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纪事》 第1页 [穿越重生] 《北朝纪事》作者:绿梅枇杷【完结+番外】 文案: 是王朝兴衰,英雄美人,王孙公子,红颜枯骨的传奇,人们奔赴各自的命运,手起刀落,花自飘零水自流。 阅读提示: 偏好重生万能的慎慎慎慎入,有且仅有两个重生,没有穿越。 非宫斗,不夺嫡,家宅和睦;不女强,不是小甜文,非复仇虐渣向。 不考据,金手指比较小,故事比较大,he。 基本走历史主线,架空的南北朝,谢绝写作指导。 微博:青语。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嘉语,周乐,萧阮 ┃ 配角:贺兰袖 ┃ 其它:南北朝,双重生 第1章 引子一:金陵春梦 金陵。徽音殿。 云母屏风上烛光的影子,贺兰袖已经看了很久了。金陵的冬天比洛阳冷。“不知道三娘走到哪里了。”她轻轻地说。 侍婢南烛跟她多年,最知道她的心思,登时就笑道:“也就只有姑娘,这么多年了,还惦记她。” 只有她惦记她……贺兰袖微微一笑,忽又说道:“天下乱起,三百年了……” 从汉末黄巾之乱算起,三国归晋,而后金瓯有缺,足足三百四十年。就如今这个南北对峙的局面,也两百年了。人心思安,人主思功。萧阮想要提兵北上,不是一朝一夕,他想要机会,她给他机会。 纤指如葱玉,凭空慢慢画出一个人的轮廓,眉不是太长,却浓;眼睛不是太大,却清;一点朱唇,颀秀的颈。看人的时候总带了三分天真,三分戒备,像猫儿,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北边那个权臣是不是喜欢她这一点。 她以为她早就死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奇遇,在她父兄死后,在她被抛弃在洛阳之后。 周乐,贺兰袖蹙眉。她不记得这个人,也没有见过他,只听说是个军汉,在洛阳城破之后领军进京,扶立天子,天子就是个傀儡。到如今,参差也有近十年。 都说他独宠华阳公主。 贺兰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偷偷儿看萧阮,萧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他们说的不是他的发妻。她不知道华阳在他心里是怎样一个位置,她从前以为是没有的。 也许是真的没有。 苏卿染说:“既然燕朝答应送还我国皇后,我愿意为陛下前去迎她。” 那时候他该知道元嘉语是必死无疑的吧? 她过不了江。 她注定要死在长江以北,燕朝的土地上,那是她最后的价值——她的死,即便不能让燕朝君臣反目,至少能让他们心生芥蒂;亦能让吴国上下哗然:诚然华阳是他燕朝的公主,但也是他吴国的皇后! 一个出兵的借口。 她等着这个结果。 她等着苏卿染归来。 即便全天下人都相信燕人杀了华阳,萧阮也该知道不是。苏卿染的手染了华阳的血,皇后这个位置,合该落在她贺兰袖手里。 第2章 引子二:华阳公主 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天寒地滑,行人稀少,一队衣甲鲜明的人马就很难不引人注目了。 “这天气,怎么会有贵人出行?”护卫装备如此精良,被簇拥在当中的人却是徒步——莫非是流徒?兵荒马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张老三心里感慨,请教身边人,“先生瞧着,这是个什么人物?” 被称作“先生”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一身蓝衣浆洗得发白,却十分干净。永平镇在燕国和吴国的边界上,紧靠长江,两国最近往来频繁,过界的贵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远远看了一眼:“一般流徒用不着这么大排场——” 说话间人马走近,没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惊呼:“华阳公主!” 女子听到声音,转头来看了一眼,惨白,黑洞洞两个眼睛裸露着,如九泉之下爬上来的厉鬼。 是的,她就是华阳公主元嘉语。 从洛阳到永平镇,她已经徒步三千里。 前月吴国使臣北来,索要他们的皇后,她进宫叩谢天恩,余光里扫过天子身边的女子,她的妹妹嘉言,只要她一句话,兴许她能留下,但是她没有,她笑吟吟举起酒觞,笑吟吟对她说:“阿姐此去,一路顺风。” 一路都顺风,那真是世间最隽永,也最恶毒的诅咒。北风割得脸上、身上、手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因为太冷,血流出来又结了痂,痂裂开,再结一层,层层叠叠,叠着尘,叠着土,叠着风里的沙,江南之地的雨水。 往前走,还有三千里,还有三千里,她就能够见到那个人。 出了永平镇,暮色渐深,远远能听到哗哗的水声,是长江近了。南北以长江为界,长江近了,燕国就尽了。嘉语想要回头再看一眼故国,但是她回不了这个头。 燕朝的分崩离析,有她的过错,她明白嘉言的恨意,但是她无能为力。 越走越荒凉的路,越走越荒凉的人生。 忽然远远一队人马,黑衣黑骑,风卷残云般过来,将华阳公主一行人团团围住。 “什么人?”领队按刀喝问。 对方不答话,只缓缓举起手,金光闪闪一面令牌,嘉语勉强抬头来,逆着光,就只看到一个字:敕。 皇帝之命曰敕。 一场拼斗,或者说屠杀,不断有滚烫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第2页 她知道这就是结局了,萧阮不会见她,哪怕她只是想问他最后一句话。 死在燕国的土地上,是她最后的价值,嘉语冷冷地想。她没有逃,也不想做无谓的挣扎,如果一定要死,那至少死得像一个公主——而不是那个所谓的皇后! 领头的黑衣骑士跳下马,语声里压着得意:“公主可还记得我?” “十年了,”苏卿染掀开兜鍪,“公主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日?” “不开口?没关系。我问你一句话,你会开口的。” “公主难道就没有疑惑过,你父亲始平王虽然不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但是对你们的皇帝一直很提防,到底那一日,为什么会轻身入宫,被皇帝亲手击杀?” 嘉语霍然抬头:“为什么?” “想知道?”苏卿染笑了,“求我啊。” “求我啊!” “舔我的靴子!” 嘉语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慢慢俯身下去。 苏卿染眉梢眼角,盈盈都是笑意。她知道她一定很想知道答案,也知道除了求自己,她再没有别的办法。 忽然腿上一痛,却是被嘉语死死咬住,血当时就涌了出来。 苏卿染大怒:“疯子、你这个疯子!” 苏卿染挣不脱,终于咬牙抽刀,长刀从背心插进去。 鲜血喷出来。 嘉语被迫抬起头,最后死死瞪住苏卿染,这样怨恨的目光,即便是苏卿染,也被骇得退了半步。 又哈哈大笑起来,死了,她已经死了,再怨恨又能怎样!死不瞑目是吧?苏卿染笑了一声,走过去踢了余温未散的尸体一脚,笑吟吟地说:“想知道为什么是吧,如今我可以告诉你了,因为……你。” “因为你。” 最后三个字落音,冰冷的空气像是颤了一颤,一颗星陨落……当然,并没有什么人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的南北朝背景,魏晋之后,隋唐以前。 大部分人物都有用到历史原型,时间上是北魏到东魏一段。 写一个不那么万能的重生,女主角背负记忆重新来过。 1.前世的经历是两位重生者人生的一部分,这些经历会影响到她们的性格,有积极的一面,也有负面影响,而不仅仅是一个预知的外挂; 2.多活十年是有提升,但是没有换脑,女主不是绝色/果断/通透型,她就是个普通人,金手指也小,但还是努力想要改变命运; 3.女主角不为复仇而来。 看小说有个人口味,诸君看到哪里觉得不喜欢了,请及时点叉。 谢绝写作指导。 第3章 死而复生 嘉语醒来,在正始四年。 她听到了苏卿染的最后三个字,在灵魂将散未散的时候。 是因为她,父亲和哥哥才会轻身入宫、惨遭屠戮吗? 隔了十年的时光。恍惚宫车辘辘辗过金砖的声音又响在耳边,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嘚嘚马蹄,嘈嘈人声,一双血手攀住了车窗,绣帘被粗暴地扯下,血肉模糊的脸,刀伤狰狞,从额角一直划开到下巴。 她想要尖叫,她叫不出来。 她终于看清楚他的面孔,或者说,是看明白他的口型,他说:“别怕是我。” 她的哥哥元昭熙,是洛阳,乃至大燕出名的美男子。这时候形如恶鬼,只来得及说最后一个字给她听:走! 走、快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回头! 当时她就该有这种觉悟,但是她没有,她呆呆看着哥哥死在自己的面前,呆呆看着一地横流的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很多她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人,还有……她的父亲。 一刀入腹,干脆,利落,果断。 最后是一个诧异的表情,也许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明明前一刻还权倾天下,纵帝王不能掠其锋,下一刻,身死人手。 她从来没有想过,父兄的死亡会是因为自己。 然而—— 苏卿染没有必要骗她——再没有什么,比真相更能让她死不瞑目。 她因此活转过来,回到十三岁的身躯里。那就仿佛是执念太深的鬼,能从九幽地狱里爬上来。 苏卿染说,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还是因为她没做什么? 她不知道。 帘影一动:“姑娘,宫姨娘来了。” 宫姨娘是她父亲的侧室,也是她的姨母。 她母亲过世之前,寡居的宫姨娘就在元家照顾她和哥哥。当时元景昊尚未发达,宫家也没那么多讲究,宫氏临死时候抓住妹妹的手和丈夫放在一起,虽然没有说破,意思已经很明白,是希望丈夫娶妹妹做继室。 宫氏一片慈母之心,把夫君和儿女托付给妹妹,但是后来……人永远无法预料到后来,无论是后来元景昊的飞黄腾达,还是背弃初盟。 “王妃找来这个严嬷嬷,是什么居心,”宫姨娘坐在床沿上抹泪,“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 燕国首都原在平城,高祖时候迁的洛阳。嘉语的祖父是当年留平城的宗室之一,后来她父亲元景昊外出闯荡,她年岁尚小,元景昊怕继室对女儿不好,只带走了长子。 一直到最近,太后寿辰,才让王妃把她们接来洛阳,找了宫里严嬷嬷指点礼仪进退,严嬷嬷就和她的姓一样严苛。嘉语自小娇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严嬷嬷让她行第二十次稽首礼的时候,她昏了过去。 第3页 “……三娘在听我说吗?”宫姨娘觉察到嘉语心不在焉。 嘉语平静地问:“那姨娘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宫姨娘一头雾水。 嘉语一脸天真:“严嬷嬷教得不好,那姨娘能给我另请一位吗?” 宫姨娘张口结舌,她这辈子大概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擅长抱怨,可不擅长解决抱怨,半晌,方才期期艾艾问:“咱们、咱们不能回平城吗?” “娘说的什么话。”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像是责备,更多娇嗔。 有人打起帘栊,露出十五岁少女俏丽的面容,素白罗衫,束腰画裙,这一步一步走来,仅是风姿,已足以醉人。 嘉语悄然收拢五指,指尖掐进掌心里,要这样,她才能用平常的声音喊出来:“袖表姐。” ——她的这个好表姐,曾经是她燕朝的皇后,却在皇帝死后跟了萧阮南下,她不知道她的结局,以她的心计手段,理当事事如意。 贺兰袖娉婷走到床前,笑吟吟地说:“娘说的什么话,姨父的家在洛阳,表妹的家就在洛阳,平城虽好,到底不是家呀。” 宫姨娘被女儿说得讷讷:“可是严嬷嬷……” “三娘又作怪了吧,”贺兰袖笑盈盈伸手来捏嘉语的脸,嘉语生硬地扭转头,贺兰袖的手顺下来,拍拍她的肩,“娘你看我身体这么弱都能够坚持,三娘怎么不能,她作怪哄你心疼呢。” 她这么一说,宫姨娘便全然不记得女儿抱怨过严嬷嬷凶蛮的话,抚着胸口叹说:“……那就好、那就好。” 贺兰袖察言观色,又问:“三娘还在怪王妃?” “我为什么要怪母亲”几个字到嘴边,嘉语忽然就记起来,当初的她该是这样应的:“都是她!我好端端在平城过我的日子,把我接来洛阳做什么,打量我爹不在好欺负是吧,还找了那么个凶死人的老蛤?蟆——” “老蛤?蟆”是贺兰袖给严嬷嬷取的外号。 她心里摇头,口中只道:“表姐说什么呢,那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这个回答显然在贺兰袖意料之外,贺兰袖微怔了怔,说:“严嬷嬷是王妃请来……” “母亲当然是为我好,”嘉语不等她说完,截口就道,“我不专心,是我不对,我正要去给严嬷嬷赔礼呢。” 这话不仅贺兰袖,就是宫姨娘也大吃一惊,讪讪道:“三娘这是怪姨娘?” “姨娘又胡想了。”嘉语拉住宫姨娘的手撒娇。 宫姨娘虽然胆小,怯懦,无用,有私心,不会说话,也没有好好教过她人情世故,但那不是她的错。 当初是宫氏给了她们母女落脚之地。她对宫氏是真心感激,对他们兄妹也是真心疼爱,只是有些东西,她自己这辈子都没活明白,又如何教得了人? 嘉语目中涌出泪光:“我怎么会怪姨娘。要我说,让我们一直呆在平城,是阿爷想差了,平城虽然好,到底不是洛阳,我们要适应洛阳的日子,也许我们在洛阳,还要呆很久很久……比平城更久。” 她会好好在洛阳扎根,生长,她不会再让那些爱她的人惨死。 “三娘每次都这样,显见得就你们母女情深!”贺兰袖跺脚不依,“娘偏心,三娘哪里比我好,你就只心疼三娘!” “都心疼、都心疼!”宫姨娘很享受两个女儿的撒娇,一手搂住嘉语,一手把贺兰袖抱在怀中,“都是我的好孩子。” 嘉语偏过头,看见贺兰袖眼中一闪而没的光。 第4章 故人重逢 “你们姑娘真这么说?”始平王妃的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微微蹙眉,嘉语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严嬷嬷摆明了整她,她还能忍气吞声去赔礼? 事有反常即为妖。 连翘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回答:“婢子不敢有瞒王妃。” 她是王妃指派给嘉语的大丫头,是去伺候,也是去看着的,毕竟嘉语年纪小,又长在穷乡僻壤——相对洛阳来说——不识的规矩多了,需要这么个人提点,可惜嘉语进府之后,防她和防贼也差不多。 连翘也是无可奈何。她原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头,上面压着几个大丫头,出头没指望,费了老大劲才得到这么个差,原以为始平王嫡长女身边第一人,前途不可限量,哪里想根本近不了身。 近不了身也就罢了,这姑娘还是个扶不起的,进府不过半个月,就把王妃的耐心磨光了,连翘如今是懊悔都来不及,只得找机会往畅和堂多跑几趟腿,指望王妃看在她忠心的份上……却听王妃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嬷嬷那里帮你们姑娘多说几句好话。” 连翘应一声“是”,碎步退了出去。 王妃瞧着连翘的影子拐过门槛,方才偏头问慢悠悠给她打扇的喜嬷嬷:“……嬷嬷怎么看?” 喜嬷嬷长了张团团脸,不笑的时候喜气,笑的时候更喜气:“恭喜王妃,三姑娘这是懂事了。”——嘉语虽然是始平王的嫡长女,上头却还有两个堂姐,所以阖府上下呼她三姑娘。 “懂事了?”王妃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她可不敢信,“嬷嬷这打量我是戏台子上的昏君呢,尽拣我爱听的说。” 喜嬷嬷不慌不忙打着扇子:“王妃这就冤枉奴婢了,连翘那丫头都知道不敢欺瞒王妃,奴婢怎么敢?王妃再想想,三姑娘虽然性子急了点,要说坏心眼,怕还真没有……”喜嬷嬷用扇子遮了嘴,压低声音,“要真有,就不会一进府就把上下得罪个底朝天了。” 第4页 王妃听她说得有趣,不由又笑一声:喜嬷嬷是人老成精,明明是要说三娘蠢笨没眼色,偏说她没坏心眼——没坏心眼还能把府里上下得罪个遍,要有坏心眼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王妃叹了口气:“她也不过就是仗着她爹罢了。” “王妃这话屈心。”喜嬷嬷又叫起了屈,“王爷对王妃,那是真没得说,王妃放眼瞧瞧这洛阳城里,哪个有您这样的福气?奴婢说句不怕天打雷劈的,就上头那位……怕还不如您自在呢。” “掌嘴!”王妃被喜嬷嬷这么一捧,忧心去了不少,连笑带骂,“我阿姐也是你编排得了的!” 话这么说,心里并不觉得喜嬷嬷说得不对。 始平王妃的姐姐是太后。 姚太后身为皇帝生母,享尽尊荣是没错,但要论日子舒心,还真未必比得过她。就更不用说洛阳城里那些上有公婆要服侍,中有妯娌小姑不能得罪,下面没准还有三五七个姨娘庶子要操心的贵妇人了……虽然也有个宫姨娘……宫姨娘算不得什么。 罢了,都看在那冤家的份上。 “行了你还是专心打扇儿吧,”王妃制止了喜嬷嬷装模作样的掌嘴,转头吩咐芳梅,“去请三娘子过来。” “王妃不可!”喜嬷嬷听了这话,却是大惊失色,“三姑娘毛毛躁躁的,要冲撞了王妃……那可怎么得了!” 王妃下意识按手在腹部。才两个月不到,还没有显怀。京里规矩,胎坐稳前不兴往外说,怕把孩子惊走了。又打仗是见血光的事儿,索性连始平王都瞒住了,府里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喜嬷嬷见王妃犹豫,又添话说:“王妃莫嫌奴婢多嘴,三姑娘当然是个不晓事的,可是宫姨娘……” 王妃听了“宫姨娘”三个字,反而笑了:“不碍事,芳梅你去吧。” …… 送走宫姨娘和贺兰袖,嘉语歪在床上在和婢子说话。 “三姑娘在吗?”外间传来叩门声,婢子打起帘栊,嘉语起身,“芳梅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芳梅很受宠若惊,要知道三娘子素日连王妃的面子都不大给,肯屈尊迎她……芳梅自觉担不起,忙着行礼:“王妃请三姑娘过去。” 听到王妃请她过去,嘉语倒不意外。 前世王妃派了人来训斥,被她气走。这一次……自然是连翘去汇报过了,嘉语微微一笑。 嘉语年少的时候,继母姚氏是她生命里至为可恨的一个人,而如今,她在她的面前,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行礼,喊:“母亲。” ——眼前这个她曾经最恨的人,给她使过绊子,也曾见死不救,但是父兄死后,她给他们报了仇。 王妃也没料到继女一请就来,看芳梅的脸色,不像被刁难过,王妃与喜嬷嬷换了个眼神:这三娘,竟真乖巧得像变了个人。 一面提防,一面试探着说:“三娘学礼仪辛苦了。” 嘉语垂头,给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答案:“劳母亲挂记……三娘不觉得辛苦。” 王妃说:“坐。” 嘉语依言坐下。 王妃斟酌着字句与她说道:“把你从平城接来洛阳,是你父亲的意思……” 忽然一个翠色身影连滚带爬冲进来,口中直嚷嚷:“王妃、王妃不好了!” 喜嬷嬷大怒,上去就是一耳光:“胡说什么!” 这记耳光抽得颇为响亮,来人站立不住,陀螺一样转了个圈,嘉语这才看清楚,是嘉言身边的大丫头紫萍。 喜嬷嬷厉声喝问:“六姑娘人呢?” 紫萍醒过神来,忙跪下磕头,哭着回话说:“我们姑娘被宝光寺扣下了。” 王妃身子一晃。 芳梅要上前来扶,被王妃眼神挡了回去。王妃定定神问:“阿言怎么到宝光寺去了,你慢慢说——看座。” 紫萍这时候哪里敢坐,被王妃镇着,也不敢哭出来。亏得她是王妃为女儿精心挑选的人才,惊慌之下还能口齿伶俐:“……长安县主去宝光寺礼佛,姑娘也跟了去,叫奴婢在们外头候着,后来人不见出来,奴婢和紫草琢磨着不对劲,买通底下送水的小尼,才知道是我家姑娘闯了禁地被扣留了……” ——正始帝登基之后,姚氏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父亲封了镇国公,弟弟娶了长安县主,长安县主就是始平王妃的弟媳。 王妃面无表情,左手抚住腹部,右手不自觉抓紧了扶栏:“长安县主和表姑娘们呢?” “也都扣下了。” “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紫萍点头:“是。