅里聚齐,相互间却再也没说过任何话。一旦吃完,便各自匆匆离开。显而易见,在众人之间,已经生出了相互猜忌之意。 最早离开宴会厅的,是水龙吟。最后一个离开的,则是程立。他回到自己房间,也不脱衣服,就这么盘膝坐在床上,静静闭目养神。 表面看起来,程立似乎十分放松。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无比集中。 反正船上客房都集中在这一块,彼此距离都不算远。凭着程立五感之敏锐,哪怕苗帮那伙人的房间外有根针掉落地面,他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只要一旦察觉有什么不对,程立马上就能第一时间扑出去。 时间分秒流逝,月亮悄悄升起,终于又悄悄滑落。然后东方天际处,已经隐隐浮现出一抹鱼肚白。长夜即将过去,晨曦快要到来。一直都什么事也没发生。席吟春的预言,仿佛已经破产了。 程立轻轻舒了口气,徐徐睁开眼睛。但就在这时候,他面色忽然又是一变!耳边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人正尖声惊叫。 “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 84:第一批牺牲者 死人,而且是整整三个。 但牺牲者却并非苗火那帮苗人,反而是船上的水手。 三名曾经健康、活泼、充满朝气和生机的女孩子,此时此刻,却尽数倒在船尾甲板的一个角落里,变成了冰冷的八具尸体。 她们是完全**着的。原本用以遮蔽身体的衣物,此刻早已变成碎片,乱七八糟地散落遍地。她们被晒成古铜色,充满弹性的肌肤上,如今到处充斥着各种红肿和淤青。至于她们的下身,更加一片狼藉。乍看之下,直是惨不忍睹。 然而十分奇怪地,在这三名女孩子的脸庞上,却找不到太多痛苦的痕迹。恰恰相反,在她们眉宇之间,都残留着某种神秘而满足的微笑。仿佛夺取他们性命的,并非痛苦,而是快乐。 程立站在这里,凝视着三名女孩子的遗体。眉宇间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双手的十指,却已经用力握成拳头,手背之上,更浮现出道道青筋。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胡玉姬,冷玉香、水龙吟、席吟春、梅竹双剑、赵全、乐大少和黑衣人……船上其他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在这里。看着这几名女孩子的尸体,众人反应也各有不同。有的叹息,有的冷笑,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半晌之后,席吟春率先叹一口气,缓缓道:“看这几位姑娘的模样,该是被邪人以采补之术,吸尽一身阴元而亡。” 水龙吟点头道:“能令几位姑娘即使去世之后,眉宇间仍残留笑容。可见那邪人该是在最紧要关头,才突然下手。由于正在情动之际,几位姑娘完全没有抗拒之力,所以才会轻易被吸干阴元。但也因此,想必她们去世的时候,并没有多少痛苦。” “采补之术!采花贼!可恶!竟敢侵犯我的下属,我胡玉姬和你不共戴天!” 胡玉姬咬牙切齿,突然一伸手,从身边一名女兵的腰间,抽出一口弯刀。这口弯刀以精钢铸造,精光灿烂,寒气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只见胡玉姬双掌夹紧钢刀,一磨一扭。霎时间,只听得“嗤~”轻声响过。整口钢刀赫然被她双掌间所催生的炽烈掌力,彻底融化为钢水。赤红钢水滴落甲板,登时烧穿了好几个大洞。 这样一手掌力,当真惊世骇俗。霎时间,在场众人同时倒抽口凉气,暗自吃惊之余,均觉绝对有必要,对胡玉姬的实力重新进行估计。 丢开只剩半截的刀柄,胡玉姬沉声问道:“玉香,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冷玉香语气沉重:“她们属于庚组,负责在黎明前后这一个时辰,在后甲板上进行巡逻的工作。所以事情应该就是黎明时分发生的。” 胡玉姬冷冷道:“传令下去,以后船上的例行巡逻,改为半个时辰一轮。每组人手加倍。如果人手不够,让我的亲兵队也加入。” 冷玉香点点头。问道:“这三位姐妹,要进行海葬吗?” 胡玉姬颌首道:“海上的儿女,生从海里生,死当然也从海里死。一切按照规矩来吧。” 顿了顿,胡玉姬嚯然转身,向站在旁边围观的众人质问道:“黎明时分,你们在哪里?正在干什么?” 乐大少皱眉道:“胡当家的。妳这样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们当中,有人下手害了这几位姑娘吗?” 胡玉姬冷冷道:“事情很明显了。我这几名下属,是被邪道妖人用邪术采补致死的。既然是采补邪术,当然只能由男人对女人施展。可是我这条船上,除去你们这些人之外,哪里还有其他男人?” 赵全抗议道:“怎么没有?那个把棺材运上船的家伙,肯定也是男人。我怀疑这件事也是他做的。去把那个人找出来,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胡玉姬森然道:“这两件事,或许是同一个人干的,也或许是两个人。我自然会查。但是在抓到凶手之前,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立刻回答,黎明时分,你们都在干什么?”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甚至连暗示都没有。可是霎时间,已经有两队女兵围上来,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把众人夹在中间。原本悬挂在腰间的弯刀,随之纷纷出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这些女兵的武功并不算太高。单打独斗的话,就是一刀寨的那些刀客,都能一个打她们三四个。 可那是指在平地上。现在到了船上,甲板时时刻刻都在上下起伏,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单单站稳脚步,都已经大大成问题。一身武功究竟还能发挥得出几成,更是个疑问了。 而且,这些女兵明显经过严格训练,精擅合击之术。单打独斗,她们的武功不过如此,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但十人齐上,二十人齐上,甚至百人齐上的话,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就能够抵挡得住,而不是被这些女兵们乱刀砍成肉泥。 更何况,即使众人武功厉害,能把船上女兵全部杀光,那又如何呢?要知道,这可是在大海里,在一条大船上。 乐大少赵全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人会开船的。即使他们会,这样大一条船,单凭他们这些人,也照样开不动。大海茫茫,困在这样一条船上,那就是等死。 所以权衡利害,眼下绝对形势比人强。胡玉姬麾下这两队女兵压上来,众人赫然发现,假如胡玉姬当真打算动粗的话,自己根本不能反抗。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回答问话,才是最聪明的做法。虽然这样做,多少会让人觉得很没面子。不过既然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没面子,身边还有那么多人,都陪着自己没面子,那么也无所谓了。 乐大少是商人世家出身,骨子里就有八面玲珑,和气生财的一面。眼看形势不对,他第一个就放软了身段。笑眯眯道:“黎明时分,就是天还没亮啰。这种时候,除了在房间里睡觉,还能在哪儿?胡老大,妳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我身边这位黑老兄嘛。他可是从来不会让我离开视线范围的。” 胡玉姬冷冷道:“口说无凭,证据呢?” 乐大少抓抓头发,为难地道:“证据?这可难办了。大家都是关起门来睡觉的。那里能有什么证据?胡老大,妳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叫上一圈不相干的人过来围观吧?” 85:第二批牺牲者 一个女人,能够混到被别人称呼为“老大”的份上,其中过程肯定不会简单。经历过的风浪,也绝对不会少。所以想要打发胡玉姬,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足够的。 她面无表情,冷冷道:“我睡觉,当然不会叫人过来围观。但是睡觉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做坏事却会。尤其是做了这种坏事之后,身上所残留的痕迹,更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消除得清楚的。” 胡玉姬虽然说得有些隐晦。但在场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雏儿了。男女之间那些事,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都已经十分明白。 所以大家都清楚。男女欢好过后,身上肯定会残留某种独特而强烈的气味。但凡稍有经验的人,只要稍微一闻就知道了。 寒梅虽然是过来人,却属于正经人家出身。这些闺房中的事,私底下说说无妨,公开宣之于口,她可还真没这么生猛。当下涨红了脸,抗议道:“就是有这种痕迹,又要怎么检查?难道……难道你还打算……”用力一跺脚,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水龙吟也道:“那个采花贼的暴行完毕之后,肯定也知道自己身上会残留有气味。那么自然不会放着不管。现在多半已经把痕迹清理干净了。即使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吧?” 胡玉姬冷冷道:“想要清理那种气味,除非能从头到脚,彻底洗个澡。可是船上的淡水,都集中放置在专门的舱室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拿不到一滴水。只要现在检查,肯定可以有收获。” 顿了顿,胡玉姬又厉声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没做过的话,怕什么检查?我现在就要立刻检查。谁敢抗拒,那就是做贼心虚!那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反对被检查的话,那就是直接和胡玉姬撕破脸,同时自认凶手了。无可奈何之下,众人都只好认了。 而且说实话。这种所谓的检查,虽然荒唐之极,却也香艳之极。其实在场众人——尤其是男人——都并不怎么抗拒的。 当然,也不能就这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来检查。所以当下胡玉姬就找了个房间。自己在里面坐镇。另外叫来几名很有经验的女兵,由她们亲手操作。 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赵全和一刀寨的刀客,梅竹双剑的墨竹,水龙吟,席吟春……一个接一个,被依次点名进入,接受这种检查。然后又分别出来,洗脱了身上的嫌疑。 到最后,轮到程立了。他面不改容地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可是过不多久,房间里突然传出“啊~”的一声女子惊呼。 房间外等候的众人,陡然紧张起来。乐大少奇道:“里面的人叫什么?难道在这位漂亮小哥身上,当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赵全嘿声冷哼道:“小白脸没一个好人。那个采花贼多半就是他!” 席吟春面色一沉,喝道:“赵全,别胡说八道。讲话是要负责任的。” 赵全根本不去看他,自顾自道:“梅竹双剑,还有乐大少。咱们身上正事要紧,可不能被个下三滥的采花贼给牵累了。待会儿那小白脸要是敢反抗,咱们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了,直接并肩子上,除掉这个败类再说。” “败类?说谁?” 梅竹双剑和乐大少还没说话,一把淡淡的从容声音,忽然从背后传出。赵全回头一看,登时被吓了一跳。脱口道:“小白脸,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被抓到证据了吗?” 程立皱皱眉,道:“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水龙吟赶紧上前,关切地问道:“兄弟,里面那几个婆娘,没有为难你吧?” 程立摇摇头,并不说话。但席吟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一瞬间,有丝丝羞恼之意,在程立眼眸深处闪过。显而易见,刚才在房间里面,肯定发生了某些事。只不过程立不肯说而已。 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胡玉姬。她面上神色十分古怪,似乎偷偷冲程立撇了一眼,然后又赶紧移开视线。动作虽然隐蔽,但落在席吟春这个有心人眼里,难免就要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乐大少则笑眯眯地道:“胡大当家,检查是查完了。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嫌疑,都不是凶手,对吧?” 胡玉姬嘿声轻哼,道:“你们是没有嫌疑了。但还有人没检查。” 赵全双眼一亮,叫道:“不错!那帮苗子还没检查呢。” 席吟春皱眉道:“但他们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根本不肯出来啊。” 胡玉姬森然道:“由不得他们不出来。”更不说话,当先便走。 程立第一个跟了上去。水龙吟和席吟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嘴角处都微泛笑容。然后和其他人一样,随后赶上。 片刻之后,众人走到苗帮所住的客房之外。胡玉姬提气厉声道:“苗帮主,请开门。我有事要请你出来商量。” 房间里静悄悄的,什么反应都没有。程立忽然皱眉道:“好像……有些不对劲。” 胡玉姬愕然一怔,随即嘿声轻哼着,丝毫也不迟疑,立刻动手。她双掌齐出,重重击在门上。“呯~”一下大响之中,两扇门板全被轰成碎片。胡玉姬顺势冲入房间,却又立刻停下住。仿佛怔住了。 死人!同样也是遍地死人。苗火和他属下那九名麻衣怪人,此时此刻,已经尽数横尸就地,连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跟着走进房间里面的众人,也都看见这些尸体了。霎时间,众人相互大眼瞪小眼,再也想不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么个发展。 程立深吸一口气,陡然回头向水龙吟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一晚上在这边监视的吗?人都死了,你也不知道?” 水龙吟苦笑道:“我……我确实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啊。难道……难道凶手是个隐形人,根本看不见的?又或者,凶手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的……” 水龙吟好不容易才忍住,终于没把那个字说出口。然而在场众人,又有谁听不明白他想说哪个字?一刹那,众人都感觉后背发冷,情不自禁地用力扯紧了身上的衣服。 86:尸变 死亡并不可怕。在场这么多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行走江湖,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故此,众人早视生死为等闲。 真正可怕的,是未知。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觉得恐怖。而苗火和他麾下的“麻衣九煞”,居然死得如此离奇诡异。一时之间,实在不能不让人往那个方向去联想了。 假如说,现场还有谁不觉得害怕的话,那么程立肯定算一个。并非因为他是无神论者,并不相信鬼神之说。恰恰相反,他其实很相信世间确有鬼神的存在。 但显而易见,鬼神即使会杀人,但苗火他们这些人,却绝对不是死于鬼神手上。因为鬼神杀人,是不会流血的。 程立大步走进房间,伸手抓起其中一具尸体。扳起它的脑袋,暴露出脖子。赫然可见在咽喉之上,凝结着一点暗红。 这是一滴干涸的血珠。血珠之下,肌肤被割开了一道不足半寸宽的伤口。乍看之下,这伤势似乎微不足道,但实际上,尸体的动脉大血管已经被切断,属于必死无救之伤。 梅竹双剑是长白剑派的高手。而长白剑派又名列天下七大剑派之列。故此,在关于“剑”的问题上,梅竹双剑绝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发言权。 那点暗红映入眼眸,梅竹双剑两夫妇立刻目光一凝。两夫妇同时快步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寒梅率先道:“这是剑伤。而且是由下而上,反撩倒刺所造成的剑伤。凶手多半擅长左手剑,而且所用的剑极轻,极窄,所以才能造成这种剑伤。” 墨竹神情凝重,缓缓道:“是海南派失传的绝学,天残十三式。这种剑法,必须是独臂的残疾人来修炼,才能真正修炼得成功。假如双臂健全者来练,则永远不能得其神髓,不过虚有其表而已。” “海南派失传的天残十三式?怎么可能?” 霎时间,水龙吟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回头去看程立。恰好,程立也正在这时候转过来看他。彼此目光相对,登时都从彼此眼眸里,看出了几分不可思议。 胡玉姬神色沉重,凝声道:“再看看其他尸体。” 水龙吟和寒梅、墨竹三人,立刻分头动手。赵全和乐大少则似乎是嫌弃死尸污秽,只是站在旁边作壁上观,却不肯动手。 一股淡淡的异样感觉,萦绕在程立心头。他总觉得眼前这幕情景,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了。一时之间,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也没有参与动手检查尸体。 片刻之间,寒梅又在另外两条尸体上,找到了咽喉位置的一点浅浅剑痕。显而易见,这两人也是死于天残十三式之下。 水龙吟则检查出有三具尸体的胸口处,多了个漆黑掌心,浑身骨骼粉碎如棉。他深深吸一口凉气,惊叹道:“‘化骨绵掌’!这三个人,是被化骨绵掌打死的!” 墨竹也抬起头,凝声道:“这三具尸体,眉心处都有个洞,和手指差不多大小。看来,该是被‘神弹指’”所杀。这两种武功,和天残十三式一样,都已经失传多年。怎么突然都在这里出现了?” 虽然口中提问,但墨竹其实并不指望能够得到回答。他放下手里的遗体,走到最后一具还没经过检查的尸体,也就是苗帮帮主苗火身边。屈膝半跪,伸手就去抓尸体衣襟。 说时迟那时快,程立右眼眼眉陡然用力一跳。程立心头凛然,完全不假思索,第一时间脱口叫道:“别靠近这具尸体,快躲开!” 已经迟了!电光石火之际,原本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苗火,竟突然睁开双眼,手爪快如闪电,一下子抢先抓住了墨竹的右臂。五指犹如铁钳,死死抓住不放。指甲刺破皮肤,赫然流出鲜红血珠。 变生突然,在场众人同时大吃一惊。赵全更加面无人色,脱口尖叫道:“尸变!尸变!”脚下不停向后倒退。“咚~”的一声震响,背门已经重重撞上墙壁。 墨竹身为当事人,更感觉手臂奇痛彻骨。他咬牙喝道:“放手!”左手用力一掌劈下,想要把苗火的手爪劈松了,好让自己挣脱开去。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掌还未劈实,苗火的另一只手爪后发先至,又抢先抓住墨竹手腕。双手同时被制住,墨竹登时动弹不得。 苗火双眼血红,神态狰狞。陡然张开血盘大口,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冲着墨竹的脖子,就是猛地一口咬下! 墨竹大惊失色,连忙曲起手肘,竭力向外抗拒,坚决不容苗火凑近。同时提起膝盖,用力狠顶苗火双腿之间的脆弱部位。 双腿之间的要害,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通常情况下,别说被重击,哪怕只是稍微被擦到,都会痛得要命。可是此时此刻,苗火的要害接连被狠顶了好几下,却始终浑若无事,仿佛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夫妻情重。丈夫有难,妻子自然心焦。寒梅尖声叫道:“放手!”更不由分说,拔剑出鞘,冲着苗火的脖子一剑刺出。这是围魏救赵之策,苗火若不想被利剑贯穿脖子,就非得放开了墨竹不可。 然而电光石火之际。苗火猛地一回头一张嘴,用力向下一咬,竟把刺过来的剑咬了个正着。任凭寒梅怎么用力,也始终挣脱不开。 苗火再一扭脖子,这口精钢利剑登时“喀~”,从中折断为两截。寒梅原本正全力向后拔,剑刃一断,她手上一松,当场身不由己,接连向后踉跄倒退。一个没站稳,当场跌坐在地。 张口退出半截剑刃,苗火回头,向墨竹流露出一个狰狞笑容。双臂之上的力量,陡然暴增逾倍!墨竹的手臂被压迫得发出格格声响,哪怕再怎么用力,双方之间的距离,也依旧一寸一寸地不断拉近。 “呼~” 铁拳破空,炸出沉闷暴音。不偏不倚,正中苗火面颊。以“地藏劫”的暗物质形成拳套,程立这一拳全力而发,没有半丝留手, 竟当场把苗火的脑袋打得旋转一百八十度。颈骨断碎的怪异声响应拳传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寒,再也想不到,程立这一拳,竟刚猛如斯。 ———— 今天俺家小公举生日哦,忙着庆祝没时间码字了哦,一更莫怪哦:) 87:傀儡蛊 事发仓促,更兼舱室内地方狭窄,无论刀子还是手枪都不太好使。所以程立直接就抡起了拳头。这一拳下去,苗火不但脑袋转了半圈,全身骨头也都被轰得几乎要散架。原本死死抓住墨竹双臂的手爪,也就此一松。 墨竹察觉有机可乘,立刻不假思索狂催内力,双臂用力一抽,总算摆脱了钳制。他唯恐苗火再来袭击,当下忙不迭动身退后,唯恐退得慢了,又被抓住。老天爷再上,这种滋味尝过一次已经够了,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可是苗火也根本没有要继续袭击墨竹的意思。他脑袋这么一转,视线随之转了一百八十度,恰好就看见了之前没有看见的赵全。 两个人生前不对盘,死了也照旧不对。骤然看见赵全,苗火登时双眼喷火,两只手抓住自己脑袋用力一扳,“喀~”硬生生把脑袋扳回原位,随即厉声怪叫,腾空飞扑。两只手爪当头抓向赵全,仿佛想要把他一下子撕碎似的。 如果苗火还活着,赵全肯定不怕,早就拔刀出鞘,和这个苗子放对了。可是现在,面对着一个已经死了之后尸变的苗火,赵全只吓得屁滚尿流,三魂不见七魄,哪里还敢拔刀?当下竟失声惊叫,连滚带爬地躲开。 船舱里地方狭窄,又挤了这么多人,回旋余地更小。即使想躲,又能躲得到哪里去?苗火一扑不中,“咚~”跌落地板,竟不起身,就在地板上那么一弓一弹,闪电般蹿出几尺,双手抓出,早已抓住了赵全的右腿。更不管不顾,张口就咬! “啊~~” 赵全嘶声惨叫,右腿上鲜血淋漓,已经被咬下了一大块皮肉。然而,苗火嘴里咬着那块肉,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后脑处陡然涌过来一股大力,迫使他脑袋“咚~”地撞上地板。 这股从后脑处涌过来的力量,源于一支银光闪烁的勃朗宁手枪。手枪则握在程立手中。 程立面无表情,单膝而跪,手枪顶着苗火的后脑勺,把他死死压在地板上,任凭如何挣扎,也始终挣不开。下个刹那,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用力一勾。 “呯~” 沉雷闷响,轰然炸裂。苗火整颗脑袋登时被炸得四分五裂。鲜血**到处乱飞乱溅。恰如万点桃花开。苗火全身一震,就此软软瘫倒,再也不动了。 程立收起手枪,挺身站起。忽然又一手按在墨竹肩头之上。 墨竹惊魂未定,陡然又被程立按住,下意识尖声叫道:“干什么?”反手就想去拔剑。却感觉浑身沉重如山,竟然动不了。 程立也不管墨竹怎么挣扎,只是凝声道:“你双手都受了伤。为防中毒,最好用烈酒烧热了,好好清洗一下伤口。否则的话,可能会有危险。”撒手放开墨竹,又望向赵全,道:“你脚上的伤口,最好也这样处理一下。” 墨竹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把好人当贼办了。一时之间,不由得颇感尴尬。当下呐呐地道了声谢,就在寒梅的搀扶下,出去找烈酒擦拭伤口了。 赵全腿上被撕了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的,痛得他龇牙咧嘴,不住口地骂骂咧咧。自然也无心再留下来考究什么,伸手扶着墙壁,一瘸一瘸地出去了。 水龙吟似乎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会尸变的?” 席吟春沉吟道:“也未必真是尸变。我听说苗疆那边的人,擅长用蛊。其中有一种傀儡蛊,如果使用得法的话,能让死尸也像活人一样行走说话。 苗火是苗帮帮主,说不定他身上就带着有傀儡蛊。也说不准人死之后,蛊虫失控反噬,倒过来控制了苗火,所以才会发生尸变。” “还有这种东西?”程立皱眉道:“傀儡蛊究竟是种什么样的东西?是昆虫,还是其他东西?是不是经过了什么基因突变?能够让死尸行走说话,又是什么道理?” 席吟春双手一摊,苦笑道:“蛊术可是苗疆的不传之秘。外人若敢窥探蛊术的秘密,那就是天下间所有苗人的死敌。我能知道傀儡蛊这个名字,都算侥幸了。再想知道更多,非得被苗人追杀不可。不过……” 席吟春叹了口气,回头向胡玉姬道:“无论如何,苗火他们都肯定不是侵犯船上女兵的凶手。这一点,已经可以肯定了。 至于谁是凶手,我看关键就在于天残十三剑、化骨绵掌、神弹指这三门武功之上。这三门武功,都是武林中已经失传的绝学,好多年没听说过有传人出世了。现在这三门绝学忽然重现……胡老大,不知道妳有没有什么线索?” 线索当然有。仅仅就在前天晚上,程立才在快活林赌场里,和懂得天残十三剑的“半个怪人”,懂得化骨绵掌的“小胡子”,还有神弹指的传人“老学究”这三名高手交战。可是这三名高手,却已经全被程立杀掉了。难道说…… 是那三个死人冤魂不散,专门跑到船上来作祟?可即使真有冤魂,要报复的对象,也只应该是程立才对。怎么却会是苗火这帮苗人首先遭殃呢? 霎时间,程立和本能地抬起头,把目光凝聚在胡玉姬身上。 胡玉姬仿佛心事重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直过去好半晌,她才疲惫地摆摆手,道:“我也没什么线索。既然侵犯我那些女兵的凶手,不是苗火他们这些人。那么就算了吧。” 席吟春皱眉道:“就这么算了?似乎不太好吧?” 胡玉姬却不去搭理他。提气运声,叫道:“来人。” 几名在外面守候的女兵,立刻应声进来,向胡玉姬躬身行礼。 胡玉姬沉声道:“多找些人过来,把尸体收拾了。房间里所有东西,连同船舱里的木板也一起拆了,统统都丢进海里去。” 那女兵点点头,问道:“那么这些尸体呢?也一起丢进海里?” 胡玉姬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摇头道:“他们是海上销金窟的客人。既然上了这条船,那么不管是生是死,我也得把他们带去销金窟。不过,为了防止有什么万一,所有尸体都用帆布裹起来,再漆上桐油,用麻绳绑了。然后就……” 顿了顿,胡玉姬冷冷道:“送到船只底舱去。那里不是有棺材吗?拿来放这些死尸,刚刚正好。” 88:金环 “嘭~” 沉声震响过去,棺材的板盖重重盖上,也遮住了包括苗火在内,这几具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 三十六口棺材,这一下子就用去十口了。那么剩余的二十六口,又会在什么时候,再度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即使素来不信什么命运的程立,也显得神色阴郁,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某些不祥之兆。至于站在他身边的席吟春和水龙吟两人,更加不用说,面色早已阴沉得仿佛可以滴出雨水了。 三十六口棺材,里面都放着一个纸扎娃娃。现在苗火他们占用了棺材,原本放在里面的纸扎娃娃,当然也被拿了出来,并且胡乱堆放在角落里。 此刻摇曳火光照耀下,这些塑造得和真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的纸扎娃娃,也仿佛正睁着死鱼般的眼睛,冷冷瞪视着船舱里的所有人。无论是程立、水龙吟、席吟春等男人,抑或那些执行命令来收敛尸体的女兵,也不管他们走到船舱里的那个地方,似乎都永远躲不开这些纸扎娃娃的瞪视。 一种教人为之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氛,在整片空间里到处蔓延。别说那些女兵们受不住,就是水龙吟和席吟春都感觉难熬得很。 好不容易等所有棺材都盖上,那些女兵连一刻都不愿停留,活像逃亡一样,匆匆离开了船舱。只留下三个大男人在这里。 虽然船舱里不可能有风,但水龙吟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催促道:“咱们也走吧。”这……这地方好像邪性得很。稍微呆久一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程立点点头,迈步走到楼梯口旁边,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觉得……杀害苗火这一帮人的凶手,和侵犯船上女兵的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水龙吟苦笑道:“我只知道,快活林赌场里那个只有一半的怪人,还有小胡子与老学究,是肯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绝对没可能复活的了。所以杀那伙苗子的凶手,也肯定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席吟春沉声道:“但凶手和那三人肯定有关系。否则的话,天残十三式、化骨绵掌、还有神弹指都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哪有可能这么随便就出现?” 程立道:“胡玉姬知道那三个人的来历。但她一定不肯说。当中,可能牵涉到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隐私。” 席吟春叹道:“既然人家不愿意说,那也不能逼她。算了,我们另想办法吧。” 顿了顿,席吟春又问道:“水大档头,昨天晚上,你真的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水龙吟满面羞惭,叹道:“我确实在苗火他们的房间外守候了一夜,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现。也真怪了。凶手究竟是几时潜入动手的呢?” 程立淡淡道:“这些问题无关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已经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只要抓住这个线索去查,肯定可以很快查到真凶的。” 水龙吟愕然一怔,问道:“什么线索?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啊。如果你有发现的话,我们怎么不知道?” 程立缓缓道:“苗火的金环。就是线索!” 席吟春奇道:“他戴在耳朵上的金环?这算什么线索了?” 程立道:“ 刚才我就发现了。金环戴在苗火耳朵上的位置不对,似乎被人动过。” 席吟春皱眉道:“那个金环是苗火的武器。他发现有敌人来袭,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拿出兵器对抗敌人。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呀。” 程立摇头道:“但既然拿下来对敌,那么金环应该被拿在手里才对。怎么居然又戴回到耳朵上去呢?总不至于苗火自己临死之前,还有那么好的闲情逸志吧?” 水龙吟凝声道:“所以你认为,这是凶手把耳环戴回去的?这又为什么呢?” 程立道:“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可以肯定,凶手用自己的手,抓住过这个耳环。” 席吟春不解地问道:“凶手亲手抓住耳环了,那又怎么样?” 程立道:“那么他就会在金环上留下手印。” 水龙吟满面疑惑,问道:“手印?什么手印?留下了又怎么样?” 程立淡淡道:“你我都是人,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似乎差不多。但实际上,我们的面貌身材固然不同,面貌五官也完全不同。” 水龙吟还是听不明白,问道:“那又怎么样?” 程立提起自己的手,缓缓道:“每个人手上都有掌纹,指上也有指纹。但每个人的掌纹和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假如仔细研究,就会发现世上根本不存在两个掌纹和两个指纹,都完全相同的人。” 席吟春恍然道:“就像树上的叶子。虽然乍看都长得差不多,其实并没有两片叶子,是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对不对?唉~这道理本来很简单,可是过去,怎么从来没有人留意过这件事呢?” 程立道:“因为太习以为常的东西,往往就所有人都把它给忽略过去了。但只要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那么一切便不再是秘密。” 席吟春双眼发亮,道:“只要我们把金耳环拿出来,拓印了上面掌纹和指纹,然后再和船上其他人的掌纹指纹做一个对比,那么谁是真凶,就清清楚楚了。” 水龙吟定了定神,沉吟道:“主意是好主意。但未必真正行得通。因为每个人掌上的纹路,虽然都绝不相同。人手接触到物件,也极可能会留下手印。但这只不过仅仅是‘道理’而已,正如有人说‘天圆地方’,但却永远无法证明的。” 程立淡淡道:“别人证明不了,我可以。只要把拓下来的掌印放大,然后再找人上去验证,通过的就放行。不通过的,便只好让他留下了。” 席吟春轻轻吐口气,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金环已经被塞进那具尸体的手里,一起被帆布包裹,桐油密封。想要拿到金环,非得再开馆不可。 89:守株待兔 水龙吟沉吟道:“金环放在棺材里,其实很安全。我倒觉得,现在不用先急着取环。还是等船只到达海上销金窟之后,咱们再动手不迟。” 程立皱眉道:“为什么要等?船只到达目的地,还有好几天。再等下去,说不定又有人要被杀了。” 水龙吟笑道:“仔细想想,即使我们拿到金环,也不等于抓住了凶手。要找全船人一起比对手掌上的纹印,这需要多少时间? 大海茫茫,要是凶**急跳墙,破坏了船只,那咱们不是只有等死了?所以啊,还是等船只靠岸以后再动手,比较安全一点。 另外,凶案今天才发生,现在船上所有人的警戒心,都处于最高位。甚至说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不为过。 这种情况下,凶手即使想再作案,其实也很难可以找到机会下手。强行下手的话,反而会增加暴露自己的风险。所以,我猜那凶手暂时多半不会再作案。恰恰相反,他会偃旗息鼓,潜伏一段时间。等到所有人都松懈之后,才再次出手。” 席吟春点点头:“有道理。如果我是凶手,多半我也会先避避风头再说。” 程立犹豫了半晌,这才终于松口道:“好吧,那就暂时把金环留在这里。等船只靠岸,我们再回来拿。” 水龙吟松了口气,笑道:“那咱们赶快走吧。老实说,这鬼地方阴气太重,我总觉得邪性。多留一刻,都浑身不自在啊。”一手一个,分别扯起程立和席吟春,登上通往上面一层船舱的楼梯。 ———— 整整一个白天,就在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当中过去了。不知不觉间,月已中天。 海风依旧呼呼吹个不停。但除去值班掌舵的水手之外,船上其他所有人,都已经回房安寝。船上里里外外,一片万籁俱寂。 忽然,船舱的走廊之中,蹿过一道淡淡人影。这条人影动作轻捷,灵若狸猫。时而紧贴走廊阴影而行,时而跃上天花板,双手双脚攀附天花移动。行动无声,来去无踪。当真名副其实,“神出鬼没”。 这条船上,此刻很有不少高手。其中,席吟春在江湖上外号“风郎君”,轻功之高,有口皆碑。 长白剑派的总舵,立于万仞雪山之巅。无论上下,都需要一身好轻功。所以梅竹双剑俩夫妻,不但剑法厉害。轻功也在武林中大大出名。 乐大少身形肥胖,轻功自然也受体重拖累,很不怎么样。但他身边那黑衣人保镖,却长得活像根竹竿似的,一看就知道必定轻功高绝。 但所有这些高手的轻功,全部加起来,也不如这道在船舱中神出鬼没地移动的人影。 江湖上所谓的轻功,其实正确称呼,应该是“轻身提纵术”。习练轻功,并不能真正使人体重变轻。只不过大幅度提高奔跑、跳跃、以及腾挪闪避的能力而已。 但眼下这条人影,却当真可以变得轻若鸿毛,整具身体浑如无物。因为,他真能让自己的体重变轻。 体重是什么?无非是物体受万有引力作用,所具有的一个指向地心之力。这个力比较大,重量就重。这个力小,重量就轻。 不同的星球,重力大小也有差异。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大小,所以人类的体重,在月球上也会减少至原来的六分之一。 体重减轻的话,轻功也当然显得更加厉害了。只不过,一般人根本没办法办得到这种事而已。 程立不是一般人,而是“劫者”。他所独有的劫力神通“地藏劫”,恰好可以有限度地操作重力变化。 故此,即使程立并没有修炼过武林中一般意义上的“轻功”,但真正比较起来,即使“风郎君”与之相比,也要膛目结舌,自愧不如。 白天发生过那样的事,所以船上的警戒力量,都加强了许多倍。不时就有一队队的女兵,手执火把,腰挎弯刀,在船舱走廊里走过巡逻。 然而,不管这些女兵再怎么警惕也罢,始终就发现不了如同幽灵一般的程立。 半晌之后,程立已经再度进入了船只底舱。尽管底舱只有惟一的一条楼梯作为出入口,尽管出入口处,同样有整整八名女兵在看守。但这些女兵,却仿佛根本看不见程立。 以暗物质环绕周身,完美地融化于黑暗之中。程立身形瞬动,仅仅一晃,已经闪身进入底舱。那些看守出入口的女兵,充其量只感觉有一阵清风吹过,除此之外,再察觉不到有任何异常。 海船底舱之内,是彻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阵阵刺骨的阴冷寒意,充斥了四面八方,就连程立,也在这股寒意的侵袭之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劫者由于体内存有劫力的缘故,身体素质得到全方面的增强。说到视力,程立完全可以不借助瞄准镜,便开枪击中一公里之外的目标。 但视力再敏锐也罢,终究还没有进化为,可以在完全无光环境下视物的红外线夜视力。所以进入底舱之后,连程立也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但这也不成问题。因为白天的时候。程立已经把整个底舱的环境,完全记下了。哪个位置上放着什么东西,要走多少步才到,他全部清清楚楚,丝毫不会有错。 所以程立知道,底舱东侧角落处,放着一座已经非常破旧的屏风。也不知道这东西留在船上,究竟有什么用。但屏风和船舱墙壁之间,却恰好形成了一个狭窄空间。 躲在这个空间里面,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几十口棺材。但站在棺材旁边的话,却很难发现屏风后面的动静。 程立就是要躲进屏风后面,然后来个守株待兔。 确实,世上每一个人的掌纹和指纹,形状都不相同。以指纹作为线索追查犯人,在程立原来那个世界中,已经属于司空见惯之事,根本没什么稀奇的。甚至有经验的罪犯,在行凶前还会特意戴上手套,以避免留下指纹。 可是要进行指纹鉴定,却需要一些专门的技术。而这些技术,在现在这个世界之中并不存在。程立虽然知道这些技术的原理,但具体的操作方法,他也不懂。 所以,利用苗火的金环提取指纹,从而找出凶手的这个办法,其实只存在于理论上。实际上根本办不到。 程立也明白办不到。但他依然说出了这种办法,目的只有一个:打草惊蛇。 91:黑暗中的风情 胡玉姬这句“便宜你这小白脸了”,说得当真宜喜宜嗔,风情万种。 程立摇摇头,低声道:“既然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话,程立忽然察觉腰间一紧,竟已被胡玉姬搂住。喝道:“干什么?” 胡玉姬略带讶异地道:“以前看你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你身体比想像中更强壮呢。” 程立又好笑又好气,不过,想到对方其实是个女海盗,作风彪悍一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被个女人这样子对自己评头品足,程立却实在受不了。正要动手把胡玉姬向外推开,忽然,从黑暗深处,传来了“嗒”一声轻响。既阴森又恐怖,听起来教人毛骨悚然! 刹那间,程立全身寒毛倒竖,胡玉姬也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屏住呼吸。两个人仿佛突然变成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第二下“嗒~”的声音,接踵响起。这次,程立和胡玉姬都已经听出来了。连续两下声音的源头,都来自船舱楼梯口。 程立轻轻吸了口气,集中精神提高注意力。霎时间,他的听觉、触觉、还有嗅觉,都猛然提升了好几倍。纵然目不见物,但整间船舱里的情况,已经尽数印入脑海,清晰得宛若亲见。 程立“看见”了。有两个人,正矮身猫腰,蹑手蹑脚地分别从楼梯处下来。紧接着,这两个人走到了那三十六口棺材的旁边,站定不动。 忽然,一阵怪声传来。 程立在这方面的经验很少,所以一时之间,他还没明白过来,不知道那两人正在干什么。但胡玉姬却早已不是雏儿了。 霎那,她感觉又好气又好笑,暗付:“哪里来的野鸳鸯?居然跑到这里打野食来了?” 程立皱起眉头,凑到胡玉姬耳边,低声道:“别胡闹。那两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___ 违规 ,删除一段 ___ 程立意识到,眼下这个场合和这个时间,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因为就在不远之外的地方,就有两个疑似凶手的人。要是让他们发现这边的动静,那就糟糕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出“嗤~”一下轻微响声。 胡玉姬蓦地一震,立刻收敛心情,透过屏风的间隙,向外张望。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当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火光。火光如豆,只能让人勉强看得到两团模糊轮廓。依稀似乎是一男一女。但至于眉宇五官等细节,则完全看不清楚。 那女子细细喘息着,忽然用力把那男的推开,如泣似诉地低声道:“够了没有?你究竟还要欺负我到什么地步?” 那男的阴声轻笑:“当然不够。还没把你这美人整个儿活吞下肚,怎么会够?” 那女子喉咙深处咯咯作声。似乎想发怒,但终于又忍住。忍气吞声道:“现在这种非常时刻,船上风头紧得很。你叫我到这里来,总不会就真的只为了这个吧?” 那男人深深吸口气,换上稍微认真的语气。凝声道:“当然不是。叫妳过来,是要妳做一件事。” 那女子颤声道:“又要做一件事?上次我已经帮你害死过那么多人了,你还不满足。难道……难道你真要满船人都死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92:真凶 黑暗之中,那男子的声音忽然又是一变,变得极其冷酷:“不错。这艘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活。从船只起航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最终结局,只能是统统葬身海底。” 那女子猛然一惊,吃吃道:“这……这是为什么?我们都是受海上销金窟主人的邀请,去销金窟作客的呀。” 那男子森然道:“按照正常情况,你们确实都是客人。销金窟并不会伤害你们。 偏偏你们运气不好。有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也偷偷溜上了船。假如放任他到达销金窟的话,甚至连销金窟主人,都可能有危险。所以没办法,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那女子焦声道:“那么你去杀了这个危险人物,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何必拖上其他人一起死?” 那男子恨恨道:“假如办得到的话,你以为我不想?可惜,这个危险人物实在太厉害。和他正面交手,我根本没有胜算。所以对不起,只好让这满船人都给他陪葬了。” 那女子低声啜泣道:“那……我怎么办?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那男子放软口气,淫笑道:“放心。像妳这样极品的**,可谓万金难求。大爷我还没尝够滋味,怎么就舍得让妳去死?只要妳乖乖听话,帮我把事办好。到时候,我自然会带着你一起离开这条该死的破船。” 那女子喜道:“真的?那……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那男子阴恻恻道:“去打开棺材,从苗火的尸体上,把那个金耳环拿下来。” 那女子奇道:“金耳环?这东西有什么用?” 那男子冷然道:“我的布置要完全发挥效用,还得等上两天左右。这段时间里,绝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找到我。那个金耳环,就是唯一能找到我的线索。小**,快去!” 说话之间,响起了“啪~”的轻响。显然,是那男子在女子身上用力拍打了一下。那女子猝不及防,登时失声惊呼,却又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被当做**般对待,实在让那女子感觉羞恼非常。但她有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根本没法子反抗。当下唯有含羞忍辱,走到棺材旁边。双手刚刚摸上棺材板,忽然间,站在她背后的男子猛地转过身去,冲着船舱角落处的一座破旧屏风,厉声低喝道:“是谁?” 喝声才出口,那男子已经毫不犹豫地一挥手,“嗤~”打出件暗器。黯淡如豆的灯光,立刻被应声打灭。船舱之内,又陷入了浓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 衣袂带风声同时响起。那男子半个刹那也不停留,动身就往楼梯口方向全速扑去。动作固然敏捷绝伦,判断也极其准确。即使目不见物,奔逃的方向仍丝毫不差。 然而电光石火之际,“轰~”一声震响爆发。有道凌厉劲风后发先至,抢先堵在楼梯口之前。此时此刻,船舱里能够有这份本事这种速度的,当然就只得一个人:程立! 船舱里面的所有一切,都已经扫描成3d地图,清清楚楚地在脑海里显现出来。所以程立同样不需要视力帮助。也能在船舱里任意移动。 他以“瞬步”抢占先机,堵住了船舱唯一的出入口。然后火速转身,拔出背负身后的长刀“越前长船长光”,不由分说,就是一刀劈下。 那男子骤然一惊,连忙拿出兵器招架。说时迟那时快,“当~”一下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开。千百点灿烂火花,四面八方乱飞乱溅,照亮了方寸之地。 一瞬间,程立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男人,赫然整张脸都五颜六色,画满了各种油彩,形成一张诡秘面谱,完全看不出其庐山真面目。这样的打扮,他不就是…… “百花盗?!” 程立一阵诧异,下意识脱口叫出声来。声犹未落,只见那个不知道究竟是人是鬼的“百花盗”,猛地一扭手腕。握在他掌心之中,用来挡住长刀斩击的一条钢条,登时分为上下两截。下半截仍然握在手里,上半截却陡然飞出,快如闪电地射向程立面门。 程立左手急提,不偏不倚,恰好抓住了那半截钢条。但与此同时,那大蓬火花也已经纷纷熄灭。四周重归黑暗。百花盗则趁势一个翻身,向后疾退! “采花淫贼,替姑奶奶的手下偿命来!” 断声叱喝当中,汹涌热浪如潮水狂涌。胡玉姬纵身扑出,借助长刀和钢条相互交击时那一瞬的火花,绕过来堵住了百花盗的后路,双掌齐出,把毕生苦练的霸道真气,毫不保留地尽数送出。这一掌只要打中,百花盗非得五脏俱焚,当场暴毙不可! 好个百花盗。硬碰硬的本事或许算不上一流,逃跑保命的功夫,却绝对天下罕见。白驹过隙之际,他猛地一扬手。手里的半截钢条赫然再分成两半。后半截依旧攥在手里,前半截则向上斜斜飞出,“笃~”牢牢钉进船舱的天花板。 下个刹那,百花盗身体腾空飞起,恰好避开了胡玉姬这一掌。原来两截钢条之间,有极细极韧的丝索相互连接。百花盗利用这丝索腾空飞纵,自由来去,简直能比飞鸟更灵活。 借助丝索帮忙,避开胡玉姬一击的百花盗,立刻又依样画葫芦,把丝索收回之后再射出,钉在楼梯口旁边的天花处。双臂发劲猛地一抽,借力飞起,活像荡秋千一般,向楼梯口跃去。只要他双足一沾地,立刻就能冲出这层船舱,彻底逃之夭夭。 程立嘿声冷哼,丢开那半截钢条,喝道:“百花盗,即使你是鬼,今天我也照样能够再杀你一次!” 听声辨器,举刀挥臂,猛地脱手飞掷。 “越前长船长光”立刻急速回旋,形成一个巨大刀轮,在勾魂摄魄的锐声尖啸当中破空飞出,于百花盗头顶一掠而过。 百花盗丝毫无伤,可是那条丝索,却当场被长刀斩断。百花盗身形一沉,不由自主,便向下急速坠落。胡玉姬则听声辨位,第一时间又扑过来,冷笑道:“采花淫贼,你恶贯满盈,今日就教你难逃劫数。杀!”双掌如火龙穿山,猛向百花盗的背心要害,狠狠轰下去! 93:戒严 生死关头,百花盗赫然处变不惊。他右手急扬,甩出剩余的半截丝索,瞬间缠住了什么东西。百花盗手臂随即又是一甩,登时只听尖声惊叫响起,急速由远而近,冲着胡玉姬撞上去。 根本用不着再听第二句,胡玉姬已经分辨出,这声音是刚才那女子的。百花盗为了自救,赫然不顾自己这位相好的死活,直接把她扯了过来充当挡箭牌! 胡玉姬自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但毕竟彼此都是女人,再加上那女子也只是被胁迫的,不得不替百花盗办事。回想起自己,胡玉姬总觉得有几分同病相怜。所以最后关头,她还是硬生生撤去了掌力,双臂一抄,把那女子接住。 一不离二,二不离三。百花盗尝到了甜头,腾空打个空心筋斗,稳稳落地。不假思索,再度挥出丝索。虽然船舱里再没有其他人,可以被他当作挡箭牌般利用。但却有……棺材! “呼~”风声震响,两口棺材先后被扯起,活像炮弹般分别撞向程立和胡玉姬。 胡玉姬放下那女子,再度双掌齐出,把这口棺材打得四分五裂。程立则一记“鞭腿”甩过去,把棺材踢飞。但与此同时,第三口棺材已经接踵飞起。目标却不是程立或胡玉姬,而是天花板! 船舱位于这条海船的最底层,唯一的出入口,确实只有那条楼梯。然而,分隔上下两层船舱的,却只有一层木板。虽说这层木板也已经足够坚固。然而一口上好的棺材,重量至少也有二三百斤。再加上百花盗全力一甩,赫然力近千斤! 区区一层木板,哪里挡得住千斤大力撞击?霎时间,只听得“轰~”一声巨响,船舱天花被撞破了个大洞。到处木屑纷飞,烟尘滚滚。上层船舱里,那些看守出入口的女兵则尖声惊叫,显得一片混乱。 船舱的第二个出入口,被强行打开。早有准备的百花盗大笑一声,纵身跃出。 迅雷不及掩耳,枪声响起。尖啸的子弹同时横掠虚空,径自咬向百花盗背心。但百花盗仿佛早有准备,腾空拗腰抱膝,缩成一团,滴溜溜急转三百六十度,堪堪避开子弹追击,顺势穿过破洞,跃上了第二层船舱。 程立嘿声轻哼,收起手枪,同样纵身飞跃。顺势收回斜斜钉在船舱墙壁上的“越前长船长光”,紧接着冲出洞口。 双足还未落地,程立抬头一瞥,只见前方走廊的转角处,有人影一闪。他丝毫也不迟疑,动身就追。可是还没追得几步,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大队女兵,一个个刀剑出鞘,弓箭搭弦,如临大敌地结成阵势挡住去路。人人眉宇间满是愤怒,厉声呼喊道:“站住,不准动!” 被这队女兵一阻,程立马上知道,再也追不上百花盗了。他面色绝不好看,但还是勉强压住了心里那股怒气,把长刀收回背上。 “让开,统统都让开。妳们拦错人了,一群笨蛋!” 呵斥声从后面传过来。胡玉姬带着那名黑暗中的女子,从楼梯走上。骤然看见她,那些女兵都吃了一惊,连忙收起武器后退。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兵队长,满腔疑惑地问道:“大姐,妳说我们拦错人了?” 胡玉姬冷哼一声,喝道:“传令下去,船只停航,全船戒严。还有,把所有客人都叫起来,让他们去宴会厅。谁敢违抗,格杀勿论!” 那女兵队长躬身领命,迅速带着人离开。顷刻间,船只上上下下,到处都是极速跑动的声音。里里外外,尽是吆喝。就像一颗石头被投进湖水,彻底打破了平静。 程立转身过去,走到胡玉姬身边,低头看着她把那名女子放在地板上。不同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底舱,这一层虽然也不算很明亮,但已经足够让人把这女子的样貌身材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程立点点头,凝声道:“果然是她,寒梅。” 一点不错。这个和百花盗在下面底舱会面,而且答应了要帮百花盗害人杀人的女子,俨然就是长白剑派的高手,“梅竹双剑”当中的妻子,寒梅。 其实刚才在下面底舱的时候,程立已经大致推测出这女子的真正身份了。毕竟当时她曾经说过“我们都是被邀请上船的客人”这句话。可上船的客人之中,除去寒梅之外,却哪里还有第二名女子?只不过现在亲眼看见,更加证据确凿 寒梅身份暴露,更是又羞又惭,眉宇间印满了“无地自容”四个字。低着头只是轻声哭泣。胡玉姬皱了皱眉,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甩过去,喝道:“哭什么哭?收声!我们有话要问妳。” 这一巴掌下去,寒梅面颊上登时多了五个鲜红手指印。她不敢反抗,只好用衣袖擦干眼泪,畏畏缩缩道:“我……我是被迫的。我也不想害人啊。” 胡玉姬不耐烦地道:“谁管妳是不是被迫?少说这些废话。百花盗究竟是谁?” 寒梅抽抽噎噎道:“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每次见面,他都会像……刚才一样,选择个绝对……黑暗的环境,然后在脸上涂满油彩。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胡玉姬大怒,又要第二个耳光抽过去。程立伸手拦住她。问道:“寒梅夫人,妳什么时候和百花盗认识的?” 寒梅凄然道:“是……半年前。当时外子不在,我恰好下山办事。天晚大雪,误了归途,只好在客栈里暂住一宿。没想到……半夜被人从窗口处,吹了迷香进房。我迷迷糊糊的,也反抗不得。就这样……被百花盗得手了。唉~都是前生的冤孽啊。” 程立皱眉道:“既然是他用强侮辱了你,为什么妳还帮他做事?” 寒梅苦笑道:“他拿走了我几件贴身衣物。威胁说假若不听他的话去办,就要把东西散布开去,让长白剑派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我没有办法,只好听他的。” 胡玉姬恨恨一跺脚,骂道:“这个该死采花贼,真该被千刀万剐。”顿了顿,又追问道:“寒梅,妳究竟帮了这淫贼什么忙?” 寒梅无奈道:“帮他杀人。苗火那些人,其实……都是我杀的。” 94:凶手就是你 更新吃了很多,非常不好意思。没办法,昨天好像是吃药吃错了,浑身难受得很,根本没精神码字,一直到晚上药劲好不容易过去了,才振作起来坐到电脑旁边……实在抱歉哦 ———— 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放下船锚,孤零零停泊在无边大海中心的船只上,到处是一队队左手举火把,右手提刀剑的女兵。整齐的步伐,规律性地践踏着甲板,如鼓点般震撼人心。肃然的气氛,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让整艘海船都被笼罩于一片凝重当中。 最精锐的一队女兵,更加身披甲衣,手执强弩,把船上最宽敞的宴会大厅团团包围。别说是人,哪怕是只苍蝇,也休想能够随意进出。 纷杂脚步由远而近,显示出来人身份与船上女兵的不同。片刻间,只见席吟春、水龙吟、长白剑派的墨竹、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还有一刀寨寨主赵全及其下属,纷纷联袂而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押送过来。因为在他们这些“客人”身边,就是神情冷冽的冷玉香,以及另一队全副武装的精锐女兵。 所有女兵都满腔杀气,对这些客人们虎视眈眈。只要任何人胆敢有什么稍微出格的举动,那么可以保证,立刻就有无数弯刀长**箭,同时向他身上招呼过去。 来到船上的这些客人,都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突然间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然后当作囚犯般对待。要说不恼,那肯定没可能。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哪怕再觉得怎么屈辱,也只有暂且忍了。 但即使忍,也只是忍一时,绝不会忍一世。至少,赵全和乐大少两位,就已经打定主意。等船只到达海上销金窟之后,定要向销金窟主人狠狠告上一状,让那条该死的母狐狸知道厉害。 长白剑派的墨竹,再怎么说也是名门大派出身的正道中人,故此算起来,他的涵养比赵全和乐大少这两位好得多了,也没有要告黑状的打算。 可是甫入宴会大厅,迎面所见的情景,却登时让墨竹怒气上涌,几乎难以自抑。 只见大厅之中,胡玉姬披着猩红色的华丽披风,高踞上座。程立神情冷漠,坐在下边席上闭目养神。这也还没什么了。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寒梅,居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胡玉姬身边? 墨竹寒梅,号称梅竹双剑,是武林中十分有名的一对夫妻。两人之间,可谓伉俪情深。看见妻子被当作阶下囚一样对待,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霎时间,墨竹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按上腰间剑柄,要拔剑出鞘。 弹指刹那,利剑离鞘一寸。二十步外,程立陡然睁眼,晶光四射。利剑离鞘两寸,程立手腕急翻,金枪在手,赫然连看也不看一眼,扬手就是一枪。 利剑离鞘三寸,呼啸子弹越空而来,登时爆发出“当~”一声金铁巨响。墨竹手臂剧震,虎口裂痛,下意识“噔噔噔~”连退三步。好不容易站稳定一定神,提臂看时,立刻惊觉自己这口经高手匠人以百炼精钢锻铸,生平仗之以会过无数强敌的利剑,竟然已经齐柄而断。 墨竹心下发寒,面上已无人色。其余赵全和乐大少等人,也悚然心惊。谁也想不到这名清清秀秀,比大姑娘小媳妇更漂亮的少年,居然还有这么一手绝活。 彼此相隔二十余步之远,他一抬手就打断了墨竹的剑。而这位长白剑派的高手,居然一点也没能反应得过来。这份准头,这份劲道,这份速度,恐怕就是当年“刀圣”乐笙歌那例不虚发的飞刀,也不外如是了。 还好,程立只是打剑,如若他打的是墨竹身上任何一处致命要害,那么此时此刻,相信世界上早就没有什么墨竹了。 死人就是死人,不过一团等着腐烂的肉而已,那里还能有什么姓名身份? 扪心自问,乐大少和赵全等人,都感觉假如程立这一击是打向自己,自己多半也一样反应不过来。所以瞬间,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一定作壁上观,绝不胡乱插手。 但墨竹身在局中,却不能保持中立。他深深吸一口气,厉声道:“胡老大,妳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两夫妇?” 胡玉姬缓缓抬头,向墨竹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却立刻就让墨竹的满腔怒火与不平不忿,都尽数熄灭。 冷哼一声,胡玉姬收回目光,改向在场的其余众人分别环顾一眼,沉声道:“这么晚了,把你们都叫起来,想必很多人都很不高兴。不过没关系,因为接下来,你们当中可能有人会更不高兴。但也有人会高兴得很。因为……” 顿了顿,胡玉姬一字一顿,缓缓道:“在船上杀人的凶手,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登时均大吃一惊。赵全第一个忍不住,大声叫道:“当真抓到凶手了?是谁?” 胡玉姬冷冷道:“就是我身边这位寒梅夫人。” 其实根本用不着多问的。单看寒梅那副模样,其余众人,如席吟春、乐大少等,早已经猜到几分了。但猜测归猜测,真正听胡玉姬说出口,众人还是感觉惊讶万分。 要知道,梅竹双剑在武林当中,名声一向都不错。又是名门正派出身。寒梅居然会是杀人凶手?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啊。 但众人也都知道,胡玉姬既然敢说这话,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在她手头上,必定握有某种证据。这件事,多半是板上钉钉了。而夫妻一体。寒梅既然就是杀人凶手,那么墨竹呢? 顷刻间,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去看墨竹。目光中满带狐疑忌惮,脚下则悄然移动,尽量离墨竹远了一点。 墨竹满面涨得通红,怒道:“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妳凭什么这样说?” 胡玉姬冷冷道:“凭什么?就凭你老婆自己已经承认了。喂,妳自己说吧。” 寒梅抬起头来,向丈夫凄然道:“夫君……对不起。” 墨竹如遭雷击,一时间目瞪口呆,整个人都仿佛傻了。其余众人则齐声哗然。赵全第一个大声叫嚷道:“既然杀人凶手已经找到了,那么还留着她干什么?胡大当家的,赶紧把她砍了,不就完事儿了?” 胡玉姬冷冷道:“稍安勿躁。虽然寒梅确实是杀人凶手,但问题是,杀人凶手不止一个。而寒梅只是帮凶而已。真正的元凶,其实另有其人。” 乐大少接口道:“原来另有元凶?那么这人究竟是谁,还请胡大当家明示。” 胡玉姬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程公子知道。所以还是让他来说吧。” 顷刻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立身上。他面不改色地站起,缓缓道:“这个自称百花盗,把棺材运上船,把三名船上女兵**致死,更指使寒梅杀害苗火等一帮人的凶手,他就是……” 话声一顿,程立的目光凌厉如刀,在众人面上分别扫过,忽然定格在某一人面上,举起右手,指着他喝道:“凶手就是你!” 95:真真假假 刹那间,满堂皆惊。但其中觉得最惊讶的一个人,却是水龙吟。他瞠目结舌,过了好半晌,忽然摇头笑了起来。 “我是凶手?程兄弟,这个笑话,实在不怎么好笑啊。算了算了,别胡闹啦。究竟谁是真凶,你还是认真点,赶快指出来吧。” 程立面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冷道:“之所以不好笑,只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笑话。水龙吟……不,应该称呼你为百花盗才对。真凶就是你,用不着再狡辩抵赖了。” 水龙吟不可思议地看着程立,皱眉道:“兄弟,你是来真的?但我又怎么可能是百花盗呢?你明明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啊。” 程立冷冷道:“你的真正身份是谁?说出来听听?” 水龙吟略微犹豫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在场的所有人,都用一种警惕和怀疑的目光瞪视着自己。包围宴会厅的那些精锐女兵,更一个个都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把自己煎皮拆骨的模样。 心下一寒,水龙吟知道,必须把自己这个身份公开揭示出来了。否则的话,下场恐怕十分不妙。 他叹了口气,探手入怀,拿出一面呈半环形,中间留有缺口的玉玦,并且把它高高举起,凝声道:“当今天子御赐平乱玦在此。持此玦者代天巡狩,遇奸恶不法之徒,三品以下官员者,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平乱玦?”乐大少猛然圆睁双眼,脱口叫道:“这是白玉京,绣春楼里四大档头所独有的宝物。难道……你就是四大档头之一?” 墨竹也忍不住道:“多情柔荑,夺魄销魂。四大档头之中,多情和柔荑都是女子。销魂则号称白玉京中第一剑手。阁下既不是女子,又不使剑。那么你是夺魄?” 水龙吟一笑,拱手道:“失礼。在下正是水龙吟。这次上船来,全为了要调查一桩案子。所以不得不隐藏身份,只用假名示人。各位不要见怪。” 赵全、乐大少、墨竹等人,看见平乱玦出现,立刻便相信了水龙吟的身份。但他说要来查案子……有什么案子好查?要么查海上销金窟,要么就查在场众人,两者必居其一。无论结果是什么,都肯定对自己这些人大有妨碍。 顷刻间,众人面色都极是不善。只不过“绣春楼四大档头”这个名头,实在太响。所以一时之间,也没有人敢动手做些什么。 程立却摇摇头,冷道:“你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水龙吟,更不是四大档头的夺魄。” 水龙吟面色显得既委屈,又气愤。道:“兄弟,这就过分了啊。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水龙吟呢?” 程立反问:“你又凭什么说自己是水龙吟?就凭这块玉玦?可惜,这块玉玦是假的。” 水龙吟沉着气道:“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你以前看过吗?” 在场众人都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向水龙吟手里这面玉玦凝神细看。只见玉玦质地洁白细腻,上面以金丝镶嵌成“平乱”两个字。隐隐约约地,还可以看见玉玦上雕刻了无数仙宫殿阁。和传闻中的平乱玦,确实一模一样——至少,在场众人都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不对。 程立道:“我没看过什么平乱玦。但这块玉玦,确实就是假的。” 水龙吟恼道:“无根无据,胡说八道。能让谁相信?” 程立道:“玉玦上雕刻的仙宫殿阁,其实就是白玉京。五楼十二城,都在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绣春楼。是不是?” 水龙吟重重一点头:“是又怎么样?” 程立道:“平乱玦上所有图案,完全按照真正的白玉京景致来刻画。其中绣春楼和其他四楼一样,都有东南西北四道门。” 水龙吟皱眉道:“确实是这样。那又怎么样?” 程立冷道:“那就错了。白玉京的绣春楼,只有三道大门合共六片门扇。所以绣春楼在民间称呼中,往往又被称呼为六扇门。这是绣春楼和其他四楼都不同的地方。既然你自称是水龙吟,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水龙吟张口结舌,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真正的平乱玦上,绣春楼究竟有多少道大门?简直胡说八道!” 程立冷冷道:“我当然不知道。是知道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水龙吟问道:“是谁告诉你的?你又为什么相信他,却不相信我?” “因为是我告诉他的。为什么相信我却不相信你?哈哈,当然因为我比你更值得让人相信啊。” 微微一笑,席吟春向前走出两步。忽然一翻手,也拿出面玉玦高高举起,淡淡道:“这才是真正的平乱玦。和你手里那件假货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水准的。” 众人凝神观看。只见席吟春拿出来的这块玉玦晶莹无瑕,犹如羊脂。相比之下,水龙吟拿的那块玉玦,质地上就显得差了很多。 虽然距离这么远,没人看得清楚玉玦上的绣春楼,究竟有四道门还是三道门。但既然是天子御赐的东西,当然质地更加名贵的那一块,才更像真的吧? 水龙吟惊怒交集,脱口问道:“为什么你手里……居然也有平乱玦?” 席吟春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我才是四大档头里的夺魄。我才是水龙吟。至于你,只是一个采花淫贼,百花盗杨不群而已。” “水龙吟”的双眼猛地睁大到极限,惊道:“你是夺魄?不可能!你明明是风郎君席吟春!” 席吟春笑道:“百花盗可以是夺魄,水龙吟为什么不能是风郎君呢?当然,我和你不同,并没有假冒谁。事实上,风郎君席吟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只是我早年还没出师的时候,在江湖上历练时所使用的一个假名而已。” 程立冷冷道:“席吟春早已经把他的真实身份,原原本本告诉了我。而且,他还拿出了另外一些证据,让我知道他没有说谎。既然席吟春就是水龙吟,那么你这个假冒的水龙吟,当然不可能是四大档头的夺魄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始终提防着你。” 席吟春笑道:“当你时刻都注意着一个人的时候,要发现这个人身上的破绽,其实是很容易的。相信我,这是在六扇门里混了这么多年之后,我所得到的最大心得。” 96:破绽 沉默,沉默。过去好半晌,“水龙吟”忽然一笑,松手防脱了那块玉玦。“乒乓~”一下脆响,玉玦在地板上砸得四分五裂。 在场众人几乎同时一惊。胡玉姬则冷冷道:“很好。终于放弃假冒,承认自己是百花盗了吧?” “水龙吟”并不去搭理她。回头向程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破绽的?” 席吟春抢答道:“从一开始。老兄,你杀人杀得太干净,太爽快了。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四大档头虽然破案无数,手下却从不杀没有能力反抗之人吗?” 程立续道:“在快活林赌场的时候。那个只有一半的怪人和你动手。你明显不敌的时候,开口叫住手。可是你又凭了什么,让那个怪人住手?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那个怪人虽然不认识你,但他却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只要你揭开这身份,他绝不敢杀你。” “水龙吟”冷笑道:“不错,这确实是个破绽。还有吗?” 程立道:“你不该以百花盗的名义,留下请柬。虽然不清楚你这样干是为什么。但这样的行为,只会让我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你。” “水龙吟”颌首道:“不错,这确实是个破绽。但你又是怎么知道百花盗留下了请柬的?是姓胡的**,还是姓冷的**告诉你的?哼,你倒是厉害,居然能够取得她们两人的信任。” 胡玉姬淡淡道:“那只是因为你太不信任别人。所以别人当然也不会信任你。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水龙吟”森然道:“女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程立,别看你现在似乎很风光,很得意。假如你不能领悟到这个道理的话,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手里。” 胡玉姬讽刺道:“但你这个不信任女人的人,今天一样要死在女人手里。” “水龙吟”轻哼一声,似乎根本不屑与之搭话。径自向程立道:“好,就算以上这些破绽,证明了我是百花盗。但百花盗顶多就是采补了那三名女兵而已。杀害苗火他们的凶手是寒梅。这一点,她自己刚才已经承认了。” 程立道:“下手杀人的,确实是寒梅。但当时守候在苗火房间之外的人,却是你。 你为了混淆视听,一边把迷香交给寒梅让他下手,另一边自己出去作案采花。好让胡大当家认为,苗火他们的死,和百花盗无关。因为单凭一个人,是没办法分身两地,同时干两件坏事的。而我和席吟春两个,既然知道你一直守候在苗火他们的房间前,更不会怀疑你是施展采补邪术的百花盗。” 席吟春补充道:“而且,你还嘱咐寒梅,让她故意使用类似于天残十三式和化骨绵掌,还有神弹指的特别手法杀人。所为的,也不过就是扰乱我们,让我们疑神疑鬼罢了。 别的不说,单单那个天残十三式,没有天赋的人,练一百年也不可能练得成。但如果被人用迷香给迷倒了,那么要制造什么样的伤口不可以?” “水龙吟”耸耸肩道:“事后诸葛亮。不过是先射箭,再画靶子而已。根本做不得准。再且,你们说寒梅是百花盗的同伙?证据呢?” 程立淡淡道:“证据就在苗火的金耳环上。之前我已经说过了。可以通过留在金耳环上的指纹掌纹来找出谁是凶手。怎么样,你敢不敢留下手印,和金耳环上的手印比对一下?” “水龙吟”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方才苦笑道:“看来,你之前说那番话,其实是可以说给我听的。” 程立淡淡道:“就是说给你听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清白的,我刚才说的话都错了,那么就留下手印。假如当真证明我错了,我把这颗脑袋砍下来给你赔礼道歉。” “水龙吟”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就叫做关心则乱。我也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通过指纹掌纹的对比,从而查出犯人身份的古怪伎俩存在。” 席吟春眼眸内精光大盛,喝问道:“这么说,你承认了自己是凶手?” “水龙吟”耸耸肩:“事到如今,恐怕我不承认也不行了。没错,采补那三名女兵,是我干的。杀苗火他们,也是我指使的。哼,假如今天我能逃过一劫,那么我以后作案,一定会记得戴手套。” 程立道:“可惜,你不会再有以后了。” “水龙吟”又沉默半晌,忽然问道:“程立,你想不想知道。既然我是百花盗,那么那天晚上,被我打死的人,到底是谁?” 程立摇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水龙吟”神色阴鸷,死盯着程立双眼不放,缓缓道:“实话告诉你,那个也是百花盗。从一开始,百花盗就有两个人。我是杨不群,他是我的孪生弟弟,杨不觉。 我们两兄弟,从小一起相依为命。感情比谁都好。可是,你却逼着我亲手杀了他!一切都是你逼的!程立,都是因为你!” 程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淡淡道:“我只是要了他的腿,没要他的命。杀死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水龙吟”仿佛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厉声咆哮道:“你毁了他的腿!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了腿,就等于永远不能再施展轻功,更永远不能和女子相好。 这样下去,我弟弟即使侥幸不死,也是永远的废人了,和死有分别吗?所以我只能杀了他,让他不要痛苦太久。程立,这笔帐无论如何,都算在你头上了。” 程立丝毫不为所动。道:“即使这笔帐算在我头上,那么其他人呢?你又为了什么,要把他们都一网打尽?” 墨竹和赵全等人,这时候连连点头。脑袋高速移动,看起来真像小鸡啄米一样。乐大少则打了个哈哈,手上摇着扇子,走下来质问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百花盗或者其他东西。但这一切都是你们的私人恩怨吧?干嘛把我们也一起拉下水?” 水龙吟(也就是百花盗)五官扭曲,狞笑道:“因为你们运气不好,居然和姓程的同坐一条船。更因为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招惹到了不可被招惹的人。所以我早早已经接到命令,要把你们和这艘船一起,统统送上西天极乐世界!” 顿了顿,百花盗又问程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先杀苗火?” 程立摇摇头,问道:“为什么?” 百花盗冷笑一声,探手入怀,慢慢取出了一根约莫小手指般粗细,通体米黄色的骨笛,缓缓道:“就为了它!” 话声未落,百花盗突然把那根骨笛凑在嘴边,用力一吹。霎时间,尖利音波响彻全船,哪怕置身桅杆顶或者底舱里,照样也能够把这笛声,听得清清楚楚。 97:丧心病狂(上) “喀嚓~轰~” 笛声甫落,宴会厅的地板,陡然由下而上,疯狂炸开。四面八方到处乱射的无数木屑当中,九条黑影同时冲天而起,赫然就是苗帮那九名麻衣怪人! 不!此时此刻,它们已经不是什么麻衣怪人了,顶多只能称呼为麻衣怪尸! 一片灯火通明当中,只见它们一个个双眼血红,闪烁着贪婪和饥渴的光芒。身上大块大块皮肤脱落,暴露出死白色的肌肉。十指的指甲疯狂暴长,形成如鸟爪般模样。一张口,不但吐出中人欲呕的尸臭气味,更暴露出尖锐如匕首的獠牙! “咻~~” 又是一下尖利笛声响起,那九条怪尸立刻应声怒吼,同时向人群中暴起猛扑! 刹那间,惊叫声此起彼伏,充斥八方。船上的女兵也好,受邀上船的客人也罢,一个个都手忙脚乱,纷纷动手抵挡。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女兵来不及闪避,被其中一条怪尸狠狠扑倒。那怪尸老实不客气,张开大口,对准了女兵的脖子就咬。一口下去,肌肤立刻被锐利獠牙撕开,鲜血狂涌。那怪尸凑上去痛饮鲜血,边饮边发出怪声狂笑,直教人为之毛骨悚然。 七八名女兵悲愤交集,拔出弯刀,冲上去狂砍。然而,怪尸的皮肤坚硬如树皮,往往要在同一部位连砍好几刀,才能勉强砍出条伤口。那怪尸则任由斩劈,根本全无感觉。 被压在下面的那名女兵,开始还能惨叫呼救。但片刻之间,随着鲜血大量流失,声音也迅速衰弱下去,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相反,随着大量鲜血被吸取,怪尸体表的皮肤,却越来越坚硬。原本三四刀可以砍出条伤口的。现在不但所有伤口迅速愈合,甚至接连七八刀下去,也只留下一道浅浅刀痕。 “吼胡~~” 怪尸丢下已经寂然不动的女尸,猛然弹起向后反撞。两名女兵来不及闪避,登时被撞个正着。这一下,她们感觉撞过来的根本不像个人(虽然已经不是人,但至少,怪尸的外表还是保留着人型),而是一匹狂奔的野马,一头狂怒的公牛! “呯~呯~” 接连两下闷响,那两名女兵腾空飞起,活像炮弹般撞向宴会厅墙壁。当场双眼翻白,口吐血沫,就此瘫倒,不知生死。 就连替同僚担心和悲愤的空暇都没有,因为剩余的几名女兵,正要面对这头恐怖怪尸接踵而至的攻势。只见怪尸火速转身,不由分说,就是一爪子扫过来。那几名女兵娇声叱喝,同时挥刀抵挡。 弹指瞬间,“当~”金铁之声响过,火花应声四溅。几口精钢弯刀竟不低怪尸的铁爪,被一下扫断! “什么?这怎么可……” 震惊呼声冲口而出,几名女兵同时目瞪口呆。然而战场之上,兵凶战危,哪里容得下半点分心?只见那怪尸狂吼着又是一爪扫出,当场“啪嚓~”把两名女兵狠狠扫出去,身上鲜血淋漓,伤口处甚至隐隐可见内脏,如此重伤,已经必死无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怪尸的第三爪接踵而至。却把其中一名女兵的脑袋都扫烂了半边。那女兵连哼也没能哼出半声,直挺挺向后倒下。怪尸则欢呼一声,扑上去按着尸体,狂饮混和了鲜血的**。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小队已经被彻底打残。剩余的两名女兵心胆俱裂,整个人彻底失控崩溃,各自无力地坐倒在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那里还能有半点战意斗心? 一切说来话长,但实际上,全过程从头到尾,绝不会超过十个呼吸的时间。而类似的惨酷血腥场面,就在宴会厅各处接二连三,不断上演。 “哈哈~哈哈哈~~怎么样,见识到我这些宝贝的厉害了吧?” 百花盗站在宴会大厅正中,五官扭曲,狰狞地放声狂笑: “主上所赐予的‘丧心毒’,再加上苗人特有的‘傀儡蛊’。这两种东西加起来,果然就像主上所说一样,会催化出全新的毒蛊,名为‘丧心病狂’!哈哈,有这些‘蛊尸’在手,母狐狸,夺魄大档头,还有程立,乐大少、赵寨主。不好意思,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死忌了!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你之所以先对苗火他们下手,就因为他们身上确实带了传说中的傀儡蛊。你要利用这些蛊虫,把他们变成你杀人的利器。好个百花盗,果然心狠手辣!” 说话之间,席吟春展开轻功,于间不容发之间腾挪转折,接连避开三头怪尸的扑击。突然猛地一脚凌空飞踢,把第四头怪尸狠狠踢飞出去,然后借力加速,如利箭破空,向百花盗冲过去。大喝道:“你手里那枚骨笛,就是控制这些蛊尸的关键吧?给我拿来!” “猜得不错。可是想要我的笛子?你白日做梦!” 百花盗又是冷笑一声,提起骨笛,凑到唇边大力一吹! “咻~” 笛声才起,尸吼已至。三头怪尸分别扑击杀上,恰好挡在席吟春面前,让他再也无法接近百花盗。其中有一头,正正就是刚才被席吟春踢飞的那条怪尸。 席吟春心下登时一寒。自己知道自己事。刚才那一脚,他可是全力以赴了。这一脚下去,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头大水牛都要被踢得五脏俱裂,是块大石头也要四分五裂。可这头怪尸,居然一点伤痕都没有,完全当自己那一脚是挠痒痒? 这样的怪物,绝对只可智取,不能力敌。席吟春不假思索,立刻一掌打在迎面那头怪尸胸口,借力腾空打个筋斗,向后退开七八尺远,稳稳落地。 可是那追魂勾命的笛声,偏偏又在这时候响起。第四头怪尸如闪电般从后扑来,双臂一合,早把席吟春箍得结结实实。 席吟春大惊失色,当场生出满身的鸡皮疙瘩,连忙用力挣扎。却哪里挣扎得开?呼吸之间,恶臭热气从脖子后面涌过来,怪尸张开血盘大口,锐利獠牙对准席吟春脖子上的大动脉,就是一口咬下! “轰~” 点五零口径的大威力子弹,破空激射。不偏不倚,正中那怪尸的左侧太阳穴。哪怕能够抵挡利刀斩劈的坚硬皮肤,在子弹面前,依旧脆弱如豆腐! 半个刹那之内,子弹穿过皮肤,撕裂肌肉,打碎骨头,翻滚变形,把脑髓彻底绞烂成一团浆糊,然后由内而外,轰然爆破。 98:丧心病狂(下) “呯~” 一下急声轻响之后,怪尸的整颗脑袋都彻底消失,大蓬黄白**到处横飞乱溅。席吟春侥幸逃过一劫,当场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察觉到原本活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自己的怪尸双臂,已经随着脑袋被打爆而变得松软无力。席吟春连忙再用力一挣,从钳制下挣脱开来。回头向程立点头一笑,叫道:“程兄弟,多谢了。” 程立左手越前长船长光,右手勃朗宁金枪。骤然看见席吟春向自己道谢,他二话不说,赫然当头又是一刀就捅了过去。 席吟春大惊失色,根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锐利冰冷的刀锋,早已紧挨着他的面颊掠过。不偏不倚,恰好“嚓~”捅进了另一头接踵扑上偷袭的怪尸嘴巴。 怪尸及时闭嘴,牢牢咬住刀锋。牙齿和钢铁相互摩擦,发出阵阵教人为之牙酸的声音。喉咙里含糊怒吼,双爪上上下下地乱扑乱抓,企图把席吟春抓住撕成碎片,却被越前长船长光给顶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向前靠近哪怕一寸。 程立手腕一扭,淡淡道:“要道谢,打完再说。先专心应付这些鬼东西。” 碎裂声中,刀刃随着手腕的扭动而翻转,狠狠绞烂了怪尸的满嘴牙齿。下个瞬间,长刀向前一挺一送,当场前入后出,把怪尸的脑袋刺了个对穿。再顺势一扫,半个脑袋全被切开,怪尸直挺挺仰天摔下,再也没了动静。 只不过片刻疏忽,居然就几乎被怪尸乘虚而入得手。假如没有程立这及时捅过来的一刀,那么自己恐怕已经…… 想到这后果,席吟春禁不住立刻吓出一身冷汗。他也不敢再分心了,马上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凝神应付眼前局面。 程立接连出手,斩瓜切菜一样轻易干掉两头怪尸。但绝不意味着这些怪尸好对付,只不过是程立本身太强了,所以才显得怪尸似乎很弱而已。 实际上,虽然生前所学的武功,现在已经再施展不出一招半式。但这些怪尸牙尖爪利,皮粗肉厚,力大无穷,纵跃如电。甚至比什么武林高手都更难应付。 那些女兵遇上怪尸,固然只有送死的份。就是一刀寨寨主赵全,和他手下那些彪悍刀客,甚至乐大少和那名黑衣人保镖,也同样感觉应付为艰。 墨竹手里没了剑,只能临时从地板上捡起一口弯刀使用。可是以弯刀使剑法,怎么使都不顺手。再加上剑法以轻灵迅疾为尚,对上这些怪尸,几乎就没有什么用。一时之间,也是险象环生。 胡玉姬和冷玉香两人见情势不妙,纷纷大声呼喝着,让那些女兵们退下,不要枉送性命。同时纵身冲出,各自加入战团。 冷玉香的如意兰花手,是武林中罕见罕闻的绝学。截穴伤脉,伤人与无形之间,最是厉害不过。 可是如此精妙绝伦的武功,用在这些怪尸身上,却根本丝毫没有用武之地。不管再怎么截脉伤穴,一个死人,一条会活动的尸体,还能有什么感觉?完完全全,就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冷玉香接连试了好几招,非但制不住这些怪尸,反而被怪尸乘势反击。要不是冷玉香缩手缩得快,几乎就要被怪尸抓住,然后大肆撕咬了。虽然反应及时,好歹避过一劫。却已经把她吓得花容失色,额上全是一层层细密汗珠。 相比之下,同样是女子的胡玉姬,情况明显比冷玉香好过得多。纵然名字里有个“胡”字,也整天被人母狐狸母狐狸地叫着,但作风豪放的胡玉姬,武功也同样豪放。 她双掌隐隐泛现出赤红光芒,一收一放,一拉一推之际,就连四周空气,赫然也因为这灼热掌力而呈现出浮动扭曲。双掌轰出,登时就把一头怪尸打得胸口凹陷,皮肤焦黑,活像个破米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也不知道已经断了多少根骨头。 可是要打倒这些怪尸不难,要彻底灭了它们,却绝不容易。胸骨断碎的重伤,对这些怪尸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只见怪尸仰天倒下,但下一刹那,又直挺挺重新弹起,张牙舞爪厉声嘶吼,再度扑上和胡玉姬缠斗。 胡玉姬大感头痛,正感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看见程立出手,干脆利落地连杀两头怪尸,登时大喜过望,叫道:“程立,干得好!这些怪物有弱点?” 宴会大厅地方虽然宽敞,但实在人太多了。一片混乱当中,哪怕程立枪法再准,也很难保证子弹不会误伤自己人。所以他干脆收起手枪,只用越前长船长光。 双手握刀,一刀劈下,挡在他面前的另一头怪尸,登时被拦腰劈成两半。透发恶臭气味,似乎已经腐烂的内脏,也随即噼里啪啦,洒落遍地。 然而倒在地上的两截怪尸,赫然还能活动。只见下半截尸体拼命蹬腿挣扎,上半截则以双臂支撑,依旧在地板上爬行如飞,想要继续扑上来撕咬程立。 程立嘿声冷哼,又是一刀劈下,直接把上半截怪尸的脑袋从中劈开。怪尸这才猛然一震,寂然不动。 挥刀一甩,把粘在刀锋上的鲜血和**甩开。程立大声喝道:“这些怪物的弱点,就在脑袋上。只要脑袋被毁坏,它们就不能再动弹了。” 面对一群不痛、不伤、不死的怪物,哪怕武功再高,也难免心里发虚。骤然听到程立揭示出这种怪物的弱点所在,在场众人登时精神大振。 赵全双眼精光闪动,陡然大喝一声,揉身冲出,和迎面冲来的另一头怪尸相互擦肩而过。彼此交错之际,大刀精准地在怪尸颈骨第三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中划过。