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精记事》 第1页 《鸽子精记事》 作者:木里夕阳【完结】 文案: 天机不可泄露——但是妙机可以。 世人皆道妙机子无所不知,却从未想到妙机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鸽子精。 最近,某只鸽子精被分配了一个任务。 “最近魔修猖獗,正道几个门派想联合起来剿灭魔尊势力,问我们要情报。你去想办法打听一下。” “啊?好吧……” 鸽子精磨蹭了一会儿,动身出门,不久写了一长篇报告回去。 “魔尊喜欢莲子羹不喜欢枣仁羹……这都什么玩意儿?你跟谁打听的这么多无聊情报?” “魔尊啊。” “……啊?” 一句话简介:鸽子不会迟到——只会不来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谷则鸣 ┃ 配角:星变 ┃ 其它: 第1章 咕 大千世界,门派众多。有因剑仙闻名遐迩的万剑宗、有精于炼器的神机门、也有名医聚集的百草谷。 大凡门派,名字总是气宇轩昂,不然报出去不好听,失了门面,也没人愿意来了。 而神算阁,便是其中一个普普通通、不见经传的小门派。 虽然与神机门共享一个“神”字,两者之间却没什么关系。至少,神机门的子弟们出门,凡人也知避让,而神算阁的名号,却鲜少有人听说过。 虽然在凡人中不显名声,各大门派的掌门和执事倒是对神算阁十分熟悉。毕竟,神算阁的门派特色——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业务专长”——就是为各门派定制管理方针。 修士修炼虽然是个人的事,但门派的管理可就要复杂得多。尤其是大门派,林林总总的怎么说也有上千上万人,要安排好这么一大家子,可不是掌门拍个脑袋就能解决的。 有需求就有供应。大到整个门派的人员安排、职责划分、薪资分配,小到个人的职业规划,神算阁无所不包。他们门派出品的神算簿,更是受到诸多好评。 “不算天,不算地,算众生。”其门派口号的实质意义,就在于此。 神算阁的风评也很好。接活出来的子弟们都遮掩面孔、不辨身形、不动声色,也没外泄过客户资料。神算阁的人从不惹是生非,一向专心干活、就事论事,他们穿着那身毫无花纹的白袍制服,就仿佛正面写着“无辜”、反面写着“靠谱”。 外人却不知道,这神算阁不过是个幌子,其子弟们主营的业务,却是“妙机子”这一品牌。 世人皆道,妙机子是这世间最神秘的修士之一。他(她?)无所不知,只要以灵鸽为信,附以足够的灵石,就能得到任何人、任何事的详细信息。 然而世人不知道,妙机子的背后是一个由鸽子精组成的团队,而这些鸽子精们为了行事方便,便创立了神机阁。 “咕——”一只灵鸽飞进了窗户,啄了啄被子里的人。 “别吵。”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灵鸽团成了球形,揉吧揉吧扔到了地上。 “就知道你不会看灵鸽的。”大师姐推开房门,说。 “……嗯?” 谷则鸣睡眼朦胧地起身,看到大师姐两目炯炯地盯着他。 “还记得师傅要你下山历练的事吗?”大师姐问。 “哦……”谷则鸣勉强回忆了一下,“怎么了?” “给你个简单的任务练练手,”大师姐说,“最近魔修猖獗,正道几个门派想联合起来剿灭魔尊势力,问我们要情报。你去想办法打听一下。” “啊?”谷则鸣揉揉眼睛,“怎么是这么正儿八经的任务?之前第一次下山的不都是买买菜什么的吗……” “特殊时期,”大师姐嘤然道,“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好吧……”谷则鸣答应了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谷则鸣说。 第二天。 薄暮低垂。 大师姐又推开了房门:“就知道你还在这……你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谷则鸣躲闪似的把被子蒙住头,“明天一定。” 第2章 咕咕 第三天早上,大师姐来看谷则鸣,不意外地看到一只鸽子摊在床上,像半融化的蛋糕。 她一翅膀把这块蛋糕扇下了床。 谷则鸣:“……好吧。” 临行前,他给自己梳理了一遍羽毛。 他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点头,扑棱着准备起飞。 ——然后又被大师姐一翅膀扇了下来。 “好好当个人,”大师姐说,“别让人家发现你的本体。” “我先飞下山嘛……走路很麻烦的。”谷则鸣抱怨道。 “改改你这马马虎虎的性子吧,”大师姐忧虑道,“我可不想妙机子的招牌砸你手上。” “知道啦。”谷则鸣摆摆手。 谷则鸣下山之后,思考了一下自己该怎么办。 魔尊行踪不定,他是不可能知道人在哪的。 这么一想,只能去魔修的聚集地无尽渊看看了。 无尽渊本是不毛之地,只是曾经魔修势弱,被打压得销声匿迹,不少魔修聚集在那抱团取暖,久而久之竟也发展得像模像样。 当然,魔修的聚集地必然不止那里。只是神算阁接过无尽渊的业务,谷则鸣才了解一二——毕竟魔修多了,也是要管理管理的嘛。至于如何让那群魔修听话,神算阁也就给了个笼统的建议,具体怎么实施就不管了。 第2页 想到就去做。谷则鸣立刻就前往了飞马驿站。 这驿站分布九州各地,以快而稳健著称,是少有的修士利用自身能力为凡人造福的设施。不过极少人知道,飞马驿站背后的东家就是神算阁。 到达无尽渊附近的时候,天空才刚刚暗下来。 谷则鸣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感觉崖边魔气逼人,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灰雾。 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书“交易所”,不远处还有个桌案,案上竖直地贴着张“问讯处”。 谷则鸣往问讯处靠了两步,看见一个魔修正在漫不经心地摆弄一节染了血的手指。 魔修背后的交易所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人,还有小孩子尖声大哭的声音。但更多的是不省人事的被拖在地上走。 谷则鸣:……好可怕。而且修为都看上去好高的样子。 他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走过去问那个魔修:“请问这个交易所……是做什么的?” 魔修恍若未闻。 谷则鸣想了一会儿,在自己的储物袋里东找西找,掏出了一块灵石放到了案前,那魔修才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 “顾名思义,和无尽渊的魔修交易的场所。”魔修说。 谷则鸣又遥遥望了一眼:“……贩卖人口?” 他听说过,有一些穷苦的人家会把自己的子女卖给魔修,以换取金钱。子女根骨越好,魔修给的钱就越多。 魔修懒得回答,算是默认。 “那……无尽渊怎么走?”谷则鸣就问。 “从那儿跳下去,”魔修不耐烦地指了指崖边,接着又语气讥讽地补了一句,“活不活得下来就不能保证了。” 谷则鸣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把自己卖了,”他说,“是不是就能安全地到达无尽渊了?” 魔修愣了愣。 “还能赚点外快贴补家用!”谷则鸣兴奋道。 “……哪有这么美好的事,”魔修冷哼了一声,“把自己卖了,那就是任人鱼肉了。” “可是我这么弱,”谷则鸣说,“就算跳下去侥幸不死,也是任人鱼肉啊。这可是无尽渊欸,下面总不会是大家和谐共处的场面吧?” 魔修:“……”无法反驳。 第3章 咕咕咕 “你能帮我推荐个靠谱的买家吗?”谷则鸣问。 魔修白了他一眼。 谷则鸣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又往案上放了块灵石。 这么一小会儿,他这么多年攒的零花钱就都快用完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谷则鸣这么安慰自己。 魔修扬扬眉,一副“你小子还算识相”的样子,说:“过会儿人就来。” “啊……”谷则鸣在案上趴着看魔修,“对了,你知道魔尊吗?” 魔修一脸“这不是废话”的表情。 “魔尊恐怖吗?” “没什么恐怖的,”魔修凉凉道,“毕竟你这种毫无价值的废物,要是不巧遇到了他,估计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死了。” “有价值的呢?”谷则鸣问。 “那可就精彩了。”大抵是得了灵石心情好,魔修话也多了起来,“你可以享受到各种闻所未闻的虐杀套餐。他专门养了毒蛇毒虫折磨人。前不久还有个不知死活的魔修胆敢挑战他魔尊的位子,被他扔去了蜈蚣窟,被生生噬咬了百余日才死。” “你能想象吗?”魔修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被数百只大大小小的蜈蚣缠身……” 他看到谷则鸣惊恐的眼神,“啧啧”了两下,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把人吓跑了可就交易不成了。 