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 书名: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 作者:一罐普洱 文案: (本文攻受一路成长,变化极大,双向救赎,最后甜到发齁。最开始想骂时请理性表达,谢谢。预收:《美貌神棍,在线救世》) 路听琴穿书了,穿成同名反派师尊。 原著中,反派师尊是个黑暗孤僻的研究狂,每天病病殃殃。 他对身为男主的徒弟进行了残忍的研究和虐待,后来男主激发龙族血脉,小黑本子上记了多少仇,就对他报复了多少次。 第一次让他穿心一剑,功力尽消,第二次叫他耳聋眼盲,根骨全断。 第N次,他终于死得不能再死,男主释怀了心魔,一路开挂,统御四海。 他穿过来时,正是第一次报复的前夜。 徒弟已经黑化,磨刀霍霍,准备天亮就让他身败名裂。 路听琴:……给我一个洗白的机会?我还能抢救一下。 他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打算艰苦斗争。 结果……躺赢了。 同门师兄师姐一个个脑补过头,心疼又心碎。 偏执黑心莲徒弟:后悔,问就是一万个后悔。 徒弟悔恨焚心,辗转反侧,终于有一天,鼓足勇气,变成一只肉嘟嘟的小黑龙。 “师尊!不要管别人了,不要揉猫了!我也有尾巴,我也可爱,喵——你能不能多看看我?” 【食用指南】 1、团宠病美人师尊受x醋精小黑龙徒弟攻 2、师尊是社恐,假高冷、真温柔、有脾气。开局就是死局,弄明白后拿回主动权; 3、徒弟上来就是黑的,醒悟后悔不当初,前面黑得多狠,后面火葬场多长。 4、非正统仙侠世界,徒弟姓重(chong二声)。 5、问题都解决了之后,很甜的。 【总结一下前期可能有疑问,后期会交代的点】 人物有成长的过程,前期有很多尚未揭开的过往。 文里分得清穿越和原身,不存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造成伤害的彼此都付出了代价,交出感情的知道自己要的对象是谁,意难平的到后面还有新进展。 不是渣攻贱受,救是因为良知,渣是因为误解,最后会双向救赎。 内容标签:年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路听琴,重霜┃配角:嵇鹤,叶忘归等┃其它:团宠,预收《美貌神棍,在线救世》 一句话简介:团宠师尊,年下醋龙 ================== 第1章 夜。山风微凉,一轮弯月的夜。 树木影影绰绰,惨白的月光透过无帘的窗,洒入室内。室内空空荡荡,荒凉得老鼠都不稀罕扫荡,墙壁上挂着一道带刺的短鞭、粗糙的绳索、小刀,下面摆了一排大小不一、密封的黑色罐子。 路听琴没工夫研究这些奇怪的物件,他的目光紧紧黏这简素的屋内,唯一称得上家具的东西。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 一张桌子。一张冰冷、干净,大小正适合做些什么的桌子。 桌子上横躺着的少年,也凝视着他。 “……”路听琴咽下唾沫。他很想说,这太恐怖了,你穿上衣服。然而他不能。 他低下头,自己穿着一身漆黑的、类似古装剧里的衣裳。左手拿着一个细长的管,右手拿着一根奇怪的利器,一头是刀刃,一头是针。 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应该拿的正常东西。 路听琴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对少年道: “你走吧。” 球球你快走,让一睁眼就换了个世界的我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吧! 桌上的少年闻言,微微瞪大眼睛,下一秒扭曲面容。 “这是新玩法吗,我的好、师、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肩膀稍一动弹,无数透明的、大约两指宽的线,骤然出现在他的身上。没有蜡烛、只凭月光照亮的室内,这些线散发着浅蓝色的幽幽冷光,将少年紧紧绑在桌上。 路听琴的表情差点绷不住,想拔腿就跑。 这不是一个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内容,也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说真的你走走走走快走吧,但是很明显人家现在确实走不了。 他感到背后的手凉嗖嗖的,将针和管都放在一手拿着。右手转到身前,手心向上,冷漠地摆出一副“还能怎样”的手势,趁机看了眼为什么这么冷。 一团跟少年身上一模一样的蓝光出现在他的手心。随着他手上蓝光的明灭,少年身上的线发出相同的反应。少年似乎感到了痛苦,不住挣扎着。一双漆黑的眼瞳,燃烧着怒火,死死盯着路听琴,牙齿咯吱作响。 很好,这是我控制的PLAY。 路听琴有点眩晕。这具身体不中用极了,经不住他的情绪波动,一会功夫汗已经把后背湿透。 消失。他在心里想,希望蓝光趁早消失。当然,要是少年,或者他本人就此消失更好。 没有反应。 消失,消失,消失。消失N连。路听琴的嘴角微微抽搐,他的脸有点僵,要绷不住掌控全场的表情。 像是终于感受到他的心意,这团明显由他身体控制的蓝光,连带着少年身上的线,化作点点粒子,轻巧地消失在空气里。室内的气温似乎也有所回升。 少年停下挣扎,警惕、怀疑地看向他,像一只饱受虐待的兽,一点点从桌子上爬起来,翻身到地面,系紧里衣,捡起外衫披好。这期间,他一直保持面向路听琴,随时准备接受任何狂风暴雨。 路听琴绷紧肌肉,假装自己是一个室内石雕,或者一具单纯的躯体。他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决定一旦有任何不妙的反应,立即不管三七二十一,转头就跑。 好在,少年最终安全穿好了衣裳,他们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路听琴额外注意了一眼,确认少年的上半身,除了数道伤痕,没有任何会被和谐的痕迹。 有伤痕也很要命啊。他握着针的手觉得有点烫。 少年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前。月光照耀在身后,让少年单薄的身影像深夜隐忍的幽灵。那双乌黑的,泛着异样亮光的黑眼睛,仇恨地注视着路听琴。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迅速跑了出去 路听琴后退两步,背靠墙面站了一会,听见外面毫无动静,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气,呼气,好。 路听琴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手里的危险物品丢进绳索旁边挂着的小框里,试探性地摸向桌面,感到残留的躺过人的余温,和汗水的湿意。 他拽紧身上的衣裳,疑神疑鬼地走到门口。夜色幽深,月光照亮青石板路,满天繁星。 这是一间山里的小院,他现在在偏房。另一间偏房像是灶台。正房一进门,是光秃秃的正厅,堪称真实意义上的家徒四壁。没有家具,更没有任何装饰。要不是地面还算整洁,没有积灰,路听琴几乎要以为自己穿到了什么吃人的深山老妖身上。 其中一间偏厅是卧式,摆着一张塌,一桌一椅一柜。另一间摆了书架,书桌上有纸,墨迹未干。路听琴走到书房,眯起眼睛,借着月色仔细看桌上的纸,打了个寒噤。 他穿之前练过十多年书法和山水画,坚持不断。这手小字,分明是他惯写的笔迹。 路听琴的心脏砰砰乱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聒噪,他翻遍书架、多宝阁,甚至角落里的藏书箱,在一个陈旧的纸盒里,找出一张仔细叠好的画。 一副泼墨山水,山峰俊秀、生机勃勃、亭台隐现。也是和他一样的笔法,他会写的题字风格。但右上角,题着绝对不是他会题的画名:四个龙飞凤舞的字“玄清春和”,落款“路听琴”。 玄清、玄清、路听琴……这组合怎么这么熟悉。 这不就是前几天他刚看完的那本小说,里面提到的门派名吗?里面和他同名同姓的反派路听琴,就虐待男主,住在人迹罕至的后山里。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 那反派还有什么信息来着? 路听琴的额上滑落冷汗,他的心跳愈来愈快,周围的氧气好像都稀薄起来。忽地,一股剧痛从心口涌出,疼得他咚地一声跪倒地上。仿佛有什么在心口灼烧、啃噬,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迷蒙中,黑色的雾气从胸口钻出。 这股雾气遮挡了他的视野,侵入神志,他的脑子嗡得一声就要爆炸。有什么欢呼着、喧闹着,用一万种口吻和声音,在他耳边汇聚成一句喃喃私语。 ‘杀掉……杀了他们……捏碎……玉牌……他们要杀了你……’ 蛊惑的私语刚出现,仿佛有宝剑出鞘,路听琴的胸前光芒大放。一阵极寒随光芒出现,压抑了疼痛,让他的头脑获得短暂的清明。 寒冷似乎在跟黑雾搏斗,纠缠、相冲,将纷乱的杂音斩杀殆尽。这带来新的难以忍耐的痛楚,身躯像覆在一层厚重的冰层下,他想张口,想喊叫,失去了力量,只有微弱的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他觉得有十年那么漫长。冰寒赢得战斗的胜利,一切回归如常。路听琴蜷缩在地上,缓了好一会,颤抖着手,伸进衣襟摸索,拽出来一个光滑冻手的玉牌。 玉牌表面残留微微光芒,渐而消逝。上面用庄严的刀法,雕有四个字“玄清门令”。 “……”路听琴无语。他果然穿成了书里的反派! 那是个标准的龙傲天玄幻升级流小说。主角重霜开头是个小可怜,真实身份是未来会血脉觉醒的龙崽子。作者不惜用十多章描写他小时候混得多么惨。一次冲突里,被欺负的主角力量爆发,被一位正巧下山的仙尊捡到,进了远近闻名的玄清门当了徒弟。 一般都安排个同门师兄弟当踏脚石吧,作者写了个研究狂反派师尊。外表有多谪仙下凡,行事就有多残酷冷漠。他看中男主不同寻常的力量,秘密折磨他,鞭笞他,甚至还挖出过一块骨头。每当男主被抓去研究,就恨得牙根痒痒,在心里的黑本子上记上一笔。 谁能告诉我,这本子现在记到第几个正字了? 路听琴扶着桌子腿,颤颤巍巍站起来。拿着玉牌,翻来翻去地研究,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记得书里提到,一次匆忙结束的研究后,男主偷窥到了师尊旧疾复发,发现他早已被魔气污染。而后设局,众目睽睽之下,让师尊当场堕魔,仓皇逃窜。里面堕魔的关键点,就是师尊捏碎了一块随身玉牌。 男主经此一局,收获各种补偿的宝贝。从此换地图、涨实力、破阴谋。作者还不让师尊死干净,总要安排他出来搞事情,搞一遍被清算一遍。第一次穿心一剑,第二次断骨刺眼,第三次……男主心中的黑本子记了多少笔,就清算了多少次。最后,师尊死得不能再死,精致的皮囊化作污泥,男主终于释怀了心魔,最终统御四海,成为一方霸主。 这都什么玩意儿! 路听琴完全是抱着找虐的心态,跳着章节看的,就想知道跟自己同名这人什么结局。男主的一堆报复终于结束后,他书一摔,莫名其妙地气了好几天,睡一觉一睁眼,穿了过来。 发作之后,他现在浑身无力,心口疼、脑子疼、身上冷。也不知道是刚才的后遗症,还是吓的。也许是疼痛融合了他的身体和精神,路听琴感到自己的五感,比原先增强了数倍。 他的视野清晰了,能看清昏暗的室内、梁上的纹路、墙壁的皲裂。听觉灵敏了,听见了远方呜咽的山风,层层吹动树木草丛的波澜。再集中精力,时间似乎都能放慢,分辨每一处摇曳的草尖。 这时,他突然听见不远不近的某一处,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树枝落地的声音。 路听琴有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 他整理衣衫,绕过一地书册,走到院子里。院墙外,一棵高大的槐树,在院中投下斑驳枝影。夜风中,黑色的树影轻微摇晃,沙沙、沙沙。 “出来。”他平复呼吸,用冷漠的声音唤道。 小院的门没有关,风吹得吱呀一声。几个呼吸之后,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由远至近。 少年重霜站在门前,向他深施一礼,“师尊”。 好了,我知道你看到发作了。路听琴绝望地想。 龙崽子太年轻,再怎么隐忍,嫩嫩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不是让你走吗?”路听琴心累道。 “弟子本来已尊师命回舍,突然记起明天是每月一次的大讲习会……”重霜垂下眼眸,缓慢道:“首座师伯说过,让弟子一定提醒师尊时间。他说很久没见到师尊,也不敢打扰,请师尊多少参加一次。” 路听琴摆摆手,维持高冷淡然的状态,进入偏房,关上门。 门一关,他立即贴到门后,凝神屏气,听着男主的动静一点点消失,直到除了风木虫鸣鸟兽,再没有其他异样的气息。 讲习会…… 这是原书里提过不少次的东西。 玄清门的首座关心弟子,每月设大、小两次讲习会,鼓励全员参与,修行答疑。男主被师尊漠视的日子里,就是靠门内讲习会,摸入仙法门道,打下日后升级的基础。 原身路听琴,多年来自私自利、藐视门规,只出席过一次讲习会。就是男主窥见他旧疾发作后,次日的那场。会上,他当场堕魔,被一剑穿心。 等等,那不就是明天?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 第2章 路听琴一夜没睡。 他折腾了一晚上,满脑子都是保命和跑路。见天还黑,实在太困,就窝在书房的圈椅上歇了会。这一歇,意识昏昏沉沉,瞬间进入睡眠,梦见一张少年的脸。 是重霜。梦里他还是个小孩,有成年人腰那么高。在一个污秽的小巷,穿着破烂粗布衣衫,抱着一个木盒。几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嗤笑着逼近他。 “小杂种,别护咧,谁不知道你最能偷东西。还不快给爷爷们看看。” “我不给!”小重霜的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迈着短腿,东躲西藏跑得飞快。 路听琴感觉自己仿佛在云端,忽远忽近的视角,俯视下面发生的事。他看到重霜被追上,大大小小的拳头落在小孩身上,小孩蜷起身体,保护怀里的木盒。 路听琴看不惯了。这帮恃强凌弱的混混。反正是梦,制止一下也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方一闪现,风云变幻。下一秒,他已在山中,小重霜带着满身污迹,抱着木盒,呆呆地仰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他的身影,逐渐浮起水色薄雾,和山间透过树叶洒入的琐碎金光。 路听琴一个激灵坐起。天已微亮,鸟鸣声声。 来不及了,这就天亮了?他吓的困意顿失,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拿起桌上的玉牌,就往外走去。 昨晚他想了三条路: 一、连夜进山逃跑。但人生地不熟,万一碰上危险野兽,或者摔下山变成半残,不妥;二、掌握保命技能。但琢磨了一晚上,灵力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别说用个剑招,连轻功都不知道怎么用,失败;三、躲。能躲多久多久。趁着天刚亮还没全亮的时候,赶紧往山里走,找个小崽子不知道的地方…… “……”路听琴嘴角抽动。 他一只脚刚踏出院外,心就凉了半截。院外是一条曲折的小路,路尽头,伫立一个沉默的身影。 那是个清隽的少年,衣衫单薄,不知站了多久,头发丝还带着夜的湿意。漆黑的眼瞳恍若早上梦中所见,但没了光、希冀与崇敬,只剩下无尽憎恨,与恶意。 “睡得好吗?师尊。” 路听琴想哭。 玄清门下,四峰一谷。老祖之下五名弟子,分别各领一峰或谷,各自收徒。讲习会就在首座师兄叶忘归麾下,太初峰上的问道台召开。 跑路失败,又担心被徒弟发现端倪的路师尊,正在徒弟的领路下,忐忑地往问道台走。按不成文的规矩,门内非要事不御剑。为了体现对教学的尊重,讲习会时,一般连轻功都不用,人人步行到讲坛。 从后山的小屋到太初峰,一路绕了半个山腰、一个石坛、数座屋舍亭台。到了太初峰下,还有一道长而陡峭的石阶,蜿蜒隐没至峰顶。路听琴脸色惨白。不是他拖延时间故意走得慢,是真走不动了。昨夜发作过后,他的身体一直提不起劲,熬了一夜,更是头晕目眩。 待好不容易上到台阶顶,钟声数响,讲习会已经开始。 这是山顶的一座圆坛,众弟子列坐坛下。坛上、坛旁,各有坐席或桌案,供各峰主落座指导。 一个年轻英俊、有一双桃花眼的男人,正毫无仪态地坐在讲坛边缘。一腿盘起,一腿支着膝盖。手在空中用灵气画着图。注意到路听琴二人的到来,男人眉头一蹙,半空中画图的手都停了下来。 “叶忘归,别干没用的!” “大师兄,继续。” 他刚一停,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两个青年分别坐在坛两边,一个皮肤偏黑、眼窝深邃,穿紧身劲装,显露出健硕的胸膛和臂膀;一个面如冠玉、仪态倨傲,身着用料讲究的衣袍。 劲装的那个,正盯着坛前男人的动作。衣着考究的那个,冲路听琴勾手。 这一变故让埋头记录的弟子们,齐刷刷回头。他们眼神不一,有的好奇,有的不耐,有的借机打了个哈欠,在看清路听琴的刹那,全都微微睁大眼睛。短暂的静寂后,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仙人从云中来,身披玄色鹤氅,墨发随意束起,长身玉立。 他站在那里,如雾中花、水中月,飘飘然似随时可羽化飞升。清贵高洁、眼含忧郁,令人不敢呼吸,怕气息一重,就惊散眼前人。 “啧。”坛上,衣着讲究的青年翻了个白眼,重重一拍手。 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卷舒的白云中翻涌而下,包裹住讲坛与坐席,挡住弟子们的视线,强迫他们一个个回头。一道清脆的传音,在路听琴的耳畔响起。 ‘路听琴,你帷帽呢?' 喂猫?什么喂猫? 路听琴高度紧张。就在刚才,重霜向他投来充满深意的一瞥,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好。这让他看到逃生的曙光。不听课了,现在就走行不行? 台上的青年用行动告诉他:不行。青年翻身而起,仿佛踏云而来,轻如鸿毛地掠过弟子,落在路听琴身前。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 “老四!”正在讲课的男人不满地叫了一声。 路听琴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尤其是看起来和他很熟,然而他一点不知道的陌生人。现在场上,所有人都似乎认识他,让他脸色愈发惨白,焦躁难安。 被叫做四师弟的青年,双手抱胸,绕着路听琴走了一圈,将他前前后后打量个遍。 “喂,没事吧。怎么这么弱,爬个山气喘嘘嘘的。帽子也不带,不怕被盯着瞧了?” “师兄。”路听琴含糊地叫了一声。 几个师兄弟里,原身位列第五。讲课的应该是他的大师兄叶忘归,除此之外,应该有个二师姐。台上的劲装青年估计是三师兄,眼前的,应该是门内修为最强,与新一代天才比肩的四师兄嵇鹤。 “还是这么闷。八句话问不出一个回应。算了,难得来了,赶紧就位吧。叶忘归要是说不好听的,我帮你挡。”嵇鹤伸手,就要抓路听琴的手。 路听琴马上想躲,然而身速不够,被嵇鹤抓了个正着。他没惊,嵇鹤反而惊了。 “师弟?” 嵇鹤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拎着傻乎乎呆住的五师弟,走到讲坛旁边的亭里。 嵇鹤入山之前,出身高贵,还有点洁癖。在路听琴刚入师门时,就是他作为师兄,当路听琴的引导人。 那时候,路听琴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孤僻、不爱说话,有点见谁咬谁的气势。嵇鹤时常作势要抓他,这小子滑得像个泥鳅,一抓就跑,一说就躲,每次都见不着人。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老老实实出席了集体活动,还被抓了个正着。 嵇鹤心里莫名浮现出崽子长大了的感觉,替路听琴理了理耳鬓乱了的发丝,手掌贴到他光洁的额头上,语气情不自禁放软:“出了这么多汗,待会让老三给你看看。” 说完,他就有点犯恶心:呸,我怎么跟老三一样了,婆婆妈妈的。 路听琴小声应了声“嗯”。 他整个人跪坐在席上,身体发僵一动不敢动。嵇鹤也默认他不会聊天,待在旁边,没再出声。 太初峰的山顶有点冷,玄清门这些人不知道修的什么功法,周身的气息都冰冰凉凉的。路听琴坐一会就受不了,觉得胸口的玉牌也跟着冰了起来。 好在刚才嵇鹤弄出的气流还在,隐隐约约的遮住了弟子们的身影。现在大概进入了自由练习时间。弟子们互相结对,首座师兄在底下转悠,时不时指点两句。 路听琴的牙齿有点打颤。 他心口疼。 原着剧情他跳着翻的,具体的细节全没在意。只记得这次讲习会上,路师尊心口被刺了一剑,而后捏碎了随身玉牌,丧失理性,彻底入魔。 现在看来,原身和师兄们关系不算特别差?好歹几个师兄没一脸嫌恶,避之不及。那就是男主搞事情,找机会插了他老师一剑。 路听琴悄悄抚上心口。玉牌冰凉,触感如常。 太初峰上的钟又敲了三下,似乎到了歇息时间。嵇鹤瞄了路听琴一眼,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双掌一拍,驱散了围绕讲坛与席间的气流。 弟子们轰然发出热烈的声音,马上有人转头,看向路听琴的方向,头一歪,撞见嵇鹤威胁的表情,立即抖若筛糠,乖巧行礼。 路听琴唇角绷紧。他抗拒被注视,但比起注视,此时有更令人在意的问题。 重霜端坐在席上,身躯板正,正在跟首座师兄轻声细语地发问。一段指导告于段落,他起身,恭送走首座。侧过头,一眨不眨看向路听琴的方向,露出一个柔顺、谦卑的笑。 在外人眼里,这是师徒相和的景象。而路听琴眼中,重霜的黑眼睛里一片冰冷。 “师尊。”重霜对他做口型。轻轻的,叫了这么一声。 路听琴血液倒流。 “师尊。”重霜再次唤道。他的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锃亮的剑,摩挲着光滑的剑身,慢慢迈出一步。 天光大亮,一朵浮云被风吹动,遮蔽了日头。连飞鸟都甚少驻足的峰顶,阴云下,泛起令人寒颤的冷意。 重霜拿着剑,不远不近地站在路听琴的正前方。 嵇鹤见状,拍了拍路听琴的肩膀,指尖在衣料一触即离。“你好好教,然后在这儿等我,我找老三过来诊个脉。” 不……别走。你没看出来吗?这朵黑莲花明显不是来找师父请教的好吗! 路听琴想要抓住嵇鹤离去的衣摆,刚一动弹,小腿一阵过电的感觉。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 跪久了,腿麻,站不起来。天要亡我。 路听琴的呼吸逐渐紧促。 重霜温和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一池暗潮涌动的深水。 第3章 没人想到,会有弟子的剑,在众人齐聚的时候,刺中他的师尊。 准确来说,是刺向。 路听琴身体后仰。眼中的情景,如慢镜头般切分。 重霜唇角缓慢向上的弧度,眼瞳中逐渐烧灼的憎恶,割开掌心的剑,飞溅而被吸收的血,骤然亮起刺目红芒的符。符文增幅下,一柄资质平庸的弟子佩剑化作神兵,以一往无前之势,脱离主人的手,冲他直飞而来—— 电光火石之下,他控制不了身体,只来得及后仰,意识脱缰奔腾,想到了昨夜翻书时,某一本乱七八糟的书里,他见过那符文的样式。想到此时此刻,应该配的一句词。 当时那把剑离我喉咙,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叮—— 重霜染血的复仇之剑,划破外衫,刺中路听琴。剑锋撞上胸前的玉牌,发出清脆的鸣响,声势渐弱,最终颓然落地。剑意却丝毫不停,闪电般穿透了他的心口。 “唔。”路听琴当即摇晃,手堪堪撑住地。喉咙里涌出浓浓的血腥味,感觉身体被捅了个对穿。 熟悉的痛楚,刹那间从心口钻出。境界差距之下,重霜的剑意没有造成致命伤害,这具身体中潜藏的魔气,像油锅遇水,骤然炸开。 昨夜,那霎时间光芒暴涨、压制魔气的玉牌,此时安静地待在路听琴的胸口,表面流转一层幽微的光芒,丝毫没有响应的趋势。 有这么临阵停工的吗,昨晚不是还能用吗! 路听琴的眼睛失去神采。 很好,他完了。 原着里,路仙尊在剑气刚袭来之时,就飞掠到山峰之外。面对追来的师兄和弟子,主动捏碎了能压制魔气污染的玉牌,选择堕魔。入魔后,理性全失,放弃人的过往与感情,沉入纯粹的杀戮和破坏。 现在,同样是没了玉牌的压制,一道紫黑雾气冲破宿主的躯体,凝聚成模糊而诡谲的巨兽,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无数声音交织,钻入路听琴的意识,侵蚀他每一秒的思维,激起、放大无数负面情绪。 ‘杀了他……杀了他们……监视……憎恨……’ 以前只是厌烦的人,现在觉得刻骨铭心的恨;以前只是看不惯的事,现在想毁灭到只剩残渣。那些声音引导着、哀叫着、厉声嘶吼着: ‘凭什么……为什么……世道不公……’ 重霜捂住流血的掌心,作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步步后退。 刚走到讲坛上的嵇鹤,倏然偏头,见状大怒。一手青云诀,引云而下,云雾缠绕,牢牢拢住路听琴的身形。 台下,弟子们乱成一锅粥,尖叫的、拔出佩剑的、凝目愤怒的,纷纷扬扬的碎语,分不清是谁,在叫着: “是魔气,坠月仙尊堕魔了!” “看着道貌盎然,居然是这么污秽的东西,呸。” “我一直就说,他从来不管我们,还雪藏了重霜师兄。大家都被他的样子骗了。” “仙门败类,不配当一峰之主。玄清门名声要完了,首座师伯还不管管?” 此起彼伏的议论钻入嵇鹤的神识,他额头青筋直冒,暴躁道:“都给我收声!老三,把他们都逮回去。叶忘归你干什么呢!我把场清了,你帮帮他!” 