奴婢和紫草商量,须得有人回来把事情报给王妃听,又想宝光寺敢扣留长安县主和我家姑娘,未必肯放我们走,所以奴婢假装出恭,从、从狗洞里钻出来的……” 怪不得这一身狼狈。 嘉语的目光掠过紫萍凌乱的头发和衣裳,脸上几处擦伤。猛听王妃说:“好了我知道了——三娘!”嘉语一惊,下意识应道:“母亲?”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房去吧。”王妃说。 嘉语和嘉言不和,在始平王府不是秘密。王妃安排嘉言去镇国公府小住,也有这个缘故,所以王妃根本就不想她知道太多,更何况事关宝光寺。她年纪小,性子又莽撞急躁,万一不慎往外漏了一两句口风……这事儿就难善了了。 嘉语犹豫了一下,照她从前的性子,这会儿早该回房,管他谁出了事,嘉言也好,王妃也罢,只要不劳动到她头上,她眉头都不会动一下,但是如今……嘉语眼望着王妃:“三娘有几句话想问紫萍。” 第5页 王妃心里乱得揪成一团,面上还强撑出镇定:“你问。” 嘉语转向紫萍:“你是坐车回来的?” ——嘉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记忆里没有这一桩。也许是她前世没在王妃跟前的缘故。但是她去过宝光寺,知道宝光寺不近,紫萍要是走回来,只怕狼狈还不止于此。 果然,紫萍应道:“是。” 嘉语又问:“阿言是坐咱们家的车去的宝光寺,还是镇国公府的车?” “自然是镇国公府的车。” “那你上车之后,说的是回王府,还是回镇国公府?” 紫萍离开宝光寺,几乎一路逃亡,哪里想得到那么多,经嘉语提醒,才觉察有异:“都不是,奴婢、奴婢说的是回府。” 一问一答到这里,王妃也明白过来,扬声吩咐:“去,把镇国公府的车夫带进来!” “母亲不可!” 王妃目光一冷。 “不可打草惊蛇。” 王妃沉默。嘉语虽然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是顺着这几句问话,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扣下长安县主和嘉言,宝光寺没这个胆,多半宝光寺也被挟制住了。对方既然能够挟制住宝光寺上下,又怎么会让紫萍轻而易举逃出来? 不过是特意放出来送信。亏得紫萍还以为自己聪明。 他们放紫萍出来送信,为的什么? 王妃还在沉吟,紫萍已经急起来:“三姑娘行行好,莫要耽误救我们姑娘……往日都是奴婢的错,三姑娘大人大量,奴婢给三姑娘磕头了……” 头磕在青砖上,砰砰砰直响。 喜嬷嬷呵斥道:“乱嚷嚷什么!三姑娘是六姑娘的亲姐姐,王妃是六姑娘的亲娘,六姑娘的事,哪里轮得到你多嘴!” 紫萍住了磕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王妃。 王妃歉意地对嘉语说:“紫萍这个蠢丫头,回头我定然罚她。” 要从前的嘉语,自然会阴阳怪气回敬几句,但是如今,她只乖巧地接过话头:“她也是护主心切。” “还是你这孩子贴心,”王妃点点头,“紫萍你先起来,阿言出了事,三娘做姐姐的,只有比你更急。” 又握住嘉语的手,殷殷道:“看来我不亲自去一趟是不成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少时候,这府里不能没个主子,三娘,就都交给你了。” 王妃托付王府是信任,嘉语却不得不再度阻止:“母亲万万不可!” 王妃皱眉,却还好耐心地解释给嘉语听:“宝光寺里如今什么情形很难说,他们放紫萍回来,自然是为了引我前去,我不去,他们不会罢手。” “所以母亲才不能去!”。 “三姑娘你——”紫萍叫起来,被喜嬷嬷一眼瞪了回去。 始平王妃深吸一口气。嘉语进府这月余,让她不胜烦扰,虽然今日乖巧不同寻常,但是究其心,她并不愿意把王府交到她手上。只是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我也知道此去凶险,但是阿言——” 嘉语起身,跪在王妃面前,王妃发现自己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阿言是我妹妹,”嘉语说,“三娘不才,也听说过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想必放在姐妹身上,也是合用。母亲要信得过我,就让我代母亲先去探看,要有个不好,母亲也好应对。” 虽然这是始平王妃想要的结果,一时竟也百感交集:三娘的心思什么时候这样玲珑剔透了? 嘉敏继续道:“洛阳城我不熟,王府我同样不熟,要母亲此去,遭遇凶险,我连个求助的地方都没有。日后父亲归来,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阿言犯禁被拘,母亲出面可以,我做长姐出面也说得过去。府中余人,都没有这样的脸面。母亲说得对,对方有备而来,咱们府上大致情形,想必是打听过,如果母亲让别人代替,一旦识破,只怕对阿言不利。” “他们的目标是母亲,只要母亲在,阿言就不会有事,我也不会,”嘉语得出结论,“……所以母亲,让我去罢。” 王妃按住腹部,原本她还该客套几句,让嘉语更感动一点,但这不是客套的时候。 当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双手扶起嘉语,说道:“让喜嬷嬷陪你去。” 王妃又私下交代几句宝光寺,嘉语换上王妃素日便装。王妃身量比她高,裙子稍长拖地,喜嬷嬷跪下去打了个如意结。芳兰帮她把头发绾成妇人的流云髻,髻上插一支掐丝累金含珠凤,再戴上深灰色纱帷,由喜嬷嬷和紫萍陪着出了王府。 镇国公府的车候在门外。 车夫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深褐色短打,手长脚长,眉目却生得极是清朗,远远看见有人过来,忙忙吐掉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隔着帷纱,嘉语还是看得十分真切,不由微微一怔:竟然是他! 那人利落摆好垫脚的小杌子,灵活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王妃要去哪里?” 喜嬷嬷应道:“宝光寺。” “好嘞!”车夫爽快地应了一声,甩起鞭子。这鞭子甩得真是有模有样,嘉语在心里嘲笑。 出始平王府南行半个多时辰,就到宝光寺,喜嬷嬷下车,然后是紫萍,再然后嘉语。 嘉语被簇拥着走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正亲昵抱着马头,与它窃窃私语。觉察到有人看他,偏头来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有些晃眼。 第6页 ——生在那个除了风就是沙子的地方,能有这样白的牙齿,也算是天赋异禀了,嘉语默默地想。 进到山门,里头已经先得了消息,派了女尼来迎,嘉语不认得,喜嬷嬷却是认得的,怕嘉语露怯,抢先说道:“你们好大胆子,敢拘我始平王府的姑娘!” 那女尼笑嘻嘻上来,合手就是“阿弥陀佛”:“嬷嬷这哪里话,我们不过是请小郡主在寺里静修片刻,也没怠慢,怎么说的刀山火海一般,这太后还时不时静修呢,小郡主金贵,总不能比太后还金贵吧?” 一口一句“小郡主”把嘉言捧得老高,其实这时候嘉言还没有爵位。 嘉语不听她的鬼话,刻意压出低沉沙哑、像是焦急得随时能哭出来的声音问:“阿言如今人在哪里?” “王妃莫要担心,”那女尼笑得和气,“贵府的姑娘,我们可不敢动……王妃随我来。” 嘉语怕露破绽,便不多话。 宝光寺是皇家尼寺,嘉语盘算过,能在此间绑架镇国公府和始平王府的人,恐怕来头不会小,所图……自然也不小。却并不十分害怕,毕竟在上一世,这件事也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显然是能够解决的。 女尼领路,进到一个幽静院落,花木生得极是葱茏,葱茏到近乎阴森。 人进门,有鸟惊起。 几人直上阁楼,到门外停住脚步,那女尼说:“请王妃推门。” 喜嬷嬷要代劳,被女尼拦住:“请王妃推门。” 嘉语知道没有别的选择,只得上前,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不由自主踉跄两步进了门,一眼过去,五六个美貌女子瑟缩着挤在角落里,其中穿沙绿百花裙的少女一见她就要扑过来,哭着喊:“阿娘!” 不是嘉言却是哪个。 十一岁的嘉言,还远不是嘉语离开时候见的那个。那时候嘉言已经褪去少女青涩,那时候嘉言是洛阳城里出名的玫瑰花,最后却被堂兄元祎修收入后宫。也封了公主,琅琊公主……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恨她,恨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所以她才会笑吟吟向她举杯,满怀恶意地对她说“阿姐此去,一路顺风”。 嘉语心神恍惚,就听得嘉言尖叫:“你不是我阿娘!” “你、你是谁?” 话音才落,也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个瘦小的少年,抬手一推,嘉言被推得后退几步,刀子就架在了脖子上,嘉语头皮一凉,帷帽已经被掀掉,虽然是妇人装扮,但是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什么人,敢冒充始平王妃?”有人在耳边问,温言絮语,不知怎的阴森。 另一头是嘉言的叫声:“是你!” 第5章 借刀杀人 紫萍和喜嬷嬷都没有出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了意外。 嘉语也不敢转头去看说话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抖……只能指望那个瘦小少年的手不会抖……至少不要抖得太厉害,她心里这样祈祷,声音泄露了她的恐惧:“我、我是始平王的女儿。” “胡说!”那人道,“始平王只有一个女儿……难不成你们中有一个是冒充的?你、还是她?” “她是冒充的!”嘉言这时候已经被逼回了角落,又叫了起来。 嘉语在心里骂了一万次“蠢货”,只恨不能出口:她当然明白嘉言是已经知道之前不该叫破“王妃”的身份,指着如今否认,他们能放她走。可惜的是……如果不是始平王的女儿,人家凭什么留她的命? ——她不会以为镇国公府的那些奴婢和紫草,这时候还能活着吧。 “别、别杀我!”感觉到刀在脖子上紧了一紧,嘉语赶紧也叫起来,“她的脸……看她的脸……和我、我的脸!” 有目光在嘉语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去看嘉言。乍一看,这两个小娘子完全不像,但那就好像上天用了同样的材料,组合成了完全不同的两张脸,一个明艳,一个清秀,眼睛眉毛鼻子却实打实的相似。 嘉语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血缘的力量。 袖子里的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从最初的惊慌中渐渐定下来:他们的目标是王妃,他们没有杀嘉言,自然也不会杀你,不用怕。你见过刀,也见过血,你死过一次,没什么可怕的,她对自己说。 事情完全偏离了预料,从嘉言喝破她的身份开始。原以为对方能找上宝光寺,多半是世家子弟,她凭借王妃的身份周旋,至少也能试探出对方的底牌。 却不料对方行迹近匪。王妃的身份可能还管用,始平王的女儿,对方是全然没放在眼里。 只能先脱身。嘉语顶着刀锋,按住满心恐惧解释:“我娘才是我爹的结发妻子,只是过世得早,如今那位就是个继室……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被推出来送死的……” “元三娘你血口喷人!”嘉言哪里听得下去嘉语污蔑母亲。 “三娘子慎言。”长安县主也出言制止,虽然冷静得多,意思却是一样。 “都给我住闭嘴!”那人算是确定了这姐妹俩的身份,冷哼一声,“阿乐,看你办的好事!” 车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门,嘴里又叼上了狗尾巴草,抱着手靠在门背上,吊儿郎当扫了嘉语一眼。 都要说美人,小的那个才是美人,要说镇定……好吧这房间里哪个看起来都没她怕死,偏还穿得这么不伦不类。少年从鼻子里哼一声,却取笑持刀的瘦小少年:“猴子这辈子学不会怜香惜玉了。” 第7页 持刀少年下颚一紧,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旁边人:“阿乐!” “好了好了,”周乐毫不在意地息事宁人,“不就是抓错人了嘛,我再跑一趟就是了。” “再跑一趟?”嘉语抓住机会冷笑,“你就再跑十趟,王妃也不会跟你来。” 周乐被顶得“嘿”了一声,正要说话,却有人绕到嘉语面前,饶有兴致地问:“哦?” 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却明明是个眉目清华、世家子弟的形容。嘉语在心里掂量他的身份。可恨她从前对洛阳城里人物知道得实在太少,知道的人里一个都对不上。她心里转得飞快,却逼出一脸愤色:“她送我来死也就罢了,怎么舍得自己来死!” 中年男子掀眉:“你的意思,她女儿、她弟媳、侄女都在这里,她不打算来救?” 嘉语冷笑:“没危险她当然来——她送我来不就为了探路吗?我要是好端端没缺胳膊没少腿地回去了,说明没危险,如今我回不去,你说她会不会这么傻?” 中年男子笑了:“你这是……想骗我放你回去?” 嘉语听到那个“骗”字,知道伎俩被识破,心里一怯,犹自强撑:“能放我回去当然好,不过我估摸着,阁下目的没达到,也不会放了我……我就不明白,有什么事,非、非得王妃才能办到。” “自作聪明!”中年男子打量了嘉语一会儿,含笑摇头,“其实始平王的女儿么,留一个也够了,我猜……王妃也不会太在意。” 嘉语觉得刀尖又紧了一紧,脖子上像是被戳了个洞,火辣辣地疼。人不由自主往后仰,然后发现自己正被那个看似瘦小却力大无穷的少年挟着往外拖。登时就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你你你……不要杀我!” 角落里嘉言倏地站起,被舅母拉住。 嘉语的尖叫已经变成哭喊:“凭什么是我……元景昊把我丢平城不闻不问也就算了,莫名其妙要我来洛阳受气也就算了,说得好好的只是叫我来接个人,凭什么、凭什么……” “救命、救命啊!” “放开她!”嘉言再看不下去,挣脱舅母冲了出去。这一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不仅一干劫匪意外,嘉语也意外,意外到竟忘了继续哭喊——她全然记不得嘉言有为她出头的时候,在过去的十余年里。 周乐很快堵住了她。 嘉言左冲右突都过不去,一低头咬在周乐手腕上,周乐吃痛松手。嘉言直冲到嘉语面前,不及开口,又被拽住衣领拖了回去:“放开我!”嘉言挣扎着叫道,“放开我们!你杀了她,我父王不会放过你!” “始平王!”中年男子冷笑,“……到时候就不是他放不放过我,而是我放不放过他的问题了。” “不用你假惺惺!”嘉语从震惊中回过神,已经被拖到了门槛边上,她死死抓住门框,冲嘉言叫道,“要不是你……为什么不杀你……别、别杀我!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觉得,”中年男子制止了猴子的动作,慢悠悠走到嘉语面前,托起她的下巴,“我会让你做什么呢?” “骗、骗王妃过来。”嘉语抽泣着回答。 ——命运是这样安排的,就算你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也未必能够掌控所有。 被周乐丢回角落的嘉言被长安县主和表姐妹拉手的拉手,抱腰的抱腰,死死按住,嘉言挣扎不脱,只得破口大骂,奈何她词汇量有限,骂来骂去不过是一句“贱婢!” 嘉语看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不可置否挑了挑眉。 嘉语胆子就大了起来,凑到嘉言面前,恶意满满地问:“我是你姐姐,我是贱婢,你是什么?” 嘉言一呆。 “风凉话好说,反正死的不是你,你是父王的女儿,我就不是了?为什么被推去死的是我不是你!元六娘,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难道你不想?”嘉语盯住嘉言的眼睛,嘉言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罢了,就知道指望不上她能听懂。 左脸一痛,挨了一巴掌。 ……也好。 嘉语捂着脸转向中年男子,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篇话:“王妃让我带两个人来,一个是这个臭丫头的丫头紫萍,一个是王妃跟前得力的喜嬷嬷。紫萍和她主子一样蠢,肯定是跑不掉的,但是喜嬷嬷是机灵人,多半能找到机会回去报信。” “那依你的意思——” “喜嬷嬷我压不住,你扣住她,让紫萍跟我回去。”嘉语想了一会儿,又添道,“喜嬷嬷是王妃的心腹,你想要知道什么,只管问!” 中年男子没有传唤喜嬷嬷的意思,反问:“紫萍你压得住?” 嘉言恨到眼睛充血,长安县主母女也露出不忍听闻的神色,嘉语却是得意洋洋:“紫萍和这个臭丫头一起长大,再忠心不过,你只要和她说,只要她有半点不配合,就划花臭丫头的脸……她就会怕了。” “丫头,你这是借刀杀人哪。”中年人笑眯眯地说。 嘉语一扬头,半点羞愧的意思也没有:“你舍不得就算了。” “始平王倒生了个快意恩仇的好女儿。”中年人朗笑一声,对周乐说,“你跟她去,带上那个叫紫萍的丫头,要有不对……” 中年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第6章 变故突生 第8页 嘉语几乎是瘫软在车厢里。摸摸脖子,出了血,血流得不多,可够疼。再摸到脸上,红肿还没有消退。 紫萍很快被送过来,一上车就缠着她问:“我们姑娘呢,三姑娘,我们姑娘呢?” “我们这是去哪里?回王府吗?我们姑娘呢?” “喜嬷嬷……喜嬷嬷人呢?” “再问我就把你推下去!”嘉语恶声恶气地说。紫萍吃她一吓,倒是消停了。嘉语揉揉眉心,发现车还停着:“还不走?” “你不是说要划花那个臭丫头的脸吗?”周乐笑嘻嘻地说,“怎么不和这个臭丫头的丫头说呀?” 嘉语:……兄弟你职业拆台的么? 紫萍原本就满腹心事,听到这话,眼泪刷的就下来了:“三姑娘你把我推下去我也要说,王、王妃哪里对不住你,你、你、你……我们姑娘……” 周乐大仇得报,哈哈笑一声,一扬鞭,马飞快地跑了起来。 渐渐就离了宝光寺的范围。 嘉语不断掀起窗帘往外看,来时她就留意过,这里有一段相对僻静的路。 紫萍还在喋喋不休,嘉语忍无可忍,威胁道:“你再哭我就真不救你们姑娘了!” 紫萍立刻就住了嘴,只用眼神控诉:我不哭难道你会救我们姑娘? 嘉语不理她,再看了一眼窗外,扶住车壁,摇摇晃晃站起来。 “你可别打什么坏主意,就算你真对那个臭丫头的命无所谓,你们两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周乐头也不回地说。 这敏锐的观察力是天生的吧,嘉语盯住少年瘦削的背影,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她对嘉言在意。幸而人都有软肋。嘉语扶住车壁,摇摇晃晃走到车门处,低声问:“贺六浑,你阿姐又病了吗?” “贺六浑”是鲜卑语,周乐的小名。 就仿佛只眨了一下眼睛,飞驰中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少年的面孔忽然就近在咫尺,深黑色的眼眸凶狠地盯住她:“你说什么?” “我说,”嘉语重复,“贺六浑,你阿姐又病了吗?”重音咬在“阿姐”两个字上。 “谁告诉你的?”少年的眼睛冷如冰雪。 “渤海周家的子弟,竟然沦落到鸡鸣狗盗……真是没落了。”嘉语再叹息一声,喉头一紧,已经被死死卡住:“谁告诉你的?” 紫萍吓得呆住,连“三姑娘”都喊不出来。 嘉语睁大眼睛,与周乐对峙。他猜不到,他就是再聪明百倍,也绝对猜不到……是他自己告诉她的。当然那是很多年以后了,很多很多年以后,冬夜,有火炉,醇酒,风从营帐外头过去,呼呼地响。 白雪茫茫。 在父兄死后,在整个世界都颠覆之后,她也不是没有过片刻的安稳与欢喜。 而如今的周乐,只能在半晌犹疑之后,给出一个相对可能性比较大的答案:“……始平王?” 手底不知不觉就松了:他不是没听过始平王的名声。 “放心,我父王还没有回京。”嘉语知道这瞒不过去,自然不拿这个说事。正要往下套问他们此行目的,忽听得马蹄声,心里一跳,抓住周乐的衣袖低声道:“其他人我不管,我妹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你们真成了事,你信不信,尉家还是逃不掉一个灭门?” 周乐的姐夫姓尉。 