谷则鸣已经开始回想有没有什么迅速无痛的自杀方法了。 ……要不,溜了吧? 可是他要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没用了……况且掌门向来说他的逃跑功夫一流,普天之下少有敌者,实在不行……跑应该跑得掉吧? 还没得他想出个究竟来,魔修说的人已经到了。 那是个一脸横肉的男人,身上的魔气毫无收敛,十分压迫人。 谷则鸣看到男人路过魔修的时候,随手在魔修口袋里放了什么。他猜是灵石。 ……这个职位看上去很好赚钱的样子。 男人走到谷则鸣面前,眯眼看了一番,出其不意地一拽—— 谷则鸣踉跄了几步,被擎住了脖颈。 男人探了探谷则鸣的根骨,脸上没什么表情,松了手。 “报价吧。”他说。 “咳咳咳……”谷则鸣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啊?” “多少钱?” 谷则鸣想了想。 市值是多少他也不清楚啊……不过总不能报低了吧,那不是太亏了。 “……五百两?”他随便说了个数。 虽然修士间用的都是灵石交易,但由于灵石质量层次不齐,通常都会通过分布各地的灵银铺定价,定价默认的便是以几两银子为单位。 至于这灵银铺……那也在神算阁的业务范围内。虽然也少有人知道就是了。 “你配吗?”男人冷冷道。 谷则鸣:“……” 好吧,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两银子。掌门管的严。之前给那魔修的灵石,不过也就值几百文钱。 掌门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哪怕他们神算阁的灵银铺看着就油水很多,却一向恪守“两袖清风”的准则,实际盈利很少。这是众人明明白白看见的,因此灵银铺风评一向很好。 第3页 ……就是苦了他们这些子弟,守着财库吃草。 “最多十两。”男人说。 谷则鸣觉得比他预计的好多了,就点了点头。 男人扔下一个钱袋,转身就要走:“跟着我。” “等等……”谷则鸣说,“我想先把钱存到灵银铺里……这么多拿手上好不安全啊。” “这么晚,灵银铺都关门了。” “啊……”谷则鸣一时有些无措。 “算了,明天我带你去灵银铺。”男人说。 “真的吗?”谷则鸣高兴道。 “辰时,崖边见。”男人指了指远处弥漫着灰雾的无尽渊。 谷则鸣捡起钱袋还给了男人:“谢谢啦。” 和男人告别后,谷则鸣找了客栈要了间房。 休息前,他准备出去溜达溜达。 无尽渊旁的小镇还算繁华,大概是约定俗成,魔修在这都安安分分,动武都会约去镇外。 谷则鸣信脚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几乎没钱了,买不了什么东西,只能看着眼馋。 他失落地回客栈,看到客栈大门外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 唉……同是天涯穷苦人啊。不过他马上就要变成有钱人了! 他翻了翻储物袋,递给了那几个乞儿几文钱:“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当穷人了,剩下这点钱就都给你们吧。” 第二天。 夕阳金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到地上。 谷则鸣双眼望着天花板。 啊……不小心睡过头了。 算了,人肯定早走了。明天再说吧。 他充满愧疚地闭上了眼。 第4章 咕咕咕咕 夜幕落下、群星闪烁的时候,谷则鸣才起床。他想起来大师姐要他时不时就寄灵鸽回去报个平安,于是顺便写了写之前听那问讯处的魔修说的关于魔尊的事。 灵鸽并非真的鸽子,只是个通信法术,来去无形,只有寄信人和收信人能看见。这本是妙机子发明的招牌法术,不过如今大部分修士都会用了。 谷则鸣想了想,还是去了趟之前那男人所指的地方。 崖边空气质量很不好,雾中还浮着细沙。他四下看看,周围都被灰雾淹没了,连个人影也看不见,估计就算人还在他也找不到。 崖底深处传来魔兽的轰鸣。不少凡人修士都想着去险境历练来寻求机缘,又或者去无尽渊找魔修报仇,结果绝大部分都喂了魔兽。 嗯……再向那个问讯处的魔修打听打听吧。 谷则鸣走出灰雾,去了问讯处。 他远远地就看到那魔修腿上坐了个女人。两人有说有笑,氛围融洽。 谷则鸣谨慎地看了会儿两人打情骂俏,小心翼翼地插话:“请问……” “哈?”魔修不耐烦地转过头,似是想看看谁这么不知趣,发现是谷则鸣的时候倒惊讶了下,“你怎么在这?” “嗯……”谷则鸣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有点事耽误了,迟到了一会儿,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 “运气倒是不错。”魔修冷笑了一下。 “这位小修士是谁?”魔修腿上的女人好奇地盯着谷则鸣。 “一个想去无尽渊把自己卖了的傻子,”魔修说,“还跟人约在崖边交易。” “她怎么不用付钱就能问问题?”谷则鸣问。 魔修:“……” “你也可以不付钱就问问题呀。”女人冲谷则鸣眨了眨眼。 “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魔修说。 谷则鸣:……他怎么就小孩子了。他如果是只没成精的普通鸽子,都差不多是要老死的年纪了。 “对了,为什么说我运气好啊?” 魔修意料之内的懒得理他,倒是女人笑了笑说:“崖边可不是能公平交易的地方。你要是去了,那可就人财两空了。” “哦……” “我倒是对小孩子很感兴趣呢。”女人说,“你想去无尽渊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她伸手捏了捏谷则鸣的脸:“我可以保证不伤害你哟,只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满足我就可以……当然,保证会让你快乐的。” “双修吗?”谷则鸣问。 “……”女人扬了扬眉,“挺懂的嘛。你跟人双修过?” “那倒没有。”谷则鸣说,“师姐说修行是一个人的事,这种都是投机取巧,不是正派修士该干的。” “哦?那你怎么想呢?”女人笑嘻嘻问。 “可是我没钱。”谷则鸣叹口气,“我们阁里有个弟子以前是青楼的头牌,听说当时千金难见她一面。我看你相貌犹甚于她,估计卖了我们阁也不够和你喝杯茶的吧。” “哈哈哈……”女人笑得停不下来。 谷则鸣:……他正儿八经的苦恼有这么好笑吗……他可不想给师姐的第二封灵鸽是债务单…… “不用付什么钱,”女人笑完了说,“你自己就够了。” “……真的?” “我不骗小孩子的哟。”女人眼里犹带笑意。 “果然!”谷则鸣一拍桌子,“我就觉得我不止十两银子!那人骗我!” 女人:“……” 哈? 第5章 咕咕咕咕咕 谷则鸣很快答应了跟女人走。 “你师姐知道你和我双修,不会生气吗?”女人领着他穿过崖边的迷雾的时候,还调笑着说。 第4页 “我又不是正派修士,我是中立生物。”谷则鸣回答得理所当然。况且,他对修行并不上心,修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女人牵着他的手,纵身跃入无尽渊。 渊底的魔兽荧荧的目光投来,但竟一只都不敢靠近。 女人松开手后,谷则鸣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我对你并无绮念,真的能双修吗?” 女人定定地看了会儿他,终于是意味不明地摇摇头:“许多修士都与我说过这句话……倒是只有你让我相信了。” “嗯……”谷则鸣想了想,觉得自己说这话就像是说她魅力不足一般,便找补道,“你很漂亮。” “物件的那种漂亮吗?”女人笑吟吟道。 “不……”谷则鸣下意识要反驳,又沉默了。 他想起来师父曾忧心地看着他说:“鸣儿,你未曾入世,便已出世了。” “……什么?”他不解其意,茫然地问师父。 “你眼里是没有生灵的。”师父叹口气道。 “并未啊……”谷则鸣说,“比如师姐……” 他想了想,又不知道怎么具体举例子。 “你师姐重病,要你以命换命救她,你愿意吗?” “愿意啊。” “若你师姐想以命换命救一个罪业无数的魔头呢?” 谷则鸣眨了下眼:“……我能怎么办?” “那魔头被救了后又会屠杀无辜。” “那我,努力想办法把他杀了?” “……罢了,”师傅说,“你下山去历练一番吧。若归来时道心未变,也是造化使然。” 于是谷则鸣只好安慰女人说:“你即使是物件,也是我心中最美丽的物件了。” “……道心像你这么‘稳’的,我倒从未见过。”女人笑着摇了摇头,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除了一人。” “谁?”谷则鸣好奇道。 “我们到地方了。”女人说。 谷则鸣抬眼,看到一座极为宽广的庭院,被高墙重门围住也隐隐露出富丽的光彩。庭院边就是湖畔。湖水呈暗黄色,透着不详的气息。 “我还未介绍自己吧。”女人轻笑道,“我是苍苍,极乐宫宫主。” 女人身形纤细,比起背后高大的院门简直不值一提。可那金碧辉煌的院门在她身后,也暗淡无光,只沦为了陪衬。 “哦……”谷则鸣反应十分平淡,“我叫谷则鸣,神算阁子弟。” “……”苍苍沉默了一会儿,“你没听说过?” “什么?极乐宫吗?”