嵇鹤手一拢,他站在山间时,就是所有风和流云的主人。无数弟子的身上被缠上气流,被强引着走到远离问道台的方向。坛上的劲装青年、玄清门老三健步一跳,快步走到嵇鹤的身边。 “你送。我看诊,留下。”他言简意赅道。 玄清门老三,姓厉名三,分管三峰一谷中的药师谷。师父将他捡回来时,自己给自己取了这名。平日话不多,身材健硕,带点异域风情,颇受附近十里八乡的阿婆们欢迎。 面对一片混乱,厉三嘴唇嗫嚅,还想问点什么。嵇鹤已经愤怒地哼了一声,清点弟子,将他们一个个赶下山峰。 厉三:“……”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 为何,每次都,不听完? 路听琴旁,玄清门下首座叶忘归,拔出了剑。 叶忘归褪去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神色,一双飞扬的桃花眼里,压抑着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他左手持剑,纹丝不动地指向自己最小、也拒绝跟所有人接触的师弟。右手成拳,引动灵气成绳。 黑雾暴起,所过之处阴风阵阵,草木枯萎。叶忘归灌注力量的灵绳飞天而起,交织成天罗地网,将雾气凝聚成的怪物包裹其中,光芒闪现,碾压斩碎。 路听琴身形剧颤,咳出一口血。 叶忘归的灵绳驱散空中其余的黑雾,转而向下,将他牢牢捆住。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路听琴的皮肤往骨髓里渗。脑中纷乱的低语终于一顿,获取瞬息的安宁。 代替玉牌,叶忘归的灵力一波一波地洗刷他胸口的魔气。他的灵力如高山亘古不化的白雪,用坚韧、恒久的态势,与迫切要透体而出的黑雾对峙。路听琴的身体仿佛被撕裂,每一寸皮肤都在流血。躯壳冰冷刺骨,内脏在燃烧殆尽。 重霜面朝叶忘归,跪拜在地,声音破碎。 “禀首座。弟子……弟子用了方才您教导的,驱魔剑。弟子学会后,想,请示师尊,指导要领。驱动后,突然……这是……” 叶忘归持剑,剑尖轻微下垂,指向路听琴身前的地面。 “驱魔剑法,以符入剑,以血驱动,不破不立。剑身将吸收精血,自行冲向魔祟,雷霆一击。” “这本是苦战中最后的手段。如果没找到目标,剑身将回归噬主。重霜,你没学清后果,仓促应用,太轻率了。回去思过亭领罚。” 重霜应是,膝行退后。 “……五师弟。我这样罚你徒弟,你觉得可以吗?” 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能不能先把黑莲花关起来,给我机会想想办法,找条生路洗白一下。 路听琴咽下一口血,刚想开口,叶忘归灵气动荡,黑雾翻涌而上。路听琴感到喉咙火烧火燎的,赶忙集中精神,对抗起雾气的蛊惑。 现在这关头,玉牌失效,他全靠叶忘归大大的灵力压制魔气的污染。他不想堕魔,没了理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对了,你该不会,还不知思过亭是什么吧。毕竟根本没管过徒弟,连他们死了活了都不知道。”叶忘归嗤笑道。他厌恶地看着路听琴胸口翻滚的黑雾,手中力道一紧,束缚路听琴身上的灵力顿时收紧。 “路听琴,你告诉我,整天闷在山里装死,你是怎么染上魔气的?” “你我都被这东西害得家破人亡,怎么偏偏你又沾上了?” “师父护着你,宠着你,你要什么书,都费工夫到处找给你,你就拿这个报答他?” 叶忘归避开剑锋,拿剑面拨开路听琴捂住心口的手,露出破碎的衣衫,和里衣外的玉牌。 他连连发问,一声比一声严厉。剑随着主人逐渐激荡的心绪,泛起阵阵冷光。 “你就拿他的信任,压在他这辈子立誓要驱逐的东西上?” “如果今天你徒弟没误打误撞弄出来,你想怎么,随便哪天堕落成杀神,毁了这座山,毁了他心血付出过的所有吗?” “说话啊!” “咳……师,师兄……”路听琴的额头滚下大颗大颗的冷汗。 这声师兄太轻,差点被忽略。叶忘归五味杂陈。有多久了?距离路听琴上一次开口叫他。 路听琴的眼前已看不清任何东西,耳朵也不太好使,只感觉叶忘归叨叨咕咕吐槽了一大通,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师兄啊……怎么还没……压制下来? 你这业务水平,和玉牌比起来,不太行…… 意识里,魔音低吟轻语着,咆哮暴怒着。他冷得发颤,痛得经脉郁结、五脏六腑纠成一团,脑海里嗡嗡隆隆,天旋地转。 忽地,他心神一松,没控制住神志。 所有的噪音消失了,身上的寒冷与痛苦也消失了,一切变得轻松而缓慢。有什么念头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不断翻滚着。松开吧,松开自己,松开反抗,消失吧。就这样消失,意识也消失,什么都快乐了。 “松开……”他喃喃道。 “路听琴,你说什么?”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 “松开……” 不对,不能松,我还,能思考……还可以,抢救一下…… 路听琴挣扎着夺回意识。 重霜低垂着头,保持跪拜的姿势,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赌赢了。 本来担心路听清装作被魔物感染,博取同情,继续留在山门折磨自己。但现在,只要他有一丝彻底堕魔的念头,首座叶忘归势必会斩断山门潜在的威胁。 这么多屈辱的,躺在冰冷的桌面上被小刀割破皮肤的日夜……真想亲手让这个伪君子,感受被当成牲畜和死物对待的感觉。 叶忘归深深看着路听琴。 路听琴的面色比纸惨败,无神的眼瞳中,染上执着的色彩。 “你认真的?”叶忘归缓缓抬剑。 这一抬,风云变色。山风呼啸、百草呜咽,以剑为中心,冷光乍现,凝聚出愈发增强的涡旋。 首座叶忘归,祖师之外,玄清门最出名的人物。山下的少女们津津乐道他的笑,为他的一个回眸,编无数词篇。山野中、沧海边,影影绰绰的邪物,只记得他的剑,名为鸣旋。 一剑出,百邪伏。 “五师弟。”叶忘归先前质问的怒火被掩盖,他的声音冰冷,持剑的手,很稳。 “堕魔之人心性丧失,为祸一方。我尊重你的意愿,松开灵绳。如果你彻底入魔,莫怪师兄在此……清理门户。” 路听琴:? 他好不容易挣扎出一点神志,听到了什么? 别啊,360度魔音穿耳增强Buff精神物理攻击,我还没放弃,就要被放弃了吗? 路听琴一时坚持不住,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悲从中来。 原身折腾徒弟,暗中堕魔。叶忘归恐怕一开始就不信他。不论他解释什么,都会把他打到包藏祸心这一档。 细细密密的冷汗从路听琴额头滑下,坠落地面。他竭力凝聚精神,试图调用身体内存在的力量,准备迎来叶忘归撤回灵力,堕入黑暗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是三师兄,厉三。 面容深邃的男人眉目平静,露出思考的神色,挡在叶忘归的剑前,蹲下。用常年和药草打交道、染成青色的指尖,拾起路听琴胸前垂落的玉牌。 稍远一点的坛上,耐心等待的重霜察觉到异状,猛然抬头。 山峰之外,传来破空声,飞云峰峰主嵇鹤御剑而来。他俯视众人,面容满是溢出的怒火,还没落地,气势便夺风挟云,滚滚而来。 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 第4章 “叶忘归,收剑!” 嵇鹤一个翻身落地。他平时轻功如蜻蜓点水,在树梢上掠过,树叶都不带颤的,此时重重一声砸在地上,烟尘四起,几块小石子被气流带起。 他环顾一圈,瞪视路听琴以外的所有人,胸膛大幅起伏,显然在先骂谁,先追谁的责,还是干脆一起都打一架之间犹豫未决。 叶忘归迷茫地眨眨眼,看看路听琴,又看了看自己看着长大的老四,气势一点点消失。 “四师弟,快来。”厉三沉声打断。 劲装青年扶起路听琴,掏出帕子帮他擦了冷汗和唇角的血。手一撑上去,路听琴就像是卸了力气,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软在厉三的肩膀上。 他的脸毫无血色,汗水还在不住地冒着,睫毛颤动,忍受着痛楚。血丝刚擦掉,又顺着口唇流出一条细线。胸前更是有近似灼烧的伤口,惨不忍睹。 嵇鹤将注意力转在路听琴身上,脸马上变了。 “为什么他还没好?”嵇鹤冲到路听琴身边,轻手轻脚蹲下,压低声音。“该死,流了这么多血。师父的玉牌呢,只有玉牌能压住他的发作。”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9 “老四,你知道这件事?”叶忘归的心跳停止了一瞬,琢磨了一遍嵇鹤的话,“师父也知道?” 嵇鹤扶住路听琴的另一边身子,手放在路听琴的后背,“什么知道不知道?等等,叶忘归,为什么魔气是你在压制?还没压下来?还用这破绳子绑着人?我,” 嵇鹤咽了后面的脏话,收回想探入灵力的手。“不行,我没法帮忙,你我修炼路数不一样。” “师父的,一样。”厉津递过玉牌。 嵇鹤抄起玉牌往路听琴胸口上贴,手指在牌面划过,神色登时一紧。他拍起路听琴的脸。“路听琴,醒醒,喂!你之前就发作过了?怎么没续灵?” 他用力不轻,路听琴惨白的脸颊,被拍出一点艳红。蹙着眉,发出一声小孩子似的嘟囔。 嵇鹤马上不拍了。“不行……他现在叫不起来。他那徒弟叫什么来着?” 叶忘归拢着重霜的肩膀,给人领了过来。他见到嵇鹤的一串反应,自觉犯了错,闹了个大误会。不断舔着自己的嘴唇,想要接近师弟们,又不敢靠近,一双桃花眼急得变成了狗狗眼。 “……首座。”重霜哑声道。“嵇师伯,厉师伯。” 他的眼角在抽动,脸上每块肌肉,艰难地控制在应该有的范畴内。充血的眼瞳,血丝遍布。 “把你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污蔑给扔掉,事后我给你解释!”嵇鹤示意重霜蹲在,手贴上玉牌,不耐烦地快速道: “你师尊现在旧疾发作,这玉牌是师祖给的,用来发作时镇压魔气,但次数有限制,用一次要你师尊输入灵力才能再用。我们和他功法不一样,输灵力没用。快点,你来。运转你平时学的东西,往里输!” 重霜将手放在玉牌上,磨蹭着。 “但是师尊他……没教过弟子。我的灵力,可以吗?” “老四,要不还是叫小五起来……”叶忘归弱弱道。 几个师兄弟里,叶忘归最清楚路听琴的徒弟们,每天基本是在坠月峰荒废时间。正因如此,他把每月一次的大讲习会,改成了月两次,相当于开个小灶。 重霜是里面最优秀的孩子。虽然话不多,和他师尊一样喜欢独来独往,但勤奋刻苦,有天赋,交下的任务从来都超额完成。也许是时运不顺,眼看着日益阴沉。叶忘归常担心他乱了心性,走入歧途。 “闭嘴。”嵇鹤眼皮都没抬,一手抓住重霜的脉门,强硬地探查起他的灵脉。 “可以,输!” “不,我不可能……”重霜道。 一道轻微的声音打断了他。重霜立即截断了话。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路听琴的任何动静。光是听见,血液里就沸腾起憎恶。 “不……”路听琴呢喃道。他紧闭着眼睛,倚靠着,像是在梦魇中挣扎,想要在尘世中睁眼。 “师弟。”嵇鹤立即握住他的手,掐住他的虎口。 “不要……” 路听琴这时候已经有了一点意识。 托四师兄这么一闹腾,大师兄的心境终于平稳,能够好好地替他压制魔气。发挥一稳定,他就像是从水深火热的地狱深处,稍稍浮上来一点。尤其是后来,大师兄觉得自己判断出了错,可能想将功补过,比起最开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超常发挥。 他之所以不睁眼,纯碎是累的。再听见重霜的声音,立刻想要拒绝。 反正有大师兄在干活了,离这个龙崽子越远越好。要是真驱动了玉牌,让龙崽子以为自己救了最恨的师尊,还不得在小黑本子上记一大笔。 嵇鹤沉默了。 他掐着路听琴的手指,有点颤。从路听琴两声虚弱的拒绝里,脑补了太多。 “你,快点动手。”他压抑着声音,命令道。 重霜呼出一口气。 他听见了路听琴的拒绝。而路听琴拒绝的事,就是他愿意做的事。试试也好,让嵇鹤彻底死心。而且…… 如果玉牌真的只有和路听琴一脉的灵气能够驱动,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 他修的是玄清门下叶忘归一脉的归元道,追求大道归一,问询本心,灵气如霜雪,冰寒浸骨。而路听琴修的是无情道,灵气如兰。虽然就路听琴平时待他的模样,他怀疑这个伪君子早入了妖道、鬼道,或是其他动用骨血的邪性杂学。 重霜闭上眼。 他的指尖搭上玉牌,沉心静气,运转归元决。灵力顺着指尖,凝聚成有型的实体,包裹玉牌,似乎在寻找响应的气息。 没有……当然了,这里也没有……等等?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0 这不可能! 重霜惊愕地睁眼。一道刺目的光芒从玉牌身上亮起,他感到自己的灵力如石牛入海,沉入其中。一股冰寒的气息,仿佛冰渊下盘桓的守护者,从沉睡中苏醒。 玉牌恢复,感应到魔气,启动了。 路听琴颤抖起来。寒冷。绝对的寒冷。 叶忘归灵气的冷,是高山的常年的积雪。师祖的玉牌,是冻了千万年的深渊或苔原。对比之下,旁边三师兄的身躯,像火炉一样炙热。路听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躲了躲。 厉三抬起手,拍猫一样拍了拍他的头。 玉牌的光辉亮起的瞬间,在场的四个成年人,三个清醒的,一个装睡的,都在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叶忘归抓着头发。“我,唉,好在,好在……是我魔障了。” 他愧疚地收好剑,向师弟们的方向深深躬身,诚恳道: “我因心中偏见,误以为路师弟主动堕魔,险些酿成大错……幸好嵇师弟阻挡及时。稍后我会自行领罚,等师祖回山时,向师祖谢罪。也请厉师弟顾好路师弟,等他身体无碍,我会去当面致歉,请路师弟责罚到消气为止。” “这就完了?”嵇鹤冷冷道。 “老四?”叶忘归小心翼翼。 “我倒想知道,被你夸到天上这个好师侄,今天干出这事,打的是什么主意!” 嵇鹤手捏成决,一道路过的风被他抓到手中,化作宽幅飘带,将重霜从地上捞起,捆得严严实实。 “咳……咳咳……”路听琴闻言,口水没咽好,被呛得不行。师祖的玉牌立竿见影,助力大师兄的灵力,压制了发作。他太累了,现在正在装死,呛咳也跟小猫似的,断断续续,弱唧唧。听见嵇鹤的耳朵里,每一声都让心里的火气壮大十分。 “你从哪知道的驱魔符?”嵇鹤问。 “……师尊的,山居书房中。” 重霜双脚离地,头朝上,被吊在不算高的半空中,屈辱地开口。 他的胸膛滚动着热流,好像就要炸裂。路听琴喜欢研究他的血液,有时入了迷,会自己待在偏房,让他在外面等着传唤。他往往趁这时,去书房看些东西。 “好啊。”嵇鹤冷笑出声,瞥了眼叶忘归,看得叶忘归汗毛乍起。 久经师弟白眼的叶忘归立即明白,这是“看看你那蠢脑子”的意思。叶忘归瑟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那本书的记载里,你没看见后果?”嵇鹤问。 重霜咬紧双唇。 “你没看见这驱魔符下面,就是你师尊的笔迹,注释不到万不得已时,切勿驱动,否则有伤心神?” 叶忘归瞪大双眼。 “回答我!”嵇鹤喝问。 “……看到了。” “你师尊从来不愿出门到人多的地方。你叫他来的讲习会?” “……是。” 嵇鹤气笑了。“师侄啊,知道为什么你能动玉牌吗?还说什么你师尊没教过你,我刚探到,你经脉里,可流着他渡给你的灵力。” 叶忘归不禁抬起手,随时准备救场。他不能让嵇鹤出手伤了子侄辈,就算要罚,也该等路听琴醒来。 嵇鹤没有动手,他只是撩起衣摆,蹲在路听琴的身边。向之前那样,用手心在路听琴额头上呆了一会,抚过颤抖的眼睫,掐了把脸。 路听琴装作自己是一片随风就倒的柳叶,瑟瑟发抖。 原身给龙崽子渡过灵力? 估计也属于研究的一部分吧。 他害怕嵇鹤再问下去,忍到极限的主角会丢掉自尊心,将原身的黑料一股脑都交代了。那样他真是前脚刚活过来,后脚又要踏进鬼门关。 嵇鹤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对路听琴用堪称温柔的口气,叹了口气:“你啊你,现在算求仁得仁了。” 说完,他收敛了一闪而过的温和。面若寒冰,走到重霜面前,对上少年烧红的眼。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1 “现在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拿着你师尊告诉你的法子,叫你师尊来到他不愿意的地方,当着一堆同门的面,念出了驱魔符?你看到一些事,知道这柄剑不会空手而归。你想让那个人,就此身败名裂,对吗?” 嵇鹤扬起手,狠狠扇了重霜的左脸。 “哪来的白眼狼,设出这种下作局!” 第5章 重霜眼睛一热。他周身都像是在锅里煎烤,心里一股气在横冲直撞,恨不得有个洞,搅碎着躯体,再将世界搅他个天翻地覆。 他想要厉声质问,想要凛然怒吼,一张嘴,鼻梁一酸,喊得声音都弱了三分。 “他待我如此,我凭什么不能!” 路听琴心中一颤。睁开眼,一双眼瞳微微发棕的眸子欲语还休,带着装睡泛起的水雾。 “嵇师……兄……咳咳……”他想让嵇鹤别说了。发作后的喉咙像破了洞,一张口就是血腥味,疼得不住小声咳嗽。 “休息。”厉三充当人肉靠垫,强硬地将他按了回去,往他嘴里塞了个小珠子大小的药丸。 嵇鹤手一甩,将重霜稳稳丢在地上。“站起来,抹干了眼泪再说话,我没工夫欺负小孩!” 重霜抹了把脸。他的掌心被之前自己的剑割破,凝固的伤口因为攥拳太紧,被指甲抠开。手一抹到脸上,辣辣的疼,止不住的眼泪和血一起混成一团。 他使劲弄了半天,到底没能弄干净,拿手掌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忍住要蹲下的冲动,执拗地站在原地。穿着天青色的练功服,像一颗笔直的小松树。 路听琴心里突然有点疼。不是旧疾复发,是良心痛。他自知理亏地低下头。 “……嵇师兄。”他沙哑地叫了一声,“有没有,手帕,给他……” 如果原着描述的都是真的,以他穿过来的身份,没立场对重霜说什么。他改变不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黑料曝光后代替原身受到该有的惩罚。 当然,要正常一点的惩罚。按师门规矩来,而不是黑莲花那种丧心病狂式的加量加倍报复。 如果能活下来,他想尽可能对重霜好一点……如果这龙崽子还愿意接受的话。 嵇鹤愤愤然翻了个白眼。掏出一个绣着银丝暗纹的丝帕,用气流裹着弄成一个球。他手臂晃了晃,想往路听琴身上砸,临脱手,更改路线砸向大师兄。 “路听琴身上的魔气是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招上的,我亲眼看得清清楚楚,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们都知道结果全是傻瓜笨蛋,有疑问就有本事去抓师父问。你们自己闹吧,我不管了!” 他用力跺了下脚,甩起袖子转身就走,迈了两步,跑到远一点的讲坛前,手一撑,坐到坛边不动了。 叶忘归小臂画了个弧线,卸了力道接过手帕球,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现在在场的,一个气性十足,说走不走;一个旧疾发作,刚被误会,楚楚可怜;一个还是个控制不好情绪的孩子,犯了错,也受了委屈。 只有老三最省心。叶忘归叹了口气,决定先对师弟道歉,再给师侄擦眼泪。 他单膝跪在路听琴身边,面皮微红,有些惭愧。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小五,对不起。” “……别找我,去找重霜。”路听琴震惊。路听琴害怕。他瑟缩了一下,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先让大家关心关怀一下黑莲花。 一动弹,眼睛里积攒的水气化作一滴水珠,流下脸颊,消失在线条姣好的下颔处。 叶忘归心碎了。 下一瞬,他敏锐地感到一股杀气,遥遥凝视这里的,四师弟嵇鹤的杀气。 “小五,我……”叶忘归忧伤地眨巴眼睛。 他看着路听琴明显的拒绝模样,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师弟。 师弟虚弱地靠厉三的身上,对比黑峻峻的老三,好似一块脆弱的白玉,清冽高洁。他身上带着血和烧伤的痕迹,到处都是本可以避免的伤痕。就算遭到这么过分的对待,满心依然想着徒弟。 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叶忘归垂下脑袋,像一只毛都湿透、耳朵耷拉下来的大狗。 “去……去找他……咳咳……”路听琴咳个不停。 “好好好,你别急,别急。”叶忘归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2 重霜的泪已经止住了,血和泪痕,就留在脸上。他在这一派兄友弟恭中,感到无尽寒意,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他等着叶忘归走到自己跟前,冲着他恭恭敬敬,重重往地上一跪。 “首座,弟子不服。” 路听琴挣扎着坐直身体。 重霜的额头磕到地上,力道之重,让人担心这一下会不会磕晕他自己。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下。 “首座于我,有再造之恩。师尊于我……他不配为师,不配玄清门下之名。” 来了!路听琴晃了晃。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面容因为紧张而绷紧,决定不论发生什么,都点头应是,寻求宽大处理。 在紧盯着他的师兄们眼里,师弟青丝凌乱,神情冷寂,这一下,仿佛被徒弟的指控伤透了心。 嵇鹤单手颤动,忍了下来。 叶忘归犹豫道:“重霜,你是不是有误会?” 少年咬咬牙。他右手持剑,往自己衣袖割去,举起胳膊,将内侧展示在叶忘归眼前。 青色的静脉处,有明显不正常的淤痕,以修真之人的目力,能看到明显的道道针孔。有的已经近似无痕,有的接近崭新。 嵇鹤不言不语,轻功点地,落在叶忘归一侧,仔细看起重霜的手。 “怎么弄的?”他冷冷发问。 重霜讥讽道。“禀嵇师伯,这得问我的好师尊。” “非得打一顿才能老实交代是吗!” 叶忘归按了嵇鹤一把。 重霜攥着剑,将剩下的袖子往下一扯,露出肩膀、胸口。几道狰狞的鞭伤,触目惊心地盘桓在少年单薄的臂膀。和针孔一样,有新旧之分。 “够了吗?” 路听琴脑中涌起眩晕,快不知道怎么呼吸。想撑一下地面,撑住了厉三的手。 这只手微热,有力地扶住了他。路听琴心虚地悄悄抬头,没有窥见想象中的愤怒和鄙夷。三师兄仍是一副平静沉思的面容,仔细凝视着重霜的展示。感到路听琴的视线,空出一只手,再次拍猫一样拍拍路听琴的头。 路听琴:“……”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就算要被清算。也轻松了一点。 “有什么证据,是你师尊做的?”嵇鹤道,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人的心已经偏到了天边,不论听到、看到什么,都坚信不疑地有另一套自己的想法。 重霜怒视他。“去他那屋子搜!搜都不用搜,工具都挂在墙上!” “这又如何?”嵇鹤四平八稳地反问。 路听琴听得流下一滴冷汗,对四师兄维护自己的心情有了新的认知。作为案发当事人兼首恶,他都觉得这反问过分了。 重霜又急又恨又气。“我怎么知道,除非时光倒流,叫你站在旁边!” 他手伸进衣襟,拽出一个挂链,链子尽头,挂着一个粗糙的小布袋子,看上去是拿破布缝的,封口系着一根绳。 他抽开绳,攥着袋子,骨节咯吱作响,像攥着路听琴的心脏,猛地往嵇鹤脚下一砸。 几块惨白的,边缘处泛着青黑的硬质碎片蹦出来。 嵇鹤掏出另一块丝绸帕子裹住指尖,弯下腰,隔着帕子,捏着袋子一角,把里面东西全倒在地上。 叶忘归看了一眼,心沉了下来。他们在外奔波,追逐堕魔的妖物,对这东西都不陌生。一些由纯粹的恶组成的妖魔,碾碎后,往往掉出这种东西。 小时候,跟着师父到处跑时,他就问过这是什么。当时师父没答,只是将碎片包好埋了。再后来,他懂了,这是吞食活物后,没消化的骨头碎片。通常是人骨。 重霜怎么会有这个?叶忘归想到众多不妙的可能性。 冷静。冷静。 重霜的掌心握着剑。这佩剑是刚刚他被迫驱动玉牌后,在路听琴身前捡回来的。他拿回这柄染血的剑,就有了奋力一搏的勇气。 “诸位师伯。”重霜将剑对准自己的肩膀。“路听琴,取走过我一根肋骨。当我讨要时,扔给我这些东西。现在,用我怎么证明?切出骨头来,看看是不是同一种来源,由师伯们明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3 “你……”嵇鹤语气不变,就要开口。 “不必了。”一道轻而缥缈的声音,虚弱地从不远处传出。玄清门下,两个师兄齐齐回头。 他们最小的师弟,迈着艰难、不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乌发披散,眉眼顺从,去了清高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止步在他们面前。 “我证明。” “路听琴!”嵇鹤叫道。 路听琴牢牢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他不想看到嵇鹤失望的眼光。来到这世界,从第一面起,只有嵇鹤从一而终地信任他、护着他。念此,他的眼眶有点酸涩,几乎要像自己不争气的徒弟一样,当场失态。 他觉得此时应该跪,但从没跪过,干脆就脊梁笔直地站着。 “愿接受门规处理。”路听琴顿了顿,他推测不出原身面对这种情况会说什么,只能按自己的心声来。穿过来,占了他的身,就也占了他的债。 “重霜,我……向你致歉。” 说完,他终于坚持不住,身形微晃,向下倒去。 像一片鹅毛,将命运交于莫测的风雪,随便结局是融合还是搅碎。他将意识交于黑暗。 第6章 路听琴这一觉睡得很深,很长,似乎意识也感到疲惫,沉浸在睡梦中不愿抬眼。 幽深的梦里,偶尔闪过几片彩色的间隙。是一个眸子清亮的少年,叽叽喳喳地蹦跳,似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 太亮了,这只小鸟的眼睛,金灿灿,浸着阳光、欢欣和毫无保留的憧憬。