渤海周氏是士族没有错,但是周乐的祖父犯法,流放边镇。周乐生下来没了母亲,父亲浪荡儿,哪里肯养儿子,周乐是姐姐、姐夫养大的。 这边话音才落,马蹄声已经到了耳边,有人在外间问:“阿乐,停这里做什么?” “这个丫头,”少年抬起头,已经换了表情,“说她的丫头吵,问我要点东西堵她的嘴——你们怎么来了?”说着从袖子里摸了团乱麻出来,塞住紫萍的嘴。 外间人道:“那边交给猴子了。” 这声音耳熟,嘉语仔细一想,可不正是那个中年男子? 四骑一车,暮色沉默着往始平王府赶。嘉语掀起窗帘偷看几次,几个人都是侍卫装扮。天色越来越黑了,模样也看不清楚。身手自然是矫健的。 平添的变数,给她脸上更增几重阴影。 四个人,加上周乐……没准是五个。虽然他方才为她掩饰,但是那说明不了什么。她知道他最终会长成一个连她父亲都忌惮的人,虽然如今还年少,视野和城府远不及后来,但也绝不个容易被摆布的。 按时间算,如今他会给人卖命,该还是因为姐姐病重,家无隔夜之粮。 如果没有别的原因是最好,但是以周乐的性子,嘉语怕的就是……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会是什么原因呢?有什么,是她这个始平王的嫡长女比不过王妃的?嘉语把头抵在车壁上,默默地想。 王府很快就到了,紫萍噙着眼泪服侍嘉语下车。 侍卫统领边时晨领人迎上来:“三姑娘回府了?” 嘉语抬头,王府檐下的灯和影,晃晃荡荡地打在人的脸上。这几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够拿下身后四个。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和边统领不过打了三五回照面,就算她暗示,边时晨也未必能懂,就算能懂,也未必能在身后四人……也许是五人之前抢下她和紫萍的命。要不要赌一把?嘉语犹豫。 这犹豫间,耳边响起王妃的声音:“三娘!” 第9页 嘉语心里轰然一声:“完了!” 张口要阻止“别过来!”,两条人影已经越过了她,也越过边时晨,到王妃面前,于是嘉语冲口而出的话,就顺势变成了:“抓住她、她就是王妃!”不用她这句话,两个侍卫装扮的汉子也已经把刀架到了王妃脖子上。 这变故突发,莫说王妃,就是边时晨也懵了:王妃叫他今儿警醒些,才特意带了人在府外候着,心里并不太以为然,毕竟洛阳城里,敢来始平王府闹事,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算是防,也是防着外人,哪里会防自家姑娘。 中年男子也没料到竟然这样轻易得手,眼睛往四下里一看,所有人都还在无所适从中。 嘉语笑吟吟上前:“刀剑无眼,母亲可千万莫要妄动!” 王妃咬牙。她不是没想过她带不回人,或者只回来喜嬷嬷,但是没想过……嘉言毕竟是她的心肝儿,心肝儿被人扣留,叫她不去担忧,安安生生坐内宅等结果,那和剜心有什么区别;也怕嘉语此去会出事。 如果回来的是喜嬷嬷,她自然不会现身,可是回来的是嘉语…… 这个狼崽子! 又听嘉语从容交代:“母亲叫他们把兵器都放下吧,大门口的,莫要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他们自然是指的侍卫。 王妃看了看嘉语,虽然声音有些沙哑,还是很清晰地下了命令:“放下兵器。” 边时晨张张嘴,最后也没有发声:王妃是主子,难道三娘子就不是了?上头主子掐架,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能怎么办? 就听得“哐当”、“哐当”一阵乱响,左右比他还先抛了刀枪剑戟。 嘉语回头瞅周乐:“还不是去把人绑了!” 居然使唤起他来了!周乐心里一阵猛兽咆哮。拿住王妃的其中一个“侍卫”正是先前宝光寺里的中年男子,微不可觉点了点头,周乐便也不多话,果然扯了绳子去绑边时晨和他的手下。中年男子却押着王妃往马车走。 嘉语却拦住他们:“我有个建议,两位要不要听听?” 中年男子微抬了眼皮,王妃一口啐在她脸上:“贱婢!” 嘉语慢慢擦掉脸上的唾沫,露出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她说:“……我猜,阁下要的东西,母亲未必会随身携带。” 中年男子没有表情。 周乐适时开口:“既然人已经拿下,不妨进去慢慢说话……”他凑近中年男子,耳语几句,中年男子又点了点头,两个人架住王妃,往王府里头去。 有王妃开路,自然一路顺畅。 畅和堂闭了门,嬷嬷,婢子,侍卫,一个一个都被绑了粽子。到嘉语的时候,周乐一龇牙,绑得格外结实。 嘉语:…… 第7章 祸起宫闱 只点了一盏灯,王妃青白着面孔,只管咬紧牙关,一个字不吐。 “……所以,诸位是想要母亲带你们进宫?”突然插嘴的,自然是嘉语。 果然这一桩,是王妃能,而她不能。 嘉语眼珠子转了转:“我虽然没去过皇宫,不过想来皇宫里戒备森严,应该是远胜我们府里。” “不用你操心!”假侍卫周安冷冷地说,“我周家——” 周乐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周安意识到自己失言,却不服气:“说了又怎样!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当然不多,嘉语在心里腹诽,不过世宗的皇后姓周,她还是知道的。 姚太后生下了世宗唯一的儿子是没有错,但是周皇后才是世宗心尖子上的人。世宗死后,周皇后就销声匿迹了,要不是机缘巧合,嘉语恐怕也是真不知道——周皇后去了哪里? 呼之欲出的答案:宝光寺。 宝光寺是世宗所建。 周皇后宠冠后宫十余年,周家满门公卿,世宗驾崩的时候周父正奉命征蜀,被一纸诏书召回,进了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抄家,灭族。周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被瓜分殆尽,但是在后宫,也许还真有残余也不一定。 毕竟在皇帝登基之前,姚太后不过小小充华,九嫔之一,地位之低,能笼络到的人手可想而知。 如果周家在宫里有内应…… 如果周家人成功混入宫里…… 杀了姚太后,以皇帝年岁尚小不能亲政为由迎周皇后回宫……只要周皇后回了宫,皇帝就没有机会了,一个“孝”字能把他压死;等合适的时机,废掉也不是难事;再在宗室里找个年幼听话的傀儡,周家,就能复起了! 嘉语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周乐,她知道周乐为什么给他们卖命了——他也姓周。 只不过……高丽周,和渤海周,可不是一个周:周皇后出身高丽,世宗为了抬举母族,让两家联了宗——那也是后来周乐与她说过的。 王妃脸色苍白。嘉语能知道的东西,她知道得更清楚,嘉语不知道的,她也知道。一旦她真顺从带他们进了宫,那就是个“死”字,他们绝不会放过她,当然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姐姐和女儿。再果断的人,在生死面前,也难免犹豫。 忽听得嘉语“噗嗤”一笑:“要我说,何必呢,进宫多危险呐,要能哄得太后娘娘出宫,那就省事多了。” 王妃额上青筋都暴出来了:“三娘你——” 嘉语瞟她一眼,轻轻巧巧地说:“我姨母姓宫。”言下之意,太后是嘉言的姨母,可不是她的姨母,她和姓姚的没什么关系,不愿意遭此无妄之灾。 第10页 中年男子之前见过嘉语姐妹交锋,知道始平王府人事虽然简单,内讧却一点也不少。掂量一下嘉语的话,开口问:“三娘子的意思,是有办法引太后出宫?” 嘉语胸有成竹:“太后与母亲亲厚,如果母亲急病,太后没准会出宫探望呢?” “笑话!”周乐不失时机地反对,“这都什么时辰了!莫说始平王妃,就是太后亲娘病了,太后也不会在这个时辰出宫吧……又不是天不亮了。”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果然是个小丫头啊,什么都不懂。 嘉言却道:“那我怎么知道——母亲神智不清楚,说要见太后,我不过奉命行事。太后要来也就罢了,要是不来,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可不能怨我。” “那就更奇怪了,”周乐尽职尽责地刁难,“王妃又不是自己没女儿,怎么叫你去请太后?太后可认得你是谁?” “正因为我不是王妃亲生的呀!”嘉语道,“我不是亲生的才我去请,阿言是亲生的,自然要服侍在侧,不然万一母亲咽了气,不是最后一眼都看不到?太后不认得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太后还能不认得我这张脸?” 周乐被顶得噎了一下,觑见中年男子意动,赶紧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要是太后问你,王妃得什么病,你怎么说?” “我不知道啊。”嘉语越发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母亲得了什么病!我年纪小,没经过事,又才进府,父王也不在,母亲这一倒,府里上下六神无主,我都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打听是什么病!” 周乐:…… “元三娘!”王妃忍无可忍,“太后出了事,你能落得什么好!” “我也不知道能落得什么好,”嘉语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没娘,我阿爷成天不在家,在家也不管事,母亲和妹妹仗着太后,一个推我去死,一个甩我耳光,我猜,要是没了太后,没准我日子能好过一点。” 周乐:…… 中年男子沉吟,镇国公府的女眷也不可能扣留太久,再久,镇国公府该起疑心了。王妃如今是摆明了油盐不进,倒是这个丫头,和继母、妹妹不和……她说的也没有错,元家宗室,就算没了姚太后,始平王手里有兵,又怕过谁来?王妃有个不好,对她只有好。 他沉默的这片刻,嘉语像熬过了一万年。 幸而,中年男子终于发了话:“阿兰你陪她去。” 黯淡的光影里仿佛有什么动了一下,嘉语没听到呼吸,只是脚边多了一条影子,淡得像一抹轻烟。 “没有母亲的腰牌,我也进不了宫。”嘉语提醒中年男子,“喜嬷嬷应该和你说过,母亲的东西,一向都是芳桂姐姐收着。” 腰牌很快到手——没人敢不把王妃的命当一回事。 森森的寒意割裂光与影,腕上一松,麻绳落地。 中年男子当着嘉语交给周兰、周安一人一枚火流星,吩咐:“有不对就放火流星,这头王妃是死定了。阿乐,你回宝光寺,看到信号,寺里的人也宰个干净——周安,你送三娘子进宫。” “三娘!”王妃看着正活动手腕的嘉语,几乎是绝望地喊了一句。 “母亲放心,”嘉语笑语盈盈,“我会把太后娘娘请来的。”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畅和堂里人人都是一惊,连烛火都摇曳得岌岌可危。中年男子看了周兰一眼,周兰的匕首抵在嘉语腰后:“应话!” 嘉语扬声问:“谁呀?” “三娘?”贺兰袖的声音。 “这么晚了,表姐有什么事?”不等周兰吩咐,嘉语自然而然就问。 贺兰袖心里纳闷,嘉语和王妃不和,王妃也懒得见她,索性免了她晨昏定省,就更加不来畅和堂了,怎么今晚竟在? 又想起白日里的不同寻常,心中疑云更甚。口中却只道:“我过来给王妃请安。” 嘉语心道我还真不知道我这个好表姐,竟每日按时给王妃晨昏定省呢。忽的心里一动,贺兰袖也是个聪明人…… 腰后一紧,嘉语赶紧说道:“表姐回去吧,母亲头疼,已经睡下了。” “头疼?”贺兰袖声音里充满了忧虑,“要紧吗?” “不要紧。”嘉语也知道这句话是在冒险,可是这个险,她不能不冒:之前没有料到王妃会出门探看,被一举拿下,只威胁周乐保住嘉言的命。周乐这样滑头,没准就真只保住嘉言了——要知道他方才给她上绑,可丝毫都没作假。紫萍手里有她塞的小锉刀是没错,但是紫萍能成什么事,她真不敢赌——千怪万怪,怪王妃关心则乱。嘉语暗叹一声,说道,“我给母亲点了安神香,就我去你屋里我常点的那种……” 腰后又是一紧:“少废话!” 嘉语心道要是这会儿贺兰袖反问一句“什么我屋里你常点的”,她就是死路一条……好在贺兰袖果然是个极聪明的人,听到话只应一声:“那就好……王妃好好休息,我回房了。”脚步轻快,不紧不慢走远了。 嘉语手心里攥着的汗,到这时候才凉下来。她用香不挑剔,份例给什么用什么;去贺兰屋里也少,往常都是贺兰过来她房里——她房间大,摆设也奢华。 中年男子看她一眼:“去吧。” 第11页 嘉语领路,周兰亦步亦趋,后面跟着周乐周安。周乐要回宝光寺,嘉语猛走几步,拽住他的袖,身后紧贴着周兰的匕首与喝问:“做什么?”嘉语也不管,兀自说道:“帮我多抽那臭丫头几下,回头我赏你高丽美人。” “高丽”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含混。 周乐微垂了眼皮在暗影里,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浓密的睫就压在眼珠子上,一重一重的光影,不知怎地竟生出三分秾丽的颜色,他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权贵攀附高门大族,在南北朝也算是比较常见,但是一般攀附的,史书上会记载说“自云某某某某”,而不是直接说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之类的。 第8章 王妃急病 车里没有点灯,周兰的呼吸浅得近乎于无。就好像黑压压的车厢里就只有嘉语一个人,不,一个鬼。 甩鞭子的声音,马蹄得得得的声音,车轮辘辘地转动。 始平王妃的腰牌果然管用,宫城侍卫问过嘉语的身份就放了行。 巍峨的宫殿潜伏在巨大的阴影里,草木葳蕤,初夏特有的香,纺织娘在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唱,脚步都轻得近乎于无。 归来池苑皆依旧。 “七年了。”如果不是数字对不上,嘉语几乎以为是自己。转眸,暗色里周兰的娟秀的轮廓。莫非是当初周皇后身边的人?一念未了,就听周兰淡淡地说:“再没人比我对这宫里更熟了……三娘子,你可莫要打错了主意。” 果然……么。嘉语假假瑟缩了一下:“你要杀我吗?” 周兰笑一笑,寒光在黑暗里一闪而没。再没有光,也没有回答。嘉语自言自语自我安慰:“我阿爷还没回来呢。” 始平王握有兵权,就算周皇后如愿回宫,也还有大批的权贵和宗室需要弹压。这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如果周皇后不想再次被赶回宝光寺的话。王妃也就罢了,她可是始平王的亲骨肉。 周兰自然明白嘉语的暗示,哂然一声,并不答话。 又进一重门,验过腰牌,周安留在外面,嘉语与周兰下车,被领往德阳殿。 …… 始平王府,畅和堂。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中年男子看了两个手下一眼,正踌躇使哪个出去探看,紫萍猛地挣脱束缚,才逃开几步,被当头一刀砍倒……血腥的气息很快弥漫开来。 压在王妃颈上的刀紧了一紧。 再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注意到,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小小一支竹管,悄无声息捅破了润湿的窗纸。 中年男子又侧耳听了片刻,吩咐手下:“出去看看。” 有人领命而去。 …… 嘉语从前见太后的次数不多,但是对太后也有所耳闻。 在世宗后宫,姚充华并不出众,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为世宗生下唯一的子嗣,完全是因为燕朝有项古怪的制度:子贵母死——为了避免储君母族坐大,凡是生下太子的女人,都会被处死。于是宫妃皆愿生女,不生男。 世宗年近三十,膝下尤虚,未免心中忧虑,有日经过花园,听见有人许愿,说“愿生储君”,世宗心中奇怪,召了人来见,问起缘故,姚充华回答说:“当以国事为重,岂吝妾身微命。” 姚充华因此得孕。 更幸运的是,世宗也认识到人皆惜命,再坚持子贵母死,无嗣的难题不仅仅出现在他身上,他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要面对失母之痛和无子之苦。于是悍然废除了这个制度。 ……那是十四年前。姚充华生子之后不过五年,世宗就驾崩了。 “你是——”姚太后听说甥女半夜求见,匆匆赶来,却是个陌生少女,身量比嘉言略高,眉目秀致,却是不如嘉言美貌。 嘉语行礼答道:“臣女行三。” 元……三娘?太后仔细审视她的眉目,已经反应过来,是嘉言那个养在平城的姐姐,气度还过得去,太后在心里微微点头,问:“你深夜进宫,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回太后的话,是母亲让我进宫。” “你母亲——” “母亲急病。” 太后变了脸色,“盼娘她怎么了,得了什么病,传太医了吗?阿言呢?你……你母亲病了,你怎么不在一旁服侍?来人,传、传王太医!” 又转头再问:“你母亲病了,你怎么不在府中服侍?” “回太后,阿言在呢,”嘉语说,“母亲命我进宫。” “进宫……”太后像是到这时候才记起她之前的话,赶紧又问,“盼娘叫你进宫做什么?” “母亲叫我进宫请太后。” “请我?”太后愕然,连“本宫”都忘了自称。 “母亲说要见太后。” 太后果然犹豫:“这时辰,盼娘说要见我?盼娘到底生了什么病?你、你先给我说说?” 周兰在嘉语身后,微抬了抬眼皮,袖中五指一紧,指尖一抹刀光。 就听得嘉语不紧不慢地说:“是。今儿酉时,母亲忽然喊腹痛,芳梅姐姐来请我的时候,母亲已经痛得昏了过去。太后知道的,臣父兄出征在外,府中除臣女姐妹之外,再无主事之人。臣女常年在平城,来洛阳不足两月,对府里人事也是一无所知,只能阿言做主,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人,刘太医看过母亲之后,给母亲扎了针,母亲醒来,把臣女姐妹叫到榻前,吩咐臣女来请太后。” 第12页 嘉语说得谨慎,一个出格的字都没有,周兰心下稍松,也许这个始平王府的三娘子,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狡猾。 太后沉吟了片刻:“盼娘,唉,盼娘……这时辰宫门都落锁了,本宫……” “臣女也以为,时辰已晚。”嘉语这话,周兰手一紧。 “哦?” 却是欲擒故纵:“但是母亲坚持要臣女进宫……” 周兰这会儿才算是真放了心。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始平王妃是她的妹妹,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最是要强,要不是、要不是……是绝不会让继女进宫求助的。只怕……太后心里乱成一团,王太医又迟迟不到,太后脸色都白了。 忽听嘉语又道:“刘太医也赞成……臣女来请太后,刘太医说这病来得太急,怕有个万一……” “太急?”太后心里一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酉时。” “酉时……”太后沉吟,忽然端正了姿态,“今儿晚上,你母亲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你可知道?” 嘉语做出努力回忆的神色,半晌,却只能遗憾地回答:“臣女所居的四宜居距畅和堂甚远,臣女不清楚母亲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只恍惚听说,母亲今儿晚上吃了一碗樱桃。” 正樱桃上市的季节,贵人吃樱桃是风气,周兰没有听出破绽,太后心里却大起了疑云:她妹子不吃樱桃,一口都不吃。知道这点的人不多,难道妹妹这个进门不到两个月的继女竟然知道?还是说—— 姚太后终究上位多年,城府虽然不深,也不是没有。这时候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半点颜色都不露,反而逼问了一句:“樱桃哪里送进来的?” 只这一句,嘉语被“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这、这……臣女都不知道了。” 周兰也跪下磕头:“我们姑娘来洛阳不到两个月,又足不出户,连府里多大都没摸清楚,如何能知道王妃吃穿用度,都来自哪里、经谁之手?”几句话,巧妙地把王妃的追问,转化成王妃与嘉语之间的矛盾,暗示太后再问下去,就是在为妹妹打抱不平,有意刁难了。 太后不说话,微垂了眼帘,余光打量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在她的角度,只能够看到周兰乌压压的发髻,嘉语五指抓住袖口,露出雪白的袖口内衬。 内衬上一抹红。 太后眼皮一跳,有人来报:“王太医到了。” 