谷则鸣想了想,突然道,“哦!早已听闻苍苍貌美如花,令无数人心醉神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苍苍,“……就这些?” “嗯……”谷则鸣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跟魔修接触……道修那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算了。”苍苍扯了扯嘴角,带着谷则鸣进了正门,又唤来了侍女。 “随她去洗漱更衣。好了来找我。” 谷则鸣乖乖跟着侍女来到了一间房间。 苍苍吩咐得简短,侍女也拿不准谷则鸣的深浅,试探道:“需要奴婢为您做些什么吗?” “不用不用。”谷则鸣在侍女面前关上了门,“一会儿你带我去找苍苍就行。” 房间里物品一应俱全,还以法术引了一池温泉水。 谷则鸣泡了一会儿泉水,在衣柜里翻了件绸衣穿上了。 ……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床也软软的,躺着十分舒适。 于是,谷则鸣就睡着了。 他是被侍女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吵醒的:“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宫主恐怕已等了您许久了……” “就来。”谷则鸣打了个哈欠,咕哝道,“或者你先休息会儿也……” 他又睡着了。 醒来起床,谷则鸣开门见到侍女站在门外,一脸“你可算是出来了”的表情。 他挠挠头:“抱歉……一不小心又睡过去了……” 侍女也没抱怨什么,领他在曲折的回廊里走。走了不久,视野骤然开阔,竟是一个花园。 “沿着这条石子路,往前就是。”侍女温声道,“宫主不喜欢我们离得太近,我就送您到这儿了。” “好的,谢谢啦。”谷则鸣对她挥挥手。 长长的石子路尽头是一间小木屋。谷则鸣敲敲门,刚要说话,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他直觉侧了侧身。 “轰”地一下,木门碎裂。一把剑掠过谷则鸣身侧,又飞快地回旋至屋内。黑沉沉的剑身上满是血腥味。 谷则鸣看向屋内。 屋里的人显然不是苍苍。他漠然地看着谷则鸣,眼中是刺骨的寒冷。 谷则鸣:“……” 他吃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腰侧已皮开肉绽,流血不止。 完了,师傅。他想。 还没入世,他就要入土了。 第6章 咕咕咕咕咕咕 伤口极深,血像不要钱似的涌出来。 冷汗一阵一阵地落下来。 谷则鸣疼得头晕目眩。他拼命想唤起些逃命的法术,大脑却仿佛覆盖了一层积雪,一片空白,空白得沉寂。 他隐隐约约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尚未分辨明白,下意识偏了偏头。 第5页 剑光擦着他的脸飞掠过去,剑气震得他耳鸣不止。 用尽全力对抗疼痛,谷则鸣本就觉得自己快没力气站住了。这么一晃,他登时失去了平衡,摔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他虚弱地闭了闭眼睛。 ……躺在地上就想睡觉……疼死了睡不着…… “让你动了吗?”那人轻柔道,“连个箭靶子都做不好,看来只适合当饲料了。” “我……”谷则鸣勉强开口,说话间呼吸急促,“我来找……苍苍……” “两日前这就是我的地盘了。”那人笑了一声说,“小崽子,可别是得罪了什么人自己还不知道吧。” 谷则鸣:……他睡了这么久吗?让人家侍女白白在门外等了两天?那还真挺不好意思的…… “抱歉,我可能睡过头了……苍苍现在在哪啊?” 他努力地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避免自己的神智被疼痛淹没。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过来,蹲下身探了探谷则鸣的根骨:“就这点修为,她也看得上?” 被充满恶意的魔气笼罩,谷则鸣觉得自己想哭。 什么情况啊……他好惨啊…… “小崽子,哪里来的?” “神算阁……”谷则鸣不敢不回答。 “神算阁……你找她做什么?”那人拍了拍谷则鸣的脸。 “我不知道啊……” 那人语气里明晃晃的都是威胁:“不愿意说?” “我真不知道……”谷则鸣哽咽道。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根菜豆,疼得颓废、低迷又扭曲。 他太惨了呜呜呜…… “不是说……极乐宫里禁止动武的吗……” “……‘禁止’?”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无禁渊里百无禁忌,什么时候还有不允许的东西了?” 无尽渊……无禁渊……百无禁忌…… “还有这个说法……和我们倒是很像……”谷则鸣模模糊糊地说,“神机妙算的鸽子。” 神机妙算的鸽子——神算阁。 “……妙机子?” 谷则鸣:“……” 谷则鸣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原来如此,”那人语气轻快,“神算阁……妙机子……有神算阁这么个渗透九州的门派,难怪妙机子‘无所不知’。真是胆大,如此显而易见的联系……竟隐瞒了世人这么久。” 谷则鸣面上一片惨白。 完了。他想。完了完了完了。 掌门曾明言,妙机子的秘密是绝对不允许让外人知道的。 “怎么?”看到谷则鸣的脸色,那人感兴趣道,“想杀我灭口?” “你看来是不行了。用你们的灵鸽传消息吧,告诉你的师门,魔尊星变已经知道他们的秘密了。不想此事外传的话,就来无禁渊……送死。” 他笑得分外开心,眼里却还是冰寒一片。 魔尊星变……魔尊?! 谷则鸣震惊地盯住了那人。 完了。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这可是魔尊……就算他师父来也不一定打得过。可是这事他瞒下来也很危险,必然是要告诉掌门的。妙机子的秘密让外人知道……外人? 谷则鸣眼睛一亮。 他忍痛道:“那个……魔尊大人……” 星变“嗯?”了一声。 “您愿不愿意……嫁给我?”谷则鸣认真地说,“我会对你很好的……” 星变:“……哈?” 第7章 咕咕咕咕咕咕咕 谷则鸣觉得自己已经痛麻木了。 他大脑昏昏沉沉的,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求你了……嫁我吧……不然捅出这么大篓子我肯定会被师父师姐骂死的……说不定连坟都不给我建了呜呜呜……” “师姐师妹都很喜欢我的……嫁给我不亏的……我真的会好好待你的……我从不食言……”他想起来自己过去的斑斑劣迹,丧气道,“好吧我经常食言……但是相信我这一次吧……不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啊,你长得这么漂亮,谁忍心……” 剑气一震,狂风大作。 周围的花枝摇摇欲折,星变随意绾着的长发散开,在风中飞扬。 他看谷则鸣已经像看一个死人了。 石子路旁皆是茶褐色的血棉花。受魔气浸染,一时之间,所有的花都开了,像黑夜里睁开了无数双幽灵的眼睛。 “……谁忍心骗你嘛。我会很多东西的。比如……”谷则鸣已经没那个心力意识到危险了,想了半天,叨叨道,“就比如你扎的这个头发就有问题……这么扎一会儿就松了,很碍事的……” 他越说越丧,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可言。 星变:“……” “打扰一下哟。”苍苍漫步走来,看到谷则鸣躺在地上的惨状,啧啧了几声,“怎么,小修士看着还好呐?这大概就是你赖床的代价吧。” 星变锐利的目光扫过去:“你要保他?” “侍女说她忘了我换了房间,引小修士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不敢冒然找他,只能来禀告我。”苍苍仿佛是动了恻隐之心一般,悠悠地叹了口气,随后道,“我还等了一会儿才来呢。尊上爱折磨人的习惯可真让人苦恼,这个因果还是让我沾上了。” 谷则鸣:“……”呜呜呜无尽渊好可怕…… 第6页 “我不打扰了,你们继续。”苍苍轻笑一声,摘了朵血棉花,沾了沾谷则鸣伤口流出的血,把花枝插进了头发,“耽误了尊上休息,真是抱歉,我已经把那侍女处置了。” 说着便翩然离开。 谷则鸣:“……”他想回家…… 星变低头看到谷则鸣惨兮兮的表情,慢条斯理说:“想我留你一命吗?” 谷则鸣惨然道:“留不留着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嫁给我……或者娶我也行……呜呜呜让我死得其所吧……” 星变:“……” 谷则鸣这么执着,他倒略微提起了点兴趣:“也不是不可以。” 谷则鸣骤然抬头看他。 “以心魔起誓,发誓你会永远听从我的吩咐。”星变说。 谷则鸣毫不犹豫,乖乖照做。 星变:“……”他话都没说完。这崽子怎么这么好骗。 谷则鸣发完誓就觉得这事已经解决了。他心下一松,神智立刻就撑不住了。 