但见刀光一闪,怪尸人头落地,扑地摔倒,再也不动了。 刚刚还让自己头痛万分的怪尸,眨眼间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干掉。赵全忍不住放声狂笑。他回过头来,冲着百花盗狞声喝道:“卑鄙小人,你的护身符不灵了。想要老子的命?哈哈,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百花盗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冷笑道:“不,你收拾不了我的。因为你这口刀,早已经属于我了。大老粗,还没有发现吗?” 赵全愕然一怔,问道:“发现什么?” 百花盗根本不屑回答,只是仰天大笑。突然,他再度提起骨笛,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咻律律~~” 锐利笛声当中,赵全忽然感觉脚踝上一紧。低头看时,登时大吃一惊。只见一名脸上脖子上血肉模糊,原本已经死于怪尸尖牙利爪之下的女兵,赫然挣扎着爬过来,出手死死抓住了赵全的腿。 这女兵抬起头,冲着赵全厉声咆哮。双眼血红,口中獠牙暴长。双手十指也迅速变得如鸡爪一般弯曲。其狰狞姿态,竟和那些怪尸,完全一模一样! 99:群尸玩过界 吼声连连,共同汇聚成一股从地狱十八层之下吹上来的呼啸阴风。宴会大厅内的烛火,在阴风吹拂下变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放眼望过去,只见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同样双眼血红,冲着活人展露出它们锐利如匕首的獠牙!此情此景,宛若…… 噩梦! 亲眼目睹自己视如姐妹家人一样的女兵,居然也变成了这样一副鬼样子。胡玉姬禁不住惊怒交集,嘶声叫骂道:“该死的淫贼,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百花盗得意狂笑:“什么也没干。至少,我没有亲自动手干。只不过‘丧心病狂’的厉害,现在才真正发挥出来而已!不要挣扎,也不用反抗了。因为这条船上的所有人,最后也只会有一个下场:变成这些活尸!这就是你们已经被注定,谁也改变不了的命运!” 冷玉香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感觉心里发寒,颤声问道:“程公子,他究竟再说什么?” 程立沉声道:“什么丧心病狂?名字起得吓人,其实就是一种寄生虫而已。这些虫子会传染,然后会在人体里下蛋。蛋会孵化,然后变成新的虫子。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活人成尸!乍听之下,似乎十分神秘恐怖。然而,在程立少年时代所生活的研究所里,可谓千奇百怪,什么稀奇东西都有。类似丧尸一样的东西,程立不但曾经看见过无数,甚至也和这种怪物战斗过无数次了。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程立对于这些东西的弱点,才会如此清楚。同样地,深深明白这些东西底细的程立,也根本不会被它们所吓倒。 人类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程立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把活尸的底细揭了个底朝天。胡玉姬和冷玉香,还有席吟春等人,立刻都听明白了。对于眼前这无数活尸的恐惧,即使不说完全消除,至少也是消除了大半。 胡玉姬心念电转,高声问道:“程立,要怎么样才能避免传染?” 程立反手一刀,把冲上来的一名女兵活尸从头到脚劈开两半。喝道:“千万不能受伤见血。虫子很有可能,就是沿着伤口鲜血进入人体的。” “什么?不能受伤见血?” 霎时间,好不容易才摆脱那头女兵活尸的赵全,和墨竹两人一起,失声惊叫。只因为他们都马上回想起来了。就在昨天,苗火的活尸突然暴起伤人。当时墨竹和赵全都先后遭遇袭击,而且实实在在受了伤,见了血!这样一来,那么岂不是说…… 一瞬间,赵全和墨竹都浑身发冷,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呆呆站立,面无人色。 百花盗则狂笑道:“程立,想不到原来你对于苗疆的蛊毒,也知道得这么多。杀了你实在可惜。可是不杀你,我这辈子也别想能够再睡得着觉了。所以对不起,还是请你去死吧!” “咻律律~” 尖利笛声再起。顷刻间,几乎所有活尸同时转身,闪烁着刺目红光的瞳孔里,只倒映出一个人:程立! 下个刹那,一头女兵活尸率先尖声嘶叫,腾空扑出,向程立疯狂杀过去。然而这头活尸才刚刚跳上半空,程立陡然把长刀交到左手。右臂则是一扬,金光闪烁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已入掌中。 根本连看都不用多看半眼,程立一枪打出去,子弹呼啸,赫然如一道笔直的闪电,腾空轰出。不偏不倚,正中活尸眉心! “啪~” 沉闷爆破声炸裂,活尸鼻梁以上的部位,全部凭空消失。残尸失去了继续纵跃扑击的动力,就此颓然坠落到尸群当中。 鲜血混和着**,如雨点般当空洒下。不少都洒落到地面那些活尸的嘴巴里。品尝到鲜血滋味的活尸,登时骚动起来。 当那具被打爆了脑袋的残尸坠落之后,活尸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厉声狂叫着扑上去,拼命撕咬残尸血肉。然后狼吞虎咽,尽情享受这无上美味。 就连百花盗的笛声,也不能让这群活尸放弃近在眼前的美食。对于食欲的渴望,这瞬间完全压倒了其他所有一切。争相抢夺残尸血肉的过程中,甚至还有不少活尸相互大打出手。以至于造成了一片混乱。 百花盗看得连连跳脚,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干脆把心一横,用尽全力,以三长三短的节奏,猛然吹响骨笛。 这个时候,群尸已经把残尸完全分食殆尽,只剩余一具白森森骨架。但僧多粥少,到口的血肉非但未能平息饥渴,反而更激发出更加凶猛的本能欲望。 笛声入耳,群尸登时又是一震,随即疯狂嘶叫着,同时成群结队,往四面八方汹涌扑出。乒乒乓乓,噼里啪啦。破碎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无数活尸纷纷撞破大厅的墙壁或窗口,然后闯上甲板,闯进船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在船上大肆破坏 ,见人就杀! 原本只局限于宴会大厅之内的战斗,一下子蔓延开去。要知道,胡玉姬麾下最精锐的那些女兵,已经全部集中在这里。剩余的那些,根本就差得远了。连精锐女兵都抵挡不住活尸,更何况不是精锐? 地狱不再仅仅局限于这一隅之地,迅速扩散至整艘大海船的每个角落。说时迟那时快,惊呼声惨叫声哀号声,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每过去一秒,都会产生出更多的伤亡,从而令群尸的恐怖破坏力更上层楼。 哪怕再坚强,再豪迈,再怎么巾帼不逊须眉。但到最后,胡玉姬依然还是一个女人。面对这已经完全失控的局面,她六神无主,根本不知所措。下意识之间,便回头望向程立。 程立当机立断,喝道:“先杀元凶!”抬手对准百花盗就是一枪。 枪声响起,笛音接踵跟进。相互重叠的两种声音当中,一道人影忽然从斜里冲出,挡在百花盗面前。这人并非任何一头活尸,赫然是——寒梅! “丧心病狂”之毒,早已植入寒梅体内。当蛊毒被笛声激活之后,寒梅纵然再怎么不愿意,竟也身不由己,自动冲过来,充当了百花盗的挡箭牌。 余音未消,血花狂飙。子弹不偏不倚,恰好打中寒梅的胸膛。寒梅五官扭曲,一张脸庞上同时混杂了震惊、恐惧、愤怒、疼痛、懊悔、以及仇恨。她借力回头,向百花盗望过去,吃力地叫道:“你……好狠……” 说话未完,气息已断。但寒梅并没有就此倒下。反而猛然把双眼睁开到极限。嗜血的红光开始闪烁,而且越来越盛。秀美面庞迅速干瘪下去,形成如树皮般模样。獠牙暴长,十指弯曲如鸟爪,指甲上泛现出类似金属的光芒。 又一头活尸,就在众人眼前成形。墨竹看得心痛如绞,嘶声狂叫道:“寒梅啊~~” 回应他的,是那头曾经名为寒梅,但现在已经化为嗜血怪物的一声咆哮。紧接着,寒梅活尸如电扑出,双爪对准了自己曾经的丈夫,狠狠一爪抓下! 100:中流砥柱 当笛声响起,另一种强大得无法想像的力量,同时在赵全和墨竹两人体内涌出。这种力量束缚着他们的身体,让身体完全脱离了自己意志的控制,再也不听从自己指挥。 所以,当已经化为嗜血怪物的寒梅,挥舞利爪抓向丈夫的时候,墨竹根本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爪插入自己胸膛,捏住自己的心脏。 然后墨竹便眼前一黑,意识也彻底变成一片空白。 然而,在意识变为空白之前的这段短暂刹那,墨竹究竟又感受到了一种怎样的痛苦?尽管除去他自己以外,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但毫无疑问,这短暂的刹那,肯定漫长得宛若永恒。而这刹那的永恒,非常显而易见地,正是真真正正的:“地狱”! 相比之下,或许赵全的遭遇,要显得更加幸运一点。至少,他并没有被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夺去性命。就在墨竹的心脏大动脉被扯断之同时,至少十几头女兵活尸,争先恐后地分别扑上,一下子把赵全扑倒在地。锐利獠牙肆意撕开他的血管,痛饮鲜血。 鲜血大量流失,导致倒在地板上的赵全,感觉到一种最极致的寒冷。他不自觉地抽搐着,空洞双眼望着天花板,同样迅速失去了所有意识。 用不着再多看第二眼。当赵全和墨竹分别倒下的瞬间,程立便已经明白,他们都完了。 眼看群尸涌动,密密麻麻地把百花盗包围得简直水泄不通。程立更加明白,百花盗已经有所防备,斩首行动是行不通了。 既然不可能擒贼先擒王,那么眼下最要紧的,就变成了先救活人。程立断声喝道:“所有人退到我身后,撤出去,上甲板。” 席吟春、乐大少、黑衣人保镖,胡玉姬、冷玉香、还有剩余的寥寥十多名女兵,立刻应声集结过来,迫不及待地向宴会厅的大门之外冲过去。顷刻间,所有人都冲进外面的长廊,继而再往外面的甲板飞奔而去。 “想跑?哼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茫茫大海上,看你们能跑得到哪里去?” 百花盗狞笑一声,面色一沉,猛然吹动笛子。刺耳笛声之间,上百活尸立刻疯狂咆哮着,同时群起追击。就似汹涌潮水,要把众人淹没。 可是这股潮水才涌出没多远,立刻便迎头撞上了一夫当关的程立。 刀枪并举,左右开弓。程立化身中流砥柱,凭一己之力,牢牢挡住上百活尸同时来自上下左右的全方位攻击。任凭活尸速度再快攻势再猛,竟始终难越雷池半步。 脑袋被打爆,脖子被砍断的活尸,在怒吼的枪声与闪烁刀光当中越来越多。带着恶臭的黑血,从残破尸体当中源源不绝地喷涌,顷刻间汇聚成河,俨然又把宴会大厅变成了一片血池地狱。 百花盗的面色,越来越显得难看。他再也想象不到,集合上百头活尸的力量去进攻一个人,到头来非但连这个人的一根头发也损伤不到,反而己方伤亡惨重。 这样一来,只恐怕自己这边的活尸统统都被杀干杀绝了,程立还是安然无恙。到时候,自己可就糟糕了。假如程立直接向自己杀过来的话,哪怕再有一百个百花盗,又哪里挡得住半个程立了? 这样下去不行。百花盗用力跺了跺脚,再度吹响骨笛。瞬间,残余的几十头活尸不再向程立进攻,反而退回到百花盗身边,簇拥着他迅速向后退开。 片刻间,群尸退到宴会大厅另一侧的墙壁尽头。群尸疯狂嘶吼,轰然撞破墙壁,打开一个巨大洞口。百花盗抬起头来,向程立看了一眼,阴恻恻地笑笑。随即迈开大步,从洞口里穿了出去。 程立松了口气。把已经打光子弹的弹匣退出,然后换上新的。倒退着跃出宴会厅大门,冲上甲板,和席吟春等人汇合。 甲板之上,灯火摇曳,黑影晃动,四面八方都有惨叫**声,咒骂呼喝声,以及衣袂带风声连绵响起。整艘大海船,已经彻底变成一座巨大的战场。每分每秒,都有生人倒下。每时每刻,也有活尸站起。 胡玉姬和冷玉香两人,同时提气运声,呼唤还幸存的女兵过来集合。队伍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终于集合了约莫三、四十人左右,然后在海船的前甲板上集结成阵,好不容易才暂时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数十头活尸或者爬上桅杆,或者蹲在船舱屋顶,或者趴在甲板上,冲着这船上仅余的三、四十人,一边发出威吓的低吼,一面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忽然,群尸骚动,各自惊恐万分地避让开去。但见程立举刀乱斩乱劈,分波逐浪,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和胡玉姬等人汇合。 胡玉姬也好,席吟春也罢,甚至包括乐大少在内,哪一个不是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字号?哪一个不是闯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论处事之杀伐决断,可谓谁也不输于他人。 可是若论诡秘恐怖凶险,则众人生平所遇之事全部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眼前事情之万一。名头再响,也难免心下惴惴,感觉全无底气。所以无意识之间,众人已经把程立当作了主心骨。看见他安然返回,众人都禁不住齐声欢呼起来,连忙上前接应。 程立走进人群之中,放眼一扫。只见所有人加起来,也还不到四十。可是这船上原本便有差不多三百名女兵。再加上水手和自己这群上船的客人,总数至少达到四百。也就是说……十不存一! 纵然见惯了死伤,但眼前结果,仍然让程立有些心情沉重。他不相信地追问一句:“胡老大,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胡玉姬苦笑道:“活人的话,确实只剩下这些了。程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都说百年修来同船渡。这么深厚的缘分,别人都死了,你们怎么好意思自己留下独活呢?所以接下来,你们也都统统去死吧。” 狞声狂笑着,百花盗再度在群尸簇拥之下,大摇大摆地现身。满身血污的赵全、寒梅、墨竹等三人,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边。 程立嚯然转身,冷冷看着百花盗,缓缓道:“这么快又露面了。看来,这次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百花盗狂笑:“别人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但到了我这里,就是士别三刻,便当另眼相看了。来吧,赵全、寒梅、墨竹,让他们看看你的本领!” “咻~~” 尖锐骨笛声刺穿黑夜,响彻八方。声犹未落,赵全、寒梅、墨竹那三头活尸,陡然齐声怒吼。身上皮肤片片剥落,暴露出赤红肌肉。脑袋迅速膨胀,畸形生长。眼睛鼻子耳朵,全被新生的肌肉淹没,只剩下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盘大嘴。四肢则越长越长,手指脚趾纷纷退化,改为长出尖锐锋利的骨爪。 刹那间,三头活尸赫然再度蜕变,化作即使再最深沉的噩梦当中,也无人见识过的怪物。它们活像青蛙般趴伏在甲板上,抬头冲着程立等人威吓怒吼。一张嘴,赫然射出了长达数尺,灵活迅疾如毒蛇的鲜红舌头! 101:夜叉 假如说,那些因为“丧心病狂”而变得不死的活尸,是一种怪物。那么此时此刻,由赵全、寒梅、墨竹这三人所蜕变成的怪物,便不折不扣,是怪物之中的怪物! 刹那,席吟春和胡玉姬等人,都同时面色发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乐大少则失声叫道:“老天爷?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百花盗胜券在握,得意洋洋地道:“‘丧心病狂’的威力,绝不是你们能想象得到的。不死活尸,只是中毒之后的第一阶段表现。我称呼他们为‘鬼卒’。 接下来,只要不死活尸能够吞噬到足够多的血肉,而本身又足够强壮的话,那么它们就有机会进入第二阶段,蜕变为现在你们所看见的这个模样。我称呼这种模样的活尸为‘夜叉’。” “夜叉?恶鬼中之最者。能遁地飞空,以人为食。嗜血嗜战,擅杀好杀。横行三界,鬼神莫敌!” 席吟春深深吸一口气,缓缓背诵出一段教人心寒的传说。突然间,他双眼一翻,向百花盗厉声喝道:“搞出这种名副其实的鬼东西,更用什么鬼卒夜叉来命名。百花盗,你是阴司鬼府的人!不但是你,甚至连那海上销金窟主人,也是阴司鬼府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但百花盗只是一阵狂笑,狞声道:“随便你们怎么猜测吧。反正我是不会承认什么的。就让你们下到真正的阴司枉死城之后,也做只糊涂鬼好了。” 面色一沉,百花盗厉声道:“夜叉甲、乙、丙号,统统都给我上,干掉这些人!他们底子也都不错。相信化为活尸之后,同样也有机会可以蜕变为夜叉啊。哈哈哈哈哈~~” “呱~” 不同于活尸的浑浑噩噩,只能通过笛声进行驱使。经过蜕变之后的夜叉,似乎还保留了一点智力,可以单纯通过口头命令进行指挥。 百花盗一声令下,三头夜叉同时尖声怪叫,腾空扑出。分别从左、右、上三个方向冲杀过来。速度之快,赫然肉眼难觅。以胡玉姬、席吟春、乐大少这三大高手目光之敏捷,赫然也只能依稀看见三道残影。 电光石火之际,程立出手。他一脚踏下,登时狂风卷涌,黑气弥漫,方圆十步范围内,空间恍如凝固。无论任何事物侵入其中,都会被牢牢锁定,再也无法挪动半分。只因为值此危急关头,程立再没有丝毫保留,悍然发动了他作为一名劫者所独有的劫力神通——“地藏劫”! 陡然猛增十倍的重力,完全抵消了三头夜叉腾空纵扑的力量。“呯~”沉声闷响之间,三头夜叉同时坠落甲板,赫然把坚固的甲板砸得粉碎破裂。夜叉半身陷在碎裂甲板中,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 如此大规模的高倍数重力,每使用一秒,都要消耗大量劫力。对于程立来说,同样也是个沉重负担。所以他丝毫也不迟疑,纵身冲前,左手手枪紧紧抵着一头夜叉的脑袋,用力扣下了扳机。右手长刀则从另一头夜叉的嘴巴里面,深深刺了下去。 下一秒,“地藏劫”所形成的高倍数重力消失,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紧接着,位于程立左手侧那头夜叉,那个畸形的大脑袋轰然爆破,恶臭血水四处喷洒,却全被依旧涌动的黑气屏障给挡住了,一滴也洒不到程立身上。 至于在程立右手侧的那头夜叉,则直截了当被越前长船长光给钉在地板上,枉自吱吱乱叫拼命挣扎。可是就像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青蛙一样,哪里能够解脱得了? 出师不利,两头夜叉一头撞上程立这面铁板,当场撞得头破血流。然而第三头夜叉,却已经因为重力恢复正常,得以从甲板坑洞里挣脱开来。 它嘶声怪叫,猛然冲着程立张口吐出鲜红舌头。舌头如子弹般划破长空,笔直射向程立咽喉。一旦被它得手的话,程立的脖子上,肯定要多出一个巨大血洞。 弹指刹那,程立撒手弃刀,快如闪电地凭空一抓,不偏不倚,恰好把那条长满了尖利倒刺的舌头抓在掌心中,顺势用力一扯。 “呱呱呱~~” 听不懂是疼痛抑或愤怒,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夜叉身不由己腾空飞起,却又陡然把舌头一卷,赫然反客为主,利用舌头迅速收紧彼此之间的距离。两只强有力前肢上的巨大钩爪蓄势已毕,冲着程立的脑袋,疯狂一扫。 攻势诡异,应变神速,出手毒辣!一切一切,在在皆是江湖中一流高手的风范。假如换了其他人的话,这奇变陡生的一爪,非要得手不可。凭着夜叉的怪力,这一爪下来,要拍碎人类的脑袋,简直比拍碎个鸡蛋更容易。 只可惜,夜叉遇上的人,是程立。 说时迟那时快,程立手臂猛地一甩,立刻活像放风筝一样,把夜叉甩了起来。原本志在必得的一爪就此落空,夜叉全身腾空,舌头被死死扯在程立手里,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旋转了三四圈,然后“呯~”重重砸落甲板。 无匹巨力,疯狂冲撞!哪怕夜叉的身体已经蜕变强化,却照样也承受不起。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这头怪物连叫都叫不出半声,已经被狠狠砸成了一堆模糊肉泥! “夜叉!我的夜叉啊啊啊~~” 名副其实,瞬间从天堂坠落至地狱。百花盗目瞪口呆,双手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愤怒狂叫道:“去死去死去死!统统都给老子去死吧!统统给我上,一个不留!” “咻律律~~” 笛声再起,数百头活尸人头涌动,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死亡狂潮,向程立和胡玉姬等活人疯狂咆哮冲杀过来。显而易见,这一次,百花盗已经发狠了。不惜任何牺牲,押上所有力量,誓要把程立等人赶尽杀绝! 一头两头活尸并不可怕。但一百头两百头的话,便绝对是另外一回事了。更加棘手之处,在于和活尸对抗时,绝对不能受伤见血。否则那“丧心病狂”的蛊毒就会乘虚而入,把生人变成活尸。 和群尸对抗至今,众人居然还能没有受伤,已经是奇迹了。但接下来面对这整整几百头活尸,怎可能继续保证近乎不受伤?而受伤,就等于死。 刹那间,胡玉姬等人,刚刚因为三头夜叉被一举歼灭的欣喜,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的眼眸深处,都只剩下浓浓的绝望。 “再说一次,众人都退到我身后!” 唯一没有绝望的,只有程立。生死关头,他再没有任何保留。双手同时翻起衣袍,立刻,一件充满霸道气息,合共有六根枪管的重型武器,悍然显现于众人眼前。这件重型武器的名字,赫然就是: 六联装加特林机关枪! 102:割草 “哒哒哒哒哒哒~~” 犹如雷霆震怒,加特林机关枪悍然喷吐出一道明亮火舌。数以千百计的大口径子弹,以疾风烈火之势倾盘暴洒,把死亡与毁灭,毫不留情地倾泻到那数百头不死活尸的头上。 活尸纵跃如飞,但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超音速的子弹! 活尸皮坚肉硬,但再坚硬,终究挡不住足以撕裂坦克装甲的子弹! 活尸不死不痛,除非破坏脑袋,否则哪怕被腰斩成两半,照样能撕咬吃人。但数以千万计的***,哪怕没有直接击中脑袋这唯一要害,却照样可以把活尸狠狠撕成无数碎片! 就像在森林中伐木,就像在稻田里割稻,就像在草地上除草。加特林机枪枪口所指,就是最酣畅淋漓的暴力!就是决不留情的破坏! 让百花盗引以为豪的不死活尸!放在江湖之中,足以破家灭门,让一个大帮派一夕除名的数百不死活尸!此时此刻,却简直和一捏就死的蝼蚁,没有任何分别。 刚刚被“丧心病狂”所感染的女兵活尸,不能例外。已经感染蛊毒多日的苗人活尸,不能例外。甚至连某些混杂在尸群之中,因为饱餐血肉而吸收到足够营养,已经隐隐然有蜕变为“夜叉”倾向的特别强壮活尸,也不能例外。 在火舌吞吐之间,在光影摇曳之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枪声之间,在胡玉姬、冷玉香、席吟春、乐大少、还有那些残存女兵的目瞪口呆之间,在一堆堆弹壳在程立脚下欢快跳跃之间,原本望过去就是黑压压一片,挤满了活尸的甲板,被迅速清空。 片刻之后,枪声停止,火舌收敛,程立面无表情,把加特林往甲板上一顿。沉声闷响当中,无数原本已经安稳沉睡的弹壳,立刻被再次惊醒,发出阵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同样被惊醒的,还有胡玉姬和席吟春等人。还有百花盗。不同之处,只在于对前者来说,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实实在在,是个美妙得不能再美妙的美梦。他们甚至不舍得从这美梦中苏醒。而对于后者而言,则不折不扣,就是个最深沉绝望的噩梦。他竭力挣扎,只想尽快从这噩梦中苏醒过来。然而到了最后,却发现这个噩梦根本没有尽头。 “厉~厉害!程立,你手里拿的这件,究竟是什么法宝?” 席吟春恍恍惚惚,就连说话的语气,也依旧带有强烈梦呓感。虽然,他也曾经见识过程立的勃朗宁手枪,更见识过巴雷特***。可是这两件武器即使威力强大,始终也还没有脱离席吟春的想象,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他会为之惊叹,却绝不会认为这是什么仙家法器。 但加特林……很明显,加特林机关枪,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了。亲眼见识过它的威力之后,席吟春根本无法想像,以人类的能力,怎么可能造得出这么恐怖的武器了?这只能是神仙妖魔的法宝啊!若不是法宝的话,那有可能就这么眨眼工夫,便轻易干掉了好几百头活尸? 显而易见,胡玉姬和冷玉香,还有乐大少等人,也都是这样想的。霎时间,所有望向程立的目光,都立刻变得充满了敬畏。这绝不是看待凡人的目光,是看待神魔一样的目光。 程立淡淡道:“这叫做加特林,不是什么法宝。顶多就是一件做工很精巧的武器而已。”随手一挥,加特林立刻连同那遍地的子弹壳一起,都统统被收了起来。 假如空气当中,不是还残留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假如那几百头活尸的残骸,不是还依旧洒满遍地。那么几乎没有人能相信,世上当真存在过一件像加特林重机枪这样威力强大得骇人听闻的武器。 亲眼目睹过这不可思议的情景之后,胡玉姬等人,更加确信程立刚才所使用的,是一件仙家法宝了。假如不是传说中的法宝,试问又怎么可能这样任意变化,忽有忽无,随心所欲了?只不过程立不认,别人也拿他没办法而已。 程立迈开脚步,踏着遍地血污与残骸,走到百花盗面前。一手抓住他的衣襟,粗暴地把他拉过来,沉声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海上销金窟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和黑榜,和阴司鬼府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百花盗并没有挣扎。他深深地看着程立,眼眸里流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轻轻道:“既然我杀不了你,那么接下来,相信你很快就能见到销金窟主人了。不过相信我,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哈哈,哈哈哈哈~~” 接连轻笑了几下,百花盗的声音,忽然就此停止。他身体发软,双臂也随之无力地垂下。程立一放手,他马上“啪哒~”躺倒甲板之上,再也不动了。 席吟春迈步走过去,伸手一探百花盗脉搏,随即又摸摸他的鼻息,再撑开他的眼睛看看。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他死了。” “死了?居然这就死了?” 乐大少愕然一怔,连忙问道:“怎么死的?” 席吟春道:“服毒。想必他事先把毒药做成假牙,封存在嘴里。必要时候,用舌头顶开假牙,再用力咬破,毒药入喉,立刻发作无救。” 乐大少骇然道:“这是江湖中死士的手段啊。居然让百花盗这种人,也心甘情愿地随时准备好去死。销金窟主人实在太可怕了。” 席吟春严肃地道:“确实很可怕。像这样可怕的人,江湖中根本不可能有太多,更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突然出现。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了。销金窟主人和黑榜首领,以及阴司鬼府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极深切的联系。甚至很有可能,销金窟主人正是阴司鬼府十大阎王的其中一位。” “阴司鬼府,十大阎王的其中一位?” 听到这句话,程立便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位,曾经和自己在绵州城里打过交道的楚江王。 毫无疑问,楚江王是一名非常可怕的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再度回想起它的时候,程立心中居然并没有多少敌意的存在,反而很渴望能尽早再见这敌人。却连程立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因为楚江王的存在,是对于自己的重大威胁,同时也有可能帮助自己冲上第三次觉醒的境界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平心而论,程立并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整天想着提升力量,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求的武痴。但为什么……自己总是对楚江王这样念念不忘呢?当真奇怪了。 103:困境 想起了阴司鬼府十大阎君之一的楚江王,一时之间,程立禁不住有些走神,暂时性地忽略了眼前。 在场众人却都没发现这种走神。反正程立向来不喜多话,众人也不以为奇。反而经过刚才的事之后,众人都已经对程立生出了一份极浓烈的敬畏。本能地只想敬而远之。 所以程立既然不开口,别人也不会特意去问他的意见。 更何况,眼下众人最关心的,还是海上销金窟主人的身份。 席吟春转身过来,沉声问道:“胡大当家的。现在妳和销金窟主人之间,相信是彻底撕破脸了吧?否则的话,百花盗也不会想要对妳赶尽杀绝了。那么,妳有没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的呢?” 胡玉姬沉默半晌,缓缓道:“销金窟主人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但这十年来,我们确实有非常紧密的联系,相互间合作得也非常愉快。也正因为这个缘故,这十年之中,我的事业发展得十分顺利,而且越做越大。” 席吟春沉吟道:“十年。嗯,葫芦港虽然久已存在,但它发展壮大起来,并且成为关外最繁荣的私港,确实就是这十年之间的事。但既然你们合作得这么好,销金窟主人为什么又想杀妳?” 胡玉姬叹道:“因为我是个女人。无论我做了什么事,有多么成功也罢,别人眼里,我始终也只是个女人而已。” 乐大少点点头,接口道:“我明白了。正因为胡老大妳是个女人,所以销金窟主人始终不信任妳。” 冷玉香恨恨道:“你们这些臭男人,从来只把我们女人当作工具,甚至是玩物。永远不肯信任我们。那个销金窟主人也不例外。他三番四次,要求大姐嫁给她。还不断派出许多人,安插在大姐身边,随时监视着大姐的一举一动。所以从两年前开始,两边的关系,已经越来越紧张了。” 席吟春笑道:“在我们这些臭男人看来,女子性情善变。除非能得到女子的人,否则便得不到女子的心。销金窟主人做的事业更隐秘,而且大多属于非法。自然要想办法保障自己的安全。” 程立已经回过神来,静静听席吟春说话。听到这里,他忽然插口道:“所以销金窟主人就想直接吞了胡老大的基业,由自己直接控制?” 席吟春点点头:“销金窟主人定期举办一次聚会。无论迎送客人,都需要动用海船。而海船又属于胡老大所有。虽说双方合作得很好。可是别人的东西,终究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啊。” 胡玉姬叹口气:“对于销金窟主人的行为,我已经无法再忍受。恰好程立这次找上我,把销金窟主人安插在我身边的高手,都统统铲除了一干二净。或许,百花盗就是因此觉得我已经彻底背叛了销金窟主人,所以才想连我也一起杀死。” 乐大少打了个哈哈:“可惜,百花盗现在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甚至连自己的命都输出去了。” 席吟春苦笑道:“百花盗是赔上了自己的命。但要说蚀本不蚀本,那可就说不一定了。甚至乎……很可能他还有得赚。” 程立吃了一惊,却根本不假思索,立刻拔刀出鞘,手起刀落。“咔嚓~”一下,把躺在甲板上的百花盗尸体,从头顶天灵盖一直到脚后跟,狠狠劈开两半。这下子,除非是神仙下凡打救。否则的话,百花盗休想能再复活。 斩过这一刀,程立才凝声问道:“怎么回事?” 胡玉姬叹口气,回首环顾四周,但见满目疮痍。她苦涩道:“百花盗虽然死了,但经过他这么一闹,我这条船上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余这点人手,根本没办法继续开船。大海茫茫,我们无食无水,困守在这里,岂非只有等死?百花盗一个人的命,换我们这里这么多人的人,他绝对赚翻了。” 程立也回头看看。只见除去自己、席吟春、胡玉姬、冷玉香、还有乐大少与他的黑衣人保镖外,不过只剩下二十多名女兵。 这是一条很大的海船,足以容纳好几百人。所以最低限度,也得有五、六十人合力操作,才能让它开动起来。现在这样,确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乐大少则插口道:“我看也不要紧。胡老大。你这条船上,不是还有好几艘小艇吗?大船开不动,咱们可以驾驶小艇回去啊。” 冷玉香摇头道:“咱们出海已经三天了,兼且又是顺风。驾驶小艇的话,逆风情况下,少说也得七八天。可那些小艇只是临时应急用的。只要风浪稍微大一点,它们就扛不住,肯定会翻船。” 乐大少不死心地道:“那……假如咱们运气好,七八天都没有什么大风浪呢?” 冷玉香道:“那或许可以。但前提是,这七八天时间里,咱们必须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 乐大少双眼一亮,道:“这应该不成问题。胡老大你们这条船这么大,食物和饮水的储存,应该很充足才对。” 席吟春叹道:“本来确实很充足。但现在……就不好说了。” 程立站起来,凝声道:“我去看看。冷玉香,妳给我带路。” 冷玉香点点头,当先引路,和程立一起匆匆进入船舱内。片刻之后,两人相继回转,面色都十分不好看。 看见他们这模样,乐大少心里先打了个突。但还是怀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道:“怎么样?” 冷玉香叹道:“储存饮水的水桶,全被打破了,连一杯水都没有剩下来。食物也都被糟蹋得不成模样。除非我们肯吃那些活尸的口水,否则的话,就只有饿肚子了。” 程立凝声道:“活尸身上一切液体,都可能蕴藏剧毒。为安全起见,还是另找食物吧。” 顿了顿,程立又道:“其实问题也不大。我们可以下海捉鱼吃。鱼肉拿来充饥,鱼身上的液体,也能当水喝。” 乐大少越听越是咬牙切齿。终于再也忍不住,恨恨地冲着百花盗的尸体,就是一脚踢过去。咒骂道:“该杀千刀的臭贼!死了还在这里害人!” 这一脚下去,忽然只听得“叮当~”清脆声音响起。有几样东西从百花盗尸体的怀里滚下。定神一看,原来是两个小瓷瓶子,还有百花盗之前用来驱使那些活尸的骨笛。 104:溶化 乐大少出身于著名商人世家,家资巨万。他自己则家学渊源,眼光十分精明。骤然见这几件小玩意儿,乐大少马上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些东西绝对贵重非常。别的不说,单单那支能够操纵活尸的骨笛,就肯定价值连城。 不。应该说,真正价值连城的,是那种能够把生人变成活尸的珍奇蛊毒“丧心病狂”。假如能够掌握这种蛊毒,并且制造出足够多活尸的话。丝毫不夸张地说。即使要改朝换代,推翻当朝皇帝,由自己来当天子,也未必办不到。 霎时间,乐大少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捡。可是他想得到的事,别人当然也想得到。席吟春和冷玉香两人不约而同,也各自去抢。弹指刹那,三人各自抢了一件小玩意儿在手。再想去抢第二件的时候,赫然发现另外两件都已经有主了。 乐大少虽然抢到了骨笛,但仍不免尴尬。干笑两声,道:“这采花淫贼,身上藏着的,多半也是些见不得人的催情**之类肮脏东西。冷姑娘,妳一个大姑娘家拿着这种东西,可要千万小心。否则的话,一个疏忽导致自己中招,那可糟糕了。” 冷玉香吓了一跳,立刻把手里瓷瓶塞到程立手里。道:“程公子,你帮忙看看,这究竟是什么?” 程立拿着小瓷瓶,放在手心掂了两掂,感觉并不重。再看瓷瓶本身,上面并没有记号或字迹。但瓶口的塞子,是以熔化的白蜡密封。除非捏碎了这些白蜡,否则无法打开瓶子。 程立摇摇头,道:“这个打不开。老席,你那个瓶子怎么样?” 席吟春沉吟道:“这个瓶子倒打得开。既然一个瓶子有密封,另一个没有。那么就说明了,百花盗认为密封瓶子里的东西,他没有机会动用,或者是没有资格。但另一个瓶子,则是他可以用的。所以,咱们打开来看看,应该没问题。” 说话之间,席吟春已经动手,拔出了自己这个瓷瓶的塞子。他眯起一只眼睛,就着灯光,向瓶子里看了看,道:“好像是些粉末……不知道有没有毒。”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根极长的银针,探入瓶子里试了试。拿出来看的时候,却发现银针依旧光洁灿烂,没有丝毫变色的迹象。 程立却皱起眉头,问道:“老席,你这是干什么?” 席吟春随口道:“试毒啊。你不知道吗?银针遇毒,会变成黑色的。” 程立连连摇头:“这个完全不靠谱吧?确实,白银和硫,或者硫化物相互接触的话,会产生化学作用,生出一层黑色的硫银。某些药物里面假如含有硫,那么你用银针去试,可以让银针变黑。 但更多化学物品里面,即使完全不含有硫,却依旧蕴藏剧毒啊。也就是说,你用银针去试探这类型的物品,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 席吟春听得目瞪口呆,问道:“什么叫化学作用?什么叫硫化物?程立,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这是什么仙家秘奥吗?” 程立在数学、物理、化学等方面的知识,其实并不高。但他的养父,也就是研究所的那个老头子所长,却是地球上学识最为渊博的几个人之一。程立日常耳濡目染,很多东西都用不着学,自然而然就会了。 当然,程立懂得的这些知识,在他本来归属的世界里,只不过稀松平常。但来到现在这个世界之后,不经意间随口一句话,便是发前人所未发,堪称字字珠玑。 席吟春其实已经算念书很不少的了。但相比程立,他肚子里那点墨水 ,简直浅薄得可笑。以至于程立的话,他根本活像鸭子听雷,有听没有懂。只能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了。 看见席吟春这个反应,程立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也懒得解释,随意道:“听不懂也没关系。总之我的意思,就是银针试毒根本不靠谱,以后别干了。” 席吟春半信不信,但还是收起了银针。问道:“银针试毒既然无效,那又该怎么办?” 程立也没什么好主意,随口道:“那么你把瓶子里的粉末倒出来,然后再看看?” 席吟春反正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主意,当下也捡起一口弯刀,把刀刃平放。然后小心翼翼,把粉末倒了些许在刀刃上。 众人围拢过来观看。只见这粉末呈淡黄色,颗粒细致而有光泽。除此之外,便看不出有些什么异常了。 乐大少目光闪烁,问道:“这个……会不会就是那种制造出活尸的奇毒‘丧心病狂’?” 席吟春极不喜欢这个有钱的死胖子。冷冷道:“不知道。但如果想验证的话,也容易得很。你吃了它,不就一清二楚啦?”伸手向前一递,把弯刀递到乐大少面前,道:“喏,就在这里了,吃啊。” 乐大少想要得到制造和操纵活尸的办法,可不是自己要成为活尸。看见这弯刀端着粉末递到自己面前来,他登时就本能地往后一缩,惊叫道:“你干什么?” 作为乐大少的保镖,雇主有危险,黑衣人当然义无反顾,要立刻出手保护。电光石火之际,他摘下挂在腰间的子午鸳鸯钺,向弯刀砸下。 席吟春只是看不惯乐大少的贪婪,想要作弄他一下而已,却没想过要出手动武。这下子有心算无心,弯刀立刻连着那些粉末一起,脱手落地。 席吟春大怒,喝道:“好你个死胖子,想动武吗?本档头可不怕你!” 乐大少也吃了一惊。之前他只以为席吟春是“风郎君”。虽然在江湖上有点名声,但自恃财雄势大,也并不怎么把风郎君放在眼里。 但现在乐大少已经知道了,席吟春其实就是白玉京绣春楼四大档头之一的“夺魄”。他是官,自己是民。这可轻易得罪不得。 何况即使不论官民之别,单说武力,乐大少也明白自己绝对占不了什么优势。席吟春本人也罢了,可别忘记,程立站在他那边的。扪心自问,乐大少觉得哪怕再有一百个自己,也绝对斗不过程立。这口气,只好忍了。 当下乐大少满面堆满笑,连连道:“误会误会,一场误会而已。大家别紧张,都别紧张啊。”又回头呵斥黑衣人保镖道:“席兄不过和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认真干什么?真是木头脑袋不开窍。快向席兄道歉。” 黑衣人默然半晌,终于向前踏上半步,冲着席吟春,深深低头致歉。席吟春也放松下来,摆了摆手。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鼻子一抽,皱眉道:“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酸,这么臭?” 程立面色一沉,凝声道:“你也闻到了?奇怪……” 冷玉香忽然失声惊叫道:“不好!你们看百花盗的尸体!” 众人同时回头,向百花盗的尸体看过去。赫然发现,这具尸体活像用黄泥捏成的玩偶一样,正在迅速溶化。 105:沉船 黄泥捏成的人偶,假如被水淋到的话,会溶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百花盗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又怎么会突然融化? 因为一滩黄水!火光照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滩黄水活像有生命似的,从甲板上开始蔓延,迅速把百花盗的尸体卷入其中。在这种黄水的腐蚀下,尸体开始不断溶化。而且溶化的血肉,又再化为黄水,然后继续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甲板之上,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惨烈大战。到处都洒落有那些活尸的残骸。活尸体内流淌的腥臭毒血,更加在甲板上汇流成溪,随便走上两步,就能踩到一滩。 这样的环境下,那种诡异黄水简直如鱼得水,肆无忌惮地到处流淌着,把那些毒血和活尸残骸都吸纳进来,然后再转化为更多黄水,腐蚀溶化更多血肉。 不过眨眼之间,甲板上到处都是那种刺鼻的酸臭味,甚至刺得眼睛也开始隐隐作痛。如此情景,简直诡异离奇,触目惊心到极点。 乐大少双眼发直,颤声叫道:“老天!这种黄水又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见血就化?实在太可怕了!” 胡玉姬忽然叫道:“我知道这种黄水是哪里来的了。你们看,那口弯刀!” 众人应声张望过去,只见刚才席吟春手里拿的那口弯刀,正好落在百花盗尸体旁边。弯刀落地时,刀尖向下,恰好在百花盗尸体上,割开了一道伤口。本来洒在刀刃上的粉末,肯定也是在那个时候,随之被倒进了伤口之中。 “粉末!是那些粉末!” 众人异口同声,脱口惊呼。目光也随之投向了席吟春手里握着的这个小小瓷瓶。席吟春二话不说,赶紧把瓶子用力塞紧了。骇然道:“原来是化尸粉。想不到,这东西居然还没有彻底失传。” 程立问道:“什么是化尸粉?” 席吟春叹道:“传说好几百年之前,江湖中曾经有五位绝顶高手,分别占据东南西北中五方方位。武林中人,又称呼他们为五大传奇。 位居西方的那位高手,不但武功高深,兼且精通毒术。他制成了一种毒药,名为化尸粉。这毒粉只要碰到一滴血液,血液便化成黄水。血肉化烂,又变成黄水。 这样不断继续下去,越化越多。就好似一点火星,也能把粮仓里的几十万斤粮食,全部烧成飞灰一样,最是厉害不过。 不过,这种东西经过几百年,早已经失传了。我也没见过,只是绣春楼的典籍里记载着这样一件事而已。” 程立追问道:“黄水只能腐蚀血肉尸体?还是连木头,石头也可以腐蚀?” 席吟春放眼张望四周,苦笑道:“能不能腐蚀石头,这个不知道。但这些黄水可以腐蚀木头,这个我却能够肯定了。” 众人又是一惊。随即发现甲板上黄水肆意流淌,终于汇成一个小小湖泊。湖面上升腾起大团烟雾,酸灼臭气气味更浓,益发中人欲呕。 甲板的木头虽然坚固,却也承受不住剧毒黄水的腐蚀,赫然被腐蚀出一个大凹坑。突然,只听得“哗啦~”一声大响。大片甲板彻底破碎,连同那大滩黄水一起,落到下面一层去了。 胡玉姬面色极难看,跺脚道:“糟糕!这些毒水见什么化什么。这样下去,我这条船非得被化没了不可。” 其实船只这么大,那些黄水即使再厉害。但真要化掉整艘船,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办到的。但看黄水腐蚀的速度,想必顶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就能到达船只的底舱。到时候船底被破坏,海水涌进来,这条船想要不沉都不行了。 这茫茫大海上,一旦失去船只依托,哪怕众人水性再好,照样也是个死。霎时间,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面如土色,呆呆地说不出话。显然已经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唯一没有失去冷静的,便只有程立。他当机立断,喝道:“立刻放下救生艇,咱们走。” 众人正不知所措,听见程立发号施令,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七手八脚把两艘救生用的小艇放下海。连随身物品都来不及收拾,就匆匆离开海船,坐上了救生小艇。 说是救生小艇,实际上至少也能坐上二十多人。冷玉香带领十多名女兵坐其中一艘。胡玉姬则和另外一些女兵,还有程立、席吟春、乐大少和黑衣人等坐另外一艘。众人拿起船桨,合力划动。过不多久,已经远离了大海船。 大海一望无垠。即使十里、二十里的距离。黑夜之中,众人仍然能够把灯火通明的大海船看得很清楚。只见大海船先是出现了极明显的倾斜。紧接着,船尾在下,船头在上,整艘船完全“站立”起来。 但船只的龙骨,明显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终于,在“喀嚓~”一声巨响当中,整艘海船从中折断成两半。海水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旋转着把两截破船向海底拉下去。 半晌之后,漩涡消失,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大海船却已经彻底无影无踪。就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种景象,除去亲眼看到之外,只怕谁也无法想象。而坐在救生艇里,看着海船讯速沉没。这种心情,同样也是除非身历其境,否则绝对体会不了的。 过了好半晌,席吟春才如梦初醒。他叹口气,道:“这样的奇景,实在生平难得一见。可惜,假如观看一次的代价,就是赔上自己性命,那么代价也太大了。” 程立淡淡道:“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死。要放弃的话,你可以自己跳下去,我保证不会拉你。” 席吟春苦笑道:“是是是,我不该说这么丧气的话,我错了,我道歉,那总行了吧?那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程立沉吟半晌,向胡玉姬问道:“海上销金窟在哪个方向?” 胡玉姬一怔,下意识向东北方一指:“就在那边。” 程立点点头,二话不说,抄起船桨,就向东北方用力划过去。 席吟春也明白过来了。他忍不住赞道:“好主意。我们已经出海这么久,现在才回去,肯定办不到。但如果向海上销金窟的方向划,却有可能在体力耗尽之前到达目的地。这也是我们的唯一生机。” 胡玉姬也回过神来,颌首道:“东北方向,有不少无人小岛。即使到不了销金窟,只要我们碰上这些小岛,那便有救了。” 希望就在眼前,不再是只有死路一条。霎时间两艘小艇上的人,都为之精神大振。二话不说,众人立刻拿起船桨,合力往东北方向划去。 106:等待与希望 第三天了。自从大海船沉没以后,众人乘坐着救生小艇漂流海上,至今已经是第三天。这三天时间里,虽然幸运地并没有刮起什么风雨。但众人白天被太阳晒得半死,晚上又被冻得半死。还要花力气去划船。简直比普通情况下的三年时间,还要更加难熬。 总算不幸之中的大幸。胡玉姬和她麾下这些女兵,都是行惯了船,跑惯了海的。所以这两艘救生小艇,勉强还没有偏离航线,依旧向着东北方不断前进。 再加上,程立还潜入极深的海底,打了两条各自有三十来斤重的大鱼上来,供给众人聊以充饥。虽然两条鱼二十多人来分,每人也没分到多少。但总算有点东西垫垫肚子。 否则的话,无食无水,还要不停划船。哪怕铁打的汉子,也绝对撑不住。 然而,程立等人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完了。 无边大海,风云变幻。变化速度之快,即使三岁小儿的脸,也远远比不上。刚刚还是晴空万里,旭日如火。可是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乌云密布,沉甸甸地仿佛要压到头上来,直让人感觉胸口气闷,呼吸不畅。天与海之间,吹起呼呼大风,揪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大浪。 人在船上,只能无奈地随波逐流。被大浪甩上甩下。乐大少双手紧紧抓住船舷,忍不住开口问道:“好像……要刮风了?” 席吟春苦笑道:“不是要刮风,而是已经开始刮风了。” 乐大少紧张地问道:“那么,究竟是刮风,还是刮大风,还是刮大暴风?” 胡玉姬冷冷道:“有什么分别?不管哪种程度的风,总之我们这两艘小船,都很难挨得过去就是了。” 船上众人听了这句话,都禁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船发呆。 船真是好船,用料考究,手艺也不含糊。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小了。这样小的船,在风浪面前,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只要风势再大一点,浪头再高一点,这两艘小船就非得散架不可。 毫无疑问,这已经是绝境了。霎时间,两艘船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程立身上。因为大家都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就想找根主心骨依靠一下。而此时此地,除去程立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能充当众人的主心骨了。 可是程立又能有什么办法?劫者虽然比普通人强大,可是面对这天地之威,却又显得实在太渺小了。 所以程立现在也只有一个办法:等。 因为程立曾经听自己的养父,那个研究所所长的老头说过一句话: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两个词里面。那就是“等待”和“希望”。 只要肯等待,只要坚持着等待到最后一刻,那么便永远也会有希望。 风越来越大,浪也越来越高,天空中,甚至还下起了雨。 密密麻麻的雨点,足有黄豆般大小。打在皮肤上,立刻就是一阵隐痛。 这不但是刮大风,简直是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两艘小船,用缆绳绑得紧紧的固定在一起,并排在海面上跳跃着。众人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死死抓住船舷,苦苦等待。 上下颠簸之间,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几乎被摇得散了架。暴雨和大浪打得浑身透湿,连眼皮也睁不开。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每支持多一秒,都是奇迹。 事实上,船上很多人都开始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撑下去?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干脆死得轻松一点? “死”本身并不痛苦,真正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刻。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勇气。 大部分的残存女兵,都已经神情木然,仅仅依靠本能支撑下去而已。无论任何时候,她们就突然放手了,那也绝不奇怪。 胡玉姬和冷玉香两人,始终昂首挺胸地坐在那里,大声替女兵们打气,鼓励她们坚持下去。 乐大少面色发白,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嘴里喃喃有词,也不知道究竟在祈求哪路神灵保佑,又许下了多少大愿。 黑衣人保镖低垂着头,神情木然。眼眸里依旧闪烁着那种奇特的嘲弄光芒。谁也不清楚,他嘲弄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席吟春神色如常,嘴里轻轻哼着小曲,俨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程立则一言不发,表面上看来,也找不到他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之处。但谁也不知道,两条船合共二十多人当中,其实他才是压力最大的。 两条小船,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还没有被风浪打散,实际上并不是他们运气好,而是程立暗地里动用“地藏劫”去保护的缘故。 当然,程立也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才动用地藏劫保护小船。否则的话,即使他的劫力再怎么雄厚,这时候也早已经脱离昏迷了。 无论压力再大,再苦再累,狂风暴雨再急再密,其实也不可怕。因为一个人只要还能挣扎,还能奋斗,还能抵抗,那么对于他来说,便没有什么事是可怕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意识之中,就仿佛过去了整整一百年,甚至一千年。终于,风浪逐渐平息。暴雨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没有再下。 已经被颠簸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一样的船上众人,感受到四周环境的变化,纷纷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抹了一把,这才徐徐睁开眼睛。 触目所及之处,只见满天乌云,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轮西斜的夕阳,漂浮在海面之上。万道金光随波闪耀,海天之间,一片无边无际。此情此景,可谓美不胜收。 众人都下意识地高声欢呼起来。无论如何,这一劫,他们总算渡过去了。劫后余生,总是令人兴奋的。这个时候,自然也没人会再去想“之后怎么办”这种煞风景的问题。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已经很老了。但越老的话,往往也越有道理。 欢呼声还未停歇,忽然间,程立嚯然起身,举手向东北方一指,嘶哑着嗓子道:“大家看,那是什么?” 席吟春也站了起来,沿着程立的手指,极目眺望。片刻之间,他赫然喜动颜色,大呼道:“是船!一艘很大的船!我们有救了!” 107:扶桑倭寇 席吟春说得一点都没错。东北方海平面上,确实有一艘船。随着船只越来越近,这艘船的轮廓,也在众人视线中显得越来越清晰了。 是一艘很大的船。虽然还不如之前胡玉姬那艘,但至少也能容纳一百多人。船上高高扬起风帆,上面是一轮红日的图案。船头则油漆成鲨鱼的模样。乍看之下,就显得十分凶恶霸道。 纵然不知道这艘船的来历。但光看它这幅模样,众人原本高涨亢奋的心情,便又沉了下去。放下手臂,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欢呼。 半晌之后,胡玉姬苦笑道:“那好象……是艘扶桑的船。” “扶桑的船?”程立下意识挺了挺腰。背负身后的“越前长船长光”,立刻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程立凝声问道:“这附近海面上,扶桑的船很多吗?” 胡玉姬道:“有很多。其中有些是商人,但绝大部分都是扶桑国的海盗,也就是倭寇。” 那边船上的冷玉香,惴惴不安地补充道:“其实海上行船,很多时候商人和海盗是分不清楚的。商人也会客串海盗,海盗也会客串商人。但只有倭寇是例外。 这些倭寇最凶狠贪婪,也最没有人性。有商船可以打劫,他们就打劫商船。没有商船,他们就上岸抢掠老百姓。所到之处,人杀光、东西抢光、房屋船只烧光。简直活像蝗虫一样,鸡犬不留。” 席吟春点点头,插口道:“我也听说过这群倭寇的事。近年来随着沿海贸易逐渐兴盛,倭寇也不断蔓延,为害沿海多处地方。但由于朝廷正忙着在西南和北方用兵,所以一时还顾不上对付这些倭寇。” 乐大少贪婪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露凶光,道:“既然是群贼,那就用不着和他们客气了。待会儿这船过来之后,咱们就冲上去,然后把这伙贼子都杀光,夺了他们的船。” 席吟春叹道:“那就希望船上没有什么高手吧。否则的话,我们这些人几天都没吃过饱饭,没喝过水,更没睡过好觉。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现在可谓精疲力竭。十成武功,未必能发挥得出一两成。假如遇上高手的话,那可危险得很。” 乐大少不以为然地道:“高手又不是大白菜,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蹦出来几个呢?程老弟,你说是不是啊?” 共同经历过一番险死还生之后,无形之间,众人都对于彼此感觉亲近了许多。乐大少又是个最擅长拉关系,八面玲珑的商人性格。故此大着胆子,也开始冲着程立喊起老弟来。 程立对于称呼这种事,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喊名字也好,喊老弟也罢。在他听来都差不多。至于乐大少的提议,也很对他胃口。 要知道,荒野中的孤狼一旦饥饿,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哪管对方是善是恶,照样也要扑上去吃掉,先填饱自己肚子再说。更何况那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海贼,黑吃黑的化,程立根本半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所以程立一声不吭,只是把背在身后的长刀“越前长船长光”拿出来,连鞘横放在大腿上,轻轻拍了两拍。以此表明态度。 程立以“地藏劫”支撑着两艘船,让它们不至于被风浪打散。这种事,众人当然不清楚。但程立掌握仙家法宝,可以瞬间击杀大群不死活尸。这个在场众人都曾经亲眼目睹。连活尸都不怕,哪里还怕什么海盗? 顷刻间,众人又是精神大振,重新拿起船桨,奋力划动。主动向那艘扶桑海盗船靠拢。同时,那艘扶桑的船也发现了这边两艘救生小艇,同样转过风帆,冲着救生小艇驶近。 片刻之间,一大两小合共三艘船,已经把彼此距离拉近至咫尺之遥。放眼望过去,只见大船上的那些水手,一个个果然都是扶桑人打扮。 那些扶桑水手趴在船舷边上往下看,只见这边两艘小船,用缆绳紧紧绑在一起。船上大概二十几名女子,都长得十分漂亮。尤其胡玉姬和冷玉香两个,那简直不是“漂亮”两个字能形容的了。假如这些扶桑水手们有点文化,那么他们就该知道,什么叫做“倾国倾城”,什么叫做“绝色尤物”。 扶桑人大多都极为好色。尤其在海上行船,通常都会好几个月碰不到女人。哪怕母猪也能赛貂蝉了。更何况是一群活色生香的大美女? 霎时间,这伙扶桑水手都双眼发亮,急不及待地大呼小叫起来。叽里呱啦的,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至于程立他们这几个男人,则理所当然,全被忽略过去了。 片刻之后,大船上放下一架绳梯。其中有个满面大胡子的扶桑水手,似乎是个小队长什么的。扯开嗓子,用极生硬的中原话叫道:“你们,沿着梯子,上来。只许女的上。男的,都不准动!” 说话之间,船舷边上,十几名扶桑水手一字排开。人人弯弓搭箭,对准了小船蓄势待发。看样子,只要程立他们几个男人一旦有什么异动,这些扶桑水手肯定就会马上射出利箭,把船上的男人全部杀光。 这些扶桑水手,看他们的身形动作,其实武功也算不上有多高。一对一单打独斗的话,说不定他们还打不过胡玉姬身边这些女兵。 但这些水手开弓搭箭,身形手臂都镇定如磐石,没有一丝颤动。眼眸内所流露的目光,更加凶狠而贪婪。显而易见,他们都是杀人越货的行家。手底下也不知道已经有了多少条人命。 席吟春回过头来,和程立相视一笑。陡然纵声长啸,身如旗花火箭,冲天飞起。 那十几名扶桑水手大吃一惊,纷纷抬起弓箭,冲着席吟春射去。不过匆忙之间,取不了准头。这十几支箭,绝大部分都落了空。只有寥寥几支,凑巧飞到席吟春身边,被他随意一挥扇子,就给磕飞开去了。 上升之势去到尽头,席吟春身形自然下落。但他置身半空,深深吸了口气,陡然伸出左足,在大船的船身之上一点,身体登时拔高半丈。接着右足也是一点,又升高半丈。赫然是“上天梯”的绝顶轻功。 那伙扶桑倭寇,几时曾经见识过这么神乎其技的轻功?霎时间,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再也作声不得。 108:非战之罪 席吟春在江湖上外号风郎君。轻功之高,可谓有口皆碑。也就是他连续三天没进水米,也没好好休息过,更兼刚刚经历过一场暴风雨,武功只能发挥出两三成。否则的话,要从小艇里一跃上到大船上,也绝不为难。那里还需要施展什么“上天梯”的轻功? 眨眼工夫,席吟春身形越过大船船舷,然后轻轻巧巧一个转折,黯然着落。那些扶桑倭寇则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纷纷大叫着“八嘎耶鲁”,拔出锋利长刀,冲过来要围攻席吟春。 一道黑影后发先至,从席吟春身后冲出。正是乐大少身边的黑衣人保镖。他借助席吟春那一声长啸的掩护,闷声不吭地爬上大船。手中那对子午鸳鸯钺盘旋如轮,嗡嗡轻响着飞入人群之中,然后各自回转。只是一个照面,已经带走了三条人命。 虎落平阳,也未必就会被犬所欺。毕竟瘦死的骆驼,也依然比马大。席吟春也好,黑衣人也罢,都是中原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哪怕再怎么削弱,也绝不是这些倭寇能比得上的。 况且两人动手没几下,程立也已经爬上船了。他同样一言不发,拔出越前长船长光,挥刀就杀。一刀斩下,必定就有一名倭寇人头落地,绝无例外。 原本以为能捡个便宜,没想到却招惹上一群杀星。船上的倭寇大惊失色,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尖声大叫,四散奔走。 与此同时,胡玉姬、冷玉香,还有乐大少与那些女兵,都先后上船。各自抢了兵器,一起加入战团。 这样一来,胜负之势更加明显。要不是顾忌到了这艘船也很大,自己这边人数太少,开不了船,所以要留些活口的话。胡玉姬这边轻而易举,就能把甲板上所有倭寇都杀得干干净净。 甲板上大呼酣斗。乒乒乓乓打得一塌糊涂。这么大的动静,船舱里除非都是死人,否则哪有可能听不到? 顷刻间,十多人从船舱里冲上甲板。为首者满头乱发,留着络腮胡子。身后背着一口野太刀。 扶桑国内对于刀这种武器,有几种规格划分。一般武士佩戴的叫“打刀”,适合单打独斗使用。如果是战场上所使用的,则叫“太刀”。其中特别巨大的,则称呼为“野太刀”。 野太刀份量沉重,长度超过普通太刀一大截。立在地上,甚至和成年人高度平齐。要挥舞这么沉重的武器去上阵杀人,绝非普通人所能办到。但若有人能办到,那么这人肯定就是极罕见的高手猛将。 满头乱发的大胡子身边,却是一名衣着华贵,长得斯斯文文,甚至还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腰间虽然也佩带着一口“打刀”。但刀鞘和刀柄镶金嵌玉,装饰得极尽华丽。怎么看都不觉得是可以拿来打斗的武器,反而更像是某种礼器。 此外,这年轻人身后,还站着一名看不出年纪的扶桑武士。单看外貌,他似乎顶多只有三十多岁。但满头白发,却又像七老八十的模样。一口刀被他抱在怀里,片刻不曾离手。 这刀刀鞘是暗红色的,缠绕刀柄的丝绒甚至隐隐发黑。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被鲜血染出来的颜色。刀的长度也有些特别。既比打刀长,又比太刀短。从头到尾,恰好是成年人十个拳头加起来那么长 。 这三人之外,就是十多名倭寇。无论走路姿态抑或呼吸节奏,都显示出他们武功不俗。假如和那些普通倭寇打的话,大概能一个打十个左右吧。 三人上到甲板,立刻便看见自己这边的人,被一群陌生男女满场追杀。那年轻人略带好奇,但也没说什么。那武士则抱着自己的刀,眼眸半闭,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只有那大胡子先是愕然,继而暴怒。他大手一挥,向身边那十几名倭寇喝道:“给我上。统统杀了!” 那十多名倭寇齐声答应着,纷纷抽出大刀,冲上去动手大砍大杀。 来了这么一群生力军,胡玉姬登时知道不好。自己手底下这伙女兵,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早已经饿得手脚发软。现在只是压榨出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支撑而已。假如战局再拖长一点,她们当中非出现伤亡不可。 胡玉姬和自己这些女兵,本来就感情深厚。共同经历过一番出生入死之后,更把她们当作亲姐妹看,绝不容许任何人受到伤害。 这时候形势紧迫,胡玉姬当机立断,决定擒贼先擒王。她断声大喝,纵身冲出,笔直杀向那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三人当中,肯定以这年轻人地位最高。只要拿下他,就不用再打了。 大胡子倭寇见势不妙,立刻反手抓住背负在身后的野太刀,悍然拔刀在手。同时大声吆喝,指挥那些精锐亲卫上前阻挡胡玉姬。 然而胡玉姬虽为女子,其彪悍勇猛之处,却远胜须眉。纵然历劫之余,依旧不能轻估。眼前那些精锐倭寇生力军上来阻挡,她不闪不避,更用不着出手,就这么笔直撞过去,当场就把那些不知死活,居然胆敢阻挡自己的倭寇,一个个都统统撞飞出去,仿佛那些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个个破麻袋而已。 电光石火之际,所有倭寇亲卫全被撞飞。胡玉姬距离那年轻人,不过只剩七步了。她心中喜悦,陡然出手,向那年轻人抓过去。但下个刹那,却又迅速缩手,毫不犹豫地抽身倒退跃开。 凶狂刀光,当头狂斩,一下子劈入甲板,绽放出一道长达丈许的笔直刀痕。犹如棋盘上的划线。 示源流:棋盘斩!这样的一刀,假如砍在人身上,保证当场一刀两断,绝对不会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击不中,大胡子倭寇双臂肌肉猛然鼓起,怒吼着用力一挥。野太刀由直转横,疯狂破坏了大片甲板,同时也让野太刀由下而上,猛斩向仍在刀锋笼罩范围下的胡玉姬。 没有什么多余变化,就是单纯的直接和暴力。用在战场上杀人很有效,但要对付胡玉姬这种高手,就显得太坚硬死板了。弹指刹那,胡玉姬五指紧握成拳,看准野太刀的来势,同样厉声大喝,一拳轰出。 “当~” 拳刀相交,爆发出震耳鸣响。但结果却出人意料之外。胡玉姬竟不敌对方的蛮力,被野太刀一下子抽飞出去,重重撞上船舷,一时间几乎喘不上气。 虽然那大胡子倭寇确实天生神力。但胡玉姬之所以落败,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自己几天没进水米,体能衰弱,所以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实实在在,非战之罪啊。 109:似曾相识 大胡子倭寇暗觉可惜。刚才那下交手,拳头砸在刀身侧面,所以丝毫没有受损。否则的话,他一刀就能把这个女人砍成两半了。不过现在也没关系,只不过再来一刀的事而已。 心念电转,脚步如电。大胡子倭寇几步冲出,已经再度逼近胡玉姬。不由分说,又是一刀“棋盘斩”如电斩下。 “叮~”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另一口长刀横空杀出,与野太刀相互硬撼一击。 乍看之下,这口刀又长又窄,仿佛晾晒衣服用的竹竿一样。和野太刀相比,简直像是大象腿和蚊子腿的区别。只要野太刀稍微用力多一点,似乎就能把它砍断了。 然而,这口脆弱震撼的刀,非但没有断,反而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牢牢挡住野太刀。无论大胡子倭寇怎么发力,也根本无法再让野太刀多压下一寸。 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口刀,它的名字是…… “越前长船长光?!” 那名头发雪白的武士,陡然睁开眼睛,疑惑地脱口惊呼。不过这声呼叫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还有那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可以听得到。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凝神注视着战场。 甲板之上,程立一刀挥出,从野太刀的刀锋之下,把胡玉姬救回来。紧接着不假思索,举臂向上一推。 汹涌澎湃的巨大力量,如滔天巨浪涌现,一下子把大胡子倭寇撞开。他双臂握刀,不由自主地高高向上扬起。整个人空门大露,把周身所有致命要害,全部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机会,很难再有第二次。而程立也绝不会再等待第二次机会。白驹过隙之际,刀光一闪。俨然比闪电更快。大胡子倭寇当即痛吼一声,双臂无力脱手放刀,整个人仰天倾倒。鲜血如泉,从他心脏的位置冲天喷涌。 柳生二心流:一心刀。一刀问心,必杀无救 “手下留……情!” 人已倒下,呼喝叫声才冲口传出。那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满面愕然,惋惜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想不到,程立这一刀,竟然可以如此地快。而大胡子倭寇又败得如此迅速。 “老大!老大被他们杀了!替老大报仇啊!” 大胡子倭寇倒下,甲板上那些普通水手一个个都茫然不知所措,纷纷放下武器,面面相觑。但那些跟随大胡子倭寇走上甲板的倭寇,却活像炸了马蜂窝似的,一个个群情激奋,纷纷冲上来杀向程立,要替大胡子倭寇报仇。 程立手腕一翻,金枪在握。惊雷一霎,枪声连绵,火舌吞吐,那十几名倭寇有一个算一个,尽数眉心中枪,连哼都没机会哼出半声,就此横尸就地。 人少肯定打不不过人多,这是倭寇心目中颠扑不破的至理。再加上程立出刀杀人,实在杀得太快。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得清楚,那大胡子倭寇究竟是怎么死的。所以这群倭寇才敢冲上来报仇。 可是倭寇虽然蛮悍,但也不是没有脑子,只懂得向前冲的傻瓜。程立杀人不眨眼的雷霆手段,当场就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半边。而程立手里拿着的手枪,对于倭寇来说,同样是从未见过的不可思议武器,于是连剩余的半边胆子,也一起吓破了。 顷刻间,甲板上一片鸦雀无声。死去的倭寇固然比什么都安静。而那些依旧活着的倭寇,也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半口。 眼看形势似乎已经得到控制,席吟春也松了口气,走到程立身边,收拢折扇,在他肩膀上一拍,笑道:“程兄弟,还是你……” 说话未完,程立陡然转身,伸手在席吟春肩膀大力一按,喝道:“趴下。” 虽然略慢了一点,但席吟春同样已经听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破风之声,正从脑后传来。他二话不说,立刻应声趴下,丝毫不管什么仪态风范。 大片浅紫色的烟雾,正迅速涌现,要把程立和席吟春一起吞下去。烟雾当中,隐隐还有银光闪烁。 程立皱了皱眉,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熟悉,似乎曾经在那里看见过的。不过兵凶战危,他也没那个闲工夫去仔细回忆。当下挥刀疾劈。 这一刀实在太快,以至于刀身竟似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连刀光都看不见了。可是虽然没有刀光,却有火光。因为刀刃刻意摩擦空气,竟至生火。 熊熊火光,瞬间形成巨大火刃横空飞斩。登时分波破浪,把如潮水般涌上的紫雾劈成两半,暴露出隐藏在紫雾中的一件菱形暗器。那是扶桑修行忍术的“忍者”,所惯用的暗器“苦无”。 “叮~” 火刃重重斩中苦无。苦无崩溃破碎,四散纷飞。但并没有发生预想当中的爆炸。程立一怔,皱起眉头,向那名满头白发,双手抱刀的武士看过去。 恰好,这名武士也正向程立看过来。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登时爆发出一阵看不见的火花。 程立目光如电,宛若实质。对视之下,那武士双眼酸痛,仍不住眨了眨,身体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两步,这才重新站稳。 他深深吸口气,向程立微微鞠躬,凝声道:“扶桑,一刀流,宫本泷兵卫,参上。” 语气虽然生硬,发音倒也算准确。而且他直至现在为止,仍然没有拔刀,可见敌意不深。刚才目光气势的比拼,也以试探为主,当中并没有多少敌意和杀气。这一点,程立确认自己不会弄错。 所以程立也点点头,回道:“中原,程立。” 宫本泷兵卫再向后退出半步,毕恭毕敬道:“这位,我家主上,石田家少主,三郎大人。” 石田三郎?没听说过。程立又皱皱眉,回头望向胡玉姬。 胡玉姬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程立身边。听到“石田三郎”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登时目光一闪,眉宇间现出极明显的惊讶之色。问道:“石田?不知道,这位公子和当今扶桑执政大老,石田十诚的关系是?” 那年轻贵公子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开口道:“正是家父。原来家父名字,中原贵地也有人知道,实在幸如何之。” 110:往事并非如烟 席吟春深深吸一口气,道:“听说百年之前,扶桑国战乱。群雄并起,烽火连天。后来有位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从草莽中崛起,经历重重艰难险阻,终于扫平群雄,一统天下,成为扶桑国第一人。 这名天才人物,也因此被扶桑名义最为尊贵上的‘天皇’,赐姓为‘丰臣’。更任命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关白’, 相当于我们中原的丞相了。” 乐大少接口道:“这位丰臣关白,虽然统一了扶桑国。但由于国内长年战乱,培养出许多只懂得上阵杀人打仗的武士。这些武士在和平时代,可谓一大隐患。假如放置不管,极有可能对丰臣关白的政权造成颠覆之危。 于是丰臣关白就想出了一个祸水东引的主意。他把这些只懂得打仗的武士集中起来,汇聚成十五万大军,然后渡海西进,攻打与扶桑只有一水之隔的高菊丽国。” 席吟春道:“此计若成,则高菊丽国从此成为扶桑领土。丰臣关白可以把这一国土地分封给麾下将领,平息其不满。若不成,则扶桑国内不满丰臣政权的势力,也将因此被一网打尽,从此再无力量颠覆丰臣政权。” 乐大少又道:“但据说想出这个主意的,并非丰臣关白本人,而是他从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心腹,石田十诚。若说丰臣关白是扶桑国的汉高祖刘邦,那么这位石田十诚大人,就是扶桑国的萧何再加上张良了。” 席吟春叹道:“高菊丽国向来是中原的藩属国。既然遭遇扶桑国入侵,当然要向宗主国求援。先帝于是发兵二十万,入高菊丽国与扶桑大军交战。 这一仗,可说打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丰臣关白率先派遣使者入白玉京,向先帝求和。 先帝考虑到兵连祸结,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于是准许扶桑国称臣,又赐封丰臣关白为扶桑国主。两国就此罢战退兵。” 乐大少笑道:“虽然没能占领高菊丽国,但麾下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都死得差不多了,丰臣关白也没吃亏。只是他毕竟年纪已经大了,被赐封为国主之后没过多久,就得病去世。身后只留下一个年方七岁的儿子。” 席吟春叹道:“主少国疑,正是大忌。尤其当时扶桑国内,还有一位名为得川家康的枭雄,才略绝不下于丰臣关白。只是此人善于隐忍,一直貌似忠正,所以终于骗过了丰臣关白。非但没有对他起疑心,反而以身后大事相付托。” 乐大少道:“丰臣关白去世后,这得川家康终于原形毕露,纠结了国内所有对丰臣关白不满的诸侯,合共集结了十万大军,要逼迫丰臣关白之子让出‘日本国主’尊号,夺取扶桑大权。由于得川家康的老巢位于扶桑国东部,所以称为东军。” 席吟春道:“关键时刻,正是石田十诚力挽狂澜。他集合了所有忠于丰臣关白的诸侯,也汇聚十万大军,和得川家康决一死战。由于丰臣关白的大本营,位于扶桑国西部,所以这支军队,就叫西军。” 乐大少道:“那一战的惊险和壮烈,哪怕说上三日三夜,恐怕也说不完。到最后,石田十诚麾下勇将岛胜近,终于踏破得川大营,阵斩得川家康之人头。西军因此取得全面胜利。” 席吟春道:“这一战过后,扶桑国内再没有胆敢反对丰臣政权的势力。丰臣政权因此得以安定下来。石田十诚则成为了丰臣政权的‘执权’。 虽然从名义上说,扶桑国现在仍是天皇最尊,丰臣小国主最贵。但实际上,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是这位石田十诚才对。” 乐大少和席吟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扶桑国这段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历史说了个大概。旁边众人,不由得都听得极是入神。 那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则微笑着道:“家父昔年的功业再大,也不过扶桑国一隅之事而已。想不到众位中原英雄居然也听说过。家父知道的话。肯定会十分高兴了。在下在这里,代家父谢过诸位。” 说话之间,这年轻人石田三郎,竟向众人深深一鞠躬。 石田十诚是扶桑国有实无名的一国之主。所以石田三郎,也就相当于“王子”了。虽说在程立和席吟春等人心目中,王子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但毕竟身份尊贵。而且人家客气,你总不好意思冷面相对吧?所以当下众人也纷纷还礼。 石田三郎又笑道:“海上风高浪急。不知道诸位为什么会只乘搭这样的两艘小船,就出海远航呢?” 席吟春笑道:“其实我们刚刚出海时,坐的船比这艘还要大一些。可惜遇上一些事,沉船了。没有办法,我们才只能坐这样的小船逃命啊。” 石田三郎叹气道:“原来如此。既然相逢,就是有缘。诸位假如不嫌弃的话,就请在鄙船上休息吧。请,请。” 席吟春拱手道:“那就打扰石田公子了。” 当下石田三郎侧身肃客。程立、乐大少、胡玉姬、冷玉香、还有那些女兵,都跟在席吟春身后,一起走下船舱。从头到尾,谁也没向那大胡子倭寇的尸体,再看上第二眼。就仿佛这个人根本从来不曾存在过。 片刻之后,船舱会客厅内,石田三郎设下筵席,款待客人。 扶桑国土贫瘠,物资并不丰富,所以说是筵席,其实在席吟春和胡玉姬这些人看来,实在寒酸得很。不过是每人面前摆上一张小酒案。上面放了一碗饭、一块鱼、一碗酱汤、一碟配菜、还有一小瓶酒,如此而已。 这样的“筵席”,别说和中原真正的富豪相比,哪怕中原的乡下老财,吃得也比这个更丰盛十倍。要说这样的“筵席”有什么优点,恐怕也就只有摆放食物的器具都十分精美,算是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了。 程立向来不计较食物的精致与否,只要能吃就行。席吟春、乐大少、胡玉姬等人虽然平日里颇为讲究,但饿过三四天之后,哪怕再粗糙的食物,也都甘之如饴了。至于那些女兵,自然更不会挑剔什么。 酒席之间,石田三郎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众人来历。 程立随口说了。反正对方也不可能认识自己这个无名之辈。席吟春仍然以“风郎君”的身份见人。胡玉姬和冷玉香两名女子,就只说了个姓。 唯有乐大少最实诚。不但通报真名实姓,甚至还把自己家里是什么来头,有多大势力,影响多大……诸如此类,统统活像竹筒倒豆子,倒了个一干二净。 111:疑似真凶 酒过三巡。彼此也算熟络起来了。推杯换盏之中,筵席间的气氛逐渐浓厚。 席吟春身为绣春楼四大档头之一,本能地对周围所能够看见的一切,全都抱有浓烈疑心。他不经意地问道:“石田公子身份尊贵,怎么忽然会远离扶桑,来到这海上呢?” 石田三郎从容道:“那自然是有说法的。假如是中原大魏朝廷的官员问起,那么在下就会说,是久慕上国繁华,所以效仿当年的遣唐使,想要前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席吟春目光闪烁,道:“但咱们这里,并没有什么朝廷官员啊。” 石田三郎笑道:“所以在各位朋友面前,在下并不敢随意敷衍。实不相瞒,在下久闻这东海之上,有个神秘的销金窟,早已心生向往。 恰好,几个月前,这销金窟忽然寄了一份请柬,送到家父府里。家父公务繁忙,当然无暇分身。于是在下便自告奋勇,带上泷兵卫,登上九鬼水军的船只出海来了。” 席吟春一怔,问道:“那么刚才那个大胡子……” 石田三郎淡淡道:“大胡子?哦,他叫九鬼嘉永,是九鬼水军首领,九鬼光隆的堂兄弟。他治军不严,竟然妄图劫杀各位。一管而窥全豹,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也就可想而知了。即使今日他未死于各位手里,回去后在下也照样要治他个死罪的。所以各位不必在意。” 胡玉姬听了这话,禁不住心中一寒。因为她也是在海上发家的,所以对于九鬼水军的情况,也知道一点。 扶桑四面沿海,所以海贼特别多。这些海贼往往并不自以为是贼,反而自称为某某水军。成群结队地在海上呼啸来去,到处拦截过往商船,强行收取保护费。 假如商船乖乖交了保护费,那么在水军所控制的海域上航行,就能平安无事。但假如胆敢不交保护费的话,那么这群海贼立刻就要翻脸,杀人放火,决不留情。 丰臣政权成立之后,扶桑大体上天下太平了。其中有部分水军,被扶桑朝廷所收编。另外一些得不到收编的,就在扶桑再立不住脚。于是便只有扬帆出海,侵扰中原、高菊丽、还有琉虬等沿海国家,成为一般人所称呼的“倭寇”。 这九鬼水军的上两代首领,当年在丰臣关白打天下的过程中,曾经出了大力。所以丰臣政权稳定下来后,九鬼水军就得到收编,成为半官方的势力。 九鬼嘉永既然是九鬼水军当代首领的堂弟,地位已经相当不低。但在石田三郎口中说起来,却似乎这人的性命和蝼蚁也没什么差别,都是可以随意想杀就杀的。 一方面,固然凸显出石田三郎身份之尊贵,但另一方面,也同样显现出石田三郎是如何是人命如草芥的凉薄心性。 胡玉姬的身份,其实和九鬼水军差不多。所以虽然和那个大胡子倭寇九鬼嘉永是敌非友,但看见这样一位海上枭雄,死了之后也根本没被当作是什么一回事,胡玉姬终究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刹那间,胡玉姬对于石田三郎这位扶桑贵公子,总觉得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乐大少则毫无类似感觉,他欣然道:“原来石田公子也是要去海上销金窟的。那正好啊。其实我们这次出海,目标和石田公子一样。现在正好可以搭搭便船。石田公子,该不会下逐客令吧?” 石田三郎拊掌笑道:“各位这样的英雄好汉 ,在下请都请不来,又怎会下什么逐客令呢?在下这就让人就去打扫房间,恭候各位入住。” 席吟春率先举起酒杯,笑道:“多谢。那么在下便借花敬佛,敬石田公子一杯了。请。” 石田三郎微笑着举杯还敬,也饮了一杯。又道:“其实久慕上国繁华的那番说话,也不算错。在下一向喜欢读书。读到前人笔记,记载当初中华上国的种种风流繁华时,总是心生向往,恨不得投胎生在中华。 这次难得有机会出来走一趟。在下没打算那么快就回去。销金窟事情了结以后,在下想要往中原一行。到时候,还得叨扰各位了。” 乐大少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包大揽道:“石田公子尽管放心。到时候,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哈哈,咱们中原是花花世界,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多了去了。保证石田公子流连忘返,甚至乐不思蜀啊,哈哈~~” 一场筵席下来,双方宾主共欢。散席以后,众人又被安排入住已经打扫干净的客舱休息。房间里不但已经准备了干净的新衣服,甚至还有两盘热水,以及柔软的白毛巾,以供客人洗脸擦身之用。 对于在海上航行的人来说,这两盘热水的珍贵程度,甚至更胜过真金白银。石田三郎这位扶桑贵公子的豪奢,从中可见一斑。 唯一稍微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船上所准备的衣服,都是扶桑款式,并没有中原衣服。对于众人来说,可能有些不太习惯。但九死一生之余,也实在不能计较太多了。 程立和席吟春两人,被分配到住在同一个房间。两人刚刚换上新衣,擦洗过身体,正要睡下休息。忽然,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 程立过去开门一看,原来是胡玉姬。她也换过了新衣,却是一套扶桑女子的打扮。看见程立出来,她盈盈一笑,落落大方地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问道:“好看不?” 程立点头道:“好看。不过怎么是扶桑女子的衣服?” 胡玉姬耸耸肩:“因为石田三郎说没有准备中原女子的服饰,所以只好让我将就了。”说话之间,她动手推开程立,大步走进房间。老实不客气地就在床榻上坐下。 席吟春目光微微一凛,快步过去关上门,转身问道:“胡老大。有话要说?” 胡玉姬点点头,凝声道:“这个石田三郎,我总觉得他很有些问题。大家都要小心,可别一个疏忽大意,中了这扶桑小子的奸计。” 席吟春笑了笑,悠然道:“胡老大为什么这样说?其实这个石田三郎不错啊。身份虽然高,人却客气。更兼知书达礼,心胸也宽广。你看,咱们杀了他的手下,他都半句没吭声。” 胡玉姬冷笑道:“勾魂大档头,用不着在老娘面前装模作样。我就不信,你们这些绣春楼出来的人,会那么容易信任一个人?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来自扶桑了。” 席吟春又笑了笑。问道:“那么胡老大,妳觉得这位石田公子,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胡玉姬还没开口,程立忽然道:“哪里都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就是他居然没有询问我的来历。所以……如果我推断没错的话,石田三郎很可能就是‘黑榜’的人。甚至,那神秘的海上销金窟主人,很有可能也是他。” 112:直觉 “石田三郎,是海上销金窟主人?” 席吟春和胡玉姬两人同时一怔,随即各自回头看了看。胡玉姬率先笑着摇摇头,道:“不可能。我和海上销金窟主人,已经打了差不多十年的交道。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确实曾经见过的。所以石田三郎绝对不是他。” 