太后不疾不徐吩咐:“始平王妃病了,烦太医随我走一趟。” 王显应道:“是,太后。” “难为三娘了。”太后这样说,却没有叫嘉语和周兰起来,反是说道:“始平王征战在外,本宫担心王妃病情,前去探望,一切从简,就不要动用仪仗和羽林卫了……琥珀,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走。” “走”字才落音,随侍在太后身侧低眉垂目的琥珀猛地暴起,朝周兰袭去。 变起突然,周兰也始料未及。 但是周兰何许人,在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活过十多年,又是周家悉心培养。当时就在抓人为质和逃跑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这深宫大内,手里没有人质,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最好的人质当然是太后,其次始平王府的这个死丫头。但是太后已经觉察到她有问题,就绝不会给她留下机会。 这些权衡说起来林林总总一大篇,但在周兰心里,就只是一闪念,手臂一长,雪亮一片刀光就往嘉语削去。 嘉语一直留心,这边袖风才起,顺势就伏到了地上,毫厘之差,刀光贴着头皮冰凉凉过去;才要松一口气,刀光一折,又到面前,嘉语心道不好,就听得“叮”地极细一声,刀光脱手,一溜儿血珠子弹落在金砖地上。 周兰丢了刀,纵身又往嘉语扑,眼前已经多了一个琥珀。 双方缠斗起来。 嘉语自然不可能细察这其间种种。她前后两辈子都没见过几次近身搏斗,以她的眼力,也看不清楚几招几式,谁占上风。但是她和周兰一样,对眼前形势有个基本的判断:这是皇宫,是太后的地盘,太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双拳难敌四手。没有人质,周兰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所以要防备的,不是她跑掉。 嘉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越打越远的两个身影,大叫一声:“别让她出门!” 第9章 凤袍加身 琥珀虽然不明白嘉语为什么这么说,却依言移封住了周兰的出逃之路。 到这时候周兰哪里还不知道嘉语搞的鬼。困在这大殿之内,就算她放出火流星,也飞不出去。她一死,外头周安肯定逃不过,然后是周皇后……周家所有的人……周家所有的希望。蛰伏七年,竟然毁在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姑娘手里。 周兰平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也不往外冲,拼着右肩挨上一掌,飘飘就往嘉语袭来。 嘉语这时候还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她半分功夫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兰形如鬼魅欺近,笼住她的天灵盖—— 她要她死,她死之前,要拖她垫背……难道她得天之幸重生一次,就此告终? 不! 嘉语眼前一黑,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尖叫……良久,嘉语感觉到有人扶起她,有人走近,有人搂住她说:“好孩子……” 嘉语战战睁开眼睛,周兰就倒在她的足尖,咫尺之地,眼睛还圆睁着,嘴角蜿蜒,鲜红一行血。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虽然死不瞑目,但也还是死了。 第13页 嘉语也不知道是该狂喜还是大哭,更多茫然。这是她重生的第一日,这一日的变故,抵得上常人半生。她费尽心机,装疯卖傻,不过是在赌,赌命——既然是赌,就有赢面有输面,她这算是——赢了吗? 赢了。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吓坏了吧?” 嘉语慢慢移过目光,聚焦在太后的脸上,摇头:“臣女……” 两个字,哽咽住。 太后亲昵地拍拍她的后背。侍婢赤珠插嘴问:“三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嘉语也知道时间不多,赶紧捡要紧的说了,宝光寺,被扣留的嘉言和长安县主母女,始平王府的变故,以及殿外的周安。 “他手里有火流星。”嘉语强调,“一定要阻止他……” “放心,就都交给姨母吧。”太后不自称“本宫”,而称“姨母”,亲近之意昭然,“难为你了。”又吩咐人带她下去包扎伤口。 …… 极淡极淡的香,弥漫了整个畅和堂。 中年男子觉察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双目炯炯地扫过畅和堂中,至少在举止上,所有人都还安分——不得不安分。中年男子吩咐:“阿立,你出去看看。” 周立应声,才走了三五步,腿脚一软,栽倒在门槛前。 中年男子脸上变色。 又听得“哐当”!刀落地的声音。是威胁王妃性命的刀。 到这会儿,不用谁言语,都知道出了变故。始平王府中人人面露喜色。中年男子反应极快,往前一步,手虚虚掐在王妃脖子上,喝道:“什么人!” “……我。”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 有人手脚并用从窗口爬进来,也许不大熟练的缘故,落地时候“咚”地一响! 这响声几乎是敲在所有人心上,无论边时晨,紫萍,还是王妃,都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定睛看时,摔在地上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素白罗衫,束腰画裙,厚纱浸过水,蒙住口鼻。正是贺兰袖。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中年男子松了口气,虽然迷香让他震惊和恼怒,但是面对一个小姑娘,总好过面对始平王,或者始平王手下的精兵强将……一念未了,就听得贺兰袖尖叫:“别动王妃!” 尖叫声中,众人眼前一花,那少女低头直撞过来。 中年男子不防,竟被她一头撞倒。贺兰袖再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秀丽的面孔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凛然的决心:“你、你是谁?” 中年男子手脚酸软,心里暗道糟糕。却笑道:“这深更半夜,在王妃房中,你说我是什么人。”言下之意,他是王妃的入幕之宾。 这话极是恶毒,王府中侍婢已经纷纷地怒骂出声。 王妃更是气得昏头胀脑。 贺兰袖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人是在胡说。 她心思极是机敏,却想道:虽然是胡说,他半夜三更在王妃房里却是事实。他必死的也就罢了,回头王妃想到此事,多少在心里横一根刺,要是哪个在外头露了口风,只怕此中人少不得……少不得会被灭口。 中年男子正是要她这样想,一笑又道:“……你可不是始平王的女儿。”如果是始平王的女儿,始平王妃多少会有些忌惮。 可惜她不是。 “我姓周。”中年男子的声音在淡淡的迷香里,忽然生出三分魅惑,“小娘子年纪小,该是没有听说过;我周家在洛阳,也消失了好些年了;不过你要知道,姚充华眼下再威风,也不过就是个充华,我姐姐周皇后,可还在世哪。” 贺兰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周皇后意味着什么,她知道。 “小娘子这等容色,何必屈居始平王府,始平王府给你多少好处,也抵不了寄人篱下的苦,”中年男子柔声道,“只要和我合作,不,你只要解了我的毒,我允你……母仪天下。” 所有人的心,一点一点提上来。 贺兰在府里,没少被说拖油瓶。虽然没有作践,但或多或少,都不客气过。而这个男子的许诺,又这样……让人动心。贺兰袖不过是个小姑娘,哪里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便是王妃,也只能嘶声道:“阿袖你莫信他!” 却听贺兰袖问:“你也是这样和三娘说的吗?” “什么?”中年男子愕然。 “三娘年纪小,才会被你这些鬼话诓过去。可你骗不了我!你先污蔑王妃,如今又污蔑周皇后,你当我听不出来吗,你什么身份,敢对圣上指手画脚!”贺兰袖声音糯软,这几句话却是掷地有如金石。她缓缓站起,捡起地上的刀,一步一步捱到王妃身边,挥刀割断绳索,关切地问:“王妃……可还好?” 饶是以王妃的镇定,也忍不住泪盈于睫,哽咽道:“我、我很好。”她担惊受怕了整日,又中了迷香,这会儿虽然还说得出话,却动弹不得。 贺兰袖又割断捆绑边时晨的绳子,泼一杯水上去。边时晨恢复了行动能力,首先就冲到中年男子面前,正正反反给了十几二十个耳光,又一阵拳打脚踢,然后把人绑起来。 贺兰袖这才去开门开窗,畅和堂里迷香被风一吹,渐渐就散了个干净。 紫萍失血过多昏迷,被带下去救治。 边时晨向王妃请罪,王妃这会儿有气无力,只摆手叫他们先下去。又担心宫里,又担心宝光寺的女儿,千头万绪,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心思问贺兰袖:“好孩子,你、你怎么发现的这边出了事?” 第14页 贺兰袖扑通跪下。 王妃大惊:“你、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袖伏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呜咽道:“阿袖想求王妃……阿袖有个不情之请想求王妃……” “你这孩子,”见她这等形容,王妃心里也多少有些明白,说道,“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贺兰袖哪里肯起,只仰着头,秀美的面容上两行眼泪潸然:“我今儿白天就瞧着三娘不对劲……三娘素来心气高,从没人敢给她委屈受的,今儿严嬷嬷……我知道严嬷嬷是为我们好,但是三娘……三娘大概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娘大概是被迷了心,我想求王妃……” 始平王妃沉默,良久,方才道:“你先起来。” 贺兰袖不太情愿地起了身。始平王妃慢慢地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我知道,但是三娘她……” 忽然边时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宫里来人了。” 不会是太后来了吧……王妃心里一提,又放下去,失笑:就算是太后来了,如今也没危险了,可是嘉言…… 心口一堵,口中只道:“请进来。” 进来的是女官琥珀。 始平王妃经常进宫,自然认得。 琥珀进门时候已经听边时晨说了始平王府中的变故,又见王妃无恙,心里放下一块大石,行过礼,说道:“太后让奴婢来知会王妃,宝光寺那头王妃放心。” 王妃看到琥珀,就知道周家在宫里的计划没能行得通,倒也松了口气,也不问嘉语,只道:“那就替我多谢阿姐了……阿姐真是洪福齐天。” 琥珀笑道:“全靠了贵府三娘子。” “什么?”王妃大惊。 琥珀见状笑道:“这会儿我赶着回去复命,也没空和王妃详细说,总之是三娘子受了伤,如今太后留她在宫里,王妃也不用太担心,其他的等三娘子回来,王妃再好好问她吧。” 虽然琥珀的口气,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嘉语有功,王妃却不这么认为——当时嘉语那句阴恻恻的“我姨母姓宫”,实在搅得她满心不舒服。谁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那个狡猾的丫头,没准就是露了破绽,顺水推舟……她今儿白天自请去宝光寺,不就那样吗? 枉她信她!王妃想起嘉语白日里说的话,什么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什么同父亲交代,骗她信了她,把嘉言的安危交给她,她、她就这样回报她!王妃咬牙,要她这时候在眼前,她不介意啐她一口。 贺兰袖是她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都说她“气性大”、“从没人敢给她委屈受”……始平王妃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继女就是个中山狼……但是不管怎么说,阿姐没事就好。 嘉言……嘉言也不会有事的,她这样安慰自己,终究再撑不住,渐渐就睡了过去。 …… 贺兰袖轻手轻脚走出畅和堂,月明星稀。 初夏的风很慢很慢地吹过去,她站在风里,扬起面孔,笑了一声:元三娘,真是个绝好的踏脚石。是,她不过是个拖油瓶,不过人的一生,还有这样漫长。 谁能够未卜先知呢,谁能够猜到,拖油瓶有母仪天下的一天呢?母仪天下算什么?就凭这个即将四分五裂的燕国?一个空有尊荣的身份,去给燕国天下陪葬?贺兰袖从鼻子里嗤笑一声,不,她才不要! 就和从前一样,会有一天,她会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位置上,俯视所有的人。不是作为燕国的皇后,而是作为吴国的皇后,再一次。一个蒸蒸日上的吴国。相信……这一次,她可以不用等那么久,也不用再走那么多弯路。 因为日后统一南北、君临天下的吴国天子,眼下正落魄着,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机会,与他同甘共苦。 以期有朝一日,凤袍加身。 第10章 人心可畏 次日下午,嘉语被送回始平王府。 随之而来太后的赏赐,落水沉香佛珠,羊脂玉梅花簪两对,宝蓝孔雀吊钗四支,齐纨宫扇十把,蜀锦百匹,并几盒宝石,说是给嘉语压惊。 始平王府上下因此喜气洋洋。 嘉语回府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见王妃,在门口就被挡驾,说王妃身体不适。 嘉语不知道琥珀没有把德阳殿里的事说给王妃听,只当是王妃气她冒犯,当时就在畅和堂外跪下了——昨晚所为,在她是事急从权,但是冒犯王妃也是事实。 要在从前,她多半当场掉头回四宜居。毕竟问心无愧,太后为证,王妃爱怎么想怎么想,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只要人活得够久,就会知道人言可畏,人心可畏。 畅和堂是整个始平王府的中心,难免人来人往,嘉语只跪了一刻钟,就被传唤进去。 王妃穿躺在青罗软香榻上,病恹恹的,明显的不悦之色。她说:“姑娘大了,要知道自重,跪外头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了姑娘。” 嘉语道:“是三娘有错,请母亲责罚。” 始平王妃看着她,简直想一耳光打过去——装!叫她装!如今阿姐都说她有功该赏,她却到自己这里来说有错该罚,她这是打阿姐的脸呢,还是打她的脸! 心里滚得和沸水似的,面上却淡淡地:“把你从平城接来洛阳,是你父亲的意思。” 始平王妃避而不谈,嘉语就傻了眼:原先盘算着,只消王妃说一句“你自个儿说说,错在哪里”,她就可以解释得清楚。可惜王妃不给这个机会。她并非八面玲珑之人,一时间竟是半点办法也无。 第15页 “……你父亲想给你讨个县主头衔,刚巧儿太后寿辰将至,就想让你在太后跟前露个脸——当然如今太后已经见过你了,那是你的福气,我瞧着,礼仪你也学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里,嘉语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开口谦虚一下都来不及,王妃已经往下说道:“……我就打发了严嬷嬷回宫。也因为现今太后已经见过你,太后寿辰,恐怕你要单独备礼——你可有什么想法?” 从前嘉语是到寿辰前日才得到消息,慌得手忙脚乱,拉着贺兰袖练习了半宿的见面礼,次日更是闹出了大笑话。 但她还是得了封,不是县主,是公主,因为父兄的大胜归来。如今细想,她讨不讨太后欢喜,是不是个笑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可怜她从前为此患得患失,自卑自怜,辗转彻夜不能眠。 嘉语在心里叹息一声。 始平王妃摆明了不想和她说昨晚,她也只能另找机会,这会儿顺着王妃的话头中规中矩答道:“三娘虽然人不在洛阳,也听人说过,太后崇佛。” 王妃扬一扬眉,示意嘉语往下说。 “三娘别无所长,愿清水净手,焚香净室,为太后抄经祈福。”嘉语说。 没意思,王妃心里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太后寿辰,哪个不绞尽脑汁地备礼,光是与佛有关,佛像,佛绣,珍稀善本,佛珠,佛香……不知凡几,区区几卷手抄经文,再用心,又怎么入得了太后法眼。 口中却道:“难得三娘有心,既然想好了,就放手准备吧,时间不多,这些日子,就不用来我跟前晨昏定省了。” 王妃把话说完,命人送客,嘉语就是脸皮再厚,也只得怏怏回了四宜居。 从这日起,嘉语开始潜心抄经。 …… 中间嘉语也想过外出,但是被连翘拦阻,理由是“抄经要静心”,才知道自己被禁足了。 宫姨娘倒是经常来,换着花样做她爱吃的小食,顺便抱怨王妃,就算嘉语说了一万次“是我自己要抄经的”也不管用,反而振振有词“怎么六姑娘不用抄,光你用功!”,还打算叫贺兰帮忙,好在嘉语及时拒绝了。 贺兰袖有时也来,不多。虽然边上人没有说,嘉语还是从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上看出来,她如今,该是很得王妃欢心。 应该的,那晚必然是她救了王妃的性命。嘉语有点想嘲笑自己为他人作嫁衣裳。 沉住气。她不断地对自己说,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急功近利,恨不能一夜之间改变所有人命运,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次主动请缨。 沉住气,还有时间,总要等父亲回府……如今父亲还远没有到权势熏天的地步,她还有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命运。 …… 嘉语抄好佛经,送去佛前开光。 始平王府中自有小佛堂。用只银平脱双鹿纹黑漆方盒装了经书,由连翘双手捧着,带了婢子薄荷,一路往佛堂去。 从四宜居去佛堂,途径观月湖。 正五月,杨柳丝丝如碧,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缀了一路,小小粉蝶在枝头收起翅膀,蜻蜓歇在水面上。嘉语踏上玉带桥,就看见嘉言迎面走来,大红软罗琵琶衣,玲珑金臂钏,身后跟着紫苑、紫株。 怎么不见紫萍?一闪而过的念头。自宝光寺之后,嘉语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嘉言。在嘉语想来,王妃的态度这样,嘉言也不会好。却不料嘉言笑吟吟先行了个礼,又热络问:“阿姐这是往哪里去?” 嘉语心中欣慰,指着连翘手里的木盒说:“我给太后备的寿礼,正要去佛堂开光。” “哦。”嘉言的目光迅速往连翘身上一扫,又迅速收回来,“我要去母亲那里问安,就不耽误阿姐了。” 嘉语想问紫萍,又觉得玉带桥上不是细问的地方,也就点头笑道:“去吧。” 双方交错而过,就听得连翘“啊”了一声,回头看时,木盒已经斜飞出去,划出一段弧线,落进了湖里。 嘉语看住连翘。连翘也知道自己闯大祸——后天就是太后寿辰,就算不经佛前开光,要临时再抄一份,也来不及。当时唬得脸色煞白,直挺挺跪在嘉语面前,哭道:“是六姑娘、六姑娘没走稳,撞、撞了我一下。” 这边问答,嘉言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带着紫苑、紫株,一行三人,渐行渐远,就要扬长而去。 报复。嘉语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这次是经书,下次就可能是人了。 退一步,以后步步都得退……哪里有那么多余地可退!她从前就退过,起初是为萧阮,后来是一步退,步步都得退,直到退无可退。 这样的日子不会重来,无论在哪里! 嘉语垂下手:“站住!” 嘉言没有止步,连速度都没有减缓。 嘉语提高了声音:“元嘉言,我长你幼,如今长姐训话,你是不肯听吗?”这句话平平淡淡,却占了一个“长幼”的理。 嘉言和嘉语虽然是姐妹至亲,但是多年来一个在洛阳,一个在平城,见面极少。嘉言就是王府里唯一的千金,除了始平王和王妃,从来都只有她训斥人,没有人训斥她的。 