昏过去之前,他勉力说:“事先申明一下……我不沾因果,也没有心魔……” 星变:“……” …… 醒来的时候,谷则鸣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嘈杂的嗡嗡声。 他现在正好好地躺在床上。腰上的伤已经被妥善地包扎好了,只是还刺痛着,让他不敢爬起来牵动伤口。 他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活的那么多年都没昨天那么惊心动魄过。 ……对了,是昨天吗?他睡了几天?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一只灵鸽正疯狂地啄着他。也估计是这家伙把他啄醒的。 他想起来自己之前根据从魔修那听来的小道消息随便写了点关于魔尊的事送了回去。 他拆开信,见到师姐的回复:“你是去茶楼听了一天书吗?” 谷则鸣在心里泪流满面。 无尽渊要是个茶楼,他估计就只能当道下酒菜了。 第8章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平常修士在与人交流的时候极易产生因果,也因此容易滋生心魔。修士修行,就是在了结因果和铲除心魔中得以修炼完满。 通常杀掉这个人,和这个人的因果虽然散了,有部分却会流溢到和死者亲近的人身上。因此魔修了结因果通常是屠尽全族,免得多事。 谷则鸣从来没跟谁连上因果,也从来不知道心魔是个什么存在。就算以心魔起再多誓,违反了也不会莫名其妙出现个心魔把他反噬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从来不曾像其他修士那样拥有“成长的契机”,修为增长十分缓慢。 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谷则鸣一概不知,但是看自己身上好好包扎了的伤口,魔尊应该是放了他一条命。 谷则鸣深深地叹了口气。 向砍了自己这么大一口子的魔修求婚,真是让人难过。 唉,算了。毕竟泄露了神算阁和妙机子的关系纯粹是自己的问题。要是能把这个秘密掐灭在魔尊这里,他好好养个魔修也行。 “你醒了?”听到了动静,本来坐在门边昏昏欲睡的侍女看向谷则鸣,“伤口还疼吗?” 这个侍女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了。不知道之前那个怎么样了。 “疼……”谷则鸣回答。 “……啊。”侍女挪了挪椅子,“我要帮你换药了。兴许更疼,忍着点吧。” 侍女温柔却冰凉的手摸到谷则鸣的腰间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身体下意识回忆起了剑切割血管和内脏时让人头晕目眩的痛苦,谷则鸣后背顿时浸了一层冷汗。 “别乱动,”侍女语气轻柔,“我怕伤到你。” 她慢慢地取下谷则鸣腰间缠着的棉布。 “……”谷则鸣不敢看自己那血淋淋的伤口,也不敢看侍女,只能目无焦点地看着空中,浑身都紧绷着。 “嘶。”在侍女往他伤口上涂药的时候,谷则鸣惊吓地攥紧了被子。 “这是极乐宫特供的烬叶灰。”侍女解释说,“治疗效果很好,千金难求呢。” 刚敷下去的时候还好。接着谷则鸣就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仿佛伤处的血肉组织在烧灼中生长。 一直到侍女上完了药,给他包扎了新的棉布,谷则鸣才略略放松下来。 他感觉到侍女的目光迟迟停留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谢谢。”谷则鸣犹豫地说。 可是侍女还是没走。 “头转过来。” 侍女声音很轻,谷则鸣却不敢不从。 他眼睁睁看着侍女伸手在他伤口处的棉布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紧张地喘了口气。 “挺机灵的嘛。”侍女渐渐变幻成了魔尊星变的样子,“还装没发现?” “我、我以为……”谷则鸣好怕魔尊给自己伤上加伤,“我不知道……应该说出来的吗……” “那你觉得……”星变又点了点谷则鸣的伤口,“我涂的是什么?” “不是吧!”谷则鸣猛地坐了起来,牵连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回过神来:“可你想杀我也不用这么麻烦啊……” “小崽子,”星变简直被逗乐了,“这世界上远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比如说,让你的伤口一直腐烂下去,让苍蝇蚊虫一点点叮噬你的血和肉,在你的血肉里产卵……幼虫会在你的血管里蠕动,挣破你的皮肤。”他欣赏着谷则鸣惊惧的表情,“到时间了说不定还能吸引册册出来。充满虫卵的血肉是它最喜欢的食物。” 第7页 “……册册?”谷则鸣弱声弱气。 “你不认识吗?”星变浅笑,“我家的宠物蜈蚣啊。” “!”谷则鸣从床上弹了起来,飞速移动到床上离星变最远的角落,拿被子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星变享受了一会儿谷则鸣瑟瑟发抖的样子,好整以暇道:“伤好之后跟我去个地方拿个东西。拿不到的话……刚刚我所说的,就是你的死法。” “……那……”谷则鸣声音还在抖,“嫁给我的事……” 星变:“……”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你就这么喜欢我的脸吗?” “要是一个外人知道了神算阁的秘密……师父、师姐、掌门……他们都会很头疼的……”谷则鸣又低声咕哝了一句,“但非要说的话,你应该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吧……” “……”星变看了谷则鸣一会儿,说,“拿到东西了的话,想要我娶你,也不是不可以。” “太好了!”谷则鸣总算放下心来。 第9章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极乐宫的特效药十分有用,谷则鸣的伤好得超出他预计的快。没过两天他就能下床正常行走了,只是动作不能太大。 伤势渐好,谷则鸣就开始思考了。 不管那个东西拿不拿得到,他娶……啊不,嫁给魔尊都势在必行。但是如果没拿到,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让魔尊同意娶他了。 嗯……所以还是要多联络联络感情吧。 于是谷则鸣在战战兢兢看完魔尊给他上药后,第一次勇敢地试图拉着魔尊话家常:“话说……你来这是做什么的啊?” 这些天他已经快习惯魔尊亲自给他上药顺便恐吓他一番的恶劣行径了。可是哪怕习惯也还是止不住地恐慌——毕竟那一剑实在疼得让他难以忘怀,身体条件反射性不适——他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哇。 星变轻飘飘看谷则鸣一眼:“妙机子想起正职开始打听了?” 谷则鸣:“……” 对啊!他差点忘了他还要打听情报来着! 谷则鸣的表情太好懂,星变立刻就明白了:“你来无尽渊,就是想打听我的行踪?” 谷则鸣:“……” 他好像又暴露了什么。 “怎么?”星变探身往谷则鸣凑近了一点,“不是要嫁给我吗?都是一家人了……还跟我隐瞒什么?” 谷则鸣:“……”这么一说似乎也有点道理。这么一来也算联络感情成功? 反正师姐也没跟他说这个任务不能跟别人说。更何况魔尊都知道妙机子的事了。 于是谷则鸣点点头:“是啊,师姐要我打听你的事。” 星变:“……”这是傻的吗?这么快就供出来让他很没成就感。 “有人出价买我的消息?”他接着就想到了什么,扬扬眉,“谁?买来做什么?” “……这我应该不能说吧?况且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谷则鸣挠挠头,“要不你寄个灵鸽去问问?” 他估摸着算了算:“但这个消息应该挺贵的……感觉是天价……” 星变看谷则鸣这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于是直起了身:“你这么没用,娶来做什么?” 谷则鸣:“……”遭受到了伤害。 “还师姐师妹喜欢你……喜欢你什么?”星变嫌弃道,“要修为没修为,要脑子没脑子。” 谷则鸣:“……”他只是个可怜又无辜的鸽子,为什么对他要求那么高。 “你活着这么多年,都拿去干什么了?”星变说,“睡懒觉吗?” “……吃喝玩乐。”谷则鸣弱弱道。 星变:“……” 怪不得那帮“正道”修士这么多年越来越没声音,不说飞升,连修为够得上天劫的都少见。看来是只顾享乐的废物崽子太多了。 “非要说的话……我也是有点技能的吧……”谷则鸣努力为自己正名,“做菜啦,绣花啦,搭鸟窝啦……我订单都排到十年后了呢……” 虽然排到这么晚也有他太拖沓的原因…… 星变:“……这都是些什么技能?正常的修士早就辟谷了,你做菜给谁吃?”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谷则鸣高兴道,“我的食材,全然取于灵力,不含一丝杂质,完全不妨碍修行。外观和口感和正常的菜肴一模一样,种类丰富,口味多样,受到广大修士好评,神算阁甚至因此专门开了一个业务。” 他可是神算阁的创收之宝。