程立问道:“那么妳见过的销金窟主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胡玉姬沉吟道:“销金窟主人嘛……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渔民。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身体还是很健壮,而且很高大。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虽然不知道他的真正来历,但这人肯定是中原人,不会有错。因为他说话时候的咬字发音,还有一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习惯,都说明他是中原人,和扶桑国、高菊丽国,还有琉虬国人的习惯,完全不同。” 程立问道:“但妳又怎么能够肯定,妳看见的这个人,就是真正的销金窟主人?” 胡玉姬一时为之语塞。顿了顿,反问道:“那么程立,你又凭什么肯定,石田三郎才是真正的销金窟主人?” 程立随手提起搁在旁边的“越前长船长光”,把这口刀连鞘横放在自己大腿上,道:“这口刀,叫越前长船长光。它的上一任主人,也是个扶桑人,叫做佐佐木。这人本领很高。除去刀术之外,还精通扶桑的‘忍术’。 ” 席吟春目光一闪,缓缓道:“忍法?听说扶桑忍术诡秘阴狠,而且施术手法极为刁钻离奇。所以往往能够以弱胜强。嗯……难道说,白天在甲板上,宫本泷兵卫释放的那阵紫色烟雾,就是忍术?” 程立道:“应该是。而且,佐佐木也曾经施展过这一招。而且,他还认得这口刀。他知道这是越前长船长光。” 席吟春凝声道:“既然懂得使用同一招,那么这两个人之间 ,肯定存在着某种极深厚的关系。说不定是同门师兄弟。但刚才在席间,泷兵卫根本没有开口说过话。按常理推断的话,他至少应该问一问,程立你这口刀是从哪里来的。” 胡玉姬沉声道:“既然不开口,那么多半就是因为没有必要问了。刀在人在,刀失人亡。这句话,扶桑人同样懂得的。” 席吟春又问道:“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佐佐木究竟是什么人?” 程立缓缓道:“是黑榜的人。” 席吟春迅速和胡玉姬相互对望一眼。虽然两人并不开口,但神情却都显得极沉重。 过了半晌,席吟春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么,石田三郎大有可能也是黑榜的人。甚至……我因此有理由怀疑,整个黑榜组织,根本就是扶桑人建立起来的。” 胡玉姬皱眉道:“但黑榜和海上销金窟,毕竟是两个不同的组织。程立,你也不能只因为这一点,就说石田三郎是海上销金窟主人啊。” 程立沉默了半晌,缓缓道:“确实,我没有证据。但我总觉得,石田三郎这个人很讨厌,很不对劲。很不顺眼。” 席吟春叹气道:“我明白。这就叫直觉。有些时候我们破案捉犯人,也是单凭直觉,就能认定谁是凶手。 但单纯只有直觉的话 ,那也不行。还得努力去找证据。而且……怎么说呢?直觉这种东西,也不是百分之一百正确的,往往也会搞错。那就更要找证据了。” 程立缓缓道:“证据肯定会有的。只要到了销金窟,一切就都明白了。” 席吟春颌首道:“确实。不管石田三郎也好,或者其他人也罢。只要他想对付我们,那么销金窟确实是最佳地点。” 顿了顿,席吟春又叹道:“我入职公门这么多年,经历过的各种大案要案,少说也有好几十起了。这些年出生入死,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程立双眉向上一挑:“哦?什么道理?” 席吟春徐徐道:“这个道理就是:纸包不住火,天下间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无论什么秘密,都总会有被揭穿的一天。问题只在于……我们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而已。” 胡玉姬咬牙切齿道:“无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我那几百个姐妹,虽说都是百花盗害的。但归根究底,百花盗也不过是替销金窟主人打下手而已。所以这笔帐,还是要算到销金窟主人的头上。” 顿了顿,胡玉姬忽然抓住程立的手,凝声道:“程立,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对付得了销金窟主人,那么这个人肯定就是你。所以,只要你肯替我报仇,我什么都给你。今天晚上就给你也可以。” 席吟春大吃一惊,跳起来失声叫道:“胡老大,妳不是吧?我还在这儿呢。” 胡玉姬向他瞥了一眼,淡淡道:“那么你出去啰。船上地方那么多,你也不见得非要留在这里不可吧?不过也无所谓。假如程立喜欢的话,就让你留下来看着好了。又或者,他让你一起加入都行。” 席吟春听得满头大汗。胡玉姬这么豪放彪悍的女子,他可真没见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就只有和自己一样同为四大档头之一的“多情”,才治得住这头母狐狸吧。 程立把胡玉姬的手拿开。摇头道:“确实,我想要妳。但我不会为妳报仇。也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报仇。我只会杀人。无论谁想杀我,我都一定会先杀了他,就这样简单。” 胡玉姬双眼发亮,道:“我只要销金窟主人死。无论他是因为什么而死的,都无所谓。” 席吟春则问道:“胡老大。刚才在甲板上走过的时候,妳好像有看过天空吧?海上跑船的人,听说都懂得通过星星来测定自己的方位。怎么样,我们距离海上销金窟还有多远?还有多久,这艘船才能到达销金窟?” 胡玉姬缓缓道:“已经不远了。顶多两天,我们就会到达销金窟。” 席吟春叹口气,缓缓道:“两天……也就是二十四个时辰了。两天之后,这一切就能有个结束。现在我只希望……那不是我们永远的结束。” 113:海上火山 不好意思,到了现在才更新。因为年末大扫除,今天忙了一整天…… —————— 或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或许是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宁静。总而言之,接下来这两天,大海上一直风平浪静,没有再遇上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这艘扶桑海船也因此平平安安,不断往东北方航行。 第三天,船只忽然转而航向正北方。由于顺风的关系,航行速度相比之前,一下子增加了至少三倍以上。站在船头之上,向下方张望,但见船只分波破浪,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白线。其势疾逾奔马。 到差不多正午时分,四周环境忽然又是一变。但见海面上东南西北,到处载沉载浮,都是冰山。气温也随之骤然下跌。即使席吟春、胡玉姬这种等级的高手,早修炼内功有成,一般情况下而言,已经不惧寒暑,却也被迫添了两件衣服。 至于乐大少,他身材本来就胖。这时候再加上好几件棉裘,更加变了个圆滚滚的皮球样子,几乎看不出还有个人样子了。 石田三郎身份尊贵,所穿的却是一领雪白的裹狐皮皮裘。整个人站在那里,赫然粉装素裹,犹如锦亭玉树,自有一番富贵风流。 众人之中,只有程立衣着还是一如往常。作为第二次觉醒的劫者,他的身体素质比船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加出色。别说只是布满冰山的海面,哪怕孤身走进南极或北极,他也行动如常,根本不会被寒冷影响。 有句谚语,叫做“冰山一角”。意思是冰山体积极为庞大。浮出水面能被看见的部分,还不足冰山整体体积的十分之一。所以船只航行于冰山之间,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冰山在水下的部分,从而船毁人亡。 所以到了这里,船只航行速度却又被迫放慢了。只能小心翼翼,一点一点试探着在冰山之间穿行。 程立一边享受着那熟悉的冷风刮面滋味,一边向胡玉姬问道:“不是说今天可以到达海上销金窟吗?这些冰山是怎么回事?” 胡玉姬道:“很快就到了。这些冰山,都位于销金窟外围。只要穿过它们,最迟午夜之前,咱们一定能到达销金窟。” 席吟春则赞叹道:“海上销金窟居然隐藏于这些冰山深处,真让人意料不到。须知道,冰山是活的,随海水洋流不断运动。除非有专人带路,否则的话,任何未经邀请的船只胆敢侵入这片海域,看来都只有撞上冰山,沉入海底这么一个选择了。” 胡玉姬似笑非笑道:“现在就开始惊叹,未免太早了一点。我保证,只要你有命踏入真正的销金窟,那么你将会一直吃惊到完全麻木为止。” 事实证明,胡玉姬的话,丝毫也没有夸张。到了黄昏时分,海面上的冰山渐显稀落。远处海平面上,隐隐出现了一线陆地影子。 可是忽然,却又听得犹如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震爆发。紧接着,只见一道巨大黑烟冲天升起,当中更夹杂着滚滚火光。骤然看来,实在让人感觉触目惊心。 众人都站在甲板上,仰首观望。乐大少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如此奇观。禁不住满腔惊疑地开口道:“那边莫非就是海上销金窟?但怎么有这样一道巨大的烟火柱?难道那边有人在放火烧山?又或者……是销金窟遭遇了敌人?” 胡玉姬向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冷玉香却冷笑道:“真是没见识。大惊小怪。” 之前还在胡玉姬的船上,乐大少当然要给点面子。不管冷玉香如何态度对待自己,他都只会一笑了事。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大家都乘上了其他人的船,乐大少自然不肯再迁就冷玉香。 他双眼一瞪,正要发怒。旁边的石田三郎及时开口打圆场道:“乐先生想必是从来没有去过我们扶桑。如果去过的话,那么你就会知道,这不过是火山喷发而已,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乐大少好奇地道:“火山?什么是火山?为什么会喷烟喷火的?” 这个问题,倒也不容易回答。石田三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小到大司空见惯,但认真考究起来,一定要追问为什么的话,石田三郎赫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比乐大少知道得更多。 程立则淡淡道:“在地底深处,存着无量地火岩浆。这些地火岩浆需要定时喷出地面,如同人类需要呼吸一样,不然就会造成非常严重的灾害。地火岩浆喷出地面的地方,便是火山了。所以火山又称为‘地肺’。” 众人这才恍然,登时异口同声,交口称赞。 又过片刻,船只距离火山更近了。放眼眺望,只见那里原来是一座极大的岛屿。岛屿中心是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峰,峰顶处,正不断喷吐出滚滚黑烟火柱。 以这座山峰为分界,岛屿东侧都是尖石嶙峋的山峰,奇形怪样,莫可名状。那是火山喷发出来的熔浆,经历千万年所堆积而成。 岛屿西侧,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平野。却是千万年的无数火山灰所堆积。火山灰里富含营养。所以平野上极目青绿,无论苍松翠柏,全都高大异常。更有诸般奇花异树,皆为中土所无。 乐大少仿佛双眼都发直了。他长长吐了口气,叹道:“原来这里就是海上销金窟。好地方啊,真是好地方。单单这份景色,就是人间所无。即使说一句海外仙山,也不为过了。” 石田三郎也叹道:“在我们扶桑,火山本来有很多,并不算稀奇。但像这么美丽的景色,我们扶桑也确实是没有的。单单眼前这份美景,就已经不枉此行了。” 说话之间,站在石田三郎身边的那名武士宫本泷兵卫,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火箭。用火刀火石点燃了,向天一抛。只听得“咻~”锐声破空,火箭笔直冲上天际,然后“呯~”四散炸开,形成一枚巨大的金钱图案。 过不多久,一艘小舟离开火山岛,冲着众人所乘搭的大海船船漂然而来。得到近处,众人都看得很清楚。小舟上合共有五个人。全都穿了某种样式奇特,却又显得颇为庄重的雪白衣裳。 其中三名男子坐着,手中操桨,显然是船夫。另外两名女子并肩站在船头,看来都不过十五六岁左右,无论相貌身材,俨然全都一模一样。一笑起来,便露出甜甜的小酒窝。唯一不同之处,只在于一人酒窝在左,另一人酒窝则在右。 小舟距离大海船还有三丈左右,便不再前进。两名少女则同时仰首甜笑,异口同声道:“可是扶桑石田公子的坐船么?” 石田三郎向前走出几步,双手按着船舷,微笑道:“我就是石田三郎。” 两名少女欣然道:“海上销金窟主人座下侍婢,迎接石田公子。石田公子请上船,咱家主人已经在岛上摆下筵席,恭候大驾了。” 114:伊甸 2019新年快乐,祝贺大家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 石田三郎点点头,扬声道:“我这里还有几位朋友,也都是贵地邀请的客人。不过之前遭遇海难,把请柬弄丢了。不知道是否可以和我一起上船呢?” 两名少女相互对望一眼,眉宇间流露出为难的神色,答道:“主人只吩咐了奴婢,前来迎接石田公子及其随从,并没有说过关于其他人的事。” 乐大少连忙咳嗽一声,匆匆上前。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份已经被海水浸泡得变形褪色的请柬,道:“我这里也有请柬。不知道可以上来不?” 两名少女微微弯腰,道:“既然有请柬,那就是销金窟的客人。也请一起上船。” 乐大少这一下,倒真让人大大地感到意外。席吟春也好,胡玉姬也罢,都没想到,乐大少居然还保留着这张请柬。 程立微微眯起了眼睛,右手提起,按上腰间的枪套。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任何人也不能阻止他上岛。谁敢阻拦,谁就要死。 席吟春连忙收拢折扇,轻轻搭在程立肩膀上,向他微微摇头。随即大声道:“石田公子,乐大少,不用管咱们了。你们尽管上岛就是。” 石田三郎迟疑道:“这……似乎不太好吧?” 席吟春笑道:“没关系的。反正销金窟里,一定处处都要花钱。可我们这些人的船沉了,身上现在一文不名,还去销金窟干什么?不去了不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啊。石田公子,您请自便吧。” 石田三郎叹口气,道:“那只好委屈诸位了。”随即向船上的水手吩咐了几句,然后便带着随身护卫宫本泷兵卫,还有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四个人先后下到那艘迎客小舟之上。船上三名操桨的船夫,则马上奋力划起了桨, 片刻之间,小舟靠岸。依稀可见石田三郎和乐大少他们,在那双少女的引领下,漫步走进岛屿的深处,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船上众水手见自己公子已经离开,于是降下船帆,又下锚停船。各人都忙碌碌地,谁也没去搭理程立这一行人。 程立反手按住席吟春,凝声问道:“刚才为什么拦我?” 席吟春低声道:“不用着急。都到这里来了。咱们要上岸,谁能阻挡得住?不过我们既没有请柬,更不会受欢迎。跟着石田三郎走,肯定只有坏处,一点好处都不会有的。还不如从第二条路找过去。暗地里摸清销金窟的底细再说。” 程立皱眉道:“我们迟早总是要去的,你怎么知道,另一条路比这条路安全?” 席吟春道:“走那条路,至少可以不那么引人注意。”回头向胡玉姬问道:“胡老大,妳怎么看?” 胡玉姬沉默了半晌,摇头道:“我不怎么看。” 席吟春皱了皱眉头,道:“胡老大和销金窟主人之间,如今已经势成水火。这一点,相信妳自己也明白。现在咱们唯一的生路,就只有灭了这个销金窟。但若没有胡老大妳帮忙,咱们上岸之后就是一群盲头苍蝇,连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就会被一网打尽的。胡老大,这个道理,不用我再说一遍了吧?” 胡玉姬还是没开口说话。反而旁边的冷玉香忍不住了。大声道:“姓席的,你这算什么?威迫利诱吗?我们不是不想说什么,实在我们也有难处的。” 席吟春道:“哦,什么难处?” 冷玉香道:“这个岛是销金窟主人的老巢,所以他对这里的秘密保护得很紧。我们虽然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机会在岛上自由走动。所以岛上究竟有些什么,我们都不清楚。 我们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在这座岛的中心位置,也就是那座火山的山脚下,修建有一座华丽宫殿。那里就是销金窟主人款待宾客的地方。” 胡玉姬叹了口气,缓缓道:“那座宫殿,才是真正的销金窟。在宫殿里,只要你能够付得出足够多的代价,那么无论你提出任何要求,都一定能够得到满足。” 席吟春双眉一挑,问道:“只要能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不是付钱吗?” 胡玉姬道:“代价通常是金银。但如果没有金银的话,用其他东西代替也没关系。比方说,各种各样的消息情报,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古董字画,或者人所不及的技艺才能。只要销金窟主人看得上眼的就可以。” 席吟春点头道:“明白了。哼哼,这个销金窟主人,志向真不小。嗯……宫殿在火山山脚下,对吧?那就没问题了。目标这么明显,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的。咱们再等一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就一起上岛。” 胡玉姬缓缓道:“其实天色黑不黑,都没什么区别。在这座岛上,你想避开销金窟主人的耳目,其实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只要咱们一踏上陆地,他马上就知道了。然后,肯定会有很多高手,以及无数匪夷所思,阴损毒辣之极的机关陷阱一起发动,哪怕我们三头六臂,也都抵挡不住。” 席吟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身过去,伸手在程立肩膀上用力一拍,凝声道:“兄弟,看你的了。” 程立一言不发,只是拔出手枪,“咔嚓~”拉开了保险栓。这声音落在席吟春,胡玉姬,冷玉香等三人耳中,登时让他们感觉一阵安心。 天色很快便完全黑了。黑夜当中,整座岛屿乍看之下,便仿佛是一头趴伏在海面上沉眠的怪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动送上门来,好让它能够一口吞下。 一艘救生小艇被悄然放下,程立和席吟春,还有胡玉姬等三人,沿着绳梯离开大船,用力划起船桨,向岛屿驶去。至于冷玉香,则率领着那些女兵留在船上,监视着船上的扶桑水手,也算是一条预留的退路。 片刻之后,船只靠岸,三人先后离舟登录。忽然同时感觉脚下虚浮,登时一个踉跄,站立不稳。身不由己,向前就扑。 原来,众人在海里坐了这么久的船,海上波浪起伏,昼夜不休,这时终于上岸,竟然变得不习惯了。 但这也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而已。三人都算是高手。不过眨眼工夫,已经调整过来,重新站定了脚步。胡玉姬则轻轻吐了口气,转身过来,向程立和席吟春两人道:“欢迎来到世间最后的乐园——‘伊甸’。” 115:金手指 席吟春一怔,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疑惑。问道:“伊甸?这是什么意思?” 胡玉姬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销金窟主人自己,就是这样称呼这座岛的。至于海上销金窟这个名字,其实只是外面约定俗成的称呼而已。” 程立淡淡道:“在遥远西方国家的神话里,神创造了人类之后,把最初的人类安置在一座乐园里。人类在里面可以无忧无虑地,一直生活到永远。这座乐园,就叫做伊甸园。” 席吟春沉吟道:“遥远西方国度的神话?难道说,销金窟主人竟是西方人?” 胡玉姬摇头道:“不是。他和我们一样,都是黑眼睛黑头发。与那些金发碧眼,鼻子带钩的西方人不是一个路数。” 席吟春耸耸肩:“好吧。不管他是什么人,总而言之,咱们和他扛上了。走吧。望山跑死马。这里距离岛屿中心处的火山,看来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咱们有得走了。” 三人不再说话,看准方向之后,便动身往岛屿深处进发。 之前销金窟主人派出侍女,迎接石田三郎和乐大少等宾客,船只在岛屿西侧的平原处靠岸登陆。但程立他们为了行动尽可能隐蔽,所以选择了到处布满了嶙峋怪石的岛屿东侧登陆。 夜空之上,悬挂着半弯娥眉月。朦胧月色映照之下,三人布置成一个三角形阵势,小心翼翼地不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地势忽然一变。嶙峋怪石逐渐消失,变成了大片平缓坡地。再向前的话,俨然就是座茂盛森林。 毫无预兆,程立突然站定脚步,示意身后两人不要再走。两人正觉得奇怪,随即便听到了“叮~”一声轻响。 响声当中,一点火光亮起。那火光忽明忽暗。在明暗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奇异的节奏。紧接着,火光照耀下,一道人影慢慢从森林中走出。 这是个身材干瘦的老头子。身穿锦袍,手里拿着一杆五尺长的旱烟枪,正在吸旱烟。那点火光,正是烟斗里燃烧的烟丝所发出。 好可怕的旱烟枪!比小孩子的手臂还粗,而且在火光下泛现出金属特有的光芒。巨大的烟斗里,至少装得下半斤烟丝。 这样一杆烟枪,至少有五、六十斤左右重。可是这干瘦老头子拿着它吸烟,却显得轻松自然,仿佛它顶多不过五、六两一样。举重若轻,实是江湖中一流高手的风范。 虽然这老头子的脸,在火光倒映当中,显得枯瘦腊黄。可是他这个人,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概。他只是这么随随便便地走出来,然后随随便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去。可是在别人看起来,却似一位独霸一方的枭雄,在自己的虎皮交椅上坐下。 气派这么大的老头子,绝对不多见。气派大更兼武功高,那就更加罕见罕闻了。席吟春虽然见多识广,却哪怕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出来。这老头子究竟是谁? 胡玉姬则冷冷道:“我早已经说过。在这座岛上,销金窟主人无所不知。任何风吹草动,都绝对瞒不过他。我们想要避开他的耳目,悄悄潜入岛上,是根本没可能的。” 席吟春苦笑道:“好吧,让胡老大妳给说中了。那就算我多此一举吧。先不说这个。胡老大,这老头子是谁?” 胡玉姬道:“销金窟主人手下,有五名最得到他信任的心腹干将。分别是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个人加起来,便合称为‘金手’。这个老头子,便是‘拇指’了。” 程立凝望着那老头子,缓缓道:“五根手指当中,拇指力量最大。看来,这个老头子是金手当中最强的。” 胡玉姬道:“金手的五根手指,我只见过其中三根。所以拇指是不是最强的,这个不敢说。但可以肯定,他是最人多势众的。” 席吟春问道:“人多势众?怎么说?” 胡玉姬向那个坐在森林前面吸烟的老头子一指:“就是这样说。” 话声才落,只见那老头子忽然放下烟枪,接连咳嗽了几声。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黑影,络绎不绝,从森林里走出。 每一道黑影,就是一名黑衣人。黑衣、黑鞋、黑巾蒙面,动作迅速而敏捷,目光闪烁之间,有杀气四溢。粗略一数,不多不少,恰好四十九个。 那老头子从头到尾,根本连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在摆弄他的旱烟枪。一锅烟丝吸完,他把烟灰倒掉,然后再装上一锅新,开始吸。 第一口烟吸进去,烟丝陡然发亮。在黑夜中看起来,就似一盏灯笼。 这不是灯笼,是信号!开战杀人的信号! 说时迟那时快,那四十九名黑衣人陡然暴起,向程立他们冲杀过来。人未到,暗器先到。什么金镖铁叉飞蝗石,什么飞刀毒针甩手箭……赫然如暴雨般向这边疯狂砸打。暗器当中,甚至隐隐还有阵阵轻烟着地漫涌,竟是“鸡鸣五更谷还断魂香”。 暗器配合迷香,效果绝对可怕。哪怕武林七大门派的掌门在此,肯定也要被打得非死即残。 可惜,他们遇上了程立。毫无疑问,程立的“地藏劫”,正是天下间所有暗器的克星! 电光石火之际,黑气涌现,四周重力骤变,形成一面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所有暗器统统撞上这面铜墙铁壁,登时噼里啪啦,活像下冰雹一样掉了满地都是。连那些迷烟也不能例外。 “地藏劫”消耗极大,不值得在这些黑衣人身上浪费太多。所以阻挡暗器的无形墙壁,只是昙花一现,随后便已消失。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看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一个黑衣人,对此表现出哪怕一分一毫的惊诧。因为他们所受到的训练,就是不管任何情况,都要在第一波攻击之后,立刻再发动第二波。一波接一波,直至敌人死光,或者自己死绝为止。 故此暗器发出之后,他们半步也不停留,立刻翻手向后,拔出背负身上的刀,向程立他们举刀就斩。 是鬼头大刀!刀头重,刀身细,背厚面阔,最宜斩劈。而且,通常只砍人头。一刀下来,通常就要人头落地,绝对用不着再砍第二刀。 齐齐四十九口鬼头大刀,同时从四面八方一起斩下来。东南西北,一下子全是刺目欲盲的闪亮刀光。如此阵势,哪怕天下三大源流——佛门龙华寺、道门真武宫、儒门白沙书院——的掌门人在这里,恐怕照样也得被当场剥下一层皮,丢掉半条命! 116:大衍之数五十,其用五十 程立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他为人处世的宗旨,归根究底,只有四句话。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杀人! 所以当四十九名黑衣人,同时拔出鬼头大刀之后,程立也同样双手一翻,却并非拔刀,而是拔枪。 左手金光闪烁,右手银光灿烂。两支特别订制版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简称bhp),齐齐紧握掌心。程立毫不犹豫,猛然开枪。 电光石火之际,震耳枪声把七七四十九名黑衣人的冲杀呐喊,彻底压制下去。迎面七口鬼头刀还未来得及砍下来,刀主早已眉心中枪,当场爆头。 四十九名黑衣人,分为七人一组,合共就是七组。四组人分别从东南西北四面包抄,另外三组则作为替补,伺机而动。一波接一波的不间断攻击,确保敌人疲于奔命,哪怕长了三头六臂,照样挡得了东却挡不了西,护得住南却护不住北,是相当高明的阵法。 可是创造出这个阵势的人,甚至连做梦都想象不出,世上居然会有勃朗宁手枪这种武器。四组人马还没来得及完成合拢,刚刚散开形成一个扇面的包围网。弹指瞬间,七发子弹已经把第一组人马尽数击杀。 作为替补的三组人之中,立刻就有一组冲上补位。但原本严密无比的包围网,却已经被撕出了一个巨大裂口。抓紧空隙,程立纵声长啸,双臂若雄鹰振翅,左右交展。金银双枪厉声咆哮,再度击发出呼啸的死亡。 声犹在耳,左右两侧的第二和第三组黑衣人,眉心处同样血花绽放,赫然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半声,已然仰天倒下,当场暴毙。 顷刻之间,三组人马合共二十一人,全被放翻。但第一波攻势的四组人马中,硕果仅存的最后一组,也已经杀到近前。七名黑衣人含怒挥刀,刀光如长虹匹练,又似洪涛巨浪,同时破空斩下。 快!很快!相当快! 这七刀出手,速度之快,定位之准,下手之狠,皆已不下于太兴山一刀寨寨主的赵全。 那赵全之前虽然死在百花盗手下,其实死得窝囊,委实非战之罪。要论真本事的话,一刀寨寨主在江湖之中,也是赫赫有名的**狠角色。颇足教人为之闻风丧胆。七位这种高手同时现身的话,绝对是震动整个北方武林的大事。 然而这样的七位高手,在销金窟主人麾下,却不过是其下属的下属而已。更不要说,还有另外四十二名高手,也和这七位高手同一地位,彼此不分上下。销金窟主人的势力之庞大,实力之雄强,细想之下,简直教人为之不寒而栗。 程立没有想。因为一旦投入战斗之后,他脑海中就不会再有半分杂念。无论任何情况,也休想能够对他造成干扰。他沉着抬臂,举枪连射。 惊雷一霎,“叮叮当当~”声音接连响起。七口鬼头大刀先后脱手,和地面的冷硬岩石相互碰撞,激发出点点火星。火星未灭,第四组七名黑衣人分别倒下,再也不动了。 一波甫平,一波又起。第五第六第七三组黑衣人,已然闷声不吭地冲上。刀光闪闪,寒芒烁烁,刺目生痛。 勃朗宁手枪的弹匣里,能携带十三发子弹。再加上枪膛里还能额外再多装一发。两支手枪,加起来就是二十八发子弹。接连击杀四组黑衣人,恰好把两支手枪里的子弹全部打空,一颗不留。 外表虽然不显。但实际上,程立随身携带着大量军火,任何时候都能拿出来使用。所以并不会出现火力无以为继的局面。而即使不拿枪,程立背后的越前长船长光,也绝不是吃素的。近身厮杀,长刀的威力相比手枪,只会有增无减。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席吟春和胡玉姬两人已经齐声呼喝,从程立身边左右冲出,径自迎向那三组合共二十一名黑衣人。 席吟春仍然用他的精钢折扇作为武器,小小一柄折扇,在他手里却是变化无穷,有鬼神莫测之机。任何一名黑衣人在他手上,都绝对走不过三招。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短促时间,整整九名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脚下,全部都已经没了气息。 胡玉姬则拔出了一双海上行船的水手,最常用的弯刀作为武器。鬼头大刀沉重坚固,弯刀则又轻又薄。正常情况下两件武器对撼,绝对是弯刀吃亏。 偏偏胡玉姬以雄浑真气灌注刀身,再加上大巧若拙的用刀手法,居然能够把优劣之势完全逆转。她一刀下去,肯定就有半截断刀与一颗人头,双双落地。眨眼工夫。十二名黑衣人分别刀毁人亡,弯刀则丝毫无损,连半个缺口都找不到。 摧破当面强敌,程立、胡玉姬、席吟春三人合共六道目光,同时投向那干瘦老头子。恰好,这时候那老头子已经又抽完了一袋旱烟。他好整以暇地翻过烟杆,烟斗在岩石上用力磕了几磕,把烟灰都磕出来清理干净。这才站起来,背负双手,施施然向林中走去。 干瘦老头子走得并不快。因为他是退,不是逃。假如程立等人敢追杀过来的话,干瘦老头子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在十个回合之内,把三人尽数击杀。 干瘦老头子不动手,只因为他是“金手”当中的“拇指”。所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上过有资格让自己动手的人了。面前这三名小辈,当然也不在其中。 入侵者当然要杀,但何必由自己亲自动手?像刚才这四十九名黑衣人一样的高手,干瘦老头子麾下还多的是。死光一批,再招呼一批来就好了。 假如这一批也不成的话,没关系,还有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批。任你本领通天,英雄盖世,最终也要在这源源不绝的攻势之下饮恨而亡,绝无例外! “轰~” 爆破轰鸣,震动八方!不但空气,就连地面,也为之微微摇晃。响声源头处,只留下了两个深达半尺的脚印,以及岩石破碎之后所扬起的的漫天灰尘。 瞬步! 弹指刹那,程立面无表情,身如炮弹,破空激射。越前长船长光仿佛已在月色之中溶化,空留下握在手里的一个刀柄。 如果说那四十九名黑衣人,已经是高手。那么这个干瘦老头子,便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听风辨器,双耳之灵敏,丝毫不下于双目。所以程立的行动,在他耳中,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好。既然你急着要去投胎,老夫就送你一程。” 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干瘦老头子嘴角边扬起的微笑,已经把他内心的真正意思,彻底表露无遗。 瞬间,干瘦老头子断声厉喝,嚯然转身。原本干瘦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无比高大魁梧,神威凛凛,仿佛天神下凡一样。喝声当中,那支又长沉又重的纯钢旱烟枪,已经顺势横扫出去。 这一扫之威,犹如千军万马,同时动地而来,霸道无匹,锐不可当! 然而却扫了个空。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两道身影,相互交错而过。席吟春和胡玉姬只感觉眼前一花,程立身影已经重现显现。他背对着干瘦老头子,反手向后,收刀入鞘。发出“嗒”一下的轻响。 干瘦老头子身体一晃,哑声道:“好快的……” “嗤嗤嗤~~~” 说话未毕,脖子上一条殷红血线,陡然显现!紧接着,干瘦老头子整颗脑袋冲天而起,在半空当中,隐隐吐出最后一个“刀”字,这才颓然坠落。 快刀无双,无双快刀。这就是程立的柳生二心流之用心斩! 放走敌人,让他带上更多敌人来围剿自己?抱歉,程立没有这种习惯。对付敌人,他从来只知道八个字: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所以,大衍之数五十,别人是其用四十有九,留下一线生机。但在程立这里,就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五十,哪怕一线生机。也不给敌人留下。 117:我的道理 “拇指”人头落地,代表此战已经告一段落。所有敌人全部脑袋搬家,而程立、席吟春、胡玉姬等三者,则毫发无损。可谓大获全胜。 但席吟春和胡玉姬两人,眉宇间就连半丝欣然也找不到,反而都显得忧心忡忡的模样。 因为他们都明白,“拇指”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就代表自己的行动,已经彻底暴露于销金窟主人眼下——又或者,自己这伙人根本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销金窟主人所布置的舞台上活动而已。 杀了一个“拇指”,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对自己不利的大局。因为销金窟主人座下的高手,可谓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在这些高手前赴后继,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杀过来的攻势之下,自己这区区三个人,纵然浑身都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或许,结局从一开始便已经被决定好了。无论自己这几个人再怎么努力挣扎,最终也只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 可是相对于胡玉姬与席吟春的悲观,程立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态度——并非乐观,而是坚定和自信。 “反正我的目标,就是进入岛屿中心,火山脚下的那座真正销金窟。无论这里的主人有再多高手,再多阴谋,再多机关陷阱,都不能动摇我的决定。有什么手段,尽管都一一施展出来好了。唯有真刀真枪做过一场,才能真正知道,究竟是谁能够笑到最后!” 所以程立没有安慰胡玉姬和席吟春,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他只是随意在尸体上撕下半片衣服,仔细擦干净越前长船长光上的血迹,然后又拿出两个装得满满的新**,给金银双枪换上。 一切准备妥当,完全恢复了最佳作战状态之后,程立这才对两人点点头,开口道:“走吧。”俨然连第三个字也没有,径自迈步就走。 席吟春毕竟是白玉京绣春楼的四大档头已经之一,生平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虽然论形势之险恶,又或者处境之恶劣,没有能够及得上眼前这一次的。但以往那些逆境当中,同样也没有程立。 所以,看见程立这样毫不在乎地迈步而行,席吟春也一下子就重新振作起精神。他哈哈一笑,“唰~”打开折扇,公子哥儿般一步三摇,从后面跟上。 胡玉姬则叹了口气,暗地里嘲弄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得这样患得患失的了?回想最初,自己也不过就是海边一条小渔村里,一个连鞋子都没得穿的赤脚小丫头罢了。 自己之所以有今天,全凭了自己更肯拼,更敢闯,更不怕死。现在处境再差,大不了打回原形,依旧一无所有。甚至就是把这条性命丢掉了,那又如何?顶多十八年后,又再从头来过就是。 抛下顾虑,重拾初心。胡玉姬同样欣然一笑,也从尸体上撕下衣服,把两口弯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深入树林,走了约莫又是半个多时辰。忽然,一声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撕心裂肺般的惨叫,猛然闯进双耳。 程立脚步一顿,回首和胡玉姬,席吟春两人快速交换了个眼色,随之加快脚步,向惨叫声的源头走去。 仅仅半盏茶的工夫,程立他们走进了一片林间空地。这里的树木和别处相比,显得较为稀疏。地面上则全是柔软青草,不管踩上去也好,躺上去也罢,肯定都舒服极了。而且,空地上还东一簇,西一簇,长满了各种艳丽鲜花。假如白天的话,这里肯定是处郊游野餐的好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这处郊游野餐的好地方,却变成了遍地鲜血的修罗场。 整整二、三十人,满身血污地倒在地上。或者被砍断了手臂,或者被削断了腿,又或者面上背上,都分别被狠狠砍了几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伤势之重,几乎无以复加。 他们是什么?是不是和席吟春一样,也想来查探销金窟的秘密,所以才遭到这种下场? 又或者,他们和胡玉姬一样,曾经和销金窟主人有合作,但后来却企图离开,于是才被销金窟主人下手处决? 更或者,他们可能和程立一样,被销金窟要出售的某件商品所吸引而来,却又因为其他某些不可控制的缘故,终于闹得和销金窟主人兵戎相见? 太多的可能性了。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人不自禁地产生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之感觉。但无论如何,假如程立他们要针对这些人有所行动的话,那么就得赶快了。 放眼环顾,只见这些人有的已经直接没了动静。另外还有一些,虽然仍在血泊中挣扎**,但声音也不可避免地逐渐衰弱下去。显而易见,他们不可能再坚持得太久。 可是看着这遍地伤的伤,死的死,程立却仿佛生了一副以万古寒冰造成的心肠。根本无动于衷,始终站在原地,半步不移。 席吟春行上半步,问道:“程立,现在怎么办?” 程立反问道:“你说呢?” 胡玉姬冷冷道:“这些人和我们没关系,用不着多管闲事。咱们走吧。” 席吟春摇头道:“我看最好还是救一救。救活了他们,才能知道他们的遭遇。别人的遭遇,就是自己的经验。经验总归会有用的。” 程立点点头:“有道理。但不是我的道理。” 席吟春皱眉道:“你的道理是什么?” 程立道:“就是这个。” 话声未落,他陡然拔出银光灿灿的勃朗宁,看也不看一眼,扬手就射。 枪声响,人头爆。距离程立最近,一名已经躺倒在地上,只是还在不断**的伤者,当场暴毙。 刹那间,席吟春和胡玉姬都惊住了。他们再也没想到,程立非但不救人,反而杀人。 草地上这些伤者,同样也没有想到。一时之间,所有**声都彻底消失。那些伤者也好死者也罢,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呆呆望着程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等。伤者抬头也罢了,怎么死者也会抬头的?难道他们也中了那种名为“丧心病狂”的蛊毒,化为不死活尸? 当然不是。因为不死活尸是没有理智的,根本不懂得害怕。可现在,当一名“死者”看见程立把勃朗宁手枪转过来对准了他的时候,这死者却陡然大叫一声,犹如惊弓之鸟般腾身跳起,忙不迭地向旁边闪避。 这下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了。毫无疑问,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安排的陷阱! 但不管再怎么精心安排也罢,既然已经被识破,那么这个陷阱就算是废了。霎时间,那些“伤者”当中站起一个只有独眼的人,恼羞成怒地厉声大喝道:“杀!” 话声才落,那二、三十名或断臂或断腿的人,纷纷应声出手。短刀短剑短斧短矛……夹杂在漫天如冰雹般的暗器当中,悍然攻杀。 118:喂 这场戏很逼真,甚至可以说,真得不能再真了。 断臂的人,确实只有一条手臂。断腿的人,也确实真的断了腿。脸上被砍得皮肉翻卷的,只有独眼的,也都丝毫不假,并非通过化妆乔装。 唯一的破绽,只在于他们的伤势并非新伤,而属于旧创,伤口早就愈合了。当然也没有血。 为了弥补这个破绽,他们还在自己身上倒了许多血,都是真正的血,绝不是蕃茄酱,更不是什么红色染料。 但不管如何掩饰弥补也罢,陈年旧伤毕竟和新伤不同。如果在白天的话,其实这个陷阱,还是有很大机会被看穿的。 只不过现在是黑夜,置身茂密树林之中,只有黯淡月光可以照明。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意外,也令人无暇深思。所以原本的破绽,也就不成为破绽了。 只可惜,这个陷阱遇上了程立。 倒在伤口上用作伪装的血,当然不可能真是人血。事实上,也不可能真拿活人来放血。所以那些是猪血、牛血、羊血,甚至还混有鸡鸭的血。 动物血液的味道,和人类血液的味道,存在着极大差异。这种差异,胡玉姬和席吟春嗅不出来,程立可以。 所以从一开始,程立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既然心生疑窦,那么接下来再找破绽,很容易就找得到了。明白对方只是伪装之后,程立下手开枪,当然不会再有半分犹豫。 程立下手不犹豫,那些伪装的伤者,自然更卖力下了死手。 凭心而论,这些伪装者的武功,倒未必比之前使鬼头大刀的黑衣人更高。但毫无疑问,他们更加敢拼命。 真的是拿出性命来拼。你一拳打过去,他绝对不会挡,更不会躲。就这么冲上来,强行硬吃了一拳。然后就一刀子捅进你的肚子。 你抡拳头打过去是这样,起脚踢人是这样,甚至一刀砍过去,一矛刺过去,情况也完全不变。这些伪装者生命的全部意义,仿佛就只是捅你一刀。除此之外,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们都不在乎。 这种人,通常被称呼为“死士”。是最可怕的杀人工具。 要培养死士,向来极困难。因为生命宝贵,哪怕活得再怎么落魄,再怎么潦倒,也没有人愿意轻易去送死的。 这些死士就能!全部二、三十名的死士,统统都能。由此可见,销金窟主人的手段之高明,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 程立也想象不了。但他也用不着想。因为现在是动拳头和刀子的时候,可不是无聊胡思乱想的时候。 所以开枪之后,程立紧接着便拔刀。 刀光激闪,比闪电更迅捷,比雷霆更凌厉。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闪的刀光,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这口刀。 刀光过后,所有暗器全被绞成粉碎。所有兵器则全被劈开两半。所有独臂人独腿人独眼人,什么都看不见了。唯一能够看到的,就只有红! 鲜血的红!新鲜滚烫,还带着热气的人血!他们自己的血! 鲜血像烟花一样,灿烂地盛开。刀光则曲折跳跃,闪了又闪。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挡得住这刀光,它爱去哪里,就能去那里。 惨呼声,尖叫声,咒骂声,刀刃切开皮肤和肌肉的声音,骨头被砍碎的声音……每一种声音单独听来,都足以教人魂飞魄散。所有这些声音全部加起来,简直让人要忍不住当场呕吐! 忽然,所有声音全部停止了。 程立还站在这里,但在他身边四周的其他所有人,却已经统统躺下。如茵绿草早被染红,就如同“越前长船长光”一样。 血肉横飞的战场,忽然重新恢复了和平与安静。假如不去看草地上那些死人的话,便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程立收起了刀,回头向胡玉姬他们招呼道:“走吧。” 胡玉姬浑身一颤,好不容易才从先前那种“麻木”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她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的?” 程立简单道:“直觉。我觉得是陷阱,所以就是陷阱。” 席吟春则连连摇头:“怪物!程立,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是头怪物。” 程立简单地道:“我觉得自己很正常。还有,现在不是闲聊的时间,是赶路的时间。” 胡玉姬点点头,正要举步继续前行,却突然又停下。 因为她骇然惊觉,有三双眼睛竟潜藏在黑暗当中,一直瞪视着她。 三双眼睛,全都亮如繁星。但同时,却又显得朦胧而迷离,仿佛蕴藏着某种奇异的,邪恶的,足以教人为之堕落的欲望。 席吟春也发现这三双眼睛了。他大吃一惊,脱口喝道:“什么人?出来!” 三个人施施然地,应声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了。那是两女一男。不但很年轻,而且都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俊男美女。 他们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布长袍,赤足套着双草鞋。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任何装饰。这样随便的打扮,虽然确实会很轻松,很舒服。但同时也很暴露。 男的还没关系。可是那两名少女,却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露出雪白诱人,修长结实的美腿。松垮垮的衣襟里,更隐约显露出深深的山沟。 三个人的神态举止,显得很是吊儿郎当,似乎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然而,走在这遍地都是死尸,已经被鲜血染成通红的草地上,他们却依旧轻松得很,仿佛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 程立他们看着这三人,这三人也看着程立他们。 更准确地说,三人都只看着程立。尤其那两名少女的目光,更仿佛是钉子一样,牢牢盯在程立脸上。 其中一名少女,忽然向程立他们三人笑了笑。那笑容的甜美程度,简直可以让人连骨头都开始发酥。 席吟春虽然也想多看看那两双美腿,但还是刻意控制着自己把目光移开,不和那少女多作接触。 这样的地方,忽然出现这样三名俊男美女,怎么想都觉得很怪异。诚然,席吟春不怕事。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胡玉姬却没有这种想法,反而恶狠狠地向对方反盯过去。平心而论,其实这三名少年男女,也没惹到她,但她就是看对方不顺眼。尤其那两个女的,目光仿佛苍蝇一样盯着程立不放,简直讨厌死了。 只有程立一个人,始终保持着平静。既没有刻意逃避,也没有故意挑衅。他只是简简单单,向那名冲着自己笑的少女,也还了一个微笑。 那少女的眼眸更亮了。忽然开口喊道:“喂!你长得好漂亮,我喜欢你。” 程立点点头:“谢谢,妳也很漂亮。” 另一名少女的眼眸也亮了。同样喊道:“喂,难道我就不漂亮吗?” 程立还没答话,胡玉姬已经抢着接过话头,冷冷道:“他不叫喂,他有名字的。还有,你们漂不漂亮,关别人什么事?有什么好问的?” 119:我喜欢你,来吗? 那少女很认真地看了看胡玉姬,嘟起嘴巴道:“你也很漂亮。可是我不喜欢妳。我也没有叫妳,所以妳不要跟我说话。” 胡玉姬不由得为之气结。正想反唇相讥,席吟春及时提起扇子,在她面前一拦。低声道:“胡大当家。算了。和个小姑娘有什么好吵的?无论输赢,都有失身份啊。” 胡玉姬冷哼一声,没再开口说话。但不说话,却绝不意味着她会就此忍气吞声。顷刻间,只见她向前走上半步,主动挽起程立的手臂,紧紧压在自己胸膛上,示威似地向那两名少女分别瞪了一眼。 席吟春禁不住啼笑皆非。直至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女人吃起醋来,果然是可以不分年龄,不分场合的。 那名少女却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向程立喊道:“喂,跟我们走好不好?” 程立摇摇头:“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另一名少女认真地道:“因为已经这么晚了,你们还在外面乱走,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但只要跟着我们走,就没有危险了。” 程立听得出来,对方确实是一片好意的。他摇摇头:“可能会有危险吧。但我不怕。我能应付的。” 先前那名少女嫣然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怕。可是即使不怕,还是有机会受伤啊。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程立问道:“为什么呢?” 两名少女异口同声地道:“因为我们喜欢你。” 程立道:“那么,妳们不再喜欢他了吗?”说话之间,伸手向那男子指了指。 那男子流露出很奇怪的神色:“她们当然也还是喜欢我啊。男人可以喜欢很多女人,女人也能喜欢很多男人,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两名少女同时点点头:“对啊。只要是美好的东西,我们都会很喜欢很喜欢的。” 这两女一男,无论说话行事,都显得离经叛道,却又另有一套他们自己的道理。即使是荒野中长大的程立,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席吟春忽然开口道:“虽然妳们都很喜欢他,但他不能跟着妳们一起走。” 两名少女问道:“为什么呢?” 席吟春笑着向胡玉姬一指:“因为她也喜欢他啊,而且比妳们更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程立和胡玉姬都同样吃了一惊。当然,程立的反应,只是普通的意外。而胡玉姬的反应,却是羞恼了。因为席吟春这种说话,也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即使豪迈如胡玉姬,也很有些受不了 偏偏那两名少女却感觉很受得了。她们很认真地点点头,向胡玉姬问道:“妳真的也很喜欢她他吗?那么,要是他走了,妳是不是就会觉得很难过?” 这种话,也实在太过直白,太过简单粗暴了。假如冲着另外一个人问——比方说夏夫人凌雨诗,甚至是冷玉香,她们都绝对不肯回答的。 但胡玉姬是什么人?她是快活林的主人,是海上的母狐狸,是不让须眉的巾帼之雄。所以顷刻间,她已经重新抬起头来,扬眉道:“没错。他要是走了,我一定很难过。” 这句回答,同样惊世骇俗。但程立却没有觉得吃惊。事实上,自己和胡玉姬相互吸引,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同时,假如胡玉姬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性格,那么程立也不会被她吸引了。 两名少女则齐齐叹了口气,摇头道:“会难不好,我们不喜欢让人难过。” 胡玉姬嘿声轻哼:“那么妳们就该赶紧走。” 那美男子忽然道:“或许,你们三个人都可以跟着我们走。” 胡玉姬警惕地道:“让我们跟着走。可究竟去哪里?” 那美男子悠然道:“去我们的乐园。哪里是个很美丽,而且只有欢笑没有拘束,所有人都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 两名少女的眼波似已朦胧,缓缓道:“只要到了那里,那么世俗间的烦恼、忧伤、痛苦、还有悲哀,就全都不再存在了。” 胡玉姬嗤之以鼻:“世上那里会有这样的地方?” 那美男子很认真地道:“伊甸,也就是我们的乐园,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要妳去过看一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名少女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我们的乐园。即使能够去,也没几个人有资格留下。可是只要你们来,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会欢迎。” 另一名少女缓缓道:“只要到了伊甸,我保证你们可以得到连做梦都享受不到的快乐,绝不会后悔的。” 充满了诱惑的话声当中,忽然有一阵晚风吹过。揪起了两名少女的长袍。她们那双修长美丽得可以让人眼珠子也掉下来的腿,赫然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 但她们完全不在乎。连丝毫掩饰都没有。紧接着,她们同时乘着晚风走过来,一个轻轻搂住了程立,另一个则轻轻搂住了胡玉姬。 她们的眼睛里,竟仿佛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连胡玉姬也好像被她们看得迷住了。连一动都不能动,只能任由那少女拥抱住自己。 程立没有被迷住,但他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所以同样没有反抗。 温柔晚风当中,两名少女一个轻轻把手探入程立衣襟,另一个则抚上了胡玉姬的腰肢。她们目光朦胧,眼波带醉,在程立和胡玉姬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不,她们其实并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阵既似梦呓,又似**的轻声呢喃而已。 紧接着,她们又放开了双臂,向后退开。一个轻轻巧巧的转身,重新回到那美男子身边,挽起他的手臂。扬长远去。一边走,一边还轻声哼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曲。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程立第一时间便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并非因为他已经被那种原始而邪恶的诱惑所打动,单纯只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三名奇异的俊男美女,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伊甸园!神话传说中,人类最初也是最后的乐园。在这座岛上,有资格被称呼为“伊甸”的地方,就只有一处:岛屿中心,火山脚下,真正的海上销金窟! 120:越美丽,越危险 这是一片美丽的园林。 参天大树环列四周,形成天然的围墙。墙内绿草如茵。到处都载满了各种奇花异卉。一座巨大的喷泉坐落其中,每隔一个时辰,喷泉都会演奏出美妙悦耳的乐声,同时在灯光下喷洒出甘冽泉水,凭空构筑起一道如梦幻迷离的彩虹。 空气之中,永远飘荡着各种香气。有些令人感觉心旷神怡——那是各种草木花卉的芳香。也有些教人食指大动——那是各种珍馐美味的甜香。更有些让人熏然欲醉——那是各式美酒佳酿的甘香。 一具具来自遥远西方的巨大竖琴,屹立于草地之上。一位位身穿洁白长袍的俊美少年,轻轻拨弄着琴弦,从指间流淌出优美动听的乐章。兴致上来的时候,还会放开嗓子,演唱出优美诗篇。 一名名美丽少女。在草地上嬉笑打闹,显得无忧无虑。奔跑追逐之际,一段段白生生的小腿若隐若现,在裙摆飞扬之间吗,肆无忌惮地彰显出青春的活力与美好。 这座美丽园林的一切,都恍如梦幻。但如此美丽如梦幻的园林,始终仍在人间。真正的乐园,却在天上。 抬头仰望,园林尽头处,就是那座永不休眠的火山。一条以条石铺砌的山路,由山脚为发端,笔直延伸向上。山路尽头处,俨然是一座美伦美央,仿佛传说中神仙宫阙一样的华丽建筑。 黄金、白银、琉璃、珊瑚、玛瑙、琥珀、珍珠、玫瑰……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点缀着这座神仙宫阙的每一处。每一个窗口里,都透射出柔和灯光。灯光映耀之下,更把整座宫阙衬托得五光十色,灿烂华美至言语无法形容的程度。 胡玉姬站在宫殿大门前,抬首仰望着这一切,眉宇间的神情显得无比复杂。直过去好半晌,她才轻轻吐了口气。缓缓道:“销金窟,这里就是真正的销金窟。” 引领他们来到这里的那名美男子,微笑着纠正道:“是伊甸,不是销金窟。能够入住伊甸的人,都是受天神宠爱的选民。非常幸运地,你们也是其中之一。” “天神宠爱的选民?” 程立轻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回过头来,向那名美男子问道:“那么,是不是只要我们进入宫殿,就能看见天神?” 美男子嫣然道:“理论上可以。然而,天神为了奖励凡人,坚强他们信道的心,所以也会邀请一些有杰出表现,但还不够资格入住伊甸的凡人,让他们进入这里,享受世间所没有的欢愉。所以,究竟谁是凡人,谁是伟大的天神,一切都必须由你自己去分辨。没有人会给你答案。” 程立缓缓道:“我相信凭自己的力量,一定可以找到答案的。” 美男人又笑了笑,道:“那么,就祝你们好运了。”随即举步上前,在宫殿大门上,伸手轻轻一推。 沉重厚实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敞开。展现出一条明亮的黄金大道。美男子率先跨过门槛,踏入宫殿。他双手纳入自己的袖中,施施然前行。乍看之下,就仿佛在在水面上漂。 席吟春遽然一震,压低嗓子,凝声道:“是风行草偃。这种轻功,在江湖中已经失传很久了。想不到,这人居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程立向胡玉姬问道:“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什么‘金手’的其中之一?” 胡玉姬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以前虽然来过伊甸,但也没见过多少人。其中肯定不包括这个小白脸。” “小白脸?”席吟春回头向程立看了一眼,强行忍住笑意。又问道:“那么这个人会有可能认识妳吗?” 胡玉姬断然否定:“不可能。我每次过来销金窟,都有戴上面纱的。除去销金窟主人之外,其他人根本看不见我的真面目。” 程立道:“其实有没有人认识妳,根本不重要。我们既然能够来到这里,证明销金窟主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所以,别人走进这座宫殿,看见的可能是美景美酒,是梦想中的极乐。但对于我们来说,前面肯定只有敌人!” “从暗探变成强攻,非我所愿啊。” 席吟春轻轻叹口气,摇头道:“但现在也没办法了。不管刀山火海,枪林箭雨,咱们也只好闯一闯啦。” 程立点头道:“正是。走吧。”再没有第三句话,迈开脚步,踏入宫殿之中。 宫殿大门之内,是一片广大得近乎难以想象属于室内的空间。无数灯烛照耀之下,只见天花板上镶嵌着七彩缤纷的琉璃,四周墙壁是无数以黄金造成的浮雕。地板则铺砌有比真正黄金更贵重,只允许皇家使用的“金砖”。富丽堂皇,极尽豪奢。哪怕是真正的皇宫,恐怕也有所不及。 那名带领程立他们来到这里的美男子,仍然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程立加快脚步,要从后面赶上去。可是才走了没有几步,忽然,只听到身后传出“呯~”一下沉重震响。 三人下意识回头,立刻看见宫殿大门已经自动关闭,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大厅里又没有窗户,这下子,三人等于已经被关在这座宫殿里,再也出不去了。 胡玉姬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她惊怒交集,嚯然转身,向那名美男子喝道:“你……” 才刚刚喊出一个字,四周墙壁上的灯火,突然同时熄灭。一刹那,偌大的大厅之内,彻底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程立只感觉脚下一空,坚实地板忽然间就变得无影无踪,仿佛完全蒸发了一样。 一股炽热烈风,由下而上呼啸吹起。在这股烈风当中,同时还夹杂了席吟春和胡玉姬两人的尖声惊叫。显而易见,他们身不由己,正向脚下陡然出现的无底深渊急坠。 电光石火之际,程立不假思索,舒展双臂猛地一捞,可是一捞之下,却只有左手抓到了些什么。右手则全然落了空。 这个时候,也没机会再捞第二次了。程立再不迟疑,发动了自己独有的劫力神通——地藏劫。原本往下坠落的身形陡然一轻,随之非但不再下坠,反而改往上升。 地藏劫再发动,超高密度的暗物质,立刻凝聚成一片可供踏足的圆镜,稳稳托住了程立。程立借力猛地一跃,带着手里抓住的那个人,横空飞跃了七、八丈,这才轻飘飘落地。 “啪~”一声轻响。原本已经熄灭的灯烛,应声重燃。大殿之内,再度大放光明。程立凝神一看,只见自己刚才所站着的地方,平白出现了足有十步方圆的一个大洞。 黑暗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地洞,当真任你反应再快,轻功再好,也绝对躲不过去。要不是程立身怀劫力神通,这时候也肯定已经中招。 可是程立虽然第一时间就出手救人,却也只来得及抓住胡玉姬。至于席吟春,显然已经被这个地洞吞噬,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121:中指 脚踏实地的程立,用力跺了跺地板,确认这一片的地砖下没有什么机关活版,这才轻轻放下胡玉姬,却依旧抓住她的手臂。 这座大殿之内,显然处处都是陷阱,危机四伏。刚才一个疏忽,结果席吟春就糟糕了。所以现在,程立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胡玉姬。 胡玉姬也一样,她紧紧抓住程立的手臂,一丝不敢放松。看清楚地面上忽然出现的那个巨大地洞之后,意识到席吟春已经消失了之后,任凭她再怎么女中豪杰,这时候也禁不住面色煞白,心脏狂跳。 要知道,这座宫殿虽然看着确实华丽,但它始终建筑在火山旁边。那个地洞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说不好就直接通往地下的滚烫岩浆了。 岩浆的温度极高,哪怕是钢铁,也能瞬间被熔化。人要是掉下去了,任你再怎么武功盖世,照样也要被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名副其实,死无全尸。 “啪~啪~啪~” 两人刚刚重新站稳,立刻就有阵阵单调的鼓掌声,从大殿另一边传送过来。声音在广阔空间里四处回荡,显得空空荡荡的,听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程立循声凝视,只见那美男子依旧面带微笑,站在大殿彼端。温温柔柔,斯斯文文地赞赏道:“伊甸对于相信神的信徒来说,是让他们流连忘返的乐园。但对于不信神的人而言,就是龙潭虎穴。 刚刚这处机关,在伊甸的所有机关当中,大概也能排名前十吧。黑暗中突然发动,哪怕当今江湖上七大剑派的掌门,照样也要中招。甚至三大源流的掌门,也要闹个灰头土脸。 可没想到,你非但自己没事,而且还能救下一个人。程立,程立!果然了不起。难怪我家主人那么看重你。” 程立静静听他说完,忽然问道:“你的主人,就是销金窟主人?” “什么销金窟,实在太俗了。是伊甸,是伊甸。” 美男子不厌其烦地,再次对程立的说法进行纠正。随即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的主人,确实就是这伊甸的主人。同时,他也是神在人间的代言者。违抗他,就等于违抗神的意志。是最为罪大恶极,绝不可被宽恕的行为。” 伸手向胡玉姬一指,美男子凝声道:“妳!蒙受我家主人的恩惠,所以才得以发迹,成为葫芦港的一方之雄。但妳非但没想着报答这份恩惠,反而企图背叛我家主人。任何人都可以被饶恕,唯独妳是例外!哪怕流干身上所有的血,也洗不清妳的罪孽!即使做牛做马十辈子,也抵偿不了妳的背叛!” 胡玉姬面色一沉,挺直了腰杆冷笑道:“哼,别说得好像你们吃了多大亏一样。互惠互利的合作,大家都有赚的。可你们赚了自己那一份,还企图把我这份连皮带骨都吞下,究竟是谁贪得无厌?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大家也无谓再耍什么嘴皮子了。干干脆脆,手底下做过一场吧。站着的就是对,躺下的便是错。不是方便省事得多?” 美男子向胡玉姬静静凝视半晌,忽然流露出一个充满邪恶意味的笑容,缓缓道:“放心,妳一定会躺下的。而且还一定会躺得很舒服。可是到时候,妳便再没有空闲余裕,去反省和忏悔自己的罪孽了。所以趁着现在还有一点时间,赶快忏悔吧。” 看着对方这笑容,胡玉姬禁不住激灵灵地打个寒颤,用力咬紧下唇,再不说话了。 程立则默不作声,只是五指使劲,轻轻握了握胡玉姬的手,以此表示安慰。随即缓缓拔刀出鞘,淡淡道:“来吧。” 美男子微笑着摇摇头,道:“我家主人曾经说过,神是伟大的。既然不会宽恕任何一个罪人,也不会放弃拯救任何一头迷失的羔羊。” 程立冷道:“废话太多。你究竟要说什么?” 美男子道:“程立,其实你和我家主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仇恨。只要你愿意皈依于伟大的神,那么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无论你有什么愿望,神都一定能够满足你的。” 程立淡淡道:“多谢好意。不过,我更希望这些话,能够由你家主人亲口说出来。” 美男子一笑:“想要见我家主人吗?很简单。” 说话之间,美男子提起腿脚,用力往地面处一跺,发出“咚~”的沉闷响声。声音在大殿里四下荡漾开去,另外一道原本紧闭的大门,随之无声无息,自动打开。 美男子侧转半身,向这道大门扬臂一引:“从这道门走进去。只要能够到达终点,你就一定能够看见我家主人。不过,别怪我事先提醒。这条路绝不平坦。贸然踏入的话,甚至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程立淡然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美男子一笑:“好。那么祝你平安。咱们在道路的尽头再见吧。” 程立抬手虚按:“等等。最后问一句。你究竟是谁?” 美男子道:“我吗?你可以称呼我:中指。” 话声才落,美男子又是一跺脚。脚下的地板陡然翻转,又打开了一道活门。美男子整个人垂直落下。消失在地下活门之内。紧接着活门关闭,地板恢复原状。假如不是程立和胡玉姬都亲眼目睹的话,实在很难相信,这里居然存在着一道活门。 “中指,原来他就是金手的中指。” 胡玉姬叹了口气,凝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在五根手指之间,中指永远高人一等。除去他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人,更适合被称呼为中指了。” 程立淡淡道:“确实。其实中指还有另外一种意思。这也正好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那么擅长利用欲望去引诱别人吧。” 胡玉姬略觉奇怪,问道:“还有另外一种什么意思?” 程立笑笑:“这个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们该走了。” 胡玉姬点点头,跟着程立一起动身。经过刚才中指站着的地方时,她还忍不住用力跺了跺,想要看看能不能打开活门,抄近路到达终点。 可惜,这一脚跺下去,声音显得十分沉闷,似乎下面完全是实心泥土,根本不存在什么活门通道。 看来“中指”也已经预计到了,可能会有人想要抄近路。所以特地启动机关,把这道活门彻底锁死了。 程立早知道“中指”不可能那么便宜自己,所以也根本没有浪费这个力气。 他迈步走进那道大门之内。左右两壁的灯火,立刻一排接一排地自动点亮,照亮了整个空间。灯光中可以清楚看见,前面是一条笔直甬道。宽阔得足够让三辆马车并排行驶。 可是这样一条灯火通明的笔直甬道,程立居然看不见它的尽头处,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这条宽敞甬道,已经被一个金光灿烂的巨大圆球给堵住了。 122:金球杀局 巨大的黄金圆球,就似一头在黑暗当中沉眠的凶兽。所以,当灯光亮起之际,黄金圆球登时就是一颤,仿佛凶兽已从沉眠中苏醒。 胡玉姬双眼瞳孔陡然收缩,失声道:“程立,小心!这个圆球有古怪!” “隆隆隆隆~~” 话犹未毕,甬道当中的黄金圆球,猛然应声滚动起来。它不动则已,这一动,赫然便如脱缰野马,越来越快。不过弹指瞬间,整体甬道,甚至整座宫殿,都在黄金圆球的滚动当中激烈颤抖。 挟疾风之势,迅雷之威,黄金圆球赫然冲着程立和胡玉姬,疯狂地一头冲撞过来。要知道,金球本身重量已经不下千斤,再加上以如此速度滚动冲撞,威力之大,简直骇人听闻。世上绝对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够承受得住这一撞! 弹指刹那,胡玉姬面色剧变,下意识就要转身奔逃,却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两人就要被金球狠狠撞得筋骨尽碎,浑身血肉也被辗压成稀烂。偏偏就在这时,程立忽然提起右手,轻描淡写,凭空一按。 “地藏劫”! 黑气闪过,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气势,尽数消失。那来势汹汹,看似无可阻挡,无从抗拒的巨大黄金圆球,竟被程立这样凭空一按,就已经被挡在五步之外,再也不能前进半寸。 可是就在下个瞬间,金球之上,突然打开了密密麻麻如蜂窝般的一排排小孔。熊熊烈火随即从小孔之内疯狂喷出,要把程立和胡玉姬当场烧成焦炭! 程立不慌不忙,翻转手掌向下一压。黄金圆球不由自主地转了半个圈子,原本正对着程立他们的小孔,改为对准了地板。炽烈火舌喷吐,赫然把坚固的“金砖”烧成一片通红,甚至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可想而知,这火焰的温度即使还不如地心岩浆,也肯定已经相差无几。既然连半点火星都沾不上程立的身,那么无论再猛烈的火焰,也没有丝毫用武之地了。 火攻不成,金球内立刻停止继续喷涂火舌。“唰唰唰~”连声轻响,金球正上方竟然又打开第二排小孔,无数道乌黑水箭,冲着程立当面喷涌激射。 水箭还没沾身,已经有阵阵中人欲呕的恶臭扑鼻而至。简直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这些臭水里绝对蕴藏了剧毒! 程立轻哼一声,把“地藏劫”的劫力神通催谷至近乎极限,然后再度提起右手,五指加劲,凭空向内一捏。 黄金圆球立刻发出阵阵吱嘎尖叫,原本光滑无暇的表面,竟当场被捏出了一道道凹痕,安装在金球内部的机关,也因此全被捏坏。非但毒水不再喷射,即使已经喷出来的毒水,也陡然变成了软皮蛇一样颓然坠落,反过来化为雨点,尽数淋在金球表面。 金球虽然黄澄澄,光灿灿,却也不见得就是纯金打造。但即使不是黄金,肯定也非铜即铁。可是那些毒水雨点洒落金球,却登时激发出阵阵滋滋轻响,把金球腐蚀出无数坑孔。 连金属都经受不住毒水腐蚀。可想而知,假如这些毒水洒在血肉之躯身上,肯定当场腐烂见骨。 胡玉姬面上变色,眼露惧意,失声叫道:“化尸水!是化尸水!” 程立没有忘记。之前击杀百花盗之后,就曾经从尸身上搜出两个小瓶。一个密封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另一个正是化尸粉。 这化尸粉洒落鲜血,立刻就能转化成腐蚀性极强的化尸水。不过一时三刻之间,就能把尸体化为毒水。百花盗正是销金窟主人的下属,那么这金球里面居然能喷射出化尸水,也就理所当然了。 化尸水再厉害,喷不中目标也没用。在程立的地藏劫面前,任凭金球花样百出,始终也是徒劳无功,不过白白浪费力气而已。 要发动地藏劫,需要消耗大量“劫力”。所以程立向来只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劫力神通一发即收,不会长久维持。 所以顷刻之间。黑气收敛,由外向内进行压迫的局部性高重力,也随之消失。原本被禁锢的金球登时一松,再度恢复自由。 沉闷嘶哑的怒吼声,隐隐约约地从金球内部传出。金球滴溜溜地激烈回旋急转,大片蓝汪汪的牛毛细针,从另外几排还没有毁坏的小孔中疯狂泼洒。俨然激发出一阵勾魂夺魄的破空尖啸。 程立纹风不动,举刀一划。刀光如电,那大片蓝汪汪的牛毛细针全被绞碎。紧接着,黄金圆球停止转动,却如鲜花怒放一般,裂开整整齐齐的十六瓣。每一瓣碎片,无论大小长短都完全一样,就仿佛事先用尺子量好了,然后再仔细切割而成。 丝毫不出所料,巨大黄金圆球内部是空的。里面密密麻麻,安装了许多管线和机关。正是这些东西,让黄金圆球能够发射出烈火、毒水、还有暗器。而操纵着这些机关的,却是一名身材干枯瘦削,脑袋比常人大了至少一圈的怪人。 怪人盘膝坐在金球的“花瓣”之上,双眼活像金鱼一样突出来,死死盯住程立,嘶声道:“好……刀!” “刀”字出口,这怪人的身体上,赫然纵横交错,同时浮现出好几道细细红丝。紧接着,他这个人也同样像花瓣一样,整整齐齐裂开成十六片。鲜血喷洒,宛若泉水喷涌。 确实是好刀。这一刀挥出,不但绞碎了那漫天的牛毛毒针,同时也把金球和里面的人,都一起劈开十六片。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仿佛已与天地间所有神奇的力量溶为一体。甚至已超越了所有刀法的变化,足以毁灭一切。 柳生二心流:问心斩。 可是坐在金球里的人虽然死了,尸体却又陡然产生异变。霎时间,只见尸体的血肉“滋滋~”迅速融化,转而生出一股浓烟。 这些浓烟越生越多,仅仅几个呼吸的短促光阴,已经充塞八方,把整条甬道,连同程立与胡玉姬都一起,完全笼罩于浓雾之中。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123:小指 浓烟四散,逐渐从甬道出口飘出。虽然外面的大殿也被密封,终究地方太过宽阔。烟雾再浓,始终不可能再塞满这座大殿。所以过不多久,烟雾便越来越稀薄,终于完全消散。 长长的甬道,一头连接着大殿,另一头则被黄金圆球堵得严严实实,谁都看不见那边究竟有什么。 现在黄金圆球已经被劈开,坐在里面操纵这个圆球的怪人,也死于越前长船长光之下。所有障碍全部消失,但甬道出口处,却又显现出一道矮小瘦削的人影。 这条人影,身高顶多不过四尺。面色蜡黄,浑身干巴巴的,用手称一称,体重绝对不会超过四十斤。一张老脸上到处布满了皱纹,仿佛风干的橘子。 这个干瘦矮老头,背负双手,施施然走进甬道之中,在那个被一刀劈开,碎片如莲花绽放的金球残骸前停住脚步,低头凝神细看。只见地面上除去一个被剧毒浓烟腐蚀出来的凹坑之外,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管是那个操纵圆球的怪人,还是程立,抑或胡玉姬,全部都没有了。 干瘦矮老头满意地点点头,挺直腰杆,又小心翼翼地向上下左右四方都仔细观察了好几眼,这才从怀里取出一本账簿和一支笔,翻开来开始奋笔疾书。 那支笔并非要蘸墨汁才能写的毛笔,而是把木头刨得光滑笔直,然后中间掏空,再塞进去一长条木炭。写字的时候,只要木炭还没用完,就能继续书写。即使写错了,也能很轻易地擦去字迹进行修改,比起传统要磨墨才能写字的毛笔,方便了不知道多少。 这个干瘦矮老头,一边用木炭笔在账本上奋笔疾书,一边喃喃自语道:“化尸粉第七十四号改良品实验记录。新配方无需再见血才能发挥作用,只要和人体的任何液体混合,同样能转化为腐蚀性毒水。 毒水浓度超过一定水准以后,就如同预想的一样,可以再转化为烟雾。烟雾的腐蚀性相比毒水,略微有所下降。但由于其烟雾特性,在密封环境内使用,反而能够更快生效……嗯,这一点要仔细记下。” 书写告一段落,干瘦矮老头放下木炭笔,又皱眉向那十几片金球残骸看了看,再度自言自语道:“五行杀球的设计,看来还是有所不足。尤其外壳的硬度,应该再想办法加强才对。 奇怪,怎么没看见那个人拿着的刀?假如能够把这口刀拿到手进行研究的话,相信下一次制造的五行杀球,防御力方面,至少能再提高三成以上啊。嗯……该不会是被毒雾一起腐蚀溶化了吧?” 干瘦矮老头东张西望,想要把那口一刀劈开金球的越前长船长光找出来。可是突然之间,眼前寒光一闪!越前长船长光犹如闪电一样从天而降,紧贴着干瘦矮老头的鼻子,深深插在地板上。 霎时间,这个干瘦矮老头全身剧震,面上流露出极度惊恐之色。他大叫一声,回头就想跑。可刚刚转身过去,立刻发现一道婀娜人影挡住了去路,不是胡玉姬,还是哪个? 另外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出。“呛~”轻响当中,有人伸手拔出插在地板上的长刀,然后提起来,直接搁上干瘦矮老头的脖子。 冰冷锐利的刀锋,紧紧贴着皮肤,寒气透骨直入,登时让干瘦矮老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整个人更登时变得僵硬如泥塑木偶,从头到脚,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敢动。 程立的声音,比刀锋更冷。他喝道:“我问,你答。假如让我不满意的话,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明白没有?” 干矮瘦老头下意识想点头,却又生怕一个不小心,刀刃就切断了自己脖子上的血管。只好硬生生忍住。口里结结巴巴道:“是,是。明、明、明白了。” 程立问道:“你是什么人?” 干矮瘦老头哭丧着脸答道:“我是唐七巧。是主人‘金手’当中的‘小指’。” 程立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胡玉姬却登时一怔,脱口道:“七窍玲珑心,千机百变手。你就是和墨家钜子墨千机齐名,号称唐门三百年来第一巧匠的唐七巧?” 干矮瘦老头苦笑道:“是。我就是那个唐七巧。” 胡玉姬愕然问道:“你唐七巧是小指?那么坐在金球里面的五行童子,又是谁?” 干矮瘦老头唐七巧傲然道:“五行童子不过是我挑选出来的一个实验品而已。他的真正用途,就是不断测试我设计的这个五行杀球,然后把测试结果反馈给我,好让我能够再进行改进。事实上,不管他本来是谁,只要坐在五行杀球里面,那么他就是五行童子了。” 胡玉姬长长吐了口气,叹道:“原来如此。江湖上威名赫赫,却极少有人见识过他庐山真面目的五行童子,居然只是你唐七巧的一个傀儡而已。不过,你一个唐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胡玉姬不是程立,没有刀子搁在自己脖子上。所以唐七巧倒不怎么怕她。听她问起,唐七巧没好气地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唐门里面那群老顽固,这也不许我做,那也不许我试。再继续留在唐门,我迟早要变废人。 所以说,还是这里的主人好。不管我要尝试做什么,他都一概支持。要不是他的真金白银,我怎么造得出五行杀球这种厉害武器?哼哼,不是我吹,就是武林七大剑派的掌门遇上我这五行杀球,照样也得死无全尸。哪怕三大源流的主持来了,照样也要剥掉一层皮。” 唐七巧越说越兴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阶下囚的身份,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眉宇间更流露出几分傲然之色。 程立则冷哼一声,手腕微微一按,锐利刀锋登时切开了唐七巧的一层油皮。森寒杀气透骨入髓,让这个老头子立刻打回原形,再次变成一尊木偶。 胡玉姬看得好笑,掩口轻笑一声,又问道:“唐七巧,你是‘金手’的小指?那么食指和无名指呢?他们是谁?还有,这里的主人,他的真正身份又是谁?” 124:自欺欺人 唐七巧老老实实道:“食指和无名指长年在外面去办事,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了,没什么事我也懒得和他们打交道。所以我们都没见过几次面。即使见了面,他们也戴着面具。所以我不认得他们。至于说主人么,他就是这里的主人啰,还能有什么其他身份?” 程立和胡玉姬相互对看一眼,各自微微点头。两人算是都看出来了。这个唐七巧,虽说号称唐门三百年来第一巧匠,实际上只在制造各种机关暗器方面巧。说到为人处事的话,他非但一点也不巧,甚至可以说笨拙得很。 既然明白唐七巧是这样子一个人,程立和胡玉姬都绝了要从他身上,打探销金窟主人更多秘密的那份心思。程立改口问道:“这条甬道,通向什么地方?” 唐七巧不假思索答道:“这条甬道合共穿过十七处厅堂殿阁,最后终点在上层的迎宾殿。从外面来的那些客人,都聚集在那里了。” 胡玉姬皱眉问道:“要去迎宾殿,只有这一条路?” 唐七巧摇头道:“当然不是。其实这条路是专门给敌人走的。沿途上十七处厅堂殿阁,都布置了由我亲手设计的各种机关陷阱。不知道其中奥妙,不懂得破解的话,哼哼,就是三大源流的掌门来了,也得叫他们丢掉半条老命。” 胡玉姬倒抽一口凉气,骂道:“该死的中指,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这是存心要坑死我们啊。” 顿了顿,胡玉姬又奇道:“既然这些机关陷阱那么厉害,你为什么跑到这边来?” 唐七巧愁眉苦脸道:“我还以为五行童子一个人,已经足够收拾你们了。所以才过来在旁边等着,想要在结束之后,第一时间进行检查。没想到……唉~~” 顿了顿,唐七巧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我过来查看的时候,为什么没看见你们的?你们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程立的“地藏劫”,本质上就是对暗物质的操纵和控制。当大量暗物质聚集,并且覆盖全身的时候,不但能够有效抵御毒烟的侵袭,同时也能形成类似于隐形的效果。 因为暗物质本身,在正常状态下是不可见的。那么被暗物质覆盖的事物,当然也会变得不可见了。干瘦矮老头之所以东张西望,也没发现其实就站在自己身边的程立和胡玉姬,原因正在这里。 当然 ,事情有一利,就有一弊。暗物质只有在高度凝聚的情况下,才能抵挡敌人的重击。但高度凝聚之后的暗物质,就会变得肉眼可见,失去了这种类似隐形的效果。而处于隐形状态下,暗物质浓度又不够。可以抵御烟雾之类东西,却防御不了重击。 关于“地藏劫”的问题,程立当然不会泄露给外人知道。所以他根本不回答唐七巧的问题。只是冷冷道:“机关陷阱都是你自己布置的,你当然懂得破解,对吧?” 唐七巧激灵灵打个寒颤,用力猛点头:“对对对,我当然懂。事实上,要把这里的机关全部解除掉,也只有我办得到。即使是主人也不行。很多机关我布置了之后,并没有告诉他。” 程立吩咐道:“那最好不过。前面带路,引领我们去迎宾殿。” 胡玉姬侧身让开去路,恶狠狠道:“老实点,别耍什么花样。否则的话,保证你立刻人头落地。” 唐七巧垂头丧气道:“不敢,不敢。”毕竟生死操于他人之手,再怎么无可奈何,也只好迈开脚步,向前就走。 可是不管他走得快还是走得慢,越前长船长光的刀锋,始终稳稳架在他脖子上,仿佛生了根一样。假如说唐七巧原本还存着些什么小心思的话,那么现在,这些小心思也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有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带路,确实方便了许多。半柱香时间不到,程立和胡玉姬已经平平安安,穿行过十几处殿堂。什么机关陷阱,则丝毫不见踪迹。 甬道走到尽头,眼前忽然为之一亮。紧接着,明亮灯光,鼎沸人声,诱人香气,同时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 程立举目张望,只见这里俨然又是一座宽敞华丽的大殿。各式人等汇聚其中。或坐或站,或手持高脚琉璃酒杯,边品酒边与三五知己高谈阔论。气氛十分热络。 乍看之下,似乎十分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只有所有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雕饰得十分精美的面具这件事了。面具遮掩之下,所有人都隐藏起自己的庐山真面目,谁也认不出谁的真正身份。 唐七巧战战兢兢道:“两位,这里就是迎宾殿了。现在……可以放开这口刀子了吧?” 程立轻哼一声,反手把长刀纳入鞘中。问道:“这些面具是怎么回事?” 胡玉姬道:“这个不用问他,我就知道。销金窟主人把来自天南地北的宾客,都请过来这里聚集一堂。这些宾客彼此间可能各有恩怨。一旦见面,说不定就要动手,闹出各种争端。所以销金窟主人规定,来到岛上的宾客,都要佩戴一张面具。这样一来,大家就谁也看不见谁了。自然也不会再闹出什么纷争。” 程立摇头道:“这简单一张面具,当真就能隐藏得了自己的身份?我看只是自欺欺人。” “哈哈~虽说是自欺欺人,但也不能说没有用啊。需知道,这人在江湖上混,可不就混一张面子么?所以有些时候,也不是谁和谁之间真的有什么化解不开的生死大仇,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实在是面子上抹不开,只能拼个你死我活啊。 现在倒好,戴上面具,大家至少都可以装着不知道对方是谁了。暂时抛下仇怨,专心享乐,那不是挺好?” 笑嘻嘻的说话声从身边传来。程立回头去看,登时就是一笑。只见说话这人虽然也戴了张面具。可是五短身材,肚皮滚圆。一旦开口,浑身的肥肉都似乎在跟着颤抖个不停。这人若不是乐大少,还能是谁?还有,跟在他背后的那个瘦竹竿身材,可不就是乐大少的贴身保镖么? 125:面具 看见程立的视线向自己身上扫过来,乐大少丝毫没有要避忌的意思,反而抬起手,向程立打了个热情洋溢的招呼。 “程兄弟,胡老大,你们也来了。哈哈,我就说嘛,几经辛苦才来到这销金窟,岂有不上岛的道理?对了,席兄弟呢?怎么不见人?” 胡玉姬接口道:“他说有点不方便,自己一个人留在船上了。乐大少,你这张面具,挺有意思啊。” 乐大少呵呵道:“进来这里的人,都得带面具。这是规矩。虽然我这身材,戴不戴面具,人家也照样认得出我了。可是掩耳盗铃,总比不掩强上那么一点儿嘛。” 乐大少向前走上两步,压低声音,神神密密地道:“程兄弟,你往那边喷泉旁边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个戴着张飞面具的家伙?” 这大殿正中央处,俨然有个室内喷泉。喷泉四周,确实有几个面具人正聚在一起谈笑。不过程立却看不出来什么张飞,只看见其中三个人的面具,都以黑色为主。 胡玉姬却不同。她早已看得出来,这里所有人所戴的面具,其实都是戏剧里的面谱。什么张飞关公,颜良文丑,典韦许褚,吕布曹操,还有什么托塔天王,哪咤太子,二郎真君、巨灵神、雷公电母……林林种种,应有尽有。 乐大少所戴的面具,就是“财神”,正好配合他的身份。但他的黑衣人保镖,则戴了张“寿星公”的面具。和他保镖的身份完全不合,看起来很有几分好笑。 胡玉姬摇摇头,问道:“是有个张飞。那又怎么样?” 乐大少笑道:“那家伙其实姓伍,是岭南伍家的人。胡老大应该知道伍家吧?他们在南方的生意很大,虽然还比不上我们乐家,但也只是稍逊半筹而已。这几年,伍家想要向中原发展,却首当其冲撞上了我们乐家。双方硬碰硬了几场。伍家很是吃了点亏。” 程立颌首道:“那么,他就是你的仇人了。” 乐大少耸耸肩:“商场如战场,说我们有仇,那当然可以。可事实上,我和他连话都没怎么说过,哪里谈得上什么仇? 但那也没用,总之人家看见我们站在一起,我们就非得打起来不可。要是不打,那就是丢了自家的面子。可真打起来,这损失又怎么算?唉,总之左右为难,只好互相避开了。” 胡玉姬道:“现在你们都戴上了面具,那就谁都不认识谁。用不着再打了,对吧?” 乐大少笑道:“正是如此。所以说,这张面具可是功德无量啊。对了程兄弟胡老大,你们两位,怎么没带面具啊?这可不好,会坏了规矩的。来来,赶快过来这边。都来挑一张自己喜欢的。” 