但是不同于嘉语被困平城、少有交游,嘉言很有几个手帕交,自然见过别家长姐训妹,知道“长幼”两个字非同小可。一时站住,又大不服气,猛地转身来,冷笑道:“我倒是知道你长我幼,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当长姐的!” 第16页 嘉语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嘉言说的是宝光寺。 她忽然发现自己之前错了:王妃不给她澄清的机会,她就退缩了。这个退缩的结果,只会是心结越结越深,积重难返,到时候她在王府,只会步步为难,莫说逆天,就是想过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恐怕也不可得。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怎么想,想了些什么——明明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嘉语心一横,索性撕破面皮,单刀直入问:“我问你,紫萍如今人在哪里?” 嘉言眼中冒出火来:“紫萍——你还有脸提紫萍!” 第11章 久别重逢 嘉语心里咯噔一响,重复:“她人在哪里?” 嘉言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心里实在悲愤,大声说道:“她死了……你害死了她!” 死了? 嘉语愣住。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嘉言说她死了。 从前她可没死这么早。 嘉言的声音猛烈而尖锐地撞击她的耳膜:“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姐姐,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你是以为我回不来了是吧,我回不来了就没人戳穿你在宝光寺里摇尾乞怜对吧?你是怕紫萍对你起怀疑,怕紫萍戳穿你,所以带她回来害死了她对吧……” “啪!”在嘉语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挥了出去。 嘉言面皮薄,当时就浮起五个指印。嘉言呆住——她长这么大,还是头次挨打,在此之前,无论始平王还是始平王妃,哪个舍得动她一个指头。 嘉言捂住脸:“你、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们到母亲那里说理去!” 拽住嘉语,就要去见王妃。 嘉语虽然多活一世,这具身体却只大嘉言两岁,当时要抱住桥头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旁服侍的紫苑、紫株、连翘、薄荷瞧见两姐妹动上了手,哪个不唬得魂飞魄散,忙忙一个抱住一个,这个说:“姑娘有话好好说……六姑娘年幼,有什么不能教训的,何至于动手。”那个道:“三姑娘是长姐,她说话姑娘就好好听着,哪里有还嘴的道理。” “都给我住嘴!”好容易挣脱嘉言,嘉语大喝一声,“元嘉言,你没凭没据,这样诬陷长姐,莫说是到母亲面前,就是到父亲面前说去,我也不怕!” 言外之意,就算嘉言仗着始平王不在,王妃偏袒,责罚了她,回头迟早还要闹到始平王那里去。 嘉言虽然吃了打,却也知道自己不全占理,而长姐训妹,原本就没个尺度——难道要白挨一巴掌? 一时双方都僵住,嘉语又问:“紫萍怎么死的?” 嘉言扭头不理。 嘉语冷冷看住紫苑:“紫苑你说!” 她点了名,紫苑不敢不说,被嘉言瞪一眼,又不敢实说,只得期期艾艾道:“奴婢、奴婢当时不在……” 嘉语心里一沉:当时在场的,除了王妃和周家人,就只有边时晨和几个侍卫,另外畅和堂的婢子。嘉语不好到二门外去问侍卫,而畅和堂的母婢,也不是她能审问的。 嘉语想不出当晚是个什么情形,紫萍做了什么?如果什么都没做,那她就不会死——她做了什么? 其实不难推测,只是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总以为紫萍还活着——如果紫萍用锉刀割开了绳索,如果紫萍被发现了……毫无疑问,周家那几个人不会放过她。 杀鸡儆猴这种事……没做过也听说过。 嘉语长长舒口气:“我当时带紫萍回来,是怕她留在宝光寺会没命。紫草死了你知道的,镇国公府的奴婢,也一个都没留吧。如果紫萍和喜嬷嬷两个人我都要带走,宝光寺的那些人肯定不会信我。”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我当时说‘喜嬷嬷是王妃的心腹,阁下想要知道什么,就问她’,是让他们意识到,喜嬷嬷是个很重要的人,留下有用。” “……是,我摇尾乞怜,但凡我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想;如果我能保全所有的人,我也想!但是我能做的,就只是这些,我尽力了,你信或者不信,我都尽力了。” “……我不可能料到母亲会出门来迎,自然也就没有办法预先知会。当时混乱,我给了紫萍一把锉刀,我问你,是不是紫萍割裂了绳索,被周家人杀了?” 嘉言呆着面孔没有答话:这记耳光,给她刺激太大了,头一次,“姐姐”这两个字在她这里有了存在感。 嘉语站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话,该说的都说完了,嘉言又不傻。 她们是姐妹,外间不会因为她们姐妹关系的好坏,而否定她们的关系。所以宝光寺里中年男子要杀她,嘉言才会冲出来,也只有嘉言冲出来; 也所以,她才会威胁周乐,无论如何至少保住嘉言。 血脉是割不断的,哪怕是到最后的最后,她送她一杯酒,说一路顺风。 嘉语转头往佛堂去。虽然丢了佛经,她还是想到佛堂去。虽然她说得云淡风轻,紫萍的死不是她的错,她尽力了。但是……但是只有她知道,紫萍原本可以活多久……她的重生,提前结束了她的性命。 她什么都没有改变,先害死了一个人。 ……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雄心壮志地想要拯救所有人,却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 紫萍是一个开始……嘉语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17页 染了血。 其实在这样一个乱世,大多数人的手都会染血。不是别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可是紫萍……嘉语和紫萍没说过几句话,最近的距离大概是在马车里,她聒噪地问:“我们姑娘呢,三姑娘,我们姑娘呢?” 明明没什么感情,没什么可惦记,可是偏偏都还记得,音容宛在……大概就是如此。 那只是一个开始。她的死而复生,命运偏离原来的轨迹,以这样天真一个姑娘的命为祭奠。只是一个开始。 之后还会有什么、还会死多少人?她不知道,她默默双手合十:如果佛有灵。 如果佛有灵—— “啪嗒!” 清晰可闻的水滴声,嘉语一惊抬头,竟看见佛眼中两行血泪。当时腿脚一软,几乎是瘫软在蒲团上。 “这就怕了,”有低低的笑声,在小小佛堂里回荡,“我还当你真天不怕地不怕。” “周乐?”嘉语脱口就喊了出来。 守在外间的薄荷听到动静,忙问:“姑娘是在唤奴婢吗?” “不是。”嘉语应道。 外间又静了下去。 周乐从佛像后头转出来,悄无声息落在了蒲团上。他原本装神弄鬼是想吓吓这个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白了面孔,竟然于心不忍,自己跳了出来——于心不忍,那简直是连他自己都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嘉语问。 “哎,你是真不怕我。”周乐忍不住挠挠头。照理来说,这些贵族千金看到外男,难道不该尖声惊叫,和掐着脖子的鸡一个反应嘛。这姑娘凭什么这么冷静,冷静得就好像……好像认识自己很久了。 嘉语再看了一眼佛像,心里竟然诡异得轻松起来。那也许是因为,他日追亡逐北,血流成河,未尝没有眼前这个人的份;她就是再努力,手上染的血,也不会有他那么多。 “不用看了,我弄的。”周乐明显毫无敬神之心。 嘉语:…… “你怎么还没走?” “我倒是想走,”周乐唉声叹气,“宝光寺被你们一锅端了,就我和猴子跑了出来。我可是老老实实照你的吩咐保住了你家那个臭丫头,你呢……你就赤口白牙给了我几句话,你你你……你不亏心啊?” 嘉语瞧了他一会儿,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亏心。” 周乐:…… 嘉语瞧着他眉眼都耸拉下来,简直像只沮丧的哈巴狗。不由展颜一笑,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递过去:“这个够不够?” 周乐:…… 她是欺负他没见识吗? 王府千金的贴身首饰,能没点记号?没准还有什么香什么香的,就等着他拿去卖,始平王早张好了网等他。 虽然他回头来始平王府找她,确实是为了拿到报酬——那是他该得的。 嘉语不紧不慢又添一句:“拿去融了,虽然不够重,不过这会儿,也只有这个了。” 周乐看住那支金灿灿的簪子。 他的眼光其实也看不出好坏,不过金子值钱他知道。这丫头是真的……打算把这玩意儿给他?周乐迟疑片刻,终于问出来:“你见过我?” 自然是见过。不是以前,是以后,很久很久以后。 嘉语恍惚地想,那时候父兄已经死了,堂兄元昭叙打着为父亲报仇的旗号收拢父亲旧部,强攻洛阳,洛阳一夕陷落,萧阮趁乱南下,皇帝死了,元昭叙被群起而攻之。他计划将她远嫁柔然和亲,换取柔然借兵。然后这个人来了,单枪匹马,闯营质问:“当初始平王有什么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对待华阳公主?” 这句话可以质问天下大多数的人,满城公卿。 但就和华阳公主这个身份的获得,只与实力有关,和姚太后对她的观感完全没有关系一样,救她于水火,不是口舌之争能够达到的结果。 元昭叙将她交给周乐的条件是,周乐出兵,为他解围。 嘉语记得她第一次看到周乐,他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他说:“末将营救来迟,公主恕罪。” 抬起头来,是一张英武的脸。 那时候她哪里还有“恕罪”的资格,不过是从一个人手上,辗转到另外一个人手上,生死,去留,都由不得自己。 嘉语叹了口气,摇头:不,不会再落到那步田地了,哪怕是死! 第12章 得寸进尺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来历,我阿姐的病,还有我姐夫……”周乐满脸不可思议,“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嘉语道:“你忘了,我爹是始平王。要打听一个人,有什么困难?” 周乐摇头:“不可能!我问过你家那个臭丫头,她可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她的事!”嘉语有些不耐烦,金簪一晃,“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要、当然要!”周乐一把抢过来,也没看到什么动作,金簪在他手里,忽然就消失了。 这小子,当贼倒是一把好手,嘉语没忍住笑:“好了,报酬也给了,你快走吧。” 周乐应一声,又觉得古怪:这个小丫头凭什么支使他——对了,那晚在始平王府外,也是这么个态度,理所当然地,熟不拘礼地使唤他。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这大白天的,你往哪里去?” 周乐:“不是你让我走吗?” 第18页 嘉语:…… 被这么一搅,真是什么惊惧的心都没了。 …… 嘉语找了借口留在佛堂礼佛,怕连翘太精明看破,打发她回四宜居,就只留了薄荷,送素斋与点心进来。一直到天黑,点了灯,灯火茕茕,佛像在地上的影子,一点明一点暗,灯下有人大快朵颐。 从前嘉语遇见他的时候,已经不是这幅穷酸样,当然也就没机会看到他这样吃饭不要命。那时候的他已经在学着做一个世家公子,虽然在她看来,并不成功——不过在真正的世家眼里,元家未尝不是暴发户。 周乐抬头看她一眼,小心翼翼把吃食往嘉语方向推一点点——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距离:“你……不吃吗?” 嘉语摇头:“我晚上另有点心可用。” 周乐瞧着掌中半只巴掌不到的斗彩瓷碗,像是意识到什么,半是同情,半是附和:“……是挺少的。” 这意思,是以为饭食分量太少,所以她晚上需要加餐?嘉语啼笑皆非,揶揄道:“吃你的吧,没听过食不言寝不语?” 周乐立时就闭了嘴。 这算不算得上是一饭之恩?嘉语的心思飘忽。 据说淮阴侯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后来以千金相报。日后周乐会怎样报答她呢?又想到他眼下还只是个边镇少年,这趟来洛阳恐怕是他生平头一次远行,见识短有什么奇怪,生而知之的,大约只有她这种死过一次的人吧。 忽听得少年低声道:“要阿姐、豆奴也能吃到就好了。” 平常几样点心,还怕日后常山郡君吃不到,嘉语噗嗤一笑,少年瞬间涨红了脸,有些呆气地看着她。嘉语怕他想歪,忙道:“自然是能,日后……自有你阿姐吃不尽穿不尽的时候,玉粒金莼还嫌硌得慌。” 少年虽然不知道玉粒金莼是什么,但是沾上金玉,想必是好东西。 他有点猜不透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在取笑他——类似的话,边镇上是常常能听到的,在取笑有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时候。 这样的眼神,嘉语立时就懂了。那就和她才到洛阳,才进始平王府时候一样,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结果越慌越错,越错越怕,竖起全身的刺,防备每个人的注视。 ——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和这个世界较量的是实力,姿态好看与否,远退一射之地。 她于是迎着少年的目光,用肯定的语气重复:“日后……自有你阿姐吃不尽穿不尽的时候。” 少年怔住,忽然丢下筷子,起身连翻十余个跟头。 嘉语先是吃惊,继而意识到少年是在宣泄心中欢愉,不由抿嘴一笑,想要是手中有笔,画下少年此刻“英姿”,日后“不小心”流落出去……足够大江南北说书先生写上几大车传奇话本了。 少年翻回坐席,吃了几筷子菜又放下,双目灼灼盯住嘉语问:“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嘉语:…… 这是传说中的得寸进尺呢,还是泄露天机?嘉语只管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少年心里略微失望,想道:她也就是一句祝愿,哪里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转念却又想:这小娘子与我萍水相逢,啊不对,是我绑了她妹子,她却一点都不怕我,不当我是绑匪,还一口咬定我是渤海周氏,到底什么缘故? 莫非是始平王有意招揽?一念及此,眼睛都亮了。 但是少年虽然偶尔异想天开,到底不傻。始平王什么人,他什么人。即便始平王要招揽,随手一招,还愁他不来?何至于叫女儿出马——怕是这小娘子初识手段,想要收服自己。只是这个理由,仍然无法解释她对他的了如指掌。 罢了。少年对自己说,管他什么缘故,哪怕只是一句吉言,先领了情再说。 一时收敛了欢容,问:“……我会当上大将军么?” 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嘉语心里也很有些称奇。也知道边镇尚武,他能想到的前程在弓马上,也不奇怪。 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却想,可他最初做的,却不是兵而是贼。这时候听到外间薄荷惊叫:“六姑娘、六姑娘你不能进去——” 嘉语忍不住抚额:薄荷没什么不好,就是傻了点:她越这么说,嘉言就越想进来。 她要大大方方给一句“我们姑娘在礼佛,六姑娘稍候,容我知会一声”,难道嘉言会不许?不过,那也许是她的错,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婢子。 嘉语看了周乐一眼,周乐会意,猫腰一转就不见了。 门“哗”地一下被撞开,嘉言大步进来,金臂钏叮叮当当响得杂乱。周乐在佛像后听得真切,想道:都是始平王的女儿,怎么差距这么大,元三娘就一根簪子,这个六娘子的首饰——光听声音就知道分量不轻。 这时候再想起宝光寺里的言行,不由心下微酸,想道:这个古古怪怪的小娘子,在家里日子也不好过。 嘉语慢条斯理放下银匙,慢条斯理擦过嘴,才慢条斯理说道:“薄荷怎么当的差,六娘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明里指薄荷没有尽责,实际上却在说嘉言不知礼。 嘉言自然听得出来,火气蹭蹭蹭就往上冒,好歹还记得之前嘉语给的耳光,怕她又仗着长姐身份教训她,况且她这次也不是来掐架的,难得生生咽了,吩咐紫苑、紫株:“你们先下去。” 第19页 紫苑和紫株巴不得早早离了是非之地。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氛,可能是这对姐妹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对过话的缘故。 嘉言清了好几次嗓子才说道:“我问过了,那晚紫萍的确是挣脱了绳索,被贼子砍倒在地,流了很多血。” 嘉语微微垂下眼帘。 “但是,”嘉言语气艰涩起来,“当时只是受了伤,大夫说伤不至死。母亲打发人送她回家休养,原本是想等她好了回来重用,但是……她回家没多久就……没了。 这意思,紫萍不是伤重死亡,而是被谋杀?嘉语睁大了眼睛:“都有谁去看过她?” 嘉言吃了一吓,又觉得不该示弱,稳住了声音道:“我也不知道。紫萍爹妈都在府里当差,她伤得不重,也就没有整日守着……且当时都以为紫萍有造化了,前去探望的人不少,这人来人往的……” 人来人往,谁下手都有可能。 但是紫萍这样一个人,也没妨着谁碍着谁,杀了能有什么好处?嘉语寻思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先头你怀疑的是我,对不对?” 第13章 佛家因果 嘉言爱理不理地拨了拨金臂钏,叮叮两声响,顾左右而言他:“我手里有个金佛,一尺长,是照着姨母的模样打的。原本是我给姨母准备的寿礼,我弄坏了你的手抄卷,这个……算我赔你。” ……这么别扭的赔礼,嘉语有些无语,良久,方才淡淡地说道:“那是你的心意,你自留着吧。” “可是……”嘉言才开口,又被打断:“紫萍出事的时候,我该是还在宫里。” “不对,”嘉言被这句话带偏,也忘了寿礼,直道,“那时候阿姐已经回来了……就三天前的事。” “哦。”嘉语心里一沉。紫萍伤得不重,照理,是一天比一天好转,所以要下手当天是最好的时机。嘉言却说,是三天前……为什么是三天前?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只说:“我被禁足抄经,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那也不能证明你没出来过啊,何况四宜居里那么多人,薄荷,连翘,哪个不听你的,还有宫姨娘……”越说越不成话,竟然攀扯起长辈来,嘉语瞪她一眼,嘉言脖子一缩,低声道,“本来嘛……” 本来就是她看起来最可疑嘛。 嘉语问:“这事儿,母亲知道吗?” “知……大概是知道的吧。”嘉言闷闷地说。定然是知道的,事关人命,王妃可以不处理,可以缓处理,但是不可能不知道。 “母亲要追究吗?” 嘉言的表情古怪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母亲说,那是紫萍的命。” 那是不会追查了。 燕朝崇佛,佛家讲究因果,讲究今生修来世,以这个借口推脱,也不是说不过去,紫萍只是个奴婢,忠心护主是理所应当,她的命,不重要。 但是嘉言不一样。嘉言和她有朝夕相处的情分。虽然只是个下人,也不想她死的不明不白。 嘉言大概还是想要查个清楚。来找她,就是存了要她帮忙的意思。 这个忙,要不要帮?嘉语为难。 虽然确实可能是她导致了紫萍的提前死亡,但是并不是她杀的紫萍。难过归难过,嘉语不打算给自己平添罪状——不是她做的,不是她的错。死而复生是逆天,她也还是□□凡胎,如果每死一个人,都在心上压一笔血债,那会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重生,不是为了忏悔。 现实一点,紫萍是嘉言的婢子,她与嘉言素来不合,不幸灾乐祸就是她心地善良了。插手帮忙落在旁人眼里,难道不是做贼心虚?且就算她有这个心,也没那个力。始平王府上下,哪里是她使唤得动。 何况王妃的态度摆在那里。 嘉言天真了。或者说,嘉言没有为她考虑过——自然的,她何须为她考虑? 嘉语起身拈一炷香,递给嘉言,温言道:“你和紫萍主婢一场,如今她走了,给她上炷香吧。” 她这样说,便是不肯管了,嘉言眼圈一红,接过香,默默念道:“佛祖在上,信女元嘉言诚心求佛祖指点,到底谁害死了紫萍,我、我一定……”想到“报仇”两个字,忽然又踌躇起来:母亲是这个态度,阿姐也是这个态度,到底紫萍的死,有什么古怪? 她有些不安地抬头,试图从佛祖慈悲的眉目里得到安慰,却睁大了眼睛:“啊——” 嘉语顺着她的目光,正看到佛像上两行血泪。 嘉语:…… 该死的周乐! 嘉言这一惊叫,外间等候得焦灼的紫苑、紫株已经双双抢进门来:“姑娘!” “姑娘!”薄荷跟在后面,怯生生露个头。 嘉言还在发愣,嘉语已经吩咐:“出去、都出去!” 薄荷也就罢了,原本就没打算进来。紫苑、紫株却还记得下午嘉语的手段,又明明听到了嘉言惊叫,哪里还敢放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事,她们俩就是死路一条——王妃可不管什么事出有因。 当下对望一眼,壮着胆子双双跪下求道:“三姑娘,我们姑娘年纪小,不知事,还请三姑娘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们姑娘计较。”一面说,一面使劲往嘉言脸上看,生怕又带出什么来。 嘉语却生恐被她们俩也看到佛像眼睛流血,大惊小怪引来王妃,麻烦就大了——这里几个人都年纪小见识少容易糊弄,王妃却是个精细人,只要把佛堂一围,周乐完了,她也完了。 第20页 当下不动声色上前,阻住她们的视线,喝道:“主子说话,要你们多嘴,都出去!” 这是第二次叫她们出去了。 薄荷早退得没了影子。 紫苑紫株也怕再不出去,嘉语会不客气。可是她们姑娘……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在犹豫中,嘉言开了口:“出去!” 紫苑紫株这才如获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尤听得嘉语吩咐:“把门带上!” 紫苑紫株遵命带上了门,可是看着紧闭的佛堂,两个人都忧心忡忡:虽然说三姑娘教训姑娘,天经地义,王妃也不好责怪。可是怪到她们俩头上,没看好姑娘,没拦住三姑娘,也是天大的罪责。两人再对望一眼,紫苑看看薄荷,有意无意走开几步,紫株跟上去,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着要去请王妃。 佛堂里剩下两姐妹面面相觑。 嘉语叹息道:“……这样看来,只怕紫萍是真有冤情了。”佛像后头周乐听到关门声才松了口气,就听得嘉语这话,不由嗤笑:这丫头鬼话连篇,真是张口就来。 嘉言愣愣地。 嘉语知道她是吓坏了——如果她不是凑巧多活了十余年,这时候也该吓得魂不附体吧。口中说道:“等阿爷回来,让阿爷处理吧。” 嘉言还没有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出来:“为什么……” “不要告诉母亲。”嘉语补充道。 “为什么?” “我在佛堂里,给紫萍念三天往生咒,让她安心去吧。” “为什么啊!”嘉言又叫了一句,这次声音却是大上很多,“阿爷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时间会湮灭证据。 时间也会冲淡嘉言对紫萍的心意,但是这已经是最佳选择。嘉语瞥了一眼佛像,说道:“母亲才受过惊吓,而且母亲最近……不宜操劳。”她记得幼弟昭恂是在她来洛阳之后不久出生。照日子推算,王妃这时候该是有孕在身了。这个理由,足够说服嘉言。 ——王妃有孕,佛像流血,这个兆头说出去可不好听。 眼见得嘉言还一脸迷茫,嘉语压低了声音含混补充道:“怕……冲撞了阿弟。” 嘉言自然是知道自己没有弟弟的,听到嘉语郑重其事说“阿弟”,两个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尚且不知道母亲有孕,她这个和母亲离心离德的阿姐,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谎却不难圆,嘉语道:“母女连心,你在宝光寺……出事,如果不是母亲……怎么会叫我去。” 嘉言还半信半疑,嘉语又说道:“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 那倒是,这事不比其他,就算骗,能骗得了几时。嘉言咬唇。忽然听得薄荷在外头惊慌失措地大叫:“王、王妃!” 姐妹俩对望一眼,脸色都是刷地雪白。 到底嘉言知道自己的丫头,期期艾艾地道:“该是紫苑……” “快!”嘉语截住她的话,匆匆道,“快出去拦住母亲!” 嘉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一跺脚,扭身要出去。嘉语又提点道:“劝母亲回畅和堂——这里不干净。” 嘉言“嗯”了一声。 嘉言出了佛堂,嘉语掩上门,隐隐听见嘉言的声音:“我就是气不过……紫苑这个笨蛋,怎么又惊动母亲了。” “……谁爱和她计较!” “阿娘我们回去吧,不能纵了她这德性!” 嘉语:…… 还能好好说话吗! 好在王妃前来,只是怕嘉言和嘉语起冲突吃亏,既然没事了,自然就转回了畅和堂。嘉语听到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周乐在冲她做鬼脸。 嘉语没好气道:“还不快走!” 周乐却不,他蹲在佛坛上,比划着问:“你真要在这里念上三天往生咒?” 嘉语不答话——在可以不说谎的时候,她总选择不说,因为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这是周乐教她的。 周乐是个聪明人,瞧着她的表情,也猜到了,又问:“你是不是知道谁杀了那个叫紫萍的丫头?” 嘉语这回摇了头:“我不知道……不是我。那也不是我能管得到的事。” “那你……”周乐语气里明显犹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你会为她报仇吗?” 嘉语看了周乐一眼:“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 第14章 金刚怒目 公道。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养在深闺中的贵族少女也许会天真地以为有,但是周乐不是,他也看得出嘉语不是。 他说道:“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我希望有。” “我也希望有。”嘉语这样回答,“周郎君,要记住你今日的话——快走吧,我怕母亲还会再来,她可不比我妹子好糊弄,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我也希望有。”这是她的回答。周乐心里一松,像是压在心上许久的石,终于被移开。 ——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不知道什么缘故对他了如指掌的人,对他是多大一个威胁,确认她没有恶意,对他有重要。虽然他们身份区别有如天壤,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次。 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他记住,更不知道她凭什么肯定王妃会去而复返,但是他明白眼下不是多问的时候,便一抱拳,借着夜色掩护,匆匆翻窗去了。 第21页 嘉语站在窗口,看着消失在草木葳蕤中的人影,一句“保重”卡在喉中,没有出口。 …… 王妃倒没有亲自来,来的是喜嬷嬷。喜嬷嬷和王妃一样不喜欢嘉语。 从礼法上讲,嘉语教训嘉言,完全站得住脚,喜嬷嬷也没法挑。她能做的,只是前来敲打她认清楚自己的处境——是,她是始平王的长女,得始平王看重没错,但是内宅,终究还是王妃做主。换句话说,她的前程,大半还在王妃手里攥着。 她要真害了嘉言,始平王也不能太过偏袒。 因此喜嬷嬷代表王妃来找嘉语时候底气十足。 当然开口还是客气:“王妃听说六娘子无意中弄坏了三娘子给太后准备的寿礼,责骂了六娘子淘气,另备了几样东西,让三娘子挑挑。”话扣住“无意中”、“淘气”,轻轻巧巧,把嘉言的责任全卸了去。 掀开托盘上的锦帕,嘉语还没怎样,薄荷已经“哇”地一下赞叹出了声。 这少见多怪,喜嬷嬷打心眼里瞧不上,嘉语却没在意,只见托盘上摆的三样东西,最夺目的是一柄玉如意,色泽温润,雕工流畅;又一串十八菩提子手链,难得菩提子大小仿佛,每颗上都刻了一尊佛像,栩栩如生;又一卷经文善本,嘉语虽然不如太后崇佛狂热,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看来王妃手上,还真攒了不少好东西,嘉语戏谑地想,口中只道:“有劳嬷嬷。” “三姑娘选一样罢。”喜嬷嬷催促道。 嘉语摇头:“我就不选了。” 喜嬷嬷愣住:“三姑娘是嫌弃?” “当然不是!”嘉语哪里肯留这个话柄,当即否认,“这几样,随便哪一样,都比三娘的手抄卷要珍贵得多,但是手抄,是三娘为太后祈福一片诚心,在心意上,却不是它们可比。” 这漂亮话说得,喜嬷嬷有些傻眼:这还是她认识的三娘子吗? 转念又想:她只说不选,没说不要,难不成是都看中了不能取舍,想挤兑得王妃全给了她?全给倒没什么,只要能够掩盖嘉言弄坏寿礼的事,王妃也是舍得的。当下忙道:“那三姑娘索性全拿了吧。” 嘉语还是摇头:“嬷嬷误会了。” “哦?” “三娘是想求嬷嬷帮个忙。” 喜嬷嬷皱眉:“三姑娘有什么吩咐?” 嘉语目光莹澈:“三娘想求喜嬷嬷帮忙在母亲面前求个情,就说三娘愿意在佛前诵经三日,作为太后的寿礼。” 喜嬷嬷手一抖:这丫头是以退为进吗。诵经三日——后天就是太后寿辰了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今京中都知道始平王的长女回来了,太后寿宴上却不见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始平王妃苛待继女;待日后嘉语出门,再稍稍露个口风,暗示是嘉言有意弄坏了她给太后备的寿礼,她不得已……那话还不知道会传得多难听呢,六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娘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喜嬷嬷苦恼地想。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自从宝光寺之后,不对,是自严嬷嬷罚过她之后,言行就诡异起来,心思也越来越难测……罢了,这事儿,不是她能做主的。 喜嬷嬷道:“这个话,奴婢不敢传,三姑娘还是自个儿和王妃说吧。” 不等嘉语回答,慌忙就退了出去。 嘉语瞧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一眼干干净净的佛像,微微笑了一笑:她虽然不想与王妃为敌,可也绝不想谁把她看轻了,当她软柿子。是有金刚怒目,才得菩萨低眉。 …… 嘉语吩咐薄荷准备就寝。 薄荷替她解下钗环,松了发髻,全程都欲言又止。嘉语在镜中瞧见,不由笑道:“有话就说!” 薄荷原本就是个藏不住话,得了嘉语这句,噼里啪啦就问出来:“姑娘真不去寿宴了吗?” 嘉语“咦”了一声,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气:“为什么不去?” 薄荷傻了:“可是刚才姑娘说……” “我说什么了?” 薄荷这才仔细回想嘉语放出的话,什么“有劳嬷嬷送来”、“我就不选了”、“求喜嬷嬷帮忙在母亲面前求个情,就说三娘愿意在佛前念经三日,作为太后的寿礼”……这里头可真一句“不进宫”或者“不去太后寿宴”的话都没说,连“念经三日”,都没有指定要在太后寿辰上念。 想通这一点,薄荷面上就欢快起来,才欢快得片刻又僵住:“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王妃不让姑娘去……” 嘉语笑吟吟看住镜中少女:“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去?” 薄荷:…… 在嘉语逼问的目光中,薄荷只得不情不愿把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全倒了出来:“六姑娘弄坏了姑娘的寿礼,王妃让喜嬷嬷送了更好的来作赔,姑娘不收,已经是下了王妃的面子;姑娘还说要给太后诵经做寿礼,那就完全是打脸了,王妃要是恼了……” “那又怎样?” “王妃恼了,就不让姑娘进宫参加寿宴了啊!”薄荷急得要跺脚,嘉语还是笑吟吟的模样,慢悠悠说道:“能想这些,也不容易了。” 薄荷“啊”地睁大眼睛。嘉语心里叹息,又添一句:“再想想,要是母亲不让我去寿宴,谁会拦着她呢?” 薄荷:…… 第22页 “姑娘!” “你想想,”嘉语一笑,“如果母亲不让我去寿宴,这府中,可有谁会劝说她,想出来了,我就带你进宫,要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没等嘉语说完,薄荷已经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嘉语被噎了一下:这丫头可真是一点身为婢子的自觉性都没有。 不由回身仔细打量。要说物似主人形,这丫头,还真有几分她从前的风采,无论在心眼上,还是傻气上。 薄荷也不是元家的家生子。更准确地说,元家没有家生子,元家到元景昊手里,已经一穷二白,事事都靠元景昊夫妻亲力亲为,后来得了宫姨娘这个助力。嘉语的母亲宫氏过世之后,元景昊渐渐发达,家中才有了余财。 穷人乍富,钱都攥在手心里,要不就求田问舍,哪里舍得拿出来添置人口。一直到嘉语五六岁上头,才得了第一个丫头。 宫姨娘是带着嘉语和贺兰袖亲自去挑的。 就一水儿小豆芽,面黄肌瘦,也看不出哪个乖巧,哪个伶俐。嘉语记得薄荷咧嘴对她笑了一下,漏风的牙,她就看上了。 贺兰袖挑的南烛。后来进京,贺兰身边又添了瑞香。王妃原是指齐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给她,都被退了回去,理由是“客居,不能多扰”——是的,贺兰袖在始平王府,一直以客居自居。 当时嘉语想不明白,以为王妃作梗,很为表姐打抱不平,到后来方知嫡庶之别。贺兰客居是从父,是亲戚。王妃不是她的母亲,就不能随心所欲拿捏她。而看在宫氏的份上,又不能薄待了她。 如果承认从母,那就是妾室的拖油瓶,虽然宫姨娘这个妾室不比平常,终究也还是妾。 瑞香伶俐,眼色口齿都好,有贺兰袖不便说的,不便争的,都是她出面。但就连迟钝如嘉语也知道,瑞香不过是爪牙,南烛才是心腹。口风紧,做事可靠,是身边人最重要的品质,伶俐与否倒在其次了。 这些嘉语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也许是因为在她这个位置上,和贺兰不同:无论王妃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始平王总是她的父亲,有依仗,就有底气——不然她凭什么任性? 所以不仅她,连她身边的人,譬如薄荷这个丫头,也可以一直娇憨下去。 不用心。 嘉语忍不住摇头,如果这一世,薄荷还这样不用心……就不能留她了。 第15章 前尘往事 薄荷见嘉语这样打量她,又不说话,多少有些害怕,唧唧咕咕问:“姑娘?” “嗯?” 薄荷多少松了口气:“姑娘叫我想,我就想,不过……多半是想不出来的。” 嘉语阴阴笑一声:“想不出来,就代我在这佛堂里抄上三个月佛经。” “姑娘!” “喊一声再加一个月。”嘉语板着脸道,“我给你三次机会,多过三次就不用再想了,老老实实抄经。还有,最迟到明儿下午,就能知道是谁拦着母亲了,所以,务必在这之前给我答案。” 薄荷:…… 薄荷是真什么都不敢说了,想着三个月清汤寡水,愁得小脸发白。 …… 喜嬷嬷回了畅和堂,将佛堂中情形一五一十学给王妃听。王妃听完始末,淡淡地说:“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喜嬷嬷哭丧着脸道:“奴婢办事不力,请王妃责罚。” “罚你做什么。”王妃轻描淡写地说,“你有什么办事不力,我叫你送东西,你送了,不收,是她的事儿。” “可是……”喜嬷嬷迟疑片刻。她不是姚家家生子。唯其不是,才需要比家生子付出更多努力。王妃是他们全家荣华富贵所系,她儿女前程所系,王妃所忧,是她所忧,王妃一时想不到的,她要为她设想周全——哪怕是想多了,也好过不想。 喜嬷嬷咬牙跪下:“老奴有话要说,王妃莫嫌老奴多嘴。” 王妃也不看她,一个字就回复了:“说!” 喜嬷嬷将嘉语不去太后寿宴对嘉言的名声妨碍说给王妃听:“……六姑娘如今说小是小,说不小也不小了,再过得两年,就要准备议亲,这名声,至关重要,王妃切不可……掉以轻心。” 王妃却摇头:“如果她心气儿不平,就算收了东西,你以为,阿言弄坏寿礼的事儿,就不会传出去了?” “可是……” “可是什么,”王妃冷笑,“莫非嬷嬷以为,以后,她还能有多少出门的机会?” 饶是喜嬷嬷见多识广,闻言也不由面色发白:“王妃不可……就算王妃这会儿能拦住她,日后王爷回来了……” “王爷回来又能怎么样,”王妃冷冷道,“就算我肯带她出去,你想想看,连太后的寿宴都能使性子推拒,哪个家里敢轻易招惹?没人邀请,我还能觍着脸带她蹭上门去?王爷又能怪我什么?” 喜嬷嬷听王妃这样说,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也知道不能再劝,只得捧着王妃道:“还是王妃见识明白。” 王妃笑一笑,吩咐芳桂扶起喜嬷嬷:“嬷嬷来回跑得辛苦,我上年得的那块玉,水色儿倒好,去拿了给嬷嬷。” 喜嬷嬷千恩万谢跟着芳桂去了。 王妃面上这才收敛了笑容,阴沉沉看着雕梁画柱,良久,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样对付嘉语,迟早夫妻离心,但是她有自己的孩子,不能不为他们打算。嘉语那晚,实在让她心有余悸。 第23页 只是任性也就罢了,继母总是不好当的,刁钻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但是这样城府深沉又心狠手辣,王妃忍不住轻抚腹部,除了嘉言,她还有腹中这块肉……元景昊总不能把这个女儿,看得比儿子还重吧。 都说是个儿子呢……王妃略舒展了眉,轻快地想。 …… 次日一早,薄荷来见,眉宇间十分雀跃:“姑娘我猜到了!——是表姑娘对不对?” “表姑娘会说服王妃对不对?” “为什么……是表姑娘?”虽然是意料之中,嘉语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沉。 “哪次姑娘使性子不是表姑娘给收拾的首尾啊。”薄荷沉浸在自己猜中答案的兴奋中,“在平城就这样,姑娘弄坏了东西,姑娘捅了马蜂窝,姑娘淘气,姑娘骗甘松姐姐……”薄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吐吐舌头,赶紧略过去:“后来来洛阳就更加了。姑娘自己算算,得罪了王妃多少次,哪次不是表姑娘帮着打圆场……” 薄荷说的是实话,唯其是实话,才格外惊心动魄,嘉语听到“甘松”两个字,心神一凛,想起她六岁时候闯过的一个大祸。 始平王极少回平城,在嘉语的记忆里,一年就能见到父亲两次,一次清明,一次过年。清明扫墓,过年祭祖。这两次回平城,都会带着王妃和嘉言。 起初嘉语年纪小,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后来年岁渐长,就有长舌的下人有意无意念叨说她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娘;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始平王之所以来平城这么少,定然是因为王妃阻拦;还说终有一日,他会忘掉平城还有她这个女儿。 哪怕是谎言,说上一千次也成了真理。连成年人都难免被蛊惑和煽动,何况她年幼无知。 那些下人总以为她年纪小,听不明白,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有背着她。但其实她是明白的。明白父亲是她在这世上最大的依靠。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做噩梦。