师父决定赶他下山历练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同门恋恋不舍。 “……”星变看着谷则鸣,“你怎么做的相同的口感?” “无论是什么菜,”谷则鸣自信道,“我尝过一口就能记得味道。” 星变:“所以你自己不辟谷?一天到晚吃妨碍修行的玩意儿?” 谷则鸣:“……” 无言以对。 星变:“……” 这家伙修为低下的又一个原因找到了。 第10章 古口古口 今天是我用食物征服无尽渊的第一步。 谷则鸣看着桌上的食物,自信满满。 泡椒凤爪、白糕、冰糖燕窝、蘑菇汤、南瓜汤、莲子羹、枣仁羹、红焖鸡、烧鸽…… 咳,谷则鸣心里想,成了精的鸽子和普通的鸽子是不一样的。虽然他当时吃烧鸽的时候师姐一直用“你竟然同类相食”的眼神看他…… 第8页 经过谷则鸣漫长的自我吹嘘,魔尊终于同意可以试一试他的“御厨手艺”。 约定那天,谷则鸣难得克服了自己的拖延症,起了个大早,做成了这满桌的佳肴。他还特意准备了纸笔,记录魔尊喜好。 到了约好的时间,开门进屋的却不是魔尊。 “我来看看尊上金屋藏的娇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修士一脸坏笑地探头进来。 谷则鸣:“……” “诶呀,还很嫩嘛。”修士吊儿郎当,靠过来摸了摸谷则鸣的脸。 谷则鸣:“……” 他伤还没好,不太想动。 “咦?”修士看到谷则鸣并没有避开的意思,笑道,“你也很喜欢我嘛?看来尊上还没动过你,要不我先享用享用?” 言语间,一柄剑擦着修士的腿把他的外袍钉进了地里。 “嗷嗷嗷!”修士一下子跳开。 他掀起袍子,看到自己鲜血淋淋的腿,哀嚎一声,从口袋里摸了把药草盖住了伤口:“尊上你也太狠了!我就开个玩笑,不至于见血吧!” “玩笑?”星变走进门,“你若忘了跪在地上痛哭是什么感受……我倒有兴趣帮你回忆回忆。” 修士扯了扯嘴角,没再作声。 “……魔尊还有道修朋友?”谷则鸣惊奇道,搜集情报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就往纸上写。 于是那柄剑放过了可怜的袍子,在还没写了两个字的纸上安了家。 谷则鸣:“……”他抖抖索索放了笔。 “为什么你不也给他手上来个口子?不公平!”修士开始嘤嘤嘤。 谷则鸣倒是知道为什么。魔尊就等着他伤养好了带他去拿什么东西呢,如无必要应该不会再给他添什么伤,平白延迟出行日期。 “再废话拿你喂册册。”星变不耐烦道。 修士咧了咧嘴,转而问谷则鸣:“你怎么知道我是道修?我出门前还特地给自己沾了点魔气呢。” “……这不是做灵食的必备素养吗……”谷则鸣说。 他对能量的流动极为敏感,控制和操作更是精细,也正因此,才能在被魔尊攻击时以一身低微修为勉强躲过杀招。 “唔,”修士点了点头,看向桌上的菜肴,“这些都是你做的?” 谷则鸣:“……啊,嗯。” 修士细细观察了一下那些菜肴:“倒真的都是质地高纯的灵食……小小年纪,有此功力……” 谷则鸣志得意满等着被夸。 “看来是个不思进取只知享乐人间的吃货废物呢。”修士笑。 谷则鸣:“……”无尽渊尽是讨厌的人,他要回家。 星变挑了挑眉,显然是看到谷则鸣受挫就很满意。 “没什么问题。”修士冲星变点点头,“你哪拐来的这……” 他看着星变嘴角勾了一个笑,心知不好,赶紧麻溜地滚了。 离开房间后他才又远远地说:“我辛苦来帮你验毒,你总不能就赏我个伤口吧。” 星变扫了一眼桌子,扔了碗枣仁羹出去。 谷则鸣见那修士稳稳地接了,嘴里还在嚷嚷:“我也不喜欢枣仁啊……” 魔气骤起。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还了屋里一片清净。 星变面无表情开始吃。 谷则鸣又去拿笔,看见星变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师姐要我定时寄灵鸽的……”谷则鸣抖了抖,“家里穷,不写重要的,写些喜好回去也能卖个好价钱啊……” 兴许是魔尊良心发现,对着这一桌吃食体谅了谷则鸣的辛苦,他倒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吃了。 第11章 古口古古 谷则鸣觉得自己的日子和平常在山上也没什么不同。 睡睡觉,做做菜。偶尔出门溜达溜达,遇见苍苍了还能说两句话。 魔尊除了定时定点来吃饭,别的时候从来没出现过。 谷则鸣勤快了不到两天,就故态复萌,拖拖拉拉,时常给魔尊看空荡荡的桌子,甚至有时候他自己都不在。 魔尊一直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又看到空荡荡的桌子和窝在床上无辜地盯着他的谷则鸣时,和善地笑了笑。 他笑得真的很和善。笑容里全是“我记下了,你等着吧”。 ……白嫖还这么多事,又还没过门。 谷则鸣心慌地想着,把自己团在了被子里。 苍苍第一次碰见谷则鸣的时候,吃了一惊:“养得还不错嘛。” 谷则鸣:“……” 苍苍过来捏了捏谷则鸣的脸:“本以为尊上问我要药是拿来给你吊命玩久一点的,没想到你还有别的价值?” “唔,”她歪歪头,“难道尊上喜欢你这一款的?” 谷则鸣:“……”他不想跟对他见死不救的人说话…… 其实他更不想跟天天威胁他还差点把他宰了的魔尊说话,但谁叫魔尊知道神算阁秘密有他把柄呢…… “嘛,”苍苍笑道,“既然如此,极乐阁里你随便玩。也算了结我们之间的因果了。” 算因果向来困难,绝大部分人都只能凭感觉估摸,因此苍苍并不知道她和谷则鸣之间并无因果。 谷则鸣:“……谢谢。” 好吧一直不吭声还是太不礼貌了……更何况谁忍心对漂亮的小姐姐冷脸呢…… 拆开谷则鸣腰上的棉布发现伤口基本痊愈后,星变便跟谷则鸣说:“可以走了。” 第9页 谷则鸣:“……啊?” 星变站起身:“出发。” 谷则鸣:“……什么时候?” “现在。” 谷则鸣:“……” 完全未曾经历过这等雷厉风行的行事方法的他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去哪啊……怎么走啊……”他在星变冰凉的警告目光下磨磨蹭蹭地下了床。 “……”星变想了想,“以你的修为……日夜兼程个几日就到了吧。” “啊???”谷则鸣哀嚎,“那养伤还有个什么意义啊?到地方了我估计就剩一口气了吧?” “……”星变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想象这家伙到底能废物到什么程度,“万剑宗招入门弟子的第一关就是让他们爬梯,爬个九天九夜都不算少见,你走几天路还能去掉半条命?” “我又不是万剑宗子弟……我是神算阁子弟……我们从来不爬梯的……”谷则鸣废物得理直气壮,“我吃不了这个苦……”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 “……”星变忍不住好奇他又想出了什么歪点子。 ——然后看到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钻进了他衣袋里。 “到地方了叫我。”谷则鸣打着哈欠的声音从衣袋里传来。 星变:“……” 反正最大的秘密都被发现了,谷则鸣心安理得地想,让人知道他是只鸽子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吧。 第12章 古古口口 “到了。”星变说。 听到魔尊的声音,谷则鸣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下意识梳理了一会儿羽毛,才想起自己被魔尊带出去了。于是用翅膀扒开口袋,往外看了看。 周围一片迷雾,地上隐约可见稀稀拉拉的几根草,根根颓靡,似乎被浓重的魔气压得直不起身。 一块通体雪白的巨大晶石静静地立在前方,散逸出轻柔的光芒。 石头质地纯粹,表面光洁得能折射出人影。 谷则鸣蹬腿从口袋里蹦了出来,在将将摔在地上时扑腾着飞了上来,停在魔尊的肩上。 “这是……”他好奇地观察了那晶石一番。 “镜花水月。”星变回答说。 镜花水月本是湖泊的名字。据说饮用此湖的湖水会让人心神狂乱,惯于惑乱人心的两面狐所酿的“闻醉”就取了此湖湖水。后来一名叛离万剑宗转入魔道的修士重伤了霸占此地的两面狐,两面狐从此销声匿迹。这修士在此修炼了数年,不问世事,但当时的魔尊深惧他强大的实力,处心积虑想将其除去。然而魔尊计谋未定,这修士就飞升了。 传奇的是,这修士将自己的本命剑留在了这里。 这把剑上人命无数,煞气及盛,修士飞升后,它身上的魔气立时铺散开来,蒸腾湖水。待一切平定,便只留下了这块晶石。 多少修士想拿到这把剑,以使自己名扬天下。可惜未有一人成功,甚至不少人在这神秘失踪,再未出现。 “传说中魔剑千劫所在之地?”谷则鸣说。 “……你知道?”星变扬了扬眉,然后他记起来了,“神算阁受极乐宫宫主所邀来提供管理建议的时候,确实曾勘测过无尽渊的地形。……他们竟连这都发现了。” “嗯……”谷则鸣歪歪头,“你要这把剑?为什么啊?自己的剑不好用?” 魔尊佩着的剑发出一声气急的剑鸣。 星变安抚地摸了摸剑鞘,然后弹了肩上鸽子圆滚滚的肚子一下。 谷则鸣吓了一跳,翻滚着落下去,幸好途中勉勉强强扒住了星变的外袍,蹦跶回了肩上。 星变慢条斯理地说:“剜你们这些废物的肉会脏了我的剑。” 剑满意地鸣了一声。 谷则鸣:“……” 魔剑也有脾气啊……你这么说人家凭什么给你用……怪不得要人帮忙拿…… “那魔剑在哪儿?