二话不说,乐大少就拉着程立走到大殿的一个角落里。只见这里墙壁上整整齐齐,挂满了各式面具。总数大概有好几百张。其中有不少都已经被拿走,但剩下的还是不少。所有面具下面,都贴着一张纸条,说明这张面具是什么角色。上至春秋战国,下至唐宋,无论神仙凡人,全部应有尽有。 程立随意一扫,伸手拿下一张二十八星宿当中“奎木狼”的面具戴上。胡玉姬则拿下了“心月狐”的面具。同时不由分说,拿下一张“土行孙”的面具戴在唐七巧面上。 唐七巧愁眉苦脸,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把面具戴上了。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乘着人多逃跑。但每次只要他稍微生出一些念头,立刻就感觉有股凌厉寒意从背后渗进来,仿佛先前搁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口长刀,又再出鞘了一样。 唐七巧年级虽然已经一大把,却惜命得很,哪里肯这么快就死?无可奈何,只好见一步走一步了。 大殿之内看似悠闲。实际上程立第一步踏入大殿之中,就已经察觉到了。有许多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向着自己打量。当中很有不少,都隐隐含有恶意。 但是,当自己戴上面具之后,这些目光便全部都消失了。显而易见,这些窥探的目光,就是销金窟主人安排在会场里的人。一旦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的话,这些人肯定会立刻出手,防范于未然。 其实程立和胡玉姬两人,也不可谓不可疑。不过他们是由唐七巧带进来的。兼且两人又很快就戴上了面具,所以才勉强消除了这些人的怀疑。 程立没有忘记。刚才“中指”曾经说过,只要来到这里,就能看见“神”。也就是说,现场这几百名客人之间,就有那个“神”。却不知道究竟是谁? 程立微微眯起眼睛,向大殿内四下观望。但找了好半晌,也看不出究竟谁有可疑。低声向胡玉姬询问,胡玉姬也连连摇头。 看见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乐大少打个哈哈,招呼一声,带着自己从不离身的黑衣人保镖,到别处去和其他宾客打交道攀交情了。看着他的背影,程立忽然想起,乐大少是和石田三郎一起上岛的。怎么现在会场之内,似乎看不见石田三郎的? 程立正要再仔细搜寻,大殿四周燃点的所有灯烛,忽然“唰~”的一声,同时熄灭。 变故来得太过突如其来。在场全体宾客,纷纷为之哗然。但紧接着,就有一把声音,在大殿里响起。这声音低沉,嘶哑,却又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权威和慑人之力。仿佛只要他一句话说出,就可决定千百人的生死。 “各位,请稍安毋躁。在下正是此间主人。有失远迎,还请各位见谅。在下不远千里,将各位请到这里来,虽然未必能令各位全都满载而归,至少也得要各位觉得不虚此行才好。” 人群中有把粗豪声音大声道:“主人家不用太客气了。咱们来这里,都是冲着请柬里特地注明的那样东西。要不,现在就开始吧?” 销金窟主人笑道:“好。那么现在,我们首先开始第一轮的拍卖好了。生意人讲究个开门红的好口彩。所以这第一件拍卖品,当然也该有相当的价值才好。不然,就以传说中的‘不死药’开始,各位觉得如何?” 126:活尸再现 这“不死药”三个字出口,在场众人登时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人忍不住问道:“不死药?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秦始皇派遣方士带上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所求的那种不死药吗?吃了之后,难道真能长生不死?” 销金窟主人淡淡道:“有生必有死。吃了之后就能永远不死的长生药,其实是不存在的。在下所说的不死药,其实是另外一种东西,同样也另有妙用。” 人群当中,登时又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不少人明显觉得有些失望。但也有另外一些人,兴趣更加高涨起来了。当下就有另一把声音道:“那么,这个不死药究竟是什么东西,主人家不要买关子了,这就让我们都看看吧?” 销金窟主人道:“好。那么各位请看。” 话声才落,忽然,一束明亮灯光由上而下罩落,把大殿当中一片五尺左右的方圆之地,照耀得亮如白昼。恰好在黑暗当中,开辟出一块明亮的舞台。 万众瞩目之下,两个人大步走上舞台。两人都身穿白色长袍,面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看得出来,他们和“中指”一样,都是所谓的“神”之信徒。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站在右侧那名信徒,高高举起双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他手里,捧着一个完全透明的琉璃杯子。杯中有酒,赤红如血。 可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酒之所以呈现血红的颜色,只因为在酒水里面,混杂有无数比灰尘还要微细的红色小点点,正在不断上下游动。 那信徒毫不犹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看看差不多了。站在左侧那名信徒突然一翻手,亮出把明晃晃的匕首。更没有丝毫迟疑,一刀就捅进了右侧那信徒的心脏! 这一下突如其来,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本能地脱口惊呼。要知道,受邀到场的宾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练家子。即使手上功夫不怎么样,但眼光绝对合格。所以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一刀正中心脏,属于必死无救的致命重伤。 中刀的信徒直挺挺向后,仰天倒下。但非常奇怪的,他心脏伤口处喷出的血液,却比正常状况下少得多。但这又算怎么回事?当众杀人,有什么意思吗? 众人正觉得疑惑之际,原本已经冰冷僵硬“尸体”陡然一挺,紧闭的双眼再度睁开,闪耀出充满饥渴的刺目红光。紧接着,它挣扎着慢慢爬起,喉咙深处发出阵阵古怪的低吼。浑身透发出浓郁尸臭味道,双手十指变成铁钩钢爪一样,嘴巴里獠牙暴涨,宛若匕首。虽然站着不动,可是光凭它这幅恐怖模样,已经直教在场众人,全都看得心惊胆颤。不少人更颤声叫道:“尸变!尸变!” 人群之中,胡玉姬看得浑身寒毛倒竖,下意识紧紧握住程立的手,低声叫道:“丧心病狂!是丧心病狂!” 她从来没有忘记。正是这些可怕的不死活尸,彻底毁了自己的船,让自己麾下几百名姐妹,全部都葬身大海。此时此刻再见活尸,俨然让她感觉犹如置身梦魇,只想立刻转身逃跑,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看见这些鬼东西。 程立目光深邃,用力握了握胡玉姬的手,以示安慰。低声道:“没错,肯定是丧心病狂。不过安心好了。在海上的时候,这些东西威胁不了我。现在更加不可能。” 得到程立的安慰,胡玉姬这才稍微镇定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向程立。忽然感觉眼前这个男人,竟然给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很多人都认为,胡玉姬豪迈大气,比男子更加男子。但事实上,不管再怎么巾帼胜于须眉也罢,胡玉姬终究还是巾帼,并非须眉。在内心最深处,她也渴望可以有人倚靠,可以被人保护的。只不过一直找不到这个人而已。但现在…… 胡玉姬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 胡玉姬这份心思,程立并没有注意到。他全神贯注地凝望舞台。只见那头活尸双眼死盯着四周众人,十根如铁钩钢爪般的手指忽屈忽伸,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目光所及,四周众多宾客不管武功高低,都不由自主地出了浑身鸡皮疙瘩。 有人大声问道:“主人家,这是什么意思?” 销金窟主人淡淡道:“各位还没看清楚吗?刚才他饮下的那杯酒,就是不死药。人吃了之后,就变成你们现在看见这个样子了——不死不伤,不痛不惧。无论遭遇任何敌人,都只会勇往直前,直至把敌人彻底消灭为止。” 有人嗤之于鼻,道:“那又有什么用?归根究底,不过一头僵尸而已。不人不鬼的,谁愿意变成这幅鬼模样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纷纷附和。几乎所有人都感觉活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谁也搞不明白,销金窟主人把这种东西拿出来,究竟有什么用? 销金窟主人不愠不火,淡淡道:“这不死奇药,拿来自己服用的话,那当然没有什么用。但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是你的对头服下了这种药呢?” 这话一出口,大殿内登时为之一静。人人都如梦初醒,若有所思的模样。 销金窟主人又道:“而且服下这不死奇药之后,活尸体内,包括鲜血在内的一切液体,都会转化为不死奇药。 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又或者被它的爪子抓上一下,奇药的药效就立刻入体。顶多半盏茶时分,就能同样生效。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可谓生生不息,永无穷尽。各位又可以想象一下,这东西假如运用得当的话,究竟能发挥出多大作用了。” 人群中又有人大声道:“话虽如此,可是这种鬼东西又听不懂人话,不分敌我。万一有个什么不小心,岂非连自己也要遭殃?” 话声才落,刚才拿刀子的那名信徒,忽然又拿出一支小小的骨笛,凑在嘴唇一吹。笛声入耳,活尸登时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再吹一下,活尸又眼露凶光,弯腰咆哮,蠢蠢欲动。 销金窟主人这才从容道:“大家都看见了。只要这支骨笛在手,不死活尸数量再多,也照样能如臂使指,一切称心如意。所以不必担心会不受控制。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这次拍卖的第一件商品不死奇药,起价三十万两白银。请各位踊跃出价。” 127:五花八门 不死奇药,并不能让人当真不死。充其量,也只能让人变得不死不活,不人不鬼而已。 但这并不是说,它的价值就很低。恰恰相反,当销金窟主人提出“三十万两白银”的报价之后,大殿里所有宾客,脑海里都同时泛现出四个字:太便宜了。 确实太便宜了。要知道,在场这些宾客,不少都有很多仇人——可不是像乐大少和伍家那样面子上的仇人,而是真正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另外,还有不少都属于帮会中人。帮会和帮会之间互相争地盘争利益,同样也是不死不休。 这种情况下,假如他们能够掌握了这种不死奇药在手,那么即使销金窟主人不说,他们照样能够自动脑补出至少一百种利用这种奇药,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同时把仇人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办法来。 所以销金窟主人话声才落,人群中已经有人高声叫道:“五十万两白银!” 有人开了头,自然就有人赶紧跟进。而且价钱跳得很高很快。片刻之间,喊价已经跳升到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已经是一笔罕见的巨款。大殿里的宾客虽然都各有来头,财力也极雄厚,但能够拿得出这笔巨款的,还是不多。 更何况各人上岛,事前都有自己心仪的物品,那是志在必得的。假如在这里花钱多了,等到自己真正的目标出现时,说不定已经没有了银子,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价格跳升到一百五十万之后,好半晌都没有人再出价。 又等了半晌,销金窟主人淡淡道:“很好。既然没有人再出更高价了。那么这不死奇药,便归这位贵客所有。” 话声甫落,就有一名身穿白衣的美女,走进人群之中,牵起那名报价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宾客,引领他走出大殿,往大殿旁边的小厢房去完成交割。 片刻之后,这宾客重新回到大殿中,虽然戴着面具,但那种喜悦的神色,却浓烈得从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里洋溢出来,根本掩饰不住。 销金窟主人又道:“第一件商品,看来让大家都很满意。这是个好开始。接下来,就是第二件拍卖品了。这是海南派的镇派绝技,天残十三式的剑谱。” “居然是天残十三式?” 人群里又是一阵耸动,众宾客纷纷回首,与身边人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眸里,看见了一阵诧异。 武功,就是江湖人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各种神功秘籍,都被江湖人视如珍宝,万金不换。像销金窟主人这样子,把秘籍公然拿出来贩卖,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只有程立和胡玉姬,对此才不感觉惊讶。胡玉姬是早已见识得多了。程立则事前就从席吟春哪里听说过,这次会有源于《太阴真经》的轻功绝学“螺旋九影”被拍卖。轻功是武功,剑法也是武功。这样看来,天残十三式被拍卖,便显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天残十三式虽然是武林中罕见的绝学,但修炼难度也很大。而且它是海南派的镇派绝学。假如外人偷学的话,势必会与海南派结下深仇。所以这一次,出价的人不算多,更不算太踊跃。 半晌之后,第二件拍卖品也成交了。但这次的价格,只有白银十万两,连之前不死奇药的十分之一也不到。而且最后叫价成功的得主,同样是个只有独臂的残疾人。 这仅仅只是个开头。紧接着,化骨绵掌、神弹指、还有如意兰花手等几样武功的秘籍,也先后被拿出来拍卖。 另外,还有真武宫太上长老火龙真人的一面“火龙令”,据说拿着这块令牌前往真武宫,就能请求火龙真人替自己办一件事。无论任何要求,火龙真人都不能违拗。 又有西北万毒教的镇派至宝“聚毒炉”。据说只要在炉中燃起线香,就能吸引天下任何毒物来自投罗网。 更有唐门秘制的暗器;天下第一铸剑大师邵空子的呕心沥血之作:“夜殇剑”;百年前西域金狮王国失落的藏宝之地图;三年前惊动天下的襄武侯府灭门血案之真凶姓名; 甚至“御制大宝船一艘”、“前朝太祖皇帝御用玉玺一枚”、“龙华寺秘传小还丹十颗”、“益州盐井十口”……林林种种,诸如此类,什么样的东西都有。 这些拍卖品的成交价有高有低,但最后能够成功推销出去。大殿之内的气氛,也显得越来越高涨。 等到那盐井的拍卖成交之后,销金窟主人忽然停了半晌,良久也没有再开始。正在兴头上的众人,不禁等得心焦。有人大声问道:“主人家?你还在吗?怎么还不开始下一件拍卖品?” 销金窟主人的声音,在咳嗽一下之后重新传出:“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在下拿出来售卖的商品,要比刚才已经卖出去的那些,都更加特别一点。” 刚才那些拍卖品,已经稀奇古怪,五花八门。销金窟主人居然说还有更特别的。在场众宾客都立刻被挑动了好奇心,有人马上忍不住问道:“请问,究竟怎么个特别法?” 销金窟主人悠悠道:“这次我要卖的,是人!” 立刻有宾客失声问道:“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销金窟主人道:“死活悉听尊意。只不过活人是一个价钱,死人则又是另一个价钱了。” 人?销金窟主人这次要出售的货物,居然是人?确实很特别。因为谁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人”更特别的了。 销金窟主人要卖的,究竟是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可以替想出于百种计谋的智者,还是可以随时去拼命的勇士?是百依百顺的美丽女奴?还是带着野性,桀骜不驯的女强人? 大殿里所有宾客,心里都在猜测,都觉得好奇。越好奇,就越觉得有趣。越觉得有趣,想要掏银子的冲动就越高涨。 众人正在猜测之际,销金窟主人拍了拍手,道:“好,现在拍卖立刻开始,请各位准备出价吧。首先要出售的人,姓席,名吟春。江湖中外号风郎君。但实际上,这只是他的一个假身份。他的真正身份,其实是白玉京绣春楼当中,四大档头之一的‘夺魄’。” 128:图穷匕见 “夺魄”两个字刚刚出口,大殿中已经爆发出“嗡~”的一声。众人群相耸动,纷纷交头接耳,压低了嗓子议论纷纷。 程立深深吸口气,右手缓缓提起,按住腰间枪袋。勃朗宁手枪的保险机已经打开,随时可以开枪。 朋友!这区区两个字,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便有着截然不同的份量。 有些人觉得它轻于鸿毛,所以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随随便便就把“朋友”卖出去以换取自己的利益。但也有些人,却觉得它重于泰山。无论利益再大,也绝不肯用“朋友”去进行交换。 毫无疑问,程立就属于后者。在荒野中长大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孤独”这件事的可怕。也因此,当程立认同了一个人是朋友之后,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这份友情。 当初在绵州城,程立愿意为了凌雨诗这个朋友,单独对上整个夏家。今天在这海上销金窟,程立同样可以为了席吟春,单独对上销金窟主人及其麾下所有高手,保证连眉头都不会多皱半下。 席吟春不是胡玉姬的朋友,所以胡玉姬也不会为了席吟春去拼命。但如果拼命的是程立,那么需要胡玉姬动刀子的时候,她绝对二话不说,第一时间便抽刀子上去开砍。 所以这刹那,胡玉姬表面看起来似乎还没什么。但实际上,她已经绷紧了全身上下所有肌肉。只要程立一拔枪,那么她紧接着就会拔出刀子,一起上去拼命。 事实上,大殿里几乎所有宾客,现在都显得很紧张。程立和胡玉姬混杂其中,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了。 纷纷议论了半晌,终于有人大声问道:“主人家,风郎君席吟春,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你可以确定,他当真就是绣春楼四大档头的“夺魄”?” 销金窟主人淡淡道:“各位既然来到在下这里,那么便该知道在下所出售的商品,从来没有半点虚假。所以关于夺魄大档头的身份,各位实在不必怀疑。那么现在,叫价开始。低价是白银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白银,这个底价,在今天已经出场的拍卖品当中,赫然和之前的不死奇药一样高。但在场众多宾客,却都不认为这个价格离谱。甚至还有人觉得太便宜了。 所以很快就有人开口叫价。而且价格同样一路飙升。至少三、四十把不同的声音,相互争先恐后地出价。仿佛银子不是银子,而是白开水似的。 绣春楼的四大档头,生平破获的大案要案奇案血案,也数不清究竟已经有多少桩了。每次破获一桩案子,多多少少,总会结下几个仇家。这些仇家,显然眼下就有不少,都在大殿之中。他们出价,当然不是想要席吟春这个人,而是要他的命! 虽然,这些是四大档头四个人加起来的仇家,并不是夺魄一个人的。但谁教其余三大档头都不在,仅仅只有夺魄自己在这里呢?所以理所当然,本应由其余三大档头承受的怨气,也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了。 半晌之后,叫价飙升到了八十五万两白银。到这份上,就再没有人加价了。毕竟仇怨再深,无非是利益而已。可是能够大得过八十五万两白银的利益,这世上还真没多少。再加上最后叫出这个价格的人,语气和神态都显得极凶狠,似乎志在必得。而在场又似乎有不少人,都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所以竟没有其他人愿意和他竞争了。 可是有人怕他,自然也有人不怕。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之际,忽然间,只听到旁边有人喊价道:“一百万两白银。” 众人齐声哗然。要知道,虽然不死奇药的成交价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似乎远比席吟春的叫价高。但不死奇药运用得当的话,要在这上面赚个翻倍,也不算什么难事。 相比之下,买下席吟春,顶多就是杀了他出口恶气而已。江湖中人,肯甩出一百万两只为了出口气的人,可当真如凤毛麟角,绝无仅有了。 出价八十五万两的那人,登时勃然大怒。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戴着“奎木狼”面具的人。他不认识程立,但也因为不认识,所以知道程立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跟脚。心中登时便少了几分顾忌。 那人粗鲁地把身边几名他认为碍事的宾客推开,大步走到程立身前,稍微揪开一点衣襟,露出块铜铸令牌,上面还有个奇怪图案,似乎是什么野兽的脑袋。他向程立冷冷喝道:“知道我是谁不?一百万两白银?哼,你有这么多钱吗?万一胡乱叫价,交割时却付不出银子的话,小心被丢进火山里面,活活烧成灰烬!” 程立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陡然横臂一挥!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登时连人带令牌,活像个炮弹般横飞出去,“砰~”重重一头撞上墙壁,连哼都没能哼出声,已经直接晕死过去。 居然在这个场合下公然动粗?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霎时间,在场众多宾客同时为之悚然。相互又是交头接耳,要打听程立的身份来历。理所当然地,全是白费力气。 程立更懒得搭理这些人,只是抬起头来,望向被聚光灯笼罩的那片舞台。 舞台之上,席吟春平平躺倒,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身边是两名白衣少年,手里分别提着一柄长柄大斧。双斧交叉,形成如同铡刀一样的形状。席吟春的脖子,恰好就处于铡刀刀口之内。只要这两名少年手上稍微一用力,立刻就能把席吟春整颗脑袋都切下来。 另外还有四名白衣少女,各自手执弩机,分别站在东南西北四方。弩箭已经上好了弦,同样正对着席吟春周身要害。箭头处还闪烁着一种蓝汪汪的颜色,明显淬了剧毒。 这个距离下,程立不认为自己会有任何开枪射失的可能性。但即使双枪同时命中目标,两名白衣少年只要身体失去平衡,向前稍微一压,席吟春同样性命不保。即使解决了两名白衣少年,那四名少女,照样可以要了席吟春这条小命。 所以想来想去,程立还是觉得没有绝对的把握救人。他摇头冷哼,忽然开口道:“一百万两白银,我已经预先付给你了。销金窟的主人,立刻放了席吟春。” “呵呵~呵呵呵~~” 销金窟的主人似乎觉得十分愉快,忽然轻笑了几声,道:“奎木狼?不错,很适合你 身份的面具。既然如此,那么在下就冒昧称呼一声狼公子好了。别人要席吟春,非得真金白银不可。但若然是你狼公子要,那么对不起,不收白银,你只能用其他东西来换了。” 程立冷道:“不要银子,你要什么?” 销金窟的主人缓缓道:“在下要的,就是你。” 129:决战(上)——4000字大章 “要我?” 程立冷哼一声,道:“原来我自己居然价值一百万两白银。我倒从来没想到过。” 销金窟主人淡笑道:“阁下倒不用妄自菲薄。别人不知道阁下的丰功伟绩,在下却是知道的。绣春楼楼主百里独冠,死在阁下手里。阴司鬼府殿主楚江王,也被阁下一招惊退。单凭这两桩事迹,阁下已经足以名动江湖。一百万两白银,还是低估了。” 绣春楼的楼主!阴司鬼府的殿主!这两个身份,对于江湖中人而言,简直如雷贯耳。眼前这名戴着奎木狼面具的“狼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杀一人,败一人?匪夷所思!绝对的匪夷所思! 大殿内众人的议论纷纷之间,程立冷道:“看来,你对我很熟悉。” 销金窟主人道:“甚至比你想象的更熟悉。” 程立道:“那么用我这个人来抵偿一百万两白银,看来你没有吃亏。” 销金窟主人大笑道:“当然不吃亏。我是个生意人。假如常常吃亏的话,这盘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但放心,其实你也没有吃亏。等到交易完成之后,你就明白了。” 程立道:“一命换一命,很公平的交易。而且看起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销金窟主人悠然道:“你当然有选择。可以选择做这桩交易,换席吟春活。或者不做这桩交易,让席吟春死。” 程立淡然道:“但我却觉得,还有更加公平的交易方式。” 销金窟主人道:“哦?那是什么?” 程立缓缓道:“那就是……” 才刚刚说出三个字,程立陡然提起右足,猛地往下一跺。这一脚下去,方圆三丈范围之内,所有人物东西,仿佛同时失去了重量一样,轻飘飘地离地升起。 原本手执大斧和弩箭,瞄准了席吟春的那几名白衣少年,登时身不由己向上飘升。事发仓促,这些白衣少年完全莫名其妙,一时间只顾得努力调整身体重心,不要失去平衡摔倒,却哪里还顾得上要出手取席吟春性命? 电光石火之际,程立双腿一蹬,借势向后倒退急跃,同时双手齐动,左手金光闪烁,右手银芒灿烂,两支特制的勃朗宁手枪同时在握,毫不犹豫开枪就射。 火光闪耀,子弹呼啸,血花飞溅,惨号震天!弹指瞬间,那几名白衣少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浑身浴血,倒地不起。但与他们迅速拉开了距离,双足重新稳稳踏地的程立,却已经把精神转为集中在身后三尺之处。他连头也不回,一个肘锤就向后反撞。 被程立选作目标的那人,本能地横臂抵挡。可是手臂被肘锤一撞,登时传来“喀嚓~”的骨头碎裂响声。 紧接着,一道人影如炮弹般飞出十几步,重重撞在大殿里一根柱子之上。足有两尺粗的一根柱子,赫然当场从中断裂。木屑飞溅之间,整座大殿也随之发出阵阵“嘎吱嘎吱~”的响声。大蓬灰尘当头洒下,大殿里众人躲避不及,登时被呛得连声咳嗽,情况一片混乱。 连大殿里的梁柱,尚且经受不起这一撞。更何况是那个被撞飞的人本身?顷刻间,只见他整个人委顿在地,不断连声咳嗽。每咳嗽一声,就随之吐出一口殷红鲜血。之前所戴的面具早已脱落,俨然就是程立先前所乘搭的那艘扶桑海船之上,跟随在石田三郎身边的扶桑武士,宫本泷兵卫! 身形瞬动,程立在这扶桑武士身边停下。迅速连开四枪。恰好打在宫本泷兵卫的小腿和前臂处。鲜血同时从四个弹孔处向外泊泊喷涌,直教人为之触目惊心。 虽然伤势并非致命,但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连中四枪仍然若无其事的?霎时间,宫本泷兵卫再也忍耐不住,失声惨叫起来。 可是声音才出口,陡然又是“咔嗒~”轻响,程立已经用手枪顶住了宫本泷兵卫的脑袋,淡淡道:“再叫一声,保证你以后都不用再叫了。” 宫本泷兵卫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强行忍痛收声。程立这才抬起头来,凝声道:“销金窟主人,现在我用这个宫本泷兵卫,和你交换席吟春。一命换一命。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兔起鹘落,大局已定。那些白衣少年们相顾失色,人人骇惶,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销金窟主人那空荡荡的声音,再度响起:“哦,你认为这个人对于我的价值,可以和席吟春对于你的价值相等吗?” 程立断然道:“不,我认为这个人对于你的价值,高于席吟春对我的价值。” 销金窟主人的声音中带了笑意:“哦?为什么你这样认为?” 程立缓缓道:“因为席吟春和我,其实相识了还不过十日左右。但宫本泷兵卫却是你时刻不离身的心腹。你说对吗,石田三郎?” 销金窟主人沉默了许久。就在大殿里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神秘主人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一阵掌声响起。 众人下意识循声张望,却看见一名翩翩佳公子分开人群,缓步上前。他伸手摘下自己面上的凤凰面具,显露出庐山真面目。赫然正是来自扶桑的石田三郎。 石田三郎神情镇定,态度安详。眉宇之间,并没有丝毫挫败感。他拍了几下手掌,忽然手臂一挥。大殿之内,登时“唰~”一声,之前熄灭的灯火应声重燃,把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 石田三郎站定脚步,和程立相距十步,遥遥对立。他微笑着问道:“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发现我这个身份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立刻群相耸动。他们几乎都无法相信,神秘莫测的销金窟主人,对于中原武林各种秘辛了如指掌,势力渗透进中原方方面面的销金窟主人,居然会是一名扶桑的贵公子? 程立凝望着石田三郎双眼,缓缓道:“直觉。其实从一开始,我已经怀疑你了。因为你出现得太巧合。恰好在风暴过去之后现身。而我一向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巧合存在。” 石田三郎摇摇头:“单单这样的话,似乎并没有太大说服力。” 程立道:“如果说还有其他的话,那么当然就是这个宫本泷兵卫了。他分明认识我身上的这口刀,却始终不说。自以为掩饰得好,实际上,反而更惹人疑心。” 石田三郎叹口气:“这就叫欲盖弥彰吧。” 程立同样凝望着他,沉声道:“可是这些都只是怀疑,说不上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如果你一定不肯出来承认,我也没办法。” 石田三郎淡漠一笑,傲然道:“我用不着。” 程立点点头:“你果然不愧是销金窟主人。” 石田三郎道:“可是我终究错了,你也实在错了。” 程立道:“错?” 石田三郎道:“我只是要你的人,其实并不是要你的命。可惜现在,看来你这条命,我是非要不可了。” 程立冷冷道:“你可以试试。机会即使再小,至少总是有的。” 石田三郎淡淡道:“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狼公子,你虽然能了解自己,但对于我,你又了解多少呢?” 程立反问道:“那么,你又了解我多少?” 石田三郎沉默半晌,忽然也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但越仔细去想,便越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你。你就像冰山,浮现在水面上的部分,还不及水面下部分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真要形容你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四个字:深不可测。” 程立的神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他凝声道:“看来,你也比我原本所认为的,要更加可怕。深不可测这四个字,一样还给你。” 石田三郎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了笑:“这就好玩了。我们都认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但同时,又都认为对方比之前所认为的更可怕。那么这一战,究竟谁的胜算更大呢?” 程立道:“何必多想。动手打打看,就什么都清楚了。” 石田三郎叹道:“真是个好主意,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话声才落,程立和石田三郎两人,陡然同时向后退开了三步。眉宇间神色纵然未变,但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却已经透体爆发,充斥八方。 大殿内所有宾客,面色都变了。要知道,能够站在这里的人,绝对没有庸碌之辈。哪怕武功不算一流,但至少眼光也是一流。 程立也好,石田三郎也罢,这两人年纪轻轻,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子弟。可是此刻两人尚未出手,单凭体内战意爆发的一股气势,已然技惊四座。等到他们真正动手时,究竟又会是多么的恐怖了? 顷刻间,在场所有宾客,全都紧张地用力握紧了拳头。面具下的脸孔,也不自禁变为一片铁青。众目睽睽,尽数聚焦于程立和石田三郎身上。 战意纵然再凌厉,可是两人的神情乍看之下,都显得很平静,很放松。似乎他们的神经,尽是铜浇铁铸而成,永远不会因任何事而紧张。这种激烈与平静同时融汇于一炉的奇异表现,直教所有的旁观者,都感觉无所适从。 所有人都想象得到。眼前这一幕,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旦程立和石田三郎真正出手火拼,势必石破天惊,鬼泣神嚎! 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着。既期盼那一刻快点到来,却又恐惧那一刻,希望最好永远不要到来。心情矛盾,无所适从。 但这一刻终于也要到来,绝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白驹过隙之际,两道身影同时由静转动!就似火星撞地球,呼啸破空,猛然冲杀。 首先出手的,当然是程立。枪械在手,他根本用不着等到双方距离拉近之后才发动攻击,无形间大占便宜。 众目睽睽,隐约可见有火舌吞吐,却听不见枪声。因为子弹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声音。 可是同一时间,石田三郎身影一颤,陡然一化为九。九条朦胧影子,同时螺旋急旋,更分不清谁真谁假,孰虚孰实。 大殿之中,有宾客目睹如此奇观,登时忍不住失声惊叫道:“螺旋九影!是太阴真经的螺旋九影!” 子弹不长眼睛,更难辨真假虚实。枪声入耳同时,一道影子应声溃灭,影子背后十步之外,大殿里另一根梁柱之上,则凭空出现一个深深弹孔。登时木屑纷飞。 九去其一。但其余八道影子破空冲杀之势,却丝毫未受影响。刹那间,双方距离已然拉近至五步。但随即,第二下枪声也接踵炸裂。导致另一道影子轰然破碎。 双枪已发,两击不中。剩余七道影子却如鬼似魅,陡然散开,同时分从上下前后,四方包抄。 分明只有一人。可是在“螺旋九影”这绝世轻功辅助下,石田三郎却仿佛当真懂得分身术一样。七道分身分别施展出不同绝学,以众敌寡,群起围攻程立。 第一道分身由左而来,并指为剑,破空急刺,激发出嗤嗤劲响。正是海南派镇派绝学“天残十三式”! 第二道分身从右而来,双掌齐出,掌势飘忽轻柔,俨然是“化骨绵掌”。 第三道分身腾空而起,居高临下一拳轰出,气势刚猛霸道。居然是龙华寺的“罗汉伏虎拳”! 第四道分身站在东北方不动,却屈曲中指,冲着程立“嗤~”一指弹出。指风锐利,威能更凌驾于世间一切强弓硬弩。非“神弹指”莫办。 第五道分身在西北方,陡然欺身直上。双手若兰花盛放,美不胜收,却是如意兰花手。 第六道分身存身西南方,立掌为刀,一刀下斩。刀势如夜空明月,清绝幽绝,。其中变化后着以及刀势轨迹,尽数明明白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偏偏仍叫人产生出一种躲不开,避不了,挡不住的惨烈感觉。分明是昔年的魔教魔刀——小楼一夜听春雨! 六大分身,六大绝学。每一种都震动武林,惊动万教。每一种都异常高深玄奥,常人哪怕穷毕生之力,往往也难以修炼得成功。但此刻,石田三郎不但同时施展出这六大绝技,更把六大绝学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此智慧,如此资质,如此天赋,简直惊世骇俗,教人难以想象。 但即使这六大绝学齐施,其声势仍比不上第七分身。惊鸿一刹,第七分身的身体上,竟分别升起九团熊熊燃烧,宛若当空旭日的烈火!光华璀璨,刺目欲盲! 断喝声中,九团烈火同时汇合于第七分身双掌,凝聚成一团巨大火球,以九天陨星当空坠击的疯狂气势,从正面冲着程立悍然轰炸。 毫无疑问,这一击之下,别说是个人,哪怕你是铜皮铁骨,浑身精钢浇铸的不坏之身,照样也要被当场烧化为灰!如此威能,足以诛仙戮圣。根本已非属人间武功。 瞬间,在场众多宾客,赫然各自剧震。不由自主便脱口惊呼, “佛门至高绝学《大日经》,烈阳大霹雳!?” 130:决战(下) 不,绝不是《大日经》。大殿里众多宾客的惊呼声才出口,立刻便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大日经》属于佛门绝学,讲究中正平和。务求刚猛而不霸道,凌厉却不狠辣。否则的话,那就是落了下乘,根本未得《大日经》精髓。 更何况《大日经》这玄门绝学,传闻一旦催动至巅峰时,便会显出大日如来法相。可是此时此刻,熊熊烈火当中纵然也显出法相,却并非大日如来,反而妖异狰狞,满身邪气,直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在场不少宾客,都属有识之士。这时候也都已经看出其中的不同了。更有不少人脑子转得极快,当即失声叫道:“不是大日如来,是扶桑神祗,火之迦具土!” 扶桑国人向来自称“神之国”,认为举国有八百万神灵庇佑。这火之迦具土,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顾名思义,乃是掌管火之力量的神祗。 大日如来在佛门当中的地位,可谓至尊无上。火之迦具土在扶桑神话中的地位,当然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然而人与神之间的力量对比,堪称有天渊之别。纵然只能借到一分神力,照样已经超凡脱俗,凌驾凡俗众生。 所以说到底,不管石田三郎所施展的武功,究竟是《大日经》也好,是借取火之迦具土的扶桑秘传也罢,到最后也全无分别,都同样致命! 对石田三郎而言无分别。对程立来说,更无分别。不管敌人施展出任何奇功绝技,更罔顾这团巨大的熊熊烈火,威能已足媲美于反坦克火箭筒的一击。程立照样我行我素,丝毫不为所动。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金银双枪同时怒吼,两个**合共二十八颗子弹,仿佛不分先后,同时尖啸破空。 “天残十三式”分身,爆头破碎。剑招未发先溃! “化骨绵掌”分身,爆头破碎。掌力根本无所施展其技! “罗汉伏虎拳”分身,爆头破碎。未曾伏虎,反遭虎伏! “神弹指”分身,爆头破碎。纵然指力更胜任何强弓硬弩,终究难以抵挡子弹! 如意兰花手分身,爆头破碎。哪怕兰花姿态再曼妙动人,却永远胜不过子弹激射之际,那一抹如流星般的灿烂辉煌! 魔教魔刀分身,爆头破碎。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意,本是天下无双。可惜偏偏遇上最粗鄙无文的勃朗宁,以至于满腔诗意,完全对牛弹琴,被直截了当撕了个粉碎! 六大分身尽数溃灭,六大绝技全部被破,围剿之势,也不复存在。打空所有子弹的金银双枪则盘旋成圆,一下子归还枪套之内。原本背负身后的越前长船长光,则“嗡~”长声龙吟,自动从刀鞘内腾空冲起,却突然一个九十度直转折,如乳燕归巢,主动投向主人之手。 收枪握刀、蓄势聚力、瞬步冲刺、横刀向敌。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目不暇给。在旁人眼中看来,就似乎程立突然在原地消失,避开了巨大火球的正面轰击。但下个瞬间,程立又再度显现身形,只不过置身所在,已是三丈之外。 柳生二心流:问心斩! “轰~” 烈火熊熊,咆哮怒鸣。聚于石田三郎双掌之上的巨大火球,非但没有丝毫衰弱迹象,反而益发壮大。相反,程立脚边,却传出一阵“滴滴答答~”轻响声。凝神观望,赫见“越前长船长光”被烧灼得通红。点点钢水如雨滴一般,不断从刀身上滴落。 仅仅是一瞬的接触,越前长船长光这口百炼精钢所打造的扶桑名刀,便已经彻底废了。那团巨大火球的温度之高,当真名副其实,足以煮铁熔金。 可是再作深思,则能够以人身血肉之躯,逼发出如此高温烈火的石田三郎,才是真正恐怖得教人胆寒! “好厉害的刀法,好厉害的一头狼。狼公子,程立。我实在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比任何人的想象,都来得更加可怕。” 石田三郎嚯然转身,双臂一分。巨大火球陡然被他拆开,俨然凝聚成两口巨大的火刃,分别依附于左右双手。他傲然道:“天下间能够胜过你的人,恐怕已经绝无仅有了。可惜,今天你遇上的,是我。” 程立随手一抛,把已经废掉的长刀抛开。转过身来,凝声道:“难道你不是人?” 石田三郎朗声长笑道:“我还是人,但却是世间最接近神之人。世间任何高手,包括你在内,对于近神之人而言,都渺小如蝼蚁。所以程立,投降吧。面对近神之能,你毫无胜算。” 程立不为所动,淡淡道:“是吗?但我倒想试一试。”左手一晃,久未动用的麦林左轮牢牢紧握。右手一翻,雷鸣登***也已经蓄势待发。 双枪在握,程立面色一沉,再度发动了“瞬步”。身形幻化,在空气中蒸发消失。但紧接着,他又出现在石田三郎身后,不假思索,挺起雷鸣登一枪轰过去。 霰弹破膛激射,却还未来得及裂变,程立已经再度消失。十分之一个刹那之后,他俨然又在石田三郎正前方现身。麦林左轮愤怒轰鸣,点五零的大口径子弹,伴随这枪口的火光,悍然喷吐。 体内劫力被催谷至巅峰极限。程立全力施展瞬步。霎时间,他竟同样变化出多重分身,四面八方,把石田三郎团团围困。雷鸣登和左轮两支枪械,弹匣里的所有子弹全被他一口气统统打了出去。东南西北全是子弹,赫然揪起了一场死亡的暴风骤雨。 子弹的速度,甚至更超越声音。血肉之躯的人类,无论五感锻炼得多么灵敏强大,也绝对捕捉不住。石田三郎虽然自诩为近神之人。毕竟近神仍非神,所以他也不能例外。 可是石田三郎同样用不着去看去听。弹指刹那,他双臂一张,烈火臂刃陡然展开,形成保护全身的火焰护罩。任何形式的攻击,均难越雷池半步! 刀剑不能,拳脚不能,甚至子弹也不能!高速运动中的子弹,一旦撞上火墙,立刻活像闯进了浆糊当中一样,速度被大大减慢。紧接着,难耐高温侵蚀的子弹,接二连三纷纷爆炸。在流动不息的火墙之上,炸开了一道道涟漪。 也就仅此而已。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流动的水几乎完全相同。无论遭受任何程度的伤害,都能迅速修补。眨眼工夫,火墙已经恢复如初。石田三郎则断声大喝,高举双臂。 火墙应声再生变化,再度凝聚成巨大火刀,不由分说,便以倾天塌地之势,冲着程立一刀斩下!火刀未落,炽烈高温已经如同海啸般席卷八方。大殿内众多宾客,人人面上变色,争先恐后地抽身退避,唯恐殃及池鱼,做了刀下之鬼。 火焰本身没有重量。看着虽然巨大沉重,实际轻如无物。所以这一刀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程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麦林左轮与雷鸣登,火刀威胁,已在眉睫。 没有丝毫慌乱迟疑,哪怕火焰燃烧得再猛烈,程立的内心,永远如万古玄冰般冷静。他提起右足,猛地往地面一踏。 “咚~” 沉声震响,整座大殿都应声震了两震。程立右足落地处,更活像被炮弹狠狠轰了一记,炸开个足有铁锅那么大的裂坑。 借助这爆炸性的一踏,程立同样犹如炮弹,紧贴地面冲出。一层淡淡黑气,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卷涌蔓延,覆盖住他的身体。 “地藏劫”! “轰隆~” 火刀落地,登时在地面处狠狠劈出一条长达十丈的笔直坑痕。但与此同时,浑身黑气裹护的程立,也已经出现在石田三郎身前。他搂膝拗腰,腾空打个空心筋斗,双手撑地,两足猛地向上一蹬,不偏不倚,正中石田三郎小腹! 小腹所在,正是丹田气门。气门受袭,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反弹,要化解敌人攻击。可是程立这双腿一蹬,聚力而发,重逾千钧,别说蹬在人的身体上,哪怕蹬在坦克战车的装甲板上,照样也能蹬个四分五裂。区区真气反弹,哪里有可能化解得掉这一击? 一下沉声闷哼,石田三郎呕血飞退。巨大火刀随之脱手,再也不受控制。汹涌烈焰随之着地倾泻,翻翻滚滚,如海啸巨浪,席卷八方。 火浪所到之处,就连地面上的金砖,也被烧灼得一片赤红,仿佛随时要熔化了一样。大殿里的宾客,纷纷尖声惊叫着四散躲避。 一片混乱当中,被轰飞开去的石田三郎,陡然用力一咬牙,怒声狂吼!熊熊烈火再度应声爆发,让他整个人乍看之下,就仿佛是一轮燃烧的太阳! “程立,总算拿出真本事了吧?做得好!那么作为回礼,我也送上一份小小的惊喜吧。看招!” 狂吼当中,原本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赫然摇身一变,变得无比狂野霸道。背后火焰中隐隐浮现的火神形相,也益发狰狞可怖,栩栩如生。大殿里四散流布的火焰,则活像有灵性一样,纷纷腾空飞起,化为无数流星火雨,再度汇聚于石田三郎双掌之内。 两掌一错,烈火化形,转变为一张前所未有般巨大震撼的长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支烈火铸造的利箭,同时搭在弓弦之上,箭头直指程立。 箭在弦上,蓄势未发。可是这一瞬间,程立却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眉心、咽喉、心坎、小腹、还有双肩双膝等合共九处要害,同时隐隐传来一阵刺痛感。心下更随之产生出一股明悟。 无论自己速度再快,这一箭,自己绝对避不开。而且,哪怕有地藏劫的暗物质保护,恐怕也照样……挡不住这烈火劲箭?! 131:黑暗巨人战体(4500字大章) “地藏劫”,是程立独有的劫力神通。能凝聚大量暗物质保护自身,同时也能通过暗物质的特性,对重力进行有限度的操纵。 重力操纵,对于有形事物的影响效果十分显著。但对于无形事物,如风、火、光、电等类似东西,影响效果便很有限。石田三郎的炎弓火箭,显然也属于无形事物。 一直以来,程立都利用暗物质的黑气保护自己,无论对上任何敌人,先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却已经变得不再保险。 暗物质的黑气防线,当真不再保险?未必。 暗物质的防御力,其实和密度有关。一定范围内所聚集的暗物质越多,密度就越高,同时防御力也相应增加。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地藏劫”的防御力提升,是没有极限的。聚集起更多的暗物质,防御力就能一直加上去。故此…… 此时此刻,面对着石田三郎这难以抵挡的炎弓火箭,程立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明悟。 劫数!作为劫者,修行途中永远不会缺少劫数。若能熬得过去,前途便是一片光明。但假如熬不过去,那么就只有一个下场——灰飞烟灭! 念头转动,不过一刹光阴。面对熊熊烈火逼在眉睫的灼热,程立深深吸口气,陡然高举双臂,放声长啸! “地藏劫”,全力发动! 暴喝如雷,震耳欲聋。一瞬间,大殿内所有宾客,同时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几乎站立不住。四周墙壁处燃点的灯烛,也同时熄灭。熊熊燃烧的石田三郎,反而变成了大殿里唯一的光源。 扑灭灯烛的,并不是风。大殿墙壁的密封性很好,没有风能够吹得进来。可是再厚的墙壁,也阻挡不了暗物质的流动。在程立刻意引聚之下,存在于宇宙中每个角落,无所不在的暗物质,赫然似山洪暴发,疯狂涌动起来。 暗物质无形无质,可是受程立这名劫者的意志影响,霎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无数团黑气,幻化为栩栩如生的狰狞巨狼,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向程立扑去。然后和程立这劫者合而为一,再也不分彼此。 电光石火之际,前所未有的厚重黑气,把程立团团包围。紧接着,“轰隆~”一声剧震炸裂。这大团厚重黑气腾空而起,冲着石田三郎破空飞撞。气势如雷霆万钧,直教人为之窒息! 石田三郎浑身寒毛倒竖,本能地意识到绝不能任由这团黑气冲撞过来。他双眼圆睁,厉声暴喝道:“火之迦具土,神弓九击,杀!” 烈火狂燃,遍耀八方!九支烈火神箭,同时离弦激射。发箭虽有先后之别,可是速度实在太快,在旁观者眼中看来,仿佛九支箭已经相互绞成一股,似火龙怒吼,破空杀出。 一片胆颤心惊当中,黑气与火龙,正面冲突狂撼!霎时间,黑气爆散,火花激溅,两股同时超越想象,匪夷所思的强大力量,赫然谁也压不下谁,终于相互融合,然后形成汹涌巨浪,向四面八方狂啸席卷。 大殿里所有宾客,包括那些白衣少年在内,人人身怀不俗的武功。可是在这两股巨力相互融合所形成的无形巨浪之前,一个个就似万顷波涛当中的一叶扁舟,东倒西歪,左摇右晃,无论如何也站不稳当。不得已,唯有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十几步甚至几十步,后背紧紧贴住了墙壁,这才终于稳住身形。 战场核心,黑气与烈火爆发冲突的中央位置,石田三郎高举火弓,咬牙切齿,全力抗拒。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条身高超过两米,魁梧雄壮,宛如铁塔般的巨大人影。 浑身上下,全被黑暗所覆盖。看不清楚眉宇五官,只有两只眼睛,透发出摄人心魄的灿烂红光。即使亲眼目睹,可是在场所有人,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名魁梧巨人……居然就是之前那名如美玉般的年轻人,居然就是程立? 千真万确,这名巨人就是程立。但并非普通的程立,而是豁出一切,疯狂压榨本身潜能,把超越极限的巨量暗物质全部凝聚在自己身上,形成了前所未有之战斗姿态的程立! 超高密度的暗物质覆盖全身,最后所形成的这具身躯,重量高达十吨! 防御力相比之前,可谓十倍提升。哪怕用反坦克火箭炮去轰,也只当挠痒痒。同时,质量乘以速度便等于力量。在这个最基础的物理公式支持下,程立已经用不着任何武器,更不必施展任何招式了。 因为他随意一举手,一抬足,都是力发千钧。即使再简单普通不过的一击直拳,也相当于一辆小汽车开足马力全速冲撞。如此霸道,试问谁能抵挡?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巧不工!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以力证道! 可是有利必有弊。这样一种战斗姿态,对于程立来说,负担也极为沉重。事实上,要不是“地藏劫”同时还有控制重力的作用,那么程立根本连挪动一根小手指都会觉得无比困难。破坏力再强,也只是活靶而已。 这是超越了第二次觉醒极限的战斗姿态,甚至已经无限接近于第三次觉醒若非有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若非有坚定如磐石的意志,若非以无匹斗志和杀意去驾驭,这具恐怖的黑暗巨人战体,根本不能成型。即使勉强能够成型,也没有多少战斗力可言。 但现在不同了!沉闷嘶吼当中,黑暗巨人战体高举双臂,双拳合抱,直截了当,当头狂砸! “轰~” 仅仅一击,石田三郎那张烈火大弓,已经被彻底砸得稀烂。身上护体的火焰,也被震散大半。一双手臂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生平第一次,石田三郎感觉到最彻底的绝望和恐惧。战败的下场,仿佛已经可以预见了。他难以置信,他绝不甘心,但电光石火之际,他仍然看清了事实,终于忍气吞声,决定吞下这枚屈辱的苦果。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即使整座海上销金窟都被毁了,照样没关系。只要自己这条性命还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石田三郎下定决心,厉声咆哮着,猛然就有前所未有般猛烈的火焰透体爆发。企图籍此震开黑暗巨人战体的巨灵双掌,然后伺机逃脱。 黑暗巨人战体沉喝一声,双臂再度高举。第二击来了!一对巨拳泰山压顶般当头狂砸,登时把爆发的火焰,重新压了下去。石田三郎浑身剧震,口鼻喷血,双腿随之深深陷入地面,直没至膝盖。 这一下,不但彻底打散了石田三郎的护体真气,而且还把他自由活动的空间,狠狠剥夺。双腿深陷地下,即使想要拔出来,也不是仓猝之间就能办得到的。所以黑暗巨人战体接踵而来的第三击,显而易见,石田三郎再也避不开了! 没有任何迟疑,黑暗巨人战体双拳合抱,猛然发动了第三击。拳风呼啸,犹如一头吃人的猛兽狂野咆哮。扑面激荡,石田三郎赫然感觉如遭刀割,刮肤生痛! 生死关头,当然是自己性命要紧。其他什么东西,都统统顾不上了。石田三郎双眼血红,厉声狂吼道:“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作为海上销金窟主人,石田三郎麾下,有五名最得他信任的高手,合称“金手”。其中,拇指已经被程立打死。食指和无名指则尚未露面。中指就是那名口口声声“神之意志”的美男子。小指则是出身于唐门的唐七巧。 此时此刻,听到石田三郎召唤,唐七巧本能地一颤,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就想要拿出来。却还没等他真正有所行动,左右双肩已经各被一只手牢牢按住。 唐七巧诧异回头,赫然看见自己身边左侧是席吟春,右侧是胡玉姬。两人眉宇之间,尽是冷冽杀意。 席吟春面色苍白,但按在唐七巧肩膀上的手,却始终镇定如磐石。他冷冷道:“唐七巧,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你应该明白。” 胡玉姬则更加直截了当。她恶狠狠道:“唐七巧,有胆子你就动手,看姑奶奶敢不敢杀你!” 唐七巧一个哆嗦,直接又把双手缩回去了。他一身本事,全都在各种机关暗器之上。拿来暗算敌人,当然无往而不利。可是面对面硬碰的话,却非其所长。 所以唐七巧十分怀疑,假如自己胆敢动手的话,究竟怀里那些暗器,有没有机会当真拿出来施展了? “反正老子也只是给人打工的。他出钱,我帮忙设计和布置各种机关陷阱。大家货银两讫,互不拖欠,何必替他拼命?” 一念及此,唐七巧登时就变了缩头乌龟,老老实实,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弹了。 可是唐七巧不肯动,不等于别人也不肯。就在席吟春和胡玉姬两人,伸手按住唐七巧的同时,几十道白色身影,同时腾空扑出。为首一人,就是“中指”! “中指”面上全是狂热的光芒,厉声呼喝道:“亵渎神明之人,罪恶深重,无可赦免。杀!”双掌齐出,冲着黑暗巨人战体凌空扑击。其余那二十几名白衣少年,也各自抄起刀剑,蜂拥扑出,要把程立这亵渎神明之人,来个当场乱刀分尸。 黑暗巨人战体向下砸的一拳,速度丝毫不减。但同时分出半力,左臂往后一挥。 说时迟那时快,一挺重型加特林机关枪,凭空出现在半空之中。凭借“地藏劫”的重力控制能力,它赫然悬浮不落。 紧接着,加特林机关枪轰鸣怒吼,悍然喷吐出凶猛火舌。成千上万发子弹,活像不要钱一样倾盘泼洒出去。唯一的不同,只在于雨水滋润大地,带来勃勃生机。但加特林机枪所发射的子弹,却只会带来死亡! 弹指刹那,首当其冲的“中指”,浑身上下被打得活像个马蜂窝。从头到脚的合共上百个弹孔,同时激喷血箭。头盖骨也被不知道是一颗还是几颗子弹直接揪开,**混合着鲜血肆意飞溅。赫然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半声,已经“啪哒~”重重坠落地面,直接滚回去他那个神的怀抱之中了。 武功最高的“中指”也如此,剩余那二十几名白衣少年,下场便只会更加凄惨。眨眼工夫,二十几人分别被暴风雨般的子弹,给狠狠撕裂成碎片! 尸体残骸纷纷扬扬,洒得遍地都是。大殿里不少宾客的身上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到了不少。却没有任何人胆敢开口叫骂。反而一个个都面露惧色,紧闭嘴巴。后背更加用力紧贴墙壁,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和墙壁融合在一起。所有人脑子里,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神仙打架,千万莫要连累我们这些凡人遭殃啊! 不错,就是神仙。之前石田三郎所显示的炎弓火箭,威力之强,气势之盛,已经足够吓人了。可是程立的黑暗巨人战体,却更加骇人听闻。 大殿里这些宾客,都是江湖中人。武林里有些什么武功,练成之后有什么效果,他们即使没见过,至少也听说过。然而普天之下,古今中外,却哪里曾经有一门武功,能够像程立这样,直接摇身一变,化为黑暗巨人的? 不!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武功!只可能是仙法神术!再加上加特林机关枪这件“神器”,居然无需任何人操纵,都能自动发动攻击杀人。那么程立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这些人究竟都在转些什么念头,程立根本不在意。因此眼下,他脑海里赫然充塞了一股狂暴杀意,不把石田三郎彻底打死,这股杀意便绝不能平息。 左手反臂一挥,以加特林机枪凭空出现,在身后转了半圈,把“中指”和那些白衣少年尽数击杀。黑暗巨人战体的右臂,同时紧握五指,冲着石田三郎的脑袋重重砸下。避无可避,石田三郎唯有咬紧牙关,举臂硬拼。 “喀嚓~” 拳臂互撼,登时炸开一声沉闷的骨折裂响。石田三郎嘶声惨叫,双臂软软垂下,就仿佛是棉花造的一样。整个人则再向地面沉下一截,连大腿都被埋起了大半。不但口鼻,甚至耳朵和眼睛之中,也同时鲜血激喷。 这第三拳分出了半力,所以打不死石田三郎。黑暗巨人战体沉声冷哼,仿佛对自己十分不满。更不由分说,两臂第一时间高高举起,毫不留情地又再砸下第四击。 石田三郎满面满身都是鲜血,五官扭曲面目狰狞,护身火焰早已熄灭得一丝不剩。眼下黑暗巨人战体这一拳,自己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了。偏偏食指和无名指又不知道怎么搞的,硬是不出手。 无可奈何,石田三郎终于把心一横,哑着嗓子嘶声喊道:“程立,住手!我告诉你了!黑榜的秘密,阴司鬼府的秘密,还有你们中原武林的所有秘密,只要你想知道的,我统统都……” “呯~” 说话未完,雷霆重拳已然当空狂砸,不偏不倚,正中石田三郎的天灵盖。霎时间,**迸裂,碎骨横飞。这位扶桑贵公子的整颗脑袋,赫然被直截了当,一拳打爆! “啪哒~” 尸体颓然倒下,鲜血狂喷。暗黑巨人战体则收起双拳,屹立如山。纵然口中不发一言,但那魁梧伟岸的身躯,却仿佛已经把要说的话,统统都说得一清二楚了。 “什么狗屁秘密?老子统统都没兴趣。老子唯一有兴趣的,就只有打爆你这颗脑袋!说杀你,就杀你,上天下地,神佛仙圣,谁也阻挡不住!” 132:火山爆发 大团浓重的黑气,四散飘开。黑暗巨人战体不再存在。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程立。然而,却是一个陌生得教人心寒的程立。 他嚯然转身,满布血丝的双眼圆睁,怒视全场。目光相触,大殿里所有心脏,包括席吟春和胡玉姬的在内,都当场一阵激烈收缩。恍恍惚惚之间,他们感觉自己所看见的,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凶狠的吃人野狼! 席吟春用力咬咬牙,向前迈出一步,小心翼翼地道:“程兄弟,程兄弟,放松,放松。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席吟春。” 胡玉姬如梦初醒,连忙也向前走出几步,刻意柔声道:“程立,我是胡玉姬。你不会不记得我的,对吧?” “席……吟春。胡玉……姬。” 口中喃喃有词,不断重复念诵着这两个名字。眼眸里那种仿佛要吃人般的恐怖红光,也随之逐渐黯淡下去。片刻之间,他身上那种教人双腿打颤的凶悍气息,即使不说完全消失,至少也已经削弱至勉强可以被接受的程度了。 程立深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可是突然间,旁边站着的唐七巧,却面色大变,嘶声惨叫道:“拦住他!赶快拦住他!否则的话,我们都要完蛋了!” 霎时间,大殿里所有人,都循声望向唐七巧,然后再沿着唐七巧的手指看过去。他们立刻便看见了。一名身负重伤的白衣少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爬到了那片挂满各式面具的墙壁之下,正伸手要去揭下一张青面獠牙的罗刹恶鬼面具。 没有人知道唐七巧为什么这样紧张,更没有人明白那白衣少年揭下面具想要干什么。可是电光石火之际,席吟春却下意识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危险感。他不假思索,立刻断声厉喝,冲着那白衣少年脱手掷出自己惯用的扇子。 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终究还是太迟。弹指刹那,扇子笔直捅进那白衣少年的背心,但白衣少年的手,也已经抓住了罗刹面具,并且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往下一扯。 “喀嚓~” 极明显的机关启动声响起。声音在大殿里四下回荡,良久不绝。那白衣少年则颓然伏下,断绝了最后一丝气息。但他的嘴角处,却依然带着几分笑意。 众人心下一寒,有人便忍不住向唐七巧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唐七巧面如土色,颤声道:“那……那是……” 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脚下极深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极沉闷的隆隆震动。紧接着,整座大殿开始左摇右晃,激烈颤动不休。人在殿中,就似船行海上,上下颠簸,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了。 胡玉姬猛地一伸手,丝丝捏住唐七巧肩膀,疾言厉色地喝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唐七巧面如土色,愁眉苦脸道:“是**!整整上千斤**,全埋在这座宫殿的下方。一旦发动机关,立刻就能引爆**。同时,也会刺激到这座火山,导致火山彻底爆发。” 胡玉姬同样面色一变,追问道:“火山爆发,那就会怎么样?” 唐七巧惨笑道:“积蓄了也不知道已经有几千几万年的地肺毒火,会全部被喷出来。轻则烧尽这座岛上的一切,重则连这座岛本身,都会彻底沉入大海。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死定了。” “什么?火山爆发?这座岛会沉?那我们怎么办?” “该死的!究竟是谁设计出这种阴损机关?活该他生儿子没**!” “肯定销金窟主人!这该死的扶桑倭寇,想乘机把我们中原武林一网打尽啊!” “幸亏有这位狼公子揭破了销金窟主人的奸谋。狼公子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恩人不恩人的,先放下吧。现在赶紧逃命要紧啊!” 一时间,大殿之内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率先发一声喊,撒开两腿,动身就向大殿外冲出去。只有程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程立不走,席吟春和胡玉姬当然也不会走。唐七巧被胡玉姬扣住,同样走不了。急得他拼命挣扎,连声催促不休。但奇怪的是,连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居然也没有走。 乐大少急急凑过来,奇道:“程兄弟,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走快走。再不走的话,便来不及了。” 程立咬咬牙,凝声道:“好。咱们也走。”可是才迈出一步,忽然身体一晃,居然站立不定,向前就扑。 席吟春大吃一惊,赶紧出手扶住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程立紧咬牙关,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脱力。” 脱力?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虽然不清楚刚才那个黑暗巨人战体,究竟是什么仙法神术,但看程立的模样,显然胜利并不是毫无代价的。 情况紧迫,眼下绝不是询问究竟的时候。席吟春二话不说,立刻背起程立,向外放步飞奔。胡玉姬带上唐七巧,还有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也紧紧跟在后面。 有唐七巧指引道路,众人虽然比其他宾客迟了动身,但反而更快冲出宫殿大门。刚刚脱离宫殿,陡然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震。 众人下意识循声回头,赫然只见屹立于岛屿中央的火山口,轰然喷发出大股大股的灼热岩浆!滚滚黑烟伴随升起,遮天蔽日,让整片天空都变成一片昏暗,仿佛末日即将降临。 紧接着,被喷上高空的千万吨熔岩,化为流星火雨,冲着地面疯狂暴洒。火雨洒入森林,立刻燃起熊熊大火;洒在草地上,登时把平整地面砸得坑坑洼洼,活像麻子的脸一样。洒进远处大海,当场揪起滔天大浪,灼热烟雾蒸腾升上,把海面尽数笼罩于一片白茫茫之中。 天地之威,震撼人心,让人不自禁生出渺小之感。众人正看得失神,忽然,上百点火雨咆哮怒啸,竟不偏不倚,恰好洒在宫殿上。当场砸得碎砖纷飞,乱石激溅。构成大殿的木料则瞬间燃烧起来。 不过眨眼工夫,整座华丽宫殿已经陷入熊熊火海当中。假如众人再走迟片刻的话,这时候肯定被火海包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等死了。 众人纷纷相顾失色,再也不敢停留,全力撒腿飞奔,向岛屿的码头冲过去。谁都心知肚明,除非众人能够及时上船,并且平安起航。否则的话,他们这条小命,非得交代在岛上不可。 133:崩溃的末日 火山喷发的程度,越来越猛烈。火柱冲霄,连天接地。流星火雨疯狂暴洒,把整座岛屿蹂躏得体无完肤。滚滚黑烟随风飘扬,哪怕已经传播至百里之外,仍然未曾消散。 隆隆轰鸣当中,岛屿地面绽放出无数条裂纹,乍看之下,犹如蛛网。轰鸣越来越响,震动也越来越激烈。那无数裂纹迅速扩大,终于让整座岛屿变得四分五裂。 崩塌的山石一路滚滚入海,激起高达十多丈的巨大水柱。大量海水逐渐冲上岛岸,不断进行侵蚀。每过去一分钟,岛屿上还剩余的立足之地,便再少一分。 无论任何人,只要他亲眼目睹了面前这幕情景,那么都很容易便能得到同一个结论。 这座岛屿,已经完了。距离完全沉没,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如此浩瀚磅礴的天地伟力面前,人类何其渺小?哪怕武功练得再高,又如何能够与天灾之威相抗衡了? 幸好。岛屿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大部分都还完好无损。只有少数几艘特别倒霉,被熔岩火雨击中而燃烧。但众人往剩余的船只上挤一挤,也足够有余了。 这当口逃命要紧,众人也顾不上计较别的什么了。当下急匆匆催促水手起锚,用最快的速度扬帆出海。 程立和席吟春,还有胡玉姬、唐七巧、乐大少与黑衣人保镖,自然还是登上来时所乘搭的那艘扶桑海船。虽然船上水手还没看见他们的主人石田三郎,不太愿意就这么出海。但看着岛上火山爆发,天崩地裂的样子,人人都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所以无可奈何之下,那些扶桑水手也唯有乖乖开船。至于石田三郎如何……那也只好暗地里说声抱歉了。 船只一口气驶出二、三十里之外,虽然天空还是黑烟遍布,远房岛屿上的火柱也只有越来越见清晰,但总算是远离险境。即使岛屿沉没,也牵连不到众人身上了。 众人这才纷纷长舒一口气,随即感觉浑身发软,就地坐倒在甲板上。一时之间,谁都不想再动弹了。 胡玉姬喘了几口气,正想和程立说话。可是一回头,登时便吓了一大跳。只见程立身体的肌肉疯狂膨胀起来。虽然还是坐着,但却已经比胡玉姬站着的时候,还要高上一头。 他的皮肤变得活像鲜血般殷红,无数条青筋则仿佛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甚至还有四只尖锐獠牙,从嘴巴里伸出来。乍看之下,就似地狱恶鬼!既恐怖,又震撼。 胡玉姬失声惊叫道:“程立,你怎么了?” 众人分别应声回头,也各自大吃一惊。唐七巧怪叫道:“不好!他该不会又要变成刚才那个样子吧?” 回想起刚才程立化为黑暗巨人战体,三拳直接打死石田三郎的情景,船上众人都心有馀悸。席吟春连忙上前,急急叫道:“程立,醒醒!你赶快清醒一下。” 程立吃力地道:“我……清醒……得很。找个……船舱,,扶我……进去。关上……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 众人还是不明所以。但想起程立修炼的,很可能是什么“仙法神术”。那么不管有什么怪异之处,也都说得通了。当下众人合力,把程立抬进船舱,送到原本属于石田三郎所居住的舱室之内,紧紧关上舱门。 程立长长吐了口气。心神一松。霎时间,大股大股浓重的黑气,从他体内源源不绝地涌出来,赫然把整座舱室的每个角落,都完全充塞,不留半分空隙。 这些浓重黑气,正是暗物质。刚才在岛上的时候,面对借取了神之威能,自称近神之人的石田三郎。程立清楚意识到,自己绝不是对手。 所以程立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近乎无限制地大量吸取劫力,终于进化出战斗力惊人的黑暗巨人战体,一举打爆了石田三郎。 但倚靠这种急功近利行为所得到的胜利,绝不可能没有代价。过量的劫力,聚集了超过本身可承受极限的暗物质,全部灌注在程立体内。 此时此刻,他每一片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甚至每一个细胞之内,全部都被暗物质塞得满满当当。简直就像一个充气充得太多的气球。所以每一次呼吸,程立都十分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爆炸,彻底被暗物质炸个灰飞烟灭? 暂时还没有。一时三刻之间,程立还勉强支撑得住。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支持太久了。劫力对身体的改造,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改造到了那一步,才能承受相应的力量。一旦过界,肯定就要自食其果。 事实上,自己居然可以支持到现在还没爆炸,程立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除非自己能立刻提升至第三度觉醒,又或者尽快把体内过量的暗物质排出。否则的话,等待着程立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可是要进入第三度觉醒的境界,又谈何容易?至于排出暗物质,程立已经全力在做。可是这些暗物质都是他自己聚集过来的。自己本身就相当于磁石,暗物质则是金属。想要断绝磁石对金属的吸引力,几乎也没有可能。 到了这个地步,不渡劫就是十死无生,渡劫则是九死一生。无论机会再低,只要还有一线生机,程立自然不能放弃。 他把心一横,竭力盘膝坐好,开始“守心”,让自己进入某种介乎于有为与无为,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的玄妙境界。然后开始“渡劫”。 劫数正式降临。完全被暗物质所笼罩的舱室之内,赫然名副其实,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出位处其中的程立,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渡劫又有没有成功的机会。 良久良久,突然间,舱室之内的暗物质,就像烧开的热油一样,疯狂翻滚沸腾起来。甚至连带着整艘大海船,也被暗物质的暴走所牵累,上下颠簸,激烈颤抖不休。 置身船上的每个人,都为之惊骇莫名,却又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力抓紧甲板,竭尽所能地不让自己摔倒。 就在此时,已经远在好几十里之外的火山,猛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剧震。哪怕相距如此之远,船上众人却同时感觉震耳欲聋。紧接着,整座堆满岩浆,已经变成一片火焰地狱的销金窟岛屿,就在他们的视野中彻底分崩离析,轰然沉没。 与此同时,海船舱室之内,所有暗物质陡然如长鲸吸水,尽数回流倒灌。顷刻之间,已经彻底消失得一点不剩。 盘膝端坐于舱室内的程立,缓缓睁开了双眼。这一刹那,他眉宇间神色显得极为复杂,更分不出究竟是悲是喜。他唯一知道的,就只有…… 自己这次渡劫,失败了。 134:融合和变化 对于一名劫者来说,渡劫失败,后果绝对严重。轻则变成废人,重则直接灰飞烟灭。 可是现在,程立并没有灰飞烟灭。同样也没有变成废人。所以严格说来,他的渡劫并没有失败。严格来说,应该只是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和失败,这两者的分别在哪里? 追溯源头,劫者渡劫,是为了让生命的本质得到蜕变,进入另一个全新阶段。从这个角度来说,程立没有能够突破极限,迈入第三度觉醒的境界。生命的本质也没有得到蜕变,所以他失败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程立本来就只是刚刚进入第二度觉醒没多久,还远远没资格接触第三度觉醒那道门槛。没有成功是理所当然,绝不奇怪。 然而程立这次渡劫,纯粹属于赶鸭子上架,只为了要排除出体内过剩的暗物质而已。从这方面来说,现在他还活着,并没有被过剩的暗物质撑爆,渡劫便不算失败,顶多只是不成功。 不成功也没有关系。最低限度,这次渡劫的目标,程立已经达成了。甚至乎从增长实力的角度来看,这一次可谓收获巨大。 首先是劫力。劫力是劫者的基础。劫力的强弱,直接关系到劫者的实力高低。如果说普通人的劫力水平是零,那么第一度觉醒的劫者,劫力水平就是一。而第二度觉醒的劫者,劫力水平是二。第三度觉醒,那当然就是三了。 可是现在,程立感觉自己的劫力水平,既不是二,也不是三。严格衡量的话,大概会是二点五左右。 这种情况,以往在研究所里面的时候,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程立自己也完全一头雾水。他又不是那些研究员,对于这种诡异现象,根本就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另外,就是暗物质了。通常情况下,程立只会在发动“地藏劫”的情况下,才会聚集暗物质。停止发动“地藏劫”之后,暗物质就会自然消散。 现在情况却完全不一样。即使程立没有刻意聚集,仍然有大量暗物质蕴藏在体内。浓度之高,甚至连程立自己都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哪怕以目前劫力水平二点五的体质,也只能刚好维持着一个平衡点。稍微过界半步,肯定又是一场灭顶之灾。 事实上,刚才程立转化为黑暗巨人战体,所吸聚过来的暗物质,绝对比自己现在所能承受的,还要再高出三倍。而一场不算成功也没有失败的渡劫之后,这部分多出来的暗物质,也没有消散。那么,这些暗物质到哪里去了呢? 程立紧皱眉头,伸手在面前的地板上一抹。霎时间,琳琅满目的各式枪械,包括特制版的两支勃朗宁手枪、麦林左轮、雷鸣登***、巴雷特***、还有加特林机关枪,以及ak74自动突击步枪、****自动突击步枪、强袭型**炮、rpg反坦克火箭炮……等等,全部都罗列在地板上。 可是此时此刻,所有这些枪械武器,都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加特林和勃朗宁,其实只是自动化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产品。纵然具有简洁冼练的工业化之美,但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却又略显呆板、雷同、千篇一律、没有个性没有灵气。 然而现在,在这些枪械身上,已经出现了极惊人的变化。枪身所有零部件,无论原本是什么材质的,现在都一律隐隐泛现出乌亮光芒。 同时,枪械的整体造型也完全改变,在枪身基本结构上,增加了许多花纹、线条、甚至是图案与微型浮雕。乍看之下,就仿佛是什么大艺术家以它们为材料,以纯手工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一样。让人感觉爱不释手。几乎不像是武器了。 程立拿起自己最经常使用的勃朗宁,屈曲手指,轻轻敲了几敲。声音怪异,既不像塑料或木材,更不似金属,可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枪械本来的材料,已经和暗物质在纳米层面进行了相互融合,变成一种具有暗物质特性,但同时又不是纯粹暗物质的全新材料。 毫无疑问,以这种前所未有新材料所构成的枪械,各方面的参数,都必定会得到极大加强。杀伤力和破坏力,子弹的射程,以及弹道的修正等,都必定会远远凌驾于普通枪械,更加适合让作为劫者的程立使用。 所有这些枪械,除去勃朗宁是随身携带之外,其余那些都被程立存放于自己身上的“纹身”之中。可是暗物质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竟然能够渗透到“纹身”之中,对存放在里面的枪械武器,还有各种型号的弹药进行淬炼和改变。 但即使淬炼了弹药,融合了枪械,仍然有大量暗物质剩余。而剩下的这些暗物质,此刻仍存在于“纹身”当中。 程立深深吸口气,双手又是一挥。霎时间,一名黑色巨人凭空出现,矗立在程立面前。 是黑暗巨人战体。但现在的这具战体,完全是空壳,可谓虚有其表,并不能发挥出任何战斗力。 可是看着这尊巨人战体,程立却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只要自己愿意,那么就能够把这尊战体当作铠甲般使用。或许,这才是“地藏劫”的真正用法。 程立环绕着巨人战体左右绕了两圈,感觉战体的体型还是太过巨大了,虽然看起来威猛,但未免有欠灵活。于是心念一动,他再度发动“地藏劫”。 在“地藏劫”操纵下,黑暗巨人战体猛然一颤,体型随之缩小了一圈。从原来的两米多高,变成只有一米九左右。但暗物质的量还是这么多,并没有减少。故此收缩之后,巨人战体的密度反而提高了,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可是巨人战体只有简单刻画的五官,看起来十分死板。程立想了想,再度以“地藏劫”控制战体做出改变。 刹那间,战体再度改变。它双爪如钩,浑身肌肉轮廓凸显,胸膛前显现出一个白色狼头标志。脑袋上耳朵和鼻子这些不必要的装饰,全部去掉。变得只有双眼,还有一张长满了獠牙的血盘大口。一条殷红长舌,则吐出嘴巴之外。 这样一幅造型,就仿佛某种随时都要择人而噬的恐怖妖魔一样,既像在“嚎叫”,也仿佛即将揪起一场“暴乱”,并且要大肆展开“屠杀”。乍看之下,只教人心惊胆寒,望而生畏。 135:小试牛刀 程立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个刹那,他心念一动,黑暗战体陡然融化,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状,转而化为一团变幻不定的漆黑液体。乍看之下,就仿佛是一团暗物质的“毒液”。 这团“毒液”毫不迟疑,猛然扑向程立,不偏不倚,恰好在他胸膛上撞个正着。紧接着,“毒液”迅速展开,裹住程立的全身上下,重新还原为那具恐怖妖魔的状态。 原本毫无神采的双眼,陡然绽放出刺目红光。血盘大**像蛇一般咧开到耳根,如匕首一般的两排森森利齿,反射出令人骇然生畏的白光。一条鲜红长舌甩动着,更油然生出一股妖异邪魅的感觉。 “吼~” 妖魔化的暗黑战体厉声咆哮。吼声未歇,它陡然腾空跃起。可是船舱空间有限,眼看这一跃之下,就要撞破船舱天花板了。它却堪堪在距离天花板还有半寸左右的时候身形急转,双手双腿贴上板壁,整具身躯倒吊悬挂,活像一只大蜘蛛。 四肢齐动,暗黑战体速度快如疾风,弹指间飞檐走壁,环绕船舱内壁绕行了一圈。身手之灵活敏捷,与其庞大身躯完全呈现反比。双腿又是一撑,它轻松落地。忽然一伸手,冲着摆放在舱室角落处的一座屏风抓过去。 这座屏风和暗黑战体之间,足有十几步的距离。世上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手臂伸得这么长,触碰到距离这么远的东西。然而…… 暗黑战体不是人。 一瞬间,暗黑战体的手臂陡然不可思议地伸长,五指如钩,一把抓起屏风向后急扯。屏风凌空旋转,暗黑战体的手臂顺势回收至正常长度,却又陡然一晃,变化成锐利刀刃。 电光石火之际,暗黑战体双腿一撑,动身狂飙,俨然是“瞬步”。巨大身躯与屏风擦身而过,然后在即将撞上船舱墙壁的瞬间,迅速收束,借力反弹,与屏风第二次擦身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暗黑战体活像一个气球,在船舱内部来回反弹,速度越来越快。得到后来,更加幻化出重重叠叠的数以百计分身,犹如惊雷掣电,漫天纵跃飞驰,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眨眼工夫,漫天幻影忽然又是一收,所有分身尽数消失,只剩下唯一的暗黑战体昂然屹立。那座屏风则发出“沙~”的轻响,化作无数碎片,犹如一场细雪,纷纷扬扬地飘然落地。竟是已经被暗黑战体以手臂转化的利刃,名副其实地切得粉碎。 柳生二心流:“激岚”。 这一招绝技,当日程立和席吟春初见面的时候,也曾经施展过,并且把席吟春浑身的衣服都给切成碎布条。可是即使属于同一招式,以不同的身体状态去施展,威力也简直有天壤之别。暗黑战体的“激岚”,明显更快,更绝,更霸道。 而且,暗黑战体无需使用任何武器,本身就能变化出各种冷兵器。无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戈、镋、棍……全部随心所欲。 所有这些兵器,都是以暗物质凝聚成形。故此相比起普通的金属,更加坚固锋利,可承受的力量更强。说是神兵利器,也丝毫不为过。 程立放下暗黑战体的手腕,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心里又是一动。暗黑战体身上立刻射出几条黑色触手,笔直射向陈列在地板上的那些枪械。 触手灵活如蛇,一下子把所有枪械全部卷起,然后又迅速回收,一下子把全部武器扯进黑暗战体的身躯里,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个瞬间,程立抬起左臂,用掌心对准了船舱里一张桌子。麦林左轮的枪口,从掌心处突出,轰然开火。枪声未落,程立右臂急提,勃朗宁的枪口从右掌掌心突出,又是一枪射出。 勃朗宁子弹后发先至,恰好撞上麦林左轮的子弹。两颗子弹相互碰撞,半空中登时火花激溅。其中一颗子弹更反过来,冲着黑暗战体迎面飞射。 黑暗战体双臂一分,扭腰侧身,甩出一着“鞭腿”。小腿处的黑色“毒液”涌动,ak74自动突击步枪随之显现,并且自动开火。“哒哒哒~”接连三个点射,把飞过来的子弹再打了回去。 旋身站定,黑暗战体双臂合拢,挺举起加特林重机枪。双肩翻滚,赫然同时显现出两支rpg火箭炮。左右大腿处,则分别显现出巴雷特和雷鸣登。 心念再动,十多根漆黑触手幻化为手掌的形状,同时从身体各处部位伸出。每一只手,都紧握着一支枪械。刹那间,暗黑战体赫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座人形军火库。又或者是一座会走动的炮台。所有这些武器全部集火攻击的话,哪管你什么神佛妖魔,照样也要被轰个粉身碎骨。 程立满意地叹了口气。所有枪械随即全被收回暗黑战体之中。紧接着,暗黑战体背部裂开一道大裂缝。程立则向后退开一步,从战体里抽身退出。 失去主人装备的暗黑战体,立刻自动旋转收缩,又恢复成一团漆黑的,时刻翻滚沸腾,变幻出各种不同形状的暗物质“毒液”。程立伸手往“毒液”上一按,它随之凭空消失,俨然已经被“纹身”收纳了进去。 渡劫虽然不成功,没能突破至第三度觉醒。但本身劫力却大大增加。同时,又多出了暗黑战体这件武器。程立感觉满意非常。一时间,他只感觉神清气爽,浑身精力百倍。 想起自己闭关渡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席吟春和胡玉姬在外面,想必担心得很。于是程立动身就想离开。可是才刚一动身,忽然又是一怔,本能地停住了脚步。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啊,对了!是琉璃宝刀!程立右手一挥,琉璃宝刀赫然在握。灯光之下看来,琉璃宝刀还是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透放出七彩缤纷的璀璨光辉。显得十分正常 可是这种正常,恰恰就是最大的不正常。要知道,琉璃宝刀和其他枪械弹药一样,都被程立收纳在“纹身”里面的。 但所有这些枪械弹药,都被暗物质渗透,分别出现了融合和变化。偏偏琉璃宝刀一如往常,似乎完全不受暗物质影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口看似平常的刀里面,到底蕴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所谓长生不老,飞升登仙,其真相究竟又是什么? 136:子母双刀 “嗡嗡嗡~~” 程立拿着琉璃宝刀,正在沉思。突然间,宝刀自行颤动,发出阵阵蜂鸣轻响。而且这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终于,整座舱室之内,全被这蜂鸣声所充塞。声音尖锐刺耳,甚至连程立,也感觉很有点儿不好受。 就在这时,房间某个角落处,忽然发出“啪嚓~”一下炸响。紧接着,眼前彩光暴盛。一道寒芒随之腾空升起,冲着程立迎面飞射而来。 这道寒芒来得好快!以程立现在的身体素质,哪怕是出膛的子弹,他也能很清楚地看见其飞行轨迹。偏偏就没法子看得见,这道寒芒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驹过隙之际,程立下意识提起琉璃宝刀,向前一挡。 “叮~” 一下清脆响声爆开,同时更有股强大得难以置信的力量,狠狠撞了上来。即使程立现在这个身体素质,赫然也感觉虎口剧痛,几乎整条手臂都麻了。迫不得已之下,唯有撒手放开了琉璃宝刀。 宝刀脱手,却没有落地。顷刻间,只见宝刀赫然发出一声充满欢快感觉的清越激鸣,腾空而起,和迎面飞来的那道寒芒相互汇聚在一起,随之上下左右地满室游走,腾挪转折轻捷飞舞,竟是像极了两头活生生的鸟儿,又或者两尾水中游鱼。 程立大为惊讶,一边揉着自己发麻的手臂,一边凝神观望。这时候,那道寒芒飞舞的速度已经大大减慢。所以程立可以看得很清楚。这道突如其来出现的寒芒……居然又是一口琉璃宝刀!? 更加严格地说来,那是一口更大的琉璃宝刀。虽然形制和款式,都和程立自己的琉璃宝刀完全一样,但两只的尺寸,却差距极大。 程立自己这口刀,其实只有巴掌般大小,相当于一把匕首。而那一口琉璃宝刀,则和普通刀剑差不多。刀刃长达三尺左右。 腾飞片刻,两口琉璃宝刀,似乎已经把久别重逢的喜悦,完全发泄了出来。只见光芒一收,它们并排着同时落下,恰好跌在程立面前。 程立向前走上两步。左手拔出琉璃子刀,右手拿起琉璃母刀。双刀在握,各自挥舞了几下。感觉那口母刀长度适中,轻重合手。倒是件利器。随手一挥,放在房间墙角处一个青铜香炉,当即无声无息地被劈开两半。断口处光滑平整,仿佛那不是青铜,而是豆腐。 再仔细看的话,大的琉璃宝刀刀柄中空,恰好可以把尺寸小的宝刀刀放进去,双刀合一。这样看起来……它们应该是子母刀的关系? 程立点点头,心里有点明白了。事实上,琉璃宝刀本来就应该是子母一对。