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劈下我成了祸世魔尊》 第1页 《天雷劈下我成了祸世魔尊》作者:清风晓【完结+番外】 林枫是个修仙门派下本本分分的低阶弟子, 被雷劈后一朝醒来变成万人之上的祸世魔尊。 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演好魔尊,生怕露出马脚被手下小弟给宰了。 好不容易终于适应了反派生活,那张低阶弟子的脸突然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 在林枫壳子里的真·魔尊邪魅一笑:本尊的身体,你用得可满意? 魔尊壳子里的林枫猛虎扑地式:大王饶命! ◎邪魅狂狷阴晴不定变态真魔尊攻×披着狼皮只想做个好人的伪魔尊受 ◎灵魂互换,换了非常久 ◎非正统修真,私设如山,开心就好 ◎我不会用洁与不洁去评判自己的角色,这个说法本身就很令人讨厌 微博@清风晓Q 一句话简介:我只想做个好人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枫;师重琰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成为魔尊的第一日 林枫自床上醒来。 入眼的光线昏暗迷蒙,耳边很是安静,还未听见屋外那些准点叫早的鸟雀们叽叽喳喳,像是时辰尚早。 林枫觉得头有些昏沉,半寐半醒地眯缝着眼翻了个身,想百年一遇地睡个回笼觉。 他阖眼又睁开,突然觉出有些不对。 在师门里,他与三个师兄共用一屋,床是最简单的木板床,床单与被罩皆是淡雅的天青色,绝非他身上这条镀了金似的张扬色彩。 他的床边也没有床幔,而此处暗红色的薄纱将床内外隔了开,难怪光线如此昏暗。 更重要的是。 他的床畔也不该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只露出瀑布似的长发和半个肩头,白净的肩头上粗略一瞥便能瞧见淡红的指痕,像被人大力揉捏过般。 林枫拒绝去想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留下那般痕迹。 他一定是在梦中,不然无法解释他一个连山都未曾下过的人,会出现在这等奇怪的地方。 只是不知为何会做出这般旖旎不知廉耻的梦,醒来后定要好好念几遍清心诀。 林枫安慰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在鼻尖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中再次合上了眼,迷迷糊糊地觉着,这香气有些熟悉,似乎是他近来惯用的香囊。 这才对,果真是在做梦。 能闻见味儿,想是快醒了。 林枫静静地阖着眼,然而过了两刻,再睁眼时,狭长的眼底流露出惊慌。 他枕着软枕,脑袋越来越清醒,清晰地告知他每一次感触的真实。 身侧人的长发卷在他的指尖,触感丝滑,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却不小心扯动了那人的发丝,惹来一声娇呼。 林枫脸色蓦的一变。 身旁的那人,是个男子。 那人在睡梦中嘤咛了声,似是感觉到身侧的人醒了,悠悠转过身,林枫都未来得及看清他的样貌,对方就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柔柔唤道:“尊上……” 那声音微哑,软软地刮搔着人的骨头,一只白净的手顺势就勾上林枫的胳膊,狎昵道:“您怎么醒了呀,不多睡会儿?” 林枫僵直了身子。 他刹那间有种隐秘的心思被人剖出来玩弄的愤怒,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以为是谁勘破了他不同于他人的取向,而故意对他的作弄。 但紧跟着,他注意到怀里人那个不同寻常的称呼。 ……尊上?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枫的僵硬,踟蹰了下,将头从他胸前抬起,一张对男子而言过分柔媚的脸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试探着轻唤了声:“尊上?” 林枫不着声色地避开与他肢体触碰,没弄清状况,谨慎地没有开口。 他灵力平平,在门派中低不成高不就,入师门多年来干得最多的活儿便是端茶倒水。 因此,他很善于察言观色。 此刻看向他的那双眼中,畏惧之情远多于柔情蜜意,不似作假,好似他抱着的不是什么情郎,而是随时会翻脸吃人的妖怪。 二人的地位并不平等,甚至可以说,差距悬殊。 至于“尊上”这个称呼。 据他所知,众仙门中都无几人能担得起,能被称一声“尊上”的都是各大门派里地位尊崇的仙人,别说他林枫,就连他的师父都不够资格。 没人敢开这么大的玩笑,林枫隐约觉着事情不大对劲。 “你叫我什么?”林枫盯着那人的眼睛,试探着问了句。 一出声,便察觉更加不对,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尾音却又不自主地微微上挑,似是调情,又像警告,想必说话的人该是嘴角含笑,眼底却透着腊月寒冰。 这显然不是他该有的声音。 这是谁? 怀里人的反应远比林枫激烈许多,他猛地一颤,像是怕极了般,嘴唇微抖,却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嘴角勉强勾出个笑容:“尊、尊上……您、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吗,阿鸾可以改……” 林枫看着自称阿鸾的男子在他面前强颜欢笑着颤抖,心里五味陈杂,而他不发一言似乎令对方更加惧怕,只得借势问了句:“改成什么?” 阿鸾抖得更厉害,哆哆嗦嗦地说:“琰、琰君、琰郎……” 第2页 林枫在记忆中思索这个名字,皱着眉头朝他看了眼,阿鸾登时惊得花容失色,胳膊腿都打着摆儿退到床下,伏在地上带着哭腔:“阿鸾该死,是阿鸾冒犯了……饶命,尊上饶命,魔尊大人饶命!” 听到最后那个称呼,林枫险些两眼一黑。 魔尊,魔尊师重琰。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林枫心想,他现在要是撞在床柱上一头磕死,可算是为民除害?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惹!啪叽啪叽啪叽鼓掌! 刚开始比较短小,后面会粗长的【大概 今天的魔尊【伪】是初次上任不知所措差点大义灭自己的魔尊 感谢本能小天使的地雷×1~ 第2章 成为魔尊的第二日 等林枫消化掉自己措手不及变成魔尊的事实,床下的人也哆嗦得打了个喷嚏,随后抖得更厉害,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脊背两道好看的蝴蝶骨随着颤栗轻颤着,看上去似要振翅飞起。 林枫这才有闲情注意到阿鸾吓得光着身子就跪在了床下,心里不知为自己还是为他悲叹一声。 他望着别处,非礼勿视地没去看阿鸾,随手抛了件衣服将他整个盖住,声音平稳道:“你出去。” 阿鸾不敢违逆床上人的意思,匆匆裹好衣服重重伏地谢恩,捏着衣襟的白皙指尖上有一道显眼的伤口,周围泛红,似是新伤不久。 他飞快地扫了眼魔尊的脸色,叩过头后忙爬起来往外跑,像是九死一生地逃离魔窟,走得太急在门槛处还踩着衣角绊了下,惊呼着跌了出去。 林枫无暇顾及他,只觉得头疼。 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难以理解的状况,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什么也没做,睁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相似的情况他只能想到夺舍,却又不像,毕竟他非已故之人,何况以他的能力,怎么也不可能夺了魔尊的舍。 还有一个问题。 他占据了这个躯壳,那真正的魔尊又去了何处? 阿鸾离开后,偌大的寝殿空荡荡的,突然静了下来,像是没有一点儿人气。 他跑得匆忙,忘了将屋门合上,些许风从门外灌进来,带动床边纱幔摇起了暗红色的浪花。 林枫理了理思绪,起身下床,双脚踏着冰凉的地面寻了会儿,愣是没寻到自己的鞋。 本就虚掩着的衣服滑溜溜地从肩头落下,林枫忙拢着系好,心想这魔尊放浪不羁,不穿鞋袜倒也没什么稀奇。 屋内矮桌上有面铜镜。 身后的床榻华丽而凌乱,林枫随眼瞥见被褥下一团暗红色的污渍,似是血迹。 他不愿多看,拂衣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世人都说魔尊师重琰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时而笑语相向,时而稍不顺意便取人性命,是个残暴至极的魔头。 林枫向来是从师长口中听说他的大名,传言将他描述得如同厉鬼邪神,是以在林枫的认知中,魔尊就该是个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 而从未有谁人提及过,魔尊师重琰,其实是个极其俊俏的男子。 林枫不可免俗的被镜子里映出的人影惊艳了一下。 这张脸生得很是风流倜傥,而周身不加掩匿的邪佞透过上扬的眼角眉梢显露得张狂,唇角天生含笑,狭长的凤眼又让笑容带着轻蔑,简直将满身的邪气都写在了脸上。 林枫抬手摸了摸脸颊,镜子里的人跟着他一同动作。 他提了提嘴角,镜中人也提了提嘴角,分明是自己的笑容,却让林枫心尖颤了颤,感受到一丝冷意。 林枫抚了抚心口。 哪怕只剩一个躯壳,魔尊到底还是魔尊。 周遭安静无人打扰,林枫对着镜子里陌生的面庞,反倒静下心来,好好思忖着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想起了作为“林枫”时最后的记忆。 这日该是他负责打扫山门前的石阶,他拿着扫帚从山门口扫到半山腰,适逢天降暴雨,他匆忙之中躲到路边一棵枝叶茂盛的古树下躲雨。 虽然从小就被教导雷雨天不可躲至树下,但雨势实在太大,以林枫的修为尚不能将自己与雨幕隔开,念着山上那么多树哪里会独独劈这一颗,林枫存着侥幸,将幼时就听在耳畔的忠告抛之脑后。 然后,他就被雷劈了。 不听老人言的下场便是如此。 林枫回忆到这儿,心情十分之复杂。 他思前想后,自问入门派以来与人为善、尊师重道,每日兢兢业业恪守本分,恶行从无,善举不少,实在没做过什么值得遭天谴的事情。 惨遭五雷轰顶,简直是千古奇冤。 林枫皱着眉头,指腹摩挲过铜镜精雕的边框,镜中人也眉间微蹙,满腹心思地看向自己。 为何会造成这样的局面,林枫不知,但当下情况是,他的魂魄占了魔尊的身体,而他那个被雷劈过的身体不知现在是何情状,也不知魔尊本尊到底去了何处,又会不会哪日突然回来。 林枫只知一点,他身在魔窟,稍有不慎怕是会死得相当凄惨,在情况明朗之前,他得扮好这个魔尊。 林枫对着镜子熟悉魔尊的脸,脑海中想着“残暴”、“狠戾”、“邪魅”,用这张脸做出最符合的表情,自觉收效甚佳,很有唬人的模样。 第3页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镜中自己,浑然不知门口何时来了一人,饶有兴味地倚着门观赏他许久,看够了才轻咳一声,用折扇敲了敲门。 林枫惊得一抬头,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对方一袭玄衣,折扇翩翩,瞧着他未语先笑。 林枫木着脸,心中念道: 完蛋。 作者有话要说:  林枫:完球,OOC了 —————— 感谢十四少的地雷x1~☆ 第3章 成为魔尊的第三日 来人打过招呼就径自走进屋,大大咧咧的毫无避讳,“哗”地打开折扇,轻拂着笑道:“我方才撞见你新宠的那小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怎的又将人赶了出去?” 一个“又”字让林枫放下心来,真正的魔尊果真是性情乖戾不可捉摸,这样的事情干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是不喜欢了?”那人想了想,“唔,赶走就赶走罢,改明儿再去山下挑些可人儿的给你送来便是……”语毕,他浅浅地眯缝了下眼,“那个阿鸾,可需处置了?” 笑语中暗含的杀意让林枫心头滞了一拍,他佯作镇定,眼神盯着镜中那张邪魅狂狷的脸,摩挲着铜镜花边的指尖顿了顿,惜字如金地开口道:“不必,留着。” “留着?”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惊叹道,“尊上这是还对他感兴趣?奇了,真是奇了。” 林枫默念天道无亲,常与人善,已经如此倒霉了,救人一命做些善举也许苍天还能长长眼,待他宽厚些。 而来人下一句话便让他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头痛之中。 “也罢,且说正事。上回那个不知死活在山下集结一帮乌合之众,叫嚣要剿灭魔教的小子被抓住了。”他笑盈盈地隔着桌,在林枫对面坐下,拢着扇子用扇骨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这会儿正押在诛天殿中呢,你可去看看?” 林枫额角跳了跳。 听听,这遭雷劈的殿名。 师父说得没错,魔教当真狂妄。 他暗自叹息一声,起身道:“带路。” 对面的人抬起眉毛:“怎的,尊上春宵一度失了魂,连在自己殿中都不记得路了么?” 林枫不语,睨着他,那人与他对视了瞬便哈哈笑着起身:“玩笑而已,何必动气。玉君这就给尊上领路,请~” 听到这个自称,林枫终于猜到他是何人。 青玉君,魔教两位护法之一,名字与魔尊的大名一道刻在仙门正道的耻辱柱上,又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角色。 林枫对上他看不出真假的笑脸,再次琢磨起了一己之力灭掉魔教的可行性。 林枫在青玉君的带领下,淡定自若地参观起魔教内部来。 魔教并不似想象中的乌烟瘴气、昏天黑地,建筑便是奢靡了些的普通建筑,院中假山花草应有尽有,若林枫没察觉错,此地风水甚佳,俨然不似魔窟。 他们走在长廊中,有侍女打扮的姑娘迎面而来,乖巧立在旁边柔柔地唤一声“尊上,左护法”,青玉君也没架子,与她们打招呼时调笑两句,逗得侍女通红了脸。 若不加注意,此处与寻常外界并无太大区别。 除却那娇俏侍女身上溢出的魔息外。 魔教之中,随处可见魔族。 两人一路来到龙飞凤舞写着“诛天殿”的大殿中,入耳便是一阵惨叫。 林枫听得皱眉,却又点点头。 对了,这才是魔教该有的样子。 “恭迎尊上!” 屋里左右立了不少人,见林枫进来,毕恭毕敬地齐声喊道。 林枫哪里见过这个阵势,一条腿迈进门差点缩回来,连声对自己暗道好几句“镇定”,才自若地踏了进去,瞧也没瞧被五花大绑着丢在中间的人,冷笑了声,径直走向正对大门的宝座。 “魔头!” 还没坐稳,一声声嘶力竭的叫骂就撞得林枫险些没维持住表情,那人趴在地上,仰头大喊:“魔头!我要取你狗命!”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一个魔族狠狠踢了脚,不知踹到何处,缩在地上半天没有吭声。 林枫斜倚在座上,露出不耐烦的模样,有侍女立刻呈上洗净的葡萄,一颗颗剥了喂进他口中。 林枫诚惶诚恐地受着,面上波澜不惊,狭长的凤眼瞥向殿中央,冷笑着问了句:“你是谁?” 那人缓过了劲儿,嘶声道:“呵,你当然不记得我,当然也不会记得惨死在你手里的我爹娘!” 林枫眉间轻轻一蹙。 接下来一盏茶的功夫,那人痛诉了魔教是如何如何残虐地屠杀了他们一个小小的仙门,他爹娘死得如何如何凄惨,他如何如何立誓要取魔尊狗命。 魔尊未开口制止,满殿的人也不敢阻拦,皆听得冷汗连连,生怕魔尊突然暴怒。 毕竟这位不好惹的魔尊发起怒来,不止殿中间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连周围人都可能遭殃。 然而他们的魔尊大人听完只是闭了闭眼,询问左右说:“可有此事?” 被绑着的人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们害人无数,当然记不得这点小事。” 左右支支吾吾,青玉君却思忖着说道:“我对这小子说的仙门有点印象,应当是老尊上在世的时候发生的事。” 老尊上,便是当今魔尊的生父,薨于十余载前。 第4页 林枫听是旧怨,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人不依不饶地大喊:“那又如何?!父债子偿!更何况魔族妖孽都该挫骨扬灰!你们……啊——!!!” 惨叫还盘旋在大殿上空回荡,青玉君收了扇,眼中闪过一缕红光,冷声道:“放肆。” “魔尊面前也敢嚣张。”他重又展开折扇,瞧也不瞧地上瘫着的那人,轻飘飘道,“拖下去,喂狗。” “是!” 两个魔族走上前,一人拖着一只脚,将那人死狗般往殿外拖去。 林枫捏着扶手,浅浅地吸了两口气,沉声道:“慢着。” 一屋子人回头看他,青玉君摇着的折扇也缓缓停下,诧异道:“尊上?” 众目灼灼,林枫脑中转过无数该是反派才会说出口的话语。 “此人大逆不道,口出狂言,让他就这么死了,岂不便宜他?”林枫勾着自己对镜子做过八遍的邪佞笑容,倚在扶手上,屈拳撑着太阳穴,另一手指节轻轻敲着精雕的扶手边儿。 头次见着如此场面,他心底紧张,若凑近看去,敲击着扶手的指尖都在细细发颤。 青玉君似是来了兴趣,展开折扇,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从扇缘自下而上地朝他望来:“那尊上想如何处置?” “唔……”林枫在众人的期待中思度了片刻,用自认为最冷酷无情的笑,启唇说,“罚他去扫山门。” 青玉君:“……” 魔教众人:“……” 林枫像是对周围的沉默浑然不觉,接着道:“他痛恨魔教,我偏要他日日替我扫尽门前尘土。” “比起一死成全他的舍身取义,这样的折辱,岂不更妙?” 良久,青玉君轻笑了声,合起折扇,微微欠身道:“尊上英明。”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今日的尊上,慈悲得令人发指,定是另有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  魔尊【伪】:我要好好羞辱他! 众教徒:好的尊上! 魔尊【伪】:那就罚他去门口扫地吧! 众教徒:好的尊……嗯??? 【原谅没见过世面的阿枫受过最讨厌的责罚就是去扫地hhhhh】 第4章 成为魔尊的第四日 莫名成为魔尊一月余,林枫用尽自身端茶倒水十余年的功夫察言观色,恪尽职守地努力去演好这个魔尊。 门派里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有手下两个护法担着,这些于他而言倒都不是什么难事。 在林枫看来,魔尊就是单靠着一身谁也比不过的修为,又子承父业,才能站在当今的位置,他终日的任务似乎就是好吃懒做,悠闲得仿若教中吉祥物。 偏偏林枫还无法好好掌控这个身体。 某日他悄悄溜到后山,携着满心的好奇想试试这具身体修为几何。 他寻了棵树,定了定神调动那对他而言过于强大的力量,朝那三人合抱的树干劈下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若林枫没记错,上次听见这种声响,还是他被雷劈的那日。 回过神来,眼前的巨树早已不见踪影。 不止如此,巨树之后的花草树木都消失不见,空中落下几片鸟类烧焦的羽毛,地面的沟壑仿若是有人用天斧将山劈了开,蔚为壮观。 