细碎的笑容,模模糊糊的。 唉,换,换。 他看出了这少年是谁,在梦里都要叹息,想快进过这些碎片。 小鸟委屈地抬眼,身形老照片一样泛黄、破碎。他如愿以偿,坠落,坠落,没入舒适、安全、寂寥的黑暗里。 …… 路听琴不情不愿地睁眼,他被日头晃醒了。 刚醒来,全身上下都松快很多。略一低头,见自己睡着一团暖和的被子里。 被子外面盖着一件纯白、厚实、质地华贵的披风。内里是毛绒面,外层是缎,缎面有龙飞凤舞的金银线暗纹。 路听琴有点懵,琢磨了一会,认出是嵇鹤的风格。心就像封闭在冰层的猫爪子,在披风的温度下一点点化开,小幅度抓挠着。 他想摸一摸披风毛毛。手抬起,腕子被绑了个银环,下面跟着一条细细编织而成的锁链,手臂一动,叮当作响。 路听琴转了转圆环。银环冰冷,扣住他的脚踝、腕子,和皮肤相贴的地方,都缠着一层和披风一样的软毛。 这就是牢里有人的感觉吗? 他苦中作乐地想,谢了谢嵇鹤,研究起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间简单干净的屋子,说是屋子,更像个三面被围挡起来的廊台。面向院子的一面没有墙壁,挂着一道竹帘,隐约能看见一点。屋子朴素到简陋,地面垫着草,铺着他睡的被褥。瓷枕旁边放着两个小碗,一个盛着水,一个装着几粒药丸。 路听琴抽出碗底的纸条,上面的字刚劲有力,两个大字将纸条占得满满当当。“喝,吃。” 纸条翻过面,是几道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仔细写了药性药理,服用须知,叮嘱水用灵力温过了喝,落款厉三。 路听琴心里的小猫爪子,酸酸软软的。 ……不知道师兄们,和原身到底关系如何。要是他们知道如今这芯子里,已经换人了呢? 他叠好披风放在褥子上,去拿旁边的碗。锁链一阵被牵扯的声音。 有个身影闻声,从院子另一头走来,在竹帘外站定,一道一道将帘卷起。 天光大放,路听琴眯起眼睛,心沉沉坠下去。 穿着天青色利落袍服的少年,卷着帘子,幽深的眼眸,落在路听琴身上,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4 “睡得好吗,师尊?” 他语气中彻底去掉了虚伪的敬意,口中叫着师尊,更像是一种嘲讽。 “真不巧,时运轮流转啊,一转眼,咱俩都从坠月峰,到了思过亭。看师尊这链子,可比当时给我拷上的舒服多了。” 路听琴背靠和被褥平行的墙壁上,面冲对面的墙,当重霜不存在。 “你会遭报应的,谁也救不了你。”重霜踢了一下墙。看了眼凉水和药碗,没再管路听琴。提着剑,继续去院子里练功。 等他一走,路听琴悄悄扭过头。 少年的额头鬓角都是汗水,袖口绑了上去。他似乎练了不少时间,背后一片湿迹。看上去,就是个修真美少年,谁也想不到后来会血脉觉醒,变成了龙崽子。 路听琴记得,书里写,重霜是个人龙混血,从小被龙族抛弃。因缺乏长辈引导,体内的力量平衡数度崩溃,而他性子坚韧,每次崩溃都成为了升级的契机,最后摸出一条自己的路,涅盘为龙。 他化形的那天,山峰震颤、大地嗡鸣。南海、东海分出广袤海域,万兽拜服,恭迎新主。 现在,未来的霸主正在这里扎马步,脑袋顶上晃着没扎好的呆毛。 路听琴摸着披风,毛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心情很好,跟重霜同处一个狭小的院子,心态也轻松了一点。 “师尊有什么要指教的?”未来的霸主注意到他的关注,讽刺道。 “……”路听琴撇撇嘴,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重霜嗤了一声,拿起剑,摸索角度和力度。归元决在他的身体内如水运转,体外的佩剑逐渐与身体的感受合一,如臂指使。 一切顺畅无碍,仿佛每一次在太初峰上,跟着叶忘归蹭课练习的时候。他的心神高高飞跃,脚下用力,想踏风而起,嵇鹤的话骤然在脑子里响起:‘说什么你师尊没教过你,我刚探到,你经脉里,可流着他渡给你的灵力。’ ‘你师尊……’ ‘你师尊……’ 咣当。浮在空中的佩剑坠落到地。重霜攥拳,一拳砸到地面。 他恶狠狠扭头,撞见路听琴冷漠的侧脸。路听琴身着薄杉,手搭披风。端坐在陋室草席,却如身在高山之巅、仙家玉宇。气质冷冽、高贵、不可侵犯,眸如寒冰,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仙人莫测。怜我,引我,弃我,折我。又为何,又在何时,渡我灵力,助过我? 没有人能够回答。除了路听琴自己。 重霜的咒骂在嘴边咀嚼,艰难地咽了回去。归元决运转着,转过五脏六腑,他忍不住沉下心神内视,想在涓涓流转的灵流中,分辨哪一道是路听琴的灵力。 一想到路听琴的东西,挨着他的血肉骨髓,他就恨不得拿个刀,立即把自己刨开。 找着找着,重霜呼气声愈发变重,呼吸急促,节奏断断续续。 明显的异常传进路听琴耳中,路听琴等了又等,没见好转,忍不住偏头看去。 少年伏在离他最远的院子处,整个人蜷缩着,露出的耳朵和脸颊,弥漫鲜艳的红色。 这孩子怎么回事,说跪就跪? 四处空荡,屋舍竹帘卷起,路听琴试探性叫了叫,无人应声。 路听琴等了一阵,将看上去很贵的披风小心放好,扶着墙尝试起身。链子在他身后发出一连串响声,他弯腰,捡起链子绕在手上,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结果绕了半天,见不到头。 “……”监控也太水了吧! 本来以为自己只能在屋内活动,现在觉得能出院子绕三圈。 重霜发出一声闷哼。 路听琴认命地轻叹一口气,踏上鞋,走进院子。作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又冠上了师尊的名号。虽然什么都不会,他还是觉得有必要过来看看。 重霜手臂痉挛着,露出来的皮肤快熟了。几道恐怖的凸起,活物一样钻在他的手臂上游走,像一条藏在身体内里蛇。 路听琴吓了一跳,冰凉的指尖,不敢触碰痉挛的地方,小心摸了摸少年的耳朵。 熟了,七成熟。 重霜耳尖动了动,嘴里发出含糊的低哼,对路听琴其他的触碰,再也没有反应。 路听琴有点头疼。他将少年用侧躺的形式翻了过来,防止他憋气,重霜很快侧着窝了一团。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5 ……现在怎么办? 修真界的120怎么打,对着天空喊嵇鹤的名字管用吗? ……喊嵇鹤过来更不妙,带孩子的事,还是大师兄看上去靠谱点。 路听琴将手搭在重霜脸颊上,感受滚烫的热度。心里的焦躁,一点点跟着涨了上来。 做点什么吧。 他想起少年执拗地站在原地,脸上混着泪和血。想起梦中快乐的小鸟,抱着木盒子的小孩,憧憬、清澈又闪着金光的眼。 做点什么啊。 他命令自己。飞快回忆着书房翻找时背下来的书籍。 好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他的心声。咔哒。灰色的开关亮起了。他增强的五感,听见风,更听见了自己身体内,灵流运转的走向。 一点微弱的光,在他的指尖闪现,孱弱而单薄,而后渐渐凝实。 幽兰,静谧。浅蓝色的火焰。 路听琴怔愣。 无数知识随着这簇幽兰火苗的亮起,以心流的形式,刷过他的脑海。归元道、无情道、青云诀……玄青剑法、梯云纵、三清舞…… 死记硬背下的书籍,变成透彻理解的道法。僵硬奇怪的图示,变作简单易懂的说明。他心潮涌动,只觉云开雾散,困扰在胸口的郁结散开,恨不得立即跑回书房,所有的书立即重读一遍……不,十遍! 不行,现在就想去。 不对,刚才什么事来着,哦,重霜。 路听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合上眼帘。 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在感知中,诸事万物灵气运转的世界。 重霜的身体内,涓涓细流般运转着,跟从大师兄学习的归元道。冰蓝色的归元道护佑着他的五脏六腑、元气精神。除此之外,一道更强劲的黑金色力量,正在肋骨中心处旋涡状诞生,在少年的体内冲击肆虐。 这力量打乱了原本平稳的轨迹,咆哮着、吞噬着,想要冲散所有,占据这方天地。隐隐约约,有一声龙吟。 路听琴回想脑中的经验,手隔着一段距离,追逐着这股力量。 幽兰般的光芒,在指尖凝聚,丝丝渗入少年的身体,小心地与肆虐的力量混合在一起。像双亲的手,有父亲的坚固,母亲的温柔,引导撒泼打闹的孩子,走上平静的归途。 路听琴脑子一阵一阵的眩晕,好不容易轻快的身体,重新有了被抽空后的虚弱感,心口隐有疼痛。好在重霜混乱的状态,很快被引导安抚。停下灵力输出,眩晕马上好了许多。 重霜的状态逐渐平复。 路听琴脱力地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少年。 他复盘刚才“看到”的景象,黑金色的气流横冲直撞,逐渐变换,探出五爪……这是龙的形貌。而在刚刚吸收的知识里,这气流如果不引导,必将打破平衡,酿成惨剧。 原身所谓的研究,是在研究这个吗? 为了私欲,还是…… 路听琴种种思绪,乱成一团。 重霜倒是赶上了难得的轻松一刻。紧促的眉头,在年长者的按揉下松开。蜷起来的身体,渐渐舒展。 浅蓝色的幽光,在体内悄声护佑着。少年从苦痛中走出,做了个美梦。 第7章 路听琴没能迷茫多久。 两道破空声传来,三师兄厉三、四师兄嵇鹤,一前一后落在他所在的小院子里。 嵇鹤换了一身藏蓝色织金锦袍,配月白色腰带,像一只漂亮又高傲的孔雀,眼角眉梢满是不耐。 “一帮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他嘀嘀咕咕地骂着,见到路听琴衣衫单薄地坐在地上,被褥边的药丸和水一口没动,眼神登时变得危险。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6 “路听琴,你出息了是吧,还嫌自己晕得不够快?”他突然伸手,向路听琴抓去。 路听琴下意识要躲,身随意动,往旁边一错,一个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后连退好几步。退得太急,方才输完灵力身体还没恢复透,他晃了晃,被早有准备等过来的厉三扶住。 “……多谢师兄。”路听琴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他不习惯别人的好意,穿书之前,也一贯独来独往,不愿意有社交关系。 厉三伸手,想拍拍他的头,路听琴身子一转,像条鱼一样滑溜溜地躲了。 “哼,我都抓不着,你还想抓?”嵇鹤大声嘲笑。 厉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针,深邃的眼睛无辜地望向路听琴,“解锁。” 路听琴反应了一下,不确定地向他伸出手腕。得到首肯的厉三托起他的手,没有先拆手链,而是搭上手指,探脉。 厉三的掌心粗糙,带着温热。怕路听琴再跑了一样,握得不轻不重,将一截莹白细弱的手腕,严丝合缝地拢在手心。 “怎么样?”嵇鹤盯着厉三的表情。 厉三没有说话,微微向嵇鹤摇头。他的幅度很轻,快得路听琴都没有发现。 嵇鹤接收到了意思,嘴巴撇成一个“一”字。“先把那玩意松了吧。回头我找叶忘归说。” 路听琴疑惑抬眼,手腕不自在地想要收回来。 “别动。”厉三拿起刻有纹路的针,在银环上挑出几个机关,契合后轻巧卸下。 手腕很顺利,如法炮制两下后,到了脚踝。路听琴看看四周,想找地方坐下。厉三利索地单膝跪地,撩开他的衣摆。 路听琴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种亲密自然的周到。乍一下肌肉都绷紧了,汗毛竖起。好像一只被逮住洗澡的猫,松开桎梏,随时脚底抹油跑到十里八里地外的模样。 “呵呵。”嵇鹤又一声冷笑。 他走进院子里路听琴睡过的屋子,捡起被褥上的披风,毫不在意地往师弟的方向一丢。 “少得瑟,老实点。” 路听琴赶忙接过,在嵇鹤审视的目光里,笨拙地穿好披风,将自己裹成一团精致厚实的团子。 嵇鹤满意地点点头,用脚尖指了指重霜。 “这小混蛋怎么回事?” 路听琴掌心握着领口,摩挲毛茸茸的触感,压下了心里一瞬间的慌乱。 嵇鹤和厉三的态度太温情,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晕过去前,似乎……好像……还是在黑料曝光的修罗场上? 如果不是看过原着,确认嵇鹤大大从头到尾的伟光正,他都要怀疑这是共犯了。 “……睡过去了。”他没想好怎么解释,也不知道龙崽子的特殊情况师兄们知道多少,只能含糊回答。 “我没长眼睛啊。”嵇鹤没好气地弯腰。拿起碗和药丸,引起两道气流,化作托盘托着东西,稳稳送到路听琴的眼皮底下。 “不想说算了,之我找你谈谈。现在,慢点,喝药。然后跟我们走一趟。叶忘归已经答应了,查完你那小黑屋,就让你继续爱怎么待怎么待。” 路听琴接过碗,手一抖,差点撒了。 “多嫌弃啊,还用我喂你不成!”嵇鹤嘴里喊得凶,手掐成诀,控制气流环绕在碗旁边,怕路听琴再拿不住,等到他喝完才收回去。 路听琴就着水吞了药。嵇鹤不知什么时候加了热,给过来的水温度正好,不似他刚起来时的冰凉。 他的心更虚了。“查屋?” 先不说嵇鹤大大到底怎么回事,见了男主身上各种虐待痕迹,都心偏得要命。原身那屋子,一查不就完了。 刀啊、鞭子啊、乱七八糟的罐子啊。作案工具就明晃晃挂在墙上,指不定还有什么没挖掘出的密室、暗道。 路听琴默默弹了首凉凉给自己。说不准哪条暗道下去,就是金碧辉煌的赃物囤积点,或者恶臭扑鼻的邪恶研究房。 幸好书里,原身的黑点除了残酷虐待、漠视雪藏主角,好像没什么更丧心病狂的,比如搞个小密室关未成年少男少女。否则他真是就地自尽也洗不清。 “啊,查一查。这事就算收尾了。”嵇鹤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也不用怕见人,一路上的障碍我都清空了,嚼舌根的蠢货们一个个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得越来越像个反派团伙了师兄,我们这样没问题吗!难道我错过了剧情,最后黑莲花不仅端了师尊,也干脆一锅端了宗门?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7 “我不去……行吗?”路听琴向墙根挪了挪。 如果可以,他不介意拿起链子,再栓回自己的手腕脚腕上。在这等待,总比去案发现场提心吊胆好……重霜估计也得跟去吧,一见那堆东西,还不得当场又闹起来。他不由得瞄了眼受害者。 这一瞄,立刻吓呆在原地。 重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着地,缓慢地爬起来。迷茫的眼神在看清在场人之后,马上变得阴郁。 “醒了啊。”嵇鹤偏要激他。“你首座师伯交代的反省如何了,你那点可怜的脑子有想清楚什么事了吗?” “不用你管!”重霜呲牙呛了回去。 “没大没小的混蛋,看我哪天非得收拾得你服服帖帖!” “师伯这么会放狠话,现在就来啊?” 路听琴往三师兄的方向靠了靠。一贯沉默的厉三就好像一座靠谱的大山,神仙打架时往他身边凑准没错。 厉三领会了精神,拿身形挡住了比他矮一截的五师弟。 “四师弟,差不多,要走了。”他提醒道。 嵇鹤把路听琴的事排在很高的位次,为此什么事都能放一放。他威胁地瞪了一眼重霜,转头对路听琴好声好气解释道: “去还是要去一次,师父回来了也好交代。毕竟你……” 他说到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渐沉。 路听琴心里一紧,怕他说出什么新的大事情,赶紧点了点头打断。 重霜听见话,这才看清,路听琴手上已经去了链子。 几条长长的银链子和手环,在地上随意丢着,刺痛他的眼。他用指甲抵住掌心,抠开驱动驱魔剑时划上的伤口,在痛楚中找回自己。 看看,原来这就是教他养他的宗门,他掏出了难以启齿的屈辱,想换一个公正。结果却被判为口说无凭。恶人被百般关照,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路听琴是名门仙尊,名声污不得。他呢,?他生来就是草芥,活该被践踏么? “事情没查明白,路听琴为什么能走?”重霜恨声叫道:“难道天下闻名的玄清门,也要包庇人渣恶棍了吗?” “小畜生,嘴巴放干净点!你叶忘归首座马上就到你师尊的屋子里查,我们也去查,查不出东西,你就跪下谢罪!” “还用查?那地方就是个贼窝!” “找死我现在送你上天,”嵇鹤啐了一声脏话就要撸袖子,一道清幽的灵力突然出现,像一株兰草,绕在他的身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嵇鹤猛然回头,“路听琴,都到这步了你还护着他?” 路听琴躲在厉三身后,他刚高兴自己能控制灵力,下一秒眩晕再度袭来。 厉三的背后好像长了眼睛,见到灵力的刹那,手就护到了路听琴身边,拦了他一下。 路听琴拿指尖碰碰师兄的手,当做道谢。 “嵇师兄……走吧。” 他怕嵇鹤真的做出点什么。让男主心里的黑本子,再多记一个人。 “路听琴。过后我真的要和你谈谈,这次你再躲,我就真的再也不管了。”嵇鹤严肃中带着指责,像是在看自己不听话的弟弟。 “你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小混蛋害死。” 他抛下一句,拂袖而去。脚下借力,踏到空中,直接往路听琴居住的坠月峰赶去。 “我……” 路听琴来不及琢磨嵇鹤的话,内心慌成一团。四师兄你怎么用飞的?这太高级了,我还不会! 厉三替他系好披风,将领子毛茸茸白毛,严严实实贴到师弟白皙的脸颊上。 路听琴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三师兄也原地起飞。 “你不能,轻功太久。身体,隐患很大。”厉三看着师弟愣住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四师弟谈完,我也排个队。” 路听琴突然觉得前途一片沉重。对不愿意和人打交道的人来说,比“你明天要死了”更可怕的是,“我想要和你谈谈。”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8 光是听到这个说法,就要窒息了。 路听琴不情愿地点点头,坏心情肉眼可见地摆在脸上。他不想对三师兄发脾气,走向重霜。 仙人高洁,面若寒冰。像端坐在高高之上的云巅,笼罩亘古不化的冰雪。 重霜肩膀、胸膛上,刚愈合的伤痕,仿佛又回到了被撕裂的时候,麻麻痒痒。他望着路听琴,躯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丝神经都下意识发疼。 路听琴板起脸,居高临下俯视他时,就是神,是天。 他想要膜拜,想要奉献,想要凌迟内心深处,仍然会震颤的自己。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经不住来自路听琴的任何目光。 他本是充满憎恨,浸泡于无边黑暗痛苦,一对上路听琴认真看向他的眼,便什么都抛到身后,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跃动着、紧促请求着: 看看我,再看看我…… 第8章 “你也去。” 路听琴冷淡道。实际心里虚得很,手指搭在披风边缘,获得一点毛茸茸的安抚力量。 “查屋子……我跟去干什么。”重霜声音低哑,他憎恨动摇的自己,压抑内心的冲动,用自己最嘲讽的语气说:“看你们兄友弟恭,蛇鼠一窝?” 路听琴眉头微微蹙起。“叶首座既然教了你,你不该这么说话。” 重霜咬紧嘴唇。 路听琴见他不愿松口,耐着性子继续道,“随便你怎么看我。但你得信他。” 追书时,路听琴对玄清门记忆最深的是首座大师兄。在男主视角里,满怀憧憬的师尊高傲冷漠,对他如对待案板上的肉。同门师兄们得过且过,嘲讽他每日练功。只有首座,丰神俊逸,伸出引路的手,带他走入新世界。 到最后,男主成了一方霸主,统率四海,和陆地有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这一战中,他力压诸仙,独抗人皇,奠定无上尊的地位。却因首座的存在,独独放过了玄清门,使其根骨未伤,留有生机。 “你得信他。”路听琴重复了一遍。 叶忘归这人很简单,随心所欲,按自己的一套标准活着,眼里容不进沙子。一旦确认了师门真有人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必然会彻查清楚。 重霜漆黑的眼睛盯着路听琴,眼瞳中的情感波动着。 僵持一阵后,他闷着头往院门外冲去,运起轻功。 厉三等在原地,不赞同地摇头。 路听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小小的石头一连串滚动,停在青石板缝隙。他看着石板的花纹,和缝隙中钻出来的小草,不去看厉三的脸。 “师兄,我们也该走了。” 思过亭是后山一处院落群,嵇鹤大概真的一路清理了一遍,他们一路弯弯绕绕,没碰见一个人影。 不多时,过了石坛,来到他熟悉的小路。林木耸立,虫豸低鸣。越往里走,静谧的山林中,一栋青砖白墙的院子,伫立在婆娑树影中。 一颗巨大的桂花树微微摇动,花已落尽,残花掩埋在附近的泥土里,似乎还有秋的清香。 挺美的。路听琴暗暗叹气。 如果门口没站着两个要他命的人,这算上是他梦想的院落。有花有树,走出去有饭,走进来没人。 叶忘归拿着鞭子站在门口。 一个路听琴非常眼熟的鞭子。他刚穿过来那晚,绑桌子上的重霜身侧,那面墙上挂着的鞭子。 路听琴死猪不怕开水烫,木着脸走进院子,往墙边一站。大有“你们随便来吧,我都准备好了”的架势。 嵇鹤坐在房檐上,翻身一跳,落脚在路听琴后面的墙上。厉三停在院落外。 重霜站在叶忘归后侧,视线紧紧黏着路听琴。 “五师弟,你来了。”叶忘归平淡地打了声招呼,等路听琴站定,开始往他身前摆东西。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19 他先丢下手里的鞭子,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白底蓝纹的乾坤袋,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针、刀具、罐子、瓷瓶、其他古怪的容器……一个个偏房里的东西,排在路听琴身前。 工具之后,是书房里的不该有的物件。一本带着褐色污迹的线装笔记,散发腐臭味的皮面册子,残破竹简,和其他看上就很邪恶的笔记书籍 路听琴往地上一瞟,赶紧收回视线,看着叶忘归,等他开口。 叶忘归蹲在地上,见着这一溜物件,眼里酝酿着狂风暴雨。良久,叹了口气。 “还有。” 路听琴等着他下半截的话,紧张到失去表情。 下一刻,他看到玄清门闻名一方的鸣旋剑叶忘归,拿着自己的爱剑,除起草。 虽然以这个除草的力道,怕不是想把房子拆了。 叶忘归持剑,对着路听琴放工具的偏房,横劈一扫。剑气之下,草叶纷纷扬扬飞起,露出光秃秃的土地,土地正中央,有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一块在叶忘归的剑气下,依旧纹丝不动的,刻着符文的碎石。 路听琴眼神一黑。 还真有暗道啊……他自己估计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惊讶的那个。 他看着这块九分之一掌心大小的小石头,和石头上被剑气一激,密密麻麻光华流转的符文,甚至不知道这玩意要怎么开启。 叶忘归拿剑戳了下碎石,桃花眼斜了路听琴一个眼刀。 “渊博学识,全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五师弟,密室搜过后,你就在亭里等着师祖回来裁决吧。”他说罢,声音冷峻,警告蹲在墙上那个,“嵇鹤,这次不准搞小动作。孰是孰非,你自己考虑清楚。” 嵇鹤嘟哝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叶忘归指着暗道,问:“重霜,这里面和你说的事有关吗?” 重霜拧眉,回想了半晌,摇头。 “禀首座,从未见过。师尊,路听琴他只会在偏房……做那些事。有时叫弟子来送东西,院里却没人,可能那时他就在这下面。” “我知道了。”叶忘归手放在符文上。“嵇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路听琴心里一阵烦闷,盯着地面的草叶。 “……要开就开,啰嗦这么多干什么。”嵇鹤跳到地上,站在路听琴的身边。“我也没见过这个。那又如何?前车之鉴就在前面,你再这样,到时候哭都没机会。” 叶忘归怒道:“嵇鹤,路听琴都给你灌了什么**汤?” “我把他带大的。我不傻。到是你,堂堂大师兄,又见过他几面,做过什么?” 叶忘归烦躁地指向地上乱七八糟的刀具。“我想带,也得见得着人啊!离群索居,不顾弟子就算了,遭遇魔气,身有苦衷……有一万个苦衷,能干出这事?你看着这地上的东西!” 我人在这,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算什么,有话直接说啊! 路听琴听不下去了,想马上就走。 他本来就厌恶人群,三个人以上,就浑身难受,现在只想立即待到一个安静的空间。 安静的,没人的空间。 莫名地,他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打开那块符文石头。 ……打开…… 把它打开……世界就安全了…… 忽然,就像先前想要帮重霜时,知识的心流涌入他的意识。在强烈的渴求下,身体内的本能在沸腾。 碎石上精细的符文,犹如显微镜下的结构,自动浮现他的意识,分解、重构。他从一头雾水,到心如明镜。 路听琴缓缓抬起手。 空气中的气流微微颤动。嵇鹤第一时间察觉到,“路听琴,你现在不能用灵力!” 随着他的话落,幽兰的粒子,从路听琴苍白的指尖渗透而出,在空气中划过一丝弧线,覆上布满符文的碎石。 粒子渗入碎石,像钥匙探入立体迷宫。路听琴的意识集中到极致,手指微颤,操控着钥匙,绕过复杂的纹路,触碰最终的谜语。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0 咔吱,碎石四散。一道正方形的暗门,向下开启。 