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人》 独立电影人_分节阅读_1 《独立电影人》作者:superpanda 文案: 【中国电影这三十年】1990年,没有得到毕业分配的谢兰生赋闲一年,受尽白眼。 一次酒醉,他说想自己拍电影。 满座皆惊:“你疯球了!只有国营厂才能拍!你这叫作地下电影!” 一年后,谢兰生对纯天然的男主角束手无策:“这个角色层次较多,最好能用专业演员,越专业越好,比如莘野……” 众人无奈:“谢导,别做梦了……首个xx华人影帝,哪会来拍这种东西……”“这位影帝美国长大,穿着打扮洋气到了满大街人围着他看。咱们剧组需要低调……” ———— 2019,中国独立电影三十周年。 有一群人,他们不堪一击,他们危如累卵,但他们却仍在权力和资本的双重冲击下试图保持独立思考和独立制作,他们被称为独立电影人。 人设:从没说过一句硬话、从没干过一件软事的导演受X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全凭“我乐意”的演员攻 PS:时间跨度长,从1990年到2015年。讲讲各方这30年的博弈、妥协、发展、反复。 电影,是高明的政治; 政治,是高明的电影。 文案发于2019年3月。 内容标签:娱乐圈业界精英甜文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兰生┃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电影这三十年 【1991】 第1章莘野 1990年初春,北京。 风有点儿大,街头巷尾一辆辆的“永久”“凤凰”匆匆而过。女人们用纱巾包头,都看不出本来面目。 谢兰生的长腿一迈,从“二八”车上面下来。他把横梁架在肩上,而后一路扛上四层,微微喘气,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又把车子推进屋内。 母亲李井柔刚把菜盛进盘子,在厨房喊:“去哪儿了?!才逛回来!” 谢兰生并不想说他去卖剧本了,道:“随便转转,透个气儿。”刚才,他又跑到某制片厂厚着脸皮自荐剧本,然而还是一关都过不了。 “一天到晚没个正事……”李井柔又开始唠叨。她砰砰地把两盘菜撂在桌上,递给儿子一双筷子,“吃吧吃吧,你也就能吃个饭了。” 谢兰生的长相英俊,笑容一直讨人喜欢:“我这不是还年轻么,马上就会有转机的。” 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舀了一口稀饭,送进嘴里,感觉有点烫。 李井柔真恨这儿子,开口又是一串数落:“在家窝了大半年了。我跟你爸已经一年都不敢回老家去了,就怕亲戚问你儿子毕业以后在做什么……上班也得躲着人走。非要上什么北电,学什么导演,拍什么电影,这下子可真出息了,等着爸妈养一辈子吧。以后爸妈全都死了,你也跟着一起死好了。让你倔,让你不听话,你分能上科大的呀,我听说合肥那边全分配了!” “好啦好啦,在北京多陪您五年,不挺好吗,多少爸妈羡慕您老呢。”谢兰生的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硬话,尤其是对父母。 谁都知道“考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上本科的不足3%,大专甚至中专文凭在外头都十分吃香,因此,大学毕业的谢兰生赋闲在家这件事儿叫李井柔夫妻二人从心理上无法接受,更不要说,他们儿子那个分数足够上比清华北大更加难考的科大了。 高中毕业时,谢兰生想上北电,想学导演,于是不顾家中反对一意孤行填了志愿。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去年因为一些原因北电导演的毕业生一个都没得到分配,全部留在学校里头,整日晃荡无所事事,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大半年了。因为没事干,谢兰生才写出了几个剧本。 母亲念叨个把小时,谢兰生放下饭碗,说:“谁也没有想到不管分配……大家在等,马上分了,您别着急么。” 李井柔的怨念颇多:“你们北电就是事多。还搞什么二四制,差点儿连大学文凭都没有了。没听说过有这样儿的。” 谢兰生又笑:“这不是有大学文凭吗。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啊?” 85年,北电导演系开始搞“二四制”。在第二年统一考试并淘汰掉二分之一,这一半人立即离校,只能拿到大专学历,剩下的那二分之一才能获得本科学位。