只不过这宝刀名头虽然大,却很少有人能知道它的具体情况,所以之前无论是百里独冠,又或者四大档头之首的“多情”,还有凌雨诗和夏家老太爷,以至于其他想要夺刀的各路人马,都不清楚原来另外还有一口母刀的存在。 但石田三郎作为海上销金窟主人,又是“黑榜”首领,很明显他是知道的。再推想起来,很可能琉璃宝刀本来就必须子母双刀齐全,才能揭开其中与“白日飞升”有关的大秘密。所以只有子刀或者只有母刀,都只会得物无所用。 石田三郎已经有了母刀,肯定想再进一步,把子刀也拿到手。但他也不知道子刀究竟流落何方。所以才放出消息,说今年的销金窟拍卖,会把琉璃宝刀也列为出售商品。无非是放长线,钓大鱼而已。 可惜,石田三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钓上来的,竟然不是大鱼,而是一头吃人的“海虎”。所以到最后,他钓鱼不成,反而自己被鱼给吃掉了。 至于琉璃宝刀的母刀,石田三郎应该没想过要真正出售它,所以并没有把它一起带上岛,反而留在船上自己的房间里。这才让宝刀得以幸免于难。否则的话,琉璃母刀多半要随着火山爆发一起沉入海底,再也别想能够找得回来了。 程立屈起中指,在刀身上一弹。登时发出“叮~”的清脆响声。如敲钟,如击磬,悠长悦耳。这样一口刀,不要说它藏有什么秘密,单单作为武器,也已经是极难得的神兵了。 恰好,程立惯用的“越前长船长光”,之前已经在销金窟岛上被毁了。现在手头正缺少一口合适的武器。这琉璃宝刀,倒是合用。就是它名头太大。随便拿出来使用的话,恐怕会有些麻烦。 犹豫片刻,程立忽然灵机一闪。随即发动“地藏劫”。阵阵黑气凭空生成,翻滚卷动,向琉璃子母双刀缠绕过去。 说也奇怪。之前琉璃子刀还对暗物质有一种明显的排斥。但现在暗物质凝聚的黑气卷过来,琉璃母刀和子刀都没有丝毫抗拒,就这么任由暗物质缠了上去。 片刻之间,原本光彩夺目的琉璃宝刀,已经变成漆黑一片。乍看之下,就像随便拿块生铁,胡乱打出来的两条铁片似的,非但一点也不起眼,甚至很有几分不堪入目了。 可是这种反应,为什么又和之前不一样了呢?难道,这就叫神物自晦?再联想起刚才,两口刀居然自动腾空飞舞的模样,程立就越来越感觉到,这琉璃宝刀确实大不简单。 只是真要探究出其中的秘密,也不知道还得花费多少心机时间。现在的时机,却并不合适。所以程立把子刀插进母刀的刀柄中,然后走过去刚才母刀飞出来的房间角落,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刀鞘,把琉璃宝刀收好之后,便出去和席吟春,胡玉姬他们见面。 走到房间角落处低头一看,原来,这里是个精心建造的暗格。里面分开好几个格子,各自摆放着不同的东西。其中最大的一个格子,看形状就是存放琉璃宝刀的。里面还斜躺着一个精美的鲨鱼皮刀鞘。 程立拿起刀鞘,把琉璃宝刀纳入刀鞘。随手系在自己腰带上。再去看暗格的时候,。只见放置宝刀的格子左边,是一本账簿。右边则是几份卷轴。 打开卷轴看看,赫然发现这几份卷轴,都是武功秘笈。太阴真经之螺旋九影、扶桑一刀流奥义、魔教的魔刀刀法、神弹指、如意兰花手、天残十三式、化骨绵掌、罗汉伏虎拳等,都在其中。 至于最后一份卷轴,则注明是“神无月之章”。装潢得和特别华贵,和其余几份卷轴都完全不同。 程立是劫者,没有必要,更不可能修炼这些武功。所以他也不在意。只是把所有卷轴都收进“纹身”。再拿账簿翻开看看,却登时就是一怔。紧接着,心下禁不住又愤怒,又叹息。 所有谜题,全部都解开了。万万想不到啊。这个人,当真潜伏得够深的。要不是因为意外得到这本账簿。程立根本不会怀疑到这个人身上。或许,这就叫“人心隔肚皮”吧。 137:礼物 年底事多,最近更新不太稳定,这个是12的错,请大家谅解。另外,最近本书点击很惨淡啊。请各位朋友多多帮忙,都推荐一下吧。12接下来会更努力的,拜谢了。 ———— “吱嘎~”一下轻响,程立推开舱门,走上了甲板。 胡玉姬第一时间迎面过来,关切地问道:“程立,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程立点点头,道:“没事了。而且……还算因祸得福吧。” 席吟春舒了口气,笑道:“没事就好。程兄弟,你也不知道。刚才你在下面闭关,胡老大在甲板上,简直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看那模样,简直比她自己有事还紧张一样。” 胡玉姬冷哼一声,柳眉倒竖,喝道:“席吟春,你想死不是?” 席吟春身影一晃,瞬间绕到程立背后,这才满面堆笑地打恭作揖道:“不敢不敢。哎呀,我这人就一张臭嘴。胡老大不必介意,只当我释放了一种那个影响呼吸的气罢了。” 胡玉姬不依不饶,还要说话。可是才刚开口,忽然就见程立拿出两样东西,分别塞进了她和席吟春的手里。 两人各自一阵奇怪,问道:“这是什么?” 程立道:“在船舱里找到的东西。应该是石田三郎的。你们应该有兴趣。” “我会对这个有兴趣?”胡玉姬皱眉向程立瞥了两眼。将信将疑地揭开手里这本账簿。一看之下,登时大吃一惊。 原来在这本账簿里面,不但清清楚楚记录着胡玉姬和销金窟主人进行过的所有交易。而且,还有至少三、四十张各种房屋商铺的地契。只要有了这些地契在手,整座葫芦港从今以后,便完全属于胡玉姬所有了。 胡玉姬这次出海,不但自己那艘大海船没了,身边几百名精锐女兵也都伤亡殆尽。可谓损失惨重。但有了葫芦港这些地契,至少财产方面的损失,是足够弥补有余了。至于人力方面的损失,只要有钱,当然也不愁招募不到人。所以顶多半年时间,这头海上母狐狸便能彻底恢复元气,甚至还可以再更进一步。 另一方面,席吟春也同样目瞪口呆,心里又是欣喜若狂,又是难以置信。百感交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因为程立塞到他手里的这份卷轴,赫然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螺旋九影”。 席吟春作为四大档头之一的“夺魄”,这次深入虎穴,目标是要查探海上销金窟的真相。但他以“风郎君”的名号行走江湖,对于轻功的喜好,也确实发自肺腑。 尤其在岛上的宫殿里,亲眼看过石田三郎施展“螺旋九影”时候的神奇。席吟春对于这门传说中的轻功,更加不胜向往。这时候拿着秘笈,他双手都在发抖。直过去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颤声道:“这……这个真的给我?” 程立道:“说到底,不过是一份秘笈而已。你即使得到它,能不能练成螺旋九影,现在也还不知道。所以别这么大惊小怪了,收起来吧。” 席吟春深深吸口气,把卷轴珍而重之地收起。凝声道:“程立,这份礼物,实在太贵重了。我是受之有愧啊。不过既然你给,我也就却之不恭了。多余的话不说,总而言之,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日后有机会来白玉京的话,我罩着你。” 胡玉姬也叹道:“我也一样。程立,假如没有你的话,这次我们所有人都死定了。所以这些地契,我实在不能要。这样吧。回去之后,我就找人把地契都改成你的名字。葫芦港的一切,今后就分成两半。一半属于你,另一半才是我的。” 程立淡淡道:“随便吧。都无所谓的。对了,我在下面的暗格里,还发现了另外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所以也替乐大少和冷玉香准备了礼物。他们人呢?” 席吟春一怔,道:“那个死胖子也有?程立,你这也太大方了吧?” 程立道:“反正不用我自己出血。借花敬佛而已。大家一起开心,才是真的开心嘛。” 胡玉姬笑道:“乐大少和玉香他们,都回房间休息了。我去叫他们起来吧。” 当下胡玉姬动身离开甲板。没过多久,又带着冷玉香和乐大少,还有黑衣人保镖回来。 乐大少满面堆笑,拱手道:“程老弟,看来是没事了?可喜可贺啊。” 冷玉香则主动上前握起程立的手,柔声道:“程立,原来你已经没事。实在太好了。” 程立淡然道:“是的,我没事了。冷姑娘,这里有份礼物,是送给妳的。”探手入怀,又拿出一份卷轴,递给冷玉香。 冷玉香嫣然道:“那就谢了。不过,这是什么?总不成也是地契吧?” 程立缓缓道:“当然不是地契,是如意兰花手的正本秘笈。相比妳修炼的残本,更加完整了许多。按照这份秘笈修炼的话,妳身上那因为之前秘笈不全,练错了导致真气走岔,经脉受伤的毛病,不用多久就能痊愈的。” 冷玉香面色骇然剧变,颤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经脉受了伤的?” 程立若无其事地道:“因为在下面的暗格里,还有另一本账簿。上面把你和销金窟主人,也就是石田三郎之间的交易,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一出口,霎时间,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胡玉姬下意识嚯然转身,伸手按在自己这好姐妹的肩膀上,颤声问道:“玉香,妳什么时候和石田三郎做交易的?你们交易了什么?” 冷玉香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鬓边,更密密麻麻地全是冷汗。面对胡玉姬的质问,她赫然一句话也都说不出。 胡玉姬咬牙切齿,陡然一出手,扣住了冷玉香的脉门。右手出手如风,接连点了她身上十七八处穴道。这才问道:“程立,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程立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她得到了如意兰花手的秘笈,却没想到居然是残本。一开始修炼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但修炼下去,功力越深,自己受伤就越重。最后终于病入膏肓。除非修炼正本的如意兰花手秘笈,否则绝对无药可治。 要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想来她也不至于和石田三郎合作的。” 胡玉姬狠狠地一跺脚,追问道:“程立,玉香她究竟干了什么?快说啊!” 程立拿出那本账簿,在手里扬了扬,道:“也没什么。也不过就是协助百花盗,把那些棺材运上妳那艘海船。同时伺机制造混乱而已。至于其他石田三郎要求她干的,她并没有干。” 胡玉姬如梦初醒,回过头来,向冷玉香狠狠瞪了一眼,切齿道:“那些棺材,原来是妳搞的鬼!石田三郎还要求妳干什么了?” 程立道:“不用问了。既然到最后她也没干,那么我们就不必再去追究这种问题吧。” 乐大少叹道:“程兄弟,你真是宽宏大量得很啊。” 程立淡淡道:“也不算很宽宏。只不过既然没给我造成麻烦的话,我也懒得再去自找麻烦了。所以‘食指’,你同样用不着担心,我会对你秋后算账的。” 138:新靠山 当日在胡玉姬的海船上,忽然离奇出现了几十口棺材。而且每一口棺材,都写上了一个名字,还配备有一个栩栩如生的纸扎娃娃。曾经在船上众人之间,引发了一阵恐慌。 虽然事后证明,在船上杀人的是百花盗。但单凭百花盗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几十口棺材运上船。所以按照常理推测,百花盗必然和船上某人相互勾结。而这个人在船上的地位,也肯定不低。 胡玉姬也怀疑过很多人。但从来就没怀疑过冷玉香。毕竟冷玉香和她曾经同生死,共患难。感情比亲生姐妹还要亲。谁都可能背叛自己,就是冷玉香不可能。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不可能背叛的姐妹,确实地背叛了自己。一时之间,胡玉姬又伤心又失望,心情糟糕得无以复加。 可是相比之下,席吟春更在意的,却是程立轻描淡写说出的两个字:食指。 席吟春双眼瞳孔陡然收缩,本能地向后跳开,失声问道:“什么?乐大少是金手的‘食指’?程立,你没有搞错吧?” 程立淡淡道:“当然不会搞错。因为这本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事实上,销金窟之所以能够在这几年里迅速壮大,原因就在于他们和乐家之间的秘密合作。乐大少,我说得没错吧?” 乐大少面上的肥肉连连颤抖,欲言又止。在他身后的黑衣人保镖,则陡然伸手,按上了腰间的一对子午鸳鸯钺。 程立冷冷看着这黑衣人,缓缓道:“无名指,因为无名,所以无影。因为无影,所以在金手的五根手指之中,你可能是最可怕的一个。但现在,你已经现形,也就不再可怕了。如果你还想出手,请便。不过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一出手,那么你立刻就可以去见石田三郎了。” 黑衣人眉毛颤动,虽然那对子午鸳鸯钺只要随便一用力就能摘下,可是此刻,它们却仿佛变成了有千斤之重一样,根本丝纹不动。 良久,乐大少终于叹了口气,按住黑衣人的手背,摇头道:“老墨,算了。程兄弟的本事有多大,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何必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呢?” 黑衣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道:“但即使卵不击石,难保石不击卵。” 乐大少叹道:“程兄弟真要杀我们,何必说这么多话?甚至他根本用不着公开我们的身份,直接动手就是了。程兄弟,你说是不是?” 程立淡道:“在销金窟岛上,石田三郎叫金手出来帮忙。但是到最后,你们两个都袖手旁观。只有中指动手。” 乐大少理直气壮地道:“这是当然的吧?连石田三郎都打不过你。我们又何必强出头?再说,咱们乐家和‘黑榜’不过是相互合作的关系,又不是他们的奴才,没有义务替他们拼命送死啊。” 程立冷道:“你们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假如你们当时出手的话,现在也没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了。现在,我问,你们回答。假如让我不满意的话,你们别想有机会能或者下船。” 乐大少点头哈腰道:“程兄弟,你有话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立问道:“黑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和阴司鬼府是什么关系? 乐大少道:“黑榜这个组织,就是扶桑国在背后支持而建立起来的。要知道,扶桑国国土狭窄,土地贫瘠,兼且多火山,多地震。生活在那里的人,常常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所以一直以来,扶桑国都对中原虎视眈眈。 二十年前,扶桑国的丰臣关白,曾经出兵攻打高菊丽国,打算以高菊丽国为进攻中原的前哨战。虽然最后也被我们大魏朝打了回去,连丰臣关白本人,都因此大受打击,急病而亡。但扶桑国从来也没有放弃侵占中原的打算。 丰臣关白去世之后,扶桑国内乱,石田氏和得川氏为了夺取大权,打了一场大战。石田氏虽然胜利,却也元气大伤,只能休养生息,不敢再生事。 但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扶桑国内早已经恢复了元气,所以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黑榜,就是他们侵占中原的桥头堡。海上销金窟,则是黑榜用来控制中原武林的手段之一。至于说和阴司鬼府的关系嘛,应该是相互合作吧?详细情况,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席吟春怒道:“黑榜原来是扶桑国的奸细?那么乐大少乐四海,你们明知道这一点,居然还和黑榜合作,简直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乐大少对程立十分畏惧,却完全不怕席吟春。他嗤笑道:“得了吧,夺魄大档头。我们乐家是商人。谁让我们有钱赚,我们就和谁合作,这有什么不妥?” 席吟春喝道:“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朝廷吗?” 乐大少反唇相讥:“那么朝廷又是不是对得起我们?哼,我们这些商人,在朝廷眼里算什么?无非是一头猪而已。只等养肥了就开杀。 以前不说,单单大魏朝开国以来,我们出钱出力,贡献过多少?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连区区一个九品芝麻官,都能对我们乐家随便呼呼喝喝。只要某位达官贵人不高兴了,随时都能让我们家破人亡。这种情况下,我们想给自己找条退路,过分吗?” 席吟春大声道:“那是某些贪官污吏的所谓,不能代表朝廷的真正态度。如果你们有什么冤屈,大可以向朝廷投诉。至少我们绣春楼,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但你们和黑榜勾结,当扶桑国图谋侵占中原的帮凶,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程立一挥手:“行了。你们以往各自谁对谁错,我没兴趣。但是乐四海,从今以后,你们乐家不能再和黑榜有任何联系。否则的话,我决不会放过你们。” 乐大少愁眉苦脸道:“可是那些扶桑人很小气的。假如我们单方面决定不再进行合作,他们一定会报复乐家。阴司鬼府也会很愿意在这件事上,和他们联手吧?那我们乐家岂不是有灭顶之灾?程兄弟,你可不能管杀不管埋啊。” 程立冷冷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乐大少忽然狡黠地一笑,冲着程立屈膝下跪,大声道:“除非程兄弟答应庇护我们乐家,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乐四海代表乐家,参见主公。” “主公?”程立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这个称呼,我听得很顺耳。那么,就这样吧。” ———— 看完觉得还可以的话,请各位书友帮忙宣传一下本书,12拜谢啦 139:自在山庄 程立是个很简单的人。 但程立所接受过的教育,却绝不简单。在他少年时代所生活的那个研究所里,不但云集了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学者,同时也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士。 这些战士,被统称为“魂部队”。里面有身经百战的精英老兵,有来自岛国的强大剑士与“乱波”,有流浪的雇佣兵和狙击之王,有生化克隆人,有来自遥远东方的神器传承者,有经由科技把身体进行赛博化的特种战士,甚至还有纯粹的人工智能战斗机器人。 在程立成长的过程中,与之日夕相对的,就是这样一群战士。所以程立不但跟随他们学习到了各种战斗的技巧,同时也在耳濡目染当中,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的经验和手段。 所以现在,程立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完全明白了。在岛屿上的时候,乐大少并没有出手帮助石田三郎,那就说明他不是石田三郎的死忠。逼死他没什么好处,反而放他一马,用处会更大。 程立出海,是因为黑榜劫了他价值一百万两白银的镖货。可是现在石田三郎已经死去,甚至连海上销金窟所在的整座岛屿,都因为火山爆发而沉没了。这笔钱,自然也没法子再要得回来。 可这笔钱要是拿不回来,就得自己弥补亏空。却让程立怎么办?劫力再强,枪法刀术再厉害,变现不了也没用。 现在好了。乐大少的乐家,号称中原首富。家里金子银子车载斗量,区区一百万两白银,对乐家来说,简直牛毛雨,湿湿碎。 再且,琉璃宝刀上,还存在很多秘密。想要揭开这些秘密,程立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甚至再加上绵州夏家的力量,也还是不够。 乐大少的父亲乐四海,号称天下第一富。生意遍布中原各地。在搜集情报方面,有天然的便利。如果乐家的这份力量,能够取为己用。那么对于程立来说,当然对于揭开琉璃宝刀的秘密,大有帮助。 乐大少也是一样心思。他早已经看得出来,程立这个人,不是那种城府深沉,权力欲旺盛的性格。再加上经过这次的事,毫无疑问程立已经和席吟春成为了生死之交。 席吟春是绣春楼四大档头之一。手持御赐平乱玦。四品以下官员,有权先斩后奏。权力之大,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而且四大档头向来同气连枝,感情比亲生兄弟还好。而且他们四人的师父,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官封太傅,位高权重。 换言之,搭上程立这条线,就相当于搭上了当朝太傅。对于一直苦恼于在朝廷里无人说话,充满不安全感的乐家而言,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接下来的几日,船只顺风顺水,一路回到了葫芦港。 程立他们乘搭的这艘船,还是石田三郎出海时所坐的扶桑海船。这段日子下来,船上的水手都知道自家主人是回不来了。扶桑法度森严,按照规矩,主人丧命,下面的家臣必须剖腹谢罪。所以海船上的水手都不敢回国,只好死心塌地,跟着胡玉姬混了。 至于冷玉香,虽然她协助百花盗,也算情有可原。但毕竟还是背叛了胡玉姬。即使胡玉姬看在多年姐妹情分上原谅了她,但她却不能原谅自己。于是在船只靠岸之前的一晚,赫然独自驾驶一叶扁舟,孤身离开,不知所踪。 此外,这次一起从销金窟回来的,也不是只有程立他们这一艘船。同样前往销金窟的客人,还有至少上百位。他们分别坐了另外两艘海船,也跟着一起抵达葫芦港。 这些客人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黄山派的一尘道人、什么鹰爪门王老爷子,什么长歌门掌门李秀才,什么赤沙帮帮主,十二连环坞的总舵主,甚至罗浮派,武夷派,丐帮、排教的长老之类的,全都应有尽有。 这些人这时候也早已经知道,原来销金窟主人是石田三郎,也是扶桑侵占中原的桥头堡。这样一来,他们只要在销金窟买下一件商品,就等于自动送了件把柄给石田三郎。日后石田三郎假如用这个把柄威胁自己的话,自己哪有半分抗拒之力? 所以对于打死石田三郎的程立,众人都十分感激。下船之后便纷纷过来,向程立千恩万谢。这才一一离开。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原来石田三郎还留下了账本。销金窟做过的生意,一笔一笔,全都记录在里面。也就是说,石田三郎虽死,把柄还在,只不过转而落到程立手里而已。假如他们知道的话,那么肯定不会向程立道谢,只会想着和程立拼命了。 其实程立虽然拿到了账本,却绝对没有要用来威胁别人的意思。不过席吟春却劝告他,哪怕自己不用,但这本账本,还是保留下来比较好。毕竟这些人眼前虽然对程立千恩万谢,实际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另有什么想法?所以到最后,程立也从善如流了。 众人都各自归家,程立也想回去绵州城了。胡玉姬要重新整顿家业,只能留下在葫芦港,无法分身。席吟春却反正没事做,于是陪着程立,扣押着唐七巧,再加上乐大少和他的黑衣人保镖,一起回去。 三天之后,终于回到了绵州城。这一次程立走了那么久,凌雨诗早已经十分焦虑。唯恐会出什么意外。看见程立回来,自然十分高兴。再听乐大少自告奋勇说,可以把那一百万两镖银的问题解决,并且愿意和夏家合作,则凌雨诗更感觉意外之喜。 当然,两家究竟如何合作,还有许多细节方面的问题,要逐一斟酌。不过这些程立便不管了。 席吟春在旁边听了一会,忽然开口道:“程立,凌夫人。我有个想法。以前绵州城的这些产业,确实都属于夏家没错。但现在夏家已经不存在了。继续再用夏家的名号,显然不妥。所以我建议,不如另起炉灶,彻底和夏家断个干净吧?” 程立觉得无所谓。凌雨诗却第一时间拍手叫好。然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阿立,你觉得咱们另起炉灶之后,究竟起个什么名字好?” 程立想了想,道:“人生在世,最要紧的,就是自在。所以另起炉灶之后,咱们就以‘自在’为号吧。” 凌雨诗欣然道:“这个名号好。这房子是夏家的,我早不想在这里住了。干脆就把这房子还给夏家的人,咱们在城外僻静的地方,另外兴建一座庄园。自在山庄,自在山庄。我相信再不用多久,这个名字,一定会响彻天下的。” __ 第一卷:完 1:西湖美景三月天 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最是一年春好处。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暮春三月时节,江南风光正好。 离开了冰天雪地的苦寒北国,此时此刻,程立正在西子湖畔,按辔徐行。 人是玉树临风,翩翩少年;马是四蹄踏雪,神骏乌骓。马背上配着烂银鞍辔,鞍边悬着一口白银吞口、黑鲨皮鞘的刀。刀鞘轻敲马蹬,发出连串叮咚声响,悦耳如音乐。 举目眺望,但见桃花处处,芬香扑鼻。彩蝶翩翩,上下飞舞。蜂儿嗡嗡,采蜜正忙。霎然,又有一阵温柔得仿佛情人呼吸似的春风,悠然吹过大地,随之卷入了西子湖畔,在绿水中荡起圈圈涟猗。 美景良辰,暖风醉人。沐浴在这江南春光之中,程立禁不住也醺醺然,陶陶然。整个人飘然欲仙,轻松得仿佛随时都能飞起来一样。 程立并没有忘记,自己这次前来江南,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来的。他是应乐大少之邀请而来。 乐大少乐四海,是天下第一首富乐清平的儿子。乐清平是万金商会的会长。而万金商会的总堂,就坐落于杭州。 之前乐大少寄来一封信,说万金商会多方努力之下,终于发现了一些线索,是关于琉璃宝刀的秘密。但详细情况,则信中并没多说,只是请程立尽快亲自过来。 正因为这封信,所以才有程立这次的江南之行。 但现在,程立虽然已经到了杭州,却并不急于前往万金堂。 江南春色若有十分,至少七分在杭州。杭州春色若有十分,至少七分在西湖。又有人说.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既已身在杭州,西湖又已就在眼下,那么何必急匆匆就去万金堂呢?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段旅途之中,最重要的是过程,而并非结果。若然一路只奔着终点而去,却忽略了沿途的美丽风景,那不是实在太遗憾了一点么? 程立不喜欢留下些什么遗憾。反正自己这次从辽东来到江南,已经走了整整一个多月。几十天都等过了,想必乐大少也好,宝刀秘密的线索也罢,也不怕再多等那么一两天的。 西子湖畔有十景。分别是平湖秋月、苏堤春晓、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钟、曲院风荷、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双峰插云。其实西湖之美,处处是景,时时有景,又岂止区区十处?不过以这十处最广为人知罢了。 十景当中的“断桥残雪”,乃指冬日雪后,桥上阳面雪融冰消,阴面却仍有残雪似银。从高处眺望,桥似断非断。伫立桥头,举目四顾,远山近水,尽收眼底。真正美不胜收。 如今是暮春三月,冰雪早已化尽。要欣赏所谓断桥残雪的美景,只能等来年了。但站在桥上,面临西湖,与孤山相对。湖光山色与岸边桃柳相互交映,合力组成一幅如画美景,依旧动人之极。 程立翻身跃下马匹,拉着缰绳,悠然走上断桥。桥上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甚是热闹。桥面左右,还有不少小商贩,正在摆摊售卖折扇、雨伞,还有各种小饰物和零食等物品。 边看边走,边走边看。忽然,身边的踏雪乌骓发出一声轻嘶,侧过脖子,脑袋在主人身上不住挨擦。程立回首过来,立刻便看见,迎面走来了一名穿了浅绿色衫子的小姑娘。她戴了斗笠,轻纱罩脸,朦朦胧胧,宛若烟雨,不见庐山真面目。但身段婀娜娇娆,无论什么人来看,都只会觉得这名小姑娘真好看。 小姑娘手上,同样牵着一匹马。是匹身高腿长的青花骢。这马儿头抬得高高的,似乎很高傲,对什么东西都看不上一样。可是踏雪乌骓看了它,却立刻喘着粗气,接连打了几个响鼻,本能地就想要上前献殷勤的模样。 程立微微一笑,向那名穿浅绿色衫子的小姑娘点点头,随之伸手拍拍踏雪乌骓的脑袋,轻声安慰两句,这才施施然牵着马匹,继续迈步。 那小姑娘同样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走自己的路。顷刻间,人错身,马擦肩。踏雪乌骓覥着脸想去和青花骢亲热。却被青花骢不屑地瞪了一眼,登时垂头丧气,再也不敢造次。 茫茫人海,萍水相逢。一度见面,往往便无再会之时。可是这次,不一样。 相互错身之后,程立突然耳朵微动,听见脚边传来“叮~”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低头,只见断桥桥面所铺砌的青石板上,俨然静静躺着一根发簪。 这发簪通体碧绿,光彩亮丽,竟然是最上品的祖母绿翡翠,十分珍贵。桥上人来人往,程立生怕有谁不小心,一脚踩上去,便把它给踩断了。当下连忙放开缰绳,上前出手把发簪捡起。 挺直身子,程立左看看,右看看,再怎么看,也感觉只有那名穿浅绿衫子的小姑娘,才是这翡翠发簪的主人。他抬手招呼,开声喊道:“小姑娘,小姑娘,妳的发簪掉了。” 那小姑娘站定身子,放开缰绳,稍稍抬起斗笠,往自己秀发中一摸,发出“哎呀~”的轻呼声。随之转过身来,揪开罩面轻纱,冲着程立一笑。道:“啊,原来发簪掉了。谢谢小哥哥。” 这小姑娘还没揪开面纱的时候,已经让人觉得她真是好看。可这时候她揪开面纱,展露庐山真面目,只见她眼睛大大的,鼻梁挺挺的,脸蛋圆圆的,酒窝深深的,牙齿白白的。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过来,都简直好看极了。 程立怔了怔,心里随之泛起一个念头: 只有在秀美的西子湖畔,才能孕育得出这样灵气十足的小姑娘啊。 轻轻摇摇头,暂且抛去旖思。程立上前两步,把翡翠发簪送到那小姑娘手里。叮咛道:“小姑娘,这发簪看来挺贵重的,可要收好了哦。” 小姑娘接过发簪,嫣然道:“是啊。这是家传宝物,万万不能丢的。多谢小哥哥捡到。对了,小哥哥看起来很有些面善啊。听口音却不像是江南人士,不知道是哪里人?” 程立笑道:“我从北方来的。这还是第一次到江南。” 小姑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既是远方来的客人, 那么若有慢待,就是我们江南人士的不是了。小哥哥,那边有家小酒家,酒菜都不错。不然,就让我来请客,一尽地主之谊,好不好?” 在这么风景如画的暮春三月,置身于这么温柔秀美的西子湖畔,有一位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像你发出邀请。试问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狠得下心肠,说一句“不”呢? 所以程立又笑了。他颌首道:“好啊。那么小姑娘,请。” 2:酒逢知己千杯少 行走江湖,其实有很多规矩,有很多顾忌的。若然不小心触犯了其中一条,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上**烦。 前人有过总结。这些规矩大致上可以归纳为七条。 一:不可惹事生非,多管闲事。 二:不可随意交结陌生朋友。 三:不可赌钱。 四:不可与僧道乞丐一类人结怨。 五:钱财不可露白。 六:不可轻信人言。 七:不可和陌生女人来往。 尤其最后一条,最为要紧。要知道,女子本就是红颜祸水。江湖当中坏女人尤其多。哪怕你本领通天,武功盖世。可是只要沾上一个坏女人,从此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上身,再也甩脱不了。 人心隔肚皮,一个人坏不坏,单凭外表是很难看得出来的。所以想要不沾上坏女人,最好就是不要和任何陌生女人来往。这一点,在程立出发前,凌雨诗曾经对他千叮万嘱过。 可是现在,程立却和这刚刚认识的小姑娘一起,坐在断桥旁边的小酒家里,相互对坐喝酒。桌子上还另外摆了四色点心,四式菜肴。 四色点心,分别是鲜肉小笼、幸福双、猫耳朵、糯米素烧鹅。四式菜肴,则是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油焖春笋、还有虎跑素火腿。不但味道美味,兼且色彩雅致,都用不着吃进嘴巴里,单单看着,便已经是一大享受。更何况,还有酒。 酒是十年陈酿的花雕。淡淡的,入口软绵绵的,可是后劲却很足。两三碗下肚,便会让人感觉醺醺然,飘飘然,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舒坦起来。 程立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喝了两三碗,然后又是两三碗,接着再来两三碗。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两三碗,依旧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里的酒碗,一碗就有四两。杭州人普遍都能喝酒。喝个六七碗,也不算稀奇。但要是像程立这样一名玉树临风的年青人,居然一喝五六斤,那就有很点稀奇了。 更何况,和程立一起坐着喝酒的那浅绿衫子小姑娘,喝得居然也不比程立少,这才真叫稀奇中的稀奇。 所以一时之间,小酒家里四周的很多客人,都开始注意到程立和这小姑娘。 程立是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的。所以注意他的人虽然不少,他也完全不在意。可是这位看上去似乎很大家闺秀范儿,很腼腆的小姑娘,居然也对四周的目光彻底视若无睹,只是和程立谈笑对饮。 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程立和这小姑娘虽然还算不上知己,可两个人加起来喝的酒,却至少已经有了好几百杯。 所以程立不但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给小姑娘知道。同时,也知道了这小姑娘姓谢,叫谢小青。 男女授受不亲。还没出阁的姑娘家,本来绝不该把自己的闺名,随便告诉个大男人知道的。不过江湖儿女,自然没这么多规矩顾忌。 嗯,没错。谢小青确实自称为江湖儿女。而且据她自己说,她的武功很厉害,是江湖中一流高手,差不多就是七大剑派掌门,八大世家家主,以及十大帮会的帮主那种程度吧。 好吧。虽然无论程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没看出来谢小青有这么厉害。不过反正她是这么说,程立也就这么听着算了。 两人接连喝了两、三坛子的花雕,酒兴和谈兴正浓。忽然间,酒家门帘揪动,又走进来两个人。却是一老一小,都作道士打扮。那老道士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却还是打理得十分整齐。小道士则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年纪。两只眼睛乌溜溜的,显得十分机灵。 掌柜的似乎和这一老一小两个道士很熟。看见他们进来,便笑着打招呼道:“顾道士,又来说故事啦。嗨,别说。没了你们在这里说故事,我这小店的生意啊,最近整整跌了两成呢。” 老道士一瞪眼:“什么说故事?我老顾讲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人真事。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在江湖上搜集回来的。在你这里讲,那是便宜你了。知道不?” 掌柜的哈哈笑道:“是是是。你顾道士说的,都真的不能再真了。也就咱们几十年的老交情,你才肯来我这里说。否则的话,你到楼外楼那边一坐,可不得全场爆满。” 顾道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选了张桌子坐下。道:“掌柜的,先来壶酒解解渴。煮青豆小豆干也来两碟。” 掌柜的挥手叫店小二去准备了。自己则冲着店里的客人们大声道:“各位客官,你们可想知道江湖中有什么新鲜趣闻么?可想知道武林里有什么奇人异士么?若想听的话,那就洗干净耳朵,听顾道士说来。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啊。” 看得出来,这掌柜的和老道士交情着实不错。老道士还没开口,掌柜的居然已经开始主动替他招揽客人了。 所谓武林奇人,所谓江湖异士。虽说也是一样要吃饭穿衣,一样的有血有肉。但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实在和普通老百姓是截然不同的。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江湖里永远充满了各种刺激。虽然自己不能亲身经历一下,但听听他们的故事,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不错的。 所以掌柜的才开口说话,小酒家里,已经到处响起了掌声一片。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提起喝起彩来 听着这掌声和喝彩,老道士禁不住微微眯着眼睛,显得大是享受。 这时候,店小二也把酒菜送上来了。小道士快手快脚,先替师父满斟一杯。老道士喝了两杯酒,又吃了块卤豆干,这才放下筷子,咳嗽一声清清嗓,开口道:“今日要说的这一段,有分教,黑煞神君起辽东,自在逍遥镇北国。狼子野心扶桑寇,魂断海外销金窟。” 程立坐在距离这老道士三张桌子之外的地方。对这些什么江湖奇闻之类的事情,他本来并不关心。可是谢小青却很好奇,很兴奋的模样。见老道士坐下,就住口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地坐好了准备听故事。程立无法,也只好一起跟着听听。 这里是江南,是杭州。本以为老道士即使要说,顶多也只是说些江南武林的事。可突然之间,听到那什么辽东,什么扶桑,什么销金窟。程立登时就是一怔,下意识生出了三分戒备提防之心。 3:问心无愧 顾道士虽说一再强调,自己讲的是真人真事,并非故事。但在酒家里其他客人们看来,他就是位说书先生,顶多说的内容和其他说书先生相比,有些儿不同罢了。 这说书的营生,光靠一个人说是不行的。非得有人在旁边捧场帮腔,不断烘托气氛,这才能够说得下去。听众才能听得入港, 老道士身边的小道士,除去斟茶递水之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替师父打下手,敲边鼓。老道士既然已经开了个头,那么接下来,小道士本来应该跟着问:“师父,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呀”的。 可万万没想到,小道士还没张嘴呢。谢小青已经高高举起手臂,眨巴着大眼睛问道:“老道长,你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老道士怔了怔,向谢小青瞥了两眼,笑道:“小姑娘,这说来可就话长了。老道士先问问妳。妳知道霹雳堂吗?” 这当然是知道的。不但谢小青知道。甚至在座这么多客人,有一个算一个,也全都知道。霹雳堂雷家,就是江湖八大世家之一。霹雳堂以专研各式火器而闻名天下。因为他们的总堂就在江南,就在这杭州。所以又称为江南霹雳堂。在杭州城长大的人,除非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否则哪有可能不知道呢? 谢小青笑眯眯地,把自己所知道的说了。老道士则一拍桌子,叫道:“正是如此。但小姑娘,妳可能不知道。霹雳堂雷家,最厉害的并不是火器,而是一门外家神功‘霹雳劲’。这门武功修炼到登峰造极时,甚至不在佛门绝学“金刚不坏体”之下。” 谢小青咋舌道:“哇,这么厉害啊?那么,有没有人能把这门神功真的练到绝顶呢?” 顾道士叹道:“二十年前,雷家本来有机会的。当时雷家出了一名天才,叫做雷雄。还不满三十岁,竟然就把这门外家神功修炼到了小成境界。可惜,他只是雷家旁系,所以他功夫练得越强,便越招雷家嫡系的妒忌和打压。” 谢小青皱眉道:“这就不应该了。不管旁系嫡系,还不都是姓雷吗?自己一家人也不能容,雷家这些嫡系,心胸未免太狭窄。” 顾道士道:“谁说不是呢?这样打压来打压去,最后雷雄终于忍无可忍,动手杀了本家十几位长老。虽说出了口恶气,却也从此成为雷家的叛徒。在中原再没有容身之地了。于是他把心一横,干脆远走关外,当了一名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独行大盗。” 谢小青叹气道:“杀人还情有可原。可居然去当独行大盗,那就是雷雄的不对了。” 顾道士道:“生活所迫嘛,有什么办法?所以几年之后,雷雄就找准机会,投靠了关外武林中一户地头蛇夏家,改名铁熊,当上了夏家的客卿供奉。” 程立在旁边听着,不禁登时为之一怔,暗暗想道“铁熊?原来他本来姓雷,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这倒想不到。” 谢小青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问道:“那么二十年过去了。这个雷雄的霹雳劲神功,想必练得更强了吧?” 顾道士摇头道:“这个么,谁都不知道。因为雷雄已经死在黑煞神君手下。他的霹雳劲究竟练到什么程度,也只能永远是个迷了。” 谢小青奇道:“黑煞神君为什么要杀雷雄?” 顾道士道:“因为黑煞神君看上了夏家的大儿媳,想要把人带走。雷雄身为夏家供奉,当然要替夏家出手。可是双方才一交手,雷雄已经被黑煞神君所杀。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谢小青“呀~”地惊叫一声,道:“雷雄二十年前,已经能杀掉雷家十几名长老,然后全身而退。二十年后,武功想必只有更强的。但到头来,还是轻易被黑煞神君所杀?那么这个黑煞神君,武功不是高到天上去了?他究竟是什么门派的,用的是什么武功啊?” 顾道士又喝了两杯酒,这才摇头晃脑道:“这黑煞神君来历神秘之极。据说他修炼了传说中的黑煞神功。一出手,浑身皮肤都会变得漆黑如墨。 凭着这身武功,黑煞神君不但杀掉雷雄,甚至还霸占了整个夏家。连夏家的大儿媳,都死心塌地,当了黑煞神君的女人。” 谢小青双眼睁得圆圆的,叫道:“哎呀呀,这个黑煞神君,居然公然欺男霸女,如此行径,实在可恶啊。” 小酒家里坐的客人,都是淳朴的小老百姓。听到谢小青这句话,大家都觉得心有戚戚焉。纷纷开口赞同附和,声讨起黑煞神君来。程立在旁边听了,禁不住有些啼笑皆非。又有几分恼怒。 当初自己在夏家的所作所为,归根究底,全是夏家老太爷觊觎琉璃宝刀所引起的。程立一切所作所为,都可说无愧于心。而自己和凌雨诗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半分苟且之事。 再加上,那个什么黑煞神君的称号,虽说其实颇为贴切。程立自己发动“地藏劫”的时候,可不就是浑身上下一抹黑么?但也太难听了。旁人一听之下,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大反派。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替自己起的这个外号。仔细想想,说这个人是其心可诛,大概不错。 另一方面,在对待夏家的处理问题上,程立自问也是绝对站得住脚的。 距离海上销金窟一行,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这段时间里,凌雨诗代表程立,接收了铁马牧场、参帮、以及福临镖局等原本由夏家控制的产业,却又把绵州城里的夏家产业,重新还给夏家。随之另起炉灶。建立了自在山庄。 然后,凌雨诗又和葫芦港的胡玉姬,还有乐大少所代表的乐家相互合作。席吟春则以白玉京绣春楼四大档头之“夺魄”的身份,和辽东地方上的官面打了招呼。三管齐下,让自在山庄迅速崛起,实力大涨。 江湖人一向趋炎附势,喜新忘旧。所以现如今,整个辽东都已经再没人还记得,绵州城夏家究竟是什么。唯有自在山庄的名头,才真正如雷贯耳。俨然是关外武林一颗冉冉升起的灿烂新星。 4:人间何处觅仙踪? 小酒家里众酒客议论了一阵,声音逐渐低落下去。谢小青又追问道:“老道长,你刚才说的那四句。黑煞神君和自在逍遥,我们都明白了。但后两句又是什么意思呢?狼子野心扶桑寇?难道说,黑煞神君其实是扶桑来的倭寇吗?” 二十年前,扶桑国还未统一的时候,可谓诸侯林立,遍地烽火。这些诸侯相互吞并,失败者往往就会沦落为浪人武士,生活困窘,衣食无着。于是很多浪人武士都会乘船出海,去打家劫舍,成为倭寇。 扶桑国内贫瘠,中原富庶。所以当时东南沿海一带,倭寇闹得十分厉害。甚至连杭州这太平安乐之所,也在所难免。十多年前,倭寇还曾经兵临杭州城下,甚至连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塔,都差点儿让倭寇给烧了。杭州城里城外的老百姓,遭殃的实在不少。 所以众酒客听到谢小青说,黑煞神君可能是倭寇的时候,登时禁不住群情激奋,一个个纷纷大声鼓噪,又揪起了一浪声讨黑煞神君的高朝。倒让坐在旁边的程立,听得只能连连摇头苦笑。 顾道士咳嗽一声,道:“各位少安毋躁。这其中自有说道。内里详情,实在是曲折复杂,诡异离奇,而且保证紧张刺激,精采绝伦。我老道士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事情弄明白的。只不过……咳咳~这肚里有些饥,要说也没力气说啊,” 这老道士正说到好听的地方,忽然就不说了。小酒家里面的酒客,登时都纷纷笑骂老道士真会吊胃口,一边各自掏腰包拿钱。小道士早有准备,已经拿出个盘子,挨个儿走过去收钱了。 店里酒客有人给个十文八文,有个给个五文六文的。零零碎碎,都不算多。可轮到谢小青的时候,这小姑娘居然一出手,就是一锭碎银子,估摸着至少有一两左右。 要知道,即使西湖旁边最有名的楼外楼,吃上一桌酒席,也不过二两。谢小青一出手就是半桌酒席,实在大方得很。就是很多男人,也未必能比得上她。 别人也罢了,程立就和谢小青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个大方了,那个要是小气,岂不让人看笑话?当下程立一笑,也摸出颗约莫一两多点的银豆子,打赏了那小道士。 不过和平常一样出来做次生意而已,居然就能收到这么多银子。霎时间,小道士眉花眼笑,两只眼睛都挤成了一道缝儿,没口子地千恩万谢,善颂善祝。什么“大哥大姐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比翼双飞,佳偶天成、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就差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给说出口了。 一般的小姑娘大闺女,忽然听到别人这么说,多半会羞得抬不起头,脸蛋更早就红得活像火烧一样了。可谢小青却丝毫不见忸怩,只是笑嘻嘻地伸手在小道士脸上捏了几下。反倒是程立,听了之后大觉尴尬。一时间啼笑皆非。 小道士被捏了几下脸蛋,也丝毫不以为意。他拿着银子回去,统统倒进老道士的褡裢里。老道士听得铜板银子相互撞击的声音,登时眉花眼笑,这才咳嗽两声,又接着说起来。 海上销金窟是个什么地方?谁在幕后做主持?在哪里能得到什么?什么人会有资格被邀请上岛?最后销金窟又是怎么被消灭的? 一桩桩一件件,在老道士口中娓娓道来。虽然在某些细节部分,老道士全凭自己想象,加油添醋,捕风捉影。但整件事情,却大体上也说得不错。程立作为亲身经历了事件全过程的当事人,不禁越听越奇。料想这老道士多半和当日在岛屿上受邀的某位客人相熟,否则的话,万万不能把事件了解得如此详细。 在座众人听完这篇故事,都齐声叫好。有人笑道:“顾道士编故事的功力长进了呀。今日所说的这些,可比以前的好听多了。” 顾道士又是一瞪眼睛,叫道:“什么讲故事?我早说过了,那是真人真事,明白没有?” 另外又有人笑道:“黑煞神君这个人,或许真有吧。不过说他居然能摇身一变,变成个浑身漆黑的巨人?哈哈,天下间哪有这种了。” 众人齐声称是。谢小青却不乐意了。她一抬下巴,大声道:“那位大叔,天下间奇功绝技那么多。你怎么就知道肯定没有一种武功,练成之后就是这个样子的呢?再说,还不一定就是武功呢。” 那酒客笑道:“小姑娘,妳说这不是武功,难道还是什么神法仙术不成?” 谢小青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是啊。这可真说不准。老道长不是说过了吗?这人叫黑煞神君啊。又说他随意一挥手,召出飞剑杀了那个什么‘中指’。这肯定是神法仙术吧?” 在座众酒客都大笑道:“这是老道士为了故事好听,自己编的而已。世上哪有什么飞剑,又哪有什么神法仙术啊?” 顾道士银子已经收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他都不为所动。只是悠然自得地喝着小酒。反而又是那谢小青,率先按耐不住了。她长身站起,大声道:“笑什么笑什么?都别笑了。世上怎么就没有飞剑,就没有神法仙术了?若然没有,那么那边雷峰塔下压着的,究竟是什么啦?” 这话一出口,小酒家里当场就没了声音。众酒客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不好反驳。毕竟身为杭州人,白娘子和雷峰塔的传说,那是从小听到大,早已耳熟能详的。虽然谁也没进去过雷峰塔下面的地宫,但白娘子就在地宫里,却几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所以,假如世上真有白娘子,那么又为何不能有飞剑,为何不能有神法仙术呢? 谢小青可没想到这么多。她见自己一句话出口,根本没人能反驳,禁不住得意洋洋起来。她坐下来快活地连饮两杯酒,向程立问道:“程家小哥哥,你也同意我说的,对吧?” 程立笑道:“很对很对。世上既然有白娘子,那么当然也有神仙了。不过这个什么黑煞神君,我看多半不是什么神仙——几时听说过,有神仙会在人间建个什么山庄的?” 谢小青认真地点点头,道:“嗯,这说的也是。不过既然黑煞神君挫败了扶桑倭寇入侵中原的阴谋,那么我相信,他其实是好人来的。” 程立又觉得有些尴尬了。只好举起酒杯,乘机挡住自己的脸以作掩饰。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大喝,如雷爆响!小酒家里所有酒客,包括掌柜的和店小二在内,人人都登时感觉头晕脑胀,天旋地转,难受得如欲作呕。 “呔!姓顾的牛鼻子,又来多嘴多舌,胡说八道了?艹你娘的,警告过你这么多次,居然还是不听?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流眼泪了!” 5:多管闲事 炸雷也似的一声霹雳大喝之间,小酒店的整面墙壁,应声全被砸烂。紧接着,几条魁梧身影,同时伸出足有葵扇大的巴掌,拨开滚滚烟尘,悍然现身。 是五名睁眉怒目,虎背熊腰,满面络腮胡子的大汉。他们一个个作紧身短打装束,腰带之上,赫然各自插着两把刃薄背厚,精光闪烁的短柄手斧。每一把斧头上面,俨然都刻着同样的一个字:雷。 霎时间,酒店里所有人——包括老道士小道士,掌柜的店小二,还有在座这么多酒客,全都噤若寒蝉,半个字不敢多说。 因为他们全都认出来了。这几名大汉,就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 普通江湖人士,不是用刀,就是用剑。但雷家却嫌弃刀剑太单薄,不适合雷家人使用。于是号称封刀挂剑,改用斧头作为武器。上至八八六十四斤重的八卦宣花斧,下至不足三斤重的小手斧,都是霹雳堂弟子的至爱。 霹雳堂雷家,在杭州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和什么“友善”、“亲切”、“温和”之类词汇,可半点关系也没有。这几名霹雳堂弟子,用这样霸道的方式直接闯进来,明显就是想找麻烦的样子。酒店里众酒客避之惟恐不及,还有谁敢出头说话? 五名大汉当中,有个在肩膀上纹了只黑色老虎头的,看模样是个头领。他瞪开铜铃般的双眼,向店里众人扫过一眼,立刻便发现了老道士。当即向前走上两步,厉声喝道:“姓顾的老杂毛,早警告过你,让你别乱嚼舌头的。可你偏偏不听,是不是没把我们霹雳堂放在眼里?” 老道士无可奈何,硬着头皮道:“雷爷,贫道有礼了。贫道不过在这里说说江湖闲话,赚几个钱过活罢了。岂敢得罪霹雳堂啊。您见谅,千万见谅啊。” 那身名霹雳堂头领冷哼道:“要解释的,跟我们回去再解释吧。带走。”大手一挥,立刻就有三名大汉走上去,两个架起老道士,一个抓住小道士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就要把两人带走。 看到这里,程立已经心中雪亮。老道士讲黑煞神君的故事,想必每次都以“雷雄”这个人作为引子开头。雷雄是霹雳堂叛徒,当年硬生生在雷家杀出一条血路,成功逃出生天。 二十年来,雷雄化名为铁熊,一直在关外逍遥自在。霹雳堂对此则肯定视为奇耻大辱。老道士讲江湖大事也就算了,好死不死,居然公然提及“雷雄”这个名字。 在霹雳堂看来,老道士每说一次故事,就等于又揭开了霹雳堂这块旧伤疤,在伤口上多洒了一把盐。这让霹雳堂怎么忍?他们要来找老道士的麻烦,也在情理之中了。 老道士要靠说故事养家糊口,没有错。霹雳堂不愿让别人一次又一次提及自己的丑事,也没有错。双方各有自己的立场,根本分不出什么是非,辨不明什么曲直。所以程立也不想多管闲事。 行走江湖的七大禁忌,第一条就是不要多管闲事,招惹麻烦。对于这七条禁忌,程立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七条禁忌里面,最后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招惹陌生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霹雳堂这几名大汉,明显也知道江湖七大禁忌。所以他们虽然用极霸道方式闯进来,却从头到尾,都没往谢小青面上多看半眼。明显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回去交差。 但霹雳堂这几条大汉不想招惹麻烦,不等于麻烦就不会去招惹他们。 “呯~” 一下震响之中,谢小青名副其实,拍案而起。娇喝道:“住手!几个大男人,居然欺负老人小孩?你们还要不要脸?” 几名大汉分别愕然一怔。那纹身大汉则沉着脸低喝道:“小姑娘,和妳没关系,别自找麻烦。” 谢小青挺起胸膛(程立忽然发现,原来谢小青真的已经不小了),理直气壮地大声道:“什么没关系?天下事情,天下人管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我们江湖中侠义道的本色。赶快放了这老道长和小道士。否则的话,休怪本姑娘不客气啦!” 这番说话,说得义正辞严。再加上谢小青又长得这么好看,一时之间,酒店里所有人,甚至包括程立在内,都不住暗暗叫好。 纹身大汉喝道:“胡缠蛮搞,不知所谓。别管她,咱们走。”大手一挥,转身就走。 谢小青喝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娇躯一晃,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身法步法,居然已经凭空出现在纹身大汉面前,挡住了去路。 纹身大汉怒气勃发,厉声道:“放肆!滚!”不由分说,陡然立掌急切向谢小青脖子,要把她一下子打晕。 电光石火之际,又是“呯~”一声闷响炸裂。一道身影应声倒抛飞出,赫然是那纹身大汉。他不偏不倚,“咚~”整个人陷进了小酒家角落处,一个用来腌咸菜的大木桶。 这个木桶,本来盖上了盖子密封的。可是纹身大汉从天而降,一下子砸下来,当场把木桶盖子砸得稀巴烂。酒店里登时酸气四溢,呛得鼻子刺痛。 那纹身大汉整个人卡在木桶里,彻底动弹不得。脑袋上还盖了颗咸菜。菜叶子从额头耷拉下来,遮住半边眼睛,甭提多狼狈了。 其余几名霹雳堂弟子见状,连忙丢开老道士小道士,慌慌张张地上前查看究竟。又企图把纹身大汉从木桶里拉出来。可是他们才一使劲儿,那大汉就哇哇叫痛。也不知道身上究竟哪块骨头断了。也或许,是很多块骨头同时都断了,也说不定。 两人交手只是一刹,酒店里其他所有人,都根本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程立是例外。他看得明明白白。 刚才一瞬间,谢小青不但和纹身大汉同时出手,而且后发先至,速度比纹身大汉更快。她反手扣住敌人脉门,然后轻轻一带。借力打力,恰好是那大汉刚猛拳路的克星。大汉力量用得越大,自己就越糟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谢小青没有吹牛。她这身本事,确实高明得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程立却总觉得刚才她出手那两下子,看起来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程立还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忽然之间,眼前光芒闪烁,杀气森森,燃眉逼近。 抬眼一看,只见四名霹雳堂弟子,不敢胡乱搬动那纹身大汉,当即各自虎吼一声,反手从腰间拔出斧头。两个人扑向谢小青,两个人扑向程立自己。八把斧头高高举起,悍然破空猛砍。招凶势狂,简直要把程立和谢小青当场大卸八块的模样。 6:以德服人 明晃晃的利斧当头劈下来,谢小青的面色,登时变了变。不是因为斧头劈向自己,却因为斧头劈向程立。 她娇叱一声,提气急纵,轻轻巧巧一个鹞子翻身,已经回到程立身边,替他挡住了那四把斧头。更不由分说,双手骤然暴起探出。 弹指刹那,“喀嚓~喀嚓~”连声不断。紧接着,四把斧头全部“叮当~”脱手落地。那两名霹雳堂弟子面色惨白,满额冷汗,双手软软垂在身体左右两侧,踉跄倒退。赫然只在刚才那一晃眼,已经被谢小青用极快的分筋错骨手法,卸脱了双臂关节。 另外两名霹雳堂弟子面上变色,却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思。反而厉声狂吼,转身扑上。看那架势,十足就像飞蛾扑火。 谢小青柳眉轻轻向上一挑,双手又再依样画葫芦地暴起疾探。于是,同样的“喀嚓~叮当~”响声当中,这两名霹雳堂弟子也一样关节被卸脱,武器落地,踉跄倒退。但他们眉宇间的神情,却比之前两名霹雳堂弟子显得轻松了许多。在程立看来,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 程立先是觉得讶异——怎么被人扭断了关节,还觉得很轻松的?难道他们都有某些特殊的爱好?但转念一想,却又有些明白了。 这霹雳堂里面,想必规矩很严,假如堂内弟子临阵脱逃的话,多半要受重罚。所以那两名霹雳堂弟子被扭断关节之后,另外两人哪怕明知上来就是飞蛾扑火,也只能照样去扑。不然的话,回去就没办法交代了。 这四名霹雳堂弟子出手虽然凶狠,但论武功的话,也不过只是江湖中不入流的人物,顶多欺负欺负普通人罢了。所以被谢小青一招放倒,在程立看来,倒也不算太奇怪。 但小酒家里面所有人,包括掌柜的店小二,老道士小道士,还有那些酒客,却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甚至那个卡在木桶里的纹身大汉,也看得双眼发直。他简直连做梦都没想到,这么一位娇滴滴的漂亮小姑娘,居然有这样高的武功。过了半晌,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凝声道:“请问姑娘贵姓?是什么门派的?” 谢小青她神气活现地向纹身大汉一挥手:“我姓谢。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一个。怎么样,你们霹雳堂想要报复?尽管来好了。不管什么手段,我谢小青都接着。” 纹身大汉冷冷道:“谢姑娘现在说话,倒也硬气。只希望到时候咱们霹雳堂再找上门来,谢姑娘也能一样硬气就好了。” 谢小青吐了吐舌头,悠然道:“那可不一定哦。要是你们来的人比姑娘差劲呢,姑娘肯定很硬气。但要是你们来的人太厉害的话,姑娘当然要溜之大吉啦,谁跟你硬气啊。” “溜之大吉”这种话,谢小青居然公开说出来,而且还说得理直气壮。这样一幅态度,要是放在男人身上,肯定要被人鄙视的。但由谢小青来说,却人人都感觉理所当然——这么一位可爱的小姑娘,你居然要求人家和你们这些大男人硬扛?好意思么? 大家都这么认为,就连那纹身大汉 ,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当下狠狠瞪了谢小青一眼,咬牙道:“好。江湖上山高水长,终有相见之时。谢姑娘,请。” 谢小青却落落大方地重新回到桌子旁边坐下,自己替自己斟了杯酒,悠然自得地道:“请什么请?要请客吗?行啊,看在你们霹雳堂有钱的份上,姑娘就让你们请这一次吧。下不为例啊。” 那纹身大汉简直哭笑不得。他说这个请字,本意可不是请客,而是请谢小青走。不然的话,自己卡在腌咸菜的木桶里动弹不得,四名手下又都暂时变了残废,谢小青不走,自己也走不了,难道大家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一直瞪到天荒地老? 无可奈何,那纹身大汉只有把一名手下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霹雳堂弟子虽然双臂关节被卸脱,但两条腿还能走路。当下匆匆出去。 没过多久,那霹雳堂弟子便带着几个抬轿子的轿夫回来。纹身大汉连人带桶,被那几名轿夫抬起来搬进轿子,随即就想走。 谢小青又是一拍桌子:“怎么,这就想走?” 纹身大汉打了个突,苦笑道:“那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谢小青悠然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吧?人家酒家的墙都被你们打烂了,你们不赔,难道要本姑娘赔?” 纹身大汉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敢违拗,只好吩咐一声,让一名霹雳堂弟子拿出块碎银子,足有二、三两重的,交给掌柜的作为赔偿。 掌柜的又惊又喜,虽然害怕得罪霹雳堂,不敢拿这块银子。但谢小青把霹雳堂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掌柜的更害怕得罪这小姑娘。当下战战兢兢,终于还是接过了银子。 给了银子,纹身大汉又想走。谢小青两条长腿优雅地相互搭起来,老神在在地道:“别忙着走啊。你们把人家老道长吓唬得够呛,不要给点银子,安慰一下人家啊?” 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既然都给过一回银子了,再给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当下那老道士也被塞了一块碎银子。谢小青这才不再说话,默认放行。 威风凛凛而来,灰溜溜而去。片刻间,霹雳堂众人走得一个不剩。老道士则过来千恩万谢,也带着徒弟一起离开。 谢小青这才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向店里众酒客团团作个四方揖。又向程立洒然道:“小哥哥,这次实在不好意思。好好的兴致,都让一群俗客给败坏了。咱们就此别过,江湖路远,若是有缘,他日自当再见。” 看着谢小青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老气横秋地学着江湖汉子口吻说话,程立不禁就有些好笑。随即也站起来抱拳行礼,笑道:“既然如此,有缘再见。谢姑娘,珍重。” 谢小青点点头,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程立笑着摇摇头,却并不忙着离开,依旧坐在原味上,一杯接一杯地品尝那陈年花雕。店里其余的客人,则纷纷找个由头,先后结账走人。只剩下掌柜的和店小二相对苦笑。四条大腿早已经抖得活像抽风一样。 突然,沉重纷乱的脚步声传来,迅速由远而近,包围了整家小酒店。紧接着,有个人从被打烂的墙壁缺口处,探头进来看了几眼。看见酒店里空荡荡的,不由得就是一惊。但紧接着,他便看见了程立,于是又一喜,叫道:“还有一个在这里。”把脑袋缩了回去。 程立早已看得清清楚楚,这人就是刚才被卸脱关节的四名霹雳堂弟子之一。看来,他手臂的关节已经被接回去了。而且还搬来了援兵,所以才敢卷土重来。 或者说,“卷门重来”。 弹指瞬间,只听“喀嚓~”一声碎响,酒店的门板应声粉碎。大团木屑却依旧勉强维持着一道门板的模样,被门后面的人裹挟着一起向前走。 酒店的门板不算很厚,却也有至少两三寸宽。要把它撞得四分五裂,已经不容易,要一下子把它撞成粉碎,除非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否则根本休想。更不要说,居然还能凭内气把木屑维持门板的形状,悬空漂浮不散。单说这份内家修为,已经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出场方式如此霸道,可是出手的这个人,却连一点强横的样子也没有。即使他身材五大三粗,粗壮如铁塔,偏偏又穿着一套白色的书生服,手里还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动。原本满是络腮胡子的下巴,此刻被剃得精光,露出青色的一大片胡根。紫酱色面皮上,总是带着三分微笑——虽然程立总觉得,他不笑还比较没那么瘆人。 这名五大三粗的书生,施施然走过来,忽然一挥扇子,把大团木屑旋卷成团,向外甩出去。木屑如炮弹般飞出,“轰~”又撞穿了小酒家一面墙壁,笔直落入窗外的西湖之中,登时激起三丈多高的水准,声势极是威猛。 “哗啦啦~”水声中,这名五大三粗的书生向程立拱了拱手,微笑道:“这位兄台请了。在下霹雳堂弟子雷寅。不知道刚才与兄台一起喝酒的那位谢姑娘,此刻到哪里去了呢?” 程立放下酒杯,问道:“你们找谢姑娘干什么?” 雷寅依旧笑容不减。道:“刚才霹雳堂和谢姑娘有了些误会,在下只想请谢姑娘回去,好好把误会解释清楚,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所以这位兄台不用担心。你看,在下是读书人嘛。知书明礼,向来讲究以德服人,最不喜欢动用暴力的。” 程立淡淡道:“我和谢姑娘,只是萍水相逢。这会儿她到哪里去了,我也不太清楚。” 雷寅笑道:“兄弟,你这可就没意思啦。不过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兄台一定不肯说出谢姑娘下落,那么不如就请兄台跟我们回去作客如何? 这样的话,相信谢姑娘听到消息之后,多半便会来霹雳堂寻找兄台了。到时候我们好好把事情分说明白,解开误会,岂非皆大欢喜?” 程立探手入怀,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从容道:“霹雳堂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可惜,我已经答应了别人要去作客。所以只好下次再说吧。” 雷寅笑道:“别人?可惜在这江南地带,恐怕还没有其他人,敢与霹雳堂争着请客……” 说话才讲了一半,陡然从中断绝。雷寅一双牛眼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样东西不放。竟似吃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一样。 7:仁至义尽 桌子上放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只手,金光灿烂,完全以纯金铸造的手。 这只金手其实并不大,顶天就是初出生的婴儿巴掌那个尺寸。虽说做工十分精巧,关节指纹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可即使是实心的,也顶多不过几两重而已。 雷寅再怎么说,也是江南霹雳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从他手里撒出去的金子,每年都至少有二三百两了。怎么都不可能把这么区区几两金子放在眼里。 然而,当金子铸成金手之后,那便属于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事实上,这只金手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越了本身黄金的价值,至少也超过了好几百倍。 因为这只金手,是一个人独有的信物。 天下第一首富,“富贵神仙”乐升平。 有钱能使鬼推磨。乐升平财富之多,堪称敌国。财雄自然势大。虽然乐升平不算正经的江湖人,但始终扎根江南。霹雳堂雷家纵然也是八大世家之一,却也不敢轻易招惹。 乐升平这只金手信物,可不是轻易给人的。但只要拥有这只金手,就代表他是乐升平极信任,极重视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乐升平肯定震怒。后果之严重,雷寅万万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次的事情起因,说起来,其实十分芝麻绿豆。不过是一个靠着说书过活的老头子,无意中触犯了雷家的忌讳,所以雷家想要让这个老道士闭嘴而已。 虽然后面出了意外,一名雷家的旁系子弟,被丢进腌咸菜的木桶里。另外四名霹雳堂弟子也被卸脱了手臂关节,可谓出了个大丑。但这样程度的冲突,远远不足以让雷家下定决心,和富贵神仙乐升平全面开战。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雷寅自己被杀掉了,霹雳堂里那些长老们,也未必会同意开战,顶多找乐升平要上一大笔赔偿,也就算了。 所以当雷寅看见这只金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场子,自己今天是找不回来了。 读书人都知书识礼,最懂得审时度势,反正被丢进腌咸菜木桶里的不是自己,找不回场子,雷寅也并不怎么在意。反正自己已经尽力了,仁至义尽了,那还不够、。 他吸了两口气,重新恢复平静,忽然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拱手道:“原来小兄弟是乐爷的朋友。失敬失敬。刚才想必只是场小误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么,在下还有点事。小兄弟如果有空的话,不妨来咱们霹雳堂总舵坐坐,在下定当一尽地主之谊。” 根本等不及程立回话,雷寅已经匆匆转身离开。说老实话,看着这么一条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老在自己面前冒酸水装斯文,程立也早就受不了了。所以更不会假惺惺地出言挽留。邀请这家伙坐下来和自己喝杯酒什么的。 不过,乐大少乐四海,送给自己的这只金手,居然有这样神奇威力,可以兵不血刃,就把一名高手吓退。这倒是程立始料不及的。看来乐家在江南的势力,可真不小。 乐家势力越大,对于自己揭开琉璃宝刀的秘密,就越有帮助。想到这里,程立禁不住开始憧憬起来了。他喝完杯中最后一滴残酒,这才起身和掌柜的打个招呼。然后收起金手,转身出门。 左手牵着马匹的缰绳,右手拿着串刚买回来的糖葫芦,程立边走边吃,边吃边看。杭州城里和西湖湖畔相比,显得没有那么如烟如画的美丽,却又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放眼四顾,只见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嬉闹的儿童,慈和的老人,热情工作的年轻小伙子,还有打扮得很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名副其实,一片平安喜乐的太平盛世光景。 走了半晌,迎面处忽然出现了一座当铺。黑漆大门上挂着面金字招牌:“清平大押”。 这家当铺,也是乐家的产业。程立和乐大少约好了,就在这里见面。 随手把踏雪乌骓拴在门前的栓马石旁边。程立独自进门。什么也不用说,拿出金手信物来扬了扬。当铺的朝奉立刻就知道来了贵客。当下赶紧出来迎接。又吩咐学徒把程立请去旁边的静室。顺便送来了香茶与点心。 程立随便吃了两件桂花糕。感觉味道不错,正要去拿第三个。忽然耳朵一动,顺势回头望向门外。只见乐大少一面拍着自己的肚子,一面笑呵呵地进来,热情道:“程兄弟,你可算来了。怎么样,路上还算顺利吧?” 程立淡淡道:“还可以。对了,之前你说找到了揭开琉璃宝刀秘密的线索,究竟是什么?” 乐大少也收起笑容,凝声道:“是一本古书。古书里面,详细说明了关于宝刀……” 话还没说完。突然间,当铺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声音很大,打断了乐大少的发言。 乐大少本来想忍忍的,可等了好一会儿,那骚动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乐大少实在忍不住了。满面尴尬地站起来,道:“程兄弟,你在这里稍等,我出去处理一下事情就回来。” 程立点点头,本来想说声“好”的。可就在这时,门外居然又传来一下战马嘶鸣,然后程立自己那匹踏雪乌骓,也同时大叫大喊起来。 程立心下一动。同样站起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出外,走到高高的柜台前,登时看见一名漂漂亮亮,穿着浅绿色衫子的小姑娘,正瞪着大眼睛,和朝奉理论。当铺大门外,程立那匹踏雪乌骓,则环绕着另外一匹青花骢,团团乱转地不断表示亲热。 霎时间,四目相对。程立立刻看得清清楚楚,这船浅绿色衫子的小姑娘,居然就是刚刚分手不久的谢小青。下意识叫道:“啊,是你?”声音当中,竟含有丝丝乡愁。 谢小青手里捧着口剑,看模样要拿来典当的。骤然看见程立,她也吃了一惊,随即又看见站在程立身边的乐大少,登时喜出望外。不假思索便脱口叫道:“啊,又是小哥哥。你认识这个乐扒皮吗?快快快,替人家评评理啊。这口剑分明是古物,很值钱的。怎么居然才当给我五两银子,这也太欺负人了。” 8:倚红偎翠 “乐扒皮……” 这几个字骤然入耳,乐大少登时面色一黑。他紧皱眉头,问道:“程兄弟,你认识这小姑娘?” 乐大少本来已经私底下认了程立为“主公”。不过这种称呼,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喊出来。再加上程立自己也不太喜欢,所以吩咐乐大少,无论人前人后,称呼一声“程兄弟”已经足够了。 程立笑笑,道:“这位是谢姑娘,和我刚刚才见过面,喝过酒。”随即又问道:“谢姑娘,怎么,妳很缺钱吗?居然要来典当自己的剑?” 谢小青叹道:“唉~钱到用时方恨少啊。没办法,忽然遇上一些事,急着要用钱。可我身上又没这么多,只好来典当铺了。” 说话之间,谢小青又一跺脚,向那朝奉一瞪眼,恼道:“我这口剑,可是‘炼锋号’出品,整整花了三百两银子呢。居然说只能当五两银子,这也太欺负人了。难怪杭州人都说,乐清平是个老扒皮,乐四海是个小扒皮。所以才越来越有钱呢。” 乐大少简直哭笑不得。有心发作,可是看看程立和这小姑娘说话的态度,明显不止一般点头之交那么简单。所以乐大少也不敢得罪了这小姑娘。 无可奈何,乐大少唯有眼不见心不烦。他向程立拱手道:“程兄弟,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需要立刻去处理。关于之前那件东西,今天晚上我替程兄弟接风洗尘时再说,可以吧?” 程立挥手道:“可以。乐大少自己随便。” 乐大少点点头,又向朝奉吩咐道:“这位程兄弟,是我的贵客。如果他要用钱的,不管多少,都可以给他。回来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 朝奉凛然遵命。乐大少则又拱了拱手,转身匆匆离开。 谢小青站在旁边,早已经听得双眼发亮。等到乐大少一走,她马上急不及待地催促道:“小哥哥,快快快,拿一千两银子出来借我啊。” 谢小青突然要这么多钱,用来干什么的?她借了钱,有没有能力还?这些问题,本来都应该先问清楚了再说的。但程立连一个字都没问,直接就点点头,然后吩咐朝奉拿银子出来。 朝奉暗暗嘀咕。但乐大少有言在先,他自然不敢违拗东家吩咐。当下让人拿了十张崭新的银票出来。每张一百两,都是乐家开设的清平钱庄所开。全大魏朝都通存通兑,和现银没有任何分别。 程立连数都不数,随随便便就把这十张银票递了过去。谢小青眉花眼笑,接过银票收好。嫣然道:“小哥哥,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可是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如再陪我走一趟吧?” 程立笑道:“可以。走吧。”率先出门。谢小青从后快步赶上,两人分别乘上踏雪乌骓和青花骢,并驾齐驱而行。 没过多久,两人走进一条繁华街道。街道上店铺林立。什么绸缎庄、首饰店、胭脂水粉铺等等,整整开了十多家。而所有这些店铺,又都簇拥着街道中心地段处的一座豪华大宅。宅子的黑漆大门上挂着块牌匾,写了“偎翠楼”三个大字。 程立一看这架势,立刻就明白了。这偎翠楼不是什么别的地方,赫然就是一所青楼。眼瞧着谢小青直奔偎翠楼而去,程立禁不住眼皮连跳几下,赶紧催马上前,低声问道:“谢姑娘,妳不是要进去这所青楼吧?” 谢小青奇怪地回头望向程立,问道:“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普天之下,什么时候听过有女人去逛窑子的?可是这话也不太好说出口。一时之间,程立倒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也不等程立回答,谢小青已经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道:“小哥哥,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是你这样想,其实是很不对的。谁说进去青楼,就只能做那档子事了?也可以吟诗作对,弹琴饮酒的嘛。很风雅的,懂不懂啊?” 程立啼笑皆非,问道:“那么妳是要吟诗作对,还是要弹琴饮酒?” 小嘴巴一撇,谢小青道:“我可不会作诗,也不会弹琴。就是喝酒还凑合……啊,到了。小哥哥你别说话,都让我来啊。” 在偎翠楼大门前勒定缰绳,翻身下马,谢小青大步上前,扣响了大门门环。三声过后,大门打开一条缝,有个留着两撇老鼠须,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无精打采地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道:“时辰还早,姑娘们都在休息呢。客官们想要寻开心的,不妨先去旁边李家茶馆,消磨两个时辰后再来吧。” 谢小青二话不说,拿出一张银票,在那老鼠须男人面前晃了晃。银票上鲜红的“一百两”字样,再加上醒目的乐家钱庄印章,两者同时入眼。 那老鼠须男人登时一个激灵,整个人即刻变得精神百倍,满面堆笑地信口叫道:“哟,原来是大官人。好久不见,小的失礼了。该打,实在该打。请请请,赶紧里边……”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忽然就卡壳了。因为直到这时候,老鼠须男人才看得清楚,拿着张银票在自己面前晃啊晃的,居然是个漂亮小姑娘! 城隍爷在上,他在偎翠楼里当了十几年的差,还从来没见过姑娘家来逛青楼呢。实在太突兀了,以至于脑子里一时间竟转不过弯来,哪里还能说话? 谢小青随手把那张银票塞进对方怀里,笑嘻嘻道:“打就不必了。前边带路。” 老鼠须男人一个激灵,立刻又回过神来。不过眨眼工夫,他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了。女人又怎么样了?偎翠楼就是个花钱的地方。 甭管你是谁,只要有钱,那就是大爷。虽说十有八、九,这小姑娘是来找麻烦的。但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上。老子总之先把这张银票入袋为安再说。 当下老鼠须男人赶紧打开大门,满面堆笑道:“两位客官里面请。”小跑两步在前引路,穿过庭园,一直把二人引入楼内花厅,请二人在酒桌边坐下。送上热茶点心。这才转身出去请鸨母过来。 过不多时,一名约莫四十左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鸨母,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过来,热情赔笑道:“难怪一大早的院子里就有喜鹊儿在叫。原来是稀客上门啦。两位大爷,今儿吹的什么风,竟然把两位吹来了?” 谢小青老气横秋地咳嗽一声:“嬷嬷不用多礼。赶快把姑娘们叫出来就是。有什么好酒好菜的,统统都摆上。只要让我这位大哥满意,大大的有赏。”说话之间,“啪~”又是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桌面上。 鸨母见了银子,益发眉花眼笑。水袖一挥,不着痕迹地把银票收走。热情道:“两位大爷稍等,不知道有没有相熟的姑娘?有的话,奴家立刻把人叫出来陪两位。” 程立还是头一回来这里,哪可能有什么相熟的姑娘?所以他只是坐着不动,一言不发。谢小青则悠然道:“听说你们这里最近来了几位新姑娘,叫什么柳柳,什么丹丹,还有什么东东和灵灵的。正好,都叫上来吧。” 鸨母不疑有他,满口子答应了。又吩咐楼子里的伴当摆上酒菜,殷勤接待二位贵客。这才转身出外。 一时间,花厅里只剩下程立和谢小青两人。程立皱起眉头,低声问道:“喂,谢姑娘,究竟怎么回事?妳在打什么主意?” 谢小青摇头晃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总而言之,我今天是纯粹助人为乐,行侠仗义。嘿嘿,恰好你帮了我这把,那就便宜你了。待会儿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享你的温柔艳福就好啦、嘻嘻~” 谢小青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究竟搞什么鬼。既然猜她不透,那么程立干脆就不去花这个心思了。 片刻之后,一群漂亮女侍如穿花蝴蝶般上来,把珍馐美酒摆了一桌。随之管弦丝竹之音响起,一队全女班的乐师拿着各种乐器,由侧门走入来,坐在花厅角落处的座位上细心吹奏。张张俏脸作出各种动人表情,仙乐飘飘,音韵悠扬,一片热闹。 程立对欣赏音乐没什么兴趣。只是坐在那里专心吃喝。反而谢小青摇头晃脑地欣赏,还一边听,一边随着音乐打节拍,俨然尽情享受,十分投入。 又过片刻,侧门再开,四名盛装美女,踏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席前载歌载舞,演出各种曼妙无伦的舞姿、边舞边唱道:“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蹋晴沙。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这四名美女,年纪顶多不过二十刚出头。正是繁花似锦的年华。身上舞衣似属特制,举手投足之间,总在有意无意之际乍泄春光。妖娆惹火,风情醉人。 若是普通寻欢客,至此肯定已经被迷得色授魂与,誓要一亲芳泽,否则便死也不肯离去。程立虽然对这些女子没什么兴趣。但也不能不承认,这样的风流阵仗,确实教人心动。 四女唱罢,随之在谢小青的叫好声中,如乳燕归巢般飘入酒席,分别在两名客人身边左右坐下。一时衣香鬓影,艳光漫席,耳边尽是娇声软语。直令人大昏其浪。 9:梳弄 要说这偎翠楼,倒确实专业敬业。楼里的姑娘们不管你是男是女 ,是老是少,是俊是丑。只要花了钱,那就是大爷。 所以尽管明知道谢小青同样是女儿家。但坐在她身边的两名姑娘柳柳和东东,却始终没有丝毫怠慢,同样打醒十二分精神,竭力奉承伺候。 至于坐在程立身边的两名姑娘,叫做丹丹和灵灵的。那便更加投入了。尤其程立是男人,很多风月场上的手段,都可以在他尽情施展。不像柳柳和东东,对上谢小青,俨然处处束手束脚,有力也没地方去使。 只见丹丹和灵灵一位劝酒,另一位夹菜。酒菜都主动送到程立口边。过程中不住在程立健壮的身躯上挨挨擦擦,让程立能够清楚感受到她们那峰峦起伏的美好身材。同时又大肆撒娇卖嗲。要不是程立坚决拒绝的话,这两位姑娘多半主动坐进他怀里了。 相比程立的拘束,谢小青却更加放得开多了。她一边饮酒,一边主动和柳柳与东东相互调笑。带颜色的那种段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不时还揉揉捏捏,一逞手足之欲。 看谢小青现在这幅模样,和之前在西湖断桥上,所见的那位斯文秀气小姑娘相比,彻底判若两人,简直就像个女流氓似的。看得程立目瞪口呆,满腔都是难以置信。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也差不多被烘托到了顶点。空气当中,满满的尽是暧昧旖旎味道。 那鸨母名为春娘的,又再出来。笑道:“两位郎君,可还满意么?” 谢小青翘起二郎腿,颌首道:“满意,再满意不过了。” 春娘笑道:“既然满意,那就再好不过。不如就由柳柳、东东、丹丹、灵灵她们来陪二位过夜如何?” 谢小青嫣然道:“再好不过。但单单她们几个,恐怕还不够啊。” 春娘愕然一怔。还没说话,旁边的柳柳已经掩口轻笑道:“以四敌二,还不够么?那待会儿奴家可要好好领略领略,看小官人究竟是多么厉害了。” 另一旁的东东笑道:“奴家却有点担心自己呢。没有三分三,哪敢上梁山。小官人既然这么说,肯定身怀秘技。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奴家恐怕真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听了这句话,甚至连春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席间又是一阵莺莺燕燕,娇嗔哄笑。 笑了半晌,春娘问道:“那小官人的意思是?” 谢小青伸手一拍程立肩膀,笑嘻嘻道:“说来可能不太好意思。其实呢,我这位兄弟年纪虽大,却还是个雏儿。没办法,家里管得严。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开个荤,这人生第一次的大事,怎么都不能马虎随便,更不能吃亏啊。所以说,最好再找一位姑娘过来,而且是守宫砂还在的。” 春娘心领神会,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咱们楼里最近刚好来了一位姑娘,还在**,尚未出阁。大小二位官人要的话,奴家这就叫她出来伺候。不过,这梳弄的银子……” 根本不等春娘把话说完,谢小青已经把怀里那叠银票“啪~”甩在桌子上。满不在乎地道:“这里是八百两银子。够了没?” 春娘看得眉花眼笑,连连道:“够了,太够了。两位官人稍等,奴家去去就回。”收起那叠银票,匆匆转身而去。 又是几杯酒下肚,只听得环佩叮当。春娘带着一位姑娘进来。这姑娘年纪顶多十七、八岁左右。身材高挑、肤白如雪,容颜秀丽明艳,气质雅秀,身上没有丝毫风尘俗气。只不过眼眸光芒黯淡,总给人一种没有生气的感觉。 春娘则笑道:“这位是彤彤。”伸手扯开那姑娘的衣袖,只见手臂上点着一颗鲜红的守宫砂,果然还是位黄花大闺女。 验货完毕。春娘笑道:“好女儿,为娘可没有骗你吧?能让这位大官人梳弄收用,是妳几生修来的福气呢。” 那位彤彤楚楚可怜地垂下俏目,死都不肯抬起头来。程立看得心里不忍,正想要说话。春娘已经出手一推。彤彤身不由己,跌进程立怀里,坐到他腿上。 股腿交接,阵阵销魂感觉传来。程立也下意识心中一荡。忍不住就环过手臂,轻轻搂住了彤彤的腰肢。彤彤娇躯剧颤,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 春娘则嫣然道:“大官人是我们家彤彤的首位贵客,若非大官人情况特殊,嘻嘻~奴家还真不舍得让这乖女儿未经**,便来陪大官人呢。念在这点份上,彤彤要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大官人千万包涵。” 柳柳、东东、灵灵、丹丹等四名姑娘,也随之同时轻笑起来。当下连酒席都不吃了,一路簇拥着程立和彤彤,把他们送上三楼。把他们推进了一间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色“喜”字剪纸的房间。房间里一张大床,同样摆好了龙凤被枕。桌上的龙凤烛也烧得正旺,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既然沦落青楼,那么这一辈子想要真正尝到洞房花烛的滋味,已经没有可能了。所以青楼中的女子,第一次出来接客时,都会把房间布置成新房的模样,籍此聊以自慰。 对于青楼女子来说,这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万万不能被打扰的。所以柳柳、东东、灵灵、丹丹等四名姑娘虽然觉得没能伺候程立,有些遗憾。但还是嘻嘻哈哈地分别说了几句贡献,然后和春娘一起离开。只有谢小青还留在房间里。 春娘等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太在乎。反正女孩子来逛青楼,本身已经够奇怪。即使再奇怪一些,也没关系了。花钱的才是大爷,人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规矩虽然重要,可在银票面前,规矩什么的,也不是不能通融的嘛。 