怎么拿?”他问。 “魔剑以湖水为引,天然地生成了两道机关,一为镜花,一为水月。”星变敲了敲晶石表面,澄澈的“铛铛”声在空中回响,“外层镜花会凝成因果线,唯有血能消融。人身上的因果越多,需要的血就越多。绝大部分人,就算放干了身上所有的血也消不干净因果线。” 他用剑在掌心划了道口子,鲜血从中缓缓溢出。 星变以掌心贴着晶石,红色的血线顺着流下来,在上面留下奇异的花纹。 仿佛突然没了阻碍,他的手掌深陷于晶石中。 “内层水月则会诱出人的心魔。”星变说,“所有的修士都死在了这一关——除了我。” 他瞥向谷则鸣,眼含警告:“虽然我无法通过这一关,但挣脱出外界还是可以的。你若趁机做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恐怕神算阁就有血光之灾了。” 谷则鸣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他顺着星变的手臂跃到手腕上,用喙试探性地啄啄镜面:“那我应该不要多少血……” 喙顷刻间融进了晶石。 谷则鸣一个不稳,整只鸽子栽了进去。 第13章 古古口古 谷则鸣一头栽进了水里,呛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作为一只飞禽,在水里行动多有不便,他就变回了人身。 谷则鸣还未打量清楚周围是什么情况,一缕淡红的水流在他眼前徐徐飘过。 他顺着水流源头看去,见一修士面目狰狞,半陷于水底的烂泥中。那修士双手紧握着一把匕首,深深扎入自己的胸口,无神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红色的血流从他胸中漫溢出去。 第10页 这缕血流缓慢地流向了不远处。 谷则鸣又顺着望了过去。 一柄剑在水中漂浮着,银白色的剑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成了这水中唯一的光源。 四面八方无数夹带着血色的水流流向那柄剑的剑尖,在剑身上蔓延出奇诡而血腥的纹路。 谷则鸣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周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都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下沉着。 他仰头看去,皆是黑沉沉的躯体,一眼看不到尽头。 而水底已有无数残骸静默地长眠。 谷则鸣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复又看向那柄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久:“……魔剑,千劫?” 银白色的光芒亮了亮。 魔剑发出一声剑鸣,一层水波缓缓铺散开。 这声剑鸣没有谷则鸣想象中的凶戾,反而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谷则鸣慢慢地靠近魔剑,试探性地握住了剑柄。 魔剑发出了欣喜的回应声。 谷则鸣随手挥了两下。霎时,强劲的水波往周围扩散,搅得血水乱流。谷则鸣修为过低,难以稳住自己,被混乱的旋流带着翻滚了好几圈,人都晕了。 魔剑:“……” 魔剑发出了嫌弃的剑鸣。 谷则鸣:“……” 他不敢再瞎挥,只待水流平静后四下看看,疑惑地问魔剑,“你的剑鞘呢?” 魔剑低鸣了一声,一点星芒携着记忆碎片漂浮到了谷则鸣面前—— “千劫无鞘,拿起便不能放下。”一个年迈的声音如此说道。 谷则鸣慌得立刻松了手。 魔剑登时沉了下去,幸好反应及时,又浮了回来,避免了扎进泥里的悲惨境地。它委委屈屈地哀鸣了一声。 谷则鸣:“……抱歉抱歉。这不是能放下的嘛,吓我一跳。” 他又重新握住了剑柄。 ……这就算,拿到魔剑了?谷则鸣想,也太容易了吧,他什么也没做啊。 对了,魔尊人呢? 他细细感知了一下,寻找到了那一缕熟悉的魔气,便靠了过去。 不同于其他已无生息的躯体脸上那或惊惶或愤懑或痛苦的神色,魔尊星变只是很平静地闭着眼,在水中漂浮着。 他头上随便绾的结不意外地在水流的冲击下散开了,长发顺着水流漫散开来。 谷则鸣又靠得近了一点。 魔尊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他的眉眼皆是沉静的,除了唇角隐隐显出些许不乐,竟完全看不出来他此时正与心魔激烈斗争着。 谷则鸣想起来自己曾对苍苍说,她即使是物件,也是他心中最美丽的物件。 ……那句话,要是晚一天,在他见到魔尊后,就说不出来了。 他不禁抬头,想碰碰魔尊的睫毛—— 那一瞬间,腰间下意识闪过的剧痛,让谷则鸣回过了神。 ……哪怕再美丽,这也是会伤人的物件。 谷则鸣还未来得及为此丧气,就被头顶的声声轰鸣打断了思绪。 “轰——” “轰隆——” 水流激荡着,卷起层层煞气。 “封印松动了!”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喊声,“各位加把劲!” 谷则鸣握紧了剑。 外面是……修士在破阵?是想要以蛮力破除镜花水月的结界?这充裕的灵气……似乎不是魔修……?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魔剑身上的花纹已经亮起了灼人的血光。 “轰——” 随着最后一声轰鸣,维持了长达千年的镜花水月,破碎了。 天地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湖水从雪白的晶石中暴涨出来,裹挟着魔剑千劫浩瀚的怒意,吞没了一切,只留铮铮剑鸣在空中盘旋,似乎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在脑中狠狠刻下一个字—— 死! 第14章 古古古口 “什么?!” “这……这是镜花水月的湖水?我们成功了?” “诸位屏气凝神!此水会迷惑人心!” “师兄救命!” 其余零零碎碎的言语都被淹没在了大水中。 大水爆发源头的谷则鸣倒是未受到波及。他怔怔地看着周围汹涌澎湃的浪花,半晌才慢慢明白现在的状况。 魔剑引发了湖水中所有死去修士的怨气,尽可能攻击了湖水范围内的所有人,让他们同亡灵陪葬。 ……啊,魔尊也被大水冲走了。 谷则鸣正要去找,一声凄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别抛弃我!别丢下我!”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如此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她双瞳涣散,深陷魇中。 本来依然狂怒的魔剑,听到这不安而绝望的叫声,渐渐沉寂下来,似乎是被这悲惨的情绪平息了愤怒。 谷则鸣犹豫了一下,游向了那个女孩。 ……能救,还是要救一下的吧。 他半搂着那女孩,按住了她的合谷穴,轻声念着:“凝神静气,凝神静气。” 见女孩气息渐渐平稳,他便抱着女孩游出了水面,把女孩放到了湖边岸上。 岸上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水里还有不少灵气混杂。 ……这不是魔修聚集的无尽渊吗?怎么会有这么多道修啊。还跑过来不知道干了什么,让自己被镜花水月淹了。 第11页 纵然觉得莫名其妙,谷则鸣还是勤勤恳恳把那一个个深陷梦魇的道修们搬到了安全的岸上。 幸亏都是些年轻的修士,阅历不多,心魔也不厉害,谷则鸣念几遍清心咒,就基本无碍了。 他搬完了人,不再在水中感知到灵气,放下心来。 ……似乎忘了什么事…… “这是……”女孩虚弱的声音传来。 谷则鸣看过去:“你醒了啊。” 几个修士也将醒未醒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女孩扶着额坐起来。 “嗯……”谷则鸣想了想,说,“你们毁坏了镜花水月,遭到了反噬。” “啊!”女孩想起来一般,跳了起来,着急道,“师兄师姐!” “过会儿就都醒了。”谷则鸣说,“我应该都搬上来了。你数数有没有少人吧。” 女孩环顾四周,发现人都在,才舒了口气。 她冲谷则鸣深深一拜:“感谢道友相救。” “没事没事。”谷则鸣笑了起来,“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 还是正派修士好说话,不像那些魔修,乱七八糟的都不是好人。 女孩犹豫了一下:“不瞒道友,我们是来封印魔剑的……” 谷则鸣眨了眨眼:“封印魔剑?那为什么要做毁坏镜花水月这么危险的事?” “据说,魔剑在镜花水月里……”女孩说。 “那你们索性封印镜花水月啊。”谷则鸣说。 “……”女孩一时无言,“好像是这个道理……” “在下百草谷弟子别风。”这时,谷则鸣身后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他转过身,见一名修士作了个揖,问他:“这位道友……” “……啊。”谷则鸣四下看看,发现修士们大都醒了。 “我叫谷则鸣,来自神算阁。”他回答道。 不少修士都露出了努力回忆的表情。 ……好吧他们小门小派别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谷则鸣挠挠头。 “原来是……神算阁。久仰。”显然是不知道神算阁是哪个门派,别风很快略过了客套的门派互赞环节,直接问道,“道友在此所为何事?” “嗯……”谷则鸣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愿回答?”别风注视着谷则鸣。 “师兄,这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女孩说道,“不是他,我们早死在镜花水月里了。他若不愿回答,莫要逼问了吧。” “哦……”别风施施然道,“果真如此吗?” 谷则鸣看见周围的修士已围成了个圈,将他环在其中。 “道友,你手上的是什么?”别风背手直立。 谷则鸣:“……”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魔剑。 我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啊…… “魔剑千劫……是不是?” “……这是因为……” “谎言已被拆穿,还不死心?!”别风厉声打断了谷则鸣,对周围的修士道,“恐怕此子尾随我辈已久,趁我辈与镜花水月斗争之际,欲偷走魔剑……幸好我辈心志坚定,早早从镜花水月的幻惑中清醒过来,这才未让他得逞。” “可是……”谷则鸣努力想为自己正名。 别风断然喝道:“速速成阵,把剑夺回来!” 习惯了别风命令的众修士立刻不作多想,团团围住了谷则鸣。剑阵密不透风,抵住谷则鸣全身要害。 谷则鸣还未动作,就感到冰凉的剑锋划过了他的皮肉。 疼—— 魔剑低吟了一声。这一声威势极大,竟生生弹开了剑阵。 哪怕再弄不清楚情况,谷则鸣也明白过来,别风根本就不想给他解释的机会。 “……为什么?”谷则鸣忍着疼,看向别风。 为什么动不动就要伤害他……魔修也是,道修也是…… “诸位看,魔剑已认他为主。”别风漠然道,“勿要轻敌。杀人。夺剑。” 原本心中还有疑虑的修士们,此刻眼中已有了杀意。 谷则鸣无措地攥紧了剑。 魔剑安抚般地鸣叫了一声。 没事,它仿佛在如此说,交给我,我将为你扫除一切障碍。 谷则鸣闭了闭眼,在修士们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听从了魔剑的引导。 千劫长啸。 血光一闪,修士们手上的兵器皆脱了手。兵器们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鸣声中是完全的臣服。 “呃啊——”有修士惨叫。 千年前,魔剑威名赫赫;千年后,魔剑威名不再,只余传说。 而如今,被魔剑的威势压在地上完全无法反抗的年轻修士们,初次体会到了“魔剑一旦现世,必将生灵涂炭”到底意味着怎样的恐怖。 谷则鸣默默看着在地上匍匐、艰难喘气的修士们,顺着魔剑的指引举起了剑。 剑锋上猩红涌现。万钧之力随着剑尖缓缓压下。 血色的花纹随着剑柄攀爬到了谷则鸣手上,蔓延向手臂。 “……” 谷则鸣闭了闭眼,放下了剑。 血色与压力顷刻间消失殆尽。 剑不满地鸣了一声。 “这是杀招吧……”谷则鸣喃喃道,“……不至于。” 他看向别风,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 师父说,夺人性命是最需慎重的事。这是毁了一人的所有未来,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第12页 人总想高人一等,所以总有歧视、排挤,所以视弱者为草芥,所以把一切炼为己用,所以除妖灭鬼、发起战争……凡此种种,皆会种下因果。有因便有果,因果循环,天下平衡。 “可是你不沾因果,”师父当时摸了摸谷则鸣的头,认真地说,“你不必背负他人性命,是这天下最无所顾忌的一柄剑……因此更需慎重,否则后患无穷。……师父怕你被有心人利用。” 若其余修士是听从了别风的话才对他起了杀心,那别风呢?他是否也是听从了别人的话?别人受了误导想要杀自己,若自己因此杀了别人,误会便解不开了。冤有头债有主,还是慎重起见……所以,算了。 他垂眼看了看趴在地上惊疑不定的众修士,便纵身跃入了湖。 第15章 古古古古 “求求你……求求你师弟……” “不、不要啊!” 凄惨的求饶声传来,紧接着就被趁机爬进嘴里的蜈蚣堵住了喉咙。 年轻的星变怔怔地站在那里。 星变不耐烦地躺在他家册册身上,看着那几个深陷蜈蚣窟里的修士,倍感无趣。 重复折磨了这么多次,哪怕换了许多花样,也看腻了那些人的表情。 他进入镜花水月的时候就知道,和上次一样,心魔又要不停重复地给他放过去的画面。 他没有第一时间挣脱,只是想再试几次。 可是无论是他自己亲手解决那些人,还是教年轻的他如何解决那些人,画面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 正当他放弃尝试准备挣脱的时候,他隐约感到魔剑震怒,镜花水月又给予了心魔更强的力量,害得他不得不再等一会儿,耗掉心魔的力量再说。 星变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很沉重,在水中缓缓下沉着,身上已经渐渐覆上了因果线的结晶。 那是过去的因果线,本是虚妄,本早已消失,却在此时,因为镜花水月而重新出现。 点点的结晶使心魔愈加强势。 明明现实里都死了,还要在这里烦人。 星变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再度消失,一切重新开始。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了。 他听见模模糊糊的人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什么情况……这是因果线吗……为什么突然这么多……” 声音中透露着疲惫,精神不振的样子。 ……谷则鸣? 然后,他身上的结晶缓缓地消了。 “……我的血也能消融?”语气惊讶,“唔,行吧……” 剑牵动水流的声音。 结晶消得更快了。 星变皱了皱眉。 黑暗中再度显现画面,是小时候的星变。 小星变抽泣着:“爹……娘……” 只是此时,除了星变,竟还多了一个人观看。 “嗯?”谷则鸣迷茫而困倦地看着小星变,一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在这?”星变出声,却发现谷则鸣的目光还在小星变身上。他似乎看不见自己。 小星变倒像是注意到了谷则鸣和他,惊愕地看向这里。 他的心魔还能让别人一起经历的? 星变一时也迷茫起来。这是什么幺蛾子? 他下意识掩去了身形,留谷则鸣一个人受小星变注目。 画面还在继续。 男人愁眉苦脸地说:“爹对不住你……” “脸还是俊的。”一个半老却犹显风情的女人掐了掐小星变的脸,手却被小星变下意识甩开了。 女人并未面露愠色,只是从钱袋里取走了一块白银,再把钱袋扔在了男人的面前。 “明明说好的……”男人看向女人。 “你瞧这脾性,”女人揉了揉被甩红的手,“得费我多大功夫调.教啊。自然不值那个价钱了。” 男人当即甩了小星变一个巴掌,骂道:“赔钱的玩意儿!叫你听话你不听话!最后了还给我惹事!” “你在干什么!”女人这时倒是发起火来,“钱你都拿了,谁允许你打的!打坏了你赔得起吗!” 男人立刻唯唯诺诺,不住道歉。 小星变被打懵了,泪水也止住了,只是迷迷瞪瞪地被女人拖着走,口里仍喊着娘。 可是娘甚至连送别都没有来。 女人带着小星变清洗干净了,又拿药抹了他脸上的伤,给他戴上半边的面具遮掩,便牵他去了烟花巷。 “不听话,有你苦头吃的。”女人低声警告着。 “哟,姐姐哪里淘来的宝贝?”有女子如此笑道。 “跑了好久才做成的生意,”女人也笑,“还不知会不会赔本呢。” “我担保不会。”有男人也笑,“这模样的孩子可少见,到时候抬价定少不了我一份了!” 谷则鸣默默地看着,再没出过声。 小星变便把他当作幻觉,只是时不时仍盯他一会儿。 于是谷则鸣便继续看着,看小星变被楼里的荒淫吓到而惊慌,看他因为不听话而被责罚被关禁闭,看他夜里默默把自己团成一团无声哭泣。 “这是什么?”谷则终于忍不住了,“心魔攻击?” 他头疼道:“有完没完了,要看多久啊,我困死了。” 闪动的画面顿了顿,消散开来,又重归了黑暗。 黑暗中浮现出了成年星变的身影。 第13页 他表情漠然,眼里全是阴翳。 谷则鸣懵了一下。 “我只听说道修会因心魔入魔,”他震惊道,“原来入魔了心魔还在,看上去还更厉害……心魔还能影响外人的?” “魔修也能有心魔,”心魔表情不变,讽刺道,“可笑。” 谷则鸣:“……哈哈哈?” 心魔:“……” “所以,”谷则鸣困得眼睛都要闭上了,“还有事吗?” “……不愧是不沾因果之人。”心魔说,“事不关己,一派潇洒,哪怕众生泣血,也兀自从容,恍若未闻。” 哪怕迟钝如谷则鸣也能听出心魔在讽刺他。 他困惑道:“……那不是幻象吗……你要我当真,早说啊……” 心魔:“……” 许是终于坚持不住了,谷则鸣阖上了眼,他的身形与此同时骤然消散。 星变倒是愣了一下。 ……是啊,只是幻象而已。 无论现在的他能把那些人轻松解决,过去的他也依然是那个弱小的他。 所以,挣脱不出心魔,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而是他什么都不该做。 