林枫收回尚定在半空的手,拂一拂衣袖,悻悻地溜回了自己寝殿。 这事儿在教内还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毕竟后花园差点被不明人士毁了,听见动静后几支负责巡山的魔族立刻寻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但骚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去探查的魔族很快察觉到,那道沟壑中残存的魔息强大霸气而又分外熟悉,不是他们那个阴晴不定的魔尊大人还能是谁? 众人只当魔尊心情不好,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要是魔尊大人发起怒来将那劈山填海的一掌劈到自己身上,那还了得。 是以谣言还没能散开,就被明哲保身地掐灭在了摇篮里。 只有青玉君摇着扇子,笑着调侃林枫说:“尊上火气怎的如此大,可是许久没发泄过了?” 林枫知道他指的是这些日子被送进寝殿的小倌儿都被他赶走的事情,经过多日相处,他已摸清了些往日魔尊与青玉君的相处方式,同样扬唇笑道:“近日口味有些挑了,不若玉君帮本尊泄泄火,如何?” 林枫说完这话,都为自己话语的轻浮感到可耻。 青玉君合扇哈哈大笑,忙拱手后退:“不敢不敢,玉君告退,尊上还是另寻他人吧。” 第二日开始,更多姿色绝佳的小倌儿被送至他殿中。 林枫觉着自己自从变成魔尊就患了头疾,脑仁儿一抽抽的疼。 那些小倌儿被送来时一个个噤若寒蝉,而当林枫表现出不愿意碰他们的意思,更是抖若筛糠,哭着伏在地上想拽拽他的衣角又不敢的模样,当真让人心生怜惜。 林枫背过身去,再转过来时依然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将人挥斥下去。 尊上一日一个性子,众人见怪不怪。 林枫只在心里大骂。 这个魔尊当真荒淫无度!可耻至极! 骂完又觉得像在骂自己,再一次恨不能将这具作孽的躯壳烧了了事。 然而也就想想,林枫到底还是惜命的,作为一个门派底层的小道士,暂时没有以身殉道的觉悟。 第5页 林枫不免怀念起自己每日端茶送水,却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想起他的师门,想起整日板着脸查课业的先生,想起游手好闲的师弟师妹们,还有…… 还有他们的大师兄。 大师兄谷玄之,天赋异禀,年少有为,修真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是所有师兄弟妹们的楷模。 偏偏他还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从不恃才傲物,他心系天下苍生,一直教导师弟师妹们,要时时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若是师兄遇到这事……定不会像他这样缩头乌龟般缩在魔尊的躯壳里保命吧。 林枫思及此处,神色黯了黯。 他是断不敢让师兄见到他如今的模样。 林枫侧卧在屋里的贵妃榻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熏香,把玩自己垂在身侧的头发,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月余,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想打听他原先的身体怎样了。 而他的右护法——裴无心,听他询问后抬起一张平淡的脸:“尊上怎的突然对天清山感了兴趣,可是要灭了那仙门?唔……那天清山也算是修真界翘楚之一,要踏平怕是有些麻烦。” 林枫冷汗直流,再也不敢轻易打听,生怕手下人一个误会,就让自己师门惨遭毒手。 林枫当上魔尊以来,唯一遇见来找事儿的就是刚来当日那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那人被他发配去扫山门后,似乎试图自尽了几次,又试图逃了几次,都被一一阻止或者捉了回来,久而久之看似认了命。 林枫悄悄儿的去看过几眼,过人的听力让他听见那人扫一级阶梯便低声咒骂一句,精神得很,便也放了心。 左右骂的不是他林枫,魔尊被骂成什么鬼样,干他何事。 山下偶尔有人小打小闹,根本传不进林枫耳朵里,他又佛得半辈子不打算挑起战争的模样,魔教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又是一日刚结束了一整天的奢靡日子,林枫准备沐浴歇息。 院子里有一池温泉,池水泛红,林枫起初有些膈应,但除了颜色外并嗅不出有何异样,才渐渐放心下水。 他褪去衣衫,宽大的衣袍滑落在池边,在氤氲水雾中将半个身子没入淡红的温泉。 林枫靠着池壁,让自己缓缓下滑,仰头望向夜空中滚圆的明月,舒爽地叹息了声。 魔尊这厮,忒会享受了些。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林枫眼半寐着,略带不耐烦道:“不是说过夜间不许打扰吗?” 扮魔尊扮久了,上位者的脾性自然而然便流露于外。 脚步似乎停在池边,但没有人离开,也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须臾,一声轻笑自上而下响起,林枫忽觉不对,蓦地睁开眼。 一张过分熟悉的脸,带着他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的邪魅笑意,陡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他自己的脸,属于林枫的脸。 林枫从未想过自己的脸会如此骇人,他手脚冰凉,惊得脚底一滑,整个人就要没入池底。 一只手瞬息间掐住他的下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来人笑意森然地将池中人提了起来,蹲在岸边靠得极近,拇指抚过林枫被蒸熏至绯红的唇,轻声道:“挺享受啊。” “本尊的身体,你用得可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  恭迎魔尊归来_(:з」∠)_ 第5章 成为魔尊的第五日 林枫想大喊来人,但转息间想起自己早就屏退左右,谁也不敢在他歇息后在寝殿周围晃悠打扰。 何况万人之上的魔尊根本无需被保护,整个教中无人能伤得了他。 再者,即便是林枫想喊,他也发不出声音来。 明明他用的才是魔尊的身体,而对方只是那个修为低微的低阶弟子身躯,却让林枫在热气翻滚的温泉中从心底升起彻骨的寒意。 这才该是魔尊。 他这些日子蹩脚的演技,在真魔尊面前就像场演砸了的戏,拙劣到不值一提。 “想叫人吗?”对方几乎贴在他耳畔,语调上挑着轻声询问,“怕是不妥吧?” “堂堂魔尊像个雏鸡一样被我捏在手中,你猜,属下们见到了,会不会起疑?” “你猜,他们会不会发现你是假的,将你捆进地牢,将百八十个刑具用在你身上,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来人满意地瞧见林枫原本绯色的唇瓣一点点泛了白,眼神露出掩不住的慌乱和惊惧,甚是愉悦地笑了声。 而看着自己的脸露出这种神情,好笑的同时又生出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掐住林枫下颌的手掌下移,抵着对方凸起的喉结,猛然用力掐住他覆着水光的脖子。 “别用本尊的脸做出这样无能的表情!”他暴戾道,语气凶恶。 要不是对方竟然用着他的身体,要不是他暂时没寻到法子夺回来…… 他真想一把掐死这个不知死活敢占用他身体的东西。 他暴躁地将人甩进温泉中央,看着对方呛咳着扑腾上来,隔着氤氲水雾,脖颈上泛红的指印隐隐可见。 师重琰竟不知,自己的身体能娇到这个地步,禁不住愣了下神。 林枫灌了几口淡红的水,呛得咳了好几声,刚想开口辩解一下自己的无辜,一抬眼,却瞧见岸边那人解了腰带,衣物滑落在地,悠然自得地淌进了温泉。 第6页 林枫一时间想说什么都忘了,划着水后退几步,脊背碰到池边粗糙的石块,悚然道:“你你你你要做甚?!” “奴是被送来伺候尊上的,”师重琰笑盈盈道,步步逼近,“当然是服侍尊上沐浴呀。” 林枫看见那张本属于他的脸笑得宛如妖孽,又羞又恼,实在想不通占据自己身体的那魔尊在想些什么。 这可是那魔尊自己的身体! 这魔头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对自己的身体也…… 不可,万万不可! 魔尊荒唐,林枫断不是能跟着荒唐的人。 他暗自抬起掌,但想起差点被劈开的后山,又咬咬唇放了下去。 他控制不好,他惜命,不敢用在自己的身体上。 林枫撑着池边跳上去,隔空取来自己的衣服,草草一裹,头也没回地跑了。 师重琰浸在没到胸口的温泉中,注视着那匆匆落逃的背影,唇角扬着笑,眼底冷意森然。 他拢着掌心,扬起一抔水,轻轻洒在自己肩上,冷笑了声。 这是个占了他的身体都使不出什么法力的废物,定不是处心积虑设计陷害他的人。 想害他的,另有其人。 待他揪出来,定要将那人挫骨扬灰,连魂魄都绞成齑粉。 月余前—— 师重琰在铺着一层垫被的硬板床上醒来,直觉硌得慌。 他随手往旁边没捞着温香暖玉,皱着眉睁开眼,被凑在他跟前的三颗大头惊得不轻。 一句怒斥还没说出口,那三人就欢天喜地地喊着:“枫师弟你可醒啦!” “你吓死我们了!” “厉害啊师弟,几百年的树都被劈焦了,你竟然没事儿!” “快快快,谁快去跟谷师兄通报一声!” 三只烦人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 师重琰都没说话,就从三人口中将情况捋顺了七七八八。 他——或者说这个身体,叫林枫,天清山的小弟子,前两日被发现倒在一棵被雷劈焦了的大树下,昏了两日,醒来却安然无恙。 也不能说安然无恙,师重琰在心底冷笑了声。 至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不是他们口中的师弟“林枫”。 他是魔尊师重琰。 该在那落月山顶的魔教中受万人朝拜,而不是跟三个小道士挤在一间屋里,睡着板硬无比的木板床。 这具身体修为低到可怕,师重琰试着探查了下,怕是连这屋里三人都拍不死。 不过师重琰向来有许多副面孔。 他从旁人对他的态度,琢磨出“林枫”该是个什么性子,对陆陆续续前来关心的同门们笑颜相向,毫无纰漏。 他见到了一醒来就听那些人嚷嚷的“谷师兄”,谷玄之。 一个老好人的模样,生得倒是挺俊秀,见他便松了口气:“枫师弟,你可吓坏我们了,险些以为你糟了魔族袭击呢。” “师兄说笑了,我这点浅薄修为的人,哪里值得魔族来偷袭。”师重琰微笑着回答。 可惜,他对这种满口苍生大义的无趣之人没什么兴趣。 他在天清山待了几日,小心打听魔教的事情,没有听到任何异象。 十余天前,他终于寻到个机会独自下山,假惺惺地拜别师兄们,转身就马不停蹄地往落月山而去。 师重琰再次体会到了这具身体修为的低微,御剑都御不了几时,就得停下来休整。 磕磕绊绊的,他终于在十余天后抵达了落月山,凭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然摸进了寝殿。 他在温泉里瞧见了“自己”。 他一路风尘仆仆,受尽苦楚,这个占了自己身体的东西倒乐得自在,舒服得很。 师重琰气极反笑。 此刻,师重琰慢条斯理地洗净了一路的风尘,嫌恶地没有穿池边跟了自己一路的衣物,用稀薄的法力蒸干水渍,踱到屋里,挑了件衣服随意披上。 这具身体比自己的矮小一些,衣服宽大得盖住了脚踝手腕,松松垮垮。 他目光瞥向里屋,隔着暗红的纱幔,望见一个把自己卷在被褥中鸵鸟似逃避的背影。 师重琰勾着笑,赤脚走至床边,撩起床幔,自然而然地在床边坐下。 床上被褥隆起的形状很轻地抖了下,只露出个头的人紧闭着眼,好像这样就不会被看出装睡般。 “喂,你叫林枫?”师重琰开口问。 林枫装死,没说话。 “果然是你。”师重琰笑了声,“放心,小道士,我不杀你。” “只要,你肯配合我。” 作者有话要说:  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 第6章 成为魔尊的第六日 林枫这种自欺欺人的躲藏自知无用,然一时也只能躲在被窝里装死。 他紧闭双目背对床外,耳朵却竖得老高,从那魔头进屋起便按按攥紧了双手,同时将他每一个动作带起的声响和此刻坐在床畔说的话一分不差的听了进去。 听见那魔头大发慈悲似的说不杀他,林枫心道废话,你当然不会杀我,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杀了我你就一辈子待在那资质平平的壳子里哭吧。 林枫头一次尝到了“资质平平”四个字带来的好处。 思及此,他忽然发觉自己也是有筹码的,无需如此惧怕那魔头。 第7页 更何况,换魂一事,他也是受害者,怎么弄的好像他有错在先般? 他这几日在魔教担的惊受的怕还没找这魔头好好算算呢。 林枫稳了稳心神,慢慢儿地睁开眼。 狭长的双目往后瞥去,见自己那张脸就在身后,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往日要照镜子才能见着的脸用着从未出现过的诡异表情杵在自己面前,林枫还是有些不能适应。 “配合你?”他撑着床铺,缓缓坐起身,语气生无可恋,“你想做什么?” 未等师重琰顶着张与温良面容不符的阴险神情开口,林枫紧跟着说:“我不杀人。” 不杀害无辜,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师重琰白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个废物。 杀不杀人的他倒也不在乎,他抬腿上床,林枫陡然惊得往靠墙的里侧挪过去,还将被褥捏在胸口以下。 师重琰好笑地看了他两眼。 他只用一个舒坦的姿势倚在床尾的床柱上,随意披着的大袖外衫前襟大敞,露出大片刚浸过温泉的淡绯色肌肤。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林枫却眼神躲闪着,恨不得上前给对方整整好衣服。 孤男寡男,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而听完师重琰接下来的话,林枫靠在离师重琰最远的床角,忍不住蹙起眉。 “你说,我们会变成这样,是有人设计害你的?”他反复回忆刚醒来的情景,“可我刚睁眼的时候,你在……” 林枫脖子泛上红色,他掐住了话头,转口道:“若是要害你,那另一人为何是我?” 他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天清山小弟子,无端卷入纷争,何其无辜。 “未必就定了是你。”师重琰指尖绕着一缕乌发,倚在床上的姿势越发没骨头,慵懒散漫地说,“指不定那人本是想置本尊于死地,阴错阳差正好遇着个遭雷劈的你,这才换了魂呢?” 遭雷劈的林枫:“……” 这话琢磨着总觉得味儿不对,像在骂人。 “就如你所言,换魂之前,本尊在行那极乐之事。所以……”师重琰清秀的眉毛轻轻地挑起,尾音飘飘然地勾着,让林枫无端起了身鸡皮疙瘩。 林枫从那未尽的话语里听出弦外音,登时心生警惕:“不行!” “哼?”师重琰带着鼻音轻哼了声,笑道,“本尊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当我不知你在想什么?”林枫红着脸羞恼道,“你想再做一次当时做的事情看看会不会……无耻!不行!” 师重琰睁圆了眼,故作惊讶,摇头道:“不曾想你个小道士想得还挺多,本尊都没想到这法子。” 林枫信他个鬼,梗着脖子想怒骂一声不要脸,就听他佯作思索了瞬,又道:“不过粗略一听倒也可行,不若试试?” “试、试什么?”林枫瞠目结舌。 “试试鱼水相欢啊。”师重琰跪坐在床上,朝林枫迫近几分,勾唇笑得玩味,“小道士,你这身子还是个雏儿吧,今日本尊行个善事,帮你开了荤,如何?” 林枫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他一时间恍惚,这人可还记得他们的身体互换了? 先前在温泉那儿,他当他是在吓唬自己,可此刻又…… 这些日子,他也从那络绎不绝来陪侍的小倌儿那看出了魔尊平日是怎么个浪荡,但没曾想,竟能至此?! “这、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林枫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啧,本尊都不介意,你鬼叫什么?”师重琰强横又无理地说。 他介意,他十分之介意! 林枫缩在床与墙壁的夹角,好几次想把人掀下去,又念及对方用着自己的身子,不敢妄下重手。 他左看右看,实在无法,情急之下抬手掐住自己脖子,悚然道:“你再过来,我就自尽了!” 十足一个要被逼良为娼而以死相逼的贞洁烈妇。 师重琰愣了一瞬,继而哈哈大笑。 他坐在床上,笑得肩头发颤,在林枫“此人脑子有病”的眼神中抚掌道:“有趣有趣……实在有趣,真是想不到,本尊这张脸还能露出那般有趣的神情。” 林枫:“……” 林枫也想不到自己那张脸还能露出如此变态的神情。 这个魔尊大约是真的有病。 “听闻你这些日子将我那些个小美人都回绝了。”笑够了,师重琰重换上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对林枫说,“看来是真的。” “你们这些修道之人啊,真是无趣。”他惋惜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活着到底有何意思?” 林枫暗骂,你懂个屁,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床上呢,□□!呸! “也罢,不逗你了。”师重琰拢了拢自己快滑至肩下的衣衫,“本尊还不至于真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林枫闻言看向他,满脸都写着不相信。 这夜过后,全教上下都知道,前段时间突然清心寡欲的魔尊身边不知不觉的多了个新宠。 新宠与往日那些妖媚货色不同,生着张清秀干净的脸,乌亮的双眸澄澈,像是哪户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微笑时唇边有小小的梨涡,细细端详,也有几分姿色。 众人起先疑惑,但魔尊向来性情多变,都只当他换了口味,没几人嫌命长敢去嚼舌根。 可过了几日,大家发现那人几乎夜夜宿在魔尊寝殿内,白日里又跟在尊上身旁如胶似漆,连衣裳都穿着尊上的,明明不大合身,却穿得别有一番耐人寻味的风情。 第8页 教中上下开始出现了烧不尽吹又生的窃窃碎语。 有人猜测那人的来路,有人从尊上各种细微的表情有条有理地分析他对那新宠的态度。 最终,难以避免地趋向于同一个结论: 他们莫不是,有机会迎来一位魔尊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章 成为魔尊的第七日 香炉里燃着淡淡熏香。 细细的白烟从炉盖精致的孔窍中散出来,屋内萦绕起微甜的香味儿。 林枫慵懒地斜靠在矮桌上,神色散漫,漫不经心地说:“本尊近日做了一个梦。” 对面跪坐着的右护法裴无心闻言,抬起头。 林枫瞧也没瞧他,一手撑着自己侧脸,另一手把玩桌上一盏银制的酒杯,语气轻飘飘的像只是突然找属下闲谈两句,接着道:“一个,颇有些奇怪的梦。” 这是他这几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词儿,念戏本子似的。 