谢兰生在考试那天莫名其妙发起高烧,在全班18人中排第9,差一点儿滑到后二分之一里,刺激得很。 李井柔说:“你吃完饭再去学校,问问有没有新消息。” 谢兰生一顿,点头道:“行。” 独立电影人_分节阅读_2 他抬眼,见电视上正巧出现柏林影帝莘野的脸。他注视着电视屏幕,深觉这是一个老天赏饭的人。今年才要大学毕业而且并非科班出身,却凭一个青涩青年的角色拿了华人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首个最佳男演员奖。 这个莘野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继父还是洛城的oldmoney,经营酒店等等产业,本人似乎是念的Harvard,学经济,周身气质是独一份。谢兰生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他穿风衣走过街头的照片,简直拉风得过分了,引得一群北京老少驻足观看。 ………… 吃过午饭,谢兰生回电影学院。电影学院在蓟门桥外西土城路,校园里有乌泱乌泱爱出洋相的文艺青年,他们抽烟喝酒、染发纹身,做不着边际的白日梦。 对于“分配”这个事儿,老师只说还没消息。 谢兰生弯腰躬身,态度谦虚而又恭顺:“谢谢老师,要有动静,麻烦您要通知我们。” “那当然。”北电导演系的主任王先进打断谢兰生。他很喜欢这学生,问:“兰生,最近在干什么?” 谢兰生也老实答了:“嗯,向电影厂推销本子,不过全都没有通过。” “是个什么故事?” 说起他的电影剧本,谢兰生十分认真:“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婚后6年先后生下三个女儿……” 谢兰生全讲完以后直接跳到他的困境:“我跑了长春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制片厂、北京电影制片厂,还有八一制片厂,都不要。”他打算再去别的看看,比如西安电影制片厂。 王先进也跟着叹气:“那是自然的。” “自然……吗???” 王先进说:“咱们国营的制片厂一般不会拍这个的。” “……”谢兰生也知道困难,可总怀着一点希望,于是他问王先进说:“那怎么办?咱们只有国营的制片厂才能拍电影啊。” “能怎么办,”王先进和蔼慈祥,“听说明年各制片厂主要扶持红色电影。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可以准备几个好本,再去试试。” “红色电影……”谢兰生对王先进笑:“好的,谢谢老师。” 两人聊了好一阵子,谢兰生才告辞离开。 北京电影学校外面这条小路他很熟悉,有三株桃树,还有三棵石榴树。 石榴花正尽情怒放,今年在第一次抽枝。 谢兰生静立在树前。 自己没有人要,剧本也没有人要。 石榴花上落满北京刚刚才停了的雨水,本就明艳的花瓣更加明艳,捉人眼球。雨水像被吸住一般,牢牢扒着,一动不动。 谢兰生手抹过花瓣,雨水扑簌簌地掉下来。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好像正在思考什么。 ………… 在路口,谢兰生遇到了两个同班同学。 一个是张世杰,一个是王中敏。张世杰是一个胖子,王中敏则十分瘦弱。两人天天待在一起,是谢兰生的好朋友。他们两个也在学校晃悠足足九个月了,一开始总结伴看片,现在却是懒得去了,就谢兰生还在学校进进出出看内参片——电影学院有观摩课,星期二放外国电影星期三放中国电影,周边国企事业单位也会放映内部电影,他们学校美术系的学弟学妹会画影票,跟真票一模一样,他每回都能混进去。 “无业游民!”张世杰王中敏二人高声叫道,“老谢老谢!” 谢兰生:“哟,张胖子,还真巧了。” 张世杰王中敏:“又来打听毕业分配?” “对,”谢兰生点头承认,“你们两个也是吗?” “呵呵呵呵,都没信儿。”张世杰伸手揽住谢兰生一边肩膀,“走走走,喝酒去!”谢兰生性格好,人缘也好,谁都喜欢跟他喝酒。 谢兰生说:“行啊,我请,去吃爆肚!” 餐馆距离学校不远,破破烂烂埋埋汰汰,异常拥挤。塑料小凳摇摇晃晃,木头桌子油迹斑斑。 三人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聊一边疯,期间自然聊到未来。 张世杰王中敏说:“我们想开广告公司,拍广告片儿。现在这个很吃香的,我们先出去挣够钱,再回来拍电影。你呢?要不要一起干?” 谢兰生摇摇头:“我还是想做电影。”在谢兰生看来,一个人若热爱电影就不应该离开电影。这是毕生的事业,他需要一直努力、进步,不能被打断,不能被耽搁,他没有时间先去挣钱。 