所以……只能看,只能沉默,只能接受。 毕竟……过去不容拒绝,无法改变。 于是星变默默地看着。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伺机逃出了烟花巷,机缘巧合之下入了门派走上了修道之路,因天资卓越深受师父喜爱,却被自己最相信的师父欺骗,被炼化了经脉,成了师父师兄增进修为的道具,于是不甘与怨愤积聚,经脉逆转,就此入魔。 当一切都结束后,星变睁开了眼。 他身上的因果线已经杳无踪迹了。 身边的谷则鸣却已陷入昏迷。 谷则鸣看上去格外狼狈,身上各处都是伤口。他手腕上一道剑伤深可见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毫无停止的意思。 而那血流的流向,赫然是魔剑千劫。 千劫剑上的红纹因血的供养而分外耀眼,似乎满足到了沉醉的地步。 星变面色一沉,一剑击飞了千劫。 原本安稳的血流登时断了,鲜血在水中漫延开来。 第16章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谷则鸣又是被啄醒的。 他睁开眼,感觉浑身都疼。 谷则鸣用眼神示意灵鸽摊开信给他看看。 灵鸽看不懂眼神,兀自啄着。 谷则鸣:“……自己打开信啦。” 灵鸽听不懂人话,兀自啄着。 谷则鸣:“……” 好吧,第一千零三次对灵鸽寄予生成神智的希望,破灭。 他艰难地起身。 师姐的话依然很简短:“魔尊喜欢莲子羹不喜欢枣仁羹……这都什么玩意儿?你跟谁打听的这么多无聊情报?” 谷则鸣愣了愣。不是师姐让他打听魔尊情报的吗? 于是他回复:“魔尊啊。怎么啦?” 灵鸽从窗口扑腾出去,飞向绚烂的星光。 ……星星?无尽渊怎么可能看得到星星? 谷则鸣正在迷茫的时候,一柄剑飞速从窗口蹿了进来,可怜巴巴地哀鸣着。 “千劫?”谷则鸣打了个招呼,得到了魔剑高兴的回应声。 有人推门进来:“醒了?” 谷则鸣看过去,是之前帮魔尊试毒的道修。 “嗯……”谷则鸣不知道说什么。 “你之前失血过多,引出了魔剑的嗜血本性,差点就被反噬了。”道修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我罚它帮我切草药。” 谷则鸣:“……为什么它伤害的是我,罚它的是你?” “小没良心的,我可是尽心尽力给你疗伤了,”道修翻了个白眼,“收点犒劳不应该吗?” 谷则鸣:“……哦,谢谢。” “你受伤严重,需要到灵气充足的地方修养,尊上就把你带来了我这里。”道修吊儿郎当地玩着手上的草药,“他去处理镜花水月那事了。” 谷则鸣:“哦……” “你没什么想问的?”道修说。 “问什么?” 道修:“……” “算了,”他一脸不经意的样子,“对了,听说我弟见到你了?” “……谁?” “别风。” “别风?哦!”谷则鸣惊讶道,“他是你弟?你是那个百味毒别天?” 据说别天曾是百草谷一名道修。他师父因缘巧合得了什么珍贵的玩意儿,且因而重伤,他照顾师父期间由贪念入魔,下毒杀了他师父,夺了那宝物,扬长而去。 至于具体什么情况,谷则鸣就不知道了。没人买这情报,他们妙机子自然懒得去查明。 “百味毒……”别天笑了一下,“没想到我还挺有名气?” 谷则鸣:“嗯……” 其实是因为曾经有人重金向妙机子买别天在哪的情报,然而别天行踪不定,当时可把一众师兄弟急得焦头烂额。最终还是他们装作重伤,到处溜达,运气好撞见了正好在一个村子给村民们治疗鼠疫的别天。虽然当时别天易容易名,但师兄还是旁敲侧击确认了别天的身份。在别天离开村子当天,师兄寄去了村子的地址,顺便还帮别天毁灭了任何可能找到他的踪迹。 毕竟,妙机子只说过去,又不算未来。来寻人的人动作太慢,错过了,那也是很正常的嘛。 第14页 “所以,我弟看上去怎么样?”别天把玩着手中的草药。 “……还好?”谷则鸣说,“他周围的人似乎很听他的话。” “那就好……”别天正儿八经道,“总之,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你没杀他,我都很感谢你。” “哦……”谷则鸣看着别天。 “怎么一直盯着我?”别天扬起一抹笑,“看上我了?” “……你感谢人就口头感谢的吗……”谷则鸣失望道,“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 别天:“……我不还给你治伤了吗?” “那你还要我家魔剑给你切菜作报酬了呢……”谷则鸣思路清晰,算账算得十分清楚。 别天:“……” 第17章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谷则鸣养伤期间,魔尊从未出现过。 他无聊地帮别天处理草药,感觉自己是廉价劳动力。 师姐的灵鸽很快又来了:“……啊?你怎么想的?我给你这个任务不是让你随便逛逛喝喝茶听听故事的吗?之前不还好端端在茶楼里听故事吗?有师妹说在极乐宫看见你了,你怎么跑去无尽渊了?你怎么找到魔尊的???别乱来!师父已经下山寻你了,不日就到终季城。速去联系师父!” 谷则鸣:“……” 啥?原来师姐给他的下山任务不是个高危活? 那明说不好吗!害得他吃了这么多冤枉苦…… 他急忙寄了灵鸽给师父:“师父您在哪?我去找您。” 师父的回信一天后就到了:“写的什么玩意儿?我醉酒了拿木炭也比你这破字比划得好。师父我明日就到终季城。有空去终季客栈的顶楼找我。公款吃喝,不必忧心。尽早来,帮我挑特产带给你师兄弟姐妹们。” 谷则鸣:“……”师父不愧是师父,出门还有资金支持。不像他,出趟门把自己攒了这么久的钱都花光了…… 他正给师父写回复的时候,魔尊终于出现了。 “别天说你伤养得差不多了?”星变推门进屋,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是不是该添点新伤接档了?” 谷则鸣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纸上一团墨。 ……唉,要重新写了。他最讨厌给师父写信了,每次字不端正就要挨批。 星变伸手要看谷则鸣手臂上的伤。谷则鸣警惕性地缩了缩,避开了,内心满是哀怨。 星变挑了挑眉,眼神冷了冷。 他直起身,略略拉开了距离,然后说:“魔剑已认你为主,所以约定作废。” “啊???” “但是……作为你帮我渡过心魔的报答,我可以额外给你一个选择。”星变抱臂,言语是和之前大相径庭的平静,“我会守住你们神算阁的秘密,绝不向外透露。以什么起誓都行。所以,如果是为了保守秘密的话,你不必嫁给我。” 谷则鸣眼睛亮了亮,随后又犹豫起来。 这……好像不太符合掌门的要求…… “我就当忘了这件事。”星变俯下身,用手在魔剑剑锋上划了一下,把血抹在了谷则鸣脸上,“魔剑已经记住了我的血,我要是违誓,你随时可以来杀我。怎么样,开心吗?” 说到最后,他还是习惯性地回到了之前轻佻的语气。 血在脸上黏黏的,但谷则鸣不敢擦。 “……这么一说,”谷则鸣想了想,又忍不住说,“直接把你杀了不是更保险吗?” 星变:“……” 他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 “算了。”谷则鸣低着头没看到星变的表情。 他摸了摸剑刃,触手一片寒凉:“我问问师父再说吧。” “友情提醒……你拿到魔剑的消息已经被百草谷的人散出去了。”星变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正在细心照料草药的别天,轻快道,“不尽快回你的神算阁,可能就回不去了。” “哦……”谷则鸣想,这叨叨的样子倒是有点贤妻良母的风范。 “还有问题吗?”星变靠着墙问。 “有。”谷则鸣立刻道。 星变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说。 “你心魔给我看的那些……我能写下来寄回去吗?”谷则鸣说,“看上去就很值钱的样子。反正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卖出去了也不要紧吧?” 星变:“……” 第18章 咕咕咕咕咕咕咕 在星变的默认下,谷则鸣兴冲冲地描述了星变的少年往事寄回给了师姐。 他不愧是全师门认可的宝藏!赚钱从不手软! 魔剑一直拿着很麻烦,悬在身边也怪瘆人的,他本来决定就丢在这了。毕竟他又不会使剑。练剑太辛苦了,他更喜欢修心——虽然别人的修心是打坐冥想,他的修心是躺床上睡觉。 可是临出发前,看到魔剑孤零零躺在地上一副落寞的样子,谷则鸣还是迟疑了。 “算了,”他最终说,“我不抛弃你。” 魔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但你要乖乖的。” 于是谷则鸣拿藤草编了个简单的剑鞘,不顾魔剑的拒绝把它塞了进去。 魔尊那次说完话就走了,留谷则鸣继续听别天指挥处理草药。别天成天心事重重,似乎一直在被别风的事困扰。气氛一直十分压抑。 但谷则鸣还是耽搁了好几天才上路。拖延症嘛,没办法。 他抱着剑,由别天领着弯弯曲曲走了好半天才走出了别天那草药园子的阵法。别天带他去的最近的城镇,可那里太偏僻,连飞马驿站都没有。他到处问人,才大概知道了终季城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