梦见父亲不要她了,哥哥不理她了,连宫姨娘、袖表姐都被父亲带去洛阳,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 事情过去很久,连嘉语自己也很难记起,是什么人说了那些话,也记不起自己从哪里得来的药,又如何知道药的用途。她把药下在了王妃的茶水里,却被兄长误食。当时昭熙腹痛如绞,王妃吓得魂飞魄散。 事发后的腥风血雨。 以她当时的年岁,其实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查到自己身上来,不过那对于始平王显然不是太困难。她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想着如果哥哥死了,她也不活了。她听到父亲咆哮,整个屋子都仿佛震动了,她被父亲从床底揪出来,她记得父亲发青的脸,抬手的一巴掌。 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打死,但是并没有。巴掌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过了许久,嘉语惴惴地睁开眼睛,看到表姐的背影。 贺兰袖替她挨了那一巴掌。 她不知道贺兰袖从哪里钻出来,但是就和以往的许多次一样,她及时赶到了,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她挡在她的面前,抱住始平王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姨父你饶了三娘吧,三娘还小、三娘不懂事……” 虽然贺兰袖是养在元家,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又是个女孩儿,始平王也下不了手。 但是嘉语呆呆地,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忽地冲上去,推开贺兰,自个儿跪在父亲面前,大声说:“你打、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我就可以去见阿娘了!” ——其实她并没有见过母亲。 她生下不久,母亲就过世了,只是在她心里,母亲该是全天下最美丽最温柔最和气的人。永远都不会打她,不会不要她,不会丢下她不管——大概世上大多数年幼失怙的孩子,都这么想。 嘉语记得自己当时仰起头,与盛怒中的父亲对峙,记得父亲高高举起的手,怎样颓然落下来。 勇冠三军的始平王,在任性的女儿面前,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父亲。 …… 宫姨娘母女衣不解带服侍了昭熙好些天,直到昭熙好转。 嘉语不敢去见昭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去见。她记得父亲带她去了母亲墓前。 是在深夜,明月如钩,渺渺茫茫的雾气在月色里弥漫。墓地在很荒凉的地方,有幽蓝色的鬼火。小小坟头,坟上有草。有碑。那时候嘉语已经识字,认得墓碑上铁笔银钩写着:“爱妻宫氏”。父亲说:“你阿娘在这里。” 四月的风还料峭。年幼的她缩着身子,惶恐地想:阿爷是要杀我吗?我伤了哥哥,所以阿爷带我来见阿娘,是要杀了我吧? 但是并没有。 她模模糊糊记得父亲搂着她,在墓前说了好些话,父亲的声音这样低沉,低沉得就像宫姨娘的催眠曲,渐渐就听不分明了,夜这样长,这样倦,这样冷。父亲是冷色里唯一的暖意,她偎在父亲怀里,隐约听见父亲说:“……对不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醒来,是新的一天,她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宫姨娘说,父亲回洛阳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场。 要很多年以后才明白,父亲是在和母亲说对不起,没有教好他们唯一的女儿。他能够把儿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却没有办法带着年幼的女儿东奔西跑。 只是那时候不懂……虽然不懂,总记得父亲的眼泪,掉在她脸上的温度。 第24页 后来……始平王来平城渐渐多起来,不再带王妃和嘉言,只带昭熙。但是平城对于昭熙来说,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十岁时候的中毒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比之寻常兄妹,他们兄妹始终不够亲密。 总要隔一段时间看过去,才更清楚。嘉语默默地想,到底是谁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呢,又是谁,让她得到了药? 都无从追究了。 那次意外之后,家里上下被始平王亲自梳理了一遍,死的死,卖的卖,她当时的婢子甘松就是因此被发卖了出去。 想到这里,嘉语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第16章 婢似主人 没有人能把幼时往事记得毫厘不差,哪怕有死而复生的运气。但是后来的事她还记得。记得离开平城那晚,表姐怎样忧心忡忡地提起,不知道王妃知道多少,王妃会不会记恨她,对她不好,那时候表姐抱住她,低低地哭泣,说:“咱们都命苦,你没娘,我没爹。” 那时候她昂起头,就好像多年前在父亲面前昂起头一样,她说:“谁都别想欺负我!” 没有人欺负她,满世界都是她的假想敌。她不断闹笑话,被嘉言笑话,被侍婢笑话,被贵族千金们笑话……每次,每一次,贺兰袖都以守护者的姿态为她解围,为她打圆场,为她说好话。 所有人都说,虽然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是个不着调的,却有个难得仁义的好姐妹。 好姐妹,嘉语自嘲地笑了笑,即便是在她的贴身婢子眼里,表姐都比她靠谱,何况是其他人。 …… “姑娘你笑什么,奴婢猜得……不对吗?”看到嘉语沉默,薄荷心里的不安像乌云一样越积越多,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问。 嘉语撩起眼皮瞧她一眼:“你说呢?” 薄荷:…… “我问你,王妃会听表姐的话吗?” “王妃……”薄荷有些纠结,要说“不听”吧,那不是说明她猜错了,要说“听”呢,她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但是,除了表姑娘,这府里上下,还有谁会为姑娘出头?难道是……“宫姨娘?”听到薄荷冲口而出这三个字,嘉语一口老血卡在喉中。她似笑非笑看住薄荷:“宫姨娘?” 薄荷也意识到王妃更不可能听宫姨娘的话,张口又要猜。嘉语竖起手指:“……只有一次机会了。” 只有一次机会了,是进宫,还是青灯黄卷三个月,在此一搏!薄荷咬了咬唇,一跺脚,说道:“还是表姑娘!” 嘉语:…… 嘉语指了指书案上经卷:“去吧。我会和母亲说,让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只说让她住佛堂,没说什么时候回四宜居。 薄荷一呆,看了经卷一眼,回头瞧嘉语的脸色,眉目里渐渐渗出恐惧,她带着哭腔问:“姑娘是不要我了吗?” 这一点倒是想得明白,嘉语在心里吐槽:明明不蠢嘛。 薄荷抽抽噎噎哭起来:“奴婢做错了什么,姑娘和奴婢说,奴婢改……奴婢一定改……姑娘不要不要我……” 嘉语不做声。 薄荷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委屈:“……姑娘是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带奴婢去哪里吧……奴婢猜的表姑娘不对吗?不是表姑娘,还能有谁……难道是六娘子不成……姑娘让奴婢死个明白……” 嘉语微合了双目靠在床头,也不开口,也不阻止,听薄荷哭了半晌,渐渐气息弱下去,睁眼看时,原本就红的眼睛,这会儿已经肿得像桃子,不由叹息一声:“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薄荷收了哭声,只时不时还打个嗝。嘉语道:“我问你,如果王妃这会儿恼我,表姑娘去给我求情,王妃会不会恼她?” 好容易等到姑娘肯开口,薄荷虽然心中害怕,也不得不压下去,思忖片刻,据实答道:“……会。” “那我再问你,袖表姐这么多年来,每每替我说好话,打圆场,可有哪一次,惹恼过谁?” 这个问题,让薄荷张大嘴,连哭都忘记了。 她从没这么想过。在她眼里,表姑娘是个大好人。每次姑娘有难,都靠了她挺身而出。是有她在,她们这些姑娘身边的人,日子才过得下去。可是要说,表姑娘因为维护姑娘,而惹恼其他人……那是真没有。 无论王爷还是宫姨娘,无论府里的,还是府外的人,哪个不交口称赞表姑娘,表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生得又好,特别对姑娘,简直仁至义尽,姑娘得罪的人,她代为赔罪,姑娘做错的事,她多方弥补…… 莫说别个,就是她这个别人眼中姑娘身边第一人,也都暗地里想过,要是她不是姑娘的人,而是表姑娘的婢子,没准还能少被人为难些吧。 薄荷一面想,一面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看来还不是无药可救。 嘉语又道:“我再问你,袖表姐这么些年来,为我挡灾,挨罚,被骂,可有哪一次,有谁,不知道表姐是冤屈的?” 没有,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薄荷迅速得出了结论:一来姑娘自己做错的事,从不推诿;二来大家也都长了眼睛,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但总有个是非分明。薄荷的嘴张得更大了,简直收不回来——她虽然呆了点,不用心了点,到底不是真傻:难道说、难道说表姑娘她…… 别说是诉诸于口,光是想想,都心里冰凉。 第25页 “如今,你还觉得,说服王妃让我进宫参加寿宴的人,是表姑娘吗?”嘉语问。 薄荷摇头。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薄荷垂着头,良久,方才挣扎似的说:“我……奴婢……不想离开姑娘。” 她身边有什么好。嘉语想着从前她们几个丫头的结局,又想起紫萍,叹气说:“你如今年岁尚小,放你回去我也不放心。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去求父亲,销了你的奴籍,你……回自家去吧。” 薄荷万万料不到嘉语竟是这个打算。 不是说笑,也不是惩罚,而是赶她回家!薄荷在嘉语身边已经很多年。嘉语说不上好主子,但也绝对不坏。这么多年了,她已经记不起自家是什么样子了……要是家里境况好,谁舍得卖儿卖女? 再被卖一次,会碰上什么样的人?薄荷不敢想,也想不出来。她的人生,已经紧紧和元家绞在一起,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她没法想象回家后的生活,没完没了的挨冷挨饿,随时可能再次被卖掉的恐惧。 她双膝一软,跪在嘉语面前,哑着喉咙道:“姑娘……姑娘是真不要我了吗?” 到这时候才知道害怕。 嘉语别过面孔,疏疏说道:“所以,说服母亲的不会是表姐,而是六娘子。表姐得知我不进宫的消息,必然会去找六娘子,她会竭尽全力说服六娘子,一来让大家敬服她对我的好,二来……” 嘉语停一停,如果是从前,贺兰袖是必然会促成她进宫,她不进宫,她就没有机会,但是如今…… 如今还会这样吗? 还会的,没有她,谁来成全她光芒万丈?当然贺兰袖是美的,可是难道帝都会缺少美人儿?她对于眼下的贺兰袖,还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那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实际上也是个笑话。嘉语于是笑了一笑:“表姐给的理由,一定能说服六姑娘,也一定能让六姑娘说服母亲。” 她有这个信心。 她对贺兰袖的信心,恐怕比对自己还足一些。 从来都是贺兰利用她,如今她也用她一次……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嘉语也想过,贺兰会找什么理由让嘉言去说服王妃,也许是抬出始平王的慈父之心,也许是为嘉言的名声着想,也许还有其他。也许是紫萍的死。 她和王妃之间,不过这点误会,只要进言得当,没有什么解不开的。 薄荷这时候却不关心这些了,只哀哀恳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嘉语道,“其实你说得也没有错,我是没打算带你进宫,宫里不比府里,你没学得机灵,我带你去,就是自寻死路了。” “姑娘,”薄荷咽一口唾沫,“姑娘是要带连翘姐姐去吗?” 这回轮到嘉语一呆。 薄荷细细地说道:“连翘姐姐比我机灵,且连翘姐姐是王妃的人。姑娘进宫,需要王妃照应,在王妃面前,连翘姐姐自然比我好说话,所以姑娘一早想的就是带连翘姐姐进宫……是这样吗?” 你看,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傻子,只是在被允许的情况下,有人乐意做个傻子,傻子做不下去,自然就会聪明起来。嘉语瞧着薄荷,唇边一抹轻笑,虽然她不知道,在这世上,是傻子还是聪明人更快活,但是她知道,至少聪明人会比傻子活得久。 已经死了一个紫萍,她不想再死一个薄荷。 “你猜得很对。但是三个月抄经不可以免,你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想,想通了就来四宜居找我……你下去吧,叫连翘和茯苓来。”嘉语说。 薄荷给嘉语磕了个头,这才下去了。 第17章 太后寿宴 嘉语一直等到下午才等来喜嬷嬷。 畅和堂中,始平王妃和嘉言已经等候多时。嘉语一眼扫过去,没有看到贺兰。应该的。她一向不肯自己出面。躲在别人背后,但是功劳从来少不了她。 嘉言抱着一只雕漆方盒,诚心诚意同她道歉:“昨儿我弄坏了阿姐给姨母的寿礼,阿姐能原谅我吗?” 嘉语笑吟吟地说:“我怎么会生妹妹的气。” 嘉言将方盒推到嘉语面前,打开来,里头一尊佛,眉目之间,光彩俨然,果然与太后有七八分像:“这是我给姨母备的礼,是我对姨母的心意,大概能与阿姐对姨母的心意相比——如果阿姐不生气了,就收下它吧。” 嘉语也不矫情,微微一笑道:“既是妹妹的心意,我怎么好推辞。” 始平王妃见状,一拍手笑道:“好了好了,这才像话,你们是姐妹啊,就要和和睦睦,亲亲热热的,这才像一家子。三娘,明儿一早,你和阿言、阿袖,都随我进宫去。” 都是聪明人,诵经三日之类的话,一个字都没提起。 贺兰袖会一同进宫,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从前贺兰袖为了进宫,不惜扮作她的婢子,而这一世,她于王妃有救命之恩,自然不需这样委屈。嘉语唇边噙着笑,只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她的这个好表姐啊,这一次,又会闹出什么样的花样呢? …… 太后寿诞,始平王府的车一早就出了门。 车厢宽大,王妃居左,贺兰袖、嘉语、嘉言依次按长幼分坐,当中摆着小几,几上零零碎碎的饮子和小食。从前贺兰可没有这个待遇。她只能站着,还怕被王妃瞧破,一路都低着头。 第26页 因为始平王府只收到三张帖子,没有她。 当时嘉语还怒气冲冲去质问过王妃为什么,王妃轻描淡写地回答,咱家有几个女孩儿,就有几张帖子,贺兰娘子虽然好,却不是咱家的人。嘉语还要再争辩,王妃就推脱说,是太后的决定。 那时候太后在嘉语眼中,就如同九天之上的神仙,看底下芸芸众生如蝼蚁,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但是怎么和表姐交代?嘉语记得真真的,记得说起进宫时候表姐放光的眼睛,记得表姐比自己更勤力地练习礼仪,也记得很多次被王妃为难,她站出来给她解围——她怎么舍得表姐不能同去? 不知道是谁的点醒,让她想到了那个主意。起初贺兰是不肯,嘉语赔了好多好话,说没有她在身边会害怕,说她答应过的同进退,说王妃只带她和嘉言定然包藏祸心……直到贺兰“勉为其难”,答应扮作薄荷与她同去。 她恍惚记得当时表姐问:“三娘不带上笛子吗?” “带笛子做什么?” “万一……”贺兰袖眨了眨眼睛,“万一宋王也去呢?” ——那简直是必然,太后寿宴,宋王怎么可能缺席?那时候嘉语忸怩地转过头去:“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今想起,悚然一惊:原来这个时候,她已经见过萧阮了!重生以来,她一直没有仔细想过,总觉得这辈子离他远远的就好,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相遇,不相见,但是……她竟然已经见过他了。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那有什么关系! 嘉语挺直了背脊,一遍一遍和自己说:见过又怎样?见了又怎样?如今是尘归尘,土归土,从前那个她已经死了,元嘉语已经死了!她不必为还没有发生的事问他一句为什么,也不必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怨恨自己,因为她不必……她不会重蹈覆辙。 “……太后是个很和气的人,阿袖不用害怕。”王妃闲闲地说。 “阿袖不害怕,阿袖就是听说,太后是有大福气的人,所以大伙儿都指着太后生辰,能进宫沾点福气呢。”贺兰袖笑着应和。 她这样会说话,王妃心里也熨帖,稍稍掀起车窗帘子,遥遥指给姐妹几个看:“永宁寺的那座浮屠,是太后供养,你们进京时候,应该是见过的。” 贺兰袖点头道:“可不是。那时候离城还远着,怕有百里之遥,就瞧见一片金光闪闪,好像在云端。我听路人说,当初动工,就在地下挖出金像三十座,是菩萨见太后心诚,所以显灵。” 话音未落,就听得嘉言“噗嗤”一声笑:“姨母要建浮屠,莫说是挖出金像三十座,就是百座,又有什么稀奇……” “嘉言!” 嘉言这样言语无忌,王妃简直头疼,又舍不得训斥,瞪了半晌也没下文。贺兰抓一把果脯塞在嘉言手里:“来来来,甜甜嘴。” 再去看嘉语,嘉语一路都沉默着。 就算没贺兰机灵,有嘉语的城府也好啊。王妃头疼地想,问:“三娘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嘉语回神来,仓促道,“这次进宫,会遇见很多人吧。” 这让王妃记起之前她和宋王的传言,眉头一皱:又是个不省心。正要开口提点,忽然车驾一停。 殷嬷嬷扬声问责:“怎么驾车的?” 前头传来车夫的声音:“王妃……有人拦路。” 开什么玩笑,光天化日之下,太后诞辰,这洛阳城里有人敢拦始平王府的车?嘉语和贺兰还沉得住气,嘉言已经站起:“什么人?” 王妃再瞪了她一眼:“要你多嘴!坐下!” 又命殷嬷嬷:“去问问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间就听得有人走近了,似是到了窗边上。连王妃的面色里都难免浮起一丝惶惑——毕竟宝光寺的事过去才半个月。 幸而年轻男子的声音适时在窗外响起:“元九见过王妃。” 声音温文尔雅,一下子满车厢的人都松了口气。 “九郎?”元家人多,宗室里排行第九的,王妃一时想不起来。 嘉语也想不起。她如今来洛阳不久,从前又是个人憎鬼嫌,与宗亲几乎没有往来,看嘉言也一头雾水。 贺兰袖绞着帕子,大概车厢里,她是唯一的知情人。她知道的,甚至比元九元祎炬本人还更多。 那时候她已经身在吴国,嘉语死了,元祎修没敢等到周乐回京匆匆西奔,抛下后宫佳丽三千,也抛下了嘉言,唯一带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就只有元祎炬的妹妹、平原公主元明月。之后,燕国以黄河为界,分裂成东燕西燕。 迎元祎修至长安的西燕大将军宇文泰鸩杀了他,另立傀儡,这个傀儡就是元祎炬。元祎炬当了十多年傀儡皇帝,虽然被宇文氏逼得杀妹,废后,另娶,但竟然活到了寿终正寝,不知道该夸他忍功了得,还是骂一句窝囊废。 贺兰这头回想,外间元祎炬已经娓娓道来:“……车子半途坏了,二十五娘还小,很受了惊吓,可否请王妃带她进宫?” 几句话,元祎炬说得甚为吃力。 他父亲是世宗的亲弟弟,他是当今天子的堂兄,论血统,比始平王近了一个洛阳还不止。 正因为这近,太后寿宴,他们兄妹不能不去。他父母是叛乱被处死,这样尴尬的身份,哪个肯援手? 第27页 连王妃想起来,眉目里都大有犹豫之色。 