另一旁的师重琰低眉顺眼地将林枫的酒盏添满酒,在他身边坐下,双手轻轻捏着林枫肩头的同时抬起眼,若有似无地打量起对面人来。 裴无心听了,神色平静,一双没有情绪的眸子平淡地看着他,例行公事般应道:“嗯。” 头一次遇见这么不捧场的听众,林枫差点就忘了该怎么接话。 直到师重琰用力捏了捏他的肩上薄肉,林枫才抿着酒找回自己的词,唇角弯了弯:“你就不问问是什么梦?” “属下不知,尊上做了什么梦?”裴无心附和道。 林枫怀疑他在敷衍自己。 他还是照着背了下去:“梦中,本尊不知为何与一人换了魂,那人占着本尊的身体,而本尊用着他的。” 对面裴无心诚恳地听着,面上仍旧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本尊变成了一个凡人,而那凡人倒是用着本尊的身子呼风唤雨,偏偏你们一个个的还都对他唯命是从,一点也没瞧出不对来。”林枫一口饮尽杯中酒,杯底击在木桌上脆响一声,“你说,气不气人?” 林枫淡淡朝他瞥过去,眼尾带着点薄熏,见那裴无心脸上仿若带着层面具,仍旧面无表情地说:“气人。” 林枫觉得裴无心这幅样子才是当真气人。 “这梦可真奇怪,你说是不是?”林枫接着问。 “梦境本就光怪陆离,做不得真。”裴无心道,“尊上不必多虑。” 林枫肩上那双手越发收紧。 对着自己冷静平淡的下属,师重琰简直想踹上一脚大骂:还不必多虑?!本尊都这样了你们这帮废物察觉到了什么?!本尊哪天死了你们都不知道! 没旁敲侧击出什么结果,林枫打发走了裴无心,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叹出一口气,问师重琰:“如何?” 师重琰给自己倒了杯酒,豪迈地一饮而尽,咬牙道:“废物。” 林枫想制止他,没能来得及,听见那评价后皱起眉:“你是在骂我?” “没骂你。”师重琰没好气地说。 教中最长接近他的属下这几日都被他旁敲侧击地暗示过,但据他观察,没有任何一人神色有异。 难道真是他多虑了,无人想害他,换魂之事只是个玩笑般的意外? 师重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回他的手被林枫按住了,师重琰不悦地看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两个林枫。 他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两个林枫面露无奈地异口同声:“你醉了。” 他醉了? 师重琰这辈子都不知“醉”为何物,这感觉颇为奇妙,惊异地瞪大了眼。 “我方才就想提醒你,奈何你动作忒快。”他听见林枫的声音在耳边飘飘忽忽。 “我这身体,碰不得酒的。” “一杯果酒就倒。” 迷迷蒙蒙间,师重琰头晕目眩地伏在了桌上,又昏头转向地被人扶起,大约是扶上了床。 昏睡之前,他脑中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骂道: 果真废物。 林枫给床上自己的身体掖好被子,见他嘴唇动了动,过人的耳力不免听见他果然骂了什么。 林枫扬起手,想乘醉报复,最终还是心疼自己的身体没下得去手。 床上的人已然陷入醉梦,眉目舒展开,泛红的脸上神色平和。 睡着的时候,这张脸才褪去不该有的邪气,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林枫轻轻碰了碰床上自己的脸,神色茫然。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迫不得已来魔教许久,他开始想念天清山的师兄弟们,想念会用戒尺抽打手心的先生。 甚至,想念起山门前的落叶。 这个季节,半日不打扫,落叶就会飘满了整个山路吧。 他想回去了。 林枫收回手,又抚上自己现在的脸。 但,他总不能顶着这张魔尊的脸回去。 林枫望着师重琰睡着后纯然无辜的面容,极轻地叹了口气。 师重琰呼吸平静,让他也渐渐泛起了困意。 林枫伏在床边浅寐,身体却本能地存着一分警惕,在屋门口响起脚步声的那刻,猝然睁开眼。 “谁?”他半眯着眼偏过头,沉声问。 待看清来人后,稍微缓了神色:“玉君,你来作甚?怎的又不敲门。” 第9页 来人摇着折扇,没大没小的笑道:“尊上殿门大开,可不就是在欢迎属下吗?” 他瞧瞧林枫,又瞧瞧床上躺着的人,惊道:“哟,小美人儿这是怎么了?” 紧跟着,他惊觉:“尊上莫不是在照顾他?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竟能让尊上如此上心?” 面对这个向来君臣无别的下属一叠声的发问,林枫揉了揉眉心,果断避开话题:“找本尊何事?” “哦,也没什么。”青玉君最后饶有兴味地看了眼床上的人,跟着林枫往外屋走,“上次那个被尊上罚去扫山门的小子,跑了。” “跑了?”林枫重复道,“怎么回事?” “前几日看他挺消停,看守的人就松了劲儿。”青玉君将合起的折扇敲在手心,“没曾想那小子贼心不死,今日就趁着疏忽跑了。” 林枫倒是松了口气。 “也罢,跑了便跑了吧。”他揉了揉眉心,“一介鼠辈,无足挂齿。” “负责看他的那人已经被丢进牢里了。”青玉君说,“依尊上看,该如何发落?” 林枫一句“罚他去扫山门”就要脱口而出。 “尊上~”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尚带着朦胧睡意。 林枫和青玉君同时回头看去,见师重琰披着件宽大的外衣斜倚在墙边,浅笑着说:“依奴家看,此等玩忽职守之徒务必关进水牢,受得三天三夜皮肉苦,才能长记性。” “您说,是也不是?” 林枫对上他的眼神,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出什么。 “就照他说的办。”林枫对青玉君道。 青玉君以扇掩唇,面带笑意在两人间看了个来回,恭敬道:“是,属下这就照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8章 成为魔尊的第八日 “你平日……都是这般吗?” 待青玉君走后,林枫望着师重琰若无其事又朝床畔走回去的懒散背影,犹豫片刻,问道。 “哪般?”师重琰打着哈欠,“你这身子当真没用,一盏薄酒竟让我睡了一个时辰还有些晕。” 相处几日,林枫胆子也肥了几分,出言讥道:“是,当然不及魔尊大人终日花天酒地练出来的厉害。” 师重琰浅眯着眼睨了过来,林枫没瞧他,一手摩挲着自己另一手的指节,轻蹙着眉问:“你平日,行事都这般狠?” 林枫本想说“狠毒”,话到嘴边还是把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 师重琰只当听了笑话,乐了两声:“小道士,你可还记得这是何处?” “你当这里是什么积德行善的地方吗?” “哪里都有哪里的规矩,做错了事,当然就该罚。” “你不待他人狠些,难道等着他们爬到你头上?” 师重琰坐在床边笑道:“小道士,你在家就是犯了错还得被罚干活儿呢,何况这里,可不是你们天清山。” 师重琰说完,自顾自想躺下再歇一会儿,只听林枫小心翼翼地说:“可我之前……” 相比之下,他之前的行为举止实在太不像一个魔尊,什么罚扫山门,闹着玩似的。 如今想来,有些心虚。 “哦,无事。”师重琰道,“本尊也是有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给些糖吃。” 林枫:“……” 说得那么头头是道,说到底,还不是随着自己性子而已。 呸,喜怒无常玩意儿,性情乖戾的暴君! 师重琰占了床,林枫心里骂完了也无事可干,索性又坐回矮桌边,盯着已经被洗净过重新放回来的酒盏出神。 他实在有些无聊,给自己斟了杯酒,望着杯中随酒液波动的自己,唤道:“师重琰。” “嗯?”里屋师重琰应着。 “我有一问。”林枫道,“你既怀疑有人害你,为何不直接把怀疑的人都杀了了事?” 屋里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 师重琰似在床上换了个睡姿,不满道:“小道士,本尊在你心中,就是个滥杀无辜的形象?” 林枫:“……”你们魔头难道不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 “我从不随意杀人。”像是听出了林枫的想法,师重琰道。 林枫琢磨着,这“随意”二字用得着实妙。 师重琰在心里骂林枫蠢,要是随便就杀了,他俩到时候找不到换回来的法子,找谁哭去? 说来,眼下他谁也不信,既不能杀也不能随意声张自己被换了瓤,这几日也是憋屈。 林枫也在心里骂师重琰,总之自己惨遭牵连也都是他害的,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骂就对了。 一人一魔各怀心思,静默了阵。 林枫将银杯转了圈,将那盏盛着自己倒影的酒慢慢饮下,辛辣中品出了一丝甜。 原来烈酒是这般滋味。 往日他最多饮过果酒,天生不胜酒力,也只能饮半杯辄止。 若被师父得知自己这般饮酒,怕又是一顿板子吧。 在这里的日日,都是过往不曾体验过的。 作为人世阅历,倒也有些意思。 “师重琰。”他又唤道,一抹绯色爬上眼梢。 “啧。”师重琰屡屡被打扰休息,声音浮出一丝不耐烦,“何事?” “我的……同门,还有师父他们,都还好吗?”林枫漫不经心地玩着银杯,问。 第10页 “好,好得很。”师重琰回道,“反正我在那醒来的时候,只有你这个遭雷劈的不太好。” 林枫很轻的笑了声:“那便好。” “说来,你怎知在天清山做错了事要被罚干活?”林枫又问道。 师重琰那边没声音。 林枫了然:“莫不是你那几日做了什么,被罚过?” 师重琰脸色变了变,显然想起了什么。 数月前,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堂堂魔教至尊,竟会被天清山一个白胡子老头赶去劈柴。 劈不完还不给饭吃。 关键是,仅仅因为他路过女弟子的屋外多看了两眼而已。 不过不巧有个女弟子在更衣罢了。 呵,他堂堂魔尊想要什么美色得不到? 何况,他对女人可没有兴趣。 起先不适应这个身体,外加这身体还用不上多少法力,师重琰只能拖着在他看来弱到不行的身子,一斧子一斧子实打实的劈。 师重琰都不记得自己上次汗如雨下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边劈边恶狠狠地想,等他拿回身体,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算账。 如今账是暂且没心思算了,想起那事,师重琰还是兜头的恼火。 他哼了声:“闲得慌就出去找事情干,别在这儿打扰本尊休息!” 林枫学着师重琰惯常的样子一挑眉,从这反应里品出了恼羞成怒的味道。 魔尊也会吃瘪。 还是在他师门那里吃的瘪。 这么想想,心情甚是愉悦。 林枫愉悦地出了门。 来此地月余,他已然摸透了地形,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魔教上下怡然自得地闲晃。 演武场中,弟子们在懒懒散散地修炼,而棉花似的胳膊腿在林枫现身的一刻陡然充满力量,赫赫有声地大喊着,一时间,整个演武场法术乱飞。 林枫背着手站在边儿上,狐假虎威的感觉还不错。 看了会儿,他觉得有些无聊,又信步离去,留下身后一群被盯得冷汗涔涔的弟子。 他随意乱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门口一个纤薄的身影坐在门框上,托着腮望天,姣好的面容布满哀愁。 林枫只是路过,却引得那人回神看他。 那人认出林枫,惊讶地睁大了眼,林枫也认得那人。 没记错的话,是叫阿鸾。 “尊上!”阿鸾娇声喊道,先前哀切的神色一扫而空,露出类似于喜悦的神情。 林枫心道不妙,想拔腿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许久不得见魔尊的阿鸾已经黏糊糊地贴了上来,抽抽噎噎的说:“阿鸾都一个多月没见着尊上了,还以为尊上已经把奴家忘了……” 那魔头忘没忘他不知道,反正林枫确实把他忘了。 他这一喊,屋里又探出几颗面容姣好的脑袋,都巴巴地看着这边,但没人敢像阿鸾一样大胆地迎上来。 林枫头又大了。 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他可消受不起。 师重琰……你这个…… 林枫已经无话可骂,这些日子骂得够多,他乏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试探着喊道:“阿鸾。” “尊上。”被唤名字,阿鸾的双眼满是光彩。 林枫问他:“阿鸾,你可记得我最后见你那日,有何不同寻常的事?” “不同寻常?”阿鸾眨着眼,似乎在回忆,须臾掩唇笑着低下头,媚眼如丝。 林枫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果然,只听阿鸾娇嗔道:“尊上,你那日好生威猛啊,阿鸾都有些受不住了呢~” 告辞。 林枫也有些受不住,恍恍惚惚的想一头撞上墙。 好不容易摆脱一群食人精气的妖精回到寝殿,师重琰已经醒了,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吃点心。 林枫瞧见祸主,气不打一处来。 改日,不,明日! 他定要遣散了这魔头藏娇的整个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正宫开始遣散后宫啦【不是 第9章 成为魔尊的第九日 魔教有一座非常庞大的藏书殿。 藏书殿从外头看上去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很有几分用书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庄严感。 又因着有许多魔族秘卷,更是外三层里三层用法术设了禁制,除却魔尊和几个地位高些的魔族外,无人可破。 然而,魔尊向来是不喜读书的。 这些书卷,下到话本上到禁术,平日里都无一例外只能落得待在藏书殿这个华丽的冷宫中静静落灰的下场。 以往疏于理会,师重琰也不知自己的藏书殿中都有些什么宝贝。 如今想来,若这个魔教中有何处可能记载了换魂,也只有那处了。 回到教中的第六日,魔尊终于想起自己有个摆设用的藏书殿,拂袖从榻上跃起,拎着尚未明白发生何事的林枫到了藏书殿外。 一人一魔对着藏书殿外的层层禁制,相顾无言。 师重琰知道解除禁制的法术却无法使出法力,而林枫空怀一身法力却不得其法,实在妙哉。 师重琰频频白眼以对:“你这小道士,怎的如此蠢笨!” 林枫冷哼着,不服道:“我堂堂天清山弟子,怎可能会用你们魔族的术法?” “呵,享受倒是会享受,干起活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第11页 “笑话,倒是你,怎的今日才想起藏书殿?依我看,你也是不急着将身体换回来。” “可笑,我要你这羸弱无力的身子有何用?倒是你这个小道士,怕是故意不想把本尊的身体换回来吧?” “你胡说什么?休得污蔑,我与你们这些邪魔外道不共戴天!” 两人争吵片刻,却是谁都拿谁没个办法。 “也罢。”师重琰双手环在胸前,身量不够台阶来凑,站在林枫之上三个台阶俯视着他,“本尊发发慈悲,就教你如何使用法术。” “什么?”林枫下意识望着手掌,想到差点被自己劈开的后山,脑中已经浮现出藏书殿被自己整个夷为平地的画面。 罪过罪过,魔教固然可恶,然书籍何辜,使不得使不得。 还未询问他想怎么个“教”法,师重琰已经握住林枫的小臂,指尖用力轻捏,带着他的手腕在空中龙飞凤舞般划出一道符似的图形。 “魔族的魔丹与你们的金丹一般,结于丹田。”他边带着林枫动作边说,“我用着你的身子,知道你虽修为低微,好歹还是结了金丹的。你既知如何使用金丹,便该能用魔丹。” 林枫感受到丹田过于强大可怖的力量,退缩道:“可我……” “控制不当,那是自然。”师重琰傲然道,“若你原先的修为如同溪流,骤然拥有江海般的力量,自然不知所措。” “……”虽说是实话,林枫听着他的语气,颇感到不爽。 “然若你一直如此,就算给了你惊世修为,你却不敢用,也只能做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师重琰出言讥讽。 林枫此刻以不顾上反驳,他眼睁睁瞧着有些许淡红的法力从自己指尖泄出,随着动作凌空作画般。 “这是……?”他讶异地睁大眼。 最后一笔与最先的一笔相连,形成一道周而复始的法阵。 完成的法阵萤萤亮了瞬,面前屏障般的空气荡过一道波纹,从法阵的中心缓缓拉开帘幕般溶出一道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师重琰松开了林枫,后者怔怔然望着自己的手。 “感觉到了么?”师重琰的脸色以没了先前的红润,嘴唇泛白,然笑意不减,“方才我引出了你千分之一的法力,记住这个感觉了么?” 林枫原先的身体是真的修为低微,只做了这么件事,就感觉到了疲乏。 林枫看向师重琰,心想若是自己此刻还说没感觉到,怕是真要被他狠狠嘲笑再烙上愚不可及的烙印了吧。 他也确实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 千分之一的法力若混在他的魔丹中,宛如泥牛入海,就如一个山般的壮汉,伸出一指轻轻掸去了一抹尘埃。 受着师重琰的引导,抬手就劈山的人终于知道了掸去尘埃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再来一次?”林枫抬头看师重琰,跃跃欲试。 刚碰到藏书殿门的师重琰握着门环一个脚下不稳,胸口起伏了两下,气到冷笑:“自己试去。” 就方才那么一遭,这遭雷劈的身子竟然四肢都有些软了,他握着门环稳了下身形,才抬手推开厚重的大门。 师重琰暗叹一声,果真是没用。 林枫抬脚跟上,身后无形的屏障已经自行恢复如初。 他回首望了眼,追上已经踏入藏书殿的师重琰,问道:“那你们每次进来都要绘如此复杂的法阵?岂不麻烦。” 林枫当然不知,这藏书殿看似巍峨,其大门一年从始至末开的次数屈指可数。 师重琰倨傲的声音从里面空荡荡地传了出来:“只有初学之人才需要一笔一划地去描摹法阵。” “本尊要解除禁制,只需一指便可,你当本尊是你这种废物?” 林枫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待他能掌控这个身体的法力,他就…… 似乎也不能怎样。 对方那个可恶的魂魄躲在林枫自己的躯壳里,他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若等换回来……那就更不能奈他如何了。 想通彻了,林枫结结实实地把自己气了个饱。 他定是上一世造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孽,才会今世遭遇这等祸事。 气呼呼地踏进藏书殿内,林枫下意识去寻师重琰的身影,却先被目光所及高耸入云的书架惊得合不拢嘴。 藏书殿在外看来已是恢宏大气,而进入殿中更是别有洞天。 “地下十八层,地上十八层,拢共三十六层藏书。” 殿中央空出了圈楼中天井,师重琰立于围栏边,双手抚着红木制的栏柱,对身后的林枫道。 “……寓意十八层炼狱?”林枫试探着问。 师重琰轻笑了两声,道:“也差不离。” 没等林枫琢磨出“差不离”是怎么个意思,师重琰已经沿着阶梯往下而去。 “上十八层是人间书籍,下十八层是魔族典籍。”师重琰的声音在三十六层藏书中盘旋着,“可不是十八层炼狱么?” “若有人能将下十八层的法术秘笈融会贯通……” “便可将魔尊取而代之?”林枫福至心灵,接话道。 