独立电影人_分节阅读_3 “好吧,”张世杰王中敏问,“那这几个月在干什么?” 谢兰生一提到电影就会变得非常多话:“我在推销剧本,叫作《生根》,讲一个女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婚后6年先后生下三个女儿……这段时间跑了长影、上影、北影还有八一,都不要。” 张世杰王中敏:“哎哟我的兰生祖宗,这个东西拍不了的。” “我真希望拍出来啊。”谢兰生灌一口啤酒,颈间喉结上下一滚,“想着万一有人要呢。” “喏,你也知道,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没人要吧?” 谢兰生不说话,打了一个酒嗝。 隔了半晌,他才说:“反正,一共就16家制片厂,都走一遍呗。” “哈哈,随便,想试就试。”张世杰王中敏也是几口啤酒,“我看你啊,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到了黄河也不想死。”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滚入咽喉,又苦又涩,谢兰生“哐”一声把它撂在桌上,用瓶子底吱嘎吱嘎地磨坚硬的玻璃板,好像那是坚不可摧的一道屏障,“无论如何都想拍了。”他的故事,他的人物,他的画面,他想拍出来。那些事、那些人,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徜徉、飞翔,鲜活鲜活的生命力呼之欲出。 只要想想血便沸腾。 “……朋友,你怎么拍。” 在过去的40几年拍电影都需要厂标。拥有厂标才意味着拥有摄制电影的权利,而厂标,只属于16家国营电影制片厂。其中北影上影长影八一四家早已分地而治,珠江、广西、潇湘等等规模较小。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民营企业、私营企业、个体可以摄制电影。 谢兰生想想,压低声音,问张世杰和王中敏:“哎,你们知道……摄影班的孙凤毛么?” 张世杰和王中敏道:“好像听过。” “据说他在自己拍呢。没工作,也闲出毛了。” “啊???” 谢兰生又继续解释:“自筹资金,自寻设备……我在琢磨,实在不行,我也可以——” “谢!兰!生!”张世杰王中敏简直又惊又怒,“你疯!球!了!!!” “……” 张世杰用粗胖手指哐哐哐哐地戳桌面上的那块大玻璃板:“你发癫了!这叫地!下!电!影!!!没有厂标!!!孙凤毛有病,你也有病?!” 谢兰生也震了一下。 地下电影,好可怕的四个字啊。 然而,也不知是鲜红鲜红正在怒放的石榴花给刺激的,还是刚刚又苦又涩喝着劣质的酒精给刺激的,抑或二者都有,谢兰生的倔劲上来,故意拧歪着,眨眨单眼,抖机灵,说,“地下就地下呗。我拍出来,谁能知道?” 他挺崇拜孙凤毛的。 大排档里,录音机又在播放美国乡村的音乐了。建交以后,因为苏联这个“共同敌人”中美两国蜜里调油,大家可以听到这些新鲜的歌儿了。 谢兰生很清楚,“自己拍片”已超越了1990年的自由,然而,在这中西文化初碰撞的懵懂年月,孙凤毛的这种背叛,让谢兰生感到心惊肉跳却又心驰神往。 王中敏也呆呆地看:“你疯球了……你真的疯球了……” “……”真的是喝高了,说话做事十分随性。谢兰生用右手反手握住啤酒细长的瓶颈,抄起来,一个用力,“哐”地一声将它砸碎在地面上。刹那之间玻璃崩溅,那一片一片小小的、薄薄的、在阳光下绿莹莹的、并且有点儿剔透的碎片好像玉石一般。 他砸了瓶子,此时也是微微一愣。他两只手按着膝盖,看着面前满地狼藉,还是说了刚想说的:“我不管,我就拍。嘿,非拍!” 别说,这动作还挺有电影感。 张世杰王中敏:“……”他们知道谢兰生是真的有点在发疯了。 谢兰生借着酒劲,越想越对。 这是他的个人情感。 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承担风险甚至付出一切。 那边,张世杰王中敏还在苦苦劝说,模仿译制片腔,试图缓和气氛:“嗨,我的老伙计,咱们老师说,这两个月就能分配制片厂了,到时就有工作,不用这么作死,啊?乖。” 谢兰生没说话。 对有些人来说,摄制电影只是一个养家糊口的差事。 独立电影人_分节阅读_4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并非如此。 他想讲故事,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是为了被打动时从眼角处悄然落下的那滴泪。