房门一关,就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这洞房里面了。程立是满腔莫名其妙,彤彤则面颊红得活像火烧。反而谢小青最为轻松自然。她主动走过去,拿起放在桌上的酒壶,揭开盖子闻闻,笑道:“不错不错,是正宗女儿红。难得难得。喂,小哥哥,先来两杯吧?还是说,你喜欢喝合卺酒?” 程立凝声道:“谢姑娘……” 谢小青打断他的话,道:“哎呀呀~小哥哥,咱们都这么熟,你就不用一口一个谢姑娘的客气了吧?不然那样,喊我小青吧。要不青儿也行。” 怎么称呼,还不都是一个称呼?程立并不在乎。他随口道:“小青,妳究竟想干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小青笑嘻嘻道:“要是我说,就是想撮合你和这位彤彤姑娘洞房呢?怎么样阿小哥哥,彤彤姑娘也算是位难得的大美人。你银子也花了。就不想捞回点本再说?” 程立看了看彤彤,见她用力捏着自己的衣角,娇躯还在不断颤抖。显然害怕极了。对付敌人,程立不吝于使用最残酷血腥的手段。但对付这样一名弱女子…… 程立摇摇头,道:“银子借给妳了,妳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不过只是借,不是送。所以我没有亏本,也不需要回本。” 谢小青叹口气:“好吧好吧,是借啦。小哥哥,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这种性格挺闷的?” 程立干净利落道:“没有。” 谢小青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好不说。她回首望向彤彤,凝声道:“彤彤姑娘,妳本来是不是姓苏,家里排行第三,所以都叫妳三娘的?” 彤彤一怔,猛然抬头,失声道:“妳怎么知道?妳……妳究竟是谁?” 谢小青后退几步,在那张龙凤大床上坐下,悠然道:“我嘛,就是谢小青啰。不过,是一名叫朱志昂的书生求我,我才过来的。” 彤彤娇躯一颤,狂喜道:“是我家相公?” 10:又起波折 谢小青和彤彤你一言我一语,程立站在旁边,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大概。 说起来,这事其实挺老套的。朱志昂和本名苏三娘的彤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家里门第相当,所以早早就定下了娃娃亲。 本来看着两人年纪都差不多了,家里人就想替他们办理婚事成亲。但偏偏在前年,苏三娘的父亲患了急病去世,所以婚事暂时耽搁了下来。苏家也换上了苏三娘的大哥当家。 苏三娘的大哥,人称苏大郎。本来也是名秀才。但他去年科举落榜之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染上了赌博的坏毛病。一来二去,不仅把家产输得精光,而且还欠下了好几百两银子的赌债。直接把老娘给气死了。 输得急红了眼的赌徒,那是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顾的了。为了还赌债,苏大郎竟然把亲生妹子卖给偎翠楼。朱志昂虽然竭力阻止,却被偎翠楼的打手狠狠揍了一顿,几乎没被打得半死。苏三娘也就此沦落风尘。 这大半年来,朱志昂到处奔走,想方设法要解救苏三娘。可是偎翠楼势力极大,不管朱志昂托了什么人去说情,一概没用。偎翠楼放出话来,除非朱志昂能够拿出三千两赎身银子,否则休想能带走苏三娘。 朱家虽然在杭州乡下也有二、三百亩田地,但除非把这些地全部变卖,否则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拿出来三千两银子。而朱家也绝不可能允许朱志昂把家里田地都变卖殆尽,去迎娶一名风尘女子。 所以朱志昂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和苏三娘情真爱挚,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眼看无法把苏三娘救出火坑,实在万念俱灰。一时间想不开,就找了家破庙,要上吊自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谢小青恰好路过这家破庙,出手救下了朱志昂,然后知道了苏三娘的事。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谢小青义愤填膺,一口答应要帮忙。然后,谢小青就把程立带到这里来,并且顺利见到苏三娘了。 程立皱眉道:“小青,妳做的这件事,也算是行侠仗义。不过,要替苏三娘赎身,得要三千两银子吧,现在可不够啊。” 三千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已经是一笔巨款。即使一般的乡下小地主,也没法子立刻拿得出这么多钱。 谢小青这人,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个有钱的主。刚才她还要去当铺,当了自己随身的佩剑呢。要不是程立帮忙,她想要光明正大进来偎翠楼楼,恐怕都很有难度。 但程立也只借了一千两银子给谢小青。现在已经都花掉了,还怎么替苏三娘赎身呢? 三千两银子,对别人来说很多,但对程立而言,那就不值一提了。背后有乐大少这位金主支持,别说三千两,即使三万两、甚至三十万两,他也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随时拿得出来。 但程立有钱,是程立自己的事。并不必然意味着他要拿银子出来帮忙。那么谢小青究竟想要怎么办呢?这才是程立真正好奇之处。 谢小青则一撇嘴,不屑地道:“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当日苏大郎之所以会染上赌瘾,其实就是偎翠楼幕后老板设下的一个局。苏大郎拿了银子去还赌债,等于这钱是偎翠楼左手倒给右手,转了一圈,分文不花,便白得一个大美人。所以我凭啥再给他们三千两?小哥哥,你看我像那么蠢不?” 程立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妳要怎么办?” 谢小青狡黠一笑:“小哥哥,别忘记哦。我可是武林高手,懂武功的。尤其我的轻功更厉害。什么草上飞啦,什么水上漂啦,什么踏雪无痕啦,简直小儿科。” 程立恍然道:“所以妳要悄悄带人逃跑?” 谢小青一拍手掌,嫣然道:“正是。苏三娘在这里,处处备受监视。普通情况下,很难把人带走的。但现在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嘛。楼子里再怎么不近人情,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还留人在外面监视的。这样子做,可会把客人得罪到死。所以如今正是大好机会。” 程立颌首道:“妳倒想得周到。” 谢小青得意地道:“失礼失礼。啊,那个先不说了。小哥哥,咱们先来喝上几杯。好歹是好几百两银子买回来的陈年花雕呢,可不能浪费了。等酒喝完,夜也深了。到时候更方便行事。” 程立哈哈一笑,走过来就在桌子旁边坐下。苏三娘则满怀感激,主动走过来,替程立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替自己也斟了一杯,目含泪光,颤声道:“恩公救奴家脱离火坑,此恩此德,三娘此生无以为报,唯有敬恩公一杯酒,以稍表谢意了。来生来世,奴家定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程立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举起酒杯,正要入口。忽然间,门外又响起了阵阵敲门声。 苏三娘一个哆嗦,面色下意识变得煞白。程立则和谢小青相互对望一眼,各自诧异。谢小青随即咳嗽一声,高声道:“进来。” 房门应声被推开,只见那鸨母春娘走进来,哭丧着脸道:“两位大小官人,奴家现在很感为难啊!” 谢小青秀眉向上一挑,问道:“哦?什么为难的事?” 春娘叹气道:“是彤彤。刚才有位客人来了楼子里,指名要彤彤立即过去陪他啊。” 谢小青面色一沉 :“春娘,这不合规矩吧?彤彤都陪我们进洞房了,怎么能走?” 春娘则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若是别的客人,当然得讲规矩。可这位客人不同啊。” 谢小青问道:“怎么不同了?” 春娘道:“这位客人姓雷。是雷家十二星煞中的雷亥。咱们这偎翠楼,偏偏就是雷家开的。对谁讲规矩,也讲不到雷家人的头上啊。” 提及“雷亥”两个字,程立和谢小青还罢了,苏三娘竟当场就“啊~”失声尖叫起来。俏脸血色退尽,浑身颤抖,便像只待宰的小羔羊。显而易见,她不但知道这个雷亥,而且对之极为畏惧,单单听到个名字,已经怕到了骨子里。 谢小青则撇撇嘴,道:“听说雷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十二名弟子,合称十二星煞。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个雷亥排行最末?哈哈,看来是头又肥又蠢的胖猪了。” 话声才落。房间外不远处,陡然响起一下惊天动地的怒吼,赫然如晴天焦雷,震耳欲聋! “哪个杀千刀的臭货,竟敢说本大爷又肥又蠢?是嫌命长了?!” 11:雷亥 “咚咚咚咚咚~~” 一阵脚步急促接近。那脚步极沉重,霎时间,仿佛整座偎翠楼都在左摇右晃,随时可能要倒塌的模样。紧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在房间门外,想要进来。 但房门对他来说,实在太窄。那人挤了两挤,也没能进来。暴怒之下,陡然性发,挥起巴掌,冲着门板猛地一拍。“轰~”震声炸裂当中,整扇门板登时四分五裂,硬生生开拓出一个巨大出入口。 那道巨大人影随即强行挤进房间。一刹那,程立禁不住大吃一惊,谢小青也怔住了。 两人本能地回过头来,相互对望一眼。程立摇头道:“小青,妳错了。他绝对不是猪。” 谢小青也苦笑道:“是,我的确错了。因为世上绝对没有这么胖的猪。即使十头猪加起来,我看也还比不上他一个。” 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是讽刺,也似乎是咒骂。但其实真不是。谢小青不过有一说一,实话实说而已。 灯光烛火之下,只见闯进房间里的这个人,身高八尺,腰围居然也是八尺。 虽然彼此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但程立却根本看不清这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因为他的眉宇五官,都已经被肥肉挤得变形。谁也休想能透过这大堆大堆层层叠叠的脂肪,看得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他站在哪里,简直就像一座山!纯粹用肥肉堆起来的肉山! 而且,这座肉山的手里,还拿着食物。左手是一整只烧鸡,右手是个大猪蹄膀,都已经被啃掉了小半。所以这肉山一旦开口说话,嘴巴里立刻就会喷出某种混杂了各种食物的古怪味道,只要稍微嗅到一丝,就会让人难受得直皱眉头。 更糟糕的,这人还几乎不穿衣服。上身只随便套了件背心,还没有扣上衣扣,直接暴露出那个比孕妇还夸张的大肚腩。下身则只有一条犊鼻短裤,腰间系着草绳。浑身九成以上的白花花肥肉,完全毫不掩饰地突显出来。 这时候,程立不禁有些庆幸:幸亏刚才自己也没吃喝多少东西。否则的话,现在非得吐出来不可。但纵然现在还没吐,程立也已经暗暗发誓:从今天开始,自己至少一个月都不吃肉了。先清理清理肠胃再说。 这座肉山喘息几下,猛然发狠,三两口把烧鸡和蹄膀都塞进嘴巴,用力咽下。随即用力瞪大了双眼(可惜脸上肥肉太多,再怎么瞪,眼睛也只有两条小缝)。厉声咆哮道:“是谁?刚才究竟是谁说本大爷又肥又蠢?站出来!” 这一下怒吼,可谓声如洪钟,震得房间内众人都耳朵嗡嗡作响。苏三娘和春娘两人,更同时花容失色,双腿发软,一下子坐倒在地。 谢小青则一怔之后,便迅速恢复镇定。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出两步,道:“是我说的。那又怎么样?” 毫无疑问,谢小青绝对算得上是位绝色美人。哪怕苏三娘和她相比,也要逊色了至少两筹。骤然看见谢小青,那肉山的双眼明显亮了一亮。狞笑道:“是妳说的?好!既然说错了话,那么就该道歉。跟我来。大爷会好好教教妳为人处世的道理。” 一句话才刚说完,那肉山更不由分说,大步上前,伸出足有葵扇般大小,而且油腻腻的手掌,就向谢小青抓去。 谢小青光看见他手上的油,都已经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哪肯让这只又肥又脏的手沾上自己身体?她身形一晃,早已从原地消失,在房间另一处角落现身。 斗室之间,间不容发之际,腾挪转折,趋退若电。谢小青的轻功,竟似比江湖中众所公认,年轻一代高手里轻功第一的“风郎君”席吟春,还要更加厉害。 可是谢小青快,那肉山赫然也不慢。弹指刹那,他猛地向旁边跨出一大步,立刻就再度逼近了谢小青。手掌再度疾探,俨然把谢小青整个人也笼罩在自己掌风之下。 浑身油膏脂肪,体巨如山,肥肿难分。可一旦动手,便动如脱兔。假如不是亲眼所见的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仅仅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十二星煞,仅仅十二星煞里排行最末的一个雷亥,已经有如此本领。江南霹雳堂雷家,名列八大世家之一,果然底蕴深厚,人所难欺。 但谢小青仍然应付自如。她身体又是一晃,竟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再度从雷亥掌底逃脱。下个瞬间,她已经神出鬼没地站到了程立身边,兴致勃勃地道:“真倒霉啊。居然横空杀出这么一头肥蠢猪。看样子,要安静地把苏三娘带走,那是办不到啰。” 程立笑道:“这么说,计划是失败了吧?可我看着妳,怎么很高兴的样子?” 谢小青嫣然道:“也不是高兴啦,不过人生如游戏,可以开心玩乐的时候,何妨就尽情玩乐一番?预定的计划里忽然横生变数,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事么?” 雷亥迅速转身,隆隆大笑着接口:“当然还有。小女娃,跟着本大爷去吧。本大爷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人间极乐的。” 谢小青又撇撇嘴,根本懒得和这座肉山说话。她伸手在纤腰间一按,登时就有“呛~”的清越龙吟之声响起。佩剑出鞘,如一泓青光,碧幽幽地游走不定,阵阵凌厉寒气四散蔓延,直教人不寒而栗。如此锋芒,竟是口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谢小青横剑当胸,笑道:“小哥哥,我去解决了这头死肥猪。你乘机带着苏三娘先逃。咱们在之前的小酒家里汇合哦。” 一句话吩咐过去,谢小青更不打话,娇叱一声,纵身挺剑。掌中长剑陡然化作一道青碧色的闪电惊虹,笔直奔向雷亥咽喉要害。 这一剑之快,当真稍纵即逝,肉眼难觅。再加上剑本身又是神兵利器,两相叠加,威力极大。可是面对如此厉害的一剑,雷亥居然不闪不避,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任由青碧剑光刺进自己喉咙。 可是雷亥虽然手脚不动,身上的肥肉却动了。电光石火之际,他脖子上的肥肉突然蠕动起来,不偏不倚,恰好就夹住了三寸剑尖。然后无论谢小青怎么使劲,也没法子再多刺进去哪怕半寸。而雷亥脖子上的肥肉堆起来,至少有四五寸深。剑锋根本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 这样的功夫,非但没人看过听过,甚至连做梦,都绝对梦不到。别说谢小青,即使程立,照样看得双眼发直。 雷亥自己,也对自己满意极了。他放声哈哈大笑:“小女娃,怎么样?本大爷之‘无缝天衣’的本事,是不是厉害得很?羡慕吧?想学吧?来来来,本大爷这就带妳回去房间里,好好教导妳。” 更不等回答,雷亥两只大手一左一右,向谢小青捞过来。脖子上的肥肉同时激烈震动,送出一股劲力,沿着剑锋笔直传递上谢小青身体,让她登时恍如触电,半身发麻,那里还能再展轻功闪避? 看着雷亥两只大手越来越近,谢小青脑海内,禁不住泛现出一个念头:“喂喂喂,有没有搞错?难道本姑娘今天要在这里翻船,坏在个死胖子手里?” 12:天衣无缝?天衣有缝! 谢小青一个念头还未转过来,脚下便忽然传出了阵阵“吱吱嘎嘎~”的怪异响声。仿佛楼房不堪雷亥这座肉山的重负,随时要倒塌了一样。 下个刹那,吱吱嘎嘎的响声,变成了“轰隆~”一下巨震。地板四分五裂,应声坍塌。不管雷亥也好谢小青也罢,包括程立苏三娘还有春娘,房间里所有人都同时向下急坠落。 不是雷亥!虽然他这座肉山,给人感觉实在太过震撼。但事实上,偎翠楼的建筑用料十分考究,整栋房子足够结实,哪怕再来几个雷亥,也绝对承受得住。 但房子再结实,也承受不住大量聚集起来,形成超高密度的暗物质。 “地藏劫”!不动声色之间,程立已经出手了。 身形急坠之际,程立冲天一拳打出。距离至少在三丈之外的屋顶,登时爆发出“呯~”的巨响,然后应声裂开个大洞。木屑纷飞,瓦片乱溅当中,程立双手凌空虚抓,把苏三娘和谢小青各自抓进手里,双腿又是一蹬,腾空飞升,直冲云霄。不偏不倚,恰好从屋顶的大洞里穿了出去。 苏三娘不过是名普通弱女子,哪里经历过这种事?一时之间,她面色如土,嘴唇发白,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相比之下,谢小青就大胆得多了。她一双美目圆睁,既讶异又兴奋地脱口叫道:“擒龙控鹤功?上天梯?好深厚的内家修为,好俊的轻功。小哥哥,原来你竟是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厉害啊厉害,我这回可真看走眼了。” 看走眼了?确实如此。什么擒龙控鹤?什么上天梯?根本没有的事。程立对于这些所谓的高深内功武技,可谓十窍里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之所以能够办得到刚才的事,无非是以“地藏劫”控制暗物质而已。 暗物质确确实实,就是一种物质,只不过因为以正常的观察手段不可见,所以才称呼为暗物质。当这种物质大量聚集,一定范围内的浓度超过某个标准时,暗物质就会转为可见,形成黑色气雾状态。再进一步的话,就是变成固体了。暗黑巨人战体,正是把固体的暗物质组成铠甲再披挂上身的应用技巧。 经过之前海上销金窟一战,程立对于暗物质的控制力,得到大幅度提升。他可以把暗物质的浓度控制在不可见,同时又属于实体的范围。 刚才凌空一拳打出,实际只是做个样子。真正破坏屋顶的,当然不是什么拳风,而是不可见的暗物质拳头。把苏三娘和谢小青抓过来的,是暗物质大手。置身半空中之所以能止住下坠反向跃起,当然更是因为以暗物质凝聚成踏脚石的关系了。 不过关于暗物质的事,一来要解释也太麻烦。二来谢小青根本不可能听得懂。所以程立干脆闭口不说。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并不是解释自己如何办到刚才一切,而是尽快离开偎翠楼。 在程立想来,这一点并不难。偎翠楼其实只是座普通青楼,楼里唯有打手,绝无高手。唐亥在这里,算是个意外。但他体重好几百斤,这么一跌下去,纵然能爬起来,至少也得费半天劲。趁着这个空档,程立早带着苏三娘和谢小青,有多远走多远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雷亥身材纵然臃肿,可是反应之快,轻功之高,都远在意料之外。程立带着谢小青和苏三娘,才刚刚穿过屋顶洞口,还没落地呢。背后便陡然又是一声“轰隆~”刺耳剧震。 只见雷亥拗腰抱膝,浑身蜷缩如球,活像枚炮弹般飞了出来,反倒凌驾于程立头上。连已经开始西斜的夕阳余辉,都被牢牢遮掩,变得暗无天日。 “窜来跳去,闹得本大爷眼花,讨厌!统统都给我死!” 雷亥似乎打得发性,以至于满腔杀意盖过了色心。他厉声咆哮着,猛然张开手脚,凌空压下。竟要利用自己这好几百斤的体重,再加上从高空坠落的速度,把程立和谢小青还有苏三娘,都一起狠狠压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间,程立的身体忽然不可思议地,硬生生向左侧移开五尺。不偏不倚,刚好避过了雷亥这凌空一砸。 “咚~” 沉声闷响炸裂,雷亥整个人重重砸落偎翠楼外的花园。登时灰尘弥漫,泥土纷飞。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奇花异卉,就此被彻底毁掉。 程立更不回头,双足着地瞬间,立刻扯起谢小青和苏三娘,大步飞奔。 “该死的虫子!本大爷要杀你,居然还敢跑?回来,乖乖受死!” 愤怒咆哮再度从背后响起。雷亥毫发无伤,腾空扑跃,再冲着程立杀过来。风声呼呼,就仿佛整座山峰,都要向程立压下。这一下扑杀快如闪电,眼看着程立再也避不过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程立陡然双臂一振,把谢小青和苏三娘分别向左右两侧推开。顺势腾空打了个空心筋斗,正面面对雷亥。两手同时晃了晃,登时金光闪耀,银辉灿烂。两支特制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已经紧握掌中。 下个刹那,双枪怒吼,火舌喷吐。两个弹匣里面合共二十六发子弹,全被程立一口气打光。 彼此距离这么近,不要说程立这神枪手了。哪怕换了个完全的外行人来,哪怕这个外行人完全是瞎的,也绝不可能打不中。 说时迟那时快,雷亥浑身肥肉乱颤,站在原地抖个不停,却没办法再向前多走哪怕半步。可是纵然浑身血花狂飙,雷亥的咆哮却并未转为惨叫,反而变成了隆隆笑声。 程立被这笑声笑得毛骨悚然。他放下双枪,赫然看见雷亥身体又是一抖,立即便“叮叮当当~”二十几颗子弹全部掉落到地上。 这雷亥的一身神功,简直匪夷所思至极点。他居然用自己的浑身肥肉作为护盾,硬生生挡住了勃朗宁手枪的子弹。 严格来说,子弹还是挖开了雷亥的皮肤。但却被那些层层叠叠,不断堆积的肥肉给挡住了,终于耗尽所有动能,只能无奈地停在脂肪层,根本无法触及肌肉,更不要说给筋骨和内脏要害造成什么损伤了。 虽然现在乍看起来,雷亥浑身浴血,似乎十分恐怖,但实际上,这些都是皮毛小伤,完全不会让雷亥的战斗力被削弱多少。 所以雷亥也仿佛一点儿不觉得痛苦。他得意狂笑道:“小白脸,你手里的武器倒有些意思。有点像我们雷家的小天星铳。不过又比小天星铳厉害多了。 可惜,遇上本大爷的‘无缝天衣’神功,什么暗器火器,都统统没有用的。立刻交出来,然后跪在地上向本大爷磕头认罪。本大爷心情好了,说不定就饶过你一条狗命,哈哈哈,哈哈~~” 程立嘿声轻哼。突然收起双枪,改为亮出拳头,向雷亥扬了扬。用意之明显,已经无需再多说了。 雷亥狞笑道:“哦,要比拳?幼稚,可笑!不过既然你执意要求,那么本大爷就如你所愿,用这对巴掌把你轰成肉泥好了!” 话声一落,面色一沉,雷亥猛地厉声狂吼,发足狂奔,和身冲撞。十成力量爆发,再加上他的体重,霎时间当真地动山摇,气势惊人之极。骤眼看来,这个雷亥哪里还像个人?简直就是头上古洪荒年代的巨大怪兽! 程立屹立如山,丝纹不动。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弹指瞬间,大团诡异黑雾翻滚急涌,赫然如同“毒液”一般,把程立整个人笼罩包裹,形成另一个如妖似魔的全新恐怖形象。 暗黑战体,现身! 原本不过一米八左右身高的程立,披挂上暗黑战体之后,身高陡然增长至两米以上。电光石火之际,他五指猛地一捏,登时爆发出“轰隆~”雷霆轰鸣。声犹未歇,漆黑的拳头,依然化为漆黑闪电,破空疾轰。 雷亥这个人,说得好听一点,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说得难听一点,那就是连脑子里都塞满了脂肪,根本懒得想什么。眼看程立变了个模样出拳,雷亥完全不假思索,同样也怒吼一声,全力一拳迎面狂轰。 “轰!” 双**触,两股同样排山倒海似的疯狂力量,丝毫没有花假地直接硬撼火拼。交战核心处的地面首当其冲,陡然凭空下陷,形成了一个方圆足有两丈多阔,三尺多深的大坑。 火拼余势未消,俨然形成一波疯狂海啸,同时向四面八方咆哮席卷开去。沿途所过之处,泥土如浪翻卷,种植在花园里的无数奇花异卉,甚至不远外一株碗口粗的桂花树,也纷纷被连根拔起,声势如钱塘巨浪,又似台风过境。 谢小青和苏三娘两人,都站在距离程立他们足有二十几步远的地方。可是那波无形的海啸卷过来,她们两人仍然站立不住。要不是谢小青眼明手快,及时抓住苏三娘,又使了个“千斤坠”身法定住身形,恐怕两个人都要被吹飞开去了。 狂风仍未停歇,胜负已分!凹陷土坑当中,猛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狂吼,整座偎翠楼都被这吼声震得摇动起来,就仿佛是地龙翻身。 吼声当中,一道身形腾空飞起几丈,然后“咚~”颓然落地。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谢小青和苏三娘面前。两人凝神一看,登时大吃一惊。 原来,这道身影就是雷亥。可是不过弹指刹那,雷亥和刚才相比,居然已经变得判若两人。 只见雷亥浑身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那大堆肥肉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流淌开去。骤眼看起来,他既然不是人,更不是什么洪荒巨兽,反倒像是一团被烤得过火,已经彻底熔化的猪油。这样一副模样,除去可笑和恶心之外,哪里还有半分可怖之处了? 13:送别 暗黑战体,由超高密度的暗物质聚集成型。虽然身高只有两米左右,但重量却极其惊人,足有好几十吨。同时防御力之强,更超过了任何金属。 质量x速度=力量。这是最基本的物理公式。所以当程立披上暗黑战体铠甲时,哪怕只是随意一拳,都有至少好几吨的恐怖巨力。 这股超乎想像之外的能量,绝不是雷亥能够承受得起的。所以,尽管他已经把“无缝天衣”的护体气功修炼至登峰造极。再加上自己一身肥肉,两者相互叠加,堪称独步天下。但程立全力一拳下来,仍然当场就把唐亥的骨骼砸得稀烂。 并不仅仅只有拳头的骨骼。还有臂骨、肩胛骨、胸骨、甚至大腿骨小腿骨脚趾骨,统统都碎裂成粉。这样的伤势,哪怕能够治得好,下半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连大小二便都需要别人照料了。 没有下杀手,是因为程立始终不喜欢杀人。在他看来,落得这样的下场,对唐亥来说,是最为恰当的惩罚。 虽然打倒了唐亥,但也闹出了大骚动。偎翠楼遭受严重破坏,已经摇摇欲坠。惊惶失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多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先后从楼里奔逃出来。一个个面无人色,活像盲头苍蝇般乱跑乱叫。到处一片混乱。 此地不宜久留。而且浑水正好摸鱼。程立二话不说,立刻收起暗黑战体,恢复常人外貌。回头向谢小青和苏三娘喝道:“走!”当先开路,向前就闯。 谢小青双眼发亮,欲言又止。随即嘻嘻一笑,拉起苏三娘,紧紧从后跟上。 片刻之后,三人分别骑上踏雪乌骓和青花骢,闯出偎翠楼大门,沿着杭州城里的青石板道路,奔跑出城。 在城里的时候,由程立开路。但出城之后,谢小青却策马赶上,反超了程立一头。笑道:“小哥哥,跟我来。”也不等回答,径自拨转马头,向东南方飞驰而去。 三人二马,一口气跑出好几里路。忽然看见前方道路旁边,山坳角落处,露出一角黄墙。纵马驰近,原来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宇的旁边,还套着一辆马车,随时都能出发。 谢小青勒马收缰,大声叫道“朱秀才,朱秀才,出来啦。看看我带着谁回来了?” 马车之内,应声走出来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他一抬头,立刻就看见了苏三娘。四目相对,两人都禁不住浑身颤抖,显得十分激动。 苏三娘急不及待翻身下马,投入到那年轻书生怀里。当下这个喊相公,那个喊娘子。久别重逢,悲喜交加,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过去好一阵子,两人才恢复镇定。那书生朱志昂拉着苏三娘上前,向谢小青千恩万谢。 谢小青抿嘴笑道:“唉哟,我可不敢当呢。说起来,这次能救得苏三娘出来,还是这位程家小哥哥功劳最大。你们要谢,就谢他去。” 朱志昂和苏三娘两人,连忙又过来向程立道谢。程立摆摆手,示意不必再谢了。又问两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朱志昂叹道:“事情闹成这样,我们原先住的村子,是不能回去了。刚好今年朝廷开科举取士。我打算带着三娘一起上京。假如能够考取到功名的,终有回来的时候。” 谢小青笑道:“人家都说,京城居,大不易。你们有钱吗?” 朱志昂振奋精神道:“我有些私房钱存下。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应该够了。即使没钱了。我和三娘都有手有脚。只要肯出力气干活,总不会饿死的。” 谢小青撇撇嘴:“得了吧。你这种书呆子,懂什么养家?算啦算啦,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些给你吧。”右手一晃,手里居然已经多出了一叠银票,硬是塞进朱志昂手里。 程立则发出“咦~”的一声。因为他看得明白,这些银票,可不就是乐大少交给自己的那些?可那些银票明明都被偎翠楼的人收走了。怎么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谢小青察颜观色,早明白程立在想些什么了。她得意地笑笑,道:“这偷龙转凤,妙手空空的本事,本姑娘认了天下第三,还没别人敢认第二呢。那个什么春娘,自以为拿走了银子,其实她还没转身呢,我就把银子拿回来了,嘿嘿~” 说话之间,谢小青陡然伸手一晃。似乎和朱志昂的身体碰了碰,又似乎没有,那叠银票赫然已经凭空出现在她手里。朱志昂则满面惊诧之色,双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乱拍,却哪里还摸得到些什么? 以程立的眼力,哪怕是子弹在半空中飞行的轨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偏偏就看不清楚谢小青究竟是怎么出手摸走那叠银票的。假如不是亲眼所见, 实在难以相信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神乎其技的空空妙手。 程立惊异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问道:“小青,妳说这妙手空空的本事,妳顶多是天下第二?那么天下第一是谁?” 谢小青随手把那叠银票又还给朱志昂,嫣然道:“这个么,可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咱们再细说。至于现在,还是先送别吧。” 送别谁?当然是送别朱志昂和苏三娘这对苦命鸳鸯了。当下苏三娘进入马车,朱志昂则坐上车夫的位置,轻叱一声驱赶马匹,驾车走上大路。半晌之后,已经走得不见影踪。 程立举目远眺,赞道:“想不到这个书生,居然还懂得赶大车。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书生,都是满肚子酸气,手无搏鸡之力,干啥都不行的,看来,是我错了。” 谢小青笑道:“书生也有好多种的嘛。真要是小哥哥你说的那种酸书生,哼哼,本姑娘才懒得搭理他呢。这就叫吃一堑,长一智啊” 程立“哦”了一声。问道:“吃一堑,长一智?难道小青妳以前还遇上过别的什么书生?” 谢小青自觉失言,赶紧转过话头,笑道:“陈年旧事了。咱们就先不说这个了吧。比起来,还是小哥哥你更加值得说啊。” 程立奇道:“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谢小青背负双手,绕着程立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眯起眼睛,又皱起小鼻子,笑道:“要是最近江湖上风头最劲的黑煞神君,都没什么可说的,那还有什么可说啦?嘻嘻,小哥哥,原来你就是黑煞神君。当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14:锦鲤镖局 “黑煞神君……” 程立笑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摇头道:“这外号实在太难听了。老实说,我不喜欢。” 谢小青双眼发亮,欣喜道:“那就是说,你承认了?” 程立耸耸肩:“我也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是啊。” 谢小青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左右摇晃:“啊哈,真是你!太厉害了!黑煞神君原来是像你这样又漂亮又斯文的小哥哥。对了对了。海上销金窟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你和夏家的大儿媳凌夫人,又是什么关系啊?难道说,你们当真……呵呵呵~~” 看着她这样一幅八卦的样子,程立禁不住有些好笑。他摇头道:“要详细说起来,话就长了。不过这荒郊野外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还是先回杭州城里再说吧。” 谢小青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叹气道:“那好吧。不过回城之后,你可要好好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地都讲给我听哦。” 程立牵过踏雪乌骓,翻身上马。道:“没问题。到时候妳别嫌闷就好了。” 两人并驾齐驱,按辔徐行。才走了没多久,猛听得半空中“轰隆~”一个焦雷炸响。两人各自抬头仰望,赫然发现乌云已将半边天遮没。 程立皱眉道:“这天气变得好快。只怕要下雨了。” 谢小青忽然笑道:“我在茶楼酒馆听人家讲故事,故事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啊,通常都会在赶路途中遇上暴风雨,然后就找到家破庙避雨的。 然后就因为天色已晚,不得不在破庙里过夜。于是风雨深宵破庙,男女干柴烈火。一来二去,多半便会发生一些要是不加倍打赏给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便万万不肯说的故事。嘻嘻,小哥哥,你说咱们不如先别回城了。回刚才那家破庙看看怎么样?” 程立哑然失笑:“回什么破庙?这都哪里听来的故事?乱七八糟,简直不知所谓。我看啊,创作这些故事的人,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妳以后还是少听为妙。” 谢小青笑嘻嘻道:“反正按我姐姐说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我还能不接触男人啦?小哥哥,你自己说,你究竟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还是不是东西呀?” 陷阱!明显是个陷阱!所以程立根本不上当。直接道:“那是两回事,不能混在一起说。别磨磨蹭蹭了。再磨蹭下去,该下雨了。” 谢小青眨了眨大眼睛,假装出一幅疑惑的表情:“磨蹭?有吗?没有吧。咱们隔得那么远,怎么磨蹭啊。哦,我知道了,小哥哥你好坏哦,哼哼,姐姐说的果然没错呢。” 程立啼笑皆非,根本不去问她姐姐到底都说过些什么。只是一挥马鞭,径自策马加速而行。谢小青无可奈何,只好也从后赶上。一边策马,一边无精打采地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都说些什么。 可是常言说得好,天有不测之风云,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到一盏茶时分,风势越来越大,吹得衣服袍角也不住猎猎作响。紧接着,足有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已经轻盘洒下。打在皮肤之上,俨然隐隐生痛。 面对如此大雨,程立下意识紧紧皱起了眉头。但谢小青反而拍掌嬉笑道:“好啊好啊,这下子,可真像故事里说的一样了。” 程立忍不住回头问道:“小青,怎么看妳的样子,好像很喜欢淋雨一样?” 谢小青伸手拨了拨已经湿漉漉的秀发,笑道:“其实也不是喜欢淋雨啦。不过既然前面也是雨,走得快走得慢,还不是一样?既然结果都不变的,那么我跑那么快干嘛?” 程立摇头道:“那怎么能一样?淋雨淋多了,会生病的。” 谢小青笑道:“咱们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着呢,不怕不怕。”依旧策马徐徐行去。程立没法,只好也跟着一起慢慢走。 两人在雨中走了好一阵子,后面大道上忽然车马辘辘。一队人马从后赶上。程立见他们人多,于是主动拉着谢小青,驱马避在路边,让他们先走。 这队人马人人身穿劲装,腰间带着武器。显得颇为彪悍。前后左右,合共有二十多人。中间保护着三辆大车。车上插着镖旗,上面则绣了头高高跃起的鲤鱼。神态栩栩如生吗,充满了动感。看来,该是一队押送货物的镖师。 镖队从程立谢小青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名身材高大,胡须已经略见花白的镖师,回头向程立他们看了两眼,随即低声向身边一名趟子手吩咐了两句。 那名趟子手点头答应了。当即拿了两件蓑衣过来,和和气气地道:“两位朋友。我家总镖头说了,两位想是没有带雨具,所以让我送来两件蓑衣,总算聊胜于无吧。” 也不等程立开口说话,谢小青率先伸手接过蓑衣,笑道:“那就谢过贵总镖头啦。对了,看你们的镖旗,应该是锦鲤镖局的吧?那么你们的总镖头,应该就是‘龙门三叠浪’李威信了?” 那趟子手带了几分自豪,挺直腰杆道:“正是。原来姑娘也知道我们锦鲤镖局。” 谢小青笑道:“那有什么稀奇?除非是个聋子,否则在江南一带,又有谁不知道锦鲤镖局呢。那就请这位大哥回去,代我们谢过李总镖头了。” 那趟子手答应一声,转身回去,向总镖头复命。那位“龙门三叠浪”李威信回首过来点点头,随之不再理会程立他们,带领镖队继续上路去了。 站在大路上,看着镖队逐渐远去,谢小青忽然叹了口气。 程立问道:“妳又怎么了?” 谢小青带了几分忧伤,淡淡道:“我是叹这位李威信李总镖头,实在是位好人。只可惜如今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坏蛋却活千年啊。” 程立奇道:“妳怎么知道李总镖头不长命?” 谢小青用理所当然的口气道:“因为我会看相啊。那位李总镖头啊,乌云盖顶,印堂发黑。一看就知道运交华盖。不出三个时辰,必有血光之灾。” 程立忍不住笑道:“妳什么时候又会看相了?说到乌云压顶,好像你我现在也是一样吧?难道咱们也都有血光之灾?” 谢小青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说得有理。我这就好好算算。可不能大祸临头了,还懵懵懂懂啊。”说话间,居然当真掐指算起来。忽然“哎呀~”失声惊叫起来。 程立本来不以为然的,可是听得谢小青尖叫,也下意识紧张起来,问道:“怎么?” 谢小青瞪大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叫道:“大事不好,我手指抽筋!” 程立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往谢小青的手打下去:“差不多得了,妳闹什么闹啊?” 谢小青赶紧缩手,“噗哧~”轻笑道:“开个小玩笑嘛,何必那么严肃?小哥哥,看着你年纪也不大啊。何必老是那么一本正经,弄得自己一派老气横秋的样子?” 程立叹气道:“行啦行啦。那么,妳究竟会不会算啊?” 谢小青略微收敛笑容,道:“说到算命嘛,其实我不太会。但看相我还是会一点儿的。所以刚才也没撒谎啊。李总镖头确实会有血光之灾,不骗你。怎么样小哥哥,人家总算对咱们有赠送蓑衣之恩。大丈夫为人处事,有恩当报,那是必须的,对吧?” 程立皱眉道:“真有血光之灾?嗯……难道前面有强盗会拦路劫镖?可这里距离杭州城才十里路左右,是什么强盗,居然这样大胆猖狂?” 谢小青笑道:“何必在这里乱猜。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啰。”赫然轻轻一踢马肚,策马跟了过去。程立则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好笑,三分疑惑,以及最后的一分无可奈何,也从后赶上。 15:劫镖 程立和谢小青两人身披蓑衣,远远跟在锦鲤镖局一行人之后,骑马冒雨前行。走了约莫半小时左右,雨势非但不停,反而只有越来越大的模样。 程立还无所谓。以他的身体素质,之前在大海当中经历飓风大浪,尚且能安然无恙。区区一场暴雨,当真不算什么了。原本有些担心谢小青,但回头看去,却见她只有越来越精神奕奕,哪里有半丝经受不住风雨的娇弱模样? 反而是走在他们前头,那支锦鲤镖局的队伍里,已经有人率先受不住了。隐隐约约之间,便听到镖队里有人破口咒骂起来。 “踏马的!居然平白无故下这样大的雨,老天爷这是发疯了么?不行了总镖头,咱们非得先找个地方躲雨才行。” 那位号称“龙门三叠浪”的总镖头李威信,沉声道:“距离杭州城只剩下十里路了。咱们加把劲,先捱一捱。等到了城里,我请大家去偎翠楼喝酒。” 又有人叫道:“不行啦总镖头。这么大的雨,咱们几乎连路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杭州城。况且再这么淋雨下去,即使咱们人熬得住,牲口也非生病不可。还是找个地方避雨吧。” 这句话显然深得众人之心,当下众人齐声称是。李总镖头见大家都这样,也不好一意孤行。当下问道:“那么,这附近哪里有地方能够避雨?” 有人大声道:“这里的路我还认得。再向前走上一段,就是周家庄。周老太爷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一向热情好客。咱们上门避雨,他肯定会答应的。” 李总镖头点点头,同意了这建议。当下就由那个认识路的镖师在前面引领,镖队转了个方向,离开大路,向西北方行去。 大雨隆隆,声音惊天动地。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镖局里众人说话,都扯开喉咙,竭尽全力地大喊大叫。故此,镖局众人的对话,程立和谢小青都听得十分清楚。两人相对一笑,也同样拨转马头,跟在镖队后面,往周家庄方向而去。 走了没过多久,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条村落。村里有所大庄园,大门上悬挂着块牌匾,正是“周家庄”。 镖队众人上前敲门。门后很快便有名男仆出来,听说众人请求在这里避雨,那男仆也不入内禀报,立刻便开门让镖队入内。 程立和谢小青也过去请求入庄,那男仆同样答应了。程立本来还有些奇怪,怎么这仆人答应得这么爽脆,连禀告一下家里主人都不用?可进去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下马进门,穿过院子,走进花厅。原来花厅上已经生起了好大一个火堆。火堆旁,除去锦鲤镖局众人之外,另外还有几名武官打扮的汉子,再加上几名乡农,都围着火堆烤火。看着都是前来避雨的。 程立和谢小青两个,先前虽然和锦鲤镖局众人已经见过面。但当时是大雨之中,雨幕如帘,铺天盖地。所以对于程立和谢小青的相貌,镖局众人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时候他们两个走进来,火光之中,才清清楚楚,显示出庐山真面目。花厅中所有人登时为之一怔。只见男的如玉树临风,女的明艳照人,简直就是金童玉女一般。那些乡农和镖师们还好。那几名武官却登时看得连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目光粘在程立和谢小青身上,再也舍不得离开。 谢小青脱下蓑衣,主动走过去火堆边,对李总镖头轻声说了两句感谢的话。李总镖头面上微露诧异,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对金童玉女,居然就是刚才自己赠予蓑衣的那两人。他摆摆手,以示“无需客气”。又冲着镖队众人喊了一句。 众镖师当中站起一人。虽然身穿男装,但明显看得出来,也是名女子。相貌虽逊色谢小青一筹,但同样可算是位难得一见的美女了。她年纪看似比谢小青还大一两岁左右,眉宇间的轮廓,隐隐有李总镖头的模样。应该是李总镖头的女儿。 这少女打开用油纸包裹的行囊,取出件干净衣服。上前挽起谢小青手臂,和她说了两句话。然后和她一起离开花厅,转到后面去另找地方换衣。 那几名武官,看着谢小青和那少女的背影,眼睛里禁不住放出了异样光芒。显然都在暗地里想象,两名美丽少女除去湿衣,换穿干净衣衫时候的模样。 其中一名嘴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武官,更蠢蠢欲动,从地下拾起一口腰刀挎在身上,向程立走过来。 他身边两名同伴见状,齐声叫道:“喂,老何,别胡闹啦。”但那武官老何却置若罔闻,径自走到程立身边,提起腰刀,就向程立肩膀拍下来。大笑道:“喂,小子。你哪里来的?有没有路引啊?” 话声未落,那口腰刀突然“乒乓~”连着刀鞘从中折断。几块碎片飞起,不偏不倚,恰好从那武官老何面上划过,登时划出了几道细细血痕。老何登时大吃一惊,“噔噔噔~”接连后退几步,下意识冲口喝道:“好家伙,你敢袭击朝廷命官?” 程立自顾自坐在那里烤火,根本当这武官是透明人一样。“地藏劫”则暗地里蓄势待发。只要这个老何再敢乱来,下次断的,可就不是腰刀,而是老何身上的骨头了。 “地藏劫”发动,绝对无形无踪。任你目光再敏锐,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另外那几名武官旁观者清,只见程立手不动足不抬,就那么静静坐着,要到居然就断了,实在太过邪门。两人生怕老何惹祸,连忙过来拉住了他,好说歹说,这才把他拉了回去。 程立露了这么一手,可谓技惊四座。不但那几名武官不敢再惹事,即使镖局众人,也人人为之侧目。只是众人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明白,刚才那口腰刀究竟为什么会断?又是不是这俊美少年下的手?禁不住都有满腹疑惑。 “龙门三叠浪”李威信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经历过,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眼看这少年古怪,不禁暗地里生出几分提防。不过要说会有多么忌惮害怕,那也不见得。只是低声约束麾下众镖师和趟子手,不要随便招惹程立。 一时之间,花厅上安静下来,谁也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下柴火燃烧时候的哔哔剥剥声,依旧不断响起。 片刻之后,谢小青换过了衣服,和那少女一起回来。李总镖头赶紧把自己女儿叫回去。不让她和谢小青多接触。 谢小青略觉诧异。但眼珠子只是向花厅里一转,已经明白了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她抿起小嘴嫣然一笑,走回到程立身边坐下。随即拿出个酒葫芦,和程立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酌。赫然旁若无人。 半晌之后,这一葫芦酒堪堪喝完。谢小青倒转葫芦颠了两颠,看着确实没有了。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间,只听得庄园之外,大雨当中,有马蹄声隐隐作响。 再过一阵,马蹄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盖过了隆隆雨声。坐在花厅当中的众人,都感觉地面微微颤抖,就仿佛是地震一样。听这声音,至少也该有三、四十匹马才对。 这大队人马奔到庄前,曳然而止。但听得数声呼哨,随即就有七八匹马绕到了庄后。 李总镖头一听哨声,立刻脸上变色,向身边众人低声呼喝两句。镖行众人登时纷纷跃起。两名镖头和五名趟子手指挥车夫,将那几辆镖车围成一堆。李总镖头的女儿则满面兴奋,拔出柳叶刀虚劈两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程立和谢小青坐在旁边,相互对望一眼。谢小青面有得色,低声道:“怎么样小哥哥,我算得准吧?” 程立道:“听这声势,多半有强盗劫镖。不过妳算的是李总镖头有血光之灾。这劫镖也未必会有什么血光啊。” 谢小青撇撇嘴,道:“那走着瞧吧。就看李威信能不能撑得住。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咱们再出手不迟。嗯,我就算了,还是让黑煞神君出手吧。” 程立奇道:“为什么要我?” 谢小青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李威信的女儿很漂亮啊。嘻嘻,小哥哥,我可打听过了。她叫李明霞,今年才十八,还没许配过人家呢。要是你出手救了他们家镖局,这姑娘还不得死心塌地地就爱上你呀?到时候你人财两得,啧啧,多美啊。” “美你个头。”程立实在忍不住了。举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到了谢小青头上,没好气地道:“妳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胡思乱想?” “小小年纪……吗?” 谢小青虽然仍在笑,但不知为何,在她眼眸深处,却流露出了丝丝怀念和寂寞。她轻轻叹口气,也不再提李总镖头的女儿了。转过话头道:“奇怪。这伙道上的朋友,怎么说到便到,也不先踩踩盘子?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根本不在乎规矩。无论属于哪种,都绝不好惹。我看啊,李总镖头这次真的有危险了。” 话音才落,忽然只听到“呯~”一声震响。庄园大门被强行撞开。十八名黑衣大汉手执单刀,分两行排开。望着厅上众人,一言不发。 紧接着,只见四个人大摇大摆,并肩走进庄园。大摇大摆穿过庭院,踏入花厅,各自脱去身上蓑衣。 程立放眼一扫,只见为首者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矮小汉子。旁边有名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汉,却穿了身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衣服。最后一个则面庞狭长,目光阴狠,像极了一头不会叫,只会咬人的狗。 这四人外表和打扮,都很是怪异。李总镖头心下一凛,知道有**烦来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拱手道:“在下锦鲤镖局李威信。请问几位朋友尊姓大名,有何贵干?” 那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裂开嘴巴一笑:“你就是李威信?太好了。我姓羊,他姓候,这位姓姬,还有这位姓苟。咱们是金兰结义的四兄弟。 至于咱们的来意么……哈哈~明人不说暗话,就是来打劫的!李总镖头,你们这次走镖押的红货,乖乖交出来吧。毕竟东西再贵重,总是比不上性命的。” 16:灭口 红货的意思,就是各种金珠细软,奇珍异宝。体积小,价值高,方便运送。 比方说某人要向另一人送礼。这份礼物价值十万两白银的。那么如果真是十万两银子,至少得装上好几车。但假如是古董书画,又或者美玉宝石的话,则只要一个小箱子随身携带就够了。 镖行运送红货,通常是用“走暗镖”的方式。明面上运送一些大宗货物作为幌子,暗地里却把红货藏起来,这就叫走暗镖。 锦鲤镖局这一次,正是走暗镖。但除去总镖头李威信之外,却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原来这次是走暗镖。大家都以为放在镖车上那些货物,就是自己要押运保护的对象。谁也没想到,真正要押运的东西,其实就藏在总镖头身边。 可是此时此刻,走暗镖的事,却被那山羊胡子老头一口叫破。李总镖头禁不住又惊又怒。他勉强镇定下来。拱手道:“羊先生可能搞错了。在下这次走的,并不是什么暗镖。而且也不值什么钱。不过既然有缘见面,那就都是朋友了。这样吧,在下奉上纹银百两,请羊先生和这么多位兄弟喝茶。” 李威信这是依足江湖规矩行事。凡事有商有量,先礼后兵。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按规矩来,对方却绝不按规矩。干瘦老头还没说话,他身边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已经咧开嘴巴轻蔑一笑,陡然“呱~”纵身跃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为首那辆镖车的车顶上。伸手就拔下锦鲤镖旗。 众镖师大惊失声,纷纷拔出兵器大声吆喝。那尖嘴猴腮汉子却满不在乎地怪笑一声,翻身倒纵个空心筋斗,回到干瘦老头身边。把旗杆一折两段,然后用力丢到地上,还踩了两脚,“呸~”一口唾沫吐下去。扬起下巴,挑衅似地看着镖局众人。 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要知道,镖旗就是镖局的脸面。当众拔旗,就是当众打脸了。所以劫镖的事情常有,但除非双方有解不开的死仇,否则很少有干得这样绝的。霎时间,镖局众人大哗,一个个义愤填膺,都起了拼死相搏之心。 李总镖头更加勃然大怒,喝道:“动手护镖!”率先伸手向腰间一探,“呛~”拔出了随身携带的一对精钢判官笔。 那雄赳赳气昂昂的花衣大汉冷笑一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犯贱!”踏步上前,探臂伸手,五指弯曲形如鸡爪,向李总镖头抓过去。 这一下擒拿手法,可谓又快又怪。李总镖头看了,登时心中一凛。更不敢怠慢,连忙退后避过锋芒,这才挺起判官笔还招。顷刻之间,双方招来招往,已经斗得十分激烈。 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嘿声轻笑,忽然吹了个口哨。他身后那二十名黑衣大汉,立刻应声冲上来。众镖师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迎战。眨眼工夫,花厅里到处乒乒乓乓,打得乱成一团。 程立和谢小青站在花厅的角落里,袖手旁观了片刻。程立忽然叹口气,道:“小青,看来妳赢啦。这个李总镖头,真要有血光之灾了。” 话声才落,只见那花衣大汉和李总镖头相互擦肩而过。李总镖头陡然痛叫一声,双臂之上鲜血淋漓,一双判官笔也“叮当~”脱手落地。显然已经败了。 花衣大汉得手不饶人。他狞笑着返身再上,只听得“喀嚓~喀嚓~”接连几声裂响过处,李总镖头肩膀、手肘、手腕、手指等各处关节,竟全被狠狠捏断。伤势之重,可谓无以复加。 “阿爹!阿爹!” 李总镖头的女儿,那少女李明霞大惊失色,挥舞一对柳叶刀上前救助父亲。却还没冲到李总镖头身前,双眼猛地一花,早被那面孔狭长,活像咬人狗般的黑衣汉子挡住。 那汉子陡然翻身,双臂支地,两腿悬空,冲着李明霞连环急踢。姿势怪异之极,既似野狗刨坑,又像黄狗撒尿。实在不登大雅之堂。但威力也不容小看。 李明霞从未见过这样的怪招。一不小心。双手手腕便分别中了一脚,登时奇痛彻骨。那双柳叶刀,同样不由自主地脱手落地,身形踉跄,连连后退。 可是才退开两步,黑衣汉子却又一晃,绕到她身后。右臂绕过来,牢牢架住她脖子,用力向内一收。李明霞当场呼吸困难,想要挣扎,也已经浑身都没了力气。 独生女儿落入他人之手,李总镖头更是面色大变。嘶声咆哮道:“贼强盗,我跟你们拼了!”不顾伤势,低头朝着花衣大汉一头撞去。 这一撞豁尽平生之能,威力非同小可。但那花衣大汉却轻蔑冷笑,不闪不避,站在原地不动。 因为他不必。那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早已施展移形换影的轻功,挡在李总镖头身前了。李总镖头一下撞上去,恰好撞在干瘦老头子的肚皮上。 干瘦老头子深深吸口气,肚皮向内微收,早把李总镖头豁尽平生之力的一撞,完全化解得干干净净。肚皮再向外一弹,登时把李总镖头整个人向外狠狠抛出,“呯~”落在三丈之外。 霎时间,李总镖头浑身筋骨剧痛。他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爬起来再战。可是才刚刚一动,那花衣大汉已经大踏步走过来,一脚踩住了他的脑袋。 “总镖头!大小姐!” 李总镖头父女俩先后落于敌手。众镖师登时双眼发红,更加发狠拼斗。想要把他们父女俩救回来。可见李总镖头平日里对待下属极有恩义。所以到了眼下危难之时,这些镖师也没有人生出丝毫退缩之心。 一夫拼命,已经厉害难当。何况几十人同时拼命?顷刻之间,众盗竟被打得节节后退,惨呼声中,已经有好几名盗贼先后受伤见血。 那尖嘴猴腮汉子不屑地轻笑两声,双手一翻,从腰间拿出两根短棍,相互接合成一根齐眉棒,耍开棍花,左三右四前五后六,翻翻滚滚,没头没脑地打过去。 那些镖师哪怕再怎么拼命,竟也接不下他一棍。不过短短几分钟,镖局的所有镖师和趟子手,全被打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胜负已分,大局抵定。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子志得意满,咳嗽一声,向地板上吐了口浓痰。背负双手,走过去蹲在李总镖头面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怎么样李总镖头。现在肯把红货交给我们了没有?” 李总镖头咬牙切齿,竭力开口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江南道上,根本没你们这么一个字号。” 干瘦老头子洋洋得意,道:“以前没这个字号,以后就有了。李总镖头,咱们兄弟的这些玩意儿,你都看过了,还不赖吧?拿来换你这趟保的红货,值不值得?” “看是看过了,可也不怎么样嘛。” 一把娇俏声音陡然传出,花厅里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干瘦老头子等人面色一沉,同时循声张望,然后便立刻看见了谢小青。 谢小青仿佛看不见这伙强盗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般,自顾自笑道:“鸡爪功,是淮北鹰爪门王家的别传。大圣猴王棍,是龙华寺莆田下院的绝技。至于五犬拳,那是下五门当中的东西。至于这位山羊胡老爷子嘛,刚才用肚皮化解李总镖头那一撞,倒有些像是禅门无色寺的无色神功。” 程立诧异地道:“哦?想不到小青妳倒博闻广记。像我,就完全分不清这些武功的名堂和来历。嗯……那么说,这四根贼骨头,就分别是鹰爪门、龙华寺莆田下院、下五门、以及无色寺的人啰?” 谢小青一撇嘴:“才不是呢。他们用的招式,虽然确实是鹰爪门等四家的武功。却只得表面相似而已。得其形而失其神,有名无实,根本都是冒牌货。” 程立笑道:“哦?原来他们都是冒牌货?那么妳觉得,他们应该是什么来历呢?” 谢小青胸有成竹,道:“虽然他们极力掩饰,可是欲盖弥彰,反而露出了马脚。依我看啊。这四位既不姓羊,也不姓候,更不姓姬,自然同样不姓苟。他们应该全都姓雷才对。” 程立道:“姓雷?莫非他们都是雷家的人?” 谢小青拍掌道:“雷未、雷申、雷酉、雷戌。正好是雷家十二星煞当中的羊、猴、鸡、狗四位。嗯,怎么样啊老大爷,我可有说错?” 程立和谢小青多说一句,那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子等四人,面色就更加难看一分。听到谢小青问话,干瘦老头子雷未目露凶光,缓缓道:“小姑娘,妳没有说错。可是却做错了。需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一旦说了,会死人啊!” 不由分说,雷末向后退出半步,双臂用力向下一挥,大喝道:“杀!把这座庄园里所有人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花衣大汉雷酉右脚用力,就要狠狠踩碎李总镖头脑袋。黑衣汉子雷戌则双臂收紧,要绞断李明霞的脖子。尖嘴猴腮的汉子雷申更平端齐眉棒,对准了程立和谢小青。棒头机关打开,“咻~”射出一颗乌黑圆珠。赫然就是江南霹雳堂名震天下的火器,“霹雳雷火弹”! 杀手齐出,霹雳堂众人为了掩饰身份,当真誓要赶尽杀绝,绝不肯再留下半分生机活路。 17:做好事,当留名 雷酉,雷家十二星煞之“鸡”。方向,西。距离,十四步。 雷戌,雷家十二星煞之“狗”。方向,东。距离,十八步。 雷申,雷家十二星煞之“猴”。方向,西南。距离,十四步。 雷未,雷家十二星煞之“羊”。方向,东南。距离二十三步。 黑衣大汉二十名,雷家子弟。方向,星罗棋布。距离,各处四方。 说时迟那时快,程立双眸当中目光闪烁,以快逾闪电的速度,把大厅中所有敌人的方位、距离、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全部纳入计算之中,无一遗漏。 零点零一秒之后,程立金银双枪在手,身躯微晃,在枪声轰鸣的伴奏中,翩翩起舞。 既华丽又优雅,既血腥也残酷。这是杀戮的圆舞曲,更是死亡的华尔兹。优雅舞姿当中,正要一脚踩碎李总镖头脑袋的雷酉,左侧太阳穴上陡然有鲜血四溅,整个人如遭雷击,仰天摔倒。紧接着,雷戌的眉心处,也凭空出现一个血洞。整个人圆睁双眼,僵硬地挂在李明霞身上,却再也不动了。 先后差别只在刹那。东南西北,前后左右,雷申以及遍布大厅的那二十名黑衣大汉,或眉心、或咽喉、或心脏,各种致命要害之上,纷纷有一朵朵美丽血花灿烂绽放。就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已经一命呜呼,魂归阴司。 弹匣里的子弹已经全部打光,死亡华尔兹也堪堪结束。可就在此时,雷申虽死,但所发射的“霹雳雷火弹”,距离程立也只剩余不过尺半距离,眼看着无论他再怎么闪躲,都难以避免要中招。 可是从头到尾,程立便根本没想过要闪避。右手食指轻轻一勾,银光灿烂的勃朗宁手枪随之急速盘旋回转,形成一团银光,却又似乳燕归巢,自动落入腰间的枪套。腾出右手的程立不假思索,伸出右臂,对准了那颗霹雳雷火弹,凌空一抓。 霹雳雷火弹速度虽快,但在江湖上收发暗器的名家高手看来,也不是绝对接不住的。但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接得住,而在于这东西根本不可以接。 江湖上人尽皆知,霹雳雷火弹一触即爆,威力绝大。除非能练就佛门传说里的金刚不坏之身。否则任何人被卷入雷火弹爆炸的话,都会当场如遭雷击火焚,死得惨不堪言。 可是金刚不坏身这门传说里的神功,甚至连当今三大源流当中,佛门龙华寺的主持,也未必练成了。程立?大家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觉得他居然身怀如此神功啊。 偏偏,程立就这么徒手去抓雷火弹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纵使在那一瞬间,程立整条手臂,从肩膀至手指都忽然染上了层浓重如墨的黑气,但他确确实实,没有戴上任何护具。 活像三只手指拿螺蛳——十拿九稳。程立这凌空一抓,不偏不倚,恰好把雷火弹抓进手里,五指随即收紧,用力向内一捏。 “呯~”的一下郁闷沉响炸开,缕缕青烟从程立的指缝里飘出。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异样情况出现了。什么如遭雷击火焚?根本没有的事。程立安然无恙,完全毫发无伤。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雷未,登时把双眼瞪得活像两个大鸡蛋。整个人都傻了一样,喃喃叫道:“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没什么不可能的。所谓霹雳雷火弹,不过是一种原始的**武器而已。 诚然,程立承认雷家在这方面的研究,已经领先整个时代很多年。那枚小小的雷火弹里,不知道填充了什么催化剂,而且**的配比也达到了最优解。所以爆炸时候的杀伤力,已经不逊色于某些型号比较老旧的手**。 但无论如何,黑**的威力终究有其极限。无论如何,都远远比不上黄色**。程立发动“地藏劫”,以暗物质保护身体。防御力之高,哪怕直接经受上百公斤*****的爆炸冲击,也不会有什么损伤。更何况,只是这么区区一枚原始黑**制造的雷火弹? 程立若无其事地摊开手掌,展现出捏在掌心处的一堆黑色粉末。撮唇轻吹,这堆粉末当即随风消散。紧接着,他一抬头,目光如电,恰好盯上了雷未。 雷未双腿发抖,再也站立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他手足并用,拼命向后退开,颤声叫道:“恶鬼!你不是人,是地狱中的恶鬼!” “错了。他不是什么恶鬼。不过是一个替天行道,警恶惩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古道热肠,侠义为先的黑煞神君而已。” 这么一长串的说明,当然不可能是程立的自吹自擂。即使他发动“地藏劫”,以暗物质覆盖了全身,脸皮的厚度也还没达到这个水准呢。 所以程立回过头来,无奈地看了看满面洋洋得意的谢小青,一时之间,也禁不住觉得很有些头痛。他叹了口气,道:“居然能随口就说出这么一长串的四字成语,看来妳文化水平不低啊。可是现在这么说出来,就不会觉得这个场合不合适吗?” 谢小青嬉笑拍掌道:“完全不会啊。小哥哥,不是我说你。现在这个年代,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风格,已经完全落后啦。做了好事,就应该大声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让被你帮助的人,都知道是你帮助了他们,这才像话嘛。” 雷酉和雷戌两个,分别被一枪打死。原本受他们钳制的李总镖头父女两人,也因此重获自由。两父女死里逃生,都是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忽然听到谢小青说出“黑煞神君”四个字,父女俩登时一个激灵,各自恢复了几分清醒。 李总镖头惊喜交集,脱口叫道:“原来这位小兄弟,就是威震辽东,大败阴司鬼府,勇破海上销金窟的黑煞神君?神君救了我们镖局上下所有性命,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谢小青得意地道:“怎么样小哥哥,你看我说得对吧?所以阿,做了好事,就应该留名。” “算了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程立也懒得辩驳。他回转身来,目光停留在雷未身上,淡淡道:“其实你若不是一定要杀人灭口,我也不会非要杀你不可。可惜,你不给别人留条后路,就等于也没给自己留后路。所以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了。” 雷未颤声道:“什、什么两个选择?” 程立道:“要么由我动手杀你。要么你自己自杀。两条路,随便你选一个。” 雷未面如土色,哆嗦着叫道:“你,你不能杀我!你若杀我,我们雷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程立淡淡道:“区区一个霹雳堂,也算不上什么。” 雷未急叫道:“不!不止是霹雳堂,还有白玉京中的‘八斗堂’!雷无咎和我从小感情最好。你若杀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程立听得莫名其妙:“八斗堂,雷无咎?这又是什么势力,又是什么人?” 李总镖头双眼瞳孔则陡然收缩,失声叫道:“天下英雄共一石,自诩独占八斗的雷无咎?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你们雷家为什么要劫我这趟镖了。就因为委托我走这趟镖的人,正是沧海月明楼的祝楼主,对不对!” 18: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嘿嘿,嘿嘿,哦哈哈哈哈~~” 雷未陡然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狂笑。笑声当中,他环顾四周。一双山羊眼里,绽放出恶毒光芒,张口吐出恶毒诅咒。 “说得对,说得艹踏马的再对没有了。黑煞神君?哼,不过关外穷乡僻壤来的一个乡巴佬,你有多大本事,有多大的胆子,居然敢来掺和八斗堂和沧海月明楼之间的事?呸!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谢小青撇撇嘴,不屑道 :“你脑子里塞的全是草啊?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威胁别人?先替自己多想想再说吧。” 雷未恶狠狠道:“我们这次出动办事,合共有三十八人。除去进庄的这些,外面还有整整十四人。只要走脱一个,这里的事迟早也会被八斗堂知道。到时候,你们一个个也会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十四人?明白了。” 程立点点头,身形陡然一颤,随即已凭空从花厅中消失。紧接着,庄园之外赫然传出阵阵惊呼声、怒骂声、嘶吼声、惨叫声。人喧马嘶,乱成一团。哪怕外面依旧隆隆倾泻的大雨,也无法掩盖得过去。 但所有这些声音,前前后后,顶多不过持续了半盏茶左右的时间,然后便彻底平息下去,再也没有动静了。 再过半盏茶时间,程立大踏步从外面走回来,淡淡道:“现在没有十四个人了。唯一还有的,就只是一头老山羊。” 雷未双眼发直,面色苍白,下巴处一撮山羊胡不断抖动,浑身气焰全消,颤声道:“你……你竟然……”虽然发自本能地,抗拒相信布置在庄园外的十多人都已经被全歼。可是理性却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使再怎么拒绝相信,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挣扎半晌,雷未终于苦笑一声,颓然跪坐。乍看之下,整个人都彻底垮了。他有气无力地道:“究竟……究竟为什么?你们既不知道八斗堂,看着也和沧海月明楼毫无瓜葛,为什么硬要掺和这件事?这对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谢小青嘻笑道:“我们江湖侠义道中人,路见不平,理所当然应该拔刀相助啊。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程立则淡淡道:“刚才在路上,李总镖头曾经有相赠蓑衣之恩。受人滴水之恩,便该涌泉相报。要说有什么好处,这就是好处了。” 雷未五官扭曲,满面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恨恨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哈哈,哈哈哈哈~~我呸!当我傻子么?今时今日的江湖当中,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人?黑煞神君,你也算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又何必说这种谎话来掩饰? 谢小青笑眯眯地道:“这就叫以己度人,无药可救。算了算了,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关我们什么事?小哥哥,别跟他废话了,杀掉吧。” 程立默然颌首,拔出已经重新上满了子弹的勃朗宁手枪,举枪指向了雷未的眉心。只要他食指轻轻一扣,雷未立刻就要呜呼哀哉,和已经先他一步踏上阴司路的雷申、雷酉、雷戌等三人汇合了。 生死关头,雷未猛然打了个哆嗦,叫道:“八斗堂为什么要我们来劫镖?锦鲤镖局这趟镖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黑煞神君,难道你就不好奇吗?你饶我一命,我把这个大秘密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只要得到这个秘密,你就能长生不死,天下无敌啊!” 李总镖头在旁边听得大急。他生怕程立当真见财起意,掉转头来和雷未沆瀣一气,连忙叫道:“神君,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长生不死?天底下哪有这种东西?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雷未也急了,连忙叫道:“不是胡说!这个大秘密,就是琉璃宝刀之中的……” 话声未落,雷未突然如遭五雷轰顶,双眼突出,五官溢血,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声。紧接着,他向前一扑,就此倒下,彻底断绝了心跳呼吸。 雷未致死之因,来自于他背心“至阳穴”处的一个巨大血洞。伤口处皮肉翻卷,鲜血泉涌之余,更加深可见骨。单看这伤口,倒有些像是被人用***顶住背心,然后将他给一枪毙命。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武器,普天之下,只有程立才有。而程立又实实在在,还没有出手。那么杀死雷未的人,究竟是谁? 程立抬头,目光如电,望向花厅的大门。勃朗宁手枪同时指向门外,喝道:“出来。” 大门之后,应声走出一道人影,只见他身穿一裘白衣,身上并不带任何武器。肤色白皙,身材挺拔,五官轮廓深刻,俨然也是名极少见的美少年。 门外仍旧暴雨滂沱,地面也一片泥泞。但这白衣男子身上未穿蓑衣,未持雨伞,偏偏从雨中而来,依旧显得干洁逸雅,不沾片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白衣美少年走进花厅之中,站定脚步,未语先笑。笑容给人以一种亲切和优雅的感觉,拱手道:“在下白仇非,沧海月明楼中人。见过这位朋友了。” “白仇非?你就是白副楼主!?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李总镖头又惊又喜,忍不住抢先开口。 白仇非向他点点头,斯斯文文地道:“这次楼里委托锦鲤镖局走暗镖,本来属于秘密。可惜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以至于风声走漏,让八斗堂给知道了。所以我才急急赶过来,想要尽力挽救。 可惜中途遇上暴雨,终究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看来要不是这位朋友仗义出手的话,那件红货已经不保。这件红货对我们沧海月明楼十分重要,假如被抢走的话,损失可就大了。” 顿了顿,白仇非向程立微笑道:“朋友,多谢了。沧海月明楼算是欠你一个人情。”伸手摘下腰间的玉佩,上前几步,双手把玉佩递给程立,道:“这是在下的一点小心意。今后只要朋友拿着它进入沧海月明楼,那么无论提出任何要求,都一定可以得到满足。” 程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求到沧海月明楼头上。所以开口就要婉言谢绝。但还没等他说出个“不”字,谢小青已经伸手把这块玉佩拿了过去,笑道:“小哥哥,你可知道子路受牛的故事么?” 程立摇头道:“什么子路受牛?不知道。” 谢小青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而言之,这个故事的意思,就是说做了好事之后接受报酬,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李总镖头,他被你救了一命,那也是他该得的。所以啰,人家送的东西,你就收下吧。来,我替你戴上。” 也不等程立表示同意或反对,谢小青便动手把这块玉佩系在程立的衣带上。随即退后半步,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真不错。比刚才挂在这位白副楼主身上的时候,要好看多了。白副楼主,你说是不是?” 白仇非有些啼笑皆非。却也不便反驳,只好道:“姑娘说的是。对了,请问姑娘是?” 谢小青笑嘻嘻道:“要问我是谁啊?那可说来话长了。反正这雨一时半会儿的,看来还停不了。不然咱们弄桌酒席,坐下来一边吃喝,一边慢慢谈?” 白仇非笑道:“那也好。”回过头来,向李总镖头笑道:“那就麻烦李总镖头了。” 李总镖头答应一声,连忙站起来,去找这庄园的主人。过不了多久,所有死尸都被抬走,血迹擦净,花厅被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摆上了一桌子酒菜。白仇非坐了主位,程立和谢小青坐了客位,李总镖头反而只在旁边作陪。 酒过三巡,李总镖头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详细说了一遍。白仇非举杯向程立敬道:“原来阁下就是辽东自在山庄的程庄主。久闻大名了,失敬失敬。” 程立摇头道:“我没什么大名,你也没失敬。” 白仇非笑道:“阁下太谦虚了。海上销金窟这毒瘤,我大哥早对之深恶痛绝。只是捉不住他们的马脚,无从下手。阁下捣破销金窟,大挫扶桑国的阴谋,我大哥和三弟知道之后,都是拍案称快的。今日反而是我能够和程庄主在这里一起喝酒。大哥三弟他们知道之后,还不知道该有多么羡慕呢。” 程立点点头,道:“客气了。”举起酒杯,向白仇非回敬,仰天饮尽。 白仇非也把杯中酒饮干。缓缓道:“程庄主这次的义举,确实帮了我们沧海月明楼一个大大的忙。可是相对地,也把八斗堂给得罪狠了。八斗堂的堂主雷无咎,从来就不是什么心胸宽阔的人。假如他知道了这里的事,恐怕会给程庄主带来不小的麻烦啊。” 谢小青笑道:“但他怎么会知道呢?总不成是白副楼主你告诉他的吧?” 白仇非这时候已经知道谢小青的名字。但对于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依旧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既然谢小青和程立态度这样亲密,那么她应该也是自在山庄的人了。说不准还是程立的情妹妹之类身份。那可轻易得罪不得。 所以白仇非只是谦和地笑了笑,道:“谢姑娘说笑了。程庄主对我们沧海明珠楼,只有恩,没有怨。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做这恩将仇报的事呢?不过……” 白仇非顿了顿,又饮一杯酒,这才缓缓道:“沧海有明珠,英雄占八斗,六欲迷神魔,金龙吞乾坤。试问今日武林,竟是谁家天下?程庄主,天下无永远的秘密。你虽然想置身事外,就恐怕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啊。” ———— 猪年的大年初四,12给各位拜年了:) 祝大家新一年里身体健康,吉祥如意,家庭幸福,恭喜发财^o^ 19:四分天下 “沧海有明珠,英雄占八斗,六欲迷神魔,金龙吞乾坤?啧啧,这几句东西,格律不对,平仄不合,充其量就是打油诗罢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想出来的。不过无论是谁吧,这人肯定没念过什么书。我看他连秀才都考不上,顶天了是个老童生。” 白仇非的话刚刚说完,坐在旁边的谢小青已经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简直把那四句话批评得一无是处,一文不值。 坐在下首的李总镖头尴尬地笑笑,解释道:“谢姑娘,您自然是饱读诗书。可咱们这些跑江湖混饭吃的,却多半都是粗人。能识得几个字已经不容易,哪里还懂什么格律,什么平仄?当然怎么顺口怎么来啰。 而且也别说,这几句话虽然粗鄙,但也算形象,把当今江湖的大致形势。说得清清楚楚了。” “江湖形势?” 程立接口道:“江湖之上,不是两大圣地、三大源流、七大剑派、八大世家,以及十大帮会称雄吗?顶多再加上一个暗中活动的阴司鬼府。” 白仇非笑道:“程庄主说的其实也没错。但却有些脱离实际了。两大圣地一向隐世不出。三大源流则地位尊崇,高高在上,其实已经脱离了江湖,算是朝堂势力了。 七大剑派名头虽然响亮,可是门中因循守旧,近数十年来人才日渐凋零。八大世家更加保守,无论多么高深的武功,一律不传外姓子弟。可是一家一姓,人数再多,又能有几个杰出子弟?故此顶多只能固守老巢割据一方。说到放眼江湖,便根本无能为力了。” 程立点点头:“这样说,江湖中真正兴盛的势力,就只有十大帮会了?” 白仇非伸出五根手指,细数道:“十大帮会,又有前五后五之分。前五帮分别是丐帮、漕帮、盐帮、五毒教、排教。后五帮则是铜钱帮、黄河帮、十二连环坞、还珠楼、西雍阁。” 其中排名最末的西雍阁,其实本来不是什么江湖帮派。乃是前朝一名王子年轻时的王府。后来前朝太子犯事被废,其余诸子争位。这位王子凭着本身才干,再加上几分运气,终于成功夺嫡,登基称皇。那就是前朝的世宗皇帝了。 这位世宗皇帝一向崇信西藩吐蕃的金刚宗。所以登基之后,就把自己的王府改建为金刚宗的寺院。这些金刚宗的喇嘛,虽然也自称是佛门一脉,但吃肉喝酒,杀人放火,从来不甘人后的。所以在他们主持下,西雍阁逐渐涉足武林,也发展成江湖十大帮会之一。 可是六十年前,天命更替,前朝覆灭,本朝兴起。西雍阁失去前朝皇室作为后盾,势力也日渐萎缩,几乎要在江湖中除名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一名年轻人拜入西雍阁,成为阁主宝象法王座下一名俗家弟子。当时谁也没想到,西雍阁会在这名年轻人手上终结。同样也没有人能想到,西雍阁虽然不存,但在西雍阁基础上新建起来的八斗堂,却会超越丐帮,成为天下第一大帮。势力之大,堪称天下英雄,尽入彀中。” 程立轻轻吐一口气,问道:“这名年轻人,就是雷无咎?” 白仇非叹道:“没错,就是他。他从小便有大志,而且天资绝顶。只是出身寒微,在雷家只是旁门中的旁门,永远不可能学习雷家真正的神功绝技,也不可能执掌雷家和霹雳堂的大权。所以他才离开雷家,另寻机缘。” 程立道:“他的机缘,就在西雍阁?” 白仇非道:“西雍阁中,藏有吐蕃金刚宗至高无上的绝顶神功——金刚九字诀。这门神功威力强横之极,据说不在三大源流的镇派神功之下。只是修炼难度也很大,所以一直以来,西雍阁都没有弟子能够练成。直至遇上了雷无咎为止。” 二十年苦功,雷无咎把金刚九字诀修炼成功,出山到处挑战江湖中的名家高手。三年之中,大小百战,全部都以压倒性的胜利作为结束,风头一时无两。 挟此大胜余威,雷无咎回到西雍阁,接掌阁主大位。然后把西雍阁改为八斗堂。广纳天下英雄,声势一时无两。” 程立问道:“那么沧海月明楼,又是什么来历?” 白仇非带着几分自豪,笑道:“沧海月明楼,就是以前的还珠楼。创立者是我大哥的父亲祝潇湘。不过那时候的还珠楼,只是八斗堂下属的一个附庸而已。 直至八年前,我大哥祝有泪接掌还珠楼,并且把它改名为沧海月明楼,这才迅速壮大崛起。终于后来居上,和八斗堂平分秋色,各自平起平坐。” 程立点头道:“沧海有明珠,英雄占八斗。这两句我都明白了。那么后面两句呢?” 白仇非道:“十八年前,江湖上突然出现了六大高手,自称六欲神魔。他们的身份来历,还有武功都极神秘。一出江湖,便把五毒教和排教斩尽杀绝,并且占据了五毒教总坛,改名为六欲天。从此便关起门来称大王。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虽然似乎与世无争,但江湖中人,从来不敢对他们有丝毫轻视。因为据说他们的首领,六欲天之主,非但邪功绝顶,可以媲美两大圣地与三大源流的掌门。而且他还是古往今来最可怕的一个:疯子!” “疯子?” 程立摇摇头,表示不信:“假如真是疯子,根本不可能练成绝顶武功。更不可能建立组织。谁要相信这种话,我看他才是疯子。” 白仇非笑道:“其实我也不信。不过江湖上都是这么传言,所以我便这么一说罢了。但六欲天之主或者不是什么真正的疯子,金龙帮的帮主,却肯定疯得厉害。他竟然公开宣称要推翻当今皇帝,自己做天下之主。而更加疯狂的,当今天子竟然拿他无可奈何。” 程立双眼亮了亮,问道:“这个疯子,他又是谁?” 白仇非轻轻吐了口气。神情凝重,一字一顿地缓缓道:“他就是金龙帮帮主,外号‘气吞乾坤’的李大,李轻焚舟。” 气吞乾坤的李大,李焚舟。 这个看似简单的名字,却仿佛蕴含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纵使程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在“李焚舟”三字入耳的瞬间,他却依旧发自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直至良久良久,这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破釜焚舟,背水一战。这个典故,我听说过。既然以焚舟为名,那么想来这个人不但对敌人狠,而且对自己只会更狠。这样的性格,要么大成,要么大败。但无论成败,这个人也肯定会像楚霸王一样轰轰烈烈,永远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白仇非也同意地点了点头:“说得没有错,李大李焚舟,正是当世武林中一个活生生的楚霸王。当年他和另外六名兄弟金兰结义,共创金龙帮,合称金龙七雄。这么多年来,他这些结义兄弟一个个先后战死,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柳五柳吟风。 李焚舟武功绝顶,据说已经凌驾于三大源流的掌门,足以媲美两大圣地的尊主。出道以来大小三百多战,从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至于柳五,则智慧过人,号称算无遗策。在他谋划之下,金龙帮收拢了大量名门宗师和武林异人。下辖帮众足有八万,全部以军法训练。又囊括收编了江湖里整整三十多个中小帮派。兵精、将勇、粮足。可以说已经不是帮会那么简单,简直是一个国中之国了。” 程立愕然道:“已经强势到这个程度?那么朝廷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金龙帮坐大,却什么都不管吗?” 白仇非道:“当然管。朝廷曾经请出三大源流的掌门,去找李焚舟商谈。那次商谈的详细经过是怎么样的,江湖中没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三大源流的掌门回来之后,便闭关不出。李焚舟则一直在江湖上活跃。所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由于各种原因,朝廷不方便出直接出兵围剿金龙帮。所以朝廷改变了策略,决定同样扶持江湖势力,以江湖制江湖。我们沧海月明楼和八斗堂,之所以能发展到今时今日,四分天下有其一的地步,不能不说,多亏了朝廷的支持。” 程立奇道:“这么说,你们沧海月明楼和八斗堂,其实都一样为朝廷做事?那你们怎么又相互斗得你死我活?” 白仇非笑了笑,道:“朝廷虽然支持我们,但肯定也不愿看到我们打倒金龙帮之后,又成为一个新的金龙帮。所以暗中也挑拨我们互相斗争。 一山难容二虎。朝廷给的资源有限,谁多吃一口,另一个便少吃一口。所以无论我们沧海月明楼,抑或八斗堂,都很乐意吞掉对方,然后再和金龙帮拼个你死我活,以决定谁才是真正的江湖霸主。所以这次劫镖究竟是为什么,程兄你肯定已经明白了。” 程立点头道:“明白。意思就是你们两家一旦有机会向对方下黑手,便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对吧?” 白仇非有点尴尬,连忙解释道:“我大哥祝有泪,是位真正的磊落君子,绝不会做恩将仇报的事。但八斗堂那边,就难说得很了。程庄主,你虽然本领高强,但自在山庄和八斗堂的势力相比,毕竟还是差得太远啊。” 程立淡淡道:“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白仇非精神一振,凝声道:“辽东太窄了,自在山庄也太小了。程庄主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何不借机跳出辽东,加盟沧海月明楼?” 旁边谢小青撇撇嘴,道:“加盟你们有什么好的?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小哥哥进去沧海月明楼,给你当手下么?那多没意思。” 20:最强的神功,最强的人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话对,但也不对。” 白仇非笑了笑,道:“假如是那些胸无大志,小富即安的庸碌之辈,那么当然会觉得这话很对了。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整天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土霸王,试问和山里的猴子有什么区别? 