师重琰听了,哈哈笑道:“小儿狂妄!” “若能将下十八层的法术秘笈融会贯通,”师重琰笼着一层暗色,他缓缓抬起一手瞧了瞧,懒散半觑的眼底似是闪过一抹红光,“便能及得上我一只手,如此而已。” 第12页 “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再多的努力也是无用的,小道士。” 林枫留给师重琰一双眼白。 也不知是谁狂妄,上下十八层楼都兜不住这魔了。 若不是林枫现在的身体强健得很,定是能被师重琰气到吐血。 三清祖师保佑,让他们在这十八层炼狱里找着换回来的术法吧。 回去他一定好好修炼,以踏平魔教为己任,假以时日,定将这狂妄自大的魔尊踩在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有一点没提过 魔教的名字就叫魔教,简单粗暴又定位准确 是不是很棒棒0v0 第10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日 魔族的书籍内容皆用魔族古老的文字记载,林枫翻了两页,只觉鬼画符似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只能将找寻秘术的重任委以师重琰一人。 师重琰戚戚然道:“本尊竟落得要亲自阅万卷书的下场。” “魔尊自当以身作则,弟子才会效仿学习,教中发展才能蒸蒸日上。”林枫把一卷典籍塞回原处,语调无甚起伏,负手往书架之外走去。 “站住。”师重琰喊他,“你去何处?” “自是离开这十八层炼狱。”林枫踏上阶梯,“去往人间。” 师重琰嫌弃道:“你就不能学学这些文字?” 面对此等强人所难的刁难,林枫不应反问道:“你当我放心你找?” 师重琰捏着卷书,危险地眯起了眼。 这小道士,见他凭着如今的法力不能奈他何,近日越发狂妄,最先那两日的诚惶诚恐早已不知所踪。 虽说看着自己的脸露出那等无能的神情有些恼火,但如今开来,还是当初吓到发抖的小道士有趣些。 待他寻回自己的肉身,定先将这人好好教训一番。 想离开此地?先哭着求他再说。 届时瞧这小道士还怎么猖狂。 林枫不知晓师重琰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从他骤然阴桀的神情中也能猜出两分。 对方总用自己的脸对着他,他有时确实忘了,自己那个平凡躯壳里藏着的是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魔头。 他短暂地生出一丝怯意,匆匆丢下句“我去上面瞧瞧”,便踏着阶梯而上。 感受着骨髓中都浸满的浓浓魔息,林枫吸了口气,吸入肺腑的也都是魔族的气味。 林枫不知所措地发觉,他已然很是习惯。 不妥,甚是不妥。 上十八层的书籍终于是林枫熟悉的文字。 这里的书籍大约并未预备给人查阅,没有一处标明如何排布分类的,林枫随处乱逛着,只得凭着书脊上的书名翻找。 起先几面书看名字俱是食谱,林枫觉着奇怪,疑心是某种伪装成食谱的秘术,然翻了几本,无论从何角度阅读,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食谱罢了。 许多没见过的食物料理方法描绘得十分细致,将食物的色香味俱生动地记载下来,林枫看得直发馋。 不若……带一本出去,交予厨子,让他们效仿做了吧? 想着,林枫就将手中这本揣进怀里,嘴角止不住上扬,朝下一处书架走去。 见过了游记、花鸟虫鱼绘本、山石的分类等等朴实又于他而言无用的书籍后,林枫在一面毫无特色的书架前停下。 旁的书大多书脊都标出了书名,独独这个,清一色的淡黄色书皮,整齐而空白地列在书架上,一幅端庄贤良的模样。 它们生得最是低调,但在一堆不规整的书中整整齐齐的低调,反倒吸人眼球。 长成这样的,多半有故事,保不齐就是什么绝世秘籍。 林枫朝其中一册伸出手。 片刻后,下十八层暗处的师重琰听见楼上撞下来一声气运丹田咬牙切齿又带着些许羞恼的:“师——重——琰——!” 师重琰低笑一声。 叫他乱逛,这小道士定是瞧见什么东西了。 他坐在满地凌乱的书卷中,听着疾驰而来的脚步声眼也不抬地问:“何事?” 气壮山河的吼声还在三十六层的藏书殿里回荡,林枫人已经携着风落到师重琰面前,将地上外侧几卷书的薄页掀起,翻了两页。 他胸膛起伏着,两指捏着一本书站定在满地书卷外,从幼时根深蒂固的对书籍的爱护让他无法做出踏书而行的举动,只能隔着几重书瞪视着中央那人。 然春宫图绝不在他爱惜的范畴内,林枫将手中的书往师重琰跟前一丢:“你怎的将这种书……这种低俗无耻的书……” 师重琰低眸瞥了眼,摊在他面前的那页可谓描绘得销魂,叹道:“喔~” 别说图册,活的他也见多了,只望了眼气急败坏的林枫,笑道:“好啊,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整日戒这个戒那个,道貌岸然的,你竟在本尊的藏书殿里偷看本尊珍藏的图册?” 被颠倒黑白地反将一军,林枫脸上羞恼的红色又镀上层气懑的薄红,一甩衣袖道:“你休得胡言!谁想偷看了?!” “你不偷看,难道是本尊逼着你看的?”师重琰故作惊讶,反问道,“书好端端的放在那儿又不会自己跑出来,你若不去碰它,怎会看到?” 林枫无言,半晌道:“……还不是你这些书生着一副正经的模样,无端叫人误会。” “既是误会而已,想必你打开便知拿错了吧,那你脸红什么?”师重琰有理有据道,“瞧你这模样,红得这般通透,怕还不止是瞧了眼?” 第13页 “谁要去仔细瞧它?!”林枫怒道。 师重琰却只当这是故意掩饰,了然地点着头:“放心,都是男人,本是寻常,本尊不笑话你。” 跟这种无耻之徒,简直没得道理可讲! 林枫初次见到这种图册,脑袋被里面内容撞击得七荤八素的就冲下来找罪魁祸首怒斥,但再想想,这举动简直蠢极。 早早就知道这魔头的秉性,跟他有何话可讲? 自讨羞辱罢了。 他胡乱哼了声,拂袖转身离去。 “且慢。”师重琰在他身后喊。 “作甚?”林枫没好气道。 被他丢过去的书册重又朝他飞了回来,林枫烫手山芋般惊恐地接住,只听师重琰道:“替本尊再放回去,可别乱放。”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本尊还得专心看书,若这画册在此撩起本尊的火来,可只能找你这小道士算算账了。” 林枫提着书角,脸色忽白忽红。 他一丝丝也不想知道会是怎么个算账法。 林枫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仿若身后有个要扑上来咬噬他的魔兽。 还未走出两步,那魔兽又道:“顺便出去给本尊弄些吃食来。你这身子辟没辟过谷啊?怎么才待了半日本尊就饿得慌。” “辟过谷!”林枫忍无可忍地给自己正身。 依他看这魔头不是饿得慌,是书还不够多,闲得慌! 他将那能从手心烫至肺腑的书放回书架,再也不想碰它周围任何一本。 可想而知那些外貌与它无异的书,端庄贤良的表皮下都是些多么邪恶的内在。 定完神,林枫头也不回地朝旁处走去,心底将那面书架划为禁地,见之绕行。 至于给那魔头找吃食? 呵,自己个儿吃书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魔尊大人,我有个朋友说她想借一本…… 第11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一日 书卷浩瀚,林枫和师重琰连着几日没出藏书殿的门。 自第一日林枫误拿了春宫图后,他就没再主动去下十八层寻过师重琰,地面上的藏书中确实有不少宝贝,他甚至在其中发现了听前辈提过的绝世孤本,翻开了便移不开眼。 “又找到什么仙术了?”师重琰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揶揄着问。 林枫全神贯注的时候恍然被拉回现实,受到惊吓,没好气地瞪他,随手将书放回原处:“就你这儿的书,哪有什么仙术能学。” “别害羞呀小道士。”师重琰笑嘻嘻地将他放回去的那本又拿出来,翻了两页,“唔,的确一般,比起我们魔族的秘术差远了。” 林枫听得他如此侮辱仙门术法,更是懒得理他。 “你想学?”师重琰故意逗他,“你若开口求,或许本尊愿意教你。” 林枫朝他短暂地提了瞬嘴角,心道,想得美。 一个魔头能有什么能教他的,怕不是要害他走火入魔。 待在藏书殿里无聊得紧,师重琰又不提出去的事儿,倒是在查书的间隙频频骚扰楼上的林枫,像是害怕对方带着他的身体逃跑了般。 林枫不堪其扰,赶他走:“去看你的小画册去。” 师重琰混话连连:“本尊瞧着,是你想看了吧?” “不必害羞,那些都是绝世孤本,懂得人都晓得,不前去一观才是暴殄天物。” “两人一起看更得趣味。” “你有所不知,依着本子上所画,往往更得趣味呢~” 师重琰含着暧昧笑意的尾音缠着耳廓,林枫抬手塞住自己耳朵,耳根已然微红。 林枫心想,好个不要脸的魔头。 师重琰暗笑,道士的脸皮果真都薄,言语稍一撩拨就红得透亮,饱满的耳垂像粒熟透的浆果。 不知,滋味如何? 师重琰轻轻舔过唇角,朝前迈出一步。 林枫敏锐地后退拉开距离,脊背撞上背后的书架,手指捏着横格的框儿。 若是这魔头敢有什么动作,他就,他就…… 一掌拍死自己这个借来的身体! 恰在此时,林枫听见一阵风铃似的声响。 且不说这藏书殿里几日都没听过魔头以外的声儿,这风铃仿若在他脑海中响起般,近在咫尺又空灵得很,闹鬼似的。 林枫朝四周看了看,师重琰觉出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林枫寻着声音出处,“有没有听见风铃声?” 师重琰见怪不怪:“哦,是传唤术,外头有人找本尊。” 每当师重琰闭门不见人时,若教中有急事找他,下面的人便会用这个术法。 没等给林枫解释,师重琰已然转身离开数步:“定是教中有什么事了,出去看看……你还愣着作甚?” 林枫心道,不是很想管你们魔教的破事。 而脑中风铃响个不停,仿若催命,也着实烦得很。 时隔数日,一人一魔头一次见着外头的光亮,清风拂过耳畔鬓发的感觉都如此舒爽。 一人立在藏书殿外长长的阶梯下,见殿里人出来,两步便落至林枫跟前,俯首道:“尊上。” “无心?”林枫打量他道,“何事急着唤本尊出来?” 裴无心目不斜视,微微弓身,一卷纸册凭空出现在掌心,双手恭敬地托着呈给林枫道:“尊上,这是今年万魔节的册子,请您过目。” 第14页 林枫听都没听过这听上去跟个邪教活动似的东西,他满腹疑惑地接过。 裴无心声音平板地解释说:“尊上几日都不曾出来,万魔节召开在即,无心只好来打扰了,望尊上恕罪。” 一旁师重琰张了张嘴,无声地“啊”了下。 是了,近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一折腾,他都忘了还有这等事。 万魔节,是魔教创立以来,教里教外魔族的一大节日。 起源于祭祀魔族先祖,后渐渐演变成如今的庆典。 每年这个时候,庆典由魔教举办,节日当夜的灯火会从落月山的山巅一直延到山脚下,再在山下的城镇中铺展开,映亮整个夜色,彻夜不歇。 子时左右,圆月会落在落月山的山巅,恍若点缀庆典的巨大明珠。 山脚下的居民大多也是魔族,若非魔族,亦是信众。 万魔节,名副其实的万魔狂欢。 林枫随意看了眼,皆是些布置安排开支用度之类的东西,他个外行瞧也瞧不出名堂,只得道:“行,本尊知道了。” 想了想补充道:“就照这个办吧。” 刚想打发走裴无心,林枫眼角余光瞟见自己身旁的白衣影子,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无心,替本尊去办件事。” “尊上请说。”裴无心道。 林枫开口前,飞快地瞥了眼师重琰,后者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望他,但眉头骤然一跳。 这小道士的眼神不对。 不待他想出个因果,林枫已经道:“那个院子里,本尊养的那些小倌儿,你替本尊将他们送走吧。” 师重琰猝然看向他,如遭雷劈。 “给些盘缠送他们下山,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别再拘着他们的自由了。”林枫接着道,声音平稳,师重琰恍然在他身后看见了圣人与恶鬼交相辉映的光。 圣对他人,恶对他师重琰。 “尊上?”裴无心也没料到是这种事,疑心自己听错了。 林枫只是笑笑,硬着头皮,情意绵绵地看向师重琰:“管它弱水三千,从现在起,本尊也只想取枫儿这一瓢,自是不能再留着他们了。” 师重琰气得后牙根都在发颤,还得强颜欢笑装作感动无比的模样,娇声唤道:“尊上,枫儿何德何能。” 眼底蕴藏的刀子能将林枫从头到脚戳伤一百零八个窟窿。 演戏演到底,林枫迎着盛怒执起他的手:“枫儿自是值得最好的。” 师重琰的指甲在他手心留下深深的抠痕。 裴无心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确认过命令就去照做了,以他办事的效率,相信不到午时,师重琰的三宫六院就会被打发得一干二净。 总之,憋屈在林枫壳子里的师重琰是无力回天。 他咬牙切齿地拽着林枫回到藏书殿内,砰的一声将人扔在门上,狠声道:“林——枫——!” “你小声些。”林枫见他被自己气成这般,心情舒畅到忘记害怕,“方才还情深意笃呢,小心这么大声被外面人听见。” “你故意的。”师重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什么意思,真当我不敢把你怎么样,是不是?” 林枫笑着辩驳:“怎会?我这是为了你好啊。” “你看,留着那些小美人,三天两头的缠着我,我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久了难免惹得怀疑。万一哪日暴露了我不是魔尊的事,于你于我有何好处?” 林枫讲得头头是道,师重琰盯着他,一双本该澄澈的乌黑眸子里闪过暗红的凶光。 林枫仗着他确实不能将自己怎样,有恃无恐地回视他,却惊觉自己出了一脊背的薄汗。 两人挨得太近,林枫终是先挣了挣被他捏住的手臂,道:“先放开说话。” 师重琰抿成一条线的唇忽的勾起,带着些轻蔑讥讽,和一丝别样的味道。 “小道士,人呢,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他说,“你最好记住你这些日来都做了什么,最好记住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人。” “若有日换回来,我定会在你身上,一一讨回。” 林枫撑着一股傲气,挺了挺胸道:“这些话,一字不差,奉还给你。” 藏书殿本就寂静,此刻宛如到了无人之境,呼吸的声响都被无穷扩大。 师重琰觑着眼,静静地盯了林枫会儿,忽然心情很好般笑着用一指勾过林枫的下巴,揩了把油便起身道:“行。接着寻吧,若寻不到换回来的法子,那一切可都是空话了。” 林枫在对方信步朝楼下翩然而去后良久,才摸了摸自己下巴尖儿被两指抚过的地方,只觉那处发烫。 前一刻阴云密布,下一刻阳光明媚,这魔头果真阴晴不定。 林枫踩着楼梯,最上一阶没注意绊了脚,险些用魔尊的千金之躯磕个狗啃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2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二日 师重琰花了数日,一目十行地将下十八层的书看了近一半,奇奇怪怪的杂文见着不少,正事上一无所获。 魔尊也曾有段幼时求学的日子,那时累下的阴影导致他到如今见到书都脑仁疼,连看数日已是逼着自己到了极限。 他不想忍了。 师重琰将绝世孤本随意往地上一丢,甩袖道:“不看了不看了!” 林枫对他的脾气已然见怪不怪,听见这话,从楼上某层探头道:“回去休息休息吧,累坏了不值当。” 第15页 这几日下来,林枫倒是没觉得有哪里不适,却从师重琰眼中瞧见了不少血丝,默默心疼自己的肉身。 他可不想接回来一个双目失明的身体,烦请魔尊大人顾虑顾虑,好好对待别人的身体才是。 师重琰讶于林枫竟还会关心他,他望了眼窗外的光亮,问道:“我们进来过了几日?” “八日?”林枫不甚确定道。 “小道士,你有没有听见外头的喧嚣之声?”师重琰沿着阶梯慢慢走上来,问道。 林枫侧耳细听,像是有声音若有似无的,听不真切。 师重琰透过窗上半透的纸,似是望见了远处,忽然对来到身侧的林枫展颜笑道:“走,本尊带你见识见识我们魔族的盛典。” 林枫甚少在师重琰脸上看见这般纯粹的表情。 纯粹的笑意,不掺着阴险算计与调笑戏谑,明明身在幽暗的藏书阁中,那双乌亮的眼里却映出了光彩,好像照见了外面的天光,提到盛典时,像是在自豪地炫耀自家珍宝般。 他一时看得愣了,对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的脸走了会儿神,回过神时已经被师重琰拉着手腕大步走出了藏书殿。 藏书殿外的禁制阻隔了外界的许多纷扰,待出了禁制,溢满上空的欢声笑语和远处微乎可闻的锣鼓声热热闹闹地回荡在教中、山间,转瞬间将人拉至凡尘之中。 林枫被这未见其况先闻其声的狂欢惊了惊,讶异道:“你不是说,万魔节不是群魔乱舞吗?” 师重琰白了他眼,又恢复至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样,嘲笑道:“没见识。热闹些便叫群魔乱舞?那世人那些个庆典岂不都是群魔乱舞。” 林枫仔细回想了番。 他自幼上山,似乎在有记忆之后,的确只在话本子和师兄们的口述中听过山下庆典的场景。 山上清清静静的,与尘世的诸多纷扰无缘,修炼之地,总是缺了许多烟火味儿的。 “我……不曾见过。”林枫低声道,“不曾,见过庆典。” 不曾见过话本里提过的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也不曾见过师兄口中的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他年复一年所见,只有满山的树叶绿了又黄,由枯枝变成茂绿,再用黄色铺满石阶,如此而已。 师重琰意外地看了他眼。 他复笑道:“那岂不正好,如此这般,今日也算让你见见。世间庆典大多如此,只不过见了本尊的,其他也都可不必去瞧了。” 不等对方答话,师重琰的眼底又浮上一抹戏谑:“让本尊陪着逛庆典,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荣幸,祖坟上都得冒青烟。” 林枫瞧了他眼,难得没在心里骂他。 他心里笑道,这祖坟怕是得着火,莞尔:“那,就烦请魔尊大人带路?” 两人先去了正殿,林枫初到的那日,曾在这殿中一挥手将那个嚷嚷着讨伐魔教的年轻人打发去扫山门。 上书“诛天殿”三字的匾额笔走龙蛇地散发着邪霸之气,而还未进殿,便听得里面的谈笑歌舞之声。 来的路上已经见到整个魔教装饰得溢着喜气,以红色为主调,不知道的能以为是魔尊大婚,全然没了魔教本该有的肃杀。 师重琰跟在林枫身侧,作为一个魔尊刚为了他舍弃三千弱水的人,跟着魔尊一道出现在此处显得理所当然。 林枫径自往里走去,门口两个本在嬉闹的魔族侍女见了,慌忙退到两边,抬高了声音禀报:“尊上驾到——!” 殿内一阵骚乱,乐声都停了,林枫前脚踏进门里,就见着殿中一群人俱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着门口,中间舞女也低垂着头行礼,战战兢兢。 林枫愣了愣,这与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师重琰慢了半步踏进门内,不冷不热地哼笑了声。 林枫很快敛了神色,在众目睽睽中自然而然地绕过舞池朝主座而去:“都愣着作甚?怎么,不欢迎本尊?继续啊。” 这话说得下面人心里发毛,青玉君见魔尊没有发怒的意思,朝乐师使了眼色,乐声这才继续响起,娓娓奢靡,身着半透轻纱的舞女依着曲子翩然起舞,巧笑倩兮,座下的那些人也继续推杯换盏,仿若方才短暂的静谧并无发生。 