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攻风衣走过街头被一群人驻足观看……可以参见皮尔卡丹第一次来中国时!当然不如皮尔卡丹,毕竟人家是真洋人……而且还要再早10年。 这篇文的一切背景,包括北电的二四制,分没分配,只要我没说是编的,就全是真的。 风格可能更像我bg,比如上篇《别和投资人谈恋爱》,一半事业线,一半感情线,以前的BL都主感情,这篇可能不大一样。 因为今年是中国的独立电影三十周年,想写一写这段历史,也写一写当中的人。它并不会简单评价黑白对错是非曲直,也不会说审查就是不对的或者对抗审查就是对的。各方都有各自立场,本文主要会说一说各个方面这30年的博弈、妥协、发展、反复,从历史的角度看看能为创作自由做些什么。 感情线是甜甜哒。 第一part是1991年,最后一part是2015年,那时主角45岁。 第2章谢兰生 待清醒时,酒后所言皆是妄语。 “地下电影”一旦出事,谁又知道命运如何。虽然没有相关法律可后果也不好预计。 还没等谢兰生深入思考什么,三月底,学校传来好的消息——他分配了。 谢兰生作为北京电影学院85级的毕业生将与86级一起离校。 他没有抢热门大厂,而是为了早日拥有上片机会去了位于湖南长沙的潇湘厂。他主动要冷门单位,学校自然没有不从,因此,他被分配的时间在同学里算比较早的。 谢兰生的选择其实不难理解。 曾经,一个电影导演必须先做几次场记,再一步步当上助理、副导演,执行导演、总导演,辛辛苦苦好几十年,这还必须一路顺遂,不曾遭遇任何意外。因为“导演”只有一个,大家都是论资排辈,只有这样才能显得选拔制度公平合理。厂标有限,普普通通的制片厂每年就能分到一两部,北影上影长影八一似乎可以多拿一点,有十来部,老一代的知名导演垄断这些宝贵名额,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无法得到任何机会。不过,前几年,电影学院在恢复高考后招的学生走出校门,竟然能在一些人才匮乏的“边陲小厂”受到重视接连越级,这让包括谢兰生的一些学生跃跃欲试。据说,最早,是广西厂几个青年建了什么摄制小组,拍其他人不要的片,还剃光头用以明志,最后效果十分不错,广西厂非常意外,其他厂也开始关注。 谢兰生要远赴长沙,父母自然比较失望,然而饭碗才最重要,他们并未加以阻拦,更何况,“留京”通常需要后台,有门路的利用门路,没有门路的不择手段创造门路。谢兰生是北京人,还成绩好,他们班的一女同学因此以为他会留京,故作暧昧高深莫测,还跟学校说希望能跟男朋友分在一起,最后也被分到湖南,她没忍住,嚎啕大哭,而谢兰生一个月后才知道了这件事情。据说北电还算有良心的,某校为了打击恋爱故意拆了所有情侣。 ………… 潇湘电影制片厂前身是湖南电影制片厂,创建于50年代,1980年改名“潇湘”。 到潇湘后,谢兰生的首个工作是副导演,帮有名的鬼才李贤拍摄影片,影片名叫《财运亨通》。 谢兰生很喜欢剧本。它描述了九十年代初中国人首次受到资本冲击时的心态,里面有1988年海南建省后的“十万大军下海南”,有“公职人员下海大潮”,也有1989、1990深圳特区证券公司开业后的疯狂景象——本来推广无比困难还要强制党员购买的新中国首支股票“深发展”分红配股,股市从此疯狂起来,连寺庙都派僧人炒股,深圳政府限购、抽签、设涨停板——从10%涨停,到5%,到1%,到0.5%,都压不住人的热情。空气里全是钞票的味道,老百姓们几千年来首次见到涌动的钱。 没有想到,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唱着歌儿到了指定拍摄地点,要开机时,整个剧组却被厂里十万火急叫回长沙,说,筹备期间太乐观了,上头刚刚提了18条修改意见。 那没办法,一条条改,并且,在一次次的修改中,逐渐变得不伦不类。 谢兰生是挺失望的。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振作精神,因为不管如何割舍,他“副导演”这个头衔不是假的!!! 拍片子这个梦,对谢兰生来说,早已铺金洒银,令他心驰神往。 他尤记得两三岁时第一次看电影那天发生的事。 当时,因为小叔有些门路,他随家人到洗印厂看“内参片”。所谓内参片,就是不在全国公映,而由专人引进、翻译,给首长们看的片子。当时文x还没结束,内参片远不若后来管理宽松,很难见到,基本是给中央领导观看的。 而才三岁的谢兰生,看到荧幕女主人公被杀死的那一瞬间,猛地挣脱父母怀抱,“啊啊啊啊”地尖叫着,伸出小手,要将两位主角从尖刀下救出。未果,刺刀还是扎进胸膛,他便当即痛哭失声。小叔十分尴尬,赶紧把他拖出房间,他搅黄了极难得的看内参片的好机会。