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江河湖海之宽。却还自鸣得意,当真何其可笑?程庄主,我相信你绝不是这样的人。假如你想要在江湖上大展拳脚,想要闯出一番功业的话,那么加盟沧海月明楼,将是你最好的选择。” 顿了顿,白仇非又笑道:“我大哥向来慧眼识英才,最是知人善任,兼且用人不疑。我和三弟两个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谢小青眨眨眼睛,问道:“对了,总听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三弟,你三弟究竟是谁啊?” 白仇非道:“我三弟姓黄,单名一个磊字。他文武双全,是武林中一名了不起的少年英杰。我们在黄山相识,意气相投,所以结拜为兄弟。并且一起前往白玉京,想要闯出个名堂,做出一番事业。 可是我们运气不好。在白玉京打拼了两年多,始终没闯出什么名堂。最终沦落到卖字画为生的地步。本来我们已经心灰意冷,想要离开了。但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我们恰好遇上了大哥。而且大哥恰好中了八斗堂的诡计,身负重伤。” 谢小青抿嘴笑道:“所以你们就抓准这个机会,上去帮忙打架,把祝楼主给救下来了,对吧?事后,祝楼主就和你们也一起结拜为兄弟,并且让你们当上了沧海月明楼的副楼主,对吧?真是个完美的英雄救美故事啊。” 程立听得啼笑皆非,呵斥道:“什么英雄救美?祝楼主又不是女人。小青,妳不懂就别胡说。” 谢小青反驳道:“小哥哥,你这可就大错特错啰。谁说只有女人,才能被英雄救的?如果是那样,就不该说英雄救美,应该说英雄救女才对。既然是美,那么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漂亮,就是美人啊。好比说,嘻嘻,小哥哥你,不也是个美人么?” 程立哑然失笑,摇摇头,不再理会谢小青的胡缠蛮搞。 白仇非则叹道:“我知道这种故事,说起来很是老套。但只有当这种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你才会明白那有多难得,多震撼。程庄主,难道你就不想见识一下,更加广阔的风景吗?” 程立淡淡道:“其实我对于这个江湖,并没有太多要求。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监视更加广阔的风景吗?听起来倒也不错。但假如我要看的话,也没需要借助其他人。雷无咎、祝有泪、李焚舟、六欲天之主……他们能够凭自己走上去,难道我就不行吗?” 白仇非面色变了变,强笑道:“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程庄主的意思了。人各有志,那么我也不强求了。只可惜咱们虽然有缘相见,最后却还是无缘同事。唉~无奈,无奈啊。” 接连叹了几口气,白仇非不再提及邀请程立加盟沧海月明明楼的事,只是殷勤劝酒。似乎当真把这件事放下了。 又饮几杯酒,白仇非的兴致,仿佛也随着酒意一起不断高涨。他笑道:“刀剑两大圣地,除非天下大乱,否则一向都隐世不出。即使有传人出山,也极少公开展示武功。 所以两大圣地的名气虽然大,可武林中人顶多只知道他们擅长使刀和用剑。除此以外,便一无所知。 这几百年来,江湖中都把道门的《太阴真经》和《无极图》,佛门的《大日经》,还有儒门的《六艺宝卷》,合称为玄门至高无上的四大神功。” 可是大哥曾经说过,世上并没有最强神功,只有最强的人。那种认为只要得到了神功秘籍,然后依书照练就能成为高手的想法,不但大错特错,甚至可笑之极。 以我大哥为例。他本来师承沧海神尼,修习沧海刀法。后来却另外博采百家,去芜存菁,别出机杼,独创出沧海月明刀。刀法造诣之精,绝对当得起‘天下第一刀’这五个字。” 谢小青嬉笑道:“天下第一刀?好夸张哦。难道比‘天下封刀’的高手还要更厉害吗?” 白仇非不假思索,立刻便答道:“这就要比过才知道。但我坚信,即使天下封刀的高手出山,也未必比得上我大哥的沧海月明刀。 另外,还有李焚舟也是一个类似的好例子。据说他的亲生父亲,也是武林中人。却从来不教他怎么学武,只是随便丢给他一本残缺不全的拳谱,便当完事了。 这本拳谱也不是什么绝世武功,就是江湖上几乎人人都会的‘长拳’。可是李焚舟偏偏就从这本烂大街的拳谱里,悟出名为‘翻天覆地十八奇’的绝世神功。这么多年来,可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见,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最强的武功,只有最强的人。” 程立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理论。谢小青却眨巴眨巴眼睛,问道:“那么白小哥,你的武功怎么样啊?既然都当上沧海月明楼的副楼主了,怎么着也应该是位高手吧?” 白仇非谦虚地笑了笑:“说来很惭愧。我的武功嘛,比不上大哥,也比不上三弟。顶多还算拿得出手,勉勉强强见得了人吧。” 程立回想起之前,白仇非站在花厅大门背后,距离雷家十二星煞之雷未,有差不多三十步距离。可是他仍然一出手就杀了雷未。这样的武功,威力已经不在勃朗宁手枪之下。 没有觉醒为劫者,更没有劫力神通。单凭修炼所谓的“真气”,就能制造出这种惊人的杀伤效果。在程立看来,实在相当了不起。 所以程立摇摇头,凝声道:“白仇非,不用太谦虚。你很强。” 白仇非一怔,随即笑道:“能够得到程庄主赞誉,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啊。只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这门‘万里长空指’的雕虫小技,可万万比不上程庄主的黑煞神功了。” “黑煞神功?” 程立啼笑皆非。摇头道:“不是什么黑煞神功。那是江湖上的人随便乱编的。其实我这门本事,也是自创的。我管它叫‘地藏劫’。” 说话之间,程立伸出了右手,收拢五指,握成拳头。“地藏劫”随心发动,一层淡薄的黑气染上皮肤,让他的整个拳头,甚至肘部之下的整条手臂,都变得漆黑一片。 无需真正接触。单纯只是这么看着这个漆黑的拳头,已经让人产生一种极度危险的战栗感。 霎时间,酒桌上一片寂静。李总镖头固然紧紧闭上了嘴巴,整个人都本能地往后仰。甚至连一向活泼的谢小青,也极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白仇非双眼发亮,既似忌惮,又似兴奋。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凝声开口,提出一个要求。 “程庄主,机会难得,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一个荣幸,可以领教领教程庄主的地藏劫呢?” 21:地藏劫VS万古长空指 “想要领教‘地藏劫’吗?” 程立点点头,严肃地道:“只要你不害怕受伤,那就没问题。” 白仇非长身站起,向程立深深一揖:“当然不怕。那么,多谢程庄主成全。” 行礼既毕,白仇非向后缓缓退开几步,左手食指朝天,右手中指向地,双指并出,潜运真气。 倾刻,空气中温度隐隐产生变化。白仇非脚下的地板,悄然凝结起一层浅浅白霜。头顶处的空气,却仿佛遭遇高温烤灼一样,俨然如水波浮动。 用不着真正出手,单凭眼前这幕奇观异像,已经足以证明白仇非这位沧海月明楼的副楼主,确实份量十足,绝对属于高手当中的高手。 程立点点头,也离席站起,动身走到白仇非正对面,和他相隔十步左右距离,遥遥相对。抬手道:“请。” 白仇非点点头,凝声道:“程庄主,我这门‘万古长空指’的武学,乃前辈高人于崇山之巅,感悟天地万物奥妙,再融合二十四节气之变化而成。出招时候,也犹如天时轮转,变幻不定。程庄主还请小心才好。” 程立点点头,示意明白。不再多言,只是向白愁飞招了招手。 白仇非深深吸一口气,喝道:“小雪!小暑!”双指齐出,上下交汇,猛然合在一起,笔直指向程立。 冰寒火灼,两股截然相反的指劲,彼此绝不相容。强行汇合,便猛然爆发出超越寻常的绝强破坏力,冲着程立破空飞击。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指威力所及,空气当中,竟然显现出了一道再明显不过的裂痕! 寒暑相融的指劲,速度疾逾流星。仅仅一眨眼之间,已经打到了程立面前。可是就在此际,一道淡淡黑气凭空展开,恰好挡住了这道指劲。 “呯~”一下轻声炸开。指劲化于无形,却连程立半根汗毛也没能伤到。 一击无功,白仇非并没有丝毫失望气馁。他身形一晃,陡然揉身欺近,喝道:“雨水!”双指纵横,密如春雨,连绵击打程立周身一百零八处穴位。 指法攻势密集繁复,直教人为之眼花缭乱。假如一味和他见招拆招的话,肯定会被牵着鼻子走,全然落入被动。但对于程立来说,便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心念乍动,淡淡黑气已然凝聚于左臂之上。质量x速度=力量!超高密度的暗物质覆盖之下,程立这条手臂,赫然达到了至少一吨的重量。他随意横臂一挥,登时便爆发出霸道无匹,堪比山洪暴发的凶猛巨力,疯狂呼啸汹涌,冲着白仇非迎面冚压下去。 以力制巧,以简破繁。最普通不过的横臂一挥,便让白仇非最精巧的指法当场溃不成军。汹涌巨力扑面而来,白仇非浑身寒毛倒竖,迫不得已,只有顺势纵身倒退避让。 好不容易,他才避开这一下凝聚暗物质的手臂扫击。可是身上各处的衣衫,却分别传来声声裂帛,竟已被扫击带动的凌厉劲风所撕裂。面庞上更一片火辣辣的,感觉好不难受。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实际交手之后才知道。“地藏劫”的威力,绝对只会远远凌驾于自己想象之外。一份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与恐怖,倾刻间传遍周身。眉宇间神情也益发显得凝重。白仇非身法疾退暴起,喝道:“立春!” 指势再起,回环交错。攻势一改先前的凌厉进取,变为柔韧轻棉,如藤若絮,却又隐隐生出另一股诡怪力量。隐隐然之间,程立察觉似乎有些不妥。但要问究竟哪里不妥,又说不出来。他干脆不去多想,双臂发劲,同时向上一扯。 说时迟那时快,大量黑气漫空卷涌,并且随着程立这一扯,尽数凝聚成束。就似数十支漆黑的利箭,同时冲着白仇非密集攒射。 可是怪事又发生了。这数十支漆黑利箭才去到半途,忽然纷纷失去了准头。 半数偏离预定轨道,向旁里斜斜飞出,或命中地板,或命中天花,或命中墙壁,就像都长了眼睛一样,都刻意远离白仇非。还有另外半数更加不得了,居然调转头来,反冲着程立飞过去。 白仇非的万古长空指,分为二十四节气,每一招都对应一个节气,并且具有相对应节气的某种特性。 “春分”时节,万物生长。原本潜藏泥土之中的种子,努力摄取外界养分,不断壮大自身。所以这一招万古长空指,便同样能借力打力,把敌人的攻击纳为己用,然后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即使再厉害的高手,也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当场全盘皆输。 彼此立场不同。在旁边观战的锦鲤镖局李总镖头,毕竟还是更亲近沧海月明楼一些。所以看到白仇非这一招使得如此精彩,李总镖头便禁不住为之眉飞色舞,用力一拍大腿,叫道:“好!” 或许觉得父亲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实在有些不妥。又或许单纯被程立芝兰玉树一般的仪容所吸引。李总镖头的女儿李明霞,连忙伸出手去,用力一扯父亲衣袖。同时担心地向谢小青看了一眼,生怕她会不高兴。 但出乎意料之外地,谢小青眉宇间,就连一丝一毫的不高兴都没有。同样地,也没有什么担心忧虑紧张之类的定西,她依旧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酒杯,嘴角带了浅笑,仿佛就是看戏一样。 事实上,这场比试确实也和看戏差不多。说得上是峰回路转,一波三折。 电光石火之际,数十支漆黑利箭不偏不倚,全部命中程立胸膛。可是众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立刻便看见这些漆黑的利箭,就像雨水打落湖泊之中一样,直接融了进去,赫然并没给程立造成丝毫损伤。 漆黑利箭的本体,就是以“地藏劫”凝聚起来的暗物质。程立可以自由控制这些暗物质,或聚或散,随心所欲。所以这些漆黑利箭,根本不可能对他本人造成伤害。 但借力打力,挪移敌人攻势反伤彼方,只是白仇非牵制敌人的一种手段,并不真正指望用这种手段就能克敌制胜。故此就在漆黑利箭被化于无形的刹那,白仇非身形一阵模糊,竟离奇消失。 下个瞬间,白仇非神出鬼没,竟在程立背后显形。他断声喝道:“小心惊蛰!”喝声未落,双手互握,两根中指合并,如枪如剑,猛地刺向程立后背。指劲如雷,赫然噼啪作响。霸道攻势如九天霹雳,惊动万物! 这一招既快又猛。弹指刹那,不偏不倚,正中程立背心。充满爆炸性威力的指劲,立刻轰然炸裂。破坏力之强,别说是个人,哪怕是一大块铁锭,也绝对经受不住。 白仇非出手再快,其实程立可以更快。只要他展开“瞬步”,那么一眨眼功夫,就可以冲出至少七、八丈那么远。“惊蛰”威力再猛,也休想能碰得到程立的半片衣角。 没有这个必要。白仇非的万古长空指虽然厉害,已经可以媲美一般的步枪子弹了。但如果和反器材步枪的破坏力相比,则仍是远远不如。所以程立并不觉得,自己有闪躲避让的需要。 瞬间,程立轻声低喝,大片黑气陡然应声卷动,并且尽数凝聚在后背处,形成如铜墙铁壁一样的坚固护甲。先后相差只有半个刹那,白仇非这双指合击,威力比单独使用一根手指,更要高出一倍的“惊蛰”,已经重重刺在黑气护甲之上。 “轰~” 巨爆轰鸣,震耳欲聋。一股既似海啸,又像暴风的无形巨力,猛然向四面八方爆发出去,把花厅里的家具陈设扯得七零八落,四散乱飞。情景之震撼,绝对骇人听闻。 一道人影活像炮弹般,从这股暴风海啸中倒退飞出,重重撞上墙壁。墙壁虽然以青砖砌成,再用糯米汁调和蛋清灌入砖缝,比普通墙壁更加坚固数倍,却也难以承受这霸道强猛之极的一撞。 “哗啦~”响声当中,墙壁当场被撞穿一个巨大破洞,连带着那道人影也跌出屋外,颓然坠入倾盘大雨当中。 “惊蛰,雷电的爆破属性吗?有意思。” 暗物质的黑气护甲消失。程立转过身来,背负双手,抬头望向墙壁的破洞。只见白仇非浑身被大雨淋得透湿,一步一瘸地穿过破洞,重新走进花厅。 白仇非拱拱手,苦笑道:“厉害厉害。程庄主这门‘地藏劫’的绝学,果然独步天下。在下不自量力,实在献丑了。” 程立摇摇头:“不算献丑。你这门指法也很厉害。不过,我总觉得你似乎还有力气没使出来。否则的话,威力应该可以再提高一些。” 白仇非愕然道:“程庄主竟然连这点也察觉到了?没错。实不相瞒,我这门万古长空指,分为上下两诀。二十四节气指法,只是下诀。另外还有上诀,名为‘三指弹天’。” 程立道:“三指弹天?是什么样的招式?演示出来看看?” 白仇非叹道:“这就恕我无能为力了。因为当年家师传授武艺的时候,忽然患上急症。还没来得及把三指弹天的运用心法传授给我,只留下口诀,就已经去世了。 这十多年来,我自己也在不断摸索,三指弹天究竟应该怎么修炼。可惜,一直也没什么成果。以至于顶多只能发挥出万古长空指的七成威力。让程庄主见笑了。” 22:神龙垂首 程立并没有笑。只是迈步走到白仇非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凝声道:“努力吧。我期望在将来,能够和你再比试一次。完整的万古长空指,究竟是怎么样的?到时候,便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白仇非点点头,肃然道:“我也希望,会尽快有这么一天。” 程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透过那个墙壁上的破洞,向屋外看去。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已经停了。 白仇非察言观色,感觉到程立似乎有意要离开。连忙道:“雨虽然停了,但路面还十分泥泞湿滑,不利于行走。况且现在天色已经很晚,更不方便赶路。程庄主不如就和谢姑娘一起,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再走吧?” 程立摇摇头, 婉言谢绝了挽留,随即和谢小青一起快步出外,从马厩里把自己的马牵出来,翻身骑上,向走出来送行的白仇非和李总镖头父女分别打个招呼,随即轻轻一踢,策马而行。不过片刻之间,已然消失于道路彼方,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尽管如此,白仇非却依旧站在庄园大门处,一动不动。目光遥望远方,眉宇间一派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总镖头等了好半晌,也不见白仇非转身。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道:“白副楼主,程庄主已经走了。咱们回去吧。” 白仇非轻轻叹一口气,道:“是啊,程庄主已经走了。那么李总镖头,你也应该上路了。” 李总镖头愕然一怔,问道:“上路?可是天色已晚……” 白仇非打断了他的话,悠然道:“天色多晚也不成问题。因为你将要去的地方,根本用不着眼睛。放心,这条阴司黄泉路,会有很多人和你作伴,绝对不愁寂寞。” 李总镖头大吃一惊, 脱口惊呼道:“白副楼主,你……” “万古长空指——芒种!” 厉声急喝之间,白仇非断然转身,右手中指如枪如剑,闪电般刺进李总镖头的心脏。李总镖头如遭雷击,全身肌肉收缩僵硬,双眼鼓突,死死盯着白仇非,艰难问道:“为……” 不等他把剩下的“什么”两个字说出口,白仇非已经把手指收回。李总镖头随即仰天倒下,一道血箭从伤口处急速飙出, 活像喷泉般冲上半空,终于颓然落下,洒落泥泞地面。雨水血水相互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爹!阿爹!杀人凶手,我跟你拼了!” 剧变横生,李总镖头的女儿李明霞,下意识尖声惊叫着,反手从腰间拔出柳叶刀,冲上来要和白仇非拼命。 白仇非却根本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转身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淡淡道:“翟兄,这个就让给你了。” 话声才落,一道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明霞身后。紧接着,他似乎动了动双手,又似乎并没有。但原本正满腔愤恨,全速奔跑着要冲上去和仇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李明霞,却突然丧了心,失了魂。整个人“啪哒~”扑地倒下,软软瘫躺在泥泞土地上,同样不动了。 白仇非丢下沾满血迹的手帕,转身过来,向倒在地下的李明霞看了一眼。手掌轻轻连拍三下,笑道:“精彩精彩。弃爱忘情大擒拿手,果然厉害得很。什么如意兰花手,和它相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是。” 那人影淡淡道:“弃爱忘情大擒拿手,号称擒拿手之王。当然是厉害的。除非太阴真经上所记载的太阴白骨爪出世。否则的话,单论手上招式,弃爱忘情大擒拿手便是天下无双。不过……” 那人影顿了顿,冷冷道:“你让我出手,不会是单纯只为了想看看我的大擒拿手吧?” 白仇非微微一笑,抬起目光,投向那人影身上。只见这人穿一袭青衫,年纪甚轻,身材甚高,却看不清他的眉宇五官。 因为他永远也低着头。除非在他面前屈膝下跪,否则的话,不管是谁,都别想能看得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但即使当今天子来了,也绝不会因此而责怪他无礼的。因为江湖上人尽皆知。八斗堂的大堂主,“垂首神龙”翟飞惊,颈项骨骼曾经受过重伤。后来虽然得到名医医治,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但他却从此终生不能抬头,永远也只能垂首见人。 但白仇非从来不会因为对方一辈子抬不起头,就对他有半分轻视。恰恰相反,抬不起头的翟飞惊,让人永远也看不清楚。而白仇非向来认为, 一个让人看不清楚的人,不管他外表显得多么惹人同情,实际上都是最危险的。 “翟大堂主的大擒拿手天下无双。我百看不厌。不过让你出手,当然并不是单纯只为了看一看。翟大堂主,你该听说过投名状吧?” 翟飞惊淡淡道:“原来如此。让我杀人,就为了让我纳个投名状。白仇非,你这样不放心我吗?” 白仇非笑道:“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这件事关系重大。你我既然合谋,那么我都出手了,你总不好意思就这么在旁边看着吧?自然也该动动筋骨啊。” 翟飞惊道:“合理。那么,现在投名状立下了,你总该放心了吧?” 白仇非笑了笑,却不回答这句话。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普天之下,除去自己以外,他绝不会对任何人完全放心。别说是八斗堂的大堂主翟飞惊了。哪怕是他自己的结拜兄弟,沧海月明楼的另一位副楼主黄磊,甚至大哥祝有泪,也都不会例外。 所以白仇非转过话头,问道:“这座庄园,实际上就是你们八斗堂的产业。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你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那么翟大堂主,你觉得程立这个人怎么样?” 翟飞惊缓缓道:“黑煞神君,是我生平所见过的人之中,最为可怕的一个。甚至你、我、总堂主,祝楼主,再加上金龙帮的李大和柳五,所有人加在一起,很可能都还比不上他。假如我可以有所选择的话,我宁愿与天下人为敌,也绝不愿去招惹他。” 白仇非缓缓道:“但这样可怕的一个人,我们却非得与他为敌不可。因为根据我们的情报,琉璃宝刀就在他手里。” 翟飞惊叹一口气,轻轻道:“世事往往如此,总是逼着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偏偏又不得不做的事。琉璃宝刀关系重大,为了总堂主,我一定要把它拿到手。” 白仇非笑道:“我也是一样的。要实现我的梦,便绝不能缺少了琉璃宝刀。但问题在于,咱们两家联手,能不能对付得了黑煞神君?即使成功把他拿下,咱们又会有多大损失?元气大伤之后的咱们,又能不能保得住琉璃宝刀了?” 翟飞惊道:“所以你的主意是?” 白仇非又笑了笑,忽然向前走上两步,在李总镖头的尸体边单膝跪下。伸手探入尸体怀里摸索。片刻之后,他收手站起,掌心处已经多出了一个小小木盒。 下个刹那,白仇非打开木盒。一股华丽璀璨的七彩琉璃光辉,随之冲天而起,照亮了四面八方。凝神定睛,赫然看见盒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一颗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琉璃彩珠。七彩光芒正是从这颗宝珠之上所绽放。 假如程立还在这里的话,那么他肯定能够发现。这颗宝珠的材质,赫然就和琉璃宝刀完全一模一样。 欣赏了好半晌,白仇非才依依不舍地盖上盒子。道:“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琉璃宝刀分为三部分,就是母刀、子刀、还有琉璃晶珠。只有这三部分同时合而为一,琉璃宝刀的秘密,才能真正揭示出来。” 翟飞惊道:“所以这枚晶珠,就是最后的关键。同时,也是你准备拿来钓黑煞神君这条大鱼的鱼饵。” 白仇非摇头笑道:“我要钓的鱼,可不是只有黑煞神君这么一条。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鱼,都是我的目标。不过,究竟能不能钓得上来,那就要看你们八斗堂了。” 翟飞惊道:“沧海月明楼的力量,并不在八斗堂之下。你要办的事,其实并不一定需要和我合作。” 白仇非叹道:“可惜沧海月明楼的力量,永远也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祝有泪。我虽然名为副楼主,实际上和你这个大堂主相比,差了何止一筹?哼,假如祝有泪能够像雷无咎信任你一样信任我,那么我又何必这样做?” 翟飞惊淡淡道:“你不是我。我能够为总堂主做的事,你永远也不会为祝有泪做。所以总堂主可以无条件信任我。但祝有泪却不能完全信任你。” 白仇非洒脱一笑:“或许真是这样吧。但那也没关系,只要咱们这次的大事成功。你们八斗堂固然可以得偿所愿,而我,也将会名正言顺,成为沧海月明楼独一无二的楼主。 到时候,天下间所有人,都只会称呼我一声‘白楼主’。再不会画蛇添足,加上那个该死的‘副’字了。” 23:宝刀的异动 “嗡嗡嗡~” 阵阵蜂鸣颤动声,突然响起。正在在大路上策马奔驰的程立,登时为之一怔,下意识便勒紧了手中缰绳。 踏雪乌骓打个响鼻,收住了四蹄。原本和它并肩奔驰的青花骢,一下子就超过它,冲出了七八丈去。 谢小青连忙收缰,指挥马儿兜回来,好奇地问道:“小哥哥,跑得好好的,你干嘛突然停下啊?” 程立摇摇头,伸手拔出挂在腰间的琉璃宝刀。这宝刀原本光华璀璨,即使不知道它就是琉璃宝刀,单单看那外形,便任谁也想得到,这口刀绝非凡品。 可是现在,程立却在琉璃宝刀表面,镀上了一层暗物质。让它变得漆黑一片,黯淡无光。刀刃处全变了钝口,刀尖更圆圆的似个半球,乍看之下,根本不像一口刀,反倒像根烧火棍,或者一根随便铸成的铁条。 谢小青满面嫌弃地道:“噫,小哥哥,这么丑的一根烧火棍,你带在身边干嘛?” 程立摇头道:“这可不是烧火棍。天底下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哪怕豁出身家性命,也向把它拿到手里呢。” 谢小青讶异道:“就这根烧火棍?怎么可……” “嗡嗡嗡~”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间,原本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的琉璃宝刀,又再度激烈颤动起来,并且发出了和刚才相同的蜂鸣声。密封于宝刀表面的暗物质,竟隐隐然有被震散的迹象。 道道极微弱的琉璃彩光,从缝隙之间挣扎着透射出来,七彩缤纷,璀璨夺目。谢小青登时大吃一惊,当场便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嘴巴,双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宝刀不放。 蜂鸣颤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仅仅半盏茶之后,一切异动也彻底停止。已经快要被冲破的暗物质封印,则重新平定下来,再度把琉璃宝刀加以完全覆盖。定眼看过去,依旧是黑黝黝的一根烧火棍,哪里还有什么缤纷彩光? 谢小青忍不住伸手去拿琉璃宝刀,同时惊叹道:“这究竟是什么?刚才那些彩光,好漂亮……啊!怎么搞的?好重!” 宝刀上聚集的暗物质,具有极高密度。所以份量也极其沉重,至少有四、五十公斤左右。也幸亏程立这条腰带是特制的,再加上自己也能在局部范围内控制引力的大小。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把宝刀挂在腰间到处走动。 当然,关于暗物质的事,程立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知道。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谢小青的疑问。道:“拿不动的话,就别勉强了。” 谢小青撇嘴道:“怎么拿不动?太小瞧人家啦。” 提气运劲,果然一下子把宝刀提起。 但宝刀毕竟还是太过沉重了。单手拿着的话,实在不方便。谢小青只好双手齐上,把宝刀捧在掌心,仔细左右端详。 可是任凭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好把宝刀还给程立。撇嘴道:“没意思。不好玩。” 宝刀的异动突然而来,又突然消失,程立也觉得很奇怪。不过这件事也不方便和谢小青说,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把宝刀接过来收好。道:“关于这口刀的事,以后有机会了,我再详细说给妳听。现在还是快走吧。天色已经不早。再耽搁下去,恐怕城门就要关上了。” 谢小青点点头,扬起马鞭,“啪~”轻轻甩了个鞭花。青花骢迈开四蹄,“的的嘚嘚~”地小跑起来。 程立也催动踏雪乌骓,和谢小青并驾齐驱。回想起今日种种,不禁叹了口气。 谢小青笑问道:“小哥哥,叹什么气啊?有烦恼的事么?” 程立摇摇头:“倒也没有。只是觉得,莫名其妙的就和雷家结了仇,未免有些荒谬。” 谢小青摇头晃脑道:“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混江湖就是这样的啦。” 程立笑问:“混江湖是怎么样的?” 谢小青煞有介事地道:“混江湖嘛,不是你得罪我,就是我得罪你。要么踩人,要么被别人踩。两个里面你总得选一个。除非你退出江湖了,否则的话,两个里面你总得选一个。” 程立失笑道:“妳倒懂得挺多的。怎么,妳也混过江湖?” 谢小青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混江湖的时候,你可能还没生出来呢。不过嘛,这江湖混来混去的,也就是那么回事,没多大意思。所以我后来就退出江湖啦。” 程立哈哈大笑:“失礼失礼。原来小青妳还是老前辈呢。怎么,今年妳是一百岁呢?还是两百岁啊?” 谢小青嗔道:“胡说八道。人家哪有那么老。算了,不跟你扯这个。小哥哥,总而言之,这杭州就是雷家的大本营,你回城之后可千万小心,别再碰上雷家的人了。” 程立点点头,忽然又想起锦鲤镖局的事,问道:“之前妳说李总镖头会有血光之灾,还真让妳给蒙中了。不过现在,这个血光之灾算是过去了吧?” 谢小青双手一摊:“或许吧。不过人生在世,过了一劫,立刻又是另一劫,总是没完没了的。何况他又吃保镖这碗饭,刀头舔血的勾当。今天不出事,明天也可能出事,咱们哪可能管得了那么多啊。” 程立点头道:“这也是。”不再多话,扬起马鞭,策马加速奔驰而去。 两匹坐骑都是千里挑一的神骏,虽然雨后道路泥泞,大大拖慢了速度,但两人还是赶在太阳下山,城门关闭之前,及时赶回了杭州城。 谢小青勒住缰绳,在城门前驻马。嫣然道:“小哥哥,我要先回家啦。欠你那一千两银子,宽限几天行不行?人家手头上一时没钱啦。嗯……其实最近人家手头都挺紧张的。要不,钱债肉偿,人家以身相许啦,怎么样?” 程立又好气又好笑,直接在她脑壳上敲了个暴栗,然后又和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游灵隐寺,雷峰塔,这才挥手道别。 回到乐家,本想找乐大少说说话,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但乐大少却又已经出去了。只留下一名老管家,负责款待程立。再问乐大少究竟去了哪里,这老管家却又一问三不知。 程立也没办法,只好安心休息。就此一夜无话。 24: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月亮还残留着一角,挂在树梢上。漫天星斗却已经隐没无踪。东方天际处,隐隐显露出一抹鱼肚白。只要看见它便知道,长夜已经过去,天色快要亮起来了。 乐家大宅的院落里,地面所铺砌的青石板上,此刻凝结着一点点露珠。 程立赤着脚穿过院子,那种踩在冰冷露水上的感觉,让他摆脱了最后残留的一丝睡意。 这座小院落,只是乐家大宅里的其中一角,专门用来招待客人入住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致。院落四周,还有墙头上,都栽种了不少花草。 淡淡花香,随清风吹拂,扑面而至。深吸一口,便显得沁人心扉。 已经洗簌完毕的程立,在墙角穿起了靴子,然后掠上墙头,放眼眺望。随即便忽然发现,杭州城在凌晨看来,竟比黄昏时更美。 那么西湖呢?凌晨时分的西子湖,又该是如何地美不胜收? 一念涌现,程立再不犹豫。他穿好衣服,也不去牵马,就这么从墙头上走过去,一路走出乐家大宅, 用不着多久,程立已经再次来到了西子湖畔。他沿着湖岸旁的道路慢慢慢走着,边走边欣赏着这新鲜而醉人的湖光山色。 忽然间,只听到“欸乃~”一下水花响声,湖边柳荫深处,有艘小艇应声荡了出来。船尾处有名年轻少女持浆荡舟,长发披肩。身穿淡绿色衫子,秀发处插着一根翡翠玉簪。俨然正是谢小青。 谢小青驾驶小舟摇到岸边,笑靥生春,仰首叫道:“这位客官,吃了早点没?我这里有新鲜点心哦。保管客官满意。” 程立一怔,随即点头道:“好啊。我还真没吃早点呢。妳那船上有什么点心?” 谢小青刻意板起脸,道:“点心有两种。一种板刀面,一种是馄饨。客官要那种?” 程立也板起脸,道:“这两种我都不想要,现在我就想吃小笼包子。” 谢小青奇道:“可这里没有小笼包子啊。” 程立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大笑着纵身一跃,跃落小艇之中,伸手捏了捏谢小青的脸蛋,道:“怎么没有?这里不就是两个好大的小笼包子?” 谢小青跺脚娇嗔道:“哎呀,人家不来了。小哥哥你好坏的,居然嘲笑人家的脸蛋是小笼包子。” 程立又是一阵大笑。问道:“小青,妳怎么在这里?咱们约好的时间,可不是现在啊。” 谢小青嫣然道:“假如我说咱们心有灵犀,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就想这时候来看看西湖,小哥哥你信不信?” 程立道:“信不信都没关系,反正妳已经在这里了。对了,妳这船上,不会真有板刀面和馄饨吧?那干脆咱们去昨天那家小酒店,先吃个早点再说。” 谢小青答应一声,摇浆架舟,逐渐离开岸边,向昨天那家位于断桥附近的小酒家驶去。 泛舟西湖上,湖光山色,美不胜收。程立心旷神怡,胸怀大畅。 可是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下十分煞风景的大喝,如暴雷般响起,打破了西子湖清晨的宁静。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他!就是他们两个!” 程立皱皱眉头,收回欣赏美景的目光,循声张望。赫然发现整整七、八艘梭鱼快艇,正分别从四面八方破水包抄而来。每艘船上,都迎风站了六、七名浓眉大眼,肌肉纠结的健壮大汉。 风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这些大汉却活象钉子一般,牢牢钉在船头,纹丝不动。看得出来,他们都是武林中人,而且下盘功夫练得很好。 谢小青也看见这些人了。她微微吃了一惊,驾驶小舟就要避开。可是弹指刹那,两艘快艇率先逼近。艇上的几条大汉,同时扬手甩出带着铁钩的粗麻绳,一下子钩住了小艇。霎时间,小舟赫然活像落入蜘蛛网的飞虫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另外几艘快艇也逼近过来,依样画葫芦地同样甩出铁钩,钩住了小舟。一名身材特别高壮,浑身肌肉,头顶还长了两个古怪瘤子的大汉,还有另一个长着张马脸的汉子,分别纵身跃上小舟。 这两人异口同声,厉声大喝道:“好一对狗男女,总算找到你们了。立刻跟我们回去领罪!”更不由分说,各自出手,就向程立和谢小青抓过来。 程立皱皱眉,随手一挥。虽然没动用“地藏劫”,可是以他无限接近于第三次觉醒的强悍身体素质,哪怕只是随便抬抬手,也有几百斤的力量。这两条大汉的武功虽然也算不错,却又如何抵挡得住? 弹指刹那,两条大汉感觉劲风扑面,割肤生痛。两人各自大惊失色,连忙回臂招架。“嘭~”一下闷响过去,两条大汉身不由己,同时向后急跌。 要是在平地之上,这倒也无妨。顶多跌得屁股生痛而已。可现在彼此都在船上。区区一艘小舟,又能有多大回旋余地?这两人一步踩空,登时“普通~”仰天跌落西湖的湖水之中。 其余几艘快艇上的大汉,见两名首领落水,一个个纷纷失声惊叫起来。半数人不假思索,立刻跳下水里去救人。另外半数则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一摸,摸出柄精光闪烁的锐利手斧,气势汹汹地向程立与谢小青逼近过来。口里不住吆喝叫骂,却也没谁胆敢当真上前动手。 西湖的湖水,其实并不算深。片刻之间,两条落水的大汉都已经被救上来了。身上倒也没有受伤,只是浑身衣服头发都湿透了,滴滴答答地留着水,显得狼狈万分。 马脸汉子似乎脾气极大。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丝毫没有收敛,反而益发怒火冲天,咆哮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居然还敢逞凶?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程立嘿声轻哼,目光森然。谢小青则赶紧拉住他,向那些霹雳堂的大汉们展开笑脸,道:“几位大叔,你们这是干嘛?我们是普通老百姓,一向遵纪守法的。哪儿敢得罪你们这些武林人士啊。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头上长了两个瘤子的大汉,厉声喝道:“一点也没错。找的就是你们两个狗男女!害死我们家的老三、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老十二合共六名兄弟!这个血海深仇,不找你们,还能找谁?” 谢小青愕然道:“什么八九十的?这都什么事啊。话说回来,你们究竟谁啊?” 马脸汉子冷笑道:“还在装傻?那就干脆挑明了说吧。我们都是雷家的人。我是雷家十二星煞的老七雷午,他是二哥雷丑。” 谢小青打了个突,吃惊道:“你们是江南霹雳堂?” 那头上长瘤子的大汉咬牙切齿道:“没错,我们都是霹雳堂的。哼,你们这对狗男女,敢说昨天没见过我们家老三雷寅,老八雷未、老九雷申、老十雷酉、老十一雷戌、还有老十二雷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现在该你们还债了!” 25:漩涡(4000字二合一大章) “又是江南霹雳堂雷家?这两个人,就是十二星煞里面的‘牛’和‘马’?” 骤然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程立和谢小青都禁不住一怔。两人下意识回头对望,心里都忍不住生出一个古怪念头:“这两天怎么老是遇上雷家的人?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更加倒霉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头上长了两个瘤子的雷丑,已经厉声断喝道:“两个狗男女,识相的便立刻束手就擒。假如敢反抗的话,可别怪大爷们心狠手辣了!” 程立淡淡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双手交叉,背负于身后。看似悠闲的姿态,实际上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雷丑和雷午两个敢上来动手,迎接他们的,一定就是勃朗宁手枪的子弹。 谢小青则嫣然道:“两位大叔,你们先消消气。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十二星煞嘛,小女子当然久仰大名了。 可是两位大叔说,我们杀害了雷家六位星煞?怎么可能嘛?第一,我们从来没见过六位星煞大叔啊。第二,你看嘛。我和小哥哥两个,像是有这么大本事的么?” 这句话出来,四周几艘快艇上那些雷家普通子弟,一个个都禁不住连连点头。心想有道理啊。之前没看过真人,更没多想,那就算了。可现在一看,一个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比大姑娘小媳妇还好看的冷傲美少年。这么两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雷家的六大星煞呢?这不开玩笑么? 雷丑看见手下这副模样,登时气炸了肺。气急败坏地跳着脚咆哮臭骂道:“你们这群没脑子的笨蛋,点个屁的头啊?刚才我和老七都怎么样了,你们是统统瞎了眼没看见吗?吓?!” 雷家众子弟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一点都没错啊。雷丑身为十二星煞之一,武功之高,众人都知道的。在场这些雷家子弟,哪怕全部一拥而上,照样要被雷丑三拳两脚便统统打趴下。 可是雷丑和雷午两人,才一个照面,就被那美少年扫得跌入水里。可见彼此差距之巨大。既然这美少年可以一招打败两大星煞,那么要杀掉六大星煞,又能有什么难度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再回想起之前的动摇,在场众多雷家子弟,一个个登时恼羞成怒,纷纷大声叫嚣起来。 “啧~被揭穿了吗?真讨厌啊。都怪小哥哥啦。刚才没事出手那么快干嘛?” 谢小青暗地里腹诽了一句,向后退了半步,紧紧挨着程立。低声道:“小哥哥,靠你啦。” 程立微微颌首,凝视着对面的雷丑和雷午,目光森然,杀气如火山熔岩,深藏不露之余,同样也翻滚沸腾,随时也准备好要爆发了。 目光相对,雷午和雷丑分别激灵灵打个冷颤。两人这才好不容易从气头上下来,立刻回想起,刚才被随手一挥就摔进水里的事。 毫无疑问,眼前这名少年虽然长得漂亮,可是武功之高,却绝对已经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程度。硬碰硬的话,恐怕这里所有人全部一起上,也还不是对手。 幸好,江南霹雳堂雷家最大的依仗和底牌,从来不是刀剑拳脚。雷丑向后连退两步,厉声大喝道:“动家伙!” 雷家众子弟齐声吆喝,附身从脚边用油纸盖着的快艇甲板下,分别抄起十几枝圆筒,各自对准了程立和谢小青。 谢小青骇然一惊,脱口叫道:“是连珠霹雳铳!小哥哥,千万要小心。这东西是霹雳堂的杀手锏。每支霹雳铳里面,都藏有十颗霹雳子。一旦发动,瞬间就可以把十颗霹雳子全部打出来,威力非同小可的。” 雷午冷哼道:“小姑娘,妳倒知道不少。既然如此,那就赶紧下跪投降吧。否则的话,这里合共十八支霹雳铳,一旦同时发射的话,保证你们两个立刻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谢小青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被这十八支霹雳铳指着,心里也禁不住有些发毛。下意识又向程立身边挤了挤。低声问道:“小哥哥,这怎么办啊?” 程立却没把这些什么霹雳铳放在眼里。牛皮吹得震天响,其实还不就是最原始的那种火枪?霹雳堂的所谓霹雳子,归根究底依旧使用黑**,而且那些霹雳铳的气密性也十分可疑。这样的东西,数量再多,威力也有限。根本突破不了以暗物质构筑的防线。 所以谢小青问“怎么办”的时候,程立只是淡淡道:“不怎么办。放心好了。这些粗制滥造的破玩意儿,伤不到咱们一根头发的。” 平心而论,“粗制滥造的破玩意儿”这句话,对程立来说完全不含任何刻意贬低的意味,只是有一说一,实话实说罢了。 和程立自己的勃朗宁、麦林左轮、雷鸣登***、巴雷特高精度***、还有加特林重机枪相比,霹雳铳简直和垃圾没多少区别。甚至程立自己身上带着的一些木柄手**,破坏力也比什么霹雳子高得多了。 程立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特地压低声音。所以四周所有霹雳堂子弟,都听得清清楚楚。霹雳堂子弟向来对自己的火器最引以为豪。骤然听到程立这么说,一个个登时都勃然大怒。更有人忍不住,当场便破口大骂起来。 “艹你娘亲的臭小白脸,竟敢侮辱我们霹雳堂的火器?大爷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看看究竟是不是粗制滥造,是不是破玩意儿!” 话声未落,这名霹雳堂子弟已经挺起霹雳铳,把铳口对准程立,立刻就要发射。 雷丑和雷午两人大惊失色,要知道,他们这次出来,真正目标可不是杀人,而是要把程立和谢小青两个带回去霹雳堂的。假如两人现在就死了,那么着落在他们身上必须找回来的那件东西,岂不是永远找不到了么? 所以雷午不假思索,立刻厉声叫道:“住手!不准……” “咻~” 尖锐破风声横空而来,打断了雷午的说话。带来这破风声之物,俨然是一支箭!一支长达三尺三寸三分三,通体乌黑,以精铁打造而成的狼牙劲箭! 这支箭不偏不倚,恰好从那名拿着霹雳铳,要冲着程立发射的雷家子弟左侧太阳穴扎进去,然后从右边太阳穴出来,把他整个脑袋都刺了个对穿。 没有任何人,能够中了这样一箭之后还依旧活得下来的。那名雷家子弟连哼都没能哼出半声,就此拿着霹雳铳,翻身跌落西湖之中。 众人一阵大乱,慌慌张张地高声叫骂着东张西望。雷丑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西北方向,一艘大船正乘风破浪,向这边逼近。 船头之上,站着名身材高佻的汉子。他背负箭囊,囊中密密麻麻,全是那种精铁铸造的狼牙箭。手里则拿着张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乌黑大弓。根本不用再看第二眼,便任何人都可以知道,刚才那夺命一箭,正是这条汉子所射。 雷丑和雷午相互对望一眼,各自暗生警惕。雷午打个唿哨,指挥雷家众弟子分为两队。一队继续用霹雳铳指着程立和谢小青,另一队则挺起霹雳铳,指向那艘大船。 安排定当,雷丑这才运气扬声,大喝道:“江南霹雳堂雷家在这里办事,闲杂人等,速速远避。否则格杀勿论!” 对面船上,又走出另一名书生打扮的人。他同样运气呼喝道:“沧海月明楼大总管,‘童叟无欺’阳无斜。以及五方神煞之箭东神在此。闲杂人等,速速远避。否则格杀勿论!” “阳无斜?箭东神?怎么会是他们?” 骤然听到这两个名号,哪怕身为地头蛇坐地虎,雷丑和雷午两人依旧同时大吃一惊。霎时间,心下惊疑不定之余,都感觉很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当今天下的江湖,,两大圣地和三大源流一者隐世不出,一者高高在上。所以属于论外。其余七大剑派、八大世家、还有十大帮会中的另外六家,全部加起来,也还比不上金龙帮、八斗堂、或者沧海月明楼等三者的其中之一。 故此,江湖上都说“沧海有明珠,英雄占八斗,六欲迷神魔,金龙吞乾坤”。 三家之中,金龙帮最强,沧海月明楼和八斗堂则半斤八两。虽然八斗堂就是雷家子弟创立的,但两者并不可完全视为一体。 毕竟八斗堂堂主雷无咎,当年正因为属于旁支庶子,不受雷家嫡系重视,所以才离开雷家,自己赤手空拳打江山的。 八斗堂崛起之后,雷家内部其实有两种声音。一种声音认为,雷无咎毕竟姓雷,雷家应该重新接纳他回来,借助八斗堂的力量,再度壮大霹雳堂。 另一种声音则认为,雷无咎狼子野心,叛门出走,另创八斗堂,可谓大逆不道。雷家即使不追究他的忤逆大罪,也决不能反过来讨好雷无咎,丢了雷家本宗的面子。 两种声音吵来吵去,始终争执不下。最后总算勉强达成一个协议:明面上严禁霹雳堂的雷家子弟和八斗堂接触。至于私底下各人怎么办,雷家的长老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 可是既然开了个口子,那就再也收不住了。所以到了现在,雷家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十二星煞,实际上都在八斗堂里有身份,有职司。很多八斗堂表面上不方面干的事,通通都交给了十二星煞去干。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八斗堂的首要敌人是沧海月明楼,故此雷家十二星煞,对于沧海月明楼的人员架构,都十分熟悉。 沧海月明楼以楼主祝有泪为首。之下是左右两位副楼主白仇非和黄磊。然后便是大总管‘童叟无欺’阳无斜。以及东南西北中五方神煞。另外还有三大干事,一百零八公案等干将。 楼主和副楼主暂且不论。单说这位大总管和五方神煞,都是地位尊崇,武功高绝。因为身负重任,所以等闲绝不离开沧海月明楼的。 可是今天,阳无斜居然和箭东神一起出动来到这西湖之上,而且一出手就杀掉了一名雷家弟子?这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种种念头,在心里只是一瞬即过。丑媳妇终须见家翁,这西湖湖面上无遮无挡,想避也避不过去的。雷午和雷丑两人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异口同声道:“雷家十二星煞之牛、马在此,见过阳大总管和东神煞。不知道沧海月明楼驾临西湖,有什么贵干?” 这番话说得客气之余,根本完全没提刚才中箭被射杀的那名雷家子弟。因为雷丑和雷午都知道,自己这帮人的地位,和沧海月明楼大总管相比,实在太低了。 别说箭东神只是杀掉一名普通弟子,哪怕杀掉雷丑和雷午,雷家都绝不可能因此就和沧海月明楼爆发冲突。假如没有八斗堂撑腰,雷家甚至会选择在这件事上装聋作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说,雷丑他们假如敢和沧海月明楼对着干,那么即使死了,也只是白死。所以无可奈何,向来属螃蟹的雷丑雷午两人,也只好客客气气了。 阳无斜站在船头上,随手拿出把扇子,“唰~”地打开。一边轻轻摇动,一边淡淡道:“贵干不敢当。不知道两位在这里围着那对少年男女,又是干什么呢?” 雷丑沉声道:“这对少年男女,实际上是两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昨天他们在杭州城里,暗算了我们雷家十二星煞的老三雷寅和老十二雷亥,然后又在城外害死了我们的老八雷未、老九雷申、老十雷酉、以及老十一雷戌。所以我们正要把这两个凶手带回去霹雳堂治罪。” 阳无斜点点头:“巧了。我们沧海月明楼,前不久委托锦鲤镖局,替我们运送一件货物过来杭州。这趟镖本该昨天就到了。可是到了时候,还是没见人。 我们派人出城一看,却发现原来锦鲤镖局全体上下,已经统统死在城外一处庄园之中了。只剩下镖局李总镖头的独生女儿李明霞,还留着一口气。我们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她就只说了两个名字:程立,谢小青。” 顿了顿。阳无斜把视线转向程立和谢小青,凝声喝问道:“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26:大打出手 “锦鲤镖局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李明霞?” 霎时间,程立下意识地顿住了呼吸。心里隐隐感觉到一阵刺痛之余,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似乎冥冥之间,已经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撒开,正准备把自己当成猎物般网起来。 紧接着,谢小青回过头来,和程立相互对望了一眼。彼此目光相对,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谢小青回过头来,向阳无斜和雷丑等人嫣然一笑。忽然间足下发劲,用力一跺。 “喀嚓~” 破碎声响起,小艇的船底赫然应声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碎木头。程立和谢小青则顺势落入水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变生不测,雷家众弟子以及沧海月明楼等人,都感觉措手不及。愣了整整两、三秒钟,这才分别反应过来。雷丑不假思索,厉声喝道:“放铳!向水里放霹雳铳!别让他们给跑了!” 一声令下,雷家众弟子没有丝毫犹豫,马上把手里的霹雳铳调转过来对水面,猛然发射。霎时间,十几枚霹雳子先后落入水中,随即轰然爆炸,炸出了足有十几尺高的冲天白浪,一圈圈涟漪从爆炸中心处向四面八方扩散,不但揪起了沉积在湖底的泥土,甚至连整座西湖,都仿佛激烈摇晃起来。 箭东神大吃一惊,心想霹雳堂的火器果然厉害。可是这样子狂轰滥炸,岂不是把那对少年男女也给炸死了吗? 虽然根据沧海月明楼经由秘密渠道所得到的情报,这对少年男女十之八九,就是程立和谢小青。但终究还未能得到完全证实,万一杀错人了,那可怎么办? 退一万步讲,即使并没有弄错人也罢。可沧海月明楼还要着落在程立和谢小青身上,找回委托锦鲤镖局押运,现在却已经失去的红货呢。这两个人要是都死了,红货岂不是永远找不回来? 沧海月明楼的五方神煞,其实只是一种经过美化的称呼。实际上,更多江湖中人谈论起来的时候,都只会称呼他们为“五方煞神”。 这么多年来,这五方煞神替沧海月明楼冲锋陷阵,到处开疆辟土。手底下的人命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了。名副其实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这时候情急之下,箭东神杀性发作,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 电光石火间,箭东神大喝一声,翻手从背后箭囊中同时拔出三支精铁狼牙箭。搭箭开弓,悍然出手。 “嘣~”一声霹雳弦震,三支铁箭应声幻化为三道闪电,破空飞击。声犹未落,三名霹雳堂弟子同时中箭。当场嘶声惨叫,翻身跌落湖水之中,登时把湖水碧染成一片通红。 雷午和雷丑两人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叫道:“阳总管,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箭东神动手,并不是阳无斜下达命令的结果。但两人立场相同,想法也都大同小异。当下阳无斜冷声道:“那两个人是沧海月明楼要的,你们立刻住手。否则休怪沧海月明楼不客气了。” 雷丑不但身强力壮,活像一头大牯牛,而且性格也十足十像头蛮牛。之前被杀了一个人,已经好艰难才把那口气忍下来吞进去了。这时候又被连杀三人,哪怕泥人也有三分泥脾气,更何况他这头蛮牛? 霎时间,怒气如火山爆发,直冲天灵。雷丑双眼发红,厉声喝道:“沧海月明楼欺人太甚,咱们霹雳堂雷家也不是面团捏的,怎能任人欺负?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雷午始终觉得不妥,连忙喝道:“大家别冲动,先退下……” 话声未落,却看见身边至少有七、八人各自抄起霹雳火铳,冲着沧海月明楼的船射出了霹雳子。 箭东神冷笑一声,再度拉弓放箭。箭枝飞至半途,陡然自动从中炸碎成几十片,把那七、八枚射过来的霹雳子尽数截住。霹雳子轰然爆炸,炸出冲天火光,滚滚黑烟,甚至连湖水也被炸出一个巨大凹坑,久久不能平复。 一者自恃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地头蛇,看不起新兴的沧海月明楼。另一者则是气势如日中天的过江龙,同样瞧不起霹雳堂这种抱残守缺的老古董。之前,双方各自还能勉强保持克制。可现在一旦死了人,见了血,双方都骑虎难下,想收手也收不成了。 刹那,霹雳堂众弟子高声怒吼,划动快艇向沧海月明楼的大船冲过去,却又并不直接登船,只是活像群狼围猎猛虎一样,绕着大船团团打转,不断发射霹雳铳。 霹雳堂久居江南,雷家众弟子不但水性精熟,而且驾船的技术也非同寻常。箭东神虽然箭术如神,毕竟只有一个人,一张弓,根本堵不住这么多人和这么多霹雳铳。他发箭再杀两人,船只却连中三枚霹雳子,船舷被炸出个大洞,船身严重倾斜,再也走不动了。 阳无斜见事情不妙,连忙高声呼喝。船舱中应声冲出好几名身穿鱼皮水靠的汉子,全是沧海月明楼的精锐弟子。他们手执匕首或铁锥等利器,“扑通~”跳下水,就去凿霹雳堂众弟子所驾驶的快艇。 一时之间,双方水上水下,相互混战成一团。伤者死者,接二连三不断出现,赫然把好端端一座风景秀美的西子湖,变成血染飘红的杀戮战场。咒骂声咆哮声惨呼声爆炸声……各种各样声音相互混杂,乘着晨风远远四散飘扬开去。名副其实,大煞风景。 水面上打得再怎么热闹也罢,声音也传不到水底下来。所以按理说,水面下应该很平静才对。 但事实上,霹雳子连环爆炸,再加上双方在水下搏斗的各种激烈动作,同样会对水下造成严重影响。原本栖息在战场附近水下的鱼虾蟹鳌等水族,也纷纷拼命向四面八方逃遁,生怕逃得慢了,便要遭遇池鱼之殃。 但这些鱼游得再快,也比不上谢小青。 一般情况下来说,人是绝对比不上鱼的。但此时此刻,置身水中的谢小青却不像人,反倒像一条蛇。一条青色的水蛇。她纤腰一摆,已经如箭般在水里蹿出去好几丈。 27:你是谁? 霹雳子连环爆炸,揪起了大量在西湖之下所沉积的淤泥。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此刻变得一片浑浊。哪怕积年的老船工,这时候也肯定变成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是谢小青不同。湖水即使再浑浊,也无法阻挡她的视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在昏暗湖底灿然生光,就仿佛是两颗夜明珠一样。四面八方任何事物,都休想能逃脱得过这双眼珠。 可是她却看不到程立。 程立明明是和自己一起落入水中的,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难道他是只旱鸭子,已经活像个秤砣似的,笔直沉下了湖底? 谢小青心中一阵发急。她刚想潜入湖底最深处再继续找。却忽然发现,就在不远之外,有条大鱼正向她招手。 鱼当然没有手,只有人才有手。这西湖湖水之下,除去谢小青之外,当然就只剩下程立一个活人了。 完全出乎谢小青意料之外。程立非但不是秤砣,甚至比真正的鱼还要滑溜。他向谢小青招手之后,随即一个翻身,立刻便滑出了老远。 谢小青嘴角轻轻上扬,流露出丝丝浅笑。随即蛇腰一摆,毫不犹豫便从后追去。 弹指刹那,两人已然深入西湖。湖中一条条大船小船,在他们头顶掠过。乍看之下,便仿佛是一重重屋脊。两人在水里游,感觉便俨然像在屋脊上飞。 可是在屋脊上飞驰,和在水下畅游,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后者的难度,无疑要更加大得多。因为在屋脊飞驰,随时都可以换气。而在水下的时候,想换气便必须浮上水面。而毫无疑问地,一旦上水,速度必定减慢,那就再也追不上对方了。 偏偏无论程立抑或谢小青,自始至终,都没有浮上水面换气。程立是因为作为劫者,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一口气也可以憋得特别悠长。那么谢小青呢?她又是为什么? 可惜,置身于水下的时候,谁也无法开口说话。所以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好半晌过去,程立和谢小青两人头顶之上的船底,逐渐变得稀疏起来了。再过片刻,水面上已经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显而易见,他们已经远离战场,到达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 程立率先翻个身,浮出水面。然后谢小青也跟着钻了上去。却看见不远外的山丘上,一座高塔如笔如剑,巍然屹立,直指天际。正是西湖边上最有名的雷峰塔。至于两人所在的地方,就是雷峰塔下,夕照山的山脚了。只因为距离上山的道路有些偏远,所以附近颇见荒芜,不见人迹。 谢小青喘了两口气,转过身来,冲着程立眨眨眼睛,嫣然道:“小哥哥,想不到你的水性这么棒。害我刚才都白担心了。” 程立并没有笑。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谢小青。忽然缓缓开口,问道:“妳究竟是谁?” 谢小青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强笑道:“小哥哥,你这话问得好奇怪啊。我不就是谢小青啰。还能是谁?” 程立神情严肃,凝声道:“或许妳真是谢小青,但谢小青又是什么人?回想起来,从昨天我们在断桥上第一次见面开始,之后所发生的事,也实在太多巧合了。 巧合太多,往往便会变成不是巧合。所以我才要问,妳究竟是谁?妳和我结识,究竟有什么目的?锦鲤镖局的李总镖头等人,是不是妳杀的?把我扯进这件事之中,妳到底居心何在?” 谢小青娇躯一颤,面色似乎也白了白。急急道:“小哥哥,李总镖头等人绝不是我杀的。我们相识,也真的只是个巧合而已。只不过……后来……” “原来妳当真另有目的。哼!” 程立面色也是一变,眼眸深处,同时涌现出一丝怒气,一丝心痛。随即喝道:“妳不是总说自己武功绝世吗?好,那么我就来试试妳的斤两。” 谢小青又是一惊,失声叫道:“小哥哥,不要……” 声犹未落,琉璃宝刀已然出鞘。凌厉杀气扑面而来,割肤生痛。谢小青哪怕有再多辩解的说话,这时候也都来不及出口了。情急之下,她纤腰陡然往后一折,整具身体折成反向的九十度角。身体之柔软,竟仿佛没有骨头一样。 琉璃宝刀虽然快如闪电,但也只来得及扫断谢小青的几缕发丝。但程立一刀不中,立刻沉肘翻腕,带动宝刀由横转直,冲着谢小青的眉心狠狠斩下去。刀式狠辣绝伦,竟似不把谢小青狠狠一刀两断,便绝不肯罢休。 千钧一发之际,谢小青足下忽然又是一滑,整个人向旁边平平移开三尺。“噗~”沉声轻响当中。琉璃宝刀落空,地面处却平白多出了一条长达七尺,深不见底的细细刀痕。 谢小青心下骇然,足尖轻点,再往后退开丈许,这才挺身站起。她秀发散乱,面色苍白,再加上衣服湿漉漉的紧贴着身体,乍看之下,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用力咬咬牙,谢小青急急道:“小哥哥,之前骗了你,是我不对。现在人家对你坦白了。其实,我就是小青。是《白蛇传》故事里面的小青啊。之所以和你结识,是为了……” “什么白蛇传?什么小青?胡说八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想骗人?可笑!” 《白蛇传》只是传说中的故事。什么千年白蛇修炼成精,什么跟随在白蛇身边,统领西湖所有水族的青蛇,可谓荒诞不经,一点儿都不科学。所以谢小青的话,程立连半个字都不信。 “瞬步”施展,推动身体如闪电激射。程立不及思索,又是一刀横斩。刀锋所向,就是谢小青的那截雪白秀美的脖子。这一刀下去,保证她立刻就要人头落地,怎么闪避都绝对逃不开。 柳生二心流:问心斩!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谢小青幽幽叹了口气,双臂陡然探出。她十指弯曲,犹如铁钩,左手“噗~”一下轻响,赫然把琉璃宝刀抓了个正着。右手紧接着就冲程立面门抓去。 她这么一抓,招法固然奇幻,速度更快得离奇。只是半个眨眼的功夫,程立已经感觉双眼瞳孔微微刺痛。若不立即闪避的话,双眼定要被谢小青手指刺中,从此变成个瞎子。 28:毁灭之雷 眼睛,是人体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所以当普通人双眼受到袭击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企图以一层薄薄的眼帘,作为最后防线以保护自己。 但程立并没有做出这种可笑而徒劳的行为。自始至终,他的一双眼睛都睁开着。 弹指刹那,黑气卷涌,凭空凝成烟雾,覆盖在程立面庞上。乍看之下,他就仿佛突然戴上了一张漆黑的面具。 “地藏劫”!借助高密度暗物质的力量进行自我保护,程立相信即使是巴雷特***的反器材***,也不可能打穿这层防御。 然而,程立并没有得到机会,去检验反器材***和谢小青的手指,究竟哪一边的破坏力比较大。因为就在黑气凝聚成面具的同一个刹那,谢小青的手爪陡然转了个方向,改为抓向程立肩膀。 程立的眉毛向上扬了扬,右臂发劲,用力一抽。霎时间,只听得阵阵教人感觉刺耳牙酸的尖锐声音响起,原本被谢小青牢牢抓住的琉璃宝刀。就此遭程立强行拔出。然而锐利刀锋所过之处,只有大蓬跳跃不断的火花,却连半点血迹都看不见。 两个刹那之后,谢小青的手爪,牢牢抓住了程立肩膀。五指用劲,要卸脱他的骨骼关节。可是一拿之下,却发现根本拿捏不动。因为“地藏劫”的黑气,已经迅速蔓延至整个上半身,形成铜墙铁壁一样的坚固防线。 一个白刃加身而不伤,一个分筋错骨却无恙。双方交手一招,彼此皆徒劳无功,心下各自震撼。但紧接着,程立便迅速摆脱震撼,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更不由分说,迎面就一拳轰过去。 铁拳破空,犹如出膛的炮弹一样,激发出咆哮厉风。谢小青眼眸猛然一缩,瞳孔内绽放出幽幽青光。同样也是一拳击出。 “呯~” 双**击,活像火星撞地球,登时爆发出轰然巨响。破坏性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方圆十丈范围之内,所有灌木全部被折断,大片青草也倒伏下去紧贴地面,赫然人为制造出一片平整空地。 力量被压缩到极点,随即悍然反弹。程立和谢小青都站立不住,双足各自铲地,向后迅速滑开三丈距离,这才各自停下。却是谁也没有多退半尺,或者少退一步。 程立微微吃惊。他对于自己身体的破坏力,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是绝对心里有数的。虽然未曾穿上暗黑战体,把力量提升至超越极限的程度。但单纯作为第二次觉醒的劫者,全力一击之下,哪怕是坦克战车的装甲板,也能打出一个大凹坑。 可是现在,程立的拳头,和谢小青硬碰硬地对撼一击,却只能和她斗个旗鼓相当,谁也伤不了谁,谁也压不下谁。 程立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所见过的最强者,当然就是海上销金窟的石田三郎。第二次觉醒的劫者,根本无法与自称为“近神之人”的石田三郎相比拼。假如没有暗黑战体的话,程立也早就被石田三郎的魔火给烧成灰烬了。 但除去石田三郎这个论外之外,毫无疑问,谢小青就是最强!单凭她这一拳一爪,什么席吟春胡玉姬,什么百里独冠十殿阎罗,统统都不是对手。 可是看着谢小青这样一副模样,虽然称不上娇弱,却也决计和什么“神拳无敌”之类的形象扯不上干系。当真人不可貌相。 心念转动,只在一瞬。白驹过隙之际,程立“瞬步”再动,横刀连斩。如惊鸿挚电,快得目不暇给。甚至在敌人有所感觉之前,性命已经被夺取。 柳生二心流:一式心斩、二式天罗、终式相破!连环三刀,哪怕是神,照样要在这一波攻势之下陨落! 可是琉璃宝刀才刚扬起,谢小青身形陡然一晃,同时幻化出九个幻影。柳生二心流的连环三刀,仅仅斩灭了其中三个。剩余六大幻影则同时从四方包抄上来。两个幻影四爪齐出,变幻无方,凌厉狠辣。两道幻影重拳疾轰,无坚不摧。剩余还有两条幻影,则掌势飞舞,看似轻柔无害,实质杀机暗藏。 刀式已老,也来不及变招。程立不假思索,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继续肉搏武斗。 “瞬步”再度发动,程立猛然加速,一口气向前飚出二十几步,彻底脱离六大幻影的拳掌爪连环攻势,这才猛然翻身站定。双手一晃,金光闪烁,银芒灿烂,两支勃朗宁大威力手枪同时拔出。程立毫不犹豫,冲着谢小青的幻影,把两个弹匣的所有子弹,一口气全部打了出去。 五大幻影。在枪声中先后崩溃,只剩余最后一道真身。谢小青蛇腰扭摆,如风中荷柳。左掌右爪,同时急速舞动。顷刻之间,枪声停歇,她重新站直了身体,紧攥的手掌放开。登时“叮叮当当~”,满满的两大把子弹,争先恐后跌落到脚边。 “小哥哥,别打了。” 谢小青用力跺了跺脚,叹气道:“看见吧。你的暗器虽然厉害,却根本伤不了我。假如我有心害你的话,其实你早就死了。所以说,事情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程立淡淡道:“伤不了妳吗?这种话,等妳接下这一枪,然后再说吧。” 不由分说,程立双枪合并,发动“地藏劫”。霎时间,只见黑气卷涌,缠住了金银双枪。不过双枪外形大变,赫然从本来两支分别独立的手枪,融合变化为一支前所未有般巨大,遍体漆黑,上面遍布了各种华丽花纹图案的双管手枪。 不!融合变化之后,它已经不能再称呼为“手枪”了。只有“手炮”这种名字,才真正恰如其分。 两个黑洞洞的巨大枪口,就似恶魔的双眼,死死盯着谢小青不放。里面空空洞洞的,仿佛一无所有。但实际上,其中却又蕴藏着足以毁灭和破坏一切的霸道力量。哪怕是谢小青,这刹那也禁不住感觉到一股如电击般的颤栗。她下意识**道:“这……这是什么?” 程立沉声道:“它本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名字。但是现在,妳可以称呼它为——暗黑之雷!” 话声才落,程立更不犹豫,猛然开枪!名副其实,如旱天惊雷的恐怖枪声轰鸣炸裂。两团漆黑的雷霆从枪口处疯狂喷出,相互缠绕旋转着,向谢小青冲去,要把她狠狠拖入地狱的深渊,直至万劫不复! 29:魔之战 随着“暗黑之雷”的轰然发射,谢小青立刻便下意识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感觉,正火速逼近。 这是一种能够毫不留情,把她从精神至肉体也彻底毁灭的恐怖力量!甚至和她这类存在所最为恐惧忌惮的“天刑雷劫”相比,仿佛也不逊色。 绝对!绝对不能让这两团漆黑的雷霆触碰到自己。否则的话,便真正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心念惊动,谢小青不假思索,就要再度施展那奇幻身法,一化为九,以此躲避暗黑之雷,同时也是毁灭之雷的攻击。 可是下个刹那,谢小青却惊诧万分地察觉到,自己根本办不到。那两团漆黑雷霆不断旋转的同时,也衍生出一股强悍得超乎想像之外,同时也离奇得难以置信的吸摄力。 花草树木,石头泥土,四面八方所有事物,赫然全被这股吸摄力抽扯卷起,朝那两团漆黑雷霆冲过来。然后就是收缩、蹂躏、辗压、直至粉碎! 不管是有形事物,抑或无形物质,统统都逃脱不了这股吸摄力。包括谢小青,更包括她体内的真气。虽然一时之间,她还能勉强定住身形,不让自己被那股吸摄力量扯走。可是体内的真气,却已经乱成一团,根本不听她使唤。 别说什么以一化九了。这个时候,谢小青即使再多挪动半步,她都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自己,身不由己地主动冲向那两团毁灭之雷了。 生死关头,一切秘密也不能再隐藏,所有力量也不能再保留。否则的话,等待着她的,便只有最直截了当的毁灭和死亡。 谢小青用力咬了咬牙,猛然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紧接着,她双眼的瞳孔陡然竖立,绽放出幽幽青光。眉毛淡化,面庞上脖子上手臂上,赫然到处显现出片片碧绿。檀口一张,更凸现形如匕首的尖锐獠牙! 弹指刹那,谢小青竟从一名明眸皓齿,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变成了一头诡异绝伦的——妖魔! “嘶嘶嘶~~” 阵阵怪异吼叫声,从谢小青口里吐出。她蛇腰一扭,身体里猛然爆发出另一股强大能量,彻底摆脱了暗黑之雷的牵引吸摄力。顺势移形换位,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 速度似慢实快的暗黑之雷,轰然落地。落点不偏不倚,恰好就在谢小青先前站立位置的半步之前。伴随着银色闪电的暗黑气浪,活像山洪暴发般疯狂爆炸。 至少数以吨计的泥土,形成巨大土浪冲霄而起。地面处,则凭空出现了一个方圆足有三丈的巨大凹坑。所有东西,全被暗黑之雷匪夷所思的力量彻底粉碎,再没有任何事物,还能保持着原有形状。 假如谢小青没能及时避开的话,别说她这么一个人了,哪怕是头洪荒世界的史前巨兽,什么霸王龙之类的东西,这当口照样也要化为一对鲜血淋漓的肉酱! 顷刻之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仿佛末世降临!可是狂风呼啸当中,程立却连看都不看眼前这幕震撼奇景,不由分说便火速转身,左手五指握拳,猛然一拳轰出。 “嘭~” 沉闷炸裂声再度响起。但程立的拳头,却只打中空气。炸裂声的来源,在于谢小青的掌。一对原本白皙秀美,如今却恐怖诡异的手掌,不偏不倚,正好印在程立胸膛之上! 速度奇快,攻势奇幻,力量奇重!就连程立这具经过劫力改造强化的身体,也承受不住。激烈剧痛如闪电般传送至四肢百骸。他喉头发甜,本能地张口就喷出一口殷红鲜血,身体同时在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推动之下向后飞退。 青光一闪,谢小青如影随形地紧贴上来,双掌如狂风暴雨,毫不留情地轰打在程立身上。每一击都用尽全力,要一口气把程立彻底打垮。 疯狂、霸道、暴力、狠辣!当外形改变之际,谢小青的内心,仿佛也同时产生出一头嗜血的无情恶魔。假如她的对手不是程立,假如程立不是劫者,假如程立的劫力神通不是“地藏劫”。那么绝对可以肯定,任何敌人,都会在这一波如山崩海啸般的狂暴攻击之下,被彻底轰成肉酱! 但可惜,她的对手是程立。 攻势未尽,可是惊鸿一霎,谢小青陡然腾空抽起,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后倒撞出去。点点碧血从嘴角溢出,散入狂风。但谢小青眉宇之间所呈现的,却并非疼痛,而是一派莫名其妙。 是程立的反击。但谢小青却完全没有察觉,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柳生二心流:虎咆! 这是把类似于“瞬步”的技巧,应用在拳头之上作为攻击使用的招式。充满爆炸性力量的一拳,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特点,就只有“快”! 以快打快,以力克繁。一招夺回主动,程立根本不用回气,立刻发动地藏劫的重力控制,同时揉身冲上。霎时间,谢小青感觉身体骤然沉重,仿佛卡在山岩之中,完全动弹不得,更没有了后退卸力的余地。 猛虎咆哮之声接踵而来,程立的第二记重拳,火速杀至!中! 速度还是和刚才同样地快。然而这次,谢小青已经有了方便。拳头狠狠砸上她的身体,却忽然一滑,仿佛砸上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大水蛇,感觉又滑又韧,拳头的十成力量之中,倒被卸开了至少七成。 说时迟那时快,蛇腰又是一摆。谢小青仿佛化身为风中飞絮,轻若无物。纵然是“地藏劫”的重力枷锁,竟然也无法再继续对她造成钳制。一双厉爪同时暴起抓出,直取程立头颅要害。 程立面色一沉,大股浓稠如实质的黑气疯狂卷涌,把他整具身躯也完全包覆,形成漆黑如巨人的恐怖雄躯。 暗黑战体,悍然登场! 血红双目圆睁,暗黑战体张开血盘大口,发出狂暴咆哮!尖锐獠牙映出森然寒芒,殷红长舌如蛇甩动,直教人背后生寒。 假如说,谢小青释放出本身的真正力量之后,是宛如妖魔。那么毫无疑问,动用暗黑战体的程立,绝对要比妖魔更加妖魔! 30:水漫金山 激烈杀气萦绕周身,宛若实质,如火如荼,翻滚沸腾不休。暗黑战体不闪不避,任由妖化如蛇的谢小青双爪齐出,狠狠抓在自己头颅之上。可是原本足以裂石分金的双爪,此刻却赫然如蚍蜉撼大树,根本无法带来任何伤害。 仅仅一个愕然,暗黑战体的反攻已疯狂袭来。一双魔爪如狂风暴雨,乱抓乱挖乱扯乱撕,攻势毫无章法,根本称不上是任何招式。但那种原始而狂暴的气势,还有那无比霸道的力量,却足以压倒一切! 什么幻影分身的奇妙轻功,什么滑韧如蛇的护体真气,什么神出鬼没的身法,这当口全都用不上了。谢小青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豁尽全力以狠斗狠,竭尽所能,给敌人带去最大限度的伤害。也唯有这样,她才有一线生机可言。 忽拳忽掌,忽爪忽指。拳法凌厉刚猛,无强不破;掌招阴柔飘忽,摧心裂肝;爪式诡异离奇,狠辣无匹;指力洞金贯石,如穿腐土。谢小青的手上招式,简直高明精妙得一塌糊涂。随便一招一式使出来,都足教江湖中的武林名家欢喜鼓舞,击节赞叹不已。 可惜再精妙高明的招式,遇上暗黑战体,便根本毫无用处。以超高密度暗物质凝聚起来的战体,坚固程度远胜铜墙铁壁。谢小青的拳掌,本来能轻易把顽石砸得粉碎,偏偏打在暗黑战体之上,却只能让自己双手又酸又麻,疼痛不堪。 没有任何办法,谢小青只能退,只能节节败退。她一边咬紧牙关,竭力抵御暗黑战体的狂暴攻势,一边不断往后倒退,企图脱离战圈。但她退一尺,暗黑战体便进两步,不肯有丝毫放松。 一个退得快,另一个逼得紧。两人脚下踢起滚滚尘沙,犹如一条张牙舞爪的土龙,奔腾急蹿,直上夕照山,一路冲着雷峰塔而去。幸亏这时候天色还早,夕照山上并没有游人旅客。否则的话,沿途上也不知道会造成多少死伤了。 弹指刹那,巍峨高耸的雷峰塔已在面前。清晨初起的朝阳,斜斜映照在塔身之上,给塔身镀上了一层辉煌灿烂的金芒。再配合远处的湖光山色,更显得美不胜收。只可惜双方狂野拼杀,谁也没那个心情去欣赏美景。 攻势与杀性一起催谷至巅峰,暗黑战体厉声咆哮,双拳密集暴轰,气势之狂暴,仿佛万炮齐发。谢小青开口发出锐利尖啸,双爪之上青光流转,连环撕扯抓打,力斗爆裂拳雨。 四条手臂相互硬撼硬拼,赫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之声。随风远远传开,远近数里之内,也清晰可闻。拳风爪气更冲击得雷峰塔上残瓦此起彼落,不断叮当作响。整座高塔摇摇欲坠,仿佛承受不住双方恶斗,随时都要倒塌一样。 “轰~” 密集拼斗声陡然被一声惊雷所断绝。谢小青双臂鳞甲脱落,显得鲜血淋漓,无力地分往左右两侧,空门大开。暗黑战体强行砸破了敌人爪势,取出琉璃宝刀,高举过顶,就要一刀劈落。 宝刀锋芒,无坚不摧。谢小青手无寸铁,一刀之下,绝对当场就要身首异处。 生死关头,谢小青发鬓之上斜插着那根翡翠玉簪,陡然暴绽出刺目碧光。光芒宛若实质,直指琉璃宝刀。 不可思议的奇事发生了!原本一片漆黑的琉璃宝刀,受这股青光所照耀,陡然猛地一震,把覆盖在刀身之上的所有暗物质全部震开。黑气四散,化入无形。宝刀重新还原为那七彩缤纷,如梦幻迷离的本来面貌。 琉璃彩光与翡翠发簪的碧光相互交映,转化为一片雪白光幕。光幕中迅速呈现人形,似虚似实,却又栩栩如生,竟是一名身穿白衣,显得温婉秀美,却又凤目含威的女子。 这白衣女子满头秀发扬起,无风自动,形如万蛇狂舞。左手掌心处用力捏着一根翡翠玉簪。看那款式形状,和谢小青插在发鬓之上的那一根,完全一模一样。 白衣女子的右手,则掐成剑诀。一口七彩缤纷的琉璃宝剑,正随着剑诀牵引而不断载沉载浮。虽然刀剑形式有别,可是任何人一眼看过去,都立刻就能明白。这口琉璃宝剑,和琉璃宝刀正是同一个存在。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宝剑变成了宝刀而已。 奇景当前,一下子就把程立和谢小青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原本已经如箭在弦的一刀,就此停下。两人各自抬起头来,仰望光幕中的白衣女子。 谢小青热泪盈眶,喃喃叫道:“姐姐,姐姐……”除去这句话以外,竟似已再说不出第三个字了。 程立则聚精会神,凝望着光幕中白衣女子的双唇。光幕里只有人影,并无声音。但程立却学习过唇语,只要看着别人嘴唇的动作,即使没有声音,也能解读出对方的说话。 只见那白衣女子眉宇间一片坚毅之色,喝道:“法海,把人交出来!若不交人,休怪我今日就要水漫金山!” 说话未尽,滔天白浪滚滚升起,在那白衣女子背后翻滚咆哮,仿佛随时都要一下子压下去,把千里良田,尽数化为泽国。 光幕当中,忽然又升起另一道人影。那人影背对着白衣女子,看不见庐山真面目。然而他身穿月白僧衣,头上点有九点香疤,明显是位僧人。他更不分说,右手向上一托。一个紫金钵盂立刻腾空飞起,幻化成如山般巨大,向白衣女子当头罩下。 白衣女子更不甘示弱。足下一顿,滔天白浪立刻承托着她冲天而起。剑诀一指,琉璃宝剑彩光暴绽,腾空飞射,径直迎向紫金钵盂。紧接着,两件同样不可思议的武器,在半空中悍然火拼! 尽管只是光幕当中所展示的影像,虚幻不实。然而,当两大法宝相互冲撞的一刹那,仍然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震荡,就连站在地面之上的暗黑战体和谢小青,也同样受到影响。 一瞬间,两人都站立不住,各自踉跄着向后连退几步。琉璃宝刀脱离谢小青发鬓上翡翠发簪的光芒映照,立刻迅速变得黯淡。半空中的种种影像,也随之完全消失。 31:天外来客 “姐姐……姐姐啊~~” 光芒中的影像虽然消退,但意外再见昔日情景的谢小青,却已经因此战意全失。她难抑胸中激动,陡然跪在地下,失声痛哭起来。身上的鳞甲、獠牙、利爪等等非人特征,更在哭声中迅速消退。 坚强尽去,最后残留下来的,便只有一片柔弱了。这个时候,假如暗黑战体要继续战下去的话,那么只要上前随便一击,轻而易举就能取了她的性命。 但事实恰恰相反。只见黑气卷动,暗黑战体从程立身上脱离,蜷曲成一团漆黑液体似的物事,然后被伸手一指,收了回去。 程立轻轻舒了口气,提起琉璃宝刀,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喃喃道:“宝刀啊宝刀,原来你曾经是一口剑?这可真让人意想不到……” 宝刀嗡嗡作响,似感慨,也似叹息。程立则把目光转而投向谢小青,缓缓道:“但是我更想不到。原来妳就是传说当中,跟随在白蛇身边的青蛇。这个世界上……原来真有妖魔鬼怪,神仙佛祖?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谢小青的抽泣声,逐渐停歇平伏。半晌之后,她徐徐抬起头来,眉宇间多多少少,也恢复了几分平静。 看着程立手里的琉璃宝刀,她幽幽叹息道:“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佛祖,这个我也不知道。人死之后所变成的鬼,别说是我,哪怕姐姐修炼千年,也从来没有遇到过。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便只有‘人类和我们不是同一个族类’,如此而已。” 程立忍不住问道:“妳和妳的姐姐……当真是青蛇和白蛇修炼成妖?如果是的话,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谢小青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迷惘,缓缓道:“自己原来究竟是不是一条蛇,其实这个我同样不知道。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自己身为蛇时候的印象。而且,我们也并不能真的变成一条蛇。 不过,在我们身上,确实有蛇的特征。也有很多习性和蛇相通。我们的师父,更一直都以‘蛇母’身份自居。所以,世人说我们是蛇精,或者蛇妖,也不算说错吧。” “……?看来,事情还挺复杂的。” 程立点点头,“呛~”还刀入鞘。然后把已经脱离融合状态的两支勃朗宁手枪也收起。走过去向谢小青伸出手,道:“起来吧。坐在地上会着凉,不好。” 谢小青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他的手。半晌,忽然苦笑道:“不怀疑我要害你了吗?” 程立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妳究竟是谁,有什么用意而已。至于说害我?这个我从来没担心过。因为所有想要害我的人,到最后都会发现,倒霉的只有他自己。” 谢小青叹道:“这是一句很狂妄的话。但我却相信,你的实力确实配得起这种狂妄。假如当年……唉~当年假如姐姐遇上的人是你,也不至于会留下那么多的遗憾与悔恨了。” “看来,这个故事会很长。” 程立又点点头,主动抓住谢小青的手,把她拉起来。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再慢慢说。” 谢小青又轻轻叹口气,任凭程立抓住自己的手,两人一起下山而去。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清明》诗里所写的“杏花村”, 究竟坐落于什么地方,其实诗人并没有明说。甚至是不是真有一条村子叫做杏花村,抑或只是诗人随意凑合出来的,都惹人争论不休。 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自从这首诗遍传天下以来,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条村庄,都改名为杏花村。并且信誓旦旦,说诗人所说的杏花村,就是自己这里。 即使西湖杭州,也不能免俗。就在西湖旁边的岳王坟左邻,西湖十大丛林之一的韬光寺旁边不远处,也有一条杏花村。 有杏花村,自然不能没有酒家。事实上,村子里的酒家还不止一处。 程立和谢小青两人,走进其中装修得最好的一间酒家,要了个雅座。酒桌旁边竖起座屏风,和其他桌子相互分隔开来。另一侧却是窗户。从窗户里向外面看出去,隐隐可见西湖一角。青山绿水,风景雅致。 店小二送上两筒酒,打开嗅一嗅,居然是真正的陈年花雕。谢小青拿起酒碗,把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徐徐吟诵道:“‘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小哥哥,这篇文章,你听说过吗?” 程立摇摇头:“没有。我没念过什么书的。不过,这种永州出产的异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谢小青叹道:“八百年前,我和姐姐,还有师父,还有其他一些兄弟们,就住在永州。这些黑质而白章的异蛇,其实本来并不异。只是因为我们才变异的。 可是说实在话,这种异蛇,其实对于治病并没有什么特别疗效。它真正的效用,在于提纯血脉。” 程立问道:“什么叫提纯血脉?谁需要提纯血脉?” 谢小青道:“师父曾经对我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因为某个意外所导致的错误,我们这一族来到了这个世界。可是,这里并不适合我们。所以我们一族世世代代,都想要回去真正属于我们的故乡。 可是故乡非常遥远。单凭我们自己,是没办法离开的。所以,需要一件法宝。但要驾驭这件法宝,又需要两个条件。” 程立颌首道:“其中一个条件,就是需要你们的血脉到达一定的纯度?” 谢小青叹道:“是。师父说,最初进入这个世界的那批族人,血脉纯度其实是足够的。”但时间已经太久了,最初的族人逐渐逝去,只剩下第二代,第三代,甚至第四代族人。每繁衍多一代,我们的血脉纯度相对便会下降一点。到我们师父那一代为止,已经完全无法驾驭法宝了。” 程立叹道:“那就是说,你们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谢小青道:“是的。除非我们能提高自己的血脉纯度。所以我们才费尽心机,培养出那种异蛇。按照计算,每名族人合共需要吞噬十万条异蛇,然后就能把血脉纯度提升到足以驾驭那件法宝的程度了。” 32:青蛇,缘起 程立吃了一惊,问道:“一名族人要十万条异蛇?那么你们究竟有多少族人?” 谢小青道:“并不多。连师父在内,合共只有三百族人。” 程立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就是三千万条异蛇了。”想起三千万条异蛇,同时在山野间涌动的情景,即使是他,也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谢小青失笑道:“不是这样算的。合共需要三千万异蛇,又不是同一时间内需要。可以分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内慢慢培养啊。” 程立也醒悟过来,点头道:“是我想差了。不过即使分成一百年培养,每年也要三十万条蛇才够。永州那地方也不算太大吧?要容纳这么多毒蛇,想来也不容易。” 谢小青叹道:“何止不容易。现在回想起来,对于永州的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百年之中,因为异蛇而死者,可谓千千万万,不计其数。” 程立沉闷片刻,缓缓道:“如果是那些和尚道士的话,他们多半会说,这是作孽,会有报应。我虽然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之类的话,但也知道,一定会有人对这种情况看不过眼,企图加以改变吧。到时候,就是你们的劫数来了。” 谢小青苦笑道:“小哥哥,你说得对极了。我们的劫数,就在异蛇被培养出来之后的六十年,也就是一甲子时候降临。带来这个劫数的,则是当时大唐朝廷的国师太阴真君。后来他在道门里还有个称号——道尊。” 程立道:“道尊?那不是《太阴真经》的创作者吗?听说他是奉皇帝命令,监修《万寿道藏》,最后从道藏里无师自通,领悟了绝顶武学,编著成上下两册的太阴真经。” 谢小青撇了撇嘴,道:“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也不知道是太阴真君自己编的,还是他后来那些徒子徒孙帮忙编的。哼,完全胡说八道。 太阴真经,根本不是道尊自创的。里面大部分内容,其实都来自我们一族。包括摧心掌、降魔拳、白骨爪、摄心术、螺旋九影、飞絮劲等,全是我们族里的战士,从小必须学习的战斗技能。” 程立皱眉道:“那么,你们一族的技能,又怎么会变成太阴真经呢?” 谢小青叹道:“还不是一个‘情’字作怪?当年,道尊还不是道尊,更不是什么国师,就是一名普通小道人。他单身跑到永州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和我们师父见了一面。更不知道怎么搞的,师父居然就和他一见钟情。 于是,师父就把他带到了我们族人聚居的地方去。除去关系回到故乡的那件法宝,没让他知道以外,其他什么秘密,统统都告诉他了。 