路听琴收了力,差点站不稳。 他推开嵇鹤伸过来的手,想进到那扇暗门里,然而门旁就杵着叶忘归。他不想看叶忘归的脸,一时也不想看嵇鹤。 进退两难间,他意识到明明还有另一种选择。身体变得轻盈,如一片羽毛。他借着这感觉,脚尖点地,踏了下墙面,随风而起。 纯白的披肩扬起,他像林间鹿,山中鹤,身形晃动,踏着摇动的树影、流动的清风,缥缈消失在庭院目力所及的范围。 嵇鹤面如黑底。 “老三,去追!” 嵇鹤一连串补充道,“他方向是你药师谷!你那地方西北面远一点峭壁上有个洞。北边还有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小瀑布。再找不着人传音我……见到人了别走近,你一动又跑了!” 他喊完,没有追的意思,气呼呼地快跑几步,往地面上打开的洞里一跳。 坠月仙尊,轻功无双。世间没人能留住清风明月,没人能留住想走的路听琴。 叶忘归手指燃起一簇跃动的冰蓝色光球,示意重霜走近。 少年看着地面的洞,神情复杂。 在他的印象中,路听琴一向直来直去,冷漠、冷酷,不会做这些没必要的事情。他抽血、鞭笞、挖骨,全部光明正大,就在偏房里完成。 何必再做个密室? 为何……他从来不知道这个? “下去看看。”叶忘归示意。 重霜点头,漆黑的洞口下,嵇鹤已经在里面放出灵力照亮。浅白色的光芒从里部透出,能看出地面是光滑的石纹。 他一跃而下,跳入洞口,叶忘归跟在后面。 洞口不深,约莫一个房间的高度。落了地,重霜环视四周,眼睛一点点瞪大。 两个成年人灵力照亮的范围内,是洁白的石头地面与墙壁。到处散落着书籍、卷轴、册子、竹简。小山一样书,堆满了两个角落和墙壁。地面上只留出两条空袭,通向剩下两个墙角。 一个墙角堆满了软枕,搭出一块舒适的窝。 重霜不可置信,仿佛处在云里梦里,见到了类似祖师扮少女、首座不苟言笑、嵇师伯温润如玉之类的东西。 路听琴……他冷硬、孤僻、像个高山上打不碎化不开的仙石似的师尊,和堆成一个窝的柔软靠枕? 重霜以为自己疯了,伸手捏了捏。触手之处柔柔软软,软枕料子充实,填了一堆东西。 嵇鹤嘴角抽搐,拎起一个做功粗糙,明显缝了一半的枕头。“我说附近的镇子,隔几年就上报家禽的毛一夜都没了……” 师尊,会专程下山去拔毛?不对……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天,的确摸着一支羽毛…… 重霜摇摇头,神情恍惚,转向最后一个角落。 那里空出一大片地方,放着两个高低错落的架子,几个碗碟,一筐沙子。 “……还有一个暗道。”重霜喃喃道。 架子旁边的石墙,有一块小正方形的通道。上面粘了一块布料,像个小门。 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正在布料后,警惕挪动着,印出或轻或重的凹凸。 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金色的眼瞳遇见光线,竖成细细一道线。 它毛发炸起,背部高高弓起,身形晃动,准备向这些明显不是饲主的人,全力一击—— “喵嗷!” 第9章 厉三在树冠里找到了路听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1 他隐匿在山谷中一棵盘虬错节、树冠如海的榕树上。风吹过,树冠沉沉浮浮地动荡,错落地光影映在他身上。 他抱着披风,像一团白白的雪,又像个不合时宜的贝壳,离开了故乡的海,在他乡的树海上,找一点安心的感觉。 厉三踌躇地靠近了一点。 他记得四师弟的叮嘱,知道五师弟不喜欢见人,又擅逃跑。稍微一不顺心,没准又溜到了找不到的地方。 他用脚踩碎一片坠落的秋叶,提醒师弟自己的存在。 树上的白团子静默无声,空气突然绷紧了。厉三感觉自己被灵力锁定,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丝肌肉的运转,甚至每一根发丝的轨迹,都逃不过树冠上观察的眼睛。 玄清真人门下五人,坠月仙尊以轻功及“看功”出名。 他能在须臾之间看破事物运行的脉络,破绽和不和谐的症结,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大多数时候,他的看,和跑配合,一言不合就溜得无影无踪,谁也抓不到。 厉三轻咳一声,仰起头。 “师弟。”他一脸正直地诱惑道。“要不要,来看猫。” ……猫? 路听琴支起耳朵。 厉三趁热打铁,“猫,很久不见,会想你。” 还真是一只猫?还是名字就叫“猫”的猫?路听琴心中的天平倾倒了。他仔细观察厉三的神情,青年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双眸带着奇异的翠色,像温和的海。 路听琴身型微微一动,想换个姿势,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刚才一股脑用着轻功,累了才停下来,可能是灵力使用过度,现在浑身酸软,疲惫难行。 厉三耐心等待许久。久到一丝薄云被风吹远,午后的阳光落入常年阴暗的谷地。 树冠里,被层层遮掩的中心,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 “师兄……我下不来了。” 厉三:“……” 师弟有本事上树,居然也有下不来的一天。 这可不能让老四知道。他飞身上树,长臂一捞,将小五捞回了谷。 药师谷选在风景最灵秀的地方,瀑布重叠,植被丰茂,不时有山中灵兽,饮水休憩。 穿过榕树聚集区、绕过几个瀑布,能看见一座牌楼。牌楼后是一片圆形空地,中心竖着一座白玉石柱。 一根赤红的粗绳环环绕在柱上。绳体由内至外,发出燥热的温度,驱散空气中浓重的湿气。 厉三将路听琴安置到白玉柱附近的凉亭,自己到里面的殿,取了靠垫、切好的柚子给他,又消失。再过了一会,抱过来一只肥肥壮壮的兔子。 “猫,跑出去了,没找到。兔子,行吗?” 路听琴矜持地点头。接过兔子,心化成一滩水。 黑白相间的胖兔子,窝在他的膝盖上。鼻尖耸动,肉垫轻蹭。对突然换了的环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路听琴手掌压上去,再抬起,兔子抖抖耳朵,背上的软毛毛印出他掌心的形状。 厉三从怀里掏出一把草,交给路听琴。路听琴的表情从冷若寒霜,到故作矜持,到戾气全消,显然接受了兔子。 厉三暗暗给兔子记了一功,说道:“师弟,我给你,诊了脉。不太好。” 他的话断句很多,但声音磁性又清晰。 “无心石已经,完全和心脏,融合。你体内的,魔气,正在侵蚀内脏。师父的灵力,得叫他,补上。如果不能驱散,那就,必须压制。” 路听琴摸兔子的手停了下来,茫然地抬头, ……什么? ……什么石? 厉三误解了他的茫然,以为路听琴没想到后果,强调道:“你之前,有没有觉得,用过灵力,会难受?” 路听琴点点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2 “你用灵力一分,与魔气,周旋的力量,就减一分。若,用过度了。五脏衰竭,药石难医。” 路听琴张张嘴,低头。兔子肉乎乎的身体,暖融融地拱在他的掌心。 可能是心理作用。厉三更说完,他就觉得疲惫感更明显了,心口隐隐有痛意。 ……这也太难了。路听琴绷着后背,端庄地坐在亭上,心里烦躁。我黑料还没洗干净呢,又告诉我一不小心就要死了。 厉三按住他的肩膀,温和但不容拒绝地,引他倚在靠垫。“你最近,发作次数,多了。联系过,师父吗?” “……没有。”路听琴抱紧兔子。他都不知道师父在哪,更别提要联系。 玄清门的师祖玄清真人,算是全书比较边缘的人物,只知道非常厉害,一直在外界云游。男主换地图后,名字就没怎么出现过。 厉三眉头蹙起,以为他不愿意,严肃道: “师弟,之前我,叶师兄,你徒弟,误解了你。你可能累了……但是,别放弃。师父那边,我会,去联系。” 兔子扭动,它身上的毛突然被捏狠了一下,蠢蠢欲动地想跑走。 “我没有……”路听琴没什么说服力地随口应道,捞回兔子,垂下眼帘。 师兄,你说晚了。 原身路听琴被当众刺了一剑后,选择直接堕魔,被万众唾弃。谁还知道,原来他也压制了多年,有所苦衷? 也就是他穿过来,阴差阳错的,才半黑半白的理清了这事。现在看来,不论虐待徒弟的事怎么算,入魔这件事,算是过关了。 路听琴抱起挣扎的兔子,搂在怀里。“师兄,重霜的事……你怎么看。” 他想打听这件事的走向,模糊地发问。 重霜身为人龙混血,后来一路开挂到了龙宫,找回身世,血脉突破。 这段经历,在书里写出来是波澜壮阔,爽点多多。但如果,换成仙门视角呢? 龙族与人界争执多年,以原身的目力,应该早看出了徒弟并非纯人类。其他人呢,又知道多少? 厉三闻言,从怀里拿出一块早有准备的手帕,小心揭开,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几块晶莹的硬质碎片,内部透白,边缘发黑,不知经过什么处理,在手帕上发出幽微的荧光。 兔子鼻尖蹭蹭路听琴的手,后腿一蹬,跑了。 路听琴没有去拦,看着这些东西,握住自己的指尖。 这是那一天,重霜从脖子上挂的布袋子里掏出来的东西。就是这双手,把骨头从他身体里挖出来。 厉三捧着碎片,肃然道,“这是我,想问你的,事情。” “这是你徒弟的,骨头。我看过他的脉象,健康,十成十,是人类。但,这不是,人骨。” 厉三将碎片包好,伸向路听琴的手心。幽深而奇异的翠色双眸,注视路听琴躲闪的眼睛。 “这是,龙骨,对吗?” 路听琴抗拒地往后仰了仰,“这东西还给他吧,别给我。” 这个黑料,估计也能洗白了。既然师兄不知道重霜是龙混血,到时候被质问,就说自己憎恨妖物,一时间失了本心。 厉三没有勉强,拿着碎片,忧虑地看着师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对吗?” 他的话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师弟一不高兴,一溜烟又跑了。 “或许吧。”路听琴含糊地说。 厉三起身,走到凉亭外面,一伸手敏捷地抓住了兔子,放回路听琴怀里。 他没有坐回去,站在广场上,长久地凝视白玉柱上赤红色的绳状物。 源源不断的热气,从绳子上散发出来,让室外温暖如春。 “师弟,你很少来,药师谷。师父当年,斩杀七龙,一战成名。杀掉的龙,有的炼药,有的还了回去,有的做装饰。这就是,那条,南海龙筋。” 龙筋?路听琴悚然看向环绕的绳状物。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3 玄清门的祖师玄清道人,出身自仙家秘境,实力高深莫测。玄清门方一创立,便位居仙门前列,而后声名渐旺,与传承甚广、弟子众多的传统三大山门,并称仙家三山一门,地位尊崇。 书中着重描写了玄清门的地位,但从没提过祖师斩龙成名。路听琴努力回想。重霜知道这段门派历史吗?他现在还没发现自己是龙崽子,要第一次化形失败后才知道。 到那时,他发现自己尊敬的首座的师父,是个抓龙抽筋扒皮的狠人,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厉三布满茧的手指,停在龙筋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限于温度,没有靠近。 “你的徒弟,人身,生龙骨。一般人龙混血,生而夭折,能长到这个地步,自古,闻所未闻……” “幼龙成型,必须有成龙,精血哺喂、龙气引导。人龙混血,该如何活下来,没人知道。” “师弟,你身体,衰落的速度,远远超过,魔气侵蚀的,负担……你做了,什么?” 路听琴沉默,代替了回答。 兔子不知他的心绪,懵懂嚼着草。药师谷风吹日晒的龙筋,不知多少年,依旧外散着力量 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如果没有一个人龙混血能活下来,重霜的存活,必然因为原身。甚至他的经脉里,现在还留着原身输出的灵力。 他之前觉得,原身输出灵力,保证重霜体内力量的平衡,是研究的一部分,可能别有所图。 但灵力缺失的不适如此明显。如果他穿来之前,原身的身体就是这样,没必要自损八百。 那堆看着可怕的工具,如果真见不得人,也不会光明正大地挂在墙上。 原着的坠月仙尊路听琴,可能,是在通过某种方式救重霜。 只是不善言辞,手法严苛,层层误解。 他为此付出了代价,迎来比死亡更残酷的终局。 第10章 天色渐沉,夕阳最后一丝余光没入大地。药师谷陷入幽静的秋夜。 白玉柱上终年捆绑的龙筋,在夜色中发出莹莹红光。学徒们点起灯笼,看顾饲养的灵兽。 除了这里的主人厉三,没人知道,讲习会上,入魔之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坠月仙尊,今日就留宿谷中。 路听琴再三推拒了师兄的各式关怀,关紧门,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屋内的正常的摆设、铺在舒适床榻上的被褥、温暖照明的灯烛,几乎要掉下眼泪。 终于……终于能睡个正常觉了! 他走到靠墙的铜镜前,卸下自己头上随意扎起的束发,青丝如瀑滑落。 路听琴怔在原地,指尖犹疑地前探,摸上镜子映出的脸。 一张与他七分相似,但肤质更白、气质不同、眉眼更精致,像开了层谪仙滤镜的脸。 一双偏浅色的瞳孔冷若千年冰雪,眉宇间蕴着道不明的阴郁,唇色浅淡,唇角自然抿起。 他收回手。发现捏住自己的脸颊,这张脸就是画中仙人入凡世,多了一丝真实的人气。眨眨眼,本是呆愣的动作,换作这张脸来做,便是心有千千结未解,欲语还休。 路听琴抓来一块枕头,挡在镜子前。 怪不得开个全体讲习大会,嵇鹤先一个障眼法,把这张脸给遮住了。放在前世,这张脸就是自带聚光灯,谁看都心神浮动。 夜色静谧,烛火摇曳。他解散了发丝的束缚,感到微微困意。 厉三多次强调不能动用灵力,特地在洗浴的隔间备好了热水、换洗衣物。路听琴没有费心再去琢磨怎么用净身决,简单泡了下澡,入睡。 药师谷的被褥,带着烤过的温暖气息。他在之前连番的折腾下,心神俱疲,很快陷入梦境。 这一次路听琴睡得很熟。 没有惹得人心里怅然的小鸟,快乐地绕着圈。没有衣衫褴褛的小可怜,干着杂役的活被混混们欺辱。没有任何……关于龙崽子徒弟小时候的影像回忆。 他的梦里,出现了一个成年人。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4 一个如清风冷月,山崖孤松,立在那里,就另四周压力剧增的成年人。 路听琴:“……” 不用担心啊,我的睡眠很充足。他这么想着,疲惫地站在梦境中,感觉眼底的黑眼圈更深了些。 梦中人哼了一声,走近,脸庞上轻笼的薄雾散开。 路听琴一瞬间忘了呼吸。 这是一张他刚才,在镜子里看过的脸。 仙气愈弱,戾气更深,纤长的睫毛微微遮住眼眸,神情阴翳。整个人笼着一层微弱的黑色雾气。 “愚蠢。”梦中人轻声斥道。 他们相视而立,四周是一片空茫的白色空间。路听琴低头,梦中人的胸膛处,插着一柄染血的剑。 路听琴胸口一窒,手揪住衣襟。他感到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骤然在白茫茫的空间中回荡,激荡在他的胸口。 仿佛有魂灵在哀叫,在嘶喊,在不甘,在质问。他艰难抬头,见梦中人握住胸膛的剑,用力一拔。无数黑暗与血光,在梦中人烧灼成焦状的心口处涌现。 梦中人面色清冷,依然如山之巅、月之仙,皮肤却龟纹般道道皲裂,渗出血来。惨不忍睹的身躯浮到空中,四肢不正常的摇晃,显然骨节已断。 路听琴艰难开口道:“你是……坠月仙尊。” 而且是原着中,经过种种磨难,被彻底偏执、黑化的男主报复后的样子。这是预兆的梦吗,说明不论怎样,自己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坠月仙尊的眼睫覆盖上一层白霜,视线空洞、没有聚焦地对准路听琴的方向。 “我已是一缕无名游魂,即将转世,现在的路听琴是你。这不是梦,是我的歉意。” 像是应和他的话,尸山血海般令人窒息的情绪散去了,白茫茫无垠的空间,显出一株苍郁的桂花树。 清风拂过,满树的桂花打着旋,点点如星子般散落,在梦里萦绕着秋日的香气。 坠月仙尊一袭白衣,披发、赤脚,盘坐桂花树上,抬起手,接到一片落花。 “在你尚未经历的未来,我已经历的过去,无上尊统御四海,破开屏障,天地异变,迎来末世。天道选大机缘者,即我,重活一世,引其走入正途……我不愿。再活一遭,无非重蹈覆辙,何必。我化作游魂,重新转世。作为替代,天道召来了你。” 坠月仙尊轻飘飘落下树,捧着满掌心的花瓣,一步一步,走到路听琴身前。 “天行有道,诸天世界,森罗万象。无数人情故事,以梦或灵光,流转到无数世界,化作话本。你在彼世可能听说过我,我为故事中人,也真实活过。” 他将花瓣放到路听琴的掌心,神情中的阴郁稍稍淡化,露出一点微弱的笑容。 “路听琴,我……向你致歉,也向你致谢。你是彼世的我,我是此世的你。我们本质为一,境遇不同。请你原谅,我的选择。” 路听琴动了动手心。轻如无物的桂花瓣,雾气般落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动,纷纷飘向别处。 他一时间满腔话想问,不知从何开口。“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拉过来。我不原谅。” 坠月仙尊冰凉的指尖,搭在路听琴的掌心。“我感受到,你不曾气恼……请帮我。” “帮你,我能做什么?”路听琴想起重霜的目光,“你说的无上尊,就是你那龙徒弟。他未来会破开什么屏障,毁灭世界。你需要我引导他?” “哼!”坠月仙尊从喉咙里愤怒地哼出一声,树上桂花如雨下落。“无上尊,管他去死。现在的他已是你的弟子。我只望你代我,多看着师父、师兄师姐。” 坠月仙尊垂下眼帘。“那些魔物的低语……从我进山之始,就围绕着我。我听着,听着……对不该提防的人,提防太多。对应该解释的人,解释太少。到最后,为时已晚。” 路听琴拂去坠月仙尊指尖的一朵花瓣,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穿过来后,师父和师姐似乎在山外,还没见到,你的师兄们都很照顾人……他们好像误解了很多事,现在也渐渐想通了,你看到了吗?” 坠月仙尊缥缈的身影,向后散去,回到了那棵桂花树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按你本心,去和他们相处吧。这就是我想请你做事。别的……我已是一缕游魂罢了。就此别过。” 路听琴急切道:“等等,那他呢?” 坠月仙尊听懂了这含糊的指代,背过身。 “任凭你决定,我仅提一句。” 他将自己隐没在桂树茂盛的树影里,身影明灭,身形逐渐淡去,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5 “人龙混血,多因力量失衡而致死,前期要先成人,再化龙,鞭笞以判进度,取血以弱身体,入灵以引修行;筑基后期,以骨为丹,化作龙核,去东海,不要南海……将你乾坤袋里的初骨淬炼后给龙族,助他化形,万事大吉。” 坠月仙尊说完,长久不语。一声叹息,浮现又破碎。 “时间到了,就这样吧。” 桂树轻摇,碎裂,消散。纯白色的空间如水动荡,一切转瞬即逝,不可捉摸。 路听琴还想再多看一眼,意识一沉,下坠回漆黑深沉的海洋。海洋上方,透着丝丝若隐若现的光。他的意识被影响,变得轻飘飘的,顺着光,浮了上去。 “路听琴……” “路听琴!” 有谁在叫他,手轻轻掐着他的脸颊。 路听琴翻了个身,头埋进软枕,拒绝睁眼。 他察觉到天色已亮,微光透过纸窗,晃到眼皮上。但这又怎么样? 就好像做了一晚上加班或学习的梦,第二天睁眼还要上班或上课一样。 他根本没睡好吗?不能再正经睡一会吗? 那只捣乱的手似乎感觉到他的心情,掐完脸,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耳朵尖。 路听琴的回笼觉睡得朦朦胧胧,在浅梦中不愿意醒来。 他中途翻了身,迷糊中感觉好像有人坐在塌旁边,给他挡了光,让上午的阳光温柔掠过,没有将他扰醒。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散发着适中的热度,被塞到他的被子里。顺滑的毛茸茸的触感,绕在他的指尖。 路听琴在梦里快活地快要飞起来,他梦见自己到了一个都是枕头的舒服地方,到处是小说、零食,还有温暖的毛茸茸。他在里面窝着,不用思考,不用忙碌。 ……太堕落了,还是睁眼吧。 他尝试几下,说服自己睁开眼皮。 一个黑色的,圆滚滚的毛脑袋,抵着他的脸,睡得正香。尖尖的耳朵,在睡梦中一动一动,还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路听琴眨眨眼,一下子清醒了。 这是……猫? 他的心快速跳着,不敢动弹,转动眼睛,向旁边看去。 四师兄嵇鹤穿一身宝蓝色鹤纹锦袍,若翩翩浊世佳公子,倚靠在榻前。 他手搭在帷幔上,半高不低地勾了幕帘,既让光线透进来,又不至于扰了睡眠。察觉到路听琴睁眼,立即上手,要掐他的脸。 “唔,师兄!” “你可真行,这一觉恨不得要等你到下午!” 闹腾下,黑毛团也惊醒,金黄色的眼瞳眯起来,亲昵地不住舔着路听琴的脸,“喵嗷!” 第11章 路听琴在这样的晨起仪式下惊呆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了猫。 黑毛团舔了一会,腻歪地拱在路听琴的臂弯。柔软的尾巴自然垂下,肉垫扒拉着路听琴的胸前,嗓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嵇鹤掏出一张月牙白、绣着水仙花的真丝帕子,嫌弃又仔细地擦干了路听琴脸上的猫口水。 他擦完,帕子往路听琴怀里一塞,手臂交叠,架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路听琴悄无声息地探向猫下巴。 “……师兄,怎么了?” 他想起梦中坠月仙尊的话。想到那个世界的嵇鹤,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五师弟堕魔的真相,一刹那就失去了他。有些心酸,讨好地冲现在的嵇鹤轻笑了下。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6 嵇鹤被这个笑容晃得七荤八素,恍惚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别给我装无辜。”他抓住猫后颈,提起猫送到床下。手中涌现灵力的微光,微凉却不冻人的气息绕过路听琴的脸颊、手臂,带走上面肉眼看不见的尘埃。 路听琴猝不及防被帮着洗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坐起身。他刚坐直,眼前泛起一阵黑雾,不禁闭了下眼睛缓了缓。 奇怪……身体沉重,像没睡过一样。 他的手下意识抚向心口。猫跳到榻上,窝上他的腹部。暖烘烘地一团,驱散了忧虑。 嵇鹤蹙眉。“你身上的魔气,是不是这阵子不行了。好好听老三的话,该吃吃该睡睡,别折腾。我去联系师父。” 路听琴顺从地点点头。 “不对,你是不是还事瞒着我?”嵇鹤怀疑地看着他的表情。“怎么这么听话。” “嵇师兄……你这样,我有点想换个称呼。” “什么?” “阿娘。” 嵇鹤白净的脸一下子涨红。“叫什么呢!不对,你还会说俏皮话了!” 他怒气冲冲地挥着手,作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完全受不了的样子。眼睛却悄悄弯了起来,凌厉的眸子里,涌起藏不住的笑意。 “行啊,路听琴。总算学会说话,不把自己闷死了。” 嵇鹤的手指揪住路听琴鬓角垂下的发丝,做出要惩罚的意思,很轻地拽了拽。 “你那个徒弟的事,之前我就怀疑了,就是没证据。之后老三鉴完骨,果然是个龙崽子。我们昨晚才告诉的叶忘归,他都傻了,现在装鹌鹑,不敢见你。” 路听琴错开目光。猫换了个姿势,在他身上打了个滚,翻出肚皮。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挠一挠它。 “啧,这蠢猫的问题我待会再说。”嵇鹤拍了拍猫尾巴,把猫赶到路听琴近一点的地方,接着数落,“你说你,真的蠢死。不管使了什么法子,你那白眼狼龙崽子能活到现在,就得好好念你一句好。现在到好,他恨你恨不得逮到机会再插三刀。” “也不能完全赖他……”路听琴想起梦里的眼神欢快的小鸟,有些沉重,他像是在跟嵇鹤解释,也像是在对坠月仙尊的话有个交代,慢慢道,“我该解释的事,解释太少。等他冷静了,我亲自再去和他说。” “你还要见他?”嵇鹤扬起眉毛,“那个小兔崽子……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我把他打发给叶忘归了,现在估计在跟着上课吧。” “他知道了?” “人龙的事?没有,这不等着你的意见呢。他现在受到了冲击,正在怀疑自己,一时半会也不会惹什么乱子。” “你没对他做什么吧。”路听琴提起心。 “怎么会,是你的猫立了大功。”嵇鹤畅快地大笑几声,狠狠揉了揉猫脑袋,惹得黑团子嗷了一声。“你那个秘密小屋——我就不跟你揪着是不是以前都躲里面,让我一顿好找抓不到人——小白眼狼在里面,差点被你养的猫抓了一道,出来后神情迷茫得很。他估计以为能看到鬼道祭祀那种现场吧。” 我的猫?什么小屋?机关里那个密室吗? 路听琴一脸茫然,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开了机关,然后转头就跑,没管后面的事情。赶紧垂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摸猫,遮掩脸上的迷茫。 “叶忘归也蒙了。你真该看看他的表情。”嵇鹤想到了什么,神色转冷。“我说也好,就该好好治治他那德行,蠢得还不如狗。小五,之后他怎么来找你,你都当做没看见。” “师兄,这一会功夫,你又骂了猫,又骂了狗。一会叫我徒弟兔子,一会叫白眼狼。”路听琴小声指出。 嵇鹤作势打了他脑袋一下,手心没拍到实处。 “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 路听琴抿起唇角,弯出一点刚冒出来的小嫩芽草,被风稍稍吹倒的弧度。嵇鹤终于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你跟白眼狼,要怎么说?