回到家里,他还止不住地悲伤、抽泣,中间一度有些窒息,这件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是家人取笑他的素材。 可是也许,自那时起,便为“电影”而着了魔。 ………… 好消息是,修改以后,新的剧本通过审查,大家再次南下拍摄。此时正是九月末,北京亚运会如火如荼,满大街的熊猫盼盼笑容明媚高举金牌,剧组众人的心也变得敞亮起来。 在片场,谢兰生又挺谦逊地问李贤说他能不能上手掌镜几个镜头,李贤应了,让他拍摄其中两场。 李贤这人今年34岁,有情怀,有思想,是谢兰生十分尊敬的大导演。不过据说,李贤家乡的老母亲上个月被确诊癌症,正在治疗,这导致了李贤老是若有所思的。 在谢兰生“做作业”时,李贤导演站在一边,怔怔看着谢兰生的工作方式,突然摇头,问:“兰生,你把分镜给修改了?” “啊,对,是这样。”谢兰生道,“最后没拍天上太阳,而是改成面部特写。就调了这个,有问题吗?” 独立电影人_分节阅读_5 李贤沉默,半晌才道:“兰生,你的方式,非常吓人。” 谢兰生:“啊?” “你本人并没意识到……一般来说,在拍摄了令人悲伤的东西后,导演会把镜头对准大的场景,比如蓝天,比如大地,平衡情感,给人缓和的时间。你的方式太残忍了,直勾勾的,在主人公倾家荡产以后还要拍他特写。” 谢兰生道:“我想正对真实、直面人性,不逃避,不否认,接受人的一切善恶。” 李贤没有说话。 谢兰生又补充了句:“我们应该有勇气看。” 李贤摇头,还是改了,自己掌镜自己拍了。 于是,整部电影没有保留谢兰生的任何东西。 不过,即使作为副导演在现场准备、协调,谢兰生也挺开心。 ………… 待李贤的那部电影完成拍摄进入后期,谢兰生又在厂里面四处联络,找活儿干。 谢兰生是北电毕业,“副导演”并不难接,甚至还是香饽饽。然而当初被分配到潇湘厂时单位曾经承诺让他独立拍片,因此,对再次当下手这事儿他没同意。 依他目前导演资质,上报选题、筹备影片这个方式很难通过,只能在潇湘厂确定要拍的现成剧本里淘。 但是,他在厂里不过是个新人导演,那些项目又哪里能轮得到他??? 谢兰生的心情不佳,一方面是因为无法成为导演,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因为潇湘并未做到当初承诺过的事情。想想也是,潇湘这样的制片厂一年只有几个厂标,哪能轻易轮到他呢?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种落差难以承受。虽然,对着人时,他依然是永远露着招牌式的明媚笑容。 晃晃悠悠直到1991年,执导的事才有转机。 文学部的一位姑娘风风火火找到谢兰生,说:“谢兰生!有个剧本,要不要上?!”文学创作部门专做剧本创作,他们敲定剧本以后会提交到厂生产办,厂领导下生产令后导演就能开始筹备了。 谢兰生:“嗯?”他将背脊挺直。 姑娘叫着:“赚大发了!大牌导演都有活儿!让你捡到一个便宜!!” 谢兰生却本能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 那么巧吗? 大牌导演都有活儿? 听着十分像是借口。 他在这里不过是个新人选手,能轮到他??? 真有天上掉陷阱这种好事? 他沉吟着,没被消息冲晕了头,笑着道:“谢谢妹子,不过……” “我比你大!” “呀,这可真看不出来!”谢兰生改口说:“谢谢姐姐想着小弟了,但是,我希望先看看剧本,行吗?” “……”谢兰生的长相俊俏,姑娘本来觉得麻烦,却被哄的挺开心,道,“哎,那你抓紧了。” “放心!” 谢兰生把《乱世儿女》拿回来看,发现果然,这个剧本剧情简单,人物扁平,推动方式更是无比粗暴!好人成为好人是一句话的事儿,坏人成为坏人也是一句话的事儿,chuachuachua的,让人懵圈。 他在厂里打听了番,才知道这《乱世儿女》已在所有导演手上轮过一遍,没人要。 据说编剧有些来头,是市里面某位领导的什么人,《乱世儿女》不拍不行。文学部的同事已跟其他导演谈过几圈了,搞得人人都绕道走,把文学部当瘟神了。万般无奈之下,文学部想到了刚来的新人选手谢兰生。 怎么办呢…… 一方面是能拍电影,一方面是拍恶心电影,谢兰生十分为难,想到头秃。 谢兰生将垃圾剧本拿回自己的寝室,反复翻、来回看,始终沉默不语,弄得纸页都有点儿发黑发皱。 一天以后,为了可以圆导演梦,谢兰生终下了决心,拎着本子,风风火火跑到厂里,对文学部的同事说:“张姐,亲姐,是这样的,我可以接这个本子,但希望做大幅修改。” 文学部的那个姑娘没有权力决定这个,上报主任,主任也不敢自作主张,把谢兰生给带到了临时厂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