这个道尊,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真才实学。他学到我们一族世代相传的本领之后,和师父一起研究,把这些本领和他们道门的东西结合起来。最后两人合力,编著成《太阴真经》。” 程立冷笑道:“既然道尊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他和你师父这段情,看来也走到尽头了。” 谢小青轻轻吐口气,道:“没错。《太阴真经》编成之后没多久,道尊就不告而别。而且,还拿走了我们族中另外一件法宝。” 程立道:“就是琉璃宝刀……不,宝剑?” 谢小青道:“认真说来,其实是琉璃宝剑的晶珠。也是宝剑上最重要的一部分。” 程立皱眉道:“琉璃宝剑究竟分成多少个部分啊?” 谢小青道:“三部分。分别是子剑、木剑、还有晶珠。其实,琉璃宝剑就是我们一族回家的另外一个重要条件。只有血脉纯度够高的族人,拿着这口完整的宝剑,才能驱使那件回家的法宝。单纯只有法宝,或者单纯只有宝剑,都没有用。” 程立点点头:“这个我能理解。那么后来呢?” 谢小青幽幽道:“道尊带着宝剑晶珠失踪之后,族里很是乱了一场。不过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那时候我和姐姐年纪都还小,所以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之前族里连师父在内,合共有三位第三代族人。但那次乱过之后,第三代族人就只剩下师父自己了。” 程立又沉默了半晌。道:“但事情即使闹到这个程度,也还没有结束,对吧?” 谢小青道:“是。应该说,这还只是一个序幕。事情真正开始,是三十年之后。” 程立问道:“三十年后,又发生了什么?” 谢小青咬牙切齿道:“道尊回去朝廷之后,把《太阴真经》献给皇帝,说可以凭着这本经书里的药方炼成不死药,吃下后就长生不死。 皇帝很高兴,于是册封他为国师,道号太阴真君。让他负责炼药。可是道尊却打着替皇帝炼药的幌子,命令永州地方官员缴纳异蛇充当赋税。于是永州地方许多人纷纷上山捉蛇,让我们损失惨重。” 程立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谢小青道:“因为太阴真经里,有一门‘易筋锻骨炼形法’。 对我们族人来说,这只是一种可以辅助我们更有效率地提纯血脉的法门。但凡人修炼了这门练形法,就可以蜕变突破,成为能人所不能的超级高手。但要修炼这法门,同样需要吞噬异蛇。” 程立冷笑道:“吞噬异蛇就能变高手?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力量得来越容易,往往反噬越大,越危险。” 说这话的时候,程立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作为劫者,要快速提升力量,其实很容易。放开限制,大量吸收宇宙中无所不在的“劫力”就可以了。 但这样做的下场,就是身体承受不住过剩的劫力,最终变得活像个充得太多气的气球一样,“嘭~”地爆炸,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谢小青不知道什么是劫者。她眨眨眼睛,惊讶道:“小哥哥,你说得再对没有了。吞噬异蛇练功,对凡人来说,确实会存在反噬。《太阴真经》里面称呼为九重天劫。 道尊练功三十年,度过了三重天劫,却迟迟不敢再度第四重天劫。而且时间拖得太久了,不死药迟迟没有炼成。皇帝终于觉得不耐烦,不再信任道尊。” 程立道:“道尊不会就此罢休吧?” 谢小青叹息道:“是。所以道尊事隔三十年后,再次来到永州。图谋要把琉璃宝剑的子母双剑也拿到手。他相信只要有完整的琉璃宝剑,就一定能顺利渡劫。” 程立道:“你们当然不可能乖乖把琉璃宝剑双手送上。” 谢小青用力点点头:“不但如此。道尊再次来到永州,我们一族都认为这是报仇雪恨,夺回琉璃晶珠的大好机会。于是,师父决定派出族人,暗中刺杀道尊。而负责这次行动的族人,就是我姐姐。” 程立深深吸一口气,道:“白娘子,白素贞。” 谢小青幽幽道:“那是后来才有的称呼。当时姐姐另有名号——‘匹练飞踪’雪烟霞。” 33:青蛇,缘起(下) “‘匹练飞踪’雪烟霞?” 程立仔细想了想,发现无论是凌雨诗抑或席吟春,甚至胡玉姬,都从来没提起过这个名字。当下便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谢小青叹道:“没听说过也很正常。毕竟,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武林中的人,甚至连道尊的真正身份来历都不知道,哪里还能知道我姐姐的名号呢? 可是在当年,姐姐在江湖上的威名,却绝对要比现在什么两大圣地的圣主,还更加如雷贯耳。她为了维护我们族人的利益,出手猎杀那些到永州来捕猎异蛇的捕蛇人,其中也包括了不少永州的江湖人士。 这些江湖人各自都有师门。打了小的,自然就引出来老的。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江湖门派,都被连根铲除,一个不留。姐姐因而凶名昭彰,被称为‘凶神’。” 程立道:“但即使是凶神,想要暗杀道尊,恐怕也并不容易成功吧?” 谢小青吐了口长气,幽幽道:“事实上,是完全失败了。也正因为这次失败,所以姐姐遇上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劫数,也认识了那个让她从此不能自拔的人,许宣。” 程立好奇地问道:“让白娘子不能自拔的人,难道不该是许仙吗?” 谢小青缓缓道:“因为许宣,就是许仙。” 程立愕然一震,凝声道:“但这怎么可能?一个普通人,哪有可能活上几百年,然后再和白娘子在西湖演绎传说中的白蛇故事?” 谢小青道:“普通人确实不可能活几百年。事实上,许宣固然是姐姐的劫数,但同样地,姐姐也是许宣的劫数。从他们相识再到分别,前后还没超过三天。在这三天之中,师父和道尊死了,许宣也死了,甚至我们三百族人,同样死得只剩下姐姐和我。” 程立默然半晌,道:“那一定是场惊天动地的惨烈大战。” 谢小青黯然道:“谁说不是呢。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可是偶尔回想起当初那场大战,现在的我,还是会感觉浑身发寒,晚上更一定会做噩梦。 唯一稍微值得庆幸的,就是牺牲了那么多族人之后,我和姐姐的血脉纯度,已经是有史以来最高。甚至当初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批族人,也比不上我们。” 程立道:“那么,你们为什么还不离开?” 谢小青苦笑道:“那一战之后,我们终于收回了琉璃晶珠。母剑、子剑、晶珠三合为一,再加上我们的血脉纯度,本来已经可以驱使那件法宝离开的。可是姐姐……姐姐始终忘不了许宣。” 程立皱眉道:“但许宣不是已经死了吗?” 谢小青缓缓道:“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姐姐相信,许宣魂魄不灭,总有一天,会经历轮回再世为人。所以她愿意留下来等,而且,这一等,就是五百年。” 程立默然了好半晌,这才缓缓道:“世界上……难道真有轮回转世,魂魄不灭这种事?如果真有,那么灵魂的本质究竟又是什么?” 谢小青摇摇头:“这些问题,我也不清楚啊。” 程立皱眉问道:“那么五百年后,白娘子又凭什么相信,她在西湖边上所遇上的许仙,就是五百年前的许宣?” 谢小青眉宇间带了几分惆怅,道:“我也不清楚。总而言之,姐姐就是这样认定的。当时我想着,反正凡人顶多百年之寿。就随姐姐去好了。所以也没阻止姐姐。要是早知道……早知道的话……” 程立问道:“早知道的话,妳就会怎么样?” 谢小青咬牙切齿道:“早知道最后居然会是那么一个结局的话,我哪怕舍出这条性命不要,也绝不让姐姐接近那个该死的懦夫!” 程立也叹了口气。想起传说中的白蛇传故事,毫无疑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等了五百年,结果却等来那样一个没担当的男人,对于白娘子来说,也实在太残忍了。 沉默半晌,程立又问道:“那么,传说都是真的?真有白娘子盗仙草,也有水漫金山? 谢小青展眉笑道:“传说这些东西,有真有假吧。水漫金山是真有的,刚才小哥哥你不是也看过影像了么。盗仙草什么的却没有。啥南极仙翁之类的,根本连影子都没看过。 而且,当初许仙也不是真的已经死掉了。人死如灯灭,真死透了的话,什么仙草也救不回来啊。所以,其实那是另有原因的。不过要解释起来,也挺不容易的。以后有机会,我带小哥哥你去亲眼看看,就什么都明白啦。” 程立点点头,再问道:“那么,白娘子现在,真的还在雷峰塔之下?” 谢小青摇头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雷峰塔下,确实有姐姐的身体在。但姐姐的魂魄,却存在于琉璃宝剑之上。” 程立微觉吃惊,拿出琉璃宝刀放在酒桌上,问道:“在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谢小青缓缓道:“大概就和当年的许仙差不多吧。只不过比当年还要更复杂一点。简单说来,就是姐姐的魂魄分成三份,分别存在母剑、子剑、还有晶珠之中。只有琉璃宝剑重新三合为一,再打开雷峰塔地宫,放在姐姐身上,姐姐才能复活过来。” “魂魄吗?如果用科学进行解释的话,大概就是精神意识体吧?关于精神意识体的分割,在研究所里,好像也有个小组是专门进行这方面研究的。不过一直到我离开为止,好像这个研究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啊……” 程立若有所思,拿起宝刀,再问道:“那么,琉璃宝剑是怎么变成宝刀的?还有,关于得到琉璃宝刀,就能变成神仙,长生不死的传说,又是怎么回事?” 谢小青苦笑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当年那一战,我也受了很重的伤。虽然不至于像姐姐这样,但也需要漫长的休眠期,才能重新恢复过来。所以我躲到一个偏僻地方去疗伤休眠,直到三年前才苏醒。之后,我就一直到处寻找琉璃宝剑的下落,却始终找不到,反而听到了关于琉璃宝刀的传说。” 轻轻叹一口气,谢小青伸手出去,轻轻摩挲着宝刀的刀鞘,又道:“直至现在,我才终于能够确认,琉璃宝刀,就是我们一族最重要的法宝琉璃宝剑。” 谢小青顿了顿,抬起头来,以最诚恳的目光正视着程立,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凝声道:“所以小哥哥,你可以帮我吗?” 34:蛇鼠一窝 根据谢小青的说话,再结合自己的认识。程立推断,青蛇白蛇他们这一族,和自己有类似的来历,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客。蛇族那件“回家的法宝”,很有可能,就是类似飞船之类的东西。蛇族正是乘坐着它来到这里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传说之中,得到琉璃宝刀就能白日飞升的事,也就很好理解了——坐上宇宙飞船离开这个世界,可不就是白日飞升了么? 不过,根据谢小青的叙述,第一,这艘飞船必须他们自己蛇族的成员,才能启动。而且有血脉浓度方面的要求。血脉不够浓厚,可能就会被飞船的人工智能判定为非本族人,从而失去对于飞船的控制权限。 第二,飞船必须有琉璃宝刀这条“钥匙”,才能真正飞起来。而钥匙又分为三部分,缺一不可。而可以断定的,过去几百年之中,琉璃宝刀的三个部分,从来没能聚集在一起。否则的话,谢小青肯定会有所感应的。 但如果宝刀的子、母、珠三部分没能合一,那么应该就没什么用才对。可是传说中,三甲子以来,曾经有三个人分别得到了琉璃宝刀,并因此各自练就了天下无敌的武功,翻云覆雨,叱咤风云,间接导致三个王朝相继兴起与覆灭。而这三个人自己,传说中最后也是白日飞升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想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干脆也就不想了。不过,一艘能够离开这个世界的飞船!对于程立来说,再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能够比这个具有更大的诱惑了。 所以当谢小青提出请求的时候,程立根本毫不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没问题。我也很想见一见传说中的白娘子。另外,也想见识见识你们一族的法宝。对了小青,妳就是因为感应到宝刀在我身上,所以才特地和我结交的,对吧?” 谢小青吐了吐舌头:“这个嘛,有一部分原因是啦。” 程立好奇地问道:“那还有一部分原因呢?” 谢小青笑道:“当然是因为小哥哥你长得好看,而且是个好人啊。要是你长得活像雷家一样歪瓜裂枣,人家才懒得跟你说话呢,直接一棒子敲晕了,再把东西抢走,那就对啦——当然,能不能敲得晕,那是另外一回事啰。” 程立道:“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小青妳怎么老是和雷家过不去啊?” 谢小青撇撇嘴:“当然看不起啦。这一家子都长得奇形怪状,让人看了就恶心。而且他们还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把好端端一个西湖闹得乌烟瘴气,想起来就来气。不找他们麻烦,我还找谁去?” 程立失笑道:“这么说的话,他们是挺奇形怪状的。不过小青,妳觉得关于锦鲤镖局的事……” 话声未落,忽然间,一道黑影从酒店的墙角落里蹿出,只是眨眼之间,这道黑影已经蹿上酒桌的桌面。定眼一看,赫然是只浑身雪白的小老鼠。 老鼠这种生物,不管黑的白的,白天通常都不会出来跑动。即使出来跑,也绝不敢那么光明正大地在人类面前晃悠。 可是此时此刻,这只小白鼠非但一点儿也不怕人,反而伸出爪子,在酒桌上摆着的碟子里抓了粒花生米,双爪抱在怀里,人立起来,冲着程立和谢小青吱吱乱叫。 程立少年时候在野外流浪生活时,他经常有“辛辛苦苦储蓄的食物,被老鼠找到并抢先糟蹋”的经历。所以他不喜欢老鼠,一点儿都不喜欢。 看见这只白鼠那么嚣张,程立面色沉下,伸手就往酒桌上一拍,要把这只老鼠吓走。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巴掌拍下去,小白鼠居然没被吓走,反而叫得更厉害了。 小青是蛇族。虽说和神话传说中不同,她其实并不能真的变身为一条蛇,和地球上的蛇更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但非常巧合地,蛇族确实在很多地方,都拥有和地球蛇类相同的特性。所以类似老鼠这种小动物,天然地就会被蛇族所震慑,绝不敢轻易放肆。 可是这种天然的震慑力量,此刻同样失效了。纵然小青已经沉下面色,目光凌厉,犹如冷电。这只小白鼠依旧活蹦乱跳,连丝毫惧意也不存在。 怒意升腾,但迅速就被压下。小青“嚯~”地站起,脱口叫道:“这只老鼠……” 同一时间,程立也同时站起,沉声喝道:“有古怪!” “咻咻咻咻咻~~” 话声未落,至少二、三十只同样也是白色的老鼠,一窝蜂从四面八方涌出,并且把这张酒桌团团包围。每只老鼠都人立起来,冲着程立和谢小青龇牙咧嘴。 一刹那,程立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十只白老鼠,嘴巴里都叼着一颗黑黝黝圆坨坨,而且还冒着烟的东西。俨然就是江南霹雳堂最引以为豪的火器:霹雳子! 双眼瞳孔陡然收缩,程立完全不假思索,纵身一个鱼跃飞扑出去,把小青一下子扑倒在地,大喝道:“小心!”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踵响起,巨大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腾空升起,形成一朵殷红小伞,遮盖住了整整小半条杏花村的天空。方圆百步范围内,地面剧烈颤抖,恍如地震。村内的牛马鸡犬等动物同时惊恐大叫,到处也一片混乱。 爆炸核心处的小酒店,整座房子,连同里面的掌柜、伙计,还有另外几桌客人,赫然全被当场炸了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滚滚热风扑面而来,哪怕已经置身于百步开外,仍然烤得人唇干舌燥,感觉难受之极。 距离小酒店百步之外,杏花村村口的空地上,此刻已经聚集了近百号人。全部劲装结束,手里各自提着兵器。但这近百号人马却分列左右两侧,显得泾渭分明,绝不会混淆。 左手侧一队人马,各自操刀提枪,还带着**和弓箭等武器。为首者正是沧海月明楼的大总管“童叟无欺 ”阳无斜,以及五方神煞之箭东神。 右手侧一队人马,则清一色在腰间斜插了把短柄手斧,手里拿着霹雳铳。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霹雳堂雷家的人。为首者除去雷家十二星煞里的雷丑和雷午之外,另外还多了两条汉子。 其中一人身材矮小,长了两撇老鼠须,一对大板牙。另外一人穿着紧身衣,身材又长又瘦,全身活像没骨头似的。但看外表,也不难推断得出。这两人就是十二星煞里的雷子和雷巳。 35:反击 热风扑面,不过稍微让人感觉难受了一点。但抬头仰望那张覆盖了小半边天空的殷红火伞,才真正教人为之色变。 沧海月明楼的大总管阳无斜,稍微侧转半身,向雷家众人拱了拱手,道:“厉害厉害。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子,果然不同凡响。尤其无牙先生这手驱鼠的本领,更是神鬼莫测。在下佩服。” 所谓无牙先生,就是雷子。因为雷家十二星煞依照生肖时辰排序,子时属鼠,而老鼠又别号“无牙”。所以阳无斜才如此称呼。 雷子雷无牙,虽然在十二星煞里排名首位,但江南霹雳堂的声势,相比沧海月明楼还是大有不如。故此得到阳无斜这样一声称赞,雷无牙也不禁颇为得意。 他摸了摸自己唇边的两撇小胡子,谦道:“阳大总管过奖了。一些搬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我那些宝贝儿带过去的霹雳子,可是特制的。爆炸起来的威力,是平常霹雳子的三倍。这样下来,不怕琉璃宝刀会受损毁么?” 阳无斜淡淡道:“洞天福地何处寻,月下琉璃登仙匙。琉璃宝刀可是仙家至宝。假如这么容易就能被摧毁,那还像话么?” 雷无牙连连点头:“嗯嗯,说得也是。那么,咱们就在这里稍微等一等好了。反正现在火势那么大,也没办法进去找琉璃宝刀的。阳大总管,咱们之前说好的。琉璃宝刀的晶珠归你们沧海月明楼,宝刀本身归我们霹雳堂。没问题吧?” 阳无斜向对方瞥了一眼,心中闪过一丝鄙夷。淡淡道:“当然没问题。晶珠是沧海月明楼得到,并且委托锦鲤镖局押运的。这东西对我们有大用,必须留在沧海月明楼。但琉璃宝刀本身,对我们而言却毫无用处。就给了你们,那也无所谓。” 雷无牙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疑惑。他双手反过来背负身后,悄悄向雷巳做了个手势。 雷巳雷吞象嘶嘶怪笑两声,沙哑着嗓子道:“阳大总管,在下可有点不明白了。琉璃宝刀和晶珠,这两件宝贝是一套的吧?只得其中之一,恐怕毫无用处。那贵楼为什么又只要晶珠,不要宝刀呢?” 阳无斜带着几分厌恶,冷冷道:“宝刀和晶珠虽然本来属于一套,但古老相传,这两件宝物,万万不能让它们重新合而为一,否则就会发生不测之奇祸。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回去翻翻你们雷家历代相传的宗卷,上面应该有记录才对。” 箭东神则沉声道:“所以我们只要晶珠,不要宝刀。你们尽管把宝刀带回去就是了。不用担心。过去宝刀的三任主人——神州王辰惊涛、刀圣乐笙歌、还有独孤侯公山上卿,他们也都没有晶珠。所以想要得到好处的话,单单一口宝刀,已经足够了。嗯……还是说,你们还想要更多?” 雷无牙绝对是个聪明人。所以箭东神说话中所隐隐流露的威胁之意,他听得十分清楚。虽说他那手“驱鼠炸人”的本领,确实十分厉害,却只适合用来偷袭。正面交手的话,那就没多大用武之地了。 箭东神号称箭术天下无双,神箭范围所及之处,尽是死地。此刻双方面对面的,雷无牙哪敢造次?反正宝刀到手,也要拿回去雷家交给家主,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私吞下来的。雷无牙也懒得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当下雷无牙背负身后的右手,向下轻轻压了两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陪笑道:“能够得到琉璃宝刀,已经是我们意料不到的大收获,哪里还敢贪心不足,奢求更多呢?箭大爷真会开玩笑。哈哈,哈哈哈~~” 阳无斜淡道:“做人懂得知足,那就很好。” 回过头来,阳无斜又向爆炸现场仰望,皱眉道:“火势这么大,看来至少也得等上半个时辰,才能进去……” “咻~” 一句说话还未讲完,陡然间,尖锐破空声刺耳激啸,从阳无斜耳边急掠而过。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危险”的感觉也没有,阳无斜面颊上无声无息,裂开一条细细红丝。随即皮肉翻卷,鲜血狂喷。半边耳朵早已化为稀碎肉屑,飞散空中。 阳无斜本能地张开嘴巴,发出剧痛的惨呼。然而这呼声才涌上喉咙,身后处已然传来“嘭~”一下沉声闷响。他下意识循声回首,赫然看见雷无牙直挺挺仰天倒下。在他眉心正中央处,竟凭空出现了一个血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人杀死了雷无牙?使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 无数疑问同时涌现,而直觉告诉阳无斜,答案就在火场之中。他不假思索,猛然回头。更顾不上用力过大扭得脖子生痛,把双眼睁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那烈焰翻滚的火场。 下个刹那,在场所有人,都同时亲眼看见了一幕不可思议的奇景。翻滚的火焰陡然在半空中凝固了。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气冲天而起,把遮盖半边天空的赤红火伞,狠狠斩成两半。 黑气变幻,转眼间又化作巨大的黑色漩涡,把所有火焰一点不留,尽数吞噬。一片焦黑废墟当中,却赫然站着两道人影。 程立,谢小青。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程立及时发动“地藏劫”,用暗物质护住了自己和小青。雷无牙的霹雳子虽然威力强大,却还撼动不了暗物质如铜墙铁壁的保护。所以两人完全毫发无损。 挨打不还手,可从来不是程立的风格。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稳定如磐石,丝纹不动。双手端起巴雷特***,有条不紊地把对面的敌人,一个个全部纳入瞄准镜的准星之中,最后把准星的红色十字,定格在雷家十二星煞,体格最魁梧的雷丑身上。 “黑煞魔君!黑煞魔君还没死!” 雷丑下意识一个哆嗦,嘶声尖叫起来。更不犹豫,就地就来个“懒驴打滚”。同时厉声狂吼道:“雷家子弟,杀!杀!杀啊啊啊~” “呯~” 狂叫未断,枪声再起。雷丑浑身猛然剧震,整颗脑袋随之从中爆开,无数黄白**四面八方到处乱飞。溅了几名雷家弟子一身。 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此时此刻,手持巴雷特的程立,毫无疑问,绝对要比阎王更加可怕:一百倍! 36:破阵子 “黑煞魔君!是黑煞魔君!杀了他!不然大家都没活路了啊啊啊啊~~” 十二星煞之雷午,嘶声发出凄厉狂叫,猛地一伸手,从身边一名雷家弟子手里夺过来一支霹雳铳,端起来冲着远处的程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铳里所有的霹雳子都一股脑统统打了出去。 电光石火之际,只见十几朵殷红火花,同时在程立头顶上方盛放。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雷午如遭雷击,仰天摔倒。左眼圆睁,右眼却只剩一个黑黝黝的恐怖血洞,赫然被巴雷特***一枪打中眼眶,前入后出,当场暴毙。 “也是霹雳铳?可怎么似乎比雷家的霹雳铳更加厉害?这个黑煞魔君,他究竟是……” 种种疑问同时涌上阳无斜的心头。然而兵凶战危,哪有时间让他慢慢思索?他用力一跺脚,喝道:“破阵子,结阵!” 沧海月明楼合共五十多名弟子齐声吆喝,翻手向背,赫然各自从衣服之下抽出一件物事。随手一甩,展开来套在手臂之上,竟是一面面小型臂盾。 紧接着,只见众弟子左臂持盾护住头脸,右手紧握利刀,各自弓背弯腰,排列成一个五人一层,合共有十层的紧密方形阵势,向程立踏步走去。 阵势前进速度虽然不快,可是数十人的步伐,却整齐得如同一人。每一下踏步,都导致地面一阵震动。气势铁马金戈,犹如千百将士纵横沙场,赫然让程立也感觉到了一丝压迫感。 谢小青识得厉害,忍不住叫道:“小哥哥,小心!这个乌龟阵看来似乎很厉害啊。” 程立点点头,冷道:“乌龟阵?哼,看我砸碎他们的乌龟壳。”二话不说,提起巴雷特瞄准了阵列最前端位置的一名沧海月明楼弟子,轻轻一扣扳机。 “当~” 金铁交鸣,清脆响声伴随着大蓬火花炸裂。那名沧海月明楼弟子惨叫一声,就地跪倒,一动不动。可是他浑身上下,竟不见半滴血迹。胸膛也依旧微微起伏,显然仍有呼吸。巴雷特这一枪,居然没能把他的性命收割去。阵列中分出两人,把伤者拖下去。另外又有人自动移上补位,阵势依然紧密,犹如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沧海月明楼中,有四支特别部队。分别名为“破阵子”、“浪淘沙”、“满江红”、“乌夜啼”。人数虽然不多,却全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每一支部队都各有所长,只要用得其所的话,以弱胜强,甚至以一当百,也都不成问题。 这次阳无斜带出来的这几十人,就属于四支部队当中的“破阵子”。这支部队以军法部勒,训练极严。一旦上阵,则人人悍不畏死,却又齐进共退,决不会有人恃勇独行。列阵而战,在江湖上从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最是厉害不过。 训练既严,装备亦精。“破阵子”成员所装备的臂盾,面积虽然小,但打造得极精巧。内里层层叠叠,能最大限度地吸收冲击力。 再加上每一面臂盾,都采用精钢打造,故此即使是军队中的床弩或神臂弓之类攻城利器,一弩射过来,顶多只能摧毁臂盾本身,却不易伤及持盾者性命。 巴雷特***是现代军事工业的尖端产品,射程远达千米,甚至两千米的超长距离,也依然在其有效杀伤范围之内。但现在彼此程立和“破阵子”部队之间,间隔不过百步左右。这个距离内,巴雷特***和神臂弓相比,威力强极也有限。 所以程立一枪打过来,虽然能击穿臂盾。但子弹也只能继续把这名破阵子成员的臂骨打断成两截,便彻底耗尽余力,并未能一枪夺命。 这名“破阵子”成员伤而不死,极大鼓舞了其他成员的士气。甚至雷家众弟子的士气,也得到了极大提升,迅速从惊慌混乱中稳定下来。在场四名十二星煞中仅存的雷巳,则从怀里取出个金光灿灿的哨子,凑到唇边猛地一吹。 不知道为什么,这哨子竟然无声无息,似乎吹不响的。阳无斜一阵皱眉,暗道霹雳堂这些家伙,只好装神弄鬼,背后敲闷棍。正面硬碰硬的话,却根本指望不上。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姑且当作没有这支所谓的友军,自己独力上阵好了。 当下阳无斜抖擞精神,断声吆喝。“破阵子”众士则齐声应和,杀气战意应声沸腾。阵势向前推进之际,简直地动山摇,大有滚滚洪流,足以辗碎一切的气派。 这样的气派,哪怕是谢小青,也禁不住流露出几分凝重。眼看着“破阵子”的阵势越来越近,距离自己已经不过只有六、七十步距离了。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低声道:“小哥哥,怎么办?要不,咱们一起出手吧?” 程立淡然道:“还用不着。看我的。”深深吸一口气,陡然发动“地藏劫”。 暗物质的黑气涌现,凭空漫卷,一下子缠住了巴雷特***。半个刹那之后,黑气散去,一支全新的巴雷特,随之昂然现形。 和两支特别定制版的勃朗宁手枪,在暗物质催化下融合蜕变成“毁灭之雷”的情况差相仿佛。此时此刻,巴雷特那通体乌黑锃亮的枪身上,到处都呈现出充满十八世纪巴洛克风格的夸张浮雕。 恶魔的犄角、恶魔的羽翼、还有恶魔的獠牙,以及各种各样的六芒星花纹,赫然替这支巴雷特***,增添了一份浓浓的邪异与神秘魅力。 小青看得瞪大了双眼,惊讶叫道:“哇,好漂亮。这又是什么?” 程立熟练地把这支全新的巴雷特***端起来架在眼睛上,瞄准了正对面的“破阵子”。凝声道:“巴尔之王座!” 话声才落,程立猛地用力一扣扳机。电光石火之际,只见巴雷特枪口处轰然喷吐出一道蔚蓝闪电,悍然冲向“破阵子”军阵。 声势并不惊天动地,也没有什么鲜血横飞,惨呼哀号之类的存在。这一道蔚蓝闪电掠过,却似以烧红的利刀,在冰雪之上划过。 刹那,“破阵子”看似牢不可破的坚固军阵,被无声无息地一切为二。位于枪口前端,从军阵第一列至最后一列的十名沧海月明楼弟子,赫然…… 全被一枪爆头!整整十具脖子之上所有部分,全部不翼而飞的无头尸体,纷纷倒下。以无声的悲鸣,向世人宣告“巴尔之王座”的恐怖与震撼。 37:惊涛毒浪 此时此刻,小小西子湖畔的杏花村中,并没有人知道,所谓“巴尔之王座”,究竟是什么意思。更不可能有人听说过,关于遥远极西方处,智者所罗门与七十二柱魔神的故事。 但那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随着程立的一击,在场所有人都已经亲眼见证了“巴尔之王座”所具有的强大! 阳无斜怔住,箭东神浑身僵硬,“破阵子”的其他成员更纷纷如遭雷击,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恍恍惚惚地看着那排列成一条直线的整整十具无头尸体,眉宇之间,全是满溢的难以置信。 甚至连谢小青,也整个人都仿佛失了魂一样。她迷迷糊糊,熟极而流地伸手摸上程立的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一小块肉,用力一拧。 程立倒也不痛,只是放下异变的巴雷特,在小青脑袋上敲了个爆栗,奇道:“妳傻啦?拧我干什么?” 小青这才如梦初醒,抱头道:“好痛,原来不是梦!小哥哥,你这件武器,也实在厉害得过份了吧?幸亏刚才你没把它拿出来,不然的话……” 看看那些无头尸体,再想想自己,小青下意识又打个哆嗦,感觉后背处一片冰凉冰凉的。拍拍自己胸膛,感觉犹有余悸。但后怕过去,小青马上又兴奋起来,用力抓住程立衣角,催促道:“小哥哥,再来再来,把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统统都给灭了!” 程立点点头,再度提起变异的巴雷特,枪口移动,正似永不满足的饥渴野兽,迫不及待地再要度择人而噬。 看见他这动作,无论霹雳堂弟子抑或沧海月明楼众人,都不由自主地身躯剧震,双眼瞳孔收缩。阳无斜不假思索,厉声喝道“破阵子,散!” 用不着他再说第二句,“破阵子”剩余的成员,纷纷散向四面八方。如此一来,即使程立再开枪,顶多也只能一枪杀一人。想要再像先前那样一枪爆十头,已经绝无可能。 但“破阵子”既然溃散,其威胁也不复存在。程立同样懒得浪费子弹。他移动枪口,瞄准镜里的红色十字准星,赫然瞄准了雷巳。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古今颠仆不变的至理。雷家十二星煞,这次出动了四人。雷子、雷丑、雷午都已经先后毙命,只剩下雷巳一个而已。只要再杀了他,剩下的几十名霹雳堂弟子,那就是一群盲头苍蝇,根本不足为患。 “巴尔王座”的枪口移动,实际上只有区区几厘米。对于一般高手来说,很可能根本不会产生什么感应。但雷巳却不同。就在瞄准镜的十字红星把他纳入其中的瞬间,一股战栗的恶寒陡然从后脑处生出,随即迅速蔓延至脚后跟。 这刹那,雷巳下意识明白到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再怎么腾挪闪避,到头来也根本毫无意义。只要对方手中武器一响,自己便要立时魂归地府,丝毫无可拖延。 “该死的黑煞魔君,逼人太甚!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跟你拼了!” 雷巳咬牙切齿,用力把脚一跺!说时迟那时快,嘶嘶之声此起彼伏,同时从四面八方涌现。放眼张望,但见泥土翻动,水波荡漾,无数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黑黑白白的有毒蛇无毒蛇,争先恐后聚集而来。 俗话有言道:蛇鼠一窝。这句话用来形容雷子和雷巳这两名十二星煞,可谓再合适不过了。雷子有一手驱鼠的本领,与之相对应地,雷巳便同样也有一手聚蛇的本事。他刚才吹的哨子,便是聚蛇所用。虽然无声,但潜伏于土里水里的蛇儿,却能听得清清楚楚,并且纷纷应声赶来。 顷刻间,小小一条杏花村中,咻咻异响充塞耳畔。眼前万头攒动,群蛇大至。后面更络绎不绝,不知尚有多少。 这成千上万头蛇儿,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蛇身不动,口中舌头却不住摇晃,成千上万条分叉的红舌波荡起伏,化成大片舌海,煞是惊人。 哪怕明知这些蛇儿是雷巳召唤过来对付敌人的,可是不管沧海月明楼众人也好,雷家众子弟也罢,一个个都忍不住头皮发炸,喉头发毛,张口便呕了个昏天黑地,甚至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 雷巳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本事,实在也大出程立意料之外。他面色略显凝重,再不犹豫,又是轻轻一扣扳机。“巴尔王座”再度大发魔威。赫然同时激射出两道相互纠缠的蔚蓝闪电,如雷劫天刑,冲着雷巳直接劈下! 可是惊鸿一瞬,奇变横生!但见成千上万条蛇嘶嘶怪叫,争先恐后相互堆叠成球,腾空飞起,主动撞向那两道蔚蓝闪电。 “巴尔王座”的威力,绝不是任何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得住的。所以毫无任何意外,万蛇肉球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四分五裂。两道蔚蓝闪电余威丝毫不减,继续破竹而前。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弹指刹那,接二连三的“蛇球”不断腾空跃起,主动去撞击闪电。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六七八九!终于,前后合共九个蛇球,总计不下千条蛇儿,尽被“巴尔王座”炸得粉身碎骨。但那两道蔚蓝闪电,却也终于到了强弩之末。在第十个,也是最后一个蛇球上轻轻一触,然后化为无数如萤火虫般的光点,无声消散。 小青大吃一惊,抓住程立衣袖,失声叫道:“不好啦小哥哥,招数不灵了!那该死的雷巳,居然用蛇儿做挡箭牌,替死鬼。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哼哼,除了等死,你们还能怎么办了?” 大手一挥,雷巳散开蛇球,把一张满是嚣张得意的面孔,流露给对方观看。他狞声狂笑道:“想杀老子?呸!凭你这黑煞魔头,还差了十万八千年!宝贝们,给老子上,吃了他们!”更不由分说,伸手出去,冲着程立和谢小青,就是一指。 一声令下,霎时间只见万蛇晃头,火舌狂舞。千千万万的爬虫合力组成一波惊涛骇浪,以名副其实的排山倒海之势,疯狂冲向程立和小青,要把他们彻底淹没! 38:箭东神的箭 数量!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概念。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即使再怎么微不足道的弱小单位,一旦其数量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地增长起来的时候,哪怕再怎么强大的存在,也绝不能再忽视它。 如同蝼蚁。纵然三岁小儿也能随便一个指头按死,可是当亿亿万万蝼蚁聚集在一起,组成浩荡大军行进时,却简直就如天灾般恐怖!就连陆地上体型最巨大的大象,照样会在瞬间就被蚁群大军啃咬成一堆白骨。 雷巳召唤出来的蛇,也是一样。区区十条八条,甚至几十条几百条蛇,程立也完全不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在他面前的蛇,数量又何止成千上万?“巴尔王座”威力再大,也绝不可能单凭它,便把这里所有的蛇都解决掉吧? 小青叹口气,放开程立的衣袖,向前站出两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陡然随心而变,瞳孔竖立,绽放出幽幽碧光。一股无形有质的气息,立刻以她本身为核心,向气势汹汹扑面压来的蛇群反压回去。 顷刻,蛇群所组成的惊涛毒浪,便活像撞上了一块透明的巨大礁石。登时浪花四散,再不能前进半尺,数百条蛇甚至嘶嘶尖叫着,回过头来,冲着身边的“同伴”张开大嘴,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狠狠咬下去。 被袭击的蛇受痛,一边激烈扭曲着身体,一边张嘴展开反击。至少上千条蛇因此打成一团,腥风之中,赫然再夹杂上了血雨。带着毒气的恶臭四散飘溢,甚至把一些武功较低的雷家或沧海月明楼弟子,都熏得头晕眼花,几乎要站立不住。 蛇族虽然不能真的把自己变成一条蛇,但同样具备蛇的许多特性和本领。小青不但是蛇族。而且血脉纯度极高,其气息对于其他蛇类而言,天然具备强大威慑力。所以她才能轻而易举,遏止住蛇群前进的势头。甚至还可以操纵部分的蛇,在蛇群中大肆制造混乱。 蛇群的变化,让雷巳为之愕然一怔。他连忙再取出那个哨子,凑到唇边用力吹向。一股人类双耳无法听闻的声音,立刻四散传开。虽然那上千条正在混战当中的蛇听而不闻,但其余的蛇却立刻重整阵列,再向程立和小青发动进攻。 小青已经豁尽所能,控制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多的蛇群。无奈聚集在这里的蛇,实在太多了。即使扣除那些被控制的以及被袭击而发狂的蛇,余下仍有万万千千。它们所具有的恐怖破坏力,竟是丝毫不减。 这下子,就连小青也不知所措了。她用力咬咬牙,转身扯着程立,喝道:“没办法了,咱们快走!” 程立淡道:“走?用不着。”双手一晃,把“巴尔王座”收起。双手高举,直指天际。浓厚得宛若实质的黑气立即冲天喷涌,幻化为妖异狰狞的恶魔模样,张牙舞爪,无声咆哮。 暗黑战体!程立放出了自己的暗黑战体,却并没有把它装备到自己身上,反而在身外展开。不过眨眼工夫,暗黑战体的妖魔形相已然溃散,却又幻化为一只硕大无朋,五指宛然,栩栩如生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程立心念一动,这只暗黑巨手已然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当空拍下。不偏不倚,恰好拍在蛇群所凝成的巨浪之上! “轰~” 巨响爆发,大地震动。暗黑巨手落地之际,整条村子都同时颤了几颤。霹雳堂众弟子,还有沧海月明楼众子弟,一个个活像置身海上的小小扁舟,再也站立不定。除去阳无斜和箭东神以外,一个个东歪西倒,摔得变成滚地葫芦一样。 程立一个念头转动,暗黑巨手随即抬起,然后在风中消散。地面之上,却已经活生生盖下了一个手掌形状的巨大凹坑。 凹坑当中,无数有毒无毒的蛇相互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只剩下大团模糊肉泥。凹坑之外,剩余的蛇群则嘶嘶尖叫,争先恐后四散奔逃。不管雷巳再怎么气急败坏地吹动哨子,也休想能够再指挥它们了。 暗黑巨手以最纯粹的暗物质凝聚成型。超高密度的暗物质一旦呈现出可见形态,其重量便远远超越想象之外。即使只是随随便便地一拍,也有至少好几十吨重的破坏力!蛇群巨浪哪怕再怎么气势汹汹,可是在巨手之下,始终也只剩下被虐杀的份。 以常理判定,暗黑巨手这种招式威力虽然巨大,但耗费力气也必然极多。一招过后,肯定需要回气调息。而这个调息的空隙,正是一个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致命破绽。所以…… “嘣~咻~” 霹雳弦惊,锐声急鸣响,如雷如电,陡然炸裂。弦声源自铁胎弓,锐响来自狼牙箭。一直冷眼旁观,苦心隐忍静候时机的箭东神,终于出手了! 黑煞魔君实在太可怕。假如可以重头来过的话,箭东神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选择和黑煞魔君为敌。只可惜,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所以箭东神别无选择,只能和程立拼个你死我活。为求一线生机,他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便毫无保留,施展出压箱底的本领。 七绝神射:雷之箭! 名副其实,箭若雷霆,快得目不暇给!在场这么多旁观者当中,唯一能及时作出反应的,便只有小青!她面色剧变,失声惊叫道:“小哥哥,趴下!”更不假思索,用力死抓着程立衣袖,就要扯着他一起趴伏地上,闪避这夺命一箭。 但程立却如中流砥柱,完全不动。随手一晃,“巴尔王座”再现,枪口漫不经心地横移过来,随即在一声恶魔的咆哮当中,猛然喷吐出一团蓝光,径直迎向箭东神的箭。 光芒耀目,但并不到刺眼的程度。速度虽快,却也不至于快得肉眼无可寻觅的地步。事实上,“巴尔王座”和“毁灭之雷”一样,这些融合了暗物质之后蜕变的武器,都能自由调整威力大小。 而且,在程立想来,杀鸡焉用牛刀?对付区区一根狼牙箭,顶多用到“巴尔王座”十分之一的威力,也就足够了……吧!? 39:毒龙鞭 武林之中,刀剑两大圣地长期隐世不出,空有一个尊贵名声,实际影响力几乎等于零。三大源流则得到朝廷册封,高高在上,也极少参与江湖争斗。七大剑派因循守旧,八大世家偏居一隅,十大帮会更是名存实亡。 所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则今朝独领风骚者,唯有金龙帮、八斗堂,以及沧海月明楼。六欲天名义上与这三家并列,实际上几乎不涉江湖,纵然让人觉得神秘莫测,诡异重重。真正地位却也不高。 沧海月明楼既能与金龙帮八斗堂三分天下,实力之强,自然不容低估。楼主朱有泪、副楼主白仇非、黄磊等三人不必多说,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顶尖高手。其下的五方神煞,更各有其独特本领。单打独斗的话,决不在七大剑派的掌门人之下。 箭东神在五方神煞里排行第二,所依仗的,就是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七绝神射! 顾名思义,这套箭术,合共包括七种不同的射箭手法。每一种都有独特威能。任你再强的高手,一旦稍有大意,说不定就要闹个灰头土脸。所以程立这漫不经心的一枪…… 明显小觑了箭东神啊。 说时迟那时快,“巴尔王座”所喷吐的蓝光,与箭东神的“雷之箭”正面火拼。 轰鸣!爆炸!闪光!气浪!烟尘翻滚,土石飞溅。到处一片混乱,根本看不清结果。可就在此际,覆盖八方的烟尘,却陡然被狠狠撕开一道裂缝。半截精铁铸造的狼牙劲箭,冲着程立面门杀到。 只释放出十分之一威力的“巴尔王座”,赫然不低箭东神的“雷之箭”。毁灭性的蔚蓝光团纵然耗尽威能,却也只能毁去半截狼牙箭,剩余半截利箭的威能,现在就要由程立自己,完全承受。 可是程立刚刚才施展过黑暗巨手这种大招,还没来得及回气。这么短的距离下,“巴尔王座”也来不及再发第二枪。没有了那种黑气邪术,也没有了兵器之利,单凭区区一个黑煞魔头,那里抵挡得住箭东神的神箭一击了? 瞬间,不但霹雳堂和沧海月明楼的众多弟子,就连箭东神自己,嘴角也禁不住微微向上牵动,流露出一丝胜券在握,大局已定的浅浅笑意。 凭心而论,箭东神的判断,不能说没有道理。他选择的时机,也刚刚正好。可是他的判断要成立,却有一个必须的前提。那就是程立施展完暗黑巨手拍死蛇群之后,必须要调息回气。 但事实上,程立以劫者身份发动神通,念动即行,完全不需要调息回气。像刚才那样的大巴掌,他完全可以一口气拍上十七八下,连大气都不喘的。所以…… “呼~” 怪异风声陡然响起,随即就有道极长的幽幽碧影破空翻卷,一下子缠住了那半截狼牙箭。随即活像怪蟒猎食,猛然用力一绞,当场“喀嚓~”一下,把半截狼牙箭绞得粉碎。 这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程立在内,都大吃一惊。众人同时睁大了眼睛凝神观望,赫然看见这道幽幽碧影,乃是一条极长的鞭子。拿着这条鞭子的人,却正是小青。 武林之中,使用鞭索之类软兵器的人,也大有人在。但这种软兵器,越长便越难使用。江湖里一般高手所使用的软兵器,顶多不过六、七尺长左右而已。 可是小青手里拿着的这根鞭子,却整整长达三丈有余。通体碧绿,鞭子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尖利倒刺。只要甩出去在敌人身上一缠一扯,立刻就能连皮带肉,撕下来鲜血淋漓的一大块,最是厉害不过。 看着众人眉宇间的愕然和惊诧,小青不禁很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但随即又连忙把这份得意掩饰过去,叹气道:“本来也没想着出风头的。可是小哥哥你太不争气了,还要我出手来救啊。唉~这下子人家连压箱底本事都藏不住了。小哥哥,你赔啊!” 说话之间,小青随手一甩。鞭子立刻“啪~”地甩了个响亮鞭花,如灵蛇倒卷怪蟒翻身,一下子缩了回去,缠在小青纤腰之间。 这鞭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料造的,虽然长达三丈,可是一旦收起来之后,就变得和普通腰带毫无区别。紧紧贴在小青腰肢上,居然半点也不会显得臃肿。也难怪这条鞭子虽然一直都这么光明正大地放在这里,却居然谁也没能发现了。 程立放下右手,同时把聚集在上面的黑气散去。点头笑道:“好。等这事完了,我赔妳件好玩的东西,保证满意。不过小青,妳这条鞭子,有点意思啊。” “是毒龙鞭!” 外号“童叟无欺”的沧海月明楼大总管阳无斜,向来以博学多闻见称。武林中许多奇闻轶事,甚至一些极冷门的人物和消息,他往往也能了如指掌。这时候看了小青的鞭子,同样也不例外,随口便如数家珍起来。 “毒龙鞭,乃是玄门四大奇功当中,《太阴真经》所记载的九大绝学之一。和易筋锻骨篇、移经换脉篇、大降魔拳、太阴白骨爪、摧心掌、螺旋九影、摄魂大法、还有飞絮劲等并列。招数奇幻,凌厉狠辣,最是难防难当。东神,千万要小心。” 箭东神面露苦笑,低声道:“小心?还能怎么个小心法?一个黑煞魔君,我们都应付得这样艰难了。再加上这女子……哼,这根骨头,难啃啊。” 阳无斜叹口气,右手垂下,一件武器沿着袖子滑落掌中,隐隐泄露出几丝寒光。 江湖中人向来只知道,“童叟无欺”阳无斜博闻强识,仿佛天下事无所不知。但阳大总管的武功如何,却几乎没有人看过他出手,谁也不知高低。至于阳大总管用不用武器,用什么武器之类的问题,那就更没人知道了。 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很可能立刻就会有答案了。 40:大开杀戒 连番大战,惊天动地。霹雳堂杀招频出,却损兵折将,先后死了三名星煞,只剩下雷巳一人。沧海月明楼这边,“破阵子”部队同样损失惨重。侥幸还活着的众人,也是失魂落魄,胆气已丧,再也派不上用场。 所以现在,沧海月明楼和霹雳堂这边,就只剩下阳无斜、箭东神、还有雷巳这两个半人可用了(雷巳的驱蛇绝技已经被破解,顶多只能当半个人用)。 可是面对着程立的暗黑巨手和“巴尔王座”,还有小青的太阴真经奇功,他们又能负隅顽抗多久? 阳无斜虽然号称“童叟无欺”,天下间什么难题都难不倒他。可是眼下的这个问题,却只让他整个人都感觉空空落落的。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无能为力。 连阳无斜尚且这种感觉。那么其他人,特别是沧海月明楼和霹雳堂的普通弟子,心中感受究竟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沧海月明楼这边还好一点。因为众弟子都属于“破阵子”特殊精英部队。纵然心气已散,战意已败,终究训练的底子厚,一时之间,还能勉强维持,不至于在这沉重压力之下,立刻就崩溃。 可是霹雳堂那边就不行了。一来,霹雳堂就没什么精英弟子和普通弟子的分别,大家都是一样的水准。二来,开战以来,雷子雷丑雷午三名星煞相继被杀,剩下一个雷巳,看起来也是一副自顾不暇的模样,根本靠不住。 所以理所当然地,在沉重得教人几乎站不住脚的死亡压力之下,霹雳堂众弟子,率先崩溃! “想……想杀我?老子先杀了你!先杀了你啊啊啊啊~~” 一名霹雳堂弟子,突然尖声狂吼,向程立冲过去。他双眼血红,根本不问三七二十一,提起霹雳铳,一口气把所有霹雳子都统统发射了出去。 可是霹雳铳的射程,顶多就是那么七、八十步左右而已。程立和谢小青都位于百步之外,霹雳子根本伤不到他们半根汗毛,顶多不过落在地下,炸飞一点泥土,扬起一些灰尘而已。 这名霹雳堂弟子,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属于白费力气这点事实,彻底视而不见。即使霹雳铳已经打空,但他仍然把空火铳对准了程立,疯狂地不断扣动铳机,发射已经不存在的霹雳子。 面对着这么一个疯子,程立禁不住皱起了眉头。眼眸深处,俨然同时流露出三分厌恶、三分厌倦、三分厌烦,以及最后的一分无可奈何。 程立不喜欢杀人,但眼下这种情况,却又实在不得不杀。只因为对方已经疯了。一个疯子,要么杀了他,要么被他杀掉,哪里还有什么道理好讲? “巴尔王座”缓缓提起。黑洞洞的枪口深处,已然隐约亮起了蔚蓝光芒。可就在这丝光芒将发未发之际,小青却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在程立肩上一拍。 程立讶异回首,却见小青向自己摇了摇头。紧接着,小青身影一晃,朦朦胧胧,如烟如雾,不过弹指刹那,早已移形换影,置身于数丈开外。正是太阴真经的九大绝技之一:螺旋九影。论挪移转折,神出鬼没,堪称天下轻功第一! “咻~”异声响起,毒龙鞭如怪蟒出洞,离开小青纤腰,腾空飞蹿,径直扑向那名霹雳堂弟子。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早已在他的天灵盖上,轻轻点了一点。 狂叫声戛然而止。万点鲜血如桃花绽放,那名霹雳堂弟子的一整颗脑袋,早已变得活像个被砸破了壳的臭鸡蛋一样,彻底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无头尸体直挺挺倒下,但小青的杀戮,却只是刚刚开始。电光石火间,她身影再动,径直闯入霹雳堂众弟子之中,“螺旋九影”展开,以一化九,在人群中忽散忽聚,忽东忽西,疾如鬼魅,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 毒龙鞭太长,利于远攻而不擅近战。小青干脆收了鞭子,左手太阴白骨爪,右手摧心掌,左右开弓,杀人如斩瓜切菜。不过区区三、五个呼吸之间,早有七、八人横尸就地。 浓重血腥味冲鼻而来,情知根本没可能逃脱的霹雳堂众弟子们,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纷纷狂叫着发狠拼命。这时候生死关头,谁也顾不上四面八方全是自己人了,纷纷提起霹雳铳就放。 一颗颗霹雳子四面八方胡乱飞射,接二连三轰然爆炸,却连小青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炸掉。至于说要威胁到远在百步之外的程立,那就更加没可能了。 反倒是近在咫尺的沧海月明楼众弟子,原本已经在阳无斜和箭东神指挥下,重新排列成阵,准备和黑煞魔君决一死战的。 可万万没想到,身边这群猪队友们,居然来了这么一出。霎时间,沧海月明楼众弟子为了躲避到处胡乱爆炸的霹雳子,不得不四面散开。被逼迫着也成了散沙一盘。箭东神禁不住气急败坏,连声咒骂,却又能有什么办法了? 反而阳无斜比较冷静。趁着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烟尘泥土,场面一片混乱的这个机会,他闪身贴近箭东神身边,沉声道:“事已不可为。再拼下去,不过白白送死而已。立刻走!” 箭东神和阳无斜共事多年,一听大总管这么说,立刻便明白了。他不假思索,立刻断然凝声道:“你带众兄弟们走,我断后。” 阳无斜用力点点头,凝声道:“兄弟,千万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伸手在箭东神肩膀处一拍,更不多话,转身纵声长啸,向村口方向急退。 啸声三长三短,正是沧海月明楼约定的撤退暗号。一片混乱当中,那些如同没头苍蝇般的沧海月明楼弟子们,纷纷镇定下来,一边大声吆喝着通知身边同伴,一边动身跟随阳无斜撤退。 恶战之中的小青,陡然听到这啸声,当下应声回头,立刻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这时候大开杀戒,体内潜伏的那股子凶悍天性早已被勾引起来。当下冷喝道:“想跑?跑得那么容易吗?”丢开旁边的一名霹雳堂弟子,转身就向阳无斜冲去。 可谁也没想到,小青刚冲出不及十步,已经有一道人影从斜里冲出,不偏不倚,刚好挡在小青前面。纵然仓促之间,却也看得真切,这人居然就是雷巳。他满面惊慌,嘶声叫道:“不是!我没有……” 没有什么?小青根本懒得去听。她不由分说,随手就是一记太阴白骨爪。手臂暴长,五指凌空抓下,当场“噗~”一声轻响,雷巳脑袋上早已多了五个圆孔,**鲜血同时喷涌冲出,形成五道血箭。雷巳双眼圆睁,直挺挺仰天倒下,死不瞑目。 41:以力破巧 一爪抓死了雷巳,对于小青来说,却根本不当一回什么大事。她脚下半步也不停留,纵身跃出,从后追赶阳无斜。“螺旋九影”发动,她身上突然发射出八个幻影分身,速度之快,远胜本体。弹指刹那,早已触及阳无斜的后背背心。 下个瞬间,一个接一个的幻影分身不断破碎,本体则顺势加速冲刺,眨眼之后,八大分身全部溃散,小青的实体距离阳无斜,也不过只有咫尺之遥。她更不犹豫,举手就是一着“摧心掌”。 掌势轻飘飘软绵绵,似乎毫无威力可言。但只要一触及敌人肌肤,立刻就能爆发出摧心裂肝,把五脏六腑尽数震得粉碎的恐怖大威力。甭管是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什么十三横练太保童子功,统统都挡不住,照样要是个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锐声裂空,刺肤生痛。赫然是断后的箭东神出手了。他“七绝神射——电之箭”! 雷比电猛,电比雷快。箭东神这一箭,威力比之前稍逊一成,但速度却更快两分。只是电光一霎,狼牙劲箭的矢锋,已经撕开小青后背衣衫,真正触及到了她的肌肤。 冰寒刺痛感火速传遍周身上下,小青遽然失惊,不假思索,纤腰一扭,向后急扬。 假如小青是普通人的话,那么不管她反应再快,也绝对避不开这一箭,哪怕再怎么挣扎,终究也是个利箭穿心的下场。可是身为蛇族的优势,却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她整具娇躯陡然从中折成两半,就仿佛完全没有骨头一样(其实也真差不多)。间不容发之际,俨然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了利箭锋芒。右臂随即反手一击,原本准备留给阳无斜的那记摧心掌,不偏不倚,恰好打在箭杆上。 “沙~”一声轻响过去,精铁铸造的狼牙利箭,竟无声无息化为万千碎屑,随风散去。这摧心掌的凌厉狠辣之处,从中可见一斑。可是这么一耽搁之下,阳无斜又借机向前再蹿出数丈,完全脱离了小青的攻击范围。 已经到口的鸭子,居然还给飞了。一时间,小青禁不住怒气冲天。她柳眉倒数,十指虚握成爪,浑身骨骼关节都噼噼啪啪,爆发出连串如炒豆般的轻微爆破声。厉声怒喝道:“箭东神,你找死!” 箭东神冷哼一声,翻手从背后箭囊里同时抽出两支狼牙利箭,一弓两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双箭齐发,迎面急射。 小青虽然怒气冲天,却并未气晕头脑。虽然一身太阴真经的奇功,可是面对箭东神这种高手,同样不敢大意。她随手再从腰间摘下毒龙鞭,扬鞭急甩,冲着箭东神的双箭狠狠抽下去。 可是弹指顷刻,奇变横生。那破空飞射的两支箭,原本齐头并进。去到半途,却忽然变成了一前一后。手法之奇,委实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还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前面那支箭越来越快,后面那支箭却越来越慢。小青则自然而然,抖起鞭花去截击前面那支箭。 万万没想到,这支箭忽然腾空大转折,非但由直转横,甚至变得活像脱缰野马,只在外围处绕着小青滴溜溜不断打转。 如此奇观,不但小青闻所未闻,甚至连程立也看得啧啧称奇。手枪射出去的子弹会拐弯,这一点程立自己便办得到,所以也不稀奇。可箭东神又不是劫者,也绝对不懂得引力控制,却又是怎么办到这种事的呢? 正因为太过出乎意料之外了。所以这个瞬间,无论程立抑或小青,注意力都被这支只是滴溜溜打转,却毫无威胁力的箭,把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但尽管同样被这支箭吸引了注意力,程立毕竟还是和小青不同。半个刹那之后,他双耳忽然一动,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喝道:“小青小心!”提起“巴尔王座”就是一枪。 一道细细电光从枪口处喷吐飞射而出,赫然也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绕到了小青背后。 就在此刻,之前因为落后了而被忽略的另外一支箭,陡然加速,并且同样绕了个弯,同样冲着小青后背急射而去,却刚好和“巴尔王座”所喷射的电光迎头相撞。 “啵~”沉声闷响当中,电光和箭矢同时炸得粉碎。爆炸产生的冲击力之下,小青整个人轻飘飘飞起,被送出至少七八步,这才重新落地。 幸亏程立提醒得快,小青总算来得及催劲护体。所以虽然微觉疼痛,却没怎么受伤。但纵然如此,刚才这个脸也丢得够干净的了。小青咬牙切齿,猛地一甩手。毒龙鞭腾空飞出,一下子缠住那根还在绕圈子乱飞的箭,猛地发力,把它绞得粉碎。 七绝神射:乱之箭、隐之箭。箭东神一箭扰乱敌人,另一箭则出其不意地偷袭。双箭齐发,从来未曾失手过的。可是今天对上程立和小青,这记例不虚发的杀着,却破天荒第一次失手了。 箭东神禁不住恼怒地用力一跺脚。手上则快如闪电,一口气把合共九支狼牙箭先后射出。断声大喝道:“黑煞魔君,青衣妖女,接我七绝神射——连珠箭!” 九箭合一,挟惊人高速再加上诡奇势道,怪胜狂啸划过长空,箭头却不断游移变幻,让人根本估摸不出,它的目标到底是程立,抑或小青? 凭心而论,七绝神射确实巧妙绝伦。但在程立看来,不管这套箭术变出再多花样,终究只是螺丝壳里做道场而已。精细有余,气概不足。根本没有必要被箭东神牵着鼻子走,更不用管他的所谓连珠箭,究竟以谁为最终目标。 所以说时迟那时快,程立断声底喝道:“小青,让开!”主动大踏步向前,“地藏劫”应声发动,一股浓烈黑气冲天而起,瞬间形成暗黑巨手,猛地向着那连珠九箭拍下去。 巨掌未到,超常重力已经凌空压下。连珠九箭根本无从抗拒,一下子就被压制在半空,再也前进不了哪怕半尺。紧接着,巨掌落地,登时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四起,泥土飞扬。到处也被尘沙遮蔽,看不清东南西北。 箭东神完全傻了眼。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巧妙至极点的箭术,居然被黑煞魔君用这样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的招式就给破解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忽然感觉身上一阵沉重,仿佛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一样,甚至连自己手里那张铁胎弓,也拼命拽着自己的手臂,向地面上扯。 大吃一惊的箭东神,那里还不明白自己已经中招?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反抗,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地藏劫”的超常重力场压制之下,箭东神哪怕再怎么竭力挣扎,又那里能有半分作用? 箭东神还在龇牙咧嘴,拼命做注定徒劳的努力。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把遮蔽四周视野的烟尘吹散。程立大踏步向前走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出手一抓,不偏不倚,恰好把箭东神的脖子抓个正着。 紧接着,程立掐着箭东神的脖子,用力往下一压。“呯~”当场就活像抓小鸡一样,把箭东神整个人拽下来压在地上,半边脸深深埋在泥土里面。 泥土虽然软,毕竟不是棉花。箭东神咽喉气门被掐着,想要运气护身也不能。所以这一下把他撞得眼冒金星,偏偏嘴巴鼻子又被埋在泥土里,一个呼吸,登时就把泥土都吸进去了,直把箭东神呛得要了半条小命去。求生欲爆发之下,他甚至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挣扎,却活像蚍蜉撼大树,哪里撼得动了? 小青收起毒龙鞭,郁闷地走过来,嘟起嘴巴抱怨道:“小哥哥,你干嘛呀?我还没动真本事呢。一旦动了,要收拾这个家伙,那还不易如反掌?你这么快出手,人家都没机会表现了啊。” 程立笑笑:“是吗?哦,那还真不好意思啊。好吧,下次我一定注意,留着给妳好好表现表现。” 小青嘟嘴道:“那有什么用?你看,除了这个倒霉蛋之外,人都跑了。我说小哥哥,你要出手,也该对那个什么阳无斜出手才对啊。” 程立抬起头来看看,却见四周都一片空荡荡的,除去那些尸体之外,不管是还少量残存的霹雳堂众弟子,抑或那些沧海月明楼弟子,全部都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再也追不上了。 摇摇头,程立稍微把右手松开一点,让箭东神的鼻子嘴巴能够脱离泥土。已经差不多要窒息而死的箭东神,好不容易重新接触到新鲜空气,当下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接连吸了十几口,这才缓过气来。他喘息着咬牙道:“黑煞魔君,你要杀就杀,拖泥带水的干什么?” 程立冷冷道:“杀你,对我来说不会比杀一只鸡更困难多少。不过你最好搞清楚,从头到尾,也是你们想要我的命在先。 所以现在吗,我倒要反问一句。究竟为什么,让你们这样非要死咬着我不放,甚至不惜和霹雳堂合作了?难道你们不知道,霹雳堂和八斗堂之间的关系?” 箭东神咬牙道:“霹雳堂归霹雳堂,八斗堂归八斗堂,这两边不是一回事。更何况,你杀死锦鲤镖局上下,抢走了琉璃晶珠。为了楼主,我们非得把晶珠拿回来不可。” 程立冷冷道:“锦鲤镖局的人,不是我杀的。什么琉璃晶珠,我也从来没见过。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便你。” 顿了顿,程立松手放开箭东神。吩咐道:“起来,跟我们走。” 箭东神一面揉着自己脖子,一面勉强站起,庆幸之余,却也忍不住问道:“要去哪里?” 程立淡淡道:“去见锦鲤镖局的李总镖头。他会告诉你,杀死他的真正凶手,究竟是谁。” 41:疑点重重 箭东神骇然失惊,叫道:“你疯了!李总镖头已经身首异处,死得不能再死。怎么可能还会说话?” 程立冷哼道:“死人当然也能说话。事实上,死人不会说谎,所以它们说出来的话,往往比活人还更加可靠。” 这番话确实是至理名言。假如是衙门里的老仵作听了,肯定拍掌叫好,大觉深得我心。但箭东神虽然武功精强,对于刑名方面的学问,却一窍不通,所以根本不相信。 忽然间,箭东神脑子里念头转了几转,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们的真正目标,其实是李总镖头的女儿李明霞姑娘,对不对?哼,你们知道李姑娘是唯一亲眼目睹你们行凶的证人,所以打算杀人灭口,没有错吧?黑煞魔君,青衣妖女,你们好狠毒的心肠啊!” 小青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箭东神脑袋上,没好气地道:“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跟你说也多余。别废话,赶紧带路。否则的话,哼哼~” 箭东神肯留下来断后,自然视死如归,根本没把小青的威胁放在心上。所以他一扭脖子,就要开口拒绝。 可事实上,小青根本就没打算给他这个拒绝的机会。只见小青提起左手,四指屈曲,只留下小指。阳光之下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手指末端原本晶莹如琉璃美玉的指甲,忽然染上了一丝墨绿色。微风吹来,箭东神甚至还隐隐嗅到几分甜香。但甜香之中,却又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臭之气。 还不等箭东神再看第二眼,小青抬手就是一划。看那手法,是太阴白骨爪的手法。但并没有在箭东神脑袋上抓出个窟窿,顶多不过手指甲划破了他脖子上一点油皮而已。 这样已经足够了。霎时间,箭东神面色急变,浑身打着哆嗦,只感觉奇痒难当。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伸手去抓。哪知道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之下,身上的麻痒感登时活像烈火疗养,十倍百倍地飞速激增。直如千千万万只蚂蚁,同时在肌肉骨头里咬啮一般。 箭东神本来是名铁打的汉子,哪怕被刀剐炮烙,他也未必就会嘶嚎哀叫。可是这种古怪的麻痒感,却简直比刀剐炮烙更加难受无数倍。 他再也支持不下去,嘶声狂叫着满地打滚,越叫越是惨厉。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胡乱抓扯自己衣服。三两下之后,便把衣服都撕得粉碎。手指更直接在皮肤上乱抓乱扯。每抓一下,就是鲜血淋漓的十条血痕。 眨眼工夫,箭东神变得活像条丧心病狂的疯狗,形如鬼魅,嘶唤有如野兽,不管由谁来看了,都只会感觉可怖可畏之极。 程立倒还好。毕竟在以前的世界里,那帮老头子们聚集的研究所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哪怕再恐怖再恶心的,他也不是没见过。所以箭东神这疯狗般的模样,还吓不倒他。 真正让程立觉得诧异的,是小青不过用手指甲划破了箭东神一点油皮,居然已经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随口问道:“小青,妳是怎么弄的?” 小青也满不在乎,随口道:“蛇可是有毒的。我们也一样啦。而且,我们体内储蓄的毒素还不止一种,有好几种呢。这些毒素相互混合,又能造成各种不同效果。有让人发痒的,又有让人发冷发热的,还有让人昏睡不醒的,更有见血封喉的。一时间也数不完。” 程立赞道:“这还挺方便的。不过我看这个箭东神也快熬不住了,把毒解开吧。” 小青点点头,随手又在箭东神脖子上一划。指甲上蕴藏的另一种毒素,随之深入肌肤血管之中。以毒攻毒,立刻把之前那种入心入骨的痒毒给中和掉了。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箭东神身上的奇痒彻底消失,他如释重负地瘫倒在泥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精疲力竭,甚至比一口气跑了上百公里的马拉松还要累的样子,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小青笑眯眯地走过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箭东神,问道:“怎么样,舒服不?还要不要再享受享受?” 箭东神本来是一条铁铮铮的硬骨头汉子,可是在小青的奇毒折磨之下,任你百炼钢也要化作绕指柔。看见小青走过来,还没说话呢,箭东神已经打了个哆嗦。嘶声**道:“妖女!妳这个邪门妖女!妳不是人,是妖怪!” 这两句话对于别人来说,自然算得上咒骂。可在小青听来,顶多算陈述事实而已。她非但不会生气,反而笑眯眯的,很有几分得意。她笑嘻嘻道:“还有力气骂人,不错啊。看来刚才还没享受够。怎么样,干脆让你痒上三天三夜再说吧?包你飘飘欲仙,乐而忘返哦。” 三天?刚才箭东神痒了连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已经觉得生不如死。假如真要连续痒上三天三夜,那么…… 箭东神猛地打了个哆嗦,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垂头丧气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程立走过来,淡淡道:“放心,我们只是要去看一看李总镖头的遗体而已。什么杀人灭口,你想多了。”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箭东神哪里还敢再说个“不”字?他无可奈何,唯有勉强站起来,垂头丧气地转身就走。 霹雳堂和沧海月明楼这次过来堵人,自然不会都是单凭两条腿走路。凭着两家的财力,要人手一匹马,也不过小儿科罢了。 虽然众人逃走时,骑走了不少马匹,但剩下来的还有不少。这时候程立便顺手牵过来三匹,和小青还有箭东神分别乘上去,策马离开杏花村,向昨天遇上锦鲤镖局众人的那处小庄园奔去。 庄园位于杭州城北边十里之外。杏花村却在杭州城西南方。根据箭东神所说,出事之后,霹雳堂已经发动几乎所有力量,严密监视全城。一旦程立或小青现身,势必要面对霹雳堂全体上下的围攻剿杀。更不要说,沧海月明楼也会参与其中。 纵然这次事发仓促,沧海月明楼能动用的力量不多。可毕竟也是一条过江猛龙。猛龙加上地头蛇,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之巨大,绝对是任何人也不敢轻视的。 其实到了小青这种境界的存在,普通弟子人数再多,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即使不能凭一己之力干掉所有对手,一心只要离开的话,那些普通弟子也肯定留不下她。更不要说程立了。 程立都用不着出动暗黑战体这张王牌,单纯身上携带的军火,已经是一人可敌万军。一身都是胆的常山赵子龙,尚且能够在长坂坡百万曹军中七进七出,来去自如。程立一身都是军火,要把杭州城闹个天翻地覆甚至杀个血流成河,都绝对不成问题。 可是天下春色十分,其中杭州就占了七分。杭州春色十分,又有七分在西湖。这样大好风光,这样诗情画意,居然大开杀戒,也实在太煞风景了。再说了,程立又不是什么真正的魔君,当然不肯这样干。 所以没办法,三人只能绕过杭州城,另外找路行走。但这样一来,自然要多花费不少时间。等来到庄园大门前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开始西斜了。 庄园之外,四处都静悄悄地。别说人影了,甚至连鬼影子都看不见半个。小青皱起眉头,向箭东神问道:“怎么这么静?你们沧海月明楼的人呢?” 箭东神实在被整治得从骨子里怕了。听到小青开口,也不管她说什么,先就打了个冷颤。战战兢兢道:“我们这次来的人并不多。因为本来也没有打算和谁开战,只是单纯过来接收锦鲤镖局这趟镖而已。 发现镖局上下都被杀害之后,便在阳大哥带领下,到处去寻找凶手了。这里只留下少数几名兄弟,替锦鲤镖局料理后事,还有照顾李姑娘。” 程立问道:“阳无斜带领?那么你们副楼主白仇非呢?” 箭东神愕然一怔,问道:“白副楼主?这关他什么事?” 程立凝声道:“这次过来接应镖局押的红货,不是由他负责吗?而且昨天下午,他明明已经和李总镖头接上头,见过了面。李总镖头居然还会被害,这实在太奇怪。当时白仇非在哪里?” 箭东神一愣一愣的,呆呆道:“本来这趟过来接应锦鲤镖局的,确实是白副楼主。可是他临时有重大事务必须去处理,所以就没有来。实际上带头过来的,是黄副楼主啊。” 小青讶道:“黄磊?可这不对啊。昨天和我们见面的,明明是白仇非。而且你说带队的是黄磊,那么他人呢?” 箭东神苦笑道:“黄副楼主为人最热情,最爱打抱不平。昨天在路上,他发现了一件不平之事,所以就过去管了。这么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只好暂且不管他,由杨大哥带领,先进城再说。没想到进城途中,却发现这处庄园里血腥气冲天,于是进来看看。一进来,便发现遍地都是尸体,只剩下李姑娘一个活人。” 整件事从头到尾,疑点重重。程立越听下去,眉头扭得越紧。显而易见,这里面包含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但究竟是谁布置这个阴谋,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一时间,成立也感觉茫无头绪。 42:琉璃朱泪,阿鼻挽留 沉吟片刻,程立缓缓问道:“箭东神,你们在西湖边上,不是和霹雳堂斗得你死我活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联合起来啦?” 箭东神老老实实道:“当时是斗得很激烈。不过很快,雷家十二星煞的雷子和雷巳就赶了过来,并且替我们解开误会。商谈之下,阳大哥才决定借助雷子驱鼠的本领,把你们找出来。可我们怎么都没想到……” 苦笑了一下,箭东神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已经用不着了。结果就摆在眼前。他们虽然顺利找到了人,可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和他们之前的想象成了两回事。 原本人强马壮的两支队伍,到头来死的死逃的逃,七零八落一塌糊涂。别说霹雳堂这种只是偏居一隅的地方性势力,哪怕四分天下的沧海月明楼,照样要为了今天的损失而大觉肉痛。 箭东神内心有多么痛苦懊悔,程立不知道,更没兴趣去知道。他只是直截了当问道:“在西湖上的时候,霹雳堂不是说他们死了人,要找我去算账的吗。怎么一转身,就变成要打琉璃宝刀的主意了?” 箭东神回过神来,赶紧答道:“死人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雷家的目标一开始就是琉璃宝刀。哼,所谓‘琉璃朱泪,阿鼻挽留’。天下间谁不知道,琉璃宝刀是当世四大神兵之首?只要得到了它,好处说之不尽。 程少侠,只要你肯把琉璃宝刀交给雷家,即使要求雷家家主的老婆出来陪你睡觉,雷家也绝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准,连他们家的女儿都一起搭上来呢。” 程立奇道:“琉璃朱泪,阿鼻挽留?这又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过。” 小青抿着嘴巴笑道:“这都不知道?小哥哥,你的消息也太闭塞了啦。行走江湖,什么最重要?当然是神功秘籍,还有各种神兵利器了。论神功,自然以玄门四大绝学为首。说到神兵利器,则是琉璃宝刀、朱虹血泪刀、阿鼻魔刀、还有挽留奇剑,它们合称为天下四大至宝。” 程立下意识伸出手,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琉璃宝刀,道:“琉璃宝刀嘛……它的来历,之前小青妳已经说过了。能居天下神兵之首,那也应该。其余三件兵器,又有什么来历?” 小青耸耸肩,道:“相传当初女娲造人时,不小心被树枝割伤,流下一滴鲜血,落入泥土之中。这块泥土有一半变成了人,从此堕入百年轮回,成为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而另外一半则化为一口刀,就是朱虹血泪刀了。 据说,这个人和这口刀,本为一体。当融合了女娲之血所转世的这个人,握住了本来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这口刀时,就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达到非天非人、非阴非阳的绝世武学境界。” 程立皱眉道:“真有女娲?真有融合女娲之血的人?” 所谓女娲造人,本来只是个神话。但既然神话故事白蛇传之中的小青,都能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了。那么即使真有女娲,也不足为奇吧? 再进一步想,女娲在神话之中的形象,就是人身蛇尾,半人半蛇。倒和白娘子以及小青,很有几分相似。这么看的话,甚至很有可能,女娲就是蛇族的一份子,是最先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代蛇族成员? 程立心里这番想法,小青当然明白。但她还是摇摇头,含含糊糊地道:“我不太清楚。时间实在太久远,所以很多相关记载都已经遗失了。不过,江湖中所有人都知道,朱虹血泪刀现在的主人,就是朱有泪。” 箭东神带了几分得意,夸耀道:“没错。朱虹刀的刀主,那个融合女娲之血的人,正是我们朱楼主。朱楼主天纵奇才,而且右眼处天生有一点红色泪痣,刚好符合传说中的特征。 朱虹刀本来已经被丢进废铁堆里,光华尽丧,几乎就要拿去回炉了。是朱楼主慧眼识宝,从废铁堆里把朱虹刀捡回来。这刀一到了朱楼主手里,立刻霞光暴绽,刀气直冲云霄,尽显绝代神兵的不世风采。 什么叫绝配?这才是真正的绝配!沧海神尼曾经点评道,朱楼主本身的实力,如果能打十分,那么朱虹刀的威力,也是十分。但这个人和这口刀加起来,却不是二十分,而是三十,甚至五十分。所以,我们朱楼主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刀。” 小青没好气地提起马鞭一甩鞭花:“呸,那么得意干嘛?朱有泪和朱虹刀再厉害,和你有关系吗?再啰啰嗦嗦的,小心再让你尝尝奇痒发作的滋味。” 箭东神现在是什么都不怕,杀头不怕,千刀万剐不怕,甚至五马分尸都不怕,就怕奇痒发作。那种滋味,才真正叫做生不如死,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小青才开口,他立刻就打个哆嗦,紧紧闭上嘴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程立则笑着向小青指了指,道:“何必这么吓唬人家。嗯……看来朱有泪这位楼主,还是很得人心的。那么阿鼻和挽留呢?这两件神兵又是怎么回事,小青妳知道吗?” 小青耸肩道:“阿鼻嘛,据说久远之前,曾经有一位高僧。他发下一个大愿,亲身下到阿鼻地狱,斩杀了无数罗刹夜叉等恶鬼,取万鬼骨骼,以无上佛法融为一体,铸造成阿鼻这口佛兵。并且以此功绩铸就金身,得成正果。 嘿,那些光头和尚,就最会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总而言之,这口刀后来几经辗转,先被吐蕃金刚宗奉为镇宗之宝,后又落入雷无咎手里。八斗堂那么威风,阿鼻这口刀,倒有一小半功劳呢。” 程立越听越有兴趣,问:“那么最后的‘挽留’呢?” 小青迟疑道:“这个么……四大神兵之中,挽留排名最后,好像也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大家只知道‘有了挽留,就能挽留住一切你想要挽留的东西’。仅仅这样而已。” 43:跳进黄河洗不清 “能挽留住一切想要挽留之物的‘挽留’?嗯,这种说法,挺有意思的。” 程立叹了口气,不期然抬起头来,仰望天际。一时间,心中充满了感慨。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不管你是普通人抑或武林高手,又或是劫者,都难逃这定律。就像程立自己。这一生当中,又何尝不是因为有太多东西,永远失去了无法挽留,从而充满了各种遗憾么 说真心话,假如能够挽回这些遗憾的话,那么即使失去身上的劫力,从此永远成为一名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程立也是绝对愿意的。只不过…… 那又怎么可能呢?所谓挽留一切的挽留,终究也只是个美好的传说而已吧。 程立摇摇头,率先翻身下马,道:“故事说得够了。咱们进去吧。” 小青也跟着下马,笑眯眯道:“箭东神,你是聪明人的,就别搞什么小花样。那些东西,对我们没有用的。胡乱搞三搞死,到头来吃亏的可不是我们哦。” 箭东神不自禁又打了个冷颤,垂头丧气地答应了。赶紧下马,抢先走在前头,给程立和小青带路。 一前两后,三人恰好排列成箭头形状,鱼贯进入庄园。还在大门之外,程立已经皱起了眉头,凝声道:“好浓重的血腥气。” 小青的嗅觉灵敏程度,同样远越常人。所以她也嗅到了。不过小青倒是不以为然。随口道:“昨天这里才死了几十口人,血腥味浓一点,也正常吧?” 箭东神接口道:“当时情况确实惨烈,天花、地板、墙壁,到处都溅满了鲜血。锦鲤镖局的所有人,一个个都被开膛破肚,大卸八块,残肢内脏洒得遍地都是。简直不像是被人下手杀死的,反倒像是什么发狂的野兽,把他们撕成了粉碎。” 小青冷笑道:“所以你们就认为,小哥哥是这种丧心病狂的野兽?那么现在,你还这么认为不?” 箭东神打个哆嗦,也不敢再回答,心里却想起了不久之前,程立施展的那只暗黑巨手。箭东神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招式,不过巨手一下子拍下来,当场就把成千上万条毒蛇,都统统拍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假如换了是个人来捱这一招,那么后果…… 一股森寒冷意涌现,迅速沿着脊梁骨从后脑勺传到了脚跟。箭东神紧紧闭上嘴巴,低头快步而行。片刻间,三人穿过庄园的前院,走进花厅之中。箭东神道:“李姑娘被安置在后面第二进的厢房里。我们安排了三名兄弟照顾她的。这边……” 话还没说完,箭东神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屋顶上滴下来,刚好打中自己脑袋。他也不以为然,随意伸手一抹。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抹这下,居然抹了个满手殷红! 这下出其不意,箭东神禁不住骇然变色,失声惊叫道:“血!是血!” 程立和小青同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触目所见,登时让他们为之大吃一惊!只见花厅横梁之上,此刻竟然架着好几具尸体! 每具尸体之上,都横七竖八地遍布伤痕,每道伤痕也深可见骨。由于伤口过多,大量失血,导致翻卷出来的皮肉也呈现一片死白色,直让人只想作呕。 这几具尸体,从左至右,排列成一行。从左侧开始数的三具尸体,程立和小青都不认识。看衣服打扮,该是沧海月明楼的普通弟子。 可那第四具尸体,分明就是位女子。纵然面庞上已经被割了好几刀,五官扭曲,容颜尽毁。但程立和小青依旧认得,她赫然就是锦鲤镖局李总镖头的独生女儿——李明霞! 这还不算最震撼。真正震撼之处,在于最后一具尸体。不管是程立,小青,抑或箭东神,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具尸体居然是…… 沧海月明楼大总管:阳无斜! “阳大哥!?” 箭东神如遭雷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双眼。他失声惊叫,全身上下所有肌肉,全都变得一片僵硬。 程立神色凝重,大步走到花厅的柱子旁边,用力一拳砸下去。柱子没事,但屋顶之上,架着尸体的那根横梁,却立刻传来“喀嚓~”一下断裂声。紧接着,梁木断裂,几具相互堆叠起来的尸体伴随着碎木灰尘纷纷坠下,“呯~”重重跌落地面。 小青率先过去,扶起李姑娘的尸体检查。不出所料之外,触手一片冰冷,生机早绝。原本姣好的脸庞,此刻五官扭曲,双目圆睁,变得无比可怖狰狞。回想起昨天下大雨时,李姑娘热心带自己去换衣服的情景,纵然出身特殊,又早已饱阅人世沧桑变幻,但小青心中,仍不免一片恻然。 多年来一起在沧海月明楼里共事,相互扶持出生入死,彼此间的情谊,甚至比亲生兄弟还深厚。忽然看见阳无斜居然离奇死在这里,箭东神什么都来不及想,早已经被悲伤冲垮了意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扑到阳无斜的尸身之上,抚尸嚎啕痛哭。 程立则神情凝重,更不迟疑,动身在庄园里里外外迅速绕了一圈。后面一重的院落,四侧厢房,还有后花园、柴房、厨房等地方,全都走了个遍,这才重新回到花厅。 小青见他回来,开声问道:“小哥哥,怎么样?” 程立沉声道:“到处都是尸体,整整好几十个死人。看模样,刚才在杏花村围攻我们的所有沧海月明楼弟子,都死在这里了。” 其实小青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程立这么说,还是登时娇躯剧震。她深深呼吸几口气,随即凝声道:“小哥哥,这里面有阴谋!咱们快走。不然的话,真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程立也已经想到了相关的可能性。他用力点点头,喝道:“走!”伸手就向箭东神抓去。 话声未落,奇变陡生!箭东神脚下地砖破碎,一大堆妖异的墨绿色树根破土钻出,犹如怪蛇涌动,向程立、小青、还有箭东神的双腿缠过去。 那些树根之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无数荆棘倒刺,锐利如猛兽獠牙。一旦被缠住的话,除非能狠下心撕掉自己一大块皮肉,否则休想能够摆脱得了。 “蛇牙荆?!小哥哥,小心!” 小青惊叫一声,翻手从腰间抽出毒龙鞭,手腕急抖。毒龙鞭着地急扫,登时把大片怪异树根扫得粉碎。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根本对于大局无助。 只见花厅之内,四面八方都有这些怪异树根破地钻出,争先恐后蜂拥而来。小青的毒龙鞭再厉害,也是顾得了东来便顾不了西,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程立一手抓起箭东神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起到半空,不让那些怪异树根伤到他。因为只有箭东神这个人证可以证明,阳无斜及其他沧海月明楼弟子,还有李明霞李姑娘等人,并非程立所杀。假如连这个人证也失去,那才真正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程立和小青明白,那些怪异树根更明白。所以四面八方到处涌出来的怪树根,只有三成左右在围攻程立和小青,倒有七成都是冲着箭东神去的。 箭东神一身本领,全在弓箭之上。没了弓箭,他就是一只典型的无牙老虎,根本不足为患。更不要说事情变化实在太过突然震撼,仓卒之际,他哪里反应得过来?眼瞅着无数怪异树根向自己蜂拥而来,他居然依旧像个木头人似的,魂不守舍,双眼里只有一片茫然。 程立重重吐了口气,陡然提起右手高举过顶,黑气冲天形成暗黑巨手,猛地向下一拍,一扫! “呯~” 巨掌落地,整座房子都登时激烈颤抖,仿佛随时要塌了一样。大片怪异树根登时全被拍碎,扫断。根茎断裂,流淌出殷红如血的腥臭汁液,直是中人欲呕。 这一下巨掌拍击,威猛无匹。之前程立就是凭着这招,把成千上万条毒蛇全部一巴掌拍成肉泥的。 可是这种怪异树根和毒蛇不同,更加坚硬柔韧得多。而且蛇儿再怎么无知无识,终究还是动物,懂得害怕,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缩。而怪异树根则完全没有“害怕”这种概念,哪怕被破坏得怎么厉害,依旧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地从泥土里钻出来,继续围攻三人。 程立皱起眉头,指挥暗黑巨手左右横扫,问道:“小青,妳说这些鬼东西,叫什么来着?” 小青收缩毒龙鞭,仅仅把自己和箭东神护在鞭圈之内,急急答道:“这些东西叫做蛇牙荆,以吸血捕猎维生。它们一旦缠住猎物,就会把尖刺扎进猎物体内,把猎物周身血液全部吸干为止。小哥哥,千万小心啊。” 程立凝声追问道:“这东西有没有什么弱点?” 小青苦笑道:“这东西一经催生,就会越长越多,甚至独木成林。地面上这些根须被打烂再多,也根本不管用。它根本不在乎的。除非能把它的根挖出来毁掉,否则的话,没有任何办法。当年……永州那些蛇,就是被蛇牙荆所捕杀,所以才彻底灭绝的。” 程立皱眉道:“难道用火烧也不行?” 小青叹道:“用火烧当然可以。这鬼东西毕竟还是木头嘛。可是蛇牙荆的根须里面饱含水分,不是那么容易烧得着的。” 程立冷笑道:“既然怕火,那就好办了,看我的!”收回暗黑巨掌,双手一翻,赫然亮出了另外一样前所未见的事物。乍看之下,似乎又是另一件枪械。但和其他枪械不同,它赫然带着一个巨大的“肚子”。 小青愕然一怔,问道:“小哥哥,这是什么?” 程立沉声喝道:“这是——祝融!”二话不说,枪口对准了哪些蜂拥扑来的蛇牙荆,猛地扣下班级。 足以煮铁熔金的高温炽火,随即汹涌翻腾,轰然喷发!其势之烈,哪怕是传说中巨龙所喷吐的“龙息”,顶多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