第18章 当时热切 “既然是亲戚,”嘉语低声道,“母亲,就让二十五娘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她虽然不知道元祎炬是谁,但是一个宗室,连辆车都求不到,境况可想而知——当初她们家,可不就是这样? 嘉语一句话提醒了王妃:元祎炬这一家早就是死老虎了,叔伯不管,家里连个成年人都没有,别人怕沾上他们晦气,惹圣心不快,她怕什么——阿姐难道会疑她不成? 三娘说得对,都是亲戚,雪中送炭,好过落井下石。 何况时辰也确实不早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雪中送炭,自然不吝示好,王妃于是笑着道:“九郎哪里学来这么客气,还叫王妃,该叫婶娘才对——二十五娘吓坏了吧,芳兰,你和九郎过去,好生带她过来。 “婶娘教训得是!”元祎炬大喜过望。 芳兰下车,不过片刻功夫,果然带了个小姑娘过来。 王妃和嘉语姐妹也就罢了,贺兰却吓了一跳——她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看见个年幼版的狐媚子,至少也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子,结果入眼是根豆芽儿,头大身子小,猛一看,就是皮包着骨。 ——她这会儿也该有个七八岁了吧,身量只有五六岁光景。 头发疏黄,眉毛淡得几乎没有,一双眼睛因此被衬得格外大,格外阴沉,乌溜溜一转,把车中主子奴婢都映了个遍,最后对王妃屈膝,声音略略有些低:“二十五娘见过婶娘。”改口这么快,可见不傻。 再与众人行礼:“见过各位姐姐。”显然是不知道嘉语、嘉言几个身份,倒是很谨慎,并不乱喊。 王妃问:“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小姑娘轻轻地说,“元明月。” 这名字要安在美人身上,自然相得益彰,可是放在这么个小姑娘身上,无异于把路边一把狗尾巴草叫做牡丹。嘉言要笑,被王妃及时瞪了一眼,方才忍住,小姑娘很敏感,阴沉沉的大眼睛略暗了暗。 贺兰袖在心里暗笑:元嘉言这么个性子,活该后来元明月不容她。 按说富贵人家,打小吃好穿好,养移体居移气,没有生得不好的。王妃也料不到元家的孩子,还能养成明月这样饿鬼投胎的模样。怔了怔才叫她近来,抓了只果子给她,好生安抚几句,又叫芳兰牵了去嘉言身边坐。 嘉言嫌弃地移了移身子,王妃咳了一声才停下来。 贺兰道:“明月妹子这么可人,我一眼就爱上了,想和王妃求个恩典,让我去她身边坐?”这是要和嘉言换位置。 王妃知道贺兰袖是给自己解围,略尴尬,却还是点了头。 隔着窗帘,元祎炬也看不到车中情形,就只听到一把软软糯糯的声音夸明月可人,自告奋勇照顾她。心中大喜。因听她称“王妃”,而不是“母亲”,就知道不是始平王的女儿,语气听来又不像婢子,心里又是疑惑,又想:这位小娘子虽然不知道什么身份,心性倒是难得。 因知始平王府的家眷不嫌弃妹妹,元祎炬也就放了心,拱手道:“……如此,就麻烦婶娘和诸位妹妹了。” 马车也重又起步。 隔着嘉言,嘉语不断听到贺兰袖喁喁细语。倒没怎么听明月回话。不知道是声音太小,还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马车很快就进了宫。 王妃进宫得多,也不拘什么。大大方方领着贺兰袖、嘉语、嘉言、明月几个行过礼,太后就赏了座,嗔道:“来迟了。” 王妃自然不提元祎炬拦路,只道:“阿姐生辰,全洛阳都是进宫贺寿的车,就算妹子我再心急,难道还能长双翅膀,越过人家,飞进来不成?” “贫嘴!” 太后与王妃说了几句,方才对一旁的贵妇人说道:“我这妹子从小就嘴上不饶人,见笑了。”太后这个态度,边上人还有什么可说的,纷纷都道:“王妃口齿伶俐,都是太后教导得好。”一面说,几道目光都往王妃身后看过来。 当中有个深紫凤尾裙的妇人看住嘉语笑道:“这位……莫非就是三娘子?” 嘉语不认得这妇人,但是被点到名,也不好露怯,只能小小上前一步,应道:“三娘见过各位夫人。” “气度倒好。”说话的女子年三十出头,穿的浅灰青色窄袖衣,领口银花绣的行云流散。桑白色纱帔巾,扣一枚松绿如意结。底下暗金团花藕色裙,耳中明月珰。素淡不失典雅,正笑吟吟看住嘉语。 嘉语怔住。 是彭城长公主。这句话在她说来,其实不是赞语。气度好,只是为了修饰她容色不如人。嘉语心里是清楚的——要到这时候才清楚。在从前,恐怕会沾沾自喜,以为自个儿真讨人喜欢了。 彭城长公主是她前世的婆婆,也就是萧阮的母亲,更准确地说,她是萧阮的继母。 南北对峙近两百年,以长江为界,时打时和。南方一直叫嚷着要北伐,谁统一了北方,也总谋划南下。 但自高祖马革裹尸而还之后,北方天灾频繁,南边内乱,战事已经消停了十余年。 世宗时候,萧阮的父亲萧永年被弟弟夺了皇位,仓皇北逃,妻儿都留在了南方。世宗巴望着南方再大乱一场,又想千金市骨,指望着南方多投靠过来几个州县,特意许配了妹妹彭城公主给他。 第28页 到熙平元年,萧阮带着母亲王氏九死一生北来,萧阮也就罢了,但是正室已经被彭城公主占据,原配王氏实在难以安置。要委屈彭城公主做小固然万万不可,要改王氏为妾——就算萧永年良心再少些,也不敢作如是想。决断不下,只得上报世宗,世宗也只能从权,命他以王氏为平妻。 王氏深以为辱,从此闭门念佛。 而彭城长公主……心里又何尝好过,她和萧永年琴瑟和鸣好些年,要和离,莫说皇帝不肯,就算皇帝肯,她也舍不得。 大约萧永年也是左右为难,做下心结,到正始三年,就一命呜呼了。 这一下,双方都不必再争,彭城公主无子,作为萧永年唯一的子嗣,萧阮也毫无争议地继承了爵位。 彭城公主自然是个可怜人,但是以嘉语的处境,实在没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可怜。 嘉语恍然记起自己从前听始平王妃介绍说彭城长公主的时候,心里怎样热切地希望能得到她的首肯与欢喜。 如今只剩凄凉。当下盈盈福身,平平淡淡说道:“长公主谬赞。” “哪里谬赞了!”那位穿凤尾裙的妇人却是唯恐天下不乱,捂嘴笑道,“早听说宋王待三娘子不一般,长公主若是喜欢三娘子,何不就趁着今儿好日子,问始平王妃讨这个好?” 明明众所周知,是嘉语缠着萧阮,到她口中,却成了“宋王待三娘子不一般”,但是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会听话。就不说萧阮还在孝中了。一时间殿中再没有别的声息,所有目光都往嘉语看过来,如千针万针,热辣辣扎在她脸上。 你看,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始平王妃瞧见嘉语脸都涨红了,倒很生了几分怜惜。心道:这丫头城府这样深,却闹出这么大的笑话。终究是色令智昏——也怪不得她,小姑娘家家的,在平城那个破地方,哪里见过这样光彩照人的人物。 要开口为嘉语解围,却又措辞艰难,一个不恰当,就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忽见贺兰肩头微动,就要探步出去。让她说也好,王妃想。再回头瞧嘉言,嘉言气鼓鼓的,也不知道是在气那个多嘴多事的夫人呢,还是气姐姐不检点。 第19章 天知地知 却是嘉语先开了口:“夫人说的宋王,莫非……是萧家表哥?” 如果说“宋王”强调的是萧阮作为“外男”的身份,那么“表哥”说的就是亲戚了。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自家亲戚,哪能真从小到大不走动、不见上几面? 就算是亲热,也大可以推到亲戚情分上去。 始平王妃与嘉言也就罢了,这些日子已经见识了嘉语的口锋,虽然不快,却还能每每切中利害。 贺兰却大吃了一惊:三娘什么时候这样能说会道了? ——她自然不知道,嘉语在车中,因见她俨然在座,想起从前,就备下了这样一套说辞,用来推脱她从前对萧阮的痴缠。她不认,萧阮自然更不会认,时间久了,大伙儿有了新的谈资,自然就不会再提起这茬。 穿凤尾裙的夫人也是怔了怔,奇道:“原来贵府和萧家还联络有亲?” 嘉语被气笑了:“夫人糊涂了!” 这句“贵府和萧家有亲”,往小了可以局限于始平王与宋王,但是往大了说,质疑的可是元家和萧家的关系,直指彭城长公主和萧永年,那可就大大得罪了彭城——谁不知道,这嫡妻原配,是彭城的心病呢。 果然,彭城长公主怫然不悦:“三娘久在平城,是远道而来,阿阮做哥哥的,就算多照顾她一点,难道不应该?” 王妃适时添上一句:“萧郎是个好孩子,长公主教导得当,我家王爷也赞不绝口的。” 穿凤尾裙的妇人也没料到始平王妃会帮着嘉语。她从风言风语中得到的讯息,只道她爹不亲娘不爱,大可以拿捏了当笑话,却不想是个硬柿子。一时大为懊悔,讪讪说了些场面话,岔开了话。 …… 人渐渐来得多了。 王妃领着嘉语姐妹,与众贵妇人一起退出了朝华殿,被女官领着,依官职、爵位站位。这一下,自然离太后远多了。嘉语这才有余暇悄声问嘉言:“那位穿凤尾裙的夫人是什么人?” 嘉言没好气白她一眼:“是于夫人。于家不通文事,通府上下连个知礼的都没有,尽说胡话。” 贺兰袖笑道:“三娘今儿好利的口齿。” 元明月牵着贺兰的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住嘉语。嘉语摇头道:“我也是被逼……” 一时间礼乐响起,姐妹几个都收了声。 钟鼓之声俨然,依礼跪,拜,叩,起。像牵线的偶人,无非照着规矩来,按部就班,不必有忧喜——然而人生不是这样的。 忽贺兰推她:“三娘、三娘你瞧那边!” 嘉语目不斜视——不是她定力好,她虽然不记得,也猜得到,她当初定然是顺着表姐的目光看了过去的。但是后来沧海桑田,什么繁华都见过,什么苦头都吃过,就不再容易生出多余的好奇心——好奇心会害死人。 嘉语道:“这是宫里,不好东张西望的,表姐忘了严嬷嬷的话吗?” 贺兰袖不意竟被嘉语教训了,心里越发惊奇,前番后事一过心,不由想道:怎么三娘竟像是、像是换过一个人似的,莫非她也……那她岂不是知道了……知道了后来的事? 第29页 想到有这种可能,便是以贺兰袖的定力,也不由面色煞白:她原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得天独厚,能事事洞察先机,如果嘉语也知道,如果……那会多出几多变数? 贺兰袖试想自己与嘉语易地而处,是绝对容不下自己的! 贺兰袖按手在膝上,抚平裙角。她对自己说:总要先试试她才知道……她是不是也……死过一次。 …… 到演礼完毕,就是分赐寿宴。 这会儿嘉语姐妹已经和王妃分开。始平王妃是有品级的命妇,这些姑娘被另分一席。 以屏风相隔,屏那边是男子席面。嘉语记得当时有风言,说太后想借着这次寿宴,察看各家姑娘,准备为皇帝选妃。如今看来,倒有几分真。不过那和她没关系:她们这一行人,除了贺兰,其余都是宗室女。 想到这里,嘉语眼皮一跳:从前是不是就因为这个缘故,贺兰才一定要在寿宴上出风头?视线不由自主往贺兰飘,贺兰也正看她。 两下里目光一撞,各自心怀鬼胎,又不便移开。 嘉语低声道:“表姐,这寿宴,可真真无趣得很。” 这声气,又与往常一般无二。 贺兰袖心中仍有疑惑,微笑道:“……是因为没见到宋王吗?” 从前她也常常这样打趣,那时候她又是羞恼,又是喜欢。如今听来只剩了刺心:“表姐要和那于夫人说一样的话吗?” 贺兰袖微微一笑:“怎么会一样。于夫人是不怀好意,我却是为你好。” 嘉语叹了口气,道:“表姐要是为我好,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啦……叫人听了去,可不就是笑话吗?” 贺兰袖笑道:“那咱们就不叫别人听了去,就咱们自个儿说说?” 这些话,原是她们亲近时候常说的。 到后来……后来……嘉语微怔地看着贺兰袖秀美的面容,细长的丹凤眼,眼波流转。红唇如蔷薇。当初,恨到极处,她也曾恨不能抓破这张脸,戳瞎她的眼睛,缝上她的嘴,彻底地……毁掉她。 她不知道,那些恨意里,到底是因为萧阮更多,还是因为她是贺兰袖更多。 幸而这一世,她与他的纠缠,她不必再参与。嘉语长舒了一口气:“我幼时,听父亲说过一个故事,表姐要不要听?” 事关始平王,贺兰袖哪里有不想听的道理,却又奇怪,她与嘉语是打小一处,哪里有她听过,她没听过的。 当时问:“姨父说什么了?” “父亲说,弘农杨氏在前朝,出过一个大官。有天途径昌邑,当时昌邑令是他举荐的,知他路过,当晚来见,赠他厚礼。那大官惋惜地说:‘我知你为人,你却不知道我的为人,实在可叹啊。’昌邑令说:‘这是深夜,没有人看到我的行踪,不会有人知道,这是我的心意,恩公但收无妨。’大官却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可以说没人知道呢?’” 话止于此。 贺兰袖想不到嘉语竟然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按说,始平王教女儿“四知堂”的典故不足为奇,以嘉语平素为人,虽然说不上君子,“不欺暗室”四个字,还是做得到。但是这等大道理搬到闺中来说教,实在教人哭笑不得。 明月却拽了拽嘉语的衣袖,问:“三姐姐,那若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是不是就可以做了呢?” 嘉语:…… “都给我住嘴!”幸而嘉言仗义出声,解了尴尬,“……就到我们了!” 明月年纪虽小,对天威之厉却是感触最深的一个。连忙就住了嘴。 女官朝嘉语、嘉言点头示意,几个人齐齐站起,猛听得“咚”地一声,朗脆,顿时整个大殿都静了。 是一支青玉笛,不用回头,不用看,嘉语也知道,她想要深吸一口气,像是非如此,无以镇压胸中惊涛骇浪。 那是她的笛子,毫无疑问。 那是她的噩梦,毫无疑问。 第20章 抛砖引玉 当一切重来……嘉语仿佛能看到十七年前的自己,在所有人寂静的目光里战战。那是她第一次面圣,皇权于她,从来都是个可惊可怖的存在,她从书里看到过无数关于“天子一怒,流血漂橹”的记载。 她不知道笛子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袖子里,更不知道它怎么会掉出来。 而太后已经在问:“谁的笛子?” 那时候嘉语张嘴,她以为自己能够出声,但其实并没有。她惊恐地看着那个金座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隔得那么远,她看不清楚她的面容,看不清楚她是高兴还是发怒。重重珠玉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脸隐藏在权杖背后。 大滴的汗从额上滑下来,打湿她的鬓角,然后是面颊……不知道妆有没有坏。 是贺兰站了出来,那时候。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站了出来,以“保护者”的姿态在她的面前,朗朗而谈,字字清晰:“笛子是我家姑娘带进来的,我家姑娘想吹笛一曲,为太后寿。” 那在当时,也许是急中生智最好的解释,嘉语曾这样为表姐开脱。 可是……她不会吹笛,或者说,她吹得不好。 她只是个初学者,之所以会有这样一支名贵的青玉笛,纯粹是因为表姐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说宋王擅吹笛。 那时候的少女心思,总想着什么时候偶遇,有个正大光明说话的理由:“我听说殿下会吹笛,可以吹一曲给我听吗?” 第30页 或者更亲热一点:“阮哥哥可以教我吹笛吗?” 或者是…… 那些反复,折转过千百回的心思,设想过无数次,应该是在粉白的樱花树下,或者有流水潺潺,丝丝的柳条垂下来,叶子轻翠。风徐徐从掌心过去。或者是没有月亮的晚上,在屋顶,夜色阑珊,阑珊如梦。 到眼前来,都变成逼仄的空气,耳边嗡嗡作响,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惊慌失措应对太后的问话:“……是这样吗?” “……是。” “那么,你准备吹什么曲子?” 一下子惊醒过来,时光与记忆交错,前世今生,如今太后在金座上含笑,遥遥垂问:“三娘是擅长吹笛吗?” 屏风后有少年“噗嗤”笑出声来,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宋王倒是擅长。” 那显然是个很得太后喜欢的宗室少年。太后笑骂道:“没你的事,乱开什么口,就知道欺负妹妹!” 这么一打岔,空气里缓和了许多,贵人都不傻,既然太后说了是兄妹玩闹,那自然就是兄妹玩闹。 嘉语趁机回道:“回太后的话,臣女……不擅长。” “咦?” 太后声音里不悦。她对嘉语印象不错,做好的筏子让给她出风头,却不料她自个儿不争气,多少有些失望。 却听嘉语又道:“臣女之所以带着这支笛子,其实是想抛砖引玉。” “哦?”太后被勾起了兴致,“怎么个抛砖引玉法?” 镇定,嘉语对自己说,只要镇定地把话说完,你就赢了! 偌大的殿堂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空如旷野:“我来洛阳之前,就听说洛阳风气,高门女子多有才,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目睹。今儿是适逢太后寿辰,各家小娘子济济一堂,要是能够各展所长,为太后寿,该是怎样的盛况。” 她说得热闹,太后的眼睛也开始放光:“你是说——” “臣女想请众家姐妹合奏一曲,百鸟朝凤。”嘉语揭开谜底。 百鸟朝凤在燕国,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耳熟能详,大俗大雅,衬着太后身份,却是难得的好意象。 一时堂上堂下哗然。 有互使眼色,交头接耳,有忧心忡忡,就有人眉飞色舞,有人迫不及待,也有人冷嘲热讽,唯有贺兰在这热闹中如堕冰窖:她果然……也死过一次了! ——如果不是死过一次,不会这样冷静;如果不是死过一次,她决然算不到这样的意外。这时候她原本该像上次一样,惊恐得发不出声,等着她解围。就算是经历过进宫,见过太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急智。 三娘原本就不是个有急智的。 所以,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也死过一次,也和她一样,得到了重生的机会。这个真相像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紧了,要了她的命! 不,不会的! 别说她这会儿还未必知道她也是死而复生,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让她再输一次罢了……不过是让她死得明白一点罢了。贺兰微垂了眼帘,对自己的惊慌失措生出隐隐的羞愧:三娘都不怕重来一次,她怕什么! …… “这个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没你说的那么蠢嘛。”说话的是个穿碧纱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目俊俏得单薄。 “能有多聪明。”有人冷笑。 “光说笛子——这支笛子也不知道谁给设的套,要是否认,无论是否认是自己的,还是否认是她带进来的,这蠢货的名声,可就到下辈子都洗不掉了——身边人都管不住,贴身东西都看不好,啧啧。当然咯,咱们元家的女儿嘛,实在嫁不出去了,不是还有……”少年对着一个锦袍少年挤眉弄眼,“穆侯爷嘛。” 穆家世代尚公主,这少年的祖父、父亲、叔伯,都分别娶了公主,所以碧纱袍少年这样挤兑他。 穆钊手一抖,碧纱袍少年额头上已经挨了一下,周边人轰然笑:“阿穆快撕了十六郎这张嘴!” “那是不要我说了?”少年才不怕这等威胁,笑嘻嘻摸了摸额头,又叉腰,装模作样长吁短叹,“不说就不说,这个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是不是个蠢货,和我有什么干系,倒是有的人啊……有的人啊……谁知道她随身带着那支笛子,为的谁呢、为的是谁呢?” 少年几乎是唱了出来。 之前冷笑那人,不由得眉目生怒。只是他颜色好,就算是怒,也像是薄嗔:“何必说这些无稽的话,你不是说,那笛子是别人给下的套吗?” “当然是套啦,宋王没看出来么,笛子是掉出来的,不是拿出来的呀,宋王几时见过这样的抛砖引玉?又没法否认,太后问是不是擅长吹笛,她要是一口应承,出了这个风头啊,那边那些女人,非把她生吞了不可……你当这姑娘在洛阳根基有多深!”少年道,“谁不想在太后面前露脸?谁要敢独占了这个风头,那是真真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萧阮闻言,不得不承认这个爱胡闹的少年说的有几分道理,却问:“那要是她不擅吹笛呢?” “那更是个笑话啦,不擅吹笛,还吹笛为太后祝寿,她这是找死呢,还是找死呢。”少年斜斜抛了个眼风给萧阮,“说到这儿,我的宋王殿下,你倒是猜一猜,她到底擅呢还是不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