即便林枫起先没有出现,主座的位置前还是摆上了酒水饭菜,在藏书殿几日没见着吃的,林枫见着这些精致的食物一下子就被勾起了食欲,但还记得端着魔尊的架子,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 自己的筷子刚放下,另一双银筷又递到了他跟前。 林枫看见师重琰朝他笑得娇媚:“来,尊上,啊~” 底下人见怪不怪,林枫的薄脸有点挂不住,酒意上头般熏得发红,也只能张开嘴。 银筷夹着一片不知什么肉放在舌尖,凉凉地划过唇齿,林枫忙喝了口酒就着吃下,又被呛得直咳嗽。 这下,脸红倒是红得理所当然。 “哎呀,尊上慢些~”师重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神色满是关切,却借着这个姿势俯身在他耳边悄声调笑,“尊上,怎的脸皮这么薄?” “咳咳咳咳……你……”林枫艰难地从咳嗽间隙里小声说,“别……咳咳咳……别闹……” “看来,本尊扰了大家的兴。”师重琰给林枫顺着气,瞥着下方明显安静不少的属下们说。 林枫缓过气,用桌上的方帕拭了拭嘴角,道:“你知道就好好反省反省。” 第16页 师重琰不悦,余光见有人靠近,没再多说话。 青玉君端着酒盏上前,举杯道:“尊上,玉君敬你一杯。” 师重琰默默地给林枫斟上酒,后者也举杯,故意调侃道:“真要敬本尊,怎的开宴都不请本尊前来?” “尊上说笑,可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了。”青玉君笑道,“还记得去年盛典前无心去请你,正值你心情不好,被你一掌轰出院门的事儿?” “也就是无心了,若换了某个小丫头去请你,怕是会被你拍死当场。” “还有三年前那次……” “对了,十年前我也记得……” 青玉君事无巨细地一一数起来,师重琰都惊讶于他记得如此详尽,很多他自己不曾记得。 林枫深感同情,愈加觉得这魔头难伺候,在魔教干活当真是个苦差。 青玉君一合扇:“所以啊,尊上近几日带着新得的小美人关在藏书殿多日,谁都不敢打扰,无心那日去请示都是豁出命的……你不出来,谁敢再去请呢?” 暴君!林枫骂道。 他不知怎么回答,笑了声扯开话题:“对了,说到无心,他人呢?” “无心忙着张罗殿外的庆典。”青玉君将折扇敲在肩头,笑道,“你知道的,无心这人明明叫无心,却总是有操不完的心,这些事明明交给手下去办就好,好歹是个护法,硬是要亲力亲为。也罢,左右他不喜宴席的热闹,随他吧。” 有了青玉君带头,下面人瞧着魔尊心情似乎不差,也纷纷起身敬酒,吟唱歌颂夸赞之词。 或真或假的笑容下,多少都存着畏惧之意。 林枫毕竟不是师重琰,没可能突然发作什么,旁边本尊的脸色也瞧不出喜怒,只维持着笑容斟酒,时而与林枫交换一个暧昧的眼神。 宴席至半,师重琰忽而倚着林枫道:“尊上,枫儿想出去走走。” 林枫心领神会,起身仰头饮尽壶中酒,潇洒道:“本尊干了,你们随意。” 说罢,也不论满屋子人作何反应,揽过师重琰便朝外走。 走出百米,林枫便没了在殿中那番潇洒恣意的模样,放开师重琰,也不知为何轻叹了口气,问:“我们去哪儿?” 师重琰板着张脸,好在用林枫温和的面容板着并不显得可怕。 须臾,他又望向远处提了提唇角,看向林枫道:“小道士,你可知万魔节的庆典是一直延续到山下的?” “在这教中有何意思。今儿个本尊心情好,带你下山玩儿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3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三日 火烧似的橙红色晚霞映透了半边天,那轮圆日已然越过落月山的山头,将东面留给夜幕渐起的黄昏。 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山巅魔教一路燃到山脚,又在山脚下的城镇里炽烈地铺散开,化作街上挂着的、来往行人手中提着的灯盏。 从山巅至山脚,一路上无处不红火热闹,林枫再一次觉着,若是个不知情的见了,定会以为是魔教有什么嫁娶的大喜事。 一个听上去万分可怖的万魔节,竟弄得如同十里红妆。 师重琰是带着林枫一步步走下山来的,好教他从头到尾地好好感受一番庆典的滋味,可到山底时,林枫倒是无事,他自己扶着城门边的石头不动声色地歇息了会儿,介绍道:“月城,我魔教脚下最繁华的城镇。” 城门口无人看守,想是连守卫都去过节了,从城门口便可窥见里面灯火绚烂、热闹非凡,往来进出城门的人脸上皆带着喜色。 “这里的人……都是魔族?”林枫抬头望了眼自己并不认识的两个字,很像这些日子在魔族书籍中见到的字体。 “大多是,也有些人族。”师重琰随意一指方才进去的一个女子,“你瞧她,毫无灵力,连修仙的都不是,显然是个凡人。” 林枫有些奇异:“普通人怎么会?” “不足为奇。”师重琰倚着石头,慢条斯理地抚平自己袖口的褶皱,“小道士,你若是多下下山,便可知这世上复杂得很,并不是非黑即白,人与魔也不全然似你们那些老头子所教的势不两立。” 林枫小声嘀咕:“……我不傻,这我当然知道。” 只是亲眼见着,还是有些意外罢了。 师重琰让自己羸弱的身躯歇了会儿,隔着衣袖拉过林枫的手腕:“走,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去瞧瞧。” 林枫被拉得趔趄了两步:“我是在等你歇息好,你慢点……”别累着他的身子! 师重琰教了林枫一路,终于让他学会了敛去自己身上过于强大的魔息,此刻如鱼入水般融入庆典的人群,在周围混杂的各类魔息中不显突兀。 灯火辉煌的街道两边遍布着人间庆典可见的各色小摊,小点心小玩意儿应有尽有,街道中央有游.行表演,远处似乎搭了戏台子,隔着汹涌的人群老远都能听见锣鼓之声,和着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夜空。 林枫左看右看,觉着跟书中和师兄们口中所描绘的人间庙会相差无几。 除却街上欢笑的人和街边摊贩的老板大多戴着恶鬼般的面具,林枫乍一看骇了一跳,顷刻觉得周遭欢声笑语中透出说不清的诡谲,仿佛误入了什么禁地,置身妖魔鬼怪的围困之中。 可还未等他惊完,眼前骤然一暗,半硬的面具兜头毫不温柔地罩下,林枫慌了瞬才掀起面具对师重琰道:“能不能先知会一声?” 第17页 师重琰自己也戴好了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后那双乌亮的眼格外违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能,谁叫你跟本尊在一起都能走神?” 林枫隐约察觉,自从到了山下,师重琰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便大度地没跟他计较,将自己这张红面鬼的面具戴好,只露出双狭长的凤眼。 他跟着师重琰朝人群密集处走,好奇道:“为何都要带着面具,莫不是因为‘万魔’?” “有两个原因。”师重琰拿起旁边摊贩上不住自己点头的笑面娃娃把玩,回答道,“其一,万魔节起初是为了祭祀魔族先祖,而数千年前的魔族并非如现在这般用人形现身,而是更加凶恶可怖的、本来的模样。” 林枫瞧着他:“那你的真身也是这般……嗯……可怖的模样?” 他想说丑,想想好歹是在人家的庆典上,似乎不大好。 “本尊是个例外。”师重琰将那娃娃放回原处,负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到下一个摊位前赏玩,“本尊真身就如你见到的这般玉树临风。” 林枫腹诽,这么自恋,真身得是个花孔雀才配得上。 “这糖如何卖?”只见师重琰挤开几个小孩儿,拿起一根兔子形状的糖人儿问。 一个小孩儿被他抢了想要的糖,坐在地上哇哇哭,师重琰恍若未闻,只又问了老板一遍。 “三十币。”老板的脸也藏在面具下,听不出喜怒。 小孩儿还在哭,师重琰从袖中摸出钱袋准备付钱,对林枫道:“拿着糖。” 林枫耳边充斥着小孩受了欺负伤心欲绝的哭声,于心不忍:“你做什么要抢小孩子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小孩见没人理他,大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掀起面具就露出一张堪比面具那样可怖的脸,张开獠牙抱着师重琰的腿咬下去。 师重琰摸钱的手一转,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啃下去前拎起他的后领。 小孩儿被悬在空中,四肢乱蹬却丝毫碰不到敌人分毫,丑了吧唧的脸一扭曲,呜哇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大哭:“娘——娘——!!!” 林枫看呆了。 “噫,丑死了。”师重琰嫌弃地把这孩子拎远了些,“谁家的孩子还没能长成个人样就放出来跑?” 孩子哭得愈发撕心裂肺,招来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林枫心下一紧,心道完蛋,欺负小孩儿,人家当娘的要掐死他们了。 谁知以为要发生的争执还未开始就化作泡影,只见那娘麻利地把那小孩从师重琰手里拎过来,瞧也没瞧师重琰,反倒劈头盖脸把自己儿子一顿骂:“让你跟着我,你跑哪去了?!哭什么哭,活该你!” 林枫:“……”你们魔族带孩子都是这么凶恶的吗? 直到那小孩被拎着走远了,过人的耳力还让林枫听见那娘在责骂:“丢不丢人你?被一个人族抢了糖,还有脸哭!” “我差一点就能吃掉他了!”那小孩不服气地大喊。 “别胡说!”娘斥骂道,“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随便吃人!” 林枫拿着师重琰从小魔族手里抢来兔子糖人,心情复杂:“给我作甚,我不吃……” 兔子在手中转了一圈,他思忖着问道:“师重琰,你也会想吃人吗?” “休要将我与那尚未开智完全的小东西相提并论。”师重琰两手揣在袖中,沿街左看右看,竟似比林枫这个未曾见过庆典的更兴奋,“好端端的,本尊吃人做什么?” “那你们魔族小时候……都长那样?”林枫又问。 师重琰大约是对自己的外貌当真在意,听见这话忍无可忍地刹住脚步,蓦地转身,林枫停躲不及,险些与他来个面具贴面具。 “本尊再说一遍。”师重琰咬牙道,“本尊自幼就是这般英俊,听懂了吗?” “……懂了。”林枫微微后仰着隔开距离,岔开话题道,“对了,你先前说有两个原因,还有一个是什么?” 师重琰从面具双眼的洞中眯眼瞧他,转身时夺走他手中的兔子糖人,自己掀起一点面具,咔嚓咬下兔子的脑袋,咀嚼着道:“第二,是为了让人和魔在庆典时和平共存,免得发生意外。” 林枫空着双手,一时无言。 “庆典人与魔皆可参加,但规模一大,难免鱼龙混杂。”师重琰将脆糖咬得咯嘣咯嘣响,“若是方才那样的小东西倒还好说,但万一哪个成年魔族对人动了心思,可就不太妙了。” “为了避免麻烦,参加庆典的人与魔都会戴着这个附有魔息的面具,庆典这么多魔息混在一处,不凑近了难以分出真假。” “哦,这样啊,好厉害。”林枫敷衍地鼓了鼓掌。 在他瞧来,既然与魔族相处这么危险,最根本的法子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何苦处在一处还得处处提防,这般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没天理啦——魔尊大人抢小孩子糖吃啦—— 第14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四日 台上人戴着面具,用怪异的唱腔唱出林枫未曾听过的调子。 台下人亦戴着面具,一双双眼在面具之后抬起望着台上,孩童嬉嬉笑笑,大人时而喝彩抚掌。 林枫没见过搭台子唱戏,他混在人群中瞧了阵,只觉得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听了会儿后看出来约莫讲的是魔族先祖的一些事,无甚兴趣。 第18页 “我们去旁处吧?”林枫对身旁的师重琰说。 “也行,等编排到本尊再来看也不迟。”这些故事魔族人人耳熟能详,师重琰年年都能见,也看得腻味,颔首率先转身走离围着的人群。 “还会演到你吗?”林枫跟在后头挤出去,“会演些什么?” 演他日日窝在教里不学无术?日日莺歌燕舞醉生梦死? “过些日子。”师重琰的脚步短暂地顿了瞬,复朝前往人潮相反的方向走去,“让他们把本尊大杀四方一统六界的故事给安排上。” 林枫简短回忆了一下,史上并无这种做梦的事情发生,嗤笑:“人家都是史实,到你这儿就变成胡诌了?” “闭嘴。”师重琰轻飘飘地说,“你怎知以后不会变成史实?” 林枫被惊着了:“你当真……” “假的。”师重琰道。 林枫:“……”就知道拿他消遣。 街边摊贩实在多,师重琰在一个游着许多金鱼的小木桶前停下,扭头朝林枫笑道:“小道士,想钓鱼么?” 林枫一个“不想”刚浮上来,师重琰已然一撩衣摆跟旁边一个胖小子并排坐下,朝老板伸出手:“老板,鱼竿。” “十币一个饵。”老板道。 师重琰把钱袋丢在案上,卷袖道:“自己数。” 旋即便接过鱼竿,堂堂魔尊自己穿好饵,跟一个七岁孩童并肩而坐,共同垂钓小木桶里几尾瘦瘪瘪的红色金鱼。 也不知落月山上那些人若见着他们尊上这般模样,该作何感想。 一炷香后,林枫端着小瓷盆里甩尾游曳的两尾金鱼跟在师重琰后头,默念道:“一个瓷盆五百币……为何不抢?” 师重琰误解了他的意思:“抢?本尊又不缺这点钱两,怎可能在万魔节上抢东西?” 林枫懒得再开口,只叹息一声。 “这金鱼喜欢么?回去可以养在案上,闲来无事逗逗鱼也不错,或许还能生几尾小鱼。”师重琰又瞧见前面围着一群人,“庆典上好玩的多着呢,你怎的死气沉沉的,走,跟本尊玩射箭去!” “诶诶——鱼!” 林枫一手被他拉着,另一手还得端鱼,心惊胆战地看着瓷盆里两抹红色跟着水波晃荡,好几次鱼都险些跟着水一道晃出来。 射箭的摊位前围了圈人,师重琰拨开人群进去,只听老板道:“一箭十币,射中十箭可得一坛槐花酒,射中九箭可得……” “可惜本尊现在喝不得酒。”师重琰惋惜道,“小道士,待本尊给你赢坛酒回来!” 林枫又不跟他似的想喝酒,抱着鱼站在后头:“受不起,你自己喝吧。” 师重琰心情甚佳,听了哈哈笑,丢给老板一百币,挽袖拉弓引弦。 咻—— 要射的东西是放在柜上的一排半拳大的果子,第一箭将一颗射落下去,周遭一片叫好。 咻咻——咻咻咻—— 连着二三四五六七八箭,箭箭不落空,待第九箭抵在弦上时,围观的众人喧闹渐熄,已然大气不敢出。 师重琰偏偏在此时停了好一会儿,拉满弓弦时突然回过头,不偏不倚地瞧着林枫面具下的那双眼,眼底带笑。 林枫的心口替他这一分神而收紧,却见他看也不看地松了手,箭矢窜出去,又是一颗果子应声落地。 师重琰挽着弓风骚地耍了个花,旁人一片叫好。 林枫两眼上翻,心道果真是个花孔雀。 第十根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已然离弦,最后一颗果子也弹在墙壁上,应声落地。 师重琰得了酒,看热闹的也渐渐散去,他开封嗅了嗅,只觉香扑满鼻,想仰头饮上两口才好。 林枫轻咳一声:“酒我拿着吧。” 师重琰不满地瞪了他眼:“这世上能管我饮酒的人还没出生呢。” 这么说着,他也只自己现在这身体饮不得酒,还是把酒坛封回去递给林枫。 离去之际,老板在身后唤了声,问道:“不知何方少侠,能否留个姓名?” 师重琰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道:“在下林枫。” 林枫手里的鱼和酒险些齐齐翻倒在地。 说是带林枫来看庆典,反倒是师重琰自己一路玩得不亦乐乎。 他有些奇道:“小道士,是庆典不好玩吗?” 林枫摇摇头:“很热闹。” “那你为何都不参与?”师重琰瞥见他手中的鱼和酒,不由分说地拿过那壶酒道,“我替你拿着,你看看有什么想玩的?” 林枫的眼神落在不远处套圈的摊位上。 方才路过三次这个摊子,他对地上一只雪白兔子的挂坠心仪许久了。 “哦?”师重琰瞧见那摊位,拉他过去,挤开人群问,“看中哪个?” “那个……”林枫慢慢一指。 师重琰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去,哈哈笑道:“兔子?哈哈哈哈哈哈,你方才还说不要兔子,原来是害羞?” “谁要那糖做的!”林枫被他笑得耳根发烫,摊手道,“给钱!” 师重琰仍在嗤嗤地笑,却伸手掏出一百币交予老板:“先来十个圈。” 林枫哼了声,心觉师重琰在小瞧他,哪里会用得上十个? 然一盏茶后,十个圈儿都用完了,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有两个歪打正着套中了别的小玩意儿,那只雪白的兔子却仍在中央无辜地瞧着他。 第19页 林枫握着拳,朝师重琰看过去,满眼写着:给钱。 师重琰哈哈笑着把钱袋丢给老板,走上前,自后环着林枫,执起他的手道:“你须得这样……” 林枫被他环得不自在,却见那圈儿自他手中稳稳地落在师重琰瞄准的一个小簪花上。 “哎呀,枫儿套中了一支簪花。”师重琰在他耳边轻笑,“不知是要送给哪位心仪的姑娘呀?” “休要那样叫我!你休得胡言!”林枫脖颈发烫,胳膊往后捣去。 师重琰已然笑嘻嘻地避开:“该教的我已经教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咯。” 这种揩油式的教法,林枫抿抿唇,不置可否。 他将老板递来的簪花收进袖中,重又转回去,瞄着那瓷白的兔子,手腕微微发力将圈朝前一送——歪了。 林枫啧了声,重又拿起一圈。 如此反复三五次,最后一个圈丢出去,绕着白兔滚了半圈,才在林枫的期盼中朝白兔倒下去,正正好将白兔挂坠圈在其中。 “中了!”林枫欢呼,老板笑呵呵地将挂坠递给他:“恭喜这位公子,得偿所愿。” “多谢!”林枫万分爱惜地接过,挂坠不是什么贵重材料做的,却精致得紧,雪白的兔子趴作一团,纯洁无辜地瞧着他,很是讨人怜。 他拎着挂坠转身道:“师重琰,你看……” 笑容半挂在面具底下,林枫骤然没了声儿。 原先的地方,已然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放眼看去,满条街的人都戴着鬼面,难以分清谁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拿着笔大喊:我要搞事情啦—— 顺便为以防万一上榜前被锁,明天的更新是下午六点! 第15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五日 林枫捏着白兔挂坠,怔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旁。 四周的一切与先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围观他们套圈的人群已然散了,摊位前的过客来了又走,近处的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远处可闻喧天的锣鼓,隔了两条街的戏台子上还传来悠长婉转的戏曲。 唯独身边那空位上,缺了一人。 “师重琰?”林枫张望着,拔高声音又喊了遍。 仍旧无人回头,街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林枫本以为他对自己的身影该是无比熟悉,却无法从人群中辨出那人。 “老板,”林枫转回去问刚刚摊位上的老板,“请问可曾见到刚刚与我一起的那人?” 老板对他置若罔闻,只招呼过路人前来光顾自己的摊子,仿若眼中根本瞧不见林枫。 “老板!”林枫遭到忽视,有些纳闷又有些急了,“你怎的不理人?” 不理也罢,林枫将白兔挂坠收进袖中,转身喊道:“师重琰!” 