用不用我帮你。”他认真地问道。 “师兄,他叫重霜。” 这么想想,自己平时在心里,也一口一个黑莲花、龙崽子……路听琴不是很诚恳地反省了一下。 “哦。”嵇鹤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 路听琴戳了一阵猫团子的肉爪,捏住粉色的小肉垫,下定决心。“不用了。我自己试试。” “真的可以?” 路听琴用力点点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7 他心里总有个结,觉得重霜既然因为“自己”变成了这样,那就得由自己给他带出来才行。 嵇鹤撑着榻边,凑近了盯着他,还是非常不放心的模样。 “师兄……”路听琴拖长了一点声音。 “好吧。”嵇鹤起身,在房间里快速绕圈子。“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有任何拿不住的事情,听见没有,任何,包括他对你不尊敬你难受了——都要立即告诉我,传音,嗯?” 路听琴赶紧应下。 见他这样子,嵇鹤噗嗤一声,转忧为笑。“小五,你这么好说话。我跟做梦似的。” 路听琴见他笑得柔软,心里又有些酸涩,低声道:“我以后……尽量。” “尽什么量,你想怎样就怎样。” 嵇鹤又交代了一会,说现在正在重开前几天的讲习会,他不能翘掉太久还得去盯着。拍了拍路听琴的肩膀,放下东西,匆匆离去。 重归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黑猫蹭他的咕噜声。路听琴摸了摸猫咪湿润的鼻子。 “你是我的猫,还是三师兄说的猫?你真可爱。” 黑猫立刻又翻起肚皮,将自己扭成弯月一样的弧度,黑亮的眼瞳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乖乖。”路听琴凑上前,用双手挠了起来。黑猫一被他挠,整个猫都软了下去,变作一滩猫。不断变化着姿势,让路听琴挠得更到位一点。 “要是重霜也向你这么可爱就好了。” 路听琴划了划猫脸,和它碰了碰鼻子,帮它来了场全身SPA。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他的拿手绝技,被他摸过的猫,不论脾气多凶,都会立即缴械投降。 黑猫快活地蹭着他的手。在路听琴表示停下后,轻巧一跳,熟门熟路地翻到窗外,身子一扭跑远了。 路听琴看着它离开,活动下身体。原身已结丹,几乎不会感到饿意。他看了看天色还好,捡起嵇鹤留下的一筐东西——这是嵇鹤临走时,怕路听琴动用灵力,从乾坤袋里一件件掏出来放下的。 竹筐里,主要是怕路听琴烦闷拿来的书。大多数是他在书房里见过,有几本像是叶忘归当时排在地上的,还有……话本?哪来的这么多话本? 路听琴愣了愣,按捺住自己想挨个翻一遍话本的心,拿起一个看上去最严肃的本子。 这是叶忘归查房时,从书房里挑出的一本线装笔记。当时他看到,就特别有留意。 朴素的封皮上,染着大片褐色的污迹,页与页间也粘结着。 路听琴用指甲,小心地揭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笔迹。 “某年某日秋,徒重霜,采血……” 路听琴的手背一阵发冷。 污迹是重霜的血。这是“路听琴”取血的研究笔记。 第12章 不得不说,这是一本十分有科研精神的笔记。有的页面还设置了简易符文,需要破解后才能翻开。其中主要以时间顺序,记载了坠月仙尊对徒弟血液研究的过程与分析,不时有假设、求证、推翻重来的过程。 路听琴瘫坐在圈椅上,看见上面的血迹就想打退堂鼓,分外怀念起毛茸茸在手心里抚慰的感觉。 他强打精神,翻开笔记。 笔记上,用坠月仙尊的视角,简要记着内容,能推断出研究的前因后果和过程。 大致为,坠月仙尊在小巷子里发现重霜,看到他有别于常人的力量和隐患,便将其带入山门。观测后,判断这是个尚未觉醒的人龙混血,决定暂且不教他东西,先研究清楚怎么养他活下来。 再后来,重霜跟从首座学了归元诀。坠月仙尊发现在归元诀的刺激下,重霜肋下凝聚出属于龙族的力量。幼龙化形,须有成龙引导。人龙混血,如果没有长辈引导,便会在化形之前,先被这股力量撕碎、吞噬。 形势紧迫,坠月仙尊决定让重霜先塑成坚固的人身,再承载龙的力量。他在龙气凝聚时,取重霜精血,引得归元诀衰弱,龙气显型,而后注入自己的灵气,引导龙气安静蛰伏。一引一压,保持两者平衡,共同增盈。 为了确认进度,偶尔他会用非常规手段,比如鞭笞或针,通过皮肤的硬度、伤口再生的能力,判断龙族力量积攒的程度。并且在重霜归元诀筑基的前夕,斟酌后,挖去了肋下诞生的龙核。一为防止扰乱筑基,二为在体外淬炼龙核,待重霜仙道修有小成之后,将龙核交于可靠的龙族,引导重霜化形。 “……”路听琴拿手挡住脸。 坠月仙尊真的也是他吗?再不想跟人打交道,也不能简单成这样啊。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8 里面某年,甚至记了,“徒质问,口沸目赤,龙气起……以压制。”某天,重霜大声质问他,情绪激动,龙气动荡,坠月仙尊用几种手法输入灵气,进行压制。 坠月仙尊明显没跟重霜解释一连串的前因后果,直接上手行动。重霜快跟他闹掰了,他满心关注的还是怎么引导龙气。 路听琴把头磕在桌面上。 加点脑补,换位思考,不难理解重霜的心情。 重霜的视角里,这是个凄凉的故事。 刚入门,便被师尊冷漠放养,每日找些粗使杂役的活,希望能与师尊见一面,求他传道。百般尝试后,心灰意冷,在首座开的小灶里好不容易学了归元道,得到了师尊第一次召唤。满心期待的过去,迎接他的是一张冰冷的桌面,和尖利的器械。 师尊用利器,仔细、缓慢地抽了他的血。他虚弱,力量流失,而后涌上一阵剧烈的痛苦,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身体内生成,肆虐。他晕了过去,再睁眼,发现依旧是冰冷渗骨的桌面,和压抑、黑暗的房间。 此后,师尊定期的召唤,就成了他的梦魇。永远是冷漠无声的抽血,一阵比一阵激烈的疼痛。又时他会抽搐过去,再醒来,实验依旧继续。他挣扎质问,想要逃跑,从来没有得过任何回应。他开始憎恨,在愈演愈烈的折磨中,在鞭笞、挖骨里,刻下永不磨灭的憎恨。 然后他经此大难,成功化形,走上龙生巅峰,彻底黑化。 完美的龙傲天受虐流主角。 路听琴想起之前思过亭时,重霜跪伏在地上的模样。 当时,就有一道强劲的黑金色力量,在重霜肋骨中以旋涡状诞生,隐约为龙型,所过之处恨不得摧毁一切。这就是坠月仙尊一直要压制引导的东西。 这力量霸道而强势,挖去龙核都不曾减弱。如果放任不管,凭人类的身躯承载,重霜必然活不到成年。 路听琴将笔记压到小框里的最底下,心中忐忑。 ……之前他引导的仓促,完全按直觉在做,算成功了吗? 如果不成功,这两天会不会随时复发?复发了大师兄他们能找到症结吗? 他不能24小时跟在重霜旁边,当救火车啊。要看好少年的小命,还是得定期叫到旁边……取血压制。 取血。 路听琴想到这个,脸都白了,赶紧随便找了本话本。他快速翻过一页页,上面的图和字,根本进不到眼睛,心思百转千回,总是惦记着重霜的情况。 可能因为那本笔记上,事无巨细的分析、验证,实在太认真了吧。 他拿到这本笔记,就好像拿到了一种要重霜活下去的意志。像一块带尖角的石头,静默地扎在心里,时时刻刻难以忽视。 路听琴随意翻了几页,猛地起身。 厉三端着药碗,正要进门,和急于出门的路听琴撞了个正着。他身后,金黄眼瞳的黑猫迈着猫步,优雅地窜了进来,像今天第一次见路听琴一样,亲热地扑了上去。 “咪呜~” 厉三挡住路听琴的步伐,把药碗意味深长地放在他手里。 “师弟,这两天,都要。然后隔周。” 黑猫蹭蹭厉三,好像在表示赞同,绕在路听琴的小腿,爪垫搭上路听琴脚面。 厉三蹲下来,挠挠猫,对路听琴道,“猫,上午回来了。要不要,和它玩会。” 路听琴:“?” 不是说是我养的猫,怎么又是师兄的猫。确认了,是到处认主人的心机喵。 路听琴抱起猫,蹭了蹭猫脸。“师兄,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借住了。” 厉三思考了一会,勉强道,“好吧,但是,避免用灵力。下周,复诊。” “嗯。”路听琴低声应了一声,想到重霜的一系列麻烦事,肯定要用到灵力,心里的小猫爪抱歉地挠了挠。他喝干药,道了别,往太初峰赶去。 天色已是下午,尚且有余光。他赶到时,正巧钟声响起,讲习会散。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登下台阶,回到其余各峰。路听琴耐心等了半晌,等到没人之后,向阶上爬去。 叶忘归和嵇鹤,正在半山腰的地方争吵。说是争吵,看上去是嵇鹤在单方面的输出火力,叶忘归没了平时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肩膀塌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见到路听琴,嵇鹤面上先是惊喜,然后显露不快,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抓住路听琴的手臂。 “小五!不是让你用传音符,这么高,跑一趟干什么?” 路听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传音符,歪了下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29 嵇鹤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根本就忘了这东西是不是?我说我呼了你那么多次也没反应,也不知道丢到哪个鬼地方了……”他嘟哝道,骤然提高声音,“叶忘归,把你传音符找出来,抹了痕迹给他!” 叶忘归被点名,很快从白底蓝纹的乾坤袋中,找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长方形玉牌,手一抹,不敢走近路听琴,原地冲嵇鹤伸手。 “你们真是蠢死算了。”嵇鹤一把抓过迷你玉牌。 “会用吗?师父做的千里传声,我们几个人手一个。”嵇鹤穿了红绳,将迷你玉牌系在路听琴手腕上,像一个小巧的吊坠。“你先用叶忘归的,他那还有备用的。” 路听琴摸了摸吊坠。 自从继承了脑中的知识,他一眼看懂了吊坠每面刻印的符文。并不复杂,是个单向定向传话装置。只要心中有大致的方向性,就能定位到该位置的其他吊坠,进行传话。 看到路听琴没有拒绝,嵇鹤的表情缓和下来。“行了,过来有什么事?” “我来找重霜。” “找他干嘛!”嵇鹤自从前几次,就有了重霜应激反应,一听这名字就要炸。 路听琴默默退了一步,厚着脸皮拖长音,“师兄……你答应不管了。” 嵇鹤又被他这一手糊弄住了,眼神偏移,一时不能直视路听琴,面皮上泛起一丝微弱的赤色。 叶忘归见到师弟破天荒说软话的模样,心里满满的酸意,跺跺脚,跑了上去。 “小五……”他刚叫了一声,见陆听琴一副不愿意听的样子,立即改口,“五、五师弟。重霜他,现在暂住在弟子舍的单间。山腰这条路直走,岔道口走大道就是。” “叶忘归,你这个狗腿!”嵇鹤暂时不能盯路听琴,但敢当面训斥大师兄。“我下次见着百晓生,就跟他说鸣旋剑的真面目。” 叶忘归撇撇嘴,左耳进右耳出。 在两个师弟轮番跟他讲过重霜的状况,路听琴做事的缘故后,他虽然觉得方式可以更柔和,但自认自己错了两次,看着路听琴就满心愧疚。如果能讨五师弟欢心,恨不得用鸣旋剑当场表演削兔子苹果。 “那,嵇师兄,我走了。”路听琴匆匆走上伸进山腰的路。 理解归理解,他看着叶忘归,还是有些心悸,干脆装死。 太初峰到处是翠竹,郁郁葱葱。金红色的夕阳洒在碧绿的竹林里,隐约传来弟子的朗朗笑声。路听琴停下脚步,踟躇不能向前。 他想找重霜,但一点不想撞见其他不认识的弟子。磨蹭着在路上来回转了两圈,不知不觉,走上岔道口的小路。 缓步一阵后,见到路尽头的景象,他屏住呼吸。 曲曲折折的小路尽头,是一片翠竹环绕、背靠峻峭山石的寒潭。几株高大的垂杨柳长在潭边,挡住了夕光,让气氛阴郁而寒冷。 水潭边,一个天青色袍服的少年,半跪在地上,正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他的手指已被潭水浸得发白,感觉不到寒冷般,从剑身到剑柄,擦得十分仔细。 路听琴一眼看出这是谁,积攒的勇气随着少年的擦拭,一点点消逝。 他想开口,喉咙因紧张而僵硬。坠月仙尊的游魂已去,残留的情感仿佛还刻在他的身上。 少年抬起头,漆黑幽深的眼眸颤动一瞬,对上路听琴的身影,嘴唇嗫嚅,想要说些什么,而后放弃。 剑身光洁的表面,映出他的眉眼,少年看着剑中的自己,双眼微阖,强行静下心神。 “师尊?” 第13章 夜风垂柳,寒潭深水。 路听琴克制住自己愈发不规律的呼吸。入夜的风似乎冰冷了十度,缠绕过他带汗的脖颈。 “重霜……今晚,到坠月峰找我一下。” 他不敢直视少年的反应,长而纤细的睫毛垂下。 重霜指骨一颤,剑影映照中,见到自己扭曲的神情。问道台之后,他翻来覆去地咀嚼过,路听琴那句“向你致歉”。他回忆路听琴每一丝表情的变化,每一个声音中微小的停顿或起伏。 在那桂花零落、软珍堆叠的山居密室,他几乎要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魔障。而现在,路听琴,依旧带着霜夜的冰冷,漠然、不会直视他的眼神,说出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话。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0 一句在无数个血腥与痛苦并存的夜晚前、梦魇中,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话。 “找你……”重霜声音沙哑。 路听琴察觉事情有点不妙。他做好心里准备,想和重霜说清楚之前的前因后果。但可能在众多开场白之间,选了个下下之选。他身体都僵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有话对你说。” 重霜的身体崩得很紧,缓慢地站起,和路听琴对峙。 像森林中两只互为食物链下游的兽,表面纹丝不动,实际各有心思。在互相观望对峙的刹那,遇见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就会转身飞速离去。 “现在说不行吗?”重霜道。 路听琴的手背有点冷,没有回答。 他低垂的眼光,看到重霜提着的剑尖。少年在潭水旁边洗剑的样子,着实不是什么善意的情景。前两天他刚被这剑刺得遭了一通罪,想起就心口疼。 重霜攥紧了佩剑。凝神听着四周的声音。太初峰的弟子们已在准备各自的晚修,这条岔路所在的深潭,过于寒凉,寂静无人。 夜风拂过,路听琴眉尖微微蹙起,像一朵染了病的幽兰。重霜的心也跟着紧缩了一下。 “……叫首座师伯来。”重霜最终妥协道。 路听琴见到重霜防备的样子,不愿强行再做什么引得误会加重,尽力放软了语气,解释道。“此事重大,首座已知一二。太初峰人多耳杂,不宜在此跟你说,坠月峰更好。” 重霜站在柳枝参差的暗影中,面庞滑过痛楚。 这几乎是入山后,路听琴和他说过的最长一段话。 “你到底想怎样,路听琴啊……师尊。”重霜的声音愈发动摇。 他心底不灭的、属于孩童时的崇敬,正激烈地催促他听从。多年的折磨中,辗转生成的憎恨,又在撕扯着他反抗,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 “当条牲畜一样,任你宰割?师祖护着你,首座护着你,师伯护着你。你把我当傻子耍吗?” “重霜,冷静。我不会做什么。” 至少暂时不会。路听琴额角有点疼。他会去琢磨有什么比抽血更好的替代方式。 “我很冷静。”重霜往后退了几步,孤零零站到水潭旁边,胸膛剧烈起伏。发红的眼睛瞪着路听琴。 “……真不会?” 路听琴拿出自己最大的,与人相处的耐心。低垂的眼帘抬起,坚持、平和地与重霜对视。 他缓缓,向重霜伸出一只手。 夜色昏沉,唯有他所在的地方,肤如凝脂,白得发光。 重霜瞪着眼睛,水滴一连串溢出眼眶,湿了一片脸颊。他吸了吸鼻子,才反应过来,抹也不抹,就这么一直掉着眼泪,直直凝视着路听琴。 不是吧,又哭? 路听琴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前一步。 重霜先动了,执拗地瞪大双眼,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 他睫毛沾着泪水,鬓发侵染寒潭旁久坐的湿意。天青色的衣衫单薄贴在身上。如一只走向狂风暴雨的小鸟。羽翼边缘已经湿透,暴风深处,有什么引诱着、呼唤着。 好像梦回孩童时代,看到仙人清高淡漠,举止温和,身微倾,向他伸出手。 重霜的手举在半空,攥得骨节青白,又松开。颤动着,搭上路听琴冰凉的指尖。 “师尊……我恨你。” 少年如站在梦与现实的交接处,唇齿间呢喃,恭敬地低下头。 “随你。”路听琴淡淡道。他见重霜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想不到、也不想管重霜心里的弯弯绕绕,抓住少年的手腕,衣袖一展,带着人踏云而起。 秋夜的风吹透了他们的衣衫,吹干不受控制的泪、纷乱的心绪。雄浑的山峰与层层亭台楼阁的暗影一掠而过。路听琴带着重霜,经过各峰暖光明灭的灯火,落到坠月峰幽深冷寂的深处。 一栋简朴的山居小院,隐匿在朦胧的月色中。 路听琴没有落在院中,随风踏月地过了屋檐,停步在小院墙外,一棵年份古老的桂花树上。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1 树干粗壮,枝杈繁茂。路听琴找稳重心,按着重霜在树上待好。自己踉跄了一下,跳下树,后退几步靠在院墙上。 重霜抓紧枝干,怔楞地望着他。 路听琴阖上双眼,平复呼吸。轻功的运转,激得他体内灵力动荡,心口侵蚀的魔气,又在蠢蠢欲动,引起阵阵钝痛。 “我直接了当地说了。”路听琴道。 他苍白着脸色,靠在树影交错的白墙上,整个人看上去飘忽脆弱,像夜晚出没的仙灵。 “你是龙。” 仙灵轻飘飘地开口,吐露出让重霜如遭五雷轰顶的判决。 “什……什么?”重霜没跟上节奏,困难地开口。 “你身上流着一半龙族的血,这么多年,以人身长大,未来迟早需要化形,才能存活。” “不……我……”重霜的脑中好像停止运转,理解不了语言。他坠入眩晕的水塘中,紧紧抓住浮动的稻草。“我从没,感觉过……我是人,不可能是妖……” “从没感觉?”路听琴蹙眉,说到研究型的内容,他心底冷静了许多,回想着笔记上记载的论证,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力量、速度、再生、硬度。” “你十岁入山门,现已过七年。七年中,至少有数次异状,在某个瞬间,你会有超乎常人的感觉。最明显的,是思过亭时,你晕过去之前的感受。不记得了吗?” 思过亭…… 重霜透过树叶的遮拦,看向路听琴莹白的手腕。几天前,他第一次见到这双高不可侵的腕子,拷上束缚的银环。那时候,他…… “我不记得了。”重霜垂下脑袋。坠月峰的夜太冷,他想停止思索,脑中却一件一件的,在顺着路听琴的话语,翻找过往泛黄的日子中,异样的信息。 “我不记得了……”重霜喑哑道。 他没有……不会有……对,不会有…… 小巷里推开混混时,充斥肩臂的怪力;宗门考校时,迅速愈合的伤痕;偶尔他会感到躁动,似乎能用刚学会的轻功,穿梭云雾,轻而易举日行千里;有时,和路听琴独处的、痛苦的黑夜里……利器闪烁的光芒,刺不破他的前胸。 “都是练功时正常的反应,从没有,你说过的这些……”重霜乌黑的眸子隐隐攀上红色。 “那你为什么会在亭里失去意识?”路听琴缓过来一阵动用轻功的后遗症,揉揉额角,无可奈何地引导道。 “那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是灵力在经脉运行出岔,你那天如果内视经脉,可发现……” 重霜跳下树,高高束起的头发晃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打断路听琴的话,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焦灼和惊惶:“就是走火入魔。我是人,不是半妖!” 他口吻凌厉,通红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向路听琴,想听到一个赞同的答复。 “我是人……我没感受过任何异状,入了山门后一直勤恳用功,谨守门规。我不吃生肉,不喜血腥,没有捕食或猎杀的本能,没有任何要恃强凌弱的冲动……” 重霜的话语愈发急促,呼吸凌乱。 路听琴感到不对,闭上眼。 闭目后,他在另一个视野中,查看重霜体内灵流的运转,看到情绪激昂下,一股黑金色的气流,正在重霜肋下孕育诞生。 上次仓促间的引导,果然不到位。现在重霜心神动荡间,黑龙再起,欲夺取平衡。 他俩一个龙,一个魔,盘踞体内,时刻有打破和平的危险,也算是共患难。路听琴叹了口气,手握成决,灵绳脱手而出,果断将重霜捆绑到桂花树粗糙的树干上。 少年大骇,奋力挣扎,猛然间肋下生起一股剧痛。 在他的体内,黑金色的气流化作龙型,冲破肋骨间隙,在经脉中冲击游荡。 路听琴冰凉的手极快地点过他的喉轮、前胸、上腹。冰凉幽静的灵力分三路,同时操控,阻截黑金色力量的游走。 重霜冷汗殷殷,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中闯荡,皮肤不断有痉挛般的凹凸。想蜷起身体,却被灵绳牢牢绑住。每当意识模糊,就被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楚换回。 “师……尊……” 他拼命地睁眼,汗水不断落下,模糊了视野。 月色微薄,仙人睁开紧闭的眼,一双眸子寒凉而冷漠,透过他这个承载物,在看些别的东西。这一刻,他仿佛是死物、是空气、是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师尊……为……什么……”重霜牙齿禁不住震颤,咬得满口血腥味。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2 那个执念又上来了。挤开所有凌乱的愤恨、怀疑与惊惶,灼烧着。 我……就在这……为什么,不看,我…… 多少个夜晚,他想起这个眼神,就失眠到天亮。重霜眼眶酸涩,在生理上的痛苦中,落下簌簌泪水。拼命眨眼,抖落这些让眼前不清的杂物。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中窜动的痛楚,在灵力微凉的安抚下,逐渐平息。眼前黑雾散去,泪水渐干。 仙人冰肌玉骨,憔悴疲惫,身躯微晃,似不堪重负。 几株枯萎的桂花瓣,在树枝上挂着,禁不住夜风吹,终于坠落。 重霜神情凝固。 第14章 路听琴眉头紧蹙,踉跄一下,向重霜倒去。 随着他的倾倒,束缚重霜的浅蓝色灵绳,消散成粒子,萤火虫般散发最后的微光,飘飘摇摇,映亮桂花树的枝叶。 重霜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滚烫的身躯落在他的臂弯,他手臂一沉,后知后觉意识到全身像重组了一遍,酸软疲惫。 “路听琴……”重霜想要试他额头的温度,手背伸直,不敢触碰。只能一连串唤道:“师尊,师尊……” 路听琴很快回复了意识,迅速离开重霜,身子发软,倚靠在桂树上。他不断用指甲尖揉按太阳穴,感到眼前黑雾蒙蒙,额角针扎般刺痛。 “所以,明白了吗?你刚才,就是心神不稳,龙气上行的表现。” 路听琴没有理会身上的不适,说了一句,头更晕了。靠着树上天旋地转,脾胃涌起阵阵恶心。 “如果放着不管,以你现在的小身板,这股气会把你撕碎。” 重霜掌心满是湿漉的汗水,发丝凌乱。 “……师尊,要不然先歇会?” 路听琴冷淡道。“听我说话。” 重霜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仪容,静下心神,感受体内灵力的运转。 内视是修行的必备一课,观察自身,时时体悟。个体不同,能感受到的东西也不同。 出入门的弟子,多看到一片漆黑,间或有模糊的光团。窥见灵光后,按天赋不同,逐渐可分辨灵流运转。修行有成的仙尊,不仅能看破自己,更能观察、干扰他人,成为破敌之策。 玄清门内,战力最强的是鸣旋剑叶忘归、飞云峰嵇鹤。一个锄奸去恶,名誉天下。一个天赋高绝,驱云拨雾。再其次,是常年在外的铃仙子陶晚莺,闭门不出的坠月峰路听琴。 坠月仙尊功力不显,常年避世。但诸仙门里,流传着一句话。“惶惶桂花雾冷,莫近玄清坠月。”他以“看功”闻名,有传言道,诸事万物、人间经络,尽显于他的双眸。 你站在他面前,修过的功,内里运转的轨迹。优势、或一击必杀的破绽,暴露无遗。 重霜环视内里,看到归元诀的灵流,仿佛黑暗中闪光的溪水,循环往复。他反复观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仿佛刚才撕裂般的痛苦,是一场幻梦。 他犹疑地看向路听琴。理智提醒着一个个过去的梦魇般的夜,抑制胸中涌动的惊惶。 “所以思过亭时,是师尊帮了我?” 路听琴缓了一会,眩晕感不弱反增。他出门没有带嵇鹤的披风,也没拿自己原来的玄色鹤氅,穿一身单薄的月白色长袍,此时夜风吹得发冷。 “对。”他简单地回复,长久的停顿后,补充道,“以前是,今后也是。” 重霜模糊的回应,不置可否。 路听琴没空理重霜,强打精神,缓步向院门口走去。暮秋的风寒凉,让他忍不住发颤。冷汗黏腻,呼吸却燥热、滚烫。再待在室外,可能真要晕过去。 重霜面色沉郁,亦步亦趋地跟着,双臂犹豫一下,虚扶在空气中,提防路听琴再栽倒。 通向正屋寝室的青石板路,路听琴走得很慢,几次停步。 每当他脚步一停,重霜就绕在旁边候着。等到路听琴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才又缀行其后。 等进了屋子,去了鞋履,坐上榻,两人具是一头的汗。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3 重霜在梳洗架子上找到布巾,看着屋子内简陋的摆设。他知道路听琴这座院子很朴素,但从未进过内室。此时见床榻老旧、被褥单薄,该有的物件都没有,眉头微皱。 “你那个龙气……”路听琴方一坐稳,喘了口气,就像接着之前的话题。 “师尊,不如今天先歇下,我去找厉师伯来看看。”重霜不愿再听,打断道。 路听琴倚靠在榻上,比在山野中舒服许多。他攒出一点力气,眸中含着一层高热生出的氤氲。对向重霜的方向,执着解释道: “……不只是心神动摇、情绪激荡时,会涌出来,压迫你的身体。你修为愈深,龙气受制,在肋下盘旋,久而久之……咳咳……” 重霜半跪在塌前,用法决清洁了布巾,温热妥帖后,放在手中,双手掌心向上,呈在路听琴手指一动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忍耐再三,劝道。 “师尊,擦擦汗吧。弟子知道了。” 路听琴没有拿布巾,他的心口开始钝痛,有点看不清东西。重霜说话的声音飘入耳中,忽远忽近,明显没有认真听他的意思。 “重霜,不要敷衍。”路听琴严厉道。 “我现在要和你强调的,也和这个有关。龙气生于肋下,若不定时引出安抚,你将随时会像方才这样,突然受制,有性命之忧。过往,我行事偏激,令你误解。也因为……咳咳……如此。” 重霜攥紧了布巾,眼神阴郁,听到路听琴的咳嗽,倏然清醒,重新平整了布巾,放置在路听琴手边。 “别说了。” 他声音低沉,攥紧手指,压住掌心里利剑割破过的痕迹。 路听琴气息一窒。 “你不信?” 重霜低垂下头,盯着塌前的一小节地面,不去看路听琴的脸。 “弟子愚昧,修行不精,走火入魔。师尊助我平复,我感激涕零。但师尊所言,我……不敢信,不能信。” 路听琴的头更疼了,心口的痛意随着心脏的跳动,一声一声放大,师祖的玉牌在胸前,发出冰凉的幽光。 “自欺欺人,你非要等到长出犄角、尾巴的哪天,才能承认吗?” 重霜脸色刷地白了。“我承认什么?” “愚蠢……”路听琴深呼吸,气得眼前黑雾翻滚,视线晕眩,难辨人型。 他合上眼睛,倚在塌前。“一叶障目,冥顽不灵。” 重霜再也忍不住。 “师尊说这些……玄清门铲除妖邪,世人赞颂。玄清真人斩龙成名,护卫八方太平。我流落长宁镇,承蒙师尊不弃,粗鄙之身,得进山门。而后首座授业,修得道法……” 他身躯微颤,拔高了声音。“我作为玄清门弟子,承斩龙之意、除妖之志,如何能是龙,是妖?” 路听琴揉着头,绕出了一点重霜的意思。 “你怕身世暴露,被赶出去,或者被杀?” 他不知道这世界人类对妖族的态度,但既然几个师兄都知道了重霜是人龙混血,也没喊打喊杀,说明问题不大。至少不是你死我活,血火不容。 “师尊目力无双,冠绝宗门。师尊说是即是,说有即有。无人能辩驳。”重霜生硬地说道。 “混小子……”路听琴听出了重霜的弦外之音,感到身上发冷,不由得探向旁边,想拽来被子。 山居无人看顾,被褥入手冰凉。他放弃被子,紧了紧衣襟,疲惫地向后靠。 “有话直接说,不要阴阳怪气。你觉得我污蔑你,给你扣罪名?” “师尊认定我感受过异状——对,我是见过。” 重霜胸膛起伏,停顿再三,缓缓道。 “气力、恢复力,等等——但这异状,次次都在师尊找我试验的前后。甚至师尊说的所谓龙气……除了上次思过亭和这次。都在你偏房的那张桌子上发生。又怎能说……和这试验没关系?” 他说着,腔调难以平稳,尾音破碎。 “若弟子确为妖异,师尊心有苦衷。七年了……整整七年,为何师尊,不在七年中的任何时候说,偏偏到现在?”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4 “你!”路听琴一急,心口顿时激痛。 “你偏要死认着这理,是我七年间在害你不成?” “怎么可能。”重霜的声音低哑。“我每天都在等待着……每一天,每一次晚上,等着师尊给我一个缘由……” “在我的血一次次被抽出时,你没有。在我不止一次询问、质问、挣扎时,你没有。我请求过,恳求过,跪在地上,求你给我一个解答时,你没有。师尊,你是天上仙,我是泥中草芥。但草芥也……” 会痛,会心死。 重霜收回立起的腿,改半跪为跪,额头触地。 路听琴闭着眼睛,忍着眩晕和心口的短痛。听着重霜声音渐消,深深呼出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开口。 “重霜,你执念过深。我再怎么讲,也不会有用……现在,我最后问一遍,我说的话,你是听,还是不听?” 手臂与地砖交叠而成,昏暗而混沌的漆黑中,重霜短促地呼吸着,埋着头不曾抬起。 他的惊惶已经平息,只剩下流不干的血与泪。 路听琴的胸口涌上恶心,烦闷在加剧。他想呕吐,但又自觉吐不出什么东西。心里默念着数字,念到一半,没有听见回应。 他卸了力气,轻声道: “你走吧” 塌下,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走。”路听琴再次道。他有心要严厉一点,但此时倦极,高烧着,说出的话,显得绵软无力。 “今天……不,明天,后天……你自己去想吧。缘由我已经给了。不信,尽管去求证。” 屋室寂静,再没有任何响动。 也可能是有,但路听琴意识昏沉,几瞬之间模糊了感知,什么也没有察觉。他靠着冰冷的墙,想就这样睡去。心口的烦闷,一次次将人从坠落中提起。 他的思维七零八落,在高热中运转着奇异的路径。 一会想起重霜瞪着眼掉泪珠子,可怜兮兮的样子。一会复述着重霜刚才的控诉。中间间隔着些猫、兔子,树海氤氲的谷地,嵇师兄吵架的模样。再一会,被染血的本子一带,又回到了重霜。 重霜……重霜。 路听琴烦闷地睁眼。他睡不着,越想越清醒。 屋内月光清冷,房门虚掩,已没有重霜的身影。 第15章 路听琴烧得睡不着,摇摇晃晃下了塌,懒得踏履,仅穿足衣,一路扶着东西,走到书房去。 他满脑子都被重霜的事扰着,心烦意乱,想起一样东西。 坠月仙尊提过,他乾坤袋里有初骨,淬炼后给龙族,才能让重霜化形。 这所谓的初骨,应当就是当时从重霜身上剜下来的,最初生成的一块龙骨。重霜拿出的那些晶莹的骨头碎片,只是随手还回去的一些边角料。 玄清门下几个师兄弟,人手一个乾坤袋。各自纹样不同。第一天穿来时,他似乎见到了袋子,但外表容量小,打不开,就没注意,随手放到了盒里。 也不知道首座他们搜屋子时,这东西有没有搜出来…… 路听琴的眼睛烧得酸痛,睁一会,时不时闭上歇息。他撑住书架,弯着腰,一点点翻了起来,找出最里层陈旧的纸盒。 一个漆黑、小巧,金线绣着名字的袋子,安静待在盒中。下面压着那副泼墨山水“玄清春和”。 路听琴脱力地坐到浸着月色的地砖上。他没有先拿乾坤袋,而是拿出陈旧的画。 这幅与他笔法一模一样的山水画和题字,此时再看见,终于有了他、坠月仙尊,本质是同一人,只是境遇不同、性情各有偏差的实感。 坠月仙尊受魔气侵蚀,更为偏激、阴郁。 厌言辞,多行动。却也曾在一个个夜晚,观察弟子的状态。整理相应的藏书放到舍内,任人取看。也曾挚爱过这连绵的山峰,在万物萌生之时,画下初春的烟雨。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5 路听琴摩挲起叠好的画作。 梦中的桂花落去后,他已然有了决意。要为坠月仙尊,也为了自己,拨正命运偏离的轨道,重新对待周围的人,还有……重霜。 他想起梦中眼神清亮又快乐的小鸟。 本该一路成长,少年明媚、意气风发,可惜阴差阳错。 他也许补不回重霜失去的东西,但会尽力而为,确保重霜活下去。 路听琴拾起乾坤袋,手指颤动,想要解开符文。 力竭的识海一阵刺痛,视野发黑。看似简单的符文,在高热下,仿佛天书。 他抿起嘴,集中精神,跟袋子较上劲。 突然,院内传来一阵液体倒入器皿的声音,而后响起脚步声、少年的说话声。 路听琴茫然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师尊,厉师伯不在谷里,药童说他进山去了。我看你屋里空落,换了桶水,要是渴了……” 是重霜。他似乎倒了水,在往卧房走去,发现没人。 不多时,重霜披着月光,穿过正厅来到书房门口。神情严肃,嘴角紧绷,对上路听琴的视线,顿时放松了一点。 “师尊怎么在这坐着?” ……来看看你那骨头。 路听琴偏开头,攥住乾坤袋,撑住地,立刻想要起身。 重霜几步走过来,做出要扶的姿势。 路听琴避开他的手。 “你回来干什么……放下水,现在就走吧。” 重霜应是,颔首之际,见到路听琴拿着的袋子,瞳孔一缩,故作轻松地俯身。 “师尊手里拿着什么?” 路听琴扶着书架,挪到书桌前,不想说话。 重霜像个移动的火折子,路听琴见到他的脸,就感到压下去的病状瞬间爆发出来,一下子头晕脑胀。地砖的寒意浸得身子发冷,颅内嗡嗡隆隆,每一下呼吸都灼热得惹人烦躁。 他缓了缓难受的感觉,抓着乾坤袋,想回到内室。 重霜跨步,单薄的、刚刚到路听琴肩膀的身子,挡在回去的路上。 “师尊,你忘了吗?” 重霜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又怎么了。”路听琴困倦地提起精神。 “师尊贵人多忘事……”重霜冰凉的手,缓缓抚上左下肋骨,揪住衣衫。 “年前,师尊拿了我东西,后来我问师尊要过。你当时……给我丢了点碎渣,其他的,用袋子找不到了来搪塞。我看现在,师尊手里已经找回了乾坤袋。劳烦东西,是不是能还我?” 路听琴反应迟缓地回顾了一下重霜的话。 “还你什么?” 重霜幽深的视线,停驻在路听琴攥住乾坤袋的手上。 “师尊何必明知故问。” 路听琴空着的手按在额角。掌心发热,额头是汗,不知哪个更难受。 还有这一出。 坠月仙尊没事不可能拿徒弟的东西……重霜指的,不会是那个吧。 “有话之后说,今天就此为止。”路听琴淡淡道。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6 重霜堵在他离开的路上,没有移动的意思。 月光透过书房的窗,洒满路听琴披散的长发,照不亮少年背光的脸。 重霜盯着袋子,神情挣扎、犹豫,而后归于深沉的阴郁。 “……师尊既然不愿,我便自己拿好了。” 他突然伸手,像一只利落的鹰隼,从高处俯冲,抓向路听琴手中的袋子。 路听琴凭本能往后一错,脚步不稳,扶住圈椅的椅背。 “重霜!”他厉声道。 高热的红晕,攀上路听琴苍白的脸。冰冷如霜的眸子笼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他虚弱地呼吸,整个人好似融化了外层坚不可摧的冰,露出内里清脆的玉石。 重霜听着路听琴不稳的呼吸,眼中渐渐发烫。 归元诀在体内汩汩运转,绕过大小周天。 仿佛旧日重现,只不过角色调换。 他感受着身体中的力量,双手合拢,握出法决。 一道灵气骤现在空气中,涌动着冰寒的力量,呈绳状,隔着一段空气,游龙般游走环绕在路听琴周围。 “师尊恕罪。” 重霜的额上浸出冷汗,往前迈出一步,灵绳便紧缩一分。 “劳烦你打开袋子,让我取走……我的骨头。” 路听琴被灵绳捆注,难耐地皱眉,放任自己坐到圈椅上。 寒气包裹下,他昏沉的神志倒是清醒许多。路听琴厌恶地看了眼身上的灵绳,决定等此事了结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叶忘归废去聚灵成绳的课程。 教什么不好! 虽说确实好用……前不久他被叶忘归绑一遍,转头就绑了重霜一遍。 路听琴双手合拢,将乾坤袋放在手心。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问道,头疼地琢磨起讲龙骨的措辞。 初骨成核、继而化形,是重霜炼体到化形这段期间中后期的事。据笔记和实际观测,差不多也就在这时候,再引导几次龙气运行,就可以着手准备。 坠月仙尊的笔记里,没有记载淬炼的方式方法,更没有化形具体的事宜。路听琴现在,只知道要将骨淬炼成核,然后寻找可靠的成年期龙族。具体怎么做、怎么找,都尚待摸索。 重霜眼中阴郁涌动,一手并拢,成刀型,在自己肋下划过。 “我怎么不知道?师尊用的刀,我还记得。当时就从这里,到这里,到这里,划开的口子。灵力探进来,拨开,刮去,割断,搅动……” 他说着,忽然笑了。眉毛蹙起,嘴角上翘,面容扭曲,又像在哭。 “那感觉我还记得。师尊……想知道吗?” 重霜操控灵气,钻入路听琴的衣袖。灵绳像游走的蛇,冰冷地贴上滚烫的皮肤。 接触的一瞬,灵气仿佛就是重霜的手。正操纵的,被触碰的,同时身躯一颤。 “重霜,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还给我!” 重霜漆黑的眸子里,转动着偏执而疯狂的神色。 “血也好,骨头也好。我只有这些了……除了你给我的东西,我只有这些。谁都……谁都不能拿走。” 路听琴按住袋子,闷哼一声。 少年的灵气不雄厚,精纯而锋利,凝聚成一道细绳,蓦地收紧,让他胸口发冷,浑身仿佛浸在冰水,压下了高烧的热度。 “你疯了。”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7 路听琴冷声道。重霜操纵灵绳,虚虚绕在他身上时,路听琴尚可投以宽容的眼光。 眼看着愈演愈烈,他耐性渐消。 “对……我就是疯了。把乾坤袋打开。”重霜的手探向乾坤袋。 路听琴手指一晃,袋上符文亮起,针扎般的感觉刺中重霜的指尖。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保持正襟危坐。 动了动身子,无视灵绳,倚靠在椅背上。 “小混账……”路听琴缓缓道。“你以为我折腾这些,是为了谁?说话你也不听,解释你也装死,现在在这发疯……这骨头我留着有什么用,咳咳……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命!” 重霜通红的眼睛瞪着路听琴,脱口而出。“我不相信!” “你爱信不信!”路听琴烦躁道。 “你身上有龙血,必须化形。这东西我留着要用,不可能放到你手上,明白了吗?你拿着它干嘛,种地里,明年长出一连串龙崽子吗?” 重霜嘴唇颤动着。灵绳随着他的心绪变化,一会收紧,一会微松。 路听琴轻叹,双目微合,静静靠着椅背。 他右手手肘搭在圈椅扶手,撑着头。左手手指微动,乾坤袋上符文闪烁。 月色透过书房的窗棂,落入路听琴的身上。他沉默坐着,周身泛起淡淡幽兰般的光,墨色的发丝无风而起。 空气中,似乎诞生出一支仙阁无形的画笔,轻轻一抹,灵力聚成的细绳沙般瓦解,化作点点粒子,消散四周。 一股难以抵抗的气势,随着月光下每一颗飘荡的粒子,聚拢到重霜身上。 幽蓝色的光粒轻如尘埃,落到身上,重若千钧。 重霜深吸气,无形的力量压制他的膝盖,强迫他单膝跪地,头颅下垂。 “师尊……”重霜挣扎着想要抬头。 “跪下。” 路听琴揉着额角,闭目养神。 随着他的话音轻柔飘落,重霜承受的压力暴涨,膝盖一沉,单膝跪到地面。 “我没有兴趣,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玩信与不信,是与不是的游戏。” “……还我。”重霜咬牙道。 路听琴心中郁郁。 左手一抹,乾坤袋符文暗淡。一块惨白、圆柱形的物件,出现在他的手心。 他握着这段被打磨过的光滑骨头,心思百转。 驱使骨头飘到空中,晃晃悠悠,落在重霜的身前。 “收好你的宝贝骨头……咳咳……立刻,在我面前消失。” 第16章 重霜抓住骨头,触手冰冷。 “师……师尊?” 他惶然抬头。 路听琴双目紧闭,一副疲病交加,不打算再说话的模样。 重霜面对着路听琴,步步退向门口,逃也似地跑到院中。 他攥住莹白的骨头,心中慌乱,脑子发蒙,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对路听琴再次动了手。这是七年来,头一次路听琴顺了他的意愿。他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胸口破开个荒芜的洞,嗖嗖倒灌着冷风。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8 一切都结束了。 痛苦的,哀伤的,质疑的……一切好像都随着这块骨头的交还,结束了。他还能拦住路听琴说什么,让他把抽走的血再通通还回来吗?更何况,路听琴说的对,不论是迟是早,他已经给了缘由。 清秋,冷月,桂花树。夜深如墨,繁星可掇。 路听琴的小院一如往日。 重霜空茫环顾。 他有多少次带着痛苦来,带着屈辱回去,就有多恨这个院子。恨每一块青石板路,每一扇老旧的门窗,每一个摆设,每一间房。厌恶坠月峰,如同厌恶干净纸面上误坠的墨点。 而现在,他却不愿离开。 正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椅子与地面摩擦,书籍落地的声音。 路听琴沉重地呼吸着。似乎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仓促间扶了桌面,弄掉了东西。 重霜心里一颤,小跑到墙壁下,听起壁角。 师尊……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穿得薄点,用了灵力,就染上风寒? 重霜的耳朵快要贴到窗户纸上。 路听琴走到哪,他也跟着移动。做贼似的,隔着一层墙,从书房这边,避开正门,挪到了内室。 半晌,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重霜立即想冲进屋子里看。艰难按捺住了冲动,估计路听琴是躺到了榻上。 或是说,倒在了榻上。 重霜抓住头发。他心如乱麻,隐有恐惧,想马上将事情弄个明白,又知道路听琴绝对不愿意再见他一眼,憋着呼吸,生怕弄出动静,让里面的人听见。 他蹲到地上,贴着墙。脑子里不停转着路听琴的每句话,想着,想着,思绪不受控制,渐而飘飞。 桌上随便倒的水是冰凉的,夜里口渴喝会不会太冷。寝具没烘过,能不能用、够不够用。路听琴的身子到底如何,按理说已成仙体,不应如□□凡胎,一病难起…… 重霜的指尖感受骨头的冰冷,肋下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痛苦。 那只平稳、没有任何犹豫的手。 那双冷漠、不知在看何物的眼。 重霜的心像被劈成两半,一半悬在半空,冷而提防地注视一切,一半在焦虑里浮沉。 他侧耳,分辨着路听琴每一声呼吸,每一次辗转的动静。说服自己,一旦有什么不对,马上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路听琴急促、不连贯的呼吸,终于趋于和缓。 这是睡熟了。 重霜蹑手蹑脚地起身,打算去药师谷再找一圈看看。 他的腿已酸麻,身子浸透了夜风。 风吹过砖瓦,野草生了露水,夜色由深转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主屋,卧房。 路听琴睡得不踏实。 他在浅眠和深眠中挣扎,梦里光怪陆离,不时梦到在找水。找遍山间谷底,林中树顶,千辛万苦中灵光一闪,到了一处寒潭。 寒潭旁有擦剑少年。路听琴见着这身影,在梦里就心烦不安。 心神波动,触到现实世界的边缘,还未清醒,铺天盖地的沉重,压到他的身上。路听琴略略瑟缩一下,感到心口钝痛,头疼脑热,没有宁处。 他长睫微颤,朦胧地睁开一条缝,觉得头晕目眩,又闭了回去。 抓紧身上的薄被,在滚烫的意识中,艰难地斗争着,是不是清醒点,起床找口水喝。 等一下,薄被…… 昨晚他晕得不行,衣服也没解,躺到塌上就算完事。根本不记得有什么薄被。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39 难不成重霜又回来了,还是什么山之妖精盖的…… 田螺姑娘吧……这门怎么谁都能进,是不是加把锁……怎么可能……重霜…… 路听琴的念头乱飞,侧着身蜷缩起来,在高烧中烧尽了所有的精神,怎么也不愿睁眼。 床榻旁。 边上守着的人,听到路听琴的呼吸一变,马上意识到人醒了。 一道传音,叫回了屋外压低了声音,正在比划着争执的人。 嵇鹤板着脸,匆匆冲进屋子里。厉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守了一天的叶忘归让出塌前的位置,自觉地躲到屋子最边缘。 师兄师弟们目光灼灼的紧盯下,厉三从被子里挖出路听琴的手腕,不紧不慢搭上手指。 “一样。” 仔细判断后,他对嵇鹤小声道。指了指桌上紧急煎熬的药,示意没有变化。 嵇鹤颔首。摆摆手,示意都可以下去了,剩下的他来。 厉三惦记着在熬的药,率先往门外走去。 叶忘归不想走,试探地想要待在床榻尾部,在嵇鹤越皱越紧的眉头中,磨磨蹭蹭地站到门口,委屈地被扫地出门。 嵇鹤端起药碗,确认温度合适。 看着缩在被子边,明显已经醒了的路听琴,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拿自己语气最好的声音,叫了一声。 “小五?” “嗯……” 路听琴的头埋进被子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 嵇鹤戳一下被子,他的头就往里埋一点。到最后,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你要憋死自己吗?” 嵇鹤无可奈可。放下药碗,把被子往下一扯。 路听琴眼睛紧闭,手指按在心口。眼底青黑隐现,嘴唇干裂,往日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可怜兮兮的红晕,靠近了,就能摸到烫手的热度。 嵇鹤柔软的指肚,轻碰路听琴的脸。 “忍一忍,起来喝口水。” 修仙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生病的机会却十分罕见。即使病,调整几天,也会有所好转。 嵇鹤见过路听琴伤口遍布、嘴角带血,比这更惨的样子,但像这样虚弱地窝在病榻,印象中还是头一回。他心里发疼,想起厉三的诊断,更是郁闷不安。看向路听琴,好像看着个随时会不行的猫崽子,动作重一点都怕他受不了。 嵇鹤坐到塌边,胳膊从路听琴的脖颈底下穿过,缓慢把人扶起来。见到路听琴柳叶眉微微一皱,立刻停下动作。 几次停顿后,等把人安置好,塞了抱枕坐稳当,路听琴也清醒了。 “嵇师兄……”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张嘴。” 嵇鹤拿着汤匙,浅浅盛着一勺温水,往他嘴边凑。 “不用了吧……自己来。” 路听琴攥了攥被子边缘。 闻言,嵇鹤挑了挑眉。在路听琴渴望的眼神里,收回汤匙,放进桌上的碗。 “你能耐。”他拿下巴点了点碗的方向。“自己来。” 路听琴瘪瘪嘴。 师兄你不按常理出牌。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0 他现在浑身软着,心口难受。真真不愿意动弹。只不过都是有徒弟的人了,被这么喂,面子上抹不开,推拒一下。 路听琴觉得自己嗓子里都冒着火,口水都快烧干。扭过头,真情凝视着桌上的碗。 刚一动,牵动心口的疼痛,不由得抓紧衣襟。 “好了好了好了停停停停停。”嵇鹤连声道。 他拉过被子,一把按下路听琴伸到一半的手,塞进被子里裹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转头,用灵力温了温碗底,确保还是适宜的温度,重新盛了一勺,放在路听琴的唇边。 路听琴一口气喝完了水,舔舔嘴唇,还是困倦,干脆合上眼睛,微微张嘴。 嵇鹤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下一勺,送了满满一汤匙药进去。 难以言喻的味道充斥了路听琴的喉咙,他强行咽下,忍不住咳嗽几声。 “咳咳……师兄!” “闭嘴,别呛着。” 但这药有臭袜子味! 路听琴绝望地看向药碗。那里还有小半碗黑色的药汁,隐约飘来酸臭怪异的味道,闻之欲呕。 他记得之前喝过厉三的药,明明没这么恐怖。 “路听琴,你这次折腾的实在是……”嵇鹤顺着路听琴的目光,忍不住开了个话茬。“算了,你病这么惨,我不想说你。” 他把药碗往远挪了点,又盛了一勺,递过来。 路听琴面露拒绝之意。 “你只有两个选择。”嵇鹤伸出两只手指。“其一,换人选,我把我换下去。找涨修为不涨脑子的叶忘归,或者闷葫芦老三。其二,换喝的方式。一口干,或者分批。” 路听琴虚弱地闭上眼。 “一口药,一口蜜,行吗?” “意见无效。” 嵇鹤一勺一勺强行喂了药,中间好心里留了间歇,让他缓一缓味道。最后,谨慎地给了一小勺水。 “没办法,这次遵医嘱。回头我问问老三。” 他收了药,掏出一张新的绸缎帕子,仔细擦了擦路听琴的唇角和额头的冷汗。 “你好好歇着吧。” 他温声道。 路听琴点头,几乎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眉头微蹙着,像一朵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气,雨水打湿淋透的花。 嵇鹤没有再出声,将路听琴扶好躺下。 他的手隔着被子,覆上路听琴的胸口,确认玉牌温度微凉、位置无误。 眸中有浓浓的焦虑。 第17章 路听琴再醒来时,不知道睡过了多久。 天光被帷幕挡住,留给他一个温暖、安全而昏暗的休息空间。隐隐约约,床榻旁边坐着个人影,隔一会,传来一声书籍翻页的动静。 还是……嵇师兄吗? 路听琴迷糊地眨眼。 他感到呼吸通畅很多,没了先前惹人烦躁的热意。额头依然沉重,太阳穴跳得发疼。身体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头上搭着一块温度宜人的布巾,全身上下泛着乏意,只想再眯一觉。 但问题是,这床帘怎么看着不对劲。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1 坠月峰这偏僻地方,之前有这种绣金银丝镶边绸缎帘吗?怎么看……都是嵇鹤的风格。 “咳咳……” 路听琴小声地咳嗽了几声。他不会被弄到飞云峰上了吧。 塌边等着的人听见咳嗽,合上书。没有马上掀开帷幕,慢条斯理地走到外面。 路听琴等了一会,帷幕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圆滚的毛茸茸,被一双大手送了进来。 是一只纯灰色的兔子,迈着短腿,短尾巴抖抖,往前拱了拱,到路听琴枕头旁边,跟他迷茫的眼对眼。 路听琴噗嗤一声,没忍住笑。 他侧头,让头上的布巾滑下去,额头和灰兔子球蹭了蹭。认出和之前在药师谷抱的,不是同一只。 是厉师兄,没错了。 厉师兄到底有多少只兔子。 路听琴雀跃地想着兔子成群,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摸也摸不完的景象。 他不睡回笼觉了,撑着坐起来,一把抱住兔子放在怀里揉。 灰兔球受了惊,短腿蹬动,想要跑开。隔两秒,发现没什么事,又忘了自己的处境,在路听琴手上嗅来嗅去。 