他朝方才师重琰站的方向走过去,目光扫过一张张非人的面庞,视线可及处没见着人,又沿路往前走,边走边唤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 甚至无人对他的举动做出任何反应。 林枫寻人的脚步慢慢停下,街上人摩肩接踵地擦身而过,他微蹙起眉头,后知后觉地寻出一丝不对味儿来。 摊贩的吆喝声、周遭的欢声笑语、远处的锣鼓喧天和婉转戏曲……这些声音混杂在一处热闹非凡,可听久了,林枫悚然地发现—— 它们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频率。 林枫置身人群,瞬息间只觉周身寒冷如坠冰窟,脊背细细地爬上一层薄汗。 接天的暖黄色灯火映在来往的鬼面上,光怪诡谲,每张面具后的眼睛藏在暗处,似乎都在盯着他,像一条条阴冷狡诈的毒蛇。 此处很不对劲。 林枫警惕地放慢了脚步,四下观察,心中有些慌乱,寻着记忆中城门的方向,抬脚走去。 一双白靴忽的在林枫面前站定。 “师重琰!”救命稻草从天而降,林枫惊喜地喊道,“你去哪儿了,害我好找!” 师重琰没说话,林枫自顾自道:“这里不对劲,我们还是先出城……你怎么了?” 林枫拉着师重琰的胳膊,对方却定在地面似的纹丝不动,在林枫茫然的注视中抬手缓缓取下自己的面具。 鬼面之下,是一张过于干净的脸。 如果没有五官的一张面皮,还能称作“脸”的话。 林枫大骇,烫着了般猛然甩开“师重琰”的胳膊,却被对方反手抓住,铁钳般死死箍着,动弹不得。 耳畔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遥远的戏台还飘来零零散散的戏腔,在清冷的空气中缠绕变调,宛若索命的幽魂。 整条街上的“人”不知何时全部停了下来。 他们从各个方向扭头看林枫,有些甚至扭成了非人的角度,全都抬起手,慢悠悠地取下面具。 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盯着林枫,从不知何处发出笑声,一点点地朝林枫靠拢。 “放手……放手!”林枫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拼了命去挣开面前“师重琰”的钳制,“放手!你不是师重琰,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是什么妖物?!” 林枫急得咬牙,面具在挣扎中松了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露出因为惊惧而煞白的脸。 眼见要被这群妖物团团围住,林枫手指微微颤着,回想着师重琰如何引领他去控制过于强大的法力,大喝一声,猛然捏诀。 第20页 他用的是最普通的退魔诀,也不知收住了几成法力,面前的“师重琰”倏然消失,已然破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万魔节变得名副其实。 林枫来不及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忙往城门的方向奔去,跑得极快,两边明灯都化作连成线的萤光。 阴沉怪异的笑声自四面八方鬼魅般响起,除此之外,林枫只能听闻自己状若擂鼓的心跳和奔走时急促的喘息。 “师重琰——!”林枫嘶声喊道,回应他的只有愈演愈烈的诡异笑声,像要绞死他般在耳畔越缠越紧。 这个只会说大话的玩意儿,关键时候又去哪里了?! 好在城门出现在不远处,林枫拔足狂奔。 出了城门、只要出了城门…… 等等,为何觉得只要出了城门就会无事? 疑惑于自己的念头,林枫已然冲出城门,恍然一道白光在眼前亮起。 他半眯起眼,反手挡在眼前,身后的动静也在白光闪烁的瞬间被阻隔于另一个空间般,归于寂灭。 强烈的白光渐渐暗淡,眼前所见亦随着清晰。 林枫放下手,垂在身侧,呆呆地怔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 入眼是满目苍茫的山间秋色,林间仙雾蔼蔼,远一些的便看不真切。 阵阵鹤唳取代了妖异的笑声,眼前一切这般真切,好似方才所有都是幻觉。 林枫脚下踏着石阶。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哪里有什么城门,身后是一直延至山下的石阶,而身前石阶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直通到巍峨的山门。 石阶上铺满落叶,最上面倒数第二阶缺了一角,旁边有棵巨大的银杏,满树金黄煞是好看,银杏果落了一地,很快便会有小师弟们收集了去剥了吃。 林枫难以置信。 他站在山门下,仰头望着门前端庄书写的“天清山”三字,狠掐了自己一把才能挪动脚步。 他不敢往前走。 他怕这是个一触即碎的梦。 刚才他还经历了那般诡谲的事情,过了扇门便出现在此处,怎可能? 但若……那边的事情,才是他做的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呢? 或许,他从不曾被雷劈过,更从不曾变成什么魔尊,他只是乏了,坐在树下睡了一觉。 若被师父发现偷懒,还得被罚多干些活呢。 林枫面上不自觉得浮出笑意。 他低头看去,自己穿着白净道服,妥帖极了,全然不似去魔教走过一遭的模样。 这般才对。 林枫走进山门。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同住的三个师兄都不在,他的床铺还维持着离开时收拾整齐的模样,连床头的书都放在熟悉的位置。 他坐在床边,隔着垫背抚上自己硬邦邦的床板,心道这才对。 之前那些,果真是梦吧。 他看了看时辰,平日这时该去练剑了,忙从床头拿了剑往屋外走。 方出院子,林枫迎面撞上一人,林枫忙道歉,对方却也不恼,笑道:“枫师弟,怎的这般急匆匆?当心你师父见了又该责骂你了。” 谷师兄。 林枫许久没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捂着鼻子抬起头,望见来人面庞的那刻,竟鼻头一酸,眼底隐约泛起泪光。 “怎么了?”谷玄之一怔,笑了笑,“是撞疼了?还跟小孩子似的要哭鼻子不成?” “谷师兄……”林枫喉头一哽,轻唤了声。 “枫师弟若没什么事,不如去我那里坐坐?”谷玄之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我刚从师父那里回来,小师妹给他老人家带了许多糕点,师父只尝了一点就都赠与我了,一起尝尝?” “那就借师兄的光了。”林枫摸摸鼻子,笑着应道。 糕点是小师妹缠着厨娘偷学做的,平日师兄弟们总会调侃她是不是看上了谁家公子,拿大伙儿试手呢。 谁敢这么说,小师妹就抹他一脸糕泥,追着人打时脸红通通的,完全一副被戳穿了心思的小女儿模样。 林枫坐在谷玄之的院子里,用帕子净了净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赞道:“嗯,小师妹的手艺又长进了。” 谷玄之沏了茶来,温声道:“喝点茶,别噎着,小心烫。” “谢谢师兄。”林枫道谢。 几块糕点下肚,林枫喝着热茶,心底跟着满是暖意。 他握着精致的茶杯,忽然道:“谷师兄,我先前……做了个奇怪的梦。” “嗯?”谷玄之侧过头,“什么梦?” “嗯……很奇怪的梦。”林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纹路,“梦里,我变成了另一人……师兄,你说,一个人,有可能变成另一人吗?” 谷玄之轻声笑了笑:“枫师弟,梦中之事,岂能当真呢?” 对,林枫点点头。 梦中的事,怎么能当真呢? 只是一个梦而已。 时辰不早了,林枫向谷玄之告辞,谷玄之取了油纸来将剩下的糕点包在其中,递给林枫道:“你带回去分与师兄弟们吃吧,我平日也不爱吃这些,放在我这左右是浪费。” “我就不跟师兄客气了。”林枫接过,将小小一包糕点往袖中放去,“师兄,那我……” 他的手探在袖中,动作忽而定住,嘴角的弧度也僵在脸上,半扬不扬。 他摸出了一只瓷白的兔子挂坠。 第21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6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六日 圆润的小兔子通体纯白,唯独小眼两点殷红,伏在林枫掌心纯然无辜地瞧着他。 山巅绵延而下的灯火、远处的锣鼓、通红的两尾金鱼、醇香的槐花酿……悉数混着逐渐扭曲的欢声笑语蓦的灌入脑海。 手腕上,似乎还有那人手把手教他时兀自残留的余温。 林枫瞳孔骤然缩紧。 不是梦,果真不是梦。 那此刻…… “枫师弟……”石桌对面,谷玄之低声唤他。 “师……”林枫困惑地抬起头,一声“师兄”卡在喉咙底却无法发出,惊颤地瞪大了眼。 谷玄之一身白衣被血污染得通红,身上好几处都见了森森白骨,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凌乱地披散着,结满血快。 他捂着脸,一双被血染红的眼自指缝后不甘又愤怒地瞪着林枫,一行血泪从缝隙中流下,哀戚地喃喃着:“枫师弟……你……都是你……” “我?”林枫起身带翻了石凳,眼前的突变令他震得后退两步,却又被倒在地上的石凳绊着衣摆,跌倒在地,“谷师兄?怎么回事?什么都是我,我没有……” 谷玄之七窍流血地朝林枫逼近,林枫连退数步,只见谷玄之张口便流出大滩的血,嘶声道:“你怎可……怎可结交妖邪!” “我没有!”林枫失声道,“我怎会结交妖邪,我怎会……” 他视线中望见自己的脚,忽的愣住了。 不知何时,他一身白净的道袍又变成玄色衣衫,谷玄之一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他黑靴上,沾了血的那处洇成更深的黑。 “我不是……”林枫低声辩驳,“我不是……” 他对上谷玄之凄然又失望的目光,再不敢多看,顾不上手掌跟在粗糙的地面磨出血印,强撑着地爬起来便往院外跑。 院门外,红光乍起,入眼之处满山皆是火海。 几名穿着道袍的弟子倒在不远处,火舌肆意舔舐他们浸满血污的身子,俨然一副炼狱景象。 林枫踉跄着倒退一步,身后谷玄之幽幽道:“都是你害的。” 林枫立时回头:“不是我!” “枫师弟……” “枫师兄……” “孽徒!” 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响起,林枫转身,只见火海中无数的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每一张支离破碎的脸都分外熟悉,却又露出全然陌生的恨意。 “都是你害的……” “你勾结魔教!” “魔头!你这个魔头!” “你的双手沾满了同门的血……” 铺天盖地的声音在脑中炸响,林枫徒劳地捂住耳朵想隔绝这些声音,嗫嚅道:“不,不是我……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看看你的双手?”一个声音道。 林枫怔怔地将手伸到自己面前,被满目的红刺痛了双眼。 半干的血迹浸透了掌心的每一条纹路,林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剑,剑端滴着血,一点一点地渗入脚下泥土。 他烫着了般猛地甩掉剑,苍白道:“不……”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做这种事,不是他,不是他! 对,这边才是梦境,他应该在万魔节的庆典上,不可能会突然回到天清山。 回去,他要回去。 林枫猛然清醒了瞬,避开嘶吼哭泣着想捉住他拖入火海的“同门”,疯了般朝山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只要回去,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他要离开,离开这个噩梦…… 血流从山顶一路流下,山门口的石阶上,金黄的落叶都被血沾得黏在地上。 林枫冲出山门,落叶沾着血湿滑异常,他脚下不稳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朝往山下摔去。 心口空了一瞬,而预想中的滚下山崖并未发生。 周遭场景忽的一暗,山火噼啪声骤然远去。 眼前是平整的砖石地面,悠长的戏腔隔着数条街,幽幽地传入耳中。 林枫半伏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息,额头的汗汇作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进衣衫。 他抚着心口,攫着那炙热的跳动,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真的是梦。 远处戏曲声蓦然一转,顷刻间变成尖利的笑声。 林枫悚然抬头,街上戴着鬼面的“人”纷纷驻足朝向他,发出各色怪异的笑声,抬手缓缓取下面具。 不似先前没有五官的脸,这回是一张张七窍流血的、熟悉的面庞。 “林枫……” “枫师弟……” “师兄……” 他们鬼魅般唤着他,嘴角咧出诡异的弧度,面具纷纷落地,又被一脚踏碎。 噩梦重新笼罩,林枫无措地不知该转往何方,几欲崩溃。 “为何要害我们?”一人问。 “你这魔尊,当得可舒心?”又一人道。 “枫师兄,芝儿好痛啊……”小师妹本该明亮的眼眸处只剩两个血窟窿,摸索着朝林枫伸出双手。 林枫摇着头,频频后退。 “你们是什么东西……”他捂住半边脸,大喊,“休要作弄我!不可能是真的……你们是什么妖物!” 碎语和凄婉的苛责戛然而止,周遭极度压抑地静了一瞬,紧跟着被更加尖锐的笑声取代。 第22页 妖物们顶着林枫熟悉的脸笑得疯狂,笑得发颤,林枫大吼了声,举起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剑,闭眼朝最近的一个妖物砍去。 妖物尖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灰飞烟灭。 “你杀人了,你杀人了!”旁处有人惊叫,声音恐惧又状若疯癫地笑着大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杀人了!” “闭嘴!”林枫眼底隐隐闪过暗红,朝声音响起处嘶吼着挥出一剑,“都闭嘴!” 剑气劈开夜空,所及处惊叫连连,更多的妖物魂飞魄散,但魔怔般的笑声如戏入佳境的鼓点愈发密集,死死缠绕着林枫的神智,直将脆弱的弦拉至崩裂。 林枫死死蹙着眉,眼底暗红流转,一股火从丹田窜至四肢百骸。 索性都是些妖物,全杀了吧。 林枫瞧不见,自己周身溢出一层纯红色的魔息,浓烈得几乎要冲破夜空。 他抬手攫住最近一只妖物的脖子,只轻轻一捏,那颗嘴角上扬的头便滚落在地,留下身子抽动几下,没了动静。 有妖物逃窜,还有些不要命地靠近,林枫挥袖便将它们连同街边房屋一道震碎。 “什么东西。”他冷笑道,“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尖锐的笑声糅杂着凄厉的哭嚎,在耳边不断放大。 烦死了,林枫皱眉。 他将面前背对他逃跑的妖物一剑穿心,银白的剑身从它后心退出,淌落着妖冶的血。 哭嚎和叫骂渐渐取代了笑声,林枫能见着皮肤的地方全都溅满了猩红的液体,他浑然不觉。 周遭妖物都杀得差不多了,他见一妖物竟还敢朝自己而来,不耐烦地举起剑。 忽然有一声音穿过重重魔障般传来,林枫动作一滞。 “林枫……” “林枫!” “林——枫——!” “啪——” 清脆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林枫脑袋一歪,蓦地睁大眼。 “你他娘的给本尊醒醒!”那声音骂着,在身前炸响,又急又怒。 林枫猛地回神。 师重琰站在他面前,全然不复魔尊的仪态,满身狼狈,一手维持着扇耳光的动作,另一手死死握着他捅出的剑,殷红的血从指缝滴落,沿着漆黑的剑身滑向林枫握着剑柄的手。 林枫松开手,剑哐当落地,化作一堆黑沙归入虚空。 那是师重琰的佩剑,竟不知怎的被林枫召了出来。 “醒了?”师重琰喘着气,一挑眉。 “……醒了。”林枫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此刻,他情愿自己尚在梦境。 他看见了被毁坏的街道和满地暗红的血。 以及如方才幻境一样,自己浸满鲜血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穿着三级头三级甲背着平底锅就跑 第17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七日 地上的面具被践踏得分崩离析,路人惊恐地四下逃窜,精美的屋舍已然沦为断垣颓壁,店家门前悬挂的纸灯歪在地上,烛火歪斜,舔舐着燃尽了纸片。 有人叫喊,有人哭嚎,有人瘫软在地,抖若筛糠动不得分毫,也有人拼了命地逃离,哀戚之声爬满整个城镇。 他做了什么? 林枫指间黏腻,盯着自己满手的血,许久不能回神。 “魔、魔尊大人……” 林枫听见一个几欲破碎的声音在颤抖着说话,他怔怔地偏过眼,见旁边一妇人跪坐在地,怀中抱着稚子,脚腕处血肉模糊,显然是动弹不得了。 她对上林枫的眼神,如秋风中扑翼的寒蝉般颤抖,哀求道:“求您……求您不要伤害我们母子,求您……” 妇人的周围,横躺着一些鲜血淋漓的人,不知死活。 血流成河,林枫仿佛望见了阿鼻地狱。 噩梦与现实重叠,竟好似没什么区别。 “我做了什么……”林枫脱力般慢慢跪坐在地,无声地不知在询问谁,“我做了什么?” 他心底期盼,谁能来告诉他,眼前这一切非他所为,亦或又是一个还未醒来的幻境。 师重琰张口便咳出一口血沫,他为阻止林枫险些献祭了这没用的身体,没好气道:“你做了什么?你用着本尊的脸在本尊的地盘杀了本尊的人,你说你做了什么?” 林枫沉痛地闭上眼。 “我一回头,你不见了。”林枫嘴唇难以控制地抖动着,声音颤栗,“我找你,找不见,周围人摘下面具都没有脸……他们全是妖物,他们在笑……” “你中了幻术。”师重琰冷笑的眼底划过一抹狠戾,“果真没错,有人想害你我,或者说,想害本尊。” 林枫已经不能冷静地听师重琰分析,他双手抠挖在地,掌侧血腥在地面印出几道狰狞的血痕,砂砾磨破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盯着地面两尾尚在张口的火红金鱼,其中一条似乎被踩过一脚,甚是惨烈。 金鱼渐渐停止挣扎,林枫双目空洞地朝远处看过去,街边有一身着戏服的人倒在血泊中,华丽的服装头饰凌乱在地,面具碎了半边,露出点缀着精致妆容的脸,一只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甘。 林枫盯着那半张脸,忽而浑身一震。 “阿……鸾?”他慢慢起身,惊道,“那是阿鸾?” 他怎会在此?他不是把他们都放走了吗? 第23页 师重琰顺着他的目光确认道:“是阿鸾。” “他怎会……” 师重琰道:“倒也不奇怪,他本就是名唱戏的伶人。” 林枫脑袋昏沉,又疼痛欲裂,茫然地想着,阿鸾本就不愿离开,怕是被放走了也不想走远,盼望着有日能唱戏给魔尊听。 只是不曾想,这一决定,便断送了卿卿性命。 林枫犹在失神,师重琰望着周遭被破坏殆尽的庆典和惊惧的人群,心知这城中之事很快便会传到落月山上。 全教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尊上在山下庆典疯了,人魔不分地大开杀戒,把好端端的万魔节变成了万鬼节。 这怕也正是想害他们的人所期盼的。 事不宜迟,师重琰拉起林枫,沉声道:“走!” “……走?”林枫双目混沌,迷茫道,“去哪?” “随便何处!”师重琰道,心道这人是指望不上了,凝神唤出林枫的佩剑,将林枫架起便捏诀御剑。 方才阻止林枫已然快耗尽师重琰的法力,这会儿摇摇晃晃的危险得很,林枫毫无反抗地任他架着腾空,垂着眼,只见地面他们方才所站处,很快凭空出现一群魔族。 领头的便是青玉君,他仍旧执着扇,但神态严峻,抬首蹙眉,沉声道:“尊上!” 来的人都在山上宴席里喝得半醉,但见了眼前场景,些微醉意都被惊没了。 下面一叠声喊着“尊上”,林枫充耳未闻,师重琰顶着这张脸也不能代他说什么,催动最后的法力随便寻了个与落月山全然相反的方向,御剑飞去。 底下人吃惊地看着他们魔尊飞远,瞠目结舌,一时拿不定主意,结结巴巴地问青玉君:“护、护法……追吗?” “先将此处残局收拾了,安顿好余下的人。”青玉君扇子捏在手中,也无暇摇了,抬手苦恼地捏了捏眉心。 旁边手下还惊讶:“尊上平日虽喜怒无常,但也不至于……护法,你说尊上这是怎么了?” 青玉君正头疼,闻言睁眼冷冷瞥他:“闭嘴,尊上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那人一颤,畏畏缩缩地俯首称是。 青玉君这才缓了神色,扇指旁处道:“去吧。” 尊上耍完脾气拍拍屁股走了,余下的事儿,可有得忙活。 带来的人四下散去,青玉君摇着扇,忽的发现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伶人,有些眼熟。 他缓缓几步上前,微蹲下身,下袍浸在血水里,合扇挑起那人下巴,眯眼端详了阵。 是他? 他还记得这张泛起死色的脸上,梨花带雨时的可人模样。 真是可惜了。 师重琰带着林枫御剑没飞多久便耗尽了法力,只能被迫落在不知何处的深山老林里,落地时维持不稳,两人皆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半圈。 师重琰想不到自己此生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气得几乎要笑,偏生另一人至今一副生无可恋的倒霉样。 他抬脚踹去,不痛不痒的但泄了愤:“喂,小道士,你这副死了全家的脸是给谁看?” 林枫无神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活生生被你坏了名声,本尊还想哭呢。”师重琰就近寻了棵树倚着树根坐下,“喂,说话!” “……我杀人了。”林枫如他所愿,开口道。 “是,你杀人了,那又怎样,本尊也杀过人啊。”师重琰无所谓道,“再说你杀的大多是我魔族中人,本尊都还没跟你计较呢,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林枫听见这话,坐在地上想,你个魔头懂个屁。 只听魔头又道:“况且,此番错不在你。有人设计让你中了幻术,你必是瞧见了什么。以你那番修为定力着实难以区分幻境与真实,也难以不被他编造的假象影响,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说来轻巧,可谁也不能替那些枉死的人说一句情有可原。 师重琰说了几句,见林枫始终油盐不进般没有回应,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道:“若不是你用着本尊的身体,本尊才懒得理会你。” 林枫听到此处,终于自嘲似的轻笑了声。 “若不是用着你的身体。”他轻声道,“你以为,我会遇着这些倒霉催的事情吗?” 师重琰一时哑然。 “我乏了。”林枫说着,就地蜷着身子躺下,竟是想就这般合衣睡去。 师重琰震惊道:“你就想让本尊陪你睡这里?!” 林枫没答话,林深静谧,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好像人已经睡着了般。 许久没动静,耗尽法力的师重琰也没辙,暗自骂了几声,只闻片刻的衣物摩挲,应当也是就地合衣睡了。 林枫枕着胳膊,在黑暗中睁着眼。 眼前的一切朦朦胧胧,什么都瞧不清。 但他又好似瞧见了血海中一双双不甘惊恐的眼,闭眼是它们,睁眼还是它们。 他许是睡不着了,林枫想。 良久,背后之人忽然道:“窝在此处自怨自艾,便能替你和那些枉死的人报仇了?若真问心有愧,就该揪出害你那人,将他挫骨扬灰才对。” 这话说得有理,林枫静了片刻,脑袋已然清醒过来,但结结实实被师重琰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他随手捡了块石头,往声音传来的地方丢过去,听见一声撞击到软物的闷响。 第24页 “睡觉。”林枫在师重琰的怒骂中闷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ok,下山私奔咯 第18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八日 “卖油条咯,又香又脆的油条~” “客官早啊,来碗面不?” “卖馄饨,小馄饨~大婶,给孙子来碗小馄饨呗?” 清晨薄雾尚且弥漫,小镇已然唤起生机,早市上吆喝声不断,热腾腾的早点在路边飘着香,勾人食欲。 从街头到巷陌,满满都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人群中有身着白衣黑衣的两个年轻人,衣裳虽有些沾了灰,面容也不大整洁,即便如此,还是与这平凡到仿佛蒙了层灰的小镇有些格格不入。 林枫走在前头,腹中不觉饥饿,便没留神旁边的动静,一心只奔着客栈而去。 师重琰跟在后头逛集市般左右看看,路过一摊位时抬手揪住林枫后领:“等等,让本尊先吃点早饭。” 林枫被拽了回来,钱袋捏在师重琰手中,他也只能跟着坐下,蹙眉道:“你不是说赶紧找个客栈洗漱沐浴吗?” “还不是怪你这倒霉身子。”师重琰嫌弃道,“野外睡了一夜哪哪儿都不舒坦,一醒来本尊便觉得腹中空空,饿得难受……小道士,你当真辟过谷?” “我要是没辟过谷你早就饿死在藏书殿了。”林枫白他一眼。 只听师重琰竖起四指,对着小摊老板喊了句:“来四根油条!” “好嘞~”老板欢快道,“客官来点豆腐脑吗?” “有豆腐脑?那甚好。”师重琰喜道,“来两碗!” 林枫看着师重琰摸出钱袋付钱,这钱袋与他先前用的绣花不同,拿出的货币亦是普通铜板,而非魔族流通的那种。林枫心下奇怪,师重琰一个魔尊,怎的对这种人间的市井生活如此熟练? 他握着筷子抵在桌面上,又自问自答道,这魔头大约是没事老跑下山闲逛吧,毕竟此人瞧着就不务正业,喏,连货币都随身带着两种。 林枫昨天一夜几乎没睡,更深露重之时头脑昏沉沉的,意识却越发清醒。 无人的黑夜总是助于感悟人生,静下心来想通了许多后,他听着旁边师重琰睡梦中深沉平稳的呼吸,突然有些心疼起自己的身体。 他可不比那魔尊,露水地上睡一夜,第二天怕是会着凉。 反正睡不着,林枫起身寻了不少枯枝树叶堆成床,把睡得死猪般的师重琰拖到树叶床上,再妥帖地盖上一层。 做完这些,他恍惚想起师重琰似乎受了伤,忙又把人从树叶堆里刨出来,撕下自己的衣袖草草将被剑刺伤的手掌包扎了下。 师重琰也是真累了,这么折腾都没醒。 林枫坐在一旁树下,一会儿瞧瞧被密林盖住的天,一会儿看看铺满泥地的落叶,最后只盯着熟睡的师重琰发呆,发到对方自然醒来。 一睁眼就被人直勾勾地盯着,师重琰难得吓了一跳。 再见到自己下面垫着身上盖着的东西,师重琰糊涂了阵,旋即皱眉道:“有功夫做这些,怎不带我寻个客栈歇息?” 他面带嫌弃地从树叶堆里出来,又瞧见自己被包扎过后的手掌:“啧,包得真丑。” “……”林枫抠着指甲缝里的泥,余光瞥见自己撕破的袖子,有些后悔。 他就不该多次一举,就该让这不知好歹的魔头尝尝着凉和伤口溃脓的滋味。 身体是他的没错,但左右当下不是他在用,痛也不是痛在他身上,他才不该管那魔头死活。 呸,白眼儿狼。 魔头醒来后,眉头拧成一团,抱怨得活像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又是嫌地上脏,又是嫌身上不舒服,说什么也要去洗个澡洗把脸。 半个钟头后坐在早点摊前却又没事儿了,带着树叶泥堆里睡了一夜的脏兮兮身子,吸溜吸溜地喝着豆腐脑吃油条。 “你不吃?”师重琰吃东西的间隙抬眼看对面林枫,吩咐道,“不吃就去瞧瞧客栈,让人放桶热水先。” “……我吃。”林枫舀了勺豆腐脑,咸香的味儿顺着嫩嫩的豆腐在口腔中化开,暖暖地滑进胃中。 冷了半日的人似乎重新活了回来。 师重琰很快吃掉一整根油条,夹起第二根,油条皮酥,一口下去咔嚓脆响。 “哎,落月山是暂时回不去了。”他哀叹着,语气却丝毫听不出惆怅,“小道士,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林枫不由怀疑他想趁此机会正好下山玩一圈,他并不饿,细嚼慢咽着说:“我想了一夜,思来想去,之后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师重琰点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林枫慢慢道:“一,找到跟你换回来的方法;二,找到害你我的人。” “唔,找到之后呢?”师重琰接着问。 “将实情公之于众。”林枫说。 他慢条斯理地吃下半根油条,对面师重琰才疑惑道:“没了?” “还要怎样?”林枫反问。 “他害你我至此,你就一个公之于众?”师重琰惊道,“你打算如何,让旁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么?” 林枫瞧着他,咬了口油条,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后面的事,就该交给魔尊大人做决断了。” 师重琰望见自己那张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笑,微怔了一瞬,嘴角随着牵起。 第25页 他险些以为林枫会说出什么宽宏大量到令人发指的话,却原来是白担心一场。 这小道士,也不全然似他以为的那般天真可欺。 “你打算如何做那两件事?”师重琰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油光,问道,“可有什么头绪。” 林枫摇摇头:“我自幼待在山上,从未得罪过什么人,见识也狭隘,自然没什么头绪。倒是你,此事分明是冲你而来,你就没有个想法?” “本尊平日行事你也见着了。”师重琰理所当然道,“有人想要本尊的命或是别的什么,不足为奇,得罪的人太多,自然也不知是谁。” 林枫惊讶,嗤笑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过奖过奖。”师重琰不要脸道,接着往前一递帕子,“要用么?” 林枫一滞,用什么,用你擦过嘴角的帕子擦嘴? “……不用。”他拒绝道,“所以,你也不知下一步该去何处?” “知道啊。”师重琰随手丢了帕子,喝了杯桌上勉强能尝出味儿来的淡茶,起身道,“先去客栈,洗个澡,睡一觉。” “还睡?”林枫讶然,“你不是刚醒吗?” “是你要睡一觉。”师重琰手指往后点了点他,啧啧道,“也不瞧瞧,一脸行房过度的虚样儿。” 林枫瞪大了眼,霎时间红了耳根,飞快地左右看了眼。 “你、你青天白日的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怒道,“我又不是你!” 话虽如此,林枫下意识便低头看了眼茶水中自己的倒影,除了仪容凌乱些,并未觉出有何不对。 这点小动作被师重琰尽收眼底,负手笑道:“既没做过,你心虚什么?耳朵这般红,倒是有点气色了。” 魔头调戏完了人,转身沿街往前走去,这条街尽头有家客栈,希望里头能有间上好的厢房。 这等小破镇也不能做多大指望,实在不行,就勉强凑活凑活罢。 殊不知身后的人比划了好几下,犹豫着要不要照那优哉游哉的背影狠狠踹上一脚泄愤。 气运丹田,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也罢,也罢。 林枫望着他被自己用布条草草包扎的掌心,顺着气。 看在他受了自己一剑的份儿上,暂且饶他。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来,这章评论发红包啦人人有份,给你们去过双十一【不是 主要是作者盖楼赢了大的开心!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第19章 成为魔尊的第十九日 大清早就来住店的客人本就少见,大清早住店还忙不迭要烧桶水洗澡的客人更是少见。 师重琰豪气地将一袋碎银丢在柜台,老板娘一愣,当即亲自从柜台后边走出来迎接,赔笑道:“上好的天字一号房留着,就等您呢~来来来,两位公子,随我上楼吧?” 林枫似乎嗅到什么味儿,没闻过,但有些怪异,他疑心是老板娘身上的胭脂香。 他轻轻掩鼻,礼貌道了声“有劳”,师重琰负手跟上。 饶是客栈楼梯简朴无华,也要走得潇洒贵气。 所谓天字一号房,也只能算得上干净和安静了些,师重琰挑剔地扫了眼,评价说:“差强人意。” 但面上嫌弃,林枫见他往椅子上坐得倒是毫不犹豫,翘着二郎腿给自己一倒茶,吩咐道:“替我们烧些洗澡水上来,快些。对了,这些钱拿去,帮我们买两套新衣裳。” “好好好,您先歇着,水我已经让伙计去烧了,您二位吃盏茶,马上就到!”老板娘殷勤地替林枫也倒了盏茶,招呼道,“公子您也坐,请。” “多谢。”林枫在另一张椅上坐下,老板娘替二人将门掩上,退出房。 有钱办事便是麻利,不多时,热腾腾的洗澡水便灌满了浴桶,崭新的衣衫也随着送到,搁在床上。 隔着屏风,半个房间都蕴上氤氲的水汽。 师重琰宽了衣衫,卸下一身混着泥和血的脏污衣服,随意丢在地上,走至屏风后想起什么,回首冲林枫邀道:“小道士,一起?” “不必,你先吧。”林枫余光瞥见他个轮廓,没敢正视。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是自己的身体,有何好避讳的。 大约……是那人的语气实在太不正经了些。 “可本尊的手受伤了。”师重琰佯作为难的模样,“浸不得水,没法子给自己擦洗。小道士,帮帮忙?” “你不是还有另一只手吗?”林枫不上当,岿然不动。 “左手多有不便。”师重琰摇头道,“你当真如此狠心?” “若伤口遇水恶化了,可怎的是好。” “哎……本尊这手也不知是为了谁伤至此,也罢,终究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林枫又觉得这魔头绝不是孔雀,这般叽叽喳喳,得是个麻雀才配。 姜还是老的辣,林枫终究还是磨不过魔头,搬了把矮凳坐在木通边,认命地给师重琰擦洗后背。 “嘶——慢点,轻点,别这么用力。”师重琰享受着服侍还要求颇多,“本尊现在细皮嫩肉的不比从前,你再用力把这细嫩的皮给搓破了,本尊也没法子帮你补。” “你当我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么?”林枫把掌下那块白净的皮搓得通红,“我师兄替我搓洗时比这用力多了,也没见我喊一声。” 第26页 “嗯?”师重琰趴在浴桶边,懒洋洋地哼道,“你们倒是情谊深厚,师兄弟还如此互帮互助的?” “小一点的时候是有的,近些年没了。”林枫随意答道,一拍师重琰的后背,“好了,我走了,你快些洗,水要凉……” 他起身欲离开,水汽已经蒸得他出了些薄汗,师重琰忽然握住他将离的手臂道:“且慢。礼尚往来,这点道理本尊还是懂的,该我帮你了。” “?” 林枫猝不及防被他一拽。 落水之声剧烈,水花溅得屏风顶端都是飞溅的水痕,木桶周遭地板一片狼藉。 他小腿尚悬在桶外,身上衣衫和头发都湿透,挣着想攀住浴桶的边缘起身,惊道:“你疯了?!” 师重琰哈哈笑着瞧他狼狈惊惶的模样,抬手把他鞋袜褪了丢到一边:“桶够大,一起又无妨,待本尊洗完水都凉了,还得让他们再送一桶来,多麻烦?” “那也不能……”林枫简直不该先指责何处,仍是急着想出去,“我衣裳都没脱,哪有人这样的?” “这倒是,是本尊的错了。”师重琰颔首道,“那现在脱了便是。” 说完便抬起手。 “你别胡来!”桶其实两人坐着并不宽敞,林枫挣了会儿束手束脚的,愣是没起得来,往后贴在桶壁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啧,本尊又没想把你怎样,只是替你搓个背罢了。”师重琰欺近了些,好笑地瞧着他,抬起一指勾住挂着滴水珠的下巴,“再者,本尊就是想胡来,你又待如何?” 林枫沉默半晌,直视那双轻佻的眼,大义凛然道:“我便自尽。” 师重琰看好戏的笑容定在脸上,一时哑然。 林枫若想死,那死了便死了,可他偏偏栖在师重琰的躯壳里。 他若想自尽,以师重琰如今的能力是没法阻拦,他一死倒也罢,可师重琰的肉身也跟着被毁,他保不齐就得永远屈居于林枫这个平平凡凡的壳子里,一辈子做个平平凡凡的小道士。 且世人都会以为,魔尊不知为何发了疯,毁了自己的万魔节后逃离现场,又愧疚自尽。 这就很尴尬了。 一世英名——或是骂名毁于一旦,不论何种,师重琰绝不容许自己以此收场。 他隔着渐渐淡薄的水雾,慢慢儿眯起眼。 难不成,他还真拿这个小道士没办法了? “来都来了。”师重琰换上温和的笑容,循循善诱,“再不洗,水可就凉了。” “放心,本尊不会对你做什么。来,脱了衣裳,本尊替你擦擦背。” “别乱动,本尊可还有内伤呢。这身子弱得很,一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说完,还抚着胸口面色不佳了一下。 林枫吓了一跳,将信将疑。 湿透的衣衫铺在底下,林枫也不知怎的就听了他的鬼话,此刻趴在桶边,背上被不轻不重地搓着,被热气蒸得迷迷糊糊。 想让魔头擦背这种事情,全天下怕是也没几人能做到。 若能活着回去,可得好好吹嘘一番。 头发被撩至身前,露出的后脖颈浮上一层颤巍巍的鸡皮疙瘩,林枫吸了口气,手指不由得攥紧了木桶边缘。 恰在此时,师重琰指尖循着后背而上,捏在林枫后颈两侧,轻声道:“小道士,不知你有没有听过,魔族是可以吃人来助长修为的?” 林枫惊得回头:“什……” 刚触到一双饱含戏谑的眸子,房门忽然被人“笃笃笃”地叩响了。 林枫做贼心虚,飞快地转向门口的方向,抬手隔空将衣服取来,起身披上,问道:“谁?” 门上纸窗映出一道影子,开口道:“尊上,是我。” 裴无心? 回头看师重琰,本尊本尊两条胳膊搭在桶边,老神在在地泡在水中,朝他一扬下巴,没做声。 林枫系好衣服,法力将全身湿气蒸干,赤脚踏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扬声道:“进来。” 师重琰朝他他无声抚掌道:进步可佳。 林枫轻哼。 裴无心应声而入,林枫已转至屏风外,不着痕迹地挡在门口与屏风旁能瞧见浴桶的间隙之间。 裴无心当然能觉出屋内还有一人,目光只在那一片狼藉的屏风后掠过了瞬。 林枫生怕他问出什么来,率先问:“你怎寻到此处?” 原因显而易见,裴无心感受着他毫不收敛的浓郁魔息,默然。 林枫也察觉到什么,咳了声:“有话快说,没看本尊正忙着么?” 魔尊的“忙”,裴无心是领教过的。 他点头,将昨晚他们走后的情况一一禀明,最后道:“请尊上回教。” 林枫下意识想回头看师重琰,又怕裴无心起疑,佯作深沉地低吟道:“嗯……” “尊上。”屏风后,师重琰漫不经心地拍着水花,温声唤道,“回去作甚,他们不是处理得挺好么?你可答应了陪人家下山好好逛逛的。” 这是不愿回去了。 林枫朝裴无心道:“你听见了。本尊不回去,教中之事,你们看着办吧。” “尊上。”裴无心难得极轻地蹙了蹙眉,冷锐的目光朝屏风后扫去,“此地非我族类,属下担心……” “我当然知道非我族类。”林枫生怕裴无心一念之差将自己肉身砍了,忙道,“与他无关,是本尊有些事情要办。” 第27页 未免对方再多话,他补充:“与昨夜之事有关。” 裴无心果然问:“尊上,昨夜到底……” “不可说。”林枫讳莫如深。 裴无心默了片刻,便道:“属下明白了。” 林枫松了口气。 幸亏是裴无心找过来,若来的是青玉君,还真不好糊弄。 裴无心告辞欲离去,林枫忽然叫住他,斟酌着问:“对了,你……嗯……可吃过人?” 这话一问出,屏风后便传来噗嗤一声,面前裴无心波澜不惊的眸子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一圈。 林枫方觉自己被耍了,松松垮垮的领口之下透出薄红。 “无事,本尊与你说笑呢,瞧你这人真是无趣。”林枫硬着头皮扯了扯嘴角道。 送走裴无心,师重琰已经在浴桶里笑得发抖。 林枫握在袖中的拳也在发抖,恼怒道:“师重琰,你无不无聊?” 师重琰一边拍木桶一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枫转身离开,魔头还在他身后喊:“哈哈哈哈哈等等,替本尊把衣服拿来。” 林枫看见床上那套崭新的衣服,真想一抬手就撕成碎片撒向窗外。 不可,他不可如此对自己的身体。 真他娘的想骂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20章 成为魔尊的第二十日 许是身心俱疲,许是因着一夜没睡,林枫宽了衣躺在床上,听着一室之内湿淋淋的水声和穿衣的窸窣声,竟很快便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他梦见了天清山。 梦中的天清山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 这回的梦总归正常了,没有火海,没有血流成河,他就如平日一般,每日一成不变地生活着,闲了便拿着扫帚去打扫山门口的石阶。 梦中有他的师兄弟,有他敬仰的师父和大师兄,有喜欢缠着他撒娇的小师妹。 直到一道天雷滚滚劈下,当场将梦中的林枫劈得外酥里嫩,香飘四里。 林枫在天字一号房柔软舒适的床上惊醒,瞪着屋顶,第一件事便是猛地看向另半张床。 空无一人。 那半边床铺平整,丝毫没有被躺过的痕迹,没有衣衫不整的陌生小美人,也没有那个大魔头。 林枫缓缓起身,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起自身境遇,松在半途的气堪堪卡住。 心口烦闷,憋得慌。 他赤脚下床,在屏风后残留水渍的地板上寻到自己被师重琰脱下的鞋袜,骂了声穿上。 那个魔头死哪儿去了? 若让他知道那个害他沦落至此的魔头敢丢下他自己跑了,他就,他就…… 林枫一时也不知他能怎样。 他推开屋门下楼,迎面而上的小二瞧见他,殷勤地打招呼:“客官,有什么吩咐?” “与我一起来的那人呢?”林枫问道。 “那个白衣服的公子?”小二笑着说,“在楼下与我们掌柜的闲谈呢,您下楼就能瞧见。” 林枫脑中不知怎的就冒出师重琰一口将老板娘吞了的画面。 他匆匆下楼,还未到底便听见老板娘豪放的娇笑:“哈哈哈哈哈哈客官这可就是在拿妾身说笑了~” 林枫脚下一个趔趄,生出狐疑。 那魔头竟能与一个凡人女子聊得如此投机? 着实可疑,定有阴谋。 他踏下木梯的声音引起二人注意,老板娘先抬首笑道:“哟,客官,您醒啦?饿不饿,我叫厨子给您二位弄两碗面?” 林枫不觉着饿,刚想婉拒,却听师重琰笑着道:“好啊,那就多谢芳娘了。” 林枫微微睁大眼。 这才多一会儿,就连人家名字都唤得如此亲切了? 了不得,可了不得。 老板娘三十有余,身段瞧着不错,不似年轻小姑娘那般水灵,岁月却赋予了她万种风情。 她婀娜多姿地起身离开,给师重琰斟上茶:“好说好说,我家厨子做的面方圆十里都是一绝,您呀,且坐着吧,一会儿就来。” 林枫目送老板娘离开,一拂衣摆,在师重琰对面坐下。 空气中淡淡的气味若有似无,是老板娘留下的。 林枫执起茶杯,抿了口润润嗓,开口讥道:“堂堂魔尊,竞对客栈老板娘卖弄风骚,呵。” 师重琰喝了口茶,勾唇道:“怎的,小道士可是吃醋了?” 林枫暗道,我吃你个腿儿的醋。 “顶着别人的脸,就别给人家招摇过市惹麻烦。”林枫蹙眉道,“平白坏了人家名声。” “怕什么?”师重琰云淡风轻道,“若有一日你遭万人唾弃,实在不行,本尊教中还可收留你呀。” 林枫气结。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谁稀罕你那个破教了,呸,他林枫就是有朝一日露宿街头,也绝不会主动踏入魔教半步! 两碗飘着葱花的面条很快便端上来,上边铺了层干切牛肉,香气勾人,令人食欲倍增。 林枫顾不得跟不要脸的魔头置气,拿了筷子便挑了面条吃起来。 比不得魔教里那些山珍海味,市井人家的味道却让林枫生出些怀念。 像极了那模糊不清的幼时记忆中,娘亲做的面的滋味。 入门派之前的事情,实在太过久远,久到林枫全然记不清了,连双亲的模样都毫无印象。 第28页 他只知,他自拜入师门起,便已是无父无母的孤苦之人,师父也从未与他提及过双亲。 些微的怀念与感伤被师重琰破坏气氛地打断,他听对方挑剔道:“这牛肉当真薄如蝶翼。” “厨子刀工不错。”林枫接道。 师重琰蹙眉:“面条也忒硬了些。” “老人家才需软食。”林枫道。 “面汤清汤寡水……” “淡些对身体好。” 师重琰挑着面,抬眼瞥他,哼地笑了声:“小道士,你偏要与本尊作对不是?” “岂敢岂敢。”林枫低头吃面,“只是觉得这面味道不错,被你那般嫌弃,替它不平罢了。” 林枫心里对师重琰的评价,从花枝招展的花孔雀到叽叽喳喳的麻雀,如今又升级为娇生惯养的金丝雀。 师重琰眯眼瞧他,只想,这小道士果真是吃醋了罢。 也是,谁叫他贵为魔尊又生得这般俊朗,与他日日相对,怎可能不生些情愫。 思及此,他主动道:“本尊方才,是与那老板娘打探消息。” “哦?”林枫忽然觉不出他话语里主动坦白的意味,只应道,“真稀奇,你怎会想起与一个客栈老板娘打探消息,这些玄异之事,她能知道什么?” “一瞧你便是没下过山。”师重琰笑话他,“殊不知,这世间奇事,你若想打听,客栈饭馆茶楼便是绝佳去处。” 林枫不大信,只问:“那你打探出什么了?” 师重琰慢悠悠道:“本尊问她,可曾听说过有什么被雷劈了后突然像换了个人的怪事。” 林枫捞面的筷子一顿,口中嚼着半片牛肉,抬眼看他。 师重琰也瞧他。 林枫奇怪地一眨眼,咽下口中牛肉,才问:“然后呢?” 师重琰便在等他问,一手托着下颌,一手筷子玩儿似的夹起一根面条,道:“你猜?” 林枫:“……”有病。 见林枫不耐烦地白他,师重琰才笑嘻嘻道:“老板娘说,还当真有这么回事,就在附近的村子里。” 林枫微微惊讶。 这世上被雷劈的倒霉蛋,竟还真不止他一个? “是不是有些兴趣?”师重琰把面条卷上筷子,放入口中,“待本尊吃完这面,一起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21章 成为魔尊的第二十一日 老板娘所言那人住在附近山中的村里,在当地似乎有些名气。 师重琰在山中随便拦住一樵夫询问,樵夫听见“雷劈”二字,便了然道:“你们说的是村南那个李富贵吧,是有这么回事,自从那次被雷劈后大难不死醒过来,本来挺老实一人,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你们找他做什么?” “自是有些事。”师重琰不将话说清,探手入袖中,微笑着捏出一粒碎银,“不知可否带路?” 有钱使得鬼推磨,樵夫接了银子,也不问两人来处,喜笑颜开地引路。 此地民风不大淳朴,林枫跟在后头想。 樵夫领着两个陌生人进了村。 村口两个小孩满身泥的在玩泥巴,他们咬着手指,好奇地往这边看,樵夫扬手佯作要打:“狗蛋儿,你又带着小妹吃泥巴,被你娘看见马上把你拎起来打屁股!” 小男孩哨笛似的尖叫一声,马上拉着妹妹跑开。 师重琰堵住自己半边耳,嫌弃地歪了歪嘴。 “那李富贵醒来后到底是怎样变了个人?”路上,林枫跟樵夫闲谈着问。 “嗯……简单说起来就是,突然会算命了。”樵夫道,“闲来无事还会去镇子上支个摊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有时候还怪吓人。” “竟有此事?” “可不是嘛,”樵夫感叹,“不过被雷劈了一遭还能活着,本来也就是个稀奇事。但是啊,嘿,有些人信他,我可不信,我觉得他啊……”樵夫指了指自己脑袋,“就是被劈傻了。” 师重琰瞧了眼林枫,但笑不语。 “就那儿呢,那个门口贴着符的房子看见没?”说话间,樵夫将二人领到一处,看了看日头说,“他这会儿应该在家。” “多谢。”林枫道。 “嗐,甭客气。”樵夫一挥手,“走了啊,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可不想再听那小子说些胡话。” 林枫上前手还未叩上木门,师重琰便抬手一推,奇道:“咦,门没上锁。” 林枫皱眉:“人家未上锁也不是让……” 他话未尽,师重琰已然踏入。 ……也罢。 房屋简陋,略显昏暗的屋内迎面便是张颜色剥落的方桌,一人听见声响从屋内走出,见到二人惊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你们这样是闯民宅!” 林枫刚想道一声对不住,只见师重琰大大方方地将屋内环顾了遍,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是会算命么,怎的没算出我们会来拜访?” 对方神色一僵,师重琰用衣袖擦了木凳,拂袖坐下,道:“我们便是来找你算命的,有生意,你做是不做?” 那人将信将疑,警惕地在二人间扫了扫。 这两人,其中一人生得好说话却言语刻薄,另一人面相不好惹倒站在门口一言未发,令他捉摸不透。 他于师重琰对面坐下,问:“你想算什么?” “你能算什么?”师重琰问。 第29页 “姻缘、生意、仕途……你想问什么问便是。” “这么厉害?”师重琰挑眉笑道,“那,不若先算算,我的姻缘如何?” 师重琰说着,将一颗碎银放在桌上,李富贵的目光跟着它,发了直。 他很快收回目光,做出不在意的模样,眯眼瞧了师重琰片刻,掐着手指摸下巴道:“哎哟,我观公子面泛桃花,这是红鸾星降至的征兆,嗯……不出一月,不,半月!定能寻得一个好姻缘。” “嗯?”师重琰瞧了林枫一眼,“那你说说,我这姻缘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 “嘶……这可就有些为难我了。”李富贵又盯着师重琰看了会儿,斟酌道,“我隐约瞧见个轮廓,应当挺美的,是个窈窕的闺秀……” “闺秀。”师重琰嗤笑一声。 林枫无奈叹息。 从跟这李富贵攀谈上的那刻起,两人差不多心知肚明。 从这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半毫的灵力,除了胡诌外更是半分本事都没有,诌也诌得相当敷衍,就是个招摇撞骗的。 侥幸说中一两个,骗骗山野乡夫还行,真遇到稍微有点儿见识的,便轻易就会露馅。 此话也不当,连先前那樵夫都觉着他是被劈傻了,可见技巧确实拙劣。 只不过依林枫看,他非但没被劈傻,还劈得开了窍。 李富贵见他们这般,还梗着脖子嘴硬道:“不信?不信一个月后见分晓,我李大仙的名号附近可都是知道的!自那日遇着天雷,冥冥之中我便能听见一仙人之声……” 越说越扯。 能将遭遇天雷后化险为夷充分利用,给自己谋个坑蒙拐骗的生路,倒也真是个人才。 林枫难免失望,本以为能有些关于换魂的线索,却原来只是个江湖骗子。 “走吧。”林枫道。 师重琰颔首,那人倒有些急了:“等等!” 师重琰回眸看他,眼底已不见初时的笑意,冷冰冰的漆黑似夜。 李富贵一哆嗦,讪讪将目光转向林枫:“且慢……这位公子,近日,可是有灾祸缠身?” 林枫看向他,蹙眉不语。 那人见这神色,料是自己蒙对了,继续道:“我观你眼底乌青,想是经常做噩梦,印堂发黑,周身黑气缠绕,必是招惹了什么棘手的东西。” 林枫微抬起眉,看了眼师重琰。 那边杵在那儿的,可不就是他招惹的棘手的东西。 棘手的东西不满地看他一眼。 李富贵话锋一转:“公子别急,我这儿有一符……” 他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焚了后化入水中喝下,保准符到灾除!” 林枫接过来看了眼,直接看笑了。 哦豁,好一个鬼画符,七扭八扭的画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别说消灾了,看着还邪里邪气的。 只见李富贵竖起两指:“只要二两银子。” 林枫尚未答话,师重琰笑吟吟道:“二两银子,用来做你的棺材钱吗?” 这一声温和至极,李富贵却只觉浑身冰冷,面露惧意。 “劝你别再多言。”林枫将符递还给那人,略带怜悯地最后瞧了他眼,又朝师重琰道:“走吧,骗子而已。” 这人只是花言巧语骗些银子,再留下去只怕师重琰心情不佳,要了他性命。 师重琰果真不悦:“敢耍本尊,岂能说饶就饶?” 他眼底微暗,闪过暗沉的红色,看那人神色宛如瞧着一介蝼蚁。 周遭空气紧得人窒息,李富贵已瞧出大大的不对,忙软着双腿跪地叩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不知冲撞了哪路神仙,小的、小的只是混口饭吃,求、求……” “看着我,说实话。”师重琰抬脚,用鞋子沾了些泥泞的鞋尖儿抬起那人下巴,自上而下威压颇重地俯视他,“你真被雷劈过?” “真、真的……”那人被迫抬起头,颤声道。 “醒来后有无异常?” “除、除了头疼,没、没有……” 师重琰沉默一瞬,低声道:“废物。” 他一脚踹在那人心口,将他踹翻在地,携着股风挥袖掀开屋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行至门口,还随手揪下门口贴着的鬼画符,想抬指用法力烧了却发现使不出,又暗骂一声这身体没用,揉成一团丢在路边。 “切莫再行骗,早日寻个正经活做吧。”林枫告诫那人。 二人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搭得好生熟练。 李富贵哪里还敢说什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俯首称是,磕头道:“谢谢神仙饶命,谢谢神仙饶命!” 林枫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 “浪费本尊的时间。”师重琰走出村口,仍在不悦。 “你莫不是真跟那人动了气?”林枫笑了笑,“本就是道听途说,碰运气而已。” 师重琰不语,半晌忽道:“哼,也罢。走,陪本尊寻乐子去!” 他揽过林枫便走,林枫被他带往别处,疑惑道:“寻什么乐子?” “老板娘告诉我一好去处。”师重琰朝林枫笑得促狭,“你且跟着我,到了便知。” 林枫瞥着他揽在自己肩头的手,那手掌已经换上干净的绷带。 他偏头看师重琰,望见对方侧颜弯起的眉眼,竟像是瞬间就心情愉悦。 第30页 林枫对他口中的“好去处”,察到一丝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明天周四,为防止锁章影响榜单,下午六点更新√ 第22章 成为魔尊的第二十二日 “我不进去!”林枫拉着自己衣摆往后退,神色惊恐,好似身前是万丈魔渊。 他们站在河边,师重琰正扯着林枫的袖子,连拉带拽地要将他拉进两层高的画舫。 他出言哄骗道:“试试嘛,本尊倒是不打紧,你难得下山一趟,怎能错过如此良机?” “你——你这魔头,向老板娘打听雷劈是假,打听这种地方才是真吧?!”林枫咬牙切齿,脸上不知羞赧还是气急而泛红,“真是多谢好意啊,无!福!消!受!” 师重琰循循善诱:“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枫急道:“什么行不行……你休要胡言!” 师重琰挑起眉:“噢~” 林枫:“……” 彼时已是夜幕初上,河边微暗,画舫屋檐角上点了几盏明灯,扑鼻的脂粉香气混着靡靡之音自舫上飘来。 不消他多说,林枫也能猜出这画舫绝不是仅仅是个游船。 更何况还有女子倚在二楼窗畔掩唇,笑盈盈地瞧着下方二人,轻透的薄纱罩在身上,露出小片香肩,见他往上瞥去,便媚态横生地挥了挥罗扇。 林枫紧张地收回视线,头顶传来女子银铃般的轻笑。 这画舫,与深渊魔窟也差不离了。 “公子,上不上船呀?”有两名女子婀娜着走向船边,娇声道,“时间不等人,再不上来,可就来不及了~” 船是要开了,林枫岿然不动,师重琰松开他欲走:“也罢,那你便在这儿待着吧。” 林枫闻言抬手抓他:“你去哪?” 师重琰转头,看了眼被他抓住的胳膊。 “不许去!”林枫又皱着眉道,“你别忘了,这是我的身体!” 船边几个女子听见,相互望了眼,嗤嗤地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觉出这话颇有暧昧,林枫脸上通红,又无从辩驳,只瞪着师重琰,“你……休要拿别人的身体去做这等腌臜事。” “腌臜事?”师重琰缓声重复,摇头道,“你这样说,可是会伤了这些姑娘的心呢。” 还伤了我的身呢! 林枫有些暴躁地想。 “你不是喜欢男人的吗!”林枫不管不顾找法子阻止他,“这上面都是女子……” “原来公子好龙阳啊~”船边女子马上道,“有的有的,俊俏的小倌儿我们有的是~” 林枫:“……” 还真是有求必应啊,林枫心如死灰地想。 “甚好。”师重琰笑道,回头对林枫说,“你不想去便罢了,也别碍着本尊找乐子。先前遣散本尊男宠的事儿,可还没找你算账呢。” 林枫自知理亏,偏开视线。 “自己随便寻家客栈歇息罢,明儿码头见,乖。”师重琰丢给他一锭银子,还哄宠物似的在他头上摸了下。 林枫侧眼瞧他。 见他提起衣服下摆就要上船,林枫张了张口,无力道:“你就不怕我今晚被人暗算了?” “你现今可比本尊厉害。”师重琰像真不在意般,随口答。 “你就不怕我跑了?”林枫话头一转,意作威胁。 “呵。”师重琰轻笑,“顶着魔头的脸,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回你的门派吗?” 短短片刻,林枫竟第三次无言。 他握着师重琰胳膊,指尖缓缓欲松,又坚决地收紧了。 不成,不成。 眼看师重琰真要上去,他总不能真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他那般糟蹋? 林枫心一横,暗自对父母师长三清祖师都告罪了遍,昂首挺胸赴死般道:“我也去!” 船边看戏似的几个女子都愣了愣,约莫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怀着断腕的决心入温柔乡。 师重琰也诧异了一瞬,继而眉间舒展开,勾唇笑道:“这就对了。” 船边候着的两个女子立刻盈盈笑着拥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两人领上船。 林枫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僵硬地被胭脂香熏得晕头转向,进了船上屋中。 “公子喝酒。”穿着粉色轻衫的女子玉手纤纤,执起瓷白的酒壶给两人各斟上杯酒。 她柔软无骨似的贴着林枫,口吐兰芳道:“公子且赏会儿曲,我们舫里最俏的小倌儿即刻便到。”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多谢? 林枫只想礼貌地表示离他远点。 好在女子在他耳畔吹了口气便掩唇笑着起身,拉着边上的姐妹一起掩门离开。 两边木窗开着,淡粉的纱幔随夜风轻拂进来,卷着甲板的琴乐之声。 隔着纱幔,隐约可见月下有一人影,罗纱遮面,抱弹琵琶。 师重琰倚在椅背上,怡然自得,林枫不大自在地摸着酒盏,没话找话:“夜间河上风大。” 师重琰饶有兴趣地歪头看他。 “那女子似乎穿得轻薄。”林枫接着道,“在外面弹琵琶应该挺冷吧。” 师重琰点头了然:“小道士是看上外面那琵琶女,想请她进来坐坐?好说,待会儿……” “不是!”林枫急忙否认,手中酒盏洒出两滴。 “既都来了此处,何必害羞?”师重琰故意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