床边人清了清嗓子,提醒自己的存在。拉开帷幕,让上午的暖阳洒进来。 光线晃得路听琴眯起眼睛。他托着兔子软乎乎的身体,抱起来挡在脸前,冲来人晃了晃兔爪。 “谢谢你,厉师兄。” 路听琴的嘴角带着小小的笑意。脸色好了不少,贴在灰兔子毛旁,像是漂亮的白瓷。 厉三沉稳地点头。黝黑的面皮,一点点发烫。 遇见玄清道人前,厉三从小和狼群一起长大,没说过话。后来,学了人类的发音和习惯,读书识字,修行驭兽和草药,格外爱护一切看上去无害可爱的生物。 他向来是这么一张认真脸。全靠一双深邃奇异的翠色眼睛,流露出思考、无辜或者不赞同的意思。这么多年,自己不说,没人知道他这个爱好,都当他养着要试药。 “我改进了,一下。” 厉三递出药。 他见到路听琴放松的模样,觉得手里的药还是不太行。但人已醒,眼看着来不及再改,只能先给出去。 路听琴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没了,把灰兔子放到枕边,皱着眉头接过药。 “厉师兄,这药能再……平和一点吗?”他闻了闻,立刻屏住呼吸。 想一口气闷下去了,抿了一小口,强烈的恶心下,顿时放弃打算,分了几次磨蹭着喝完。 这就是臭袜子的减弱版,从放了三十天变成放了七天! 路听琴把碗丢回桌上,揉了把兔子的后脑勺。 “有药效的,关系。我尽力,再改改。” 厉三倒了一点水交给路听琴,示意他伸出手腕。 厉三粗糙的指尖,搭上路听琴带着低热的手腕,听了半晌,又换了方式,再确认。 他神情凝重,轮廓偏深的眼窝自带认真的气场,仿佛此时此刻,没有比确认路听琴的身体情况更重要的事。 路听琴不自在地扭过头,不去看厉三的脸。 这时,他才有功夫观察屋子里的摆设,抽了抽嘴角。 看格局,他还在坠月峰山居的小屋子里。 只不过屋子前前后后被收拾了一遍。看这架势,肯定是嵇鹤牵头。如果有时间,估计都能把这屋子拆了重建。 粗糙的物件全部替换了,陶和粗瓷改成温润的玉、无暇的瓷,有裂缝的木桌替换成雕花的红木,所有布料统一成白或月牙白的色调,绣有清雅的幽兰,甚至还有桂花。 这纹样不是很常见……不会是他自己连夜赶制绣的吧。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2 路听琴疑心自己睡了几天。 他垂下头,有点忐忑,又很高兴。心里噗呲噗呲冒着温暖的泡泡,酸酸麻麻。 厉三收回了诊脉的手,注意到路听琴的目光。 “四师弟弄的。他上次过来后,就挺生气。说之前他,放过来的东西,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 厉三替路听琴拢了拢被子,拿来几个同样是月白色绣桂花的软枕,塞到路听琴后腰。上身前倾,凑近路听琴的眼眸,像温柔的湖。 “你不喜欢,直接说,再换。我们都想,让你住得舒服点。” “……嗯。” 路听琴让青丝瀑布般垂下,遮住酸涩的眼。 “很好了。” 他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感。浑身像针扎一样,觉得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思前想后,又没法说出口。 ‘我只望你代我,多看着师父、师兄师姐。’ 坠月仙尊的目光,好像就在昨天。 厉三拍猫似的,轻轻拍了拍路听琴的脑袋。 “五师弟,抬起头。”厉三坐在塌边,示意他平视。“你知道,这次你睡了,多久?” “一天?” 路听琴想起出发前,厉三对他不要动灵力的叮嘱,捏着被角,不敢看师兄。 “四天。” 厉三将路听琴垂在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严肃道: “这几天,你不能再用,任何灵力。包括小轻功。” 就是不能出门的意思,这个没问题。路听琴乖巧点头。 他本来也不喜欢出去。有点书,再来只猫,能待到天荒地老。 “你徒弟的事,暂时,先停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忙?” “呃。”路听琴在兔子中获得的快乐瞬间烟消云散。他想起重霜,一下子愁了起来。“不用了师兄……我自己分寸。” 牵扯的人越多,越复杂。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能简单解决最好。 那晚,他见重霜情绪不稳,想着多说无益,干脆给出了龙骨。打算过几天,等重霜冷静冷静,再去拿回来。 重霜拿着这骨头,估计就像拿到某种阴暗回忆的钥匙。看到坠月峰这间小屋,就受不了。 也不知道现在躲在哪,要是待在太初峰,弟子众多,他还真不太愿意去找。 “师兄,你看见重霜了吗?” 厉三眼神游移。“他在门口” “……什么?” 卧室门口吗? 路听琴吓得抱住兔子,拿气音对厉三示意道:“让,他,走。” 厉三被他唬住,同样压低声音,“院子,门口。需要,现在吗?” “哦,那算了。” 路听琴软软地靠回墙上。院子门口,好歹还隔着有一段距离。“他在那呆着干嘛?” 又来讨债的吗? “他自己要在的。赶不走。最开始,也是他叫来的,我们。”厉三想了想,苦恼道:“四师弟已经,吵过一架了。” 路听琴抿抿嘴,轻揪了一下兔尾巴。兔子懵懂地看着他,扭了扭胖乎乎的身躯。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3 “那就等一会,我出去……算了,师兄帮我出去,替我道声谢,让他回吧。”路听琴一时半会,都不想看到重霜的脸。 “化形的事,师兄也不用担心。最近一阵,不会出什么问题。” 桂花树前,他好好地疏导了一遍。根据坠月仙尊的笔记,这一次,至少能管十几天,时不常看一眼就是了。 “我保证,按你说的做。至少一周不动灵力。” 厉三郑重地点头,听到路听琴的话,放松了一点。 “重霜是人龙之事,姑且在,我们几个师兄间,保密。你常年不出门,可能不知,近年形势好转,仙门内,也有宗派接纳妖修存在。只要,不滥杀、嗜血。并非,不共戴天。你可以帮他,但不能,伤害到自己。” 厉三忧虑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师弟。 他猜测,路听琴将此事隐瞒多年,是怕重霜的血脉暴露,前途尽毁、不容于宗门。 “有任何事情,一定要,找我们。再用灵力,你的身体压制不住,魔气侵染的速度。可能会有,更棘手的结果。” 厉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路听琴眉头微微蹙起,“会聋,还是会瞎?” 要是瞎了,会影响他看清重霜的经脉,引导化龙吗? “都有可能。”厉三忧郁道。 “魔物,这几年才出现。触碰到的人类,不论是否修道,非死即疯。我联络过,断肠、慈航,各地同道,诸多手法,都无法净化清除。这么多年,你是目前所知,唯一一个,身染魔气,还存活的例子。” 神州浩土,人族与妖族共存,修行千奇百怪。光是路听琴在书房里看过的记载,就有鬼道,妖修,炼药,炼器,符文……其中涉及医修的,不在少数。涉及魔气的记载,寥寥无几。 如果这么多条路,都找不到净化的方法…… 路听琴攥了攥手指,有点心慌。 他想到刚穿来时魔气发作。令人发疯的窃窃私语环绕在耳边,蛊惑着,扰动而放大着人心中所有的负面情感。若不压制,他毫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理智难寻。 “没有……办法吗?” 厉三安抚性地把兔子,往他怀里塞了塞。 “从你幼时,师父将魔气,压制到现在。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魔物产生的根源,和净化的方法。行踪难觅,音信常断。我们,联络了很多天,没得到回应。” 路听琴的手搭在胸前,隔着布料,感受玉牌的温度。 厉三声音磁性而平和,警示道: “这一阵,玉牌不稳,濒临失效。需要尽快,让师父重新填补。所以,不要动。千万不要动。等他回来。” 第18章 厉三监督着路听琴喝完药,跟他说了一通身体的严重性,出门,叫重霜回去休息。 路听琴靠坐在床榻上,揉捏着灰兔子脸颊的软肉。 兔子懵懂憨傻地窝在怀里,爪垫扒拉路听琴的衣襟。青丝垂落,搭在绣桂花的白色靠枕上,塌上人眉眼清冷,像是月宫仙,留宿凡间。 厉三告知完重霜,在门口看了半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走到院中央,手指弯曲抵到唇,吹出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哨音。 坠月峰上如丝如缕的白云,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上卷舒。厉三的哨音在灵力的护持下,遥遥向远方消散,穿过风,落入林中一处隐蔽的巢窠。 一只毛发顺滑,没有一丝杂色的银狼,听见哨声,睁开冰寒的翠色双眼。 它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滚动声,前肢撑地,改卧为立,小跑着,在族群中溜溜达达转了一圈。 银狼高挺着胸脯,威风凛凛、不可侵犯地巡视自己的领地。它身躯巨大,比正常的成年狼大了不止一圈,高于一头发育良好的雄性麋鹿。群狼见到它,无不垂下头颅与耳朵,尾巴低低垂在身后。 几只幼崽,迈着颤抖的步伐,摇摇晃晃,想和它亲近。 银狼主动走近几个毛崽子,低下头,挨个舔了小狼崽的脸。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4 而后,它发出一声威武的嚎声,四肢蹬地蓄力,向前冲刺奔跑,日光下,银色的毛发闪闪发光,随风摇动。一阵清风吹过,巨大的银狼足下用力,踏风而起。 像一朵银色的流云,它穿过林间树顶,飞跃山川河流,顺着风和哨音的指引,一往无前,来到玄清门的界外。 随着银狼的靠近,玄清门群山外围,一座笼罩全峰的透明防卫层,闪烁起符文的光亮,识别到银狼的气息,融化敞开,留出一条通路。 银狼气势不停,钻入屏障,循着气息,落到坠月峰,一座避世的山居小院。 院落中央,身着深紫劲装、配银饰的异族青年,向它张开有力的双臂。院落正屋的门口,一个着月白色单衣,抱着兔子的谪仙人,扶着门框,惊讶地看过来。 “嗷呜~” 银狼巨大的身躯,气势不减,砸到厉三的身上。厉三单脚后撤,早有准备,稳稳站在原地拥住巨狼,被蹭上一脸湿乎乎的口水。 门口的路听琴,被巨狼的体型吓了一跳。他察觉到异状,出来看看,没想到见到这大一只猛兽,怀里的灰兔球,对比下,无害地像只小鹌鹑。 灰兔球感到狼的气息,瑟瑟发抖,变成一只振动兔球,拼命地往路听琴怀里挤。 路听琴把兔子放进屋里,估算着巨狼的冲击力,敬畏地看着厉三。 没想到三师兄不显山不露水,下盘这么稳。 他一打量,发现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下半身覆了一层石化,牢牢黏在地砖上。 银狼扒着厉三肩头,鼻尖嗅着,翠色的眼睛,牢牢盯着路听琴身后蠢蠢欲动要逃跑的兔子。 路听琴向前一步,挡住兔子。一边走着,双手拢到脑后,牵起发丝,及腰的长发在手中丝滑流淌,随意打个结。 “五师弟,怎么出来了,外面凉。”厉三让银狼下去,解了下半身的石化, 路听琴好奇地看向银狼。 “这是……狼?” 虽然但是,也太大了吧。 银狼听见他的问题,不屑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自顾自地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 厉三拍了拍狼脑袋,去屋里抱了件银丝鸾凤纹刺绣斗篷,披到路听琴身上。 路听琴刚想推拒,被厉三裹了个严实。 他的手指蹭了蹭斗篷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面料,感受到溢出斗篷的强烈个人风格。 嵇师兄把他的衣柜也大换血了吗!他记得原来,全是一模一样的黑。 “这是阿狼。”厉三替路听琴系着丝带,介绍道,“一只灵兽。我的家人。” 银狼一声喷气,眼眸眯起。 路听琴扭过头,清楚地在狼脸上,感受到了银狼对这个名字的嫌弃。 “这是路听琴,五师弟。好好相处。”厉三对银狼道,“不要吃兔子,烤肉,给你。” 银狼甩了甩尾巴,矜持地凑上来,闻着路听琴身上的味道。 它的鼻尖拱到路听琴的腰背,小腿。路听琴初次和巨兽近距离接触,不由得身躯绷紧。银狼嗅过的地方,感官好像放大了十倍,路听琴被闻得小腿麻麻的,不敢动,不知道能不能出声。 闻了一遍后,银狼喉咙地发出呼噜声,前肢着地,在路听琴腿旁趴下。 “你可以,摸摸他的脸。” 路听琴心跳得有点快。 他拢起嵇鹤的斗篷,小心不沾着尘土,比银狼更矜持地蹲下,向银狼的皮毛伸出手。 “他真漂亮。”路听琴叹息。 暖烘烘的,溜光水滑。手放上去,根本拿不下来。 灰兔球解除了被捕食的危机。傻乎乎地左瞅瞅,右嗅嗅,蹦到屋门口青石板路的旁边,去咬长出的杂草。 厉三到偏屋的灶台旁,找了个小凳子,净去灰尘,示意路听琴坐着。 “五师弟,给阿狼闻一下,师父的玉牌。”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5 “这个吗?”路听琴被厉三的体贴弄得有点害羞,挪到小凳子上,从衣襟里掏出玉牌。 玉牌被一个精致的链子,挂在他的脖颈上。他把开关转到眼前,用指甲按压,试图解开。 身上还在发热,软绵绵的。他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在链子细小的机关上试了几下,有点挫败。 突然,他皱眉,抬头远望。 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从银狼出现开始,就模模糊糊,笼在他身上。 风吹动小院的木门,吱呀呀地开着。 路听琴的目光穿透空间,看向每一片草叶的摇动。有个极小的,天青色少年的身影在树冠中,接触到他的视线,一闪身,隐匿进层叠的林木深处。 “五师弟?”厉三问道。 “……师兄,之前重霜回去了吗?” “他说,会回去休息。怎么?” “没事。”路听琴若无其事道,继续和链子搏斗。 坠月峰山居小院,和弟子舍之间,隔了相当长的距离。密林深处的身影,十有**,是重霜。 他不走,还在这附近干什么? 银狼感受到路听琴变动的心绪,翠色的眼睛看向同样的方向,扭头,鼻尖拱着路听琴的手。 “他想,让你再摸摸他。” 厉三看不下去了,弯下腰,帮路听琴解开缠绕的链条。 像是应和厉三的话,银狼低低呜了一声,身躯一翻,微微露出肚皮一角。 路听琴顿时什么都暂时抛到脑后。 还有什么,是比猛兽露肚皮更大的奖励? 他觉得自己的手艺受到莫大的肯定。伸出双手,摸向银狼后脑勺的毛。 以前,他摸猫的手法是一绝,碰上的家猫野猫,不管脾气如何,只要碰了他的手,没有不马上消停、打滚求摸的。没想到,现在业务水平上涨,还能摸好猛兽。 银狼俯下头颅,耳朵抖动,暖融融的身子像个暖手笼,往路听琴旁边凑着。 “阿狼。”银狼平时高冷威严,厉三见它现在这样子,莫名觉得没眼看,还有点酸味。 他呼唤回银狼的注意力,将解下的玉牌,放在银狼鼻子底下。 “你闻闻,我、五师弟之外,这块玉牌上,师父的味道。” 银狼见过玄清道人,还打过一架。听见要闻玄清道人的气息,老大不乐意。冰冷的翠色眼眸转向厉三,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闻出来,然后,帮我找到他。”厉三拍着银狼的头,“不是把你,当狗。” 银狼的尾巴一甩一甩,似乎在控诉自己堂堂银狼王,就是在被当狗使唤。 蓬松又毛茸茸的大尾巴,拍到路听琴的身边。路听琴忍不住伸出手,放在尾巴的必经之路,被拍到,就悄悄顺势摸一下。 “五师弟身体不好,要找,师父救命。”厉三苦口婆心。“我们,联系不到,只能拜托你。” 摆动的尾巴停住了。银狼歪了歪头,探出爪子,一把扒住玉牌。 它前前后后将玉牌仔细闻了一遍。拱了拱厉三的手,又贴了贴路听琴的腿。忽然起身,一个加速,冲向小院门外。 银色的巨狼踏过树林,一蹬树干,跃到树冠上,腾空而起。 一个天青色的身影,几乎在同时,从林木深处运起轻功,在地上追逐银狼的身影。然而银狼势如闪电,身形几转,恍如空中腾挪,几下后就失去了踪迹。 重霜轻轻一跳,登上树,脊背笔直,脚尖站在松树尖上。 他皱着眉,神情疑惑,望着银狼远去的方向。踌躇几下,掠过青葱草木,想回到路听琴的山居小院附近。 几日前的争执后,他心里念头翻滚,只觉得路听琴的形象模糊不清,此时蹲守在坠月峰的后山,也是为看清路听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重霜灵觉一闪,迅速躲到密林深处,屏住呼吸,往天看去。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6 一个人影,正在从太初峰的方向,向这边飞驰而来。 嵇鹤头带宝冠,身着碧色飞鹤纹锦服,脚踏一柄透着寒光的飞剑,几瞬之下,到了路听琴小院门口,不等剑停,直接往下跳去,那剑在空中,一个急转向下追去,被他反手一握,插入白玉剑鞘。 落了地,嵇鹤的脸上阴云密布,直冲冲往院子里走去。 重霜立即往密林深处又躲了点,站在松树后。 修道者神思敏锐,五感过人。据修为不同,能感知到的范围、程度也不同。有人警惕性高,便留出心神,时时注意外界的动静。有人潇洒自若,只有必要时,才会观测。 据传,有不出世的尊者,能在九霄云上,闭目而知天下事,推测万物轨迹。 重霜与嵇鹤针锋相对过几次,知道玄清门的几位仙尊,除了时时刻刻要躲人的路听琴,其他人,几乎都不会动辄观测四周。 他现在的位置,是安全的。 但重霜依旧不安。 坠月峰偏僻的小院,从没像有这样迎来一波又一波的来客。在他的印象中,这里从来都是路听琴与他两个人独处的基地。 记忆里,小院永远是带着血腥味的夜晚,或荒凉静寂的白天。路听琴孤僻、阴郁,长身立于冷冽的月色下,等待他的到来。 他像个误闯入深林密室的过路者,与此间的主人,结出痛楚、但再无旁人参与的秘密。 第19章 嵇鹤怒气冲冲进门,见到路听琴,一愣,脸上的怒火像融化在水里的颜料块,肉眼可见地消失不见。 “老三,你都不告诉我他醒了!” 厉三深邃的眼睛,无辜地眨巴两下,抬头看天。 “没带传音符,走不开。” “我现在就呼,你身上要是有符文反应,你就完了知道么。一个两个的,都拿这东西当摆设……”嵇鹤威胁地作势要拿出自己的符,一转头,快步走向路听琴,脸上春风拂面。 “让我看看这睡不醒的。”他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穿着斗篷的路听琴。“不错,知道保暖了,就是结不行,我再给你系一遍。 嵇鹤自然地伸出手。一双清贵漂亮、操纵风云的手,拆开路听琴斗篷的丝带。翻飞舞动,一串复杂地勾绕后,打了个精致的结。 “这是活结,拉这根,这样就解开了,明白吗?我就不指望你学怎么系了。” 这操作让路听琴看傻了,一个疑问脱口而出。 “嵇师兄,屋里的靠枕是你做的吗?” “呵。”嵇鹤嗤笑一声。推着路听琴进了屋,“你猜呢?” 他让路听琴坐在塌上,抓了几个缝制精良的桂花抱枕,塞到路听琴附近。“我没耐心,也不会。叶忘归干的。你忘了?以前我们衣裳破了,都是他给缝的。” 路听琴嘴巴张了张。没想到大师兄一双多情桃花眼,风流又从心所欲,却会做手工活。 “想什么呢,傻乎乎的。好好歇着,我找你三师兄说个话。”嵇鹤伸出手背,摸了路听琴的额头,就要替他半放下帷幕。 路听琴垂下头,有点沉闷。 比起之前折腾的几次,这点低烧的热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更想出去待会,看一下重霜的位置。但师兄们都在,不好开口。 他拿不准师兄们对重霜的态度,厉师兄看起来还好,是中立,既希望重霜顺利化形,突破人龙混血难以存活的桎梏,又希望路听琴身心愉快,无病无灾。 如果是嵇师兄…… 路听琴记得,药师谷留宿时,嵇鹤带着黑猫过来。 说起重霜的人龙身份时,碍于是他的徒弟,没有过多恶口。但提到龙字,嵇鹤清亮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恨意。 嵇鹤见到路听琴垂眸不语,误解了他的低落。 他眼神颤动,短短几瞬,脑补了路听琴孤苦伶仃虚弱不堪地在塌上躺了四天,刚睁眼,想跟师兄们,尤其是他本人,光鲜靓丽温柔可靠的嵇师兄亲近,结果被无情地丢下,排除在谈话之外。 嵇鹤面色沉痛,拍拍铜镜前的靠椅。“小五,师兄错了。坐过来,帮你梳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7 路听琴:“?” 他不明所以,察觉到嵇鹤此时的心情不容拒绝,一直随便束发,也不是个事,听话地坐了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怕你听了心烦。”嵇鹤挑了一个雕花玉簪和发冠,给了厉三一个眼神,示意厉三也到旁边好好听着。 “就在刚才,弟子们通报,静心坛突然掉出来一只幼猫。” 嵇鹤一手拢着发,伸出另一只手掌,对着镜子晃了晃。“就这么大。血糊糊的,啊,别怕,擦干净了,正活蹦乱跳呢,不是它的血。” 路听琴松了口气。 “嵇师兄,什么猫?”他下意识忽略了静心坛。 “橘白,啧。关心的点就是这个?”嵇鹤看懂了路听琴脸上的迷茫,“你老不出门,不会不知道静心坛吧,就坠月峰出来那个坛。师父在上面刻了个阵。你那时候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幼猫在,师父没来?”厉三思索道。 玄清道人常年在外,行踪不定,但喜欢捡合眼缘、根骨佳的小孩为徒。百年来,除了主动上门拜师求学的嵇鹤,他们几个都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捡路听琴时,年幼的路听琴被魔气侵蚀,身虚体弱,不好长距离移动。玄青道人便人在山门内设了个单向的传送阵,方便带人迅速回来。 现在,沉寂已久的传送阵再次启用,掉出来的,只有猫? “谁知道他在哪!我当时就说师父就该弄成双向阵,改改他神出鬼没的习惯。这不好了,有时间扔猫,没时间回个信。” 嵇鹤嘴上焦躁地絮絮叨叨,手上的动作却轻而细致,为路听琴束好冠,正了正位置。“叶忘归已经去管了。既然是师父丢来的,多少带着信息。我们马上都去一下,小五,你……” “我也去。” 路听琴微微蹙眉。 重霜的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不差这半天。一个带血的幼猫,专程被传到山门里,怎么想,都令人在意。 他眉头一簇,面色苍白,映在镜中,便有一丝弱不胜衣之态。 嵇鹤板起脸,双手绕在胸前,就要开口拒绝。眼见着路听琴长睫颤动,想起了之前被撒娇、缴械投降的恐惧,猛地站起,威严道: “好,走,别再说了。我答应。” 秋风清爽,天高而远。 嵇鹤性急,先行离去。路听琴披着斗篷,和厉三一起缓步走在出山的道路上,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不久前,一样是这条蜿蜒的小路,眼神阴郁的少年,正引他走向未知的刑场。 路听琴静下心神,感受重霜的气息。 他的感官里,出现吹拂过林间的山风、蹦跳跑远的松鼠,窸窸窣窣的枝叶,还有一个天青色的少年。在很远的地方,跟着路听琴的步伐,踏着山石树木,不急不缓,一同移动。 路听琴默不作声。他往前走着,心神放在重霜身边,观察少年要做的事情。 远处,重霜也凝神屏息,用尽所学。一边隐藏身形,一边跟紧路听琴。 静心坛。 先前静修的弟子们,已经被安排散去。叶忘归单膝屈起,毫无首席模样地坐在地上,头疼地摸着掌心哭闹的幼猫。嵇鹤在坛面徘徊,试图破解单向传输的轨迹。 路听琴察觉到,重霜改换位置,此时躲在能从高处俯视坛面的山上。 他无声叹气,不想思考青春期少年偏执的脑回路在想什么,关注起叶忘归手下的奶猫。 这看上去是只刚出生一段时间的奶猫,橘为主色,鼻尖、胸口、爪子分布着白绒绒的毛。它太小了,堪堪睁开眼睛,乍一下到了陌生的环境里,被吓得不行。 叶忘归的手边,堆了好几个帕子。上面沾着血、泥土和肮脏的黏液。有不少帕子面料精贵,一看就是嵇鹤贡献的。 “喵喵,别怕。” 路听琴蹲下来,努力放柔声音。 他刚一伸手,想顺顺奶橘的毛,让它安心,就感到重霜凝结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间紧实了几分。 ……怎么,不准师尊碰小猫啊! 奶橘挣扎着,肉垫上伸出尖利的爪子,抓向路听琴。路听琴没当回事,想要尝试一下,被叶忘归迅速伸手挡住。 幼兽的爪子不同寻常的尖利,一抓之下,几道红痕出现在叶忘归的手背,马上渗了血。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8 叶忘归手没有马上离开,赶着幼兽收了爪子,才收回来。 他不太敢看路听琴,怕师弟因为之前的误会,还在生自己的气,扭捏地收了腿,跟路听琴一个姿势蹲在地上,看着幼兽,发愁道: “晚莺在就好了。咱们几个大男人,还是不太方便……” 铃仙子陶晚莺,玄清门的副首座,路听琴的二师姐。擅音擅舞,学了师祖不着家的性子,又在山下闯荡出江湖气,甚少回山。平日负责外事协作,常游走在各地。 路听琴找出怀里之前嵇鹤给的手帕,推向叶忘归,小声道了声谢,看向幼兽,一头雾水。 ……晚莺,师姐?不是奶猫吗,跟师姐有什么关系? 厉三跟过来,蹲下,捡起一张帕子,手蘸取一点黏液,感受黏度,凑近闻了闻。 “别告诉我,你还想尝一口。”嵇鹤背着手踱过来。 他嫌恶地站在远离脏手帕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围着奶橘蹲成一排的师兄弟们。 “我验过了,帕子上是妖兽的血。小崽子也是妖兽,母的。”嵇鹤宣布道,瞥了眼叶忘归不住渗血的手。那里一道伤口,正快速肿起,泛着青紫色。 “新情况,爪子上还带毒。叶忘归,你挡住了小五,干得好。再接再厉,将功补过。” 嵇鹤单手成决,一缕风循着他的意志,层层裹向奶猫。 “幼年妖兽生存能力弱,一般会伪装成普通幼兽,受到威胁时,才会暴露。小五啊……长点心,别看见崽子,就走不动道。” 奶橘满地乱窜躲着风,还没发育完成的喉咙,发出嘤嘤的恐吓声,听着像是敲击小石子的声音。忽地,它刹住步伐,对着无形涌动的敌人,低下重心,弓起身躯。 扑哧。仿佛空气爆裂,它身后冒出四条细弱的尾巴,额上挣出一只灰色、仿佛天眼的角。 “啊,是狰。”嵇鹤懒懒地改变手决,让风绕着奶橘快速转起来。 奶橘一连串嘤嘤低嚎,追着风在原地飞快转起圈,转着转着,转出了残影,头晕脑胀,往地上一栽。 “还挺少见的。毒性不错,耐力也不错。”嵇鹤评价道。 路听琴望向奶橘,这是他见到的第二只异兽,相比身躯放大数倍、更威严神圣的银狼,五条尾巴的长角幼崽,冲击力要大的多。 他面上波澜不惊,内心下意识有些怕,往叶忘归身边靠了一点。 这一凑近,心神观测的范围内,路听琴察觉到重霜猛地从隐藏处站起,几个轻跳,躲到离静心坛更近的地方。 ……又怎么了? 路听琴觉得青春期少年难以捉摸。 “现在怎么办?”嵇鹤问。 他用法决,清理了地面的灰尘,蹲在奶橘旁边。 掏出小巧的绣金线蓝底乾坤袋,从里面堆积如山的帕子中,随意摸出一张新的,裹在指尖,隔着丝帕一把抓住五条猫尾巴,拎着晕得彻底的奶橘,冲叶忘归晃了晃。 “师父丢过来,总不是让我们做掉它的意思。谁来管?” 第20章 嵇鹤暗示叶忘归,叶忘归扭头看向厉三,厉三沉思良久,正要开口。 路听琴试探举手。“我……可以吗?” 厉师兄家的黑猫四处留情,吃百家饭、去留随意。他愿意爱的供养,但现在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有没有可能养成一只专属奶喵? 虽然这只和真正的猫有段距离。 “啧。”嵇鹤将奶橘崽子裹在手帕中,放到路听琴跟前,顺便戳了戳路听琴的脸颊,“你想养?” “按道理该轮到,五师弟,但是……”厉三想着路听琴的身体,犹豫道。 “轮到我?”路听琴奇怪地问。这么多次后,他对嵇师兄一系列掐脸戳脸的小动作已经有了免疫力,权当不存在。 叶忘归手心亮起冰蓝色的灵力,轻轻笼在奶橘身上。晕乎乎的小兽抽了一下腿,砸吧着嘴,看上去晕得舒服多了。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49 叶忘归为难道:“虽然不确定情况,五师弟,这小兽既然是师父送过来的,很可能是咱们的新师妹。” 师、师妹? 路听琴一抖。觉得刚诞生的希望破碎了。 “按老规矩,每当师父捡进来一个新的,就是最小的带。我和晚莺最早入门,一块带了老三,厉三带嵇鹤,然后嵇鹤带你。五师弟……我可以叫你听琴吗?呃。”叶忘归小心地询问。 五师弟太生疏,他其实想叫路听琴小五,显得亲昵又爱护。但嵇鹤偶尔温柔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叫。问道台之后,他在太初峰上遇见路听琴,再这么叫时,路听琴脸色显得不太好。 “大师兄,随你。”路听琴想到屋子里一堆精美缝制的靠枕,觉得自己很难拒绝。 叶忘归的桃花眼瞬间放光。他愁容顿消,眉梢都飞上喜意,搓着手,就想跟师弟好好说说话。 “蠢。”嵇鹤冷道,“叶忘归,你继续解释清楚。” “哦。”叶忘归缩回原地,老实地用灵力哄着不安分的幼兽。“听琴,你要想清楚。既然被师父捡回来,她爹娘应当是出了些问题。你带她,就是她半个爹,半个娘。如果带,这次要认真带好。”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提……嵇鹤你瞪什么!好吧,随时跟我们说。”叶忘归强调了“我们”两字。 路听琴心里有点慌。 他不知道奶橘是师妹,看着地上四肢摊成大字的幼兽,也不太能联想成传统意义上的师妹。 更何况,既然叫师妹,就说明能化成人形、说人言吧,这和带奶猫,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路听琴觉得这场面有点应付不来,想跑,但答应了厉三不用任何轻功,只能僵硬地待在原地。 奶橘在灵力安抚下,打了个哈欠,四肢抽动,好像要起来。叶忘归收了灵力,示意路听琴看向猫额头,那里的角已经收回去,若隐若现,留了道浅浅的痕迹。 “这只狰血统纯粹,爹娘应当都修为高深,所以天生就能在伪态间收放自如。一旦心情放松,察觉到修士的灵力,就会根据传承的知识化作人形,保护自己。” 叶忘归解说道,想让路听琴看一眼师妹的人形,“要让她放松,很简单,我已经安抚了她的穴位,现在只要把她揉开心……” 叶忘归手摸向奶橘脑门处独角留下的痕迹,轻轻捏揉。奶橘醒了,见到是之前拿净化决洗了她一头一脸、还拿好几个帕子搓她浑身毛毛的男人,愤怒地呲牙咧嘴,眼看着又要露出五条尾巴。 啊,翻车了。 路听琴恐惧地想。 他自己不会带小孩。现在反悔,暗示师兄们带,来得及吗? “没救了。老三,你来。”嵇鹤指挥道,有自知之明地站到很远的地方。 他不喜通人言、化人形的妖兽,勉强能接受与人心灵相通、基本还算在动物范畴内的灵兽。更何况,奶橘闻到了他的气味,向叶忘归呲牙后,转身就要向他冲来。 厉三见路听琴没动作,一手抓住奶橘的后脖颈,提到自己面前,笨拙地揉了两把。奶橘浑身炸毛,发出嘤嘤嘤的嚎叫,四条尾巴凭空冒出,啪啪乱晃,打到厉三的脸。 厉三:“……” 他永远学不会,顺毛**。认命了。 厉三拎着幼兽,翠色的眼眸,求救地望向路听琴。 路听琴原地装死。 叶忘归突然站起来,望向静心坛旁,山壁上的树林,厉声喝问:“谁?” 嵇鹤翻了下眼睛,接过奶橘,丢到路听琴旁边,不再言语。 天青色的身影,在林中迟疑一瞬,而后脚踏山壁,轻盈地落在地面。 他天赋绝佳,仿佛生来就能穿云纵雾,从再高的地方落下,也没有忧惧之意。 叶忘归的神情变得古怪。 是重霜。 少年落了地,面色沉静,向在场的诸位师伯,躬身一礼。 “诸位师伯恕罪。我见师尊在此,实在关心,忍不住旁听了一会。” 叶忘归见路听琴闭目不语,其他几个师弟也没有救场的意思。硬着头皮开口。 “重霜,若你有心,便光明正大站到旁边看,不要做窥视之事。这次我不追究,你的师尊会管教你。”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0 “这是自然。”重霜低笑一声。“首座师伯的口风,变得真快。先前问道台上,还一口一个师尊的名讳,现在又对我说起尊称来。” 叶忘归皱眉,“你师尊没跟你说明白?” “说什么?” “你是个龙崽子的事。”嵇鹤双手抱胸,凉凉道。他说话时,隐在手肘下的手,攥得很紧,忍耐着上去再吵一架的冲动。 路听琴面色一白。 师兄啊,说点好的开场白行吗? 怎么好端端的,一碰上重霜又到了这种局面。路听琴觉得心脏越跳越快,身上的低热都快又烧起来。 重霜没有反驳,他的眼神冰凉,不带情感,嘴角保持着笑的弧度。 “师尊说是就是。” 叶忘归耐心道,“重霜,你师尊应当跟你解释过,我们之前都对他有误会。你之前拿出的碎骨——厉师伯应当还你了,他看过后,认出是龙骨。你的身体里,流着龙的血液,算是半妖……” “首座不必多言。”重霜打断道,“诸位师伯们说是就是,弟子不敢有二话。” 路听琴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瞧瞧,听这语气。今天诸事不宜,不该出门,就该放任龙崽子在山里蹲着。 经过那次夜里的争执,他已经弄清楚一点重霜的脑回路,现在估计认定了,他这个师尊的说辞,已经被师伯们接受、包庇。 “重霜。”路听琴出声道,嗓音因头疼,显得沙哑而冰冷,“我跟你说过,要有话直说。” “师尊指教的是。”重霜躬身。 路听琴见他这样,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你一直待在附近吧,你想干什么?” 他模糊地责问,不想让师兄们知道重霜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再引出新的矛盾。 重霜垂眸,缓慢道,“弟子见师伯们一直围着只小猫,师尊又面有难色,想为师尊分忧。” “你能老实待到天尽头,没个十年百载的不回来,就是为你师尊分忧了。”嵇鹤冷哼一声。 “师伯说的是。”重霜冷淡道。 “你!”嵇鹤差点要撸起袖子,被厉三赶紧按在原地。 路听琴揉着额角。 不愧是未来的龙傲天,这执行力和勇气很可以。自从撕破脸后,每次都把嵇鹤气得明明白白的。 “你要分什么忧?”路听琴问。 重霜显得有些犹疑。 他一磨蹭,眉宇间刻意的阴沉淡了不少,显出点少年的清亮来。 路听琴一愣,仔细地打量重霜。发现重霜避开他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脚边的幼兽。 奶橘刚才被嵇鹤扔过来,此时浑身炸毛,缩成一团,滴溜溜的竖瞳,不断转动。 重霜……想养这个? 差辈了啊,他知不知道,这幼兽保不齐是他新师叔。 看这样子,应该是不清楚。以重霜的修为,能远远藏着看清人在干什么,就相当不错了。可能连猫崽子妖态的样子都没瞧见,就知道是个吃奶的小兽。 路听琴的指尖,轻轻拍向奶橘头顶上竖起的毛。 他刚伸出手指,立即感受到重霜关注重心的变化。幽深的黑眸移到他的指尖,盯着每一丝移动的迹象。 ……这是干嘛? 路听琴不明所以。他尝试性拍拍低声威胁中的奶橘脑袋,发现重霜没有大反应。 手指顺着兽脸,向下,一直到下巴。重霜的身躯,一下子紧绷。 少年的目光不断在路听琴的指尖和幼兽间移动,神情中,压抑着焦灼和紧张。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1 路听琴回顾一下,有点明白了。 这小子……之前从藏匿处往下跳,是怕幼兽被嵇鹤欺负。现在站出来,八成怕幼兽栽到他手上。 路听琴为了验证,突然伸手,作势要掐住幼兽的脖颈。 重霜马上前跨一步,大声道:“师尊!” “师尊,弟子,弟子能否为师尊代劳……” 重霜眼瞳微颤,看着抖动的幼兽,和路听琴苍白而冷漠的脸,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他在怕。虽然路听琴院中密室里,就有养猫的痕迹。但过往的记忆太过深刻,他怕路听琴待幼兽不妥,从此,世界上又多出第二个重霜。 他想保护幼兽,让它自由。 路听琴一声轻叹。 他没有说什么。手指轻轻地,在重霜、奶橘,所有师兄的紧盯下,伸向幼兽毛茸茸的下巴。 第21章 “嘤……” 奶橘迷茫地眨眼,还不明白这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身体已经自觉动了起来。 微热柔软的指肚,从下巴,挠到后脑勺、耳朵尖、后背。奶橘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放软,顺从本能窝到地上,伸展摊开。 挠着、挠着,她忍不住打了个滚,露出肚腹的一刹那,猛然醒转,机警地跳起。 手的主人,沉静地注视着她。奶橘隐隐约约地从妖丹里从爹娘处传承的知识中得知,这个人类的脸,算是极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却显得寒冷。 敏锐的直觉,让幼兽透过寒冷的眼睛,感觉自己被温柔包裹着。她不由得迈出一脚,向这个人类,挪了一步,慢慢地趴下,翻出一点肚皮。 “嘤!” 路听琴谨慎而轻柔地揉了揉奶橘的后背,没有碰露出来肚子。奶橘来回打着滚,想让路听琴摸得更多一点。 忽然,砰一声。 路听琴手指一停,双眸微微瞪大,立即想跑回坠月峰的山居小屋。 手底下,巴掌大小的幼兽消失了,变成一个身着橘橙色襦裙,看上去不过三岁的小姑娘。她头顶扎着一个揪,像个胖乎乎萝卜上的草叶,琥珀色的眼瞳满是茫然。 重霜震惊,连退两三步,差点没坐稳,跌到地上。 嵇鹤哈哈大笑,一阵风绕住路听琴,拦下路听琴后撤的脚步。 叶忘归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起橘色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肉肉的,每边脸上,还留着没变干净的胡须痕迹,各有几道浅白。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叶忘归伸出来的手,龇出四颗尖锐的小虎牙,冲在场的大人们发出威胁的声音。 初化形的妖兽,已经具备传承的知识。小姑娘弯着身子,警惕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几个成年人类,和一个少年人类,或前或后,堵在她各种逃跑路线上。 小姑娘琥珀色的瞳孔,紧缩着,想起娘的教导。 铮铮,铮。(如果你被人类包围,难以逃脱。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记住,选择感觉最好的那个,冲上去——) 小姑娘俯身、蓄力,蹬蹬蹬,用最快的速度猛地一冲,扎进路听琴的怀中。 砰。她在抓到路听琴衣襟的瞬间,变回了一只橘白色的小兽。 脑袋顶上一撮竖起来的毛毛晃动着,瞳孔睁到最大,看上去无害又天真,两只爪弯曲地勾在身子前,在路听琴臂弯中一扭。 “嘤~” 路听琴手一颤,差点让她掉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拢好奶橘,不知所措地望向大师兄,想把幼兽塞到叶忘归手上。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2 叶忘归严肃道:“她选择了你……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听琴,我憋不住了。” 他笑意盈盈地弯腰,看着蹭着路听琴衣襟的幼兽。“师妹啊,放轻松。好好跟大家相处。” 说完,没忘了招呼一声在场辈分最小的,“重霜,她是师祖新带回来的徒弟,按辈分,你以后得叫一声师叔。” 重霜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师叔?这不是奶猫,是妖兽? 玄清门能收留妖兽……不对,玄清道人能收妖兽为徒,一个没断奶的小猫崽,能成为仙山的六师叔? 那……他呢? 妖修弑杀,以血为修炼媒介,常造出屠戮村镇的事故。玄清门几次弟子历练,便是捕捉扰乱山村的妖兽。玄清道人更是斩龙成名,威慑四野,普通妖兽见玄清门人,无不闻之色变。 他以为……路听琴说他是龙,是要名正言顺地试验他,给过去冠上冠冕堂皇的名义。 但现在,就在他眼前,一只幼兽直接变成了他的师叔,转眼被接纳。连最厌恶妖兽的嵇鹤,都不曾下狠手,叶忘归的态度更是温和。 玄清门内,并非谈妖必除。 重霜惶然,有什么和他预想的偏差甚远。他先前见首座和诸位师伯,在证物俱在的情况下,将挖骨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心里便存了怨,和破罐破摔的念头。 此时见妖兽被善待,师伯众口一词指出他混有龙血,忽地想起那些自己认定为走火入魔、练功出纰漏的异状,下意识看向路听琴。 这一眼,妖啊兽啊的事情,瞬间被放到一边。 师尊……? 他的胸膛中,涌起一股子酸涩的质疑。 路听琴裹着银丝鸾凤纹斗篷,头带青冠,乌黑柔滑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下,几绺发丝落在身前,像雪中的梅枝。本是画中仙,偏偏怀里,一只幼兽在打滚。 路听琴往日,最恨旁人的接触,往往谁手一伸,自己就躲开了八丈远。然而此时,头微垂,没有将幼兽扔下去,仔细拢着,嘴角有一瞬而逝的笑意。 路听琴……是这样的吗? 也会柔情,也有这种无可奈何的笑意? 重霜觉得刺目极了。这笑意比雾还淡,比风还清。他深深攥紧、难以释怀的过去,在这笑意下,仿佛变作某种酸苦的玩笑。 他不知山居有密室,不知路听琴喜欢猫,不知路听琴会笑…… 他以为自己是痛苦的,但总有微不足道的期冀,希望自己作为路听琴唯一亲手带回山的弟子,对其而言是特别的。 现在发觉,七年光阴,比不过幼兽稚嫩的爪垫,在银丝斗篷上按出的浅淡痕迹。 “……我师叔,是妖兽?”重霜艰难地转回来,“那,我……” “是啊,你也算半个。听不进人话的小崽子。”嵇鹤厌恶道,“你和叶忘归一样,都是一根筋的蠢货,争着抢着比谁蠢得更久。” 他很想趁机好好说教说教,但现在有比重霜更重要的事。 “愣着干嘛,帮你师尊抱下来,我有话要问。”嵇鹤不想再拿新手帕,指使重霜。 路听琴没有等重霜,自己弯下腰,轻拍头埋在胸前的幼兽,让她松开爪子,落到地上。从头至尾,没有看重霜一眼。 重霜顿在半途,感受到路听琴对他冷漠,如坠冰窟。 嵇鹤望着缩在地上的橘白幼兽,忍不住不满地说一句。 “哈,我们玄清门,终于要突破人族,变成名副其实的杂烩了。” “老四,咱们说就行了,别在弟子面前这么提。”叶忘赶紧传音入密。 修仙诸派,万法纷杂。以四家为尊,号称三山一门。 东有紫霄山,修帝王剑,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北有乾元山,炼君子剑,门风严谨,除魔卫道;南有苍山,磨追魂剑,追求不出则已,一击必中。 这三山都是门规严谨、等级分明、长须老祖坐镇的老牌宗派,一个外门的名额,千百人争抢挤破头。玄清门靠玄清道人的地位,不搭调地混在其中,掌门人常年不回,全靠五个亲传弟子操办。 玄清道人带出的五个亲传,一个不回山,一个在山里却见不到人,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爱管小孩。叶忘归无奈被推到前台,但本性从心所欲,接人管事全凭直觉、少了章法,与门徒亦师亦友。 修炼风格上,四峰一谷剑、音、药、符,各有所长。对比传统三山的上下贯彻,风格统一,自嘲为杂烩。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3 “崽子。”嵇鹤无所谓地对叶忘归摆摆手,引来一股风,戳了戳幼兽的身躯。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既然化形一次,随时也能再化回去。现在,马上变成人,告诉我,送你来的人在哪?” 奶橘被他戳着,磨蹭半天,变回小姑娘。只不过这回变的仓促,脸上留着胡须白道道不说,额上还带着没缩回去的独角。 她听见嵇鹤质问,瑟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嗫嚅,琥珀色的眼睛溢出大颗大颗的泪。 “阿挪、阿挪不知道……都死了……死……呜……” 第22章 叶忘归脸色一变,“谁死了?” 小姑娘挣动不安,往路听琴的脚边蹭去,被叶忘归紧迫地追问,吓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路听琴抿紧嘴唇,冲嵇鹤手心向上,摊开手。 嵇鹤“啧”了一声,找出一叠更精细柔软的手帕,丢给路听琴。 “慢点。”路听琴用手帕尖,轻轻帮阿挪抹了泪。 阿挪哇得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像是找到主心骨,猛地抱住路听琴的腿。她吸着鼻子,奶猫似的呜呜咽咽,往路听琴身上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路听琴被她额头向上弯曲的独角硌得生疼,不动声色地忍下。顺着节奏,轻拍阿挪的后背,缓声道:“慢点说。” “黑雾,好多血,”阿挪打着哭嗝,混乱地描述道,“叔父们,突然不认识我了,要杀我……爹,娘!” “叔父指你的同族吗?送你来的人呢?”嵇鹤扯开阿挪,他面容生得精致凌厉,笑时神采飞扬,此时板起脸,声音低沉冰冷,剑眉倒竖,气势顿生。 “阿挪、阿挪不知道,不知道,呜呜呜……” 路听琴蹲下,犹豫地张开手臂。橘色的小姑娘松开抱着大腿的手,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脑袋顶毛扎扎的小揪颤动着,额角被玉牌挡住。 阿挪的眼泪打湿不了嵇鹤厌恶妖兽的心脏。事关路听琴,他铁了心地要问出东西。 “行吧,你住在哪?” 阿挪哭泣着,拼命摇头,用实际行动拒绝回答更多问题。她呯地一声变回奶橘,四肢并用钻进路听琴的斗篷里,鼓出软软的一小团。 路听琴不忍心了,“嵇师兄,要不……” “哦,你心软了。妖兽见惯了血,没那么脆弱。别看着她这样,年岁可能比你徒弟都大,身子还能嗖嗖嗖地长。”嵇鹤没问出来地点,有些挫败。看见路听琴睫毛一颤,马上补充道: “不过你哄哄也没毛病。用妖兽的算法,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宝宝。” “老三,她提到的黑雾,应当是魔物。我们搜索范围缩小,找狰群出没,近些天被魔物侵扰的地方。”叶忘归对厉三道。“我知道几座妖兽特别喜欢的山。待会我把方位标给你。” 厉三点头。药师谷育有各类灵兽,时常兼顾些迎来送往、找物寻人的活计。 “听琴,这只小狰,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叶忘归转头,对路听琴软下声音。 他看出路听琴之前的勉强,想建议路听琴把照顾幼兽的任务交给他们,安心养身体。 “……不用了。”路听琴没等叶忘归说完,鼓起勇气,打断道。“我来吧。我这次……会用心待她。请师兄们监督。” 他隔着斗篷,摸着怀里温热、湿润又颤抖的一团。 对阿挪而言,玄清门陌生而恐惧。路听琴感到幼兽的信任,像一株春芽,选择扎到他身上。他想护住这棵幼芽,直到她有勇气,呲出牙,选择自己的命运。 重霜孤零零地,站在离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不可置信地盯着路听琴,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错。 天上掉下来一个毛崽子,扑进路听琴怀里。清高冷淡的师尊,话语温柔而郑重。 这一切,仿佛是他梦中昏了头所听、所见。 重霜觉得眼前迷雾丛生。此时的路听琴和他所知的,既相似,又仿佛是两个人。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七年是一场癔症,想开口,心中苦闷,沙哑难言。 这时,一只漆黑的、真正的猫咪,结束了长长的午睡,勾着尾巴,溜溜达达地跳下台阶,往坠月峰的方向走。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4 它到了静心台,闻到熟悉的两个饲主的味道,金色的眼瞳,迷惑地转动。 “喵?” 突然,它迈到半途的爪,优雅地顿在半空中。 路听琴正托着奶橘,往胸前抱了抱,让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斗篷,能够呼吸。奶橘不乐意冒头,一个劲地往路听琴怀里挤。 黑猫尾巴炸成蓬松的团,冲上去,“喵嗷!” 路听琴吓得缩了一下,无端生出一股心虚。 嵇鹤一把抓住猫后颈,嫌弃地放到地上,对路听琴道。 “……你的猫。” 黑猫喉咙里发出威胁地声音,焦躁地在路听琴身前转来转去,想把缩在他胸前的奶橘赶出来。 对啊,我的猫……不对啊! 路听琴偏过头瞅厉三,不清楚这到底先是谁的猫。 叶忘归挨个研究了所有师弟,手揪着光滑的下巴,皱紧眉头。 “嗯……我们那天在,咳,坠月峰小院的机关石密室里,见到了这只猫。不过……现在看怎么这么眼熟,老三啊,你老早养的那只黑的,是不是也是金眼睛。” 厉三脑门顶上发绿,谴责地看向猫。 路听琴懂了,他心虚消失,理直气壮地注视黑猫,偏浅色的瞳孔饱含批评的意思。奶橘在他怀里蹭动,闻到兽类的味道,好奇地探出一点脑袋。 黑猫歪头,口水沾湿爪垫,不紧不慢给自己洗了把脸。在饲主们严厉地瞪视下,就地一滚,弯成弯月状,举爪露肚皮。 “喵呜?”它奶音叫道。 “……乖乖。”路听琴投降。 他单手托好斗篷里的奶橘,伸出右手就想挠挠黑猫的软肚皮。 奶橘意识到路听琴要摸黑猫,拼命挣动起来,她太小了,像只怀里的豚鼠,爪垫隔着衣衫,藏住指甲,拍打路听琴的胸膛,“嘤嘤。” 这是不要的意思? 路听琴迟疑地收回手。 黑猫在原地来回蹭蹭,等来等去,没等到路听琴摸上它的手。猫身一翻,四爪落地,气势全消地蜷成一团,尾巴软踏踏搭在身上,寂寞又可怜。 “喵……” 路听琴缩回的手停在半路。 “不是我想摸,是它太可怜了。”他对憋笑的师兄们解释。 “赶紧的。”嵇鹤笑道。 路听琴快速薅了把猫脑袋。 黑猫耳朵抖动,鲤鱼打挺蹦起来,不忘讨好地冲厉三叫了一声,顺着路听琴的手,三两步轻巧地蹬上,往路听琴胸前的斗篷里一跳。 “喵呜~” 它的身躯比奶橘大一圈,进了斗篷,被路听琴赶忙托稳,先向外面软绵绵地喵了一嗓子,转头变脸,金眸闪动,冲奶橘哈了口气。 奶橘呲牙,炸成毛团团。 路听琴掂量一下,面色如常地搂着毛崽子们站起,胳膊微颤。 这两只崽子不知道怎么吃的,待在他臂弯里,真是甜蜜的重量。 他身上还发着低热,蹲久了,突然站起,眼前冒出些黑雾,不禁闭了一会眼睛。 嵇鹤的手搭上他的后背。路听琴再睁眼,见到重霜不知何时走来,咬着下唇站在他面前。 “师尊,我……” 重霜犹豫道。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5 嵇鹤冷眼站在路听琴的后方,叶忘归和厉三停了交流,等待重霜开口。 众人的视线下,重霜镇定自若。 他从小见惯各类鄙夷冷漠的眼神,不相信有谁能无缘无故为他好。唯一给过他善意的路听琴,而后又变了模样。 将这件事捅破到现在,他只想将路听琴弄个明白。不怕死,不要哑忍地活。 重霜斟酌着要说的话,路听琴先受不了了。 路听琴站在众人关注的中心,浑身发毛,只觉得自己睁眼的方式不对。 他眼眸垂下,看似在思考,实则眼珠小幅度地向左前、右前的方向转动。 等确认了没人的方向,搂着毛崽子们,抬腿就往坠月峰的归路走。 重霜不知路听琴的心思,只道路听琴彻底厌恶了他,不愿跟他多说话。他着急地想要跟上,忽然听见脚步,回身望向叶忘归。 叶忘归向他走来,拍了拍重霜的肩膀。 鸣旋剑不懒散的时候,顿时散发着唬人的仙门首座气息。一双桃花眼都不再笑,显得稳重可靠。 “你还不信他,对吗?”叶忘归温声道。 重霜闻言,犹豫地盯着叶忘归的眼睛,良久,向叶忘归深施一礼,诚恳道,“首座。弟子先前昏了头,妄行无端。诸位师伯所说,弟子……真的是龙?” “折腾!”嵇鹤怒道。“我们一起骗你作甚?” “师尊……那般如此,也因弟子是龙?” “重霜。”叶忘归想摸一摸重霜发顶翘起的一根碎发,见到重霜的表情,手又缩了回去。 少年嘴唇紧抿,眼神坚定,一看便是难以被旁人说动的类型,认定了什么事,便要一条道走下去,直到自己彻底想通。 叶忘归曾经最欣赏他这股劲,也曾遗憾于明珠埋没,在坠月峰得不到及时的指点。现在见他如此,暗自懊叹。 “你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嵇鹤与你师尊交好;厉三为你师尊看病;我有愧于你师尊,忽然改了态度。我们说是,你难免不信。” 叶忘归缓声道:“玄清门引你入山,却令你光阴蒙尘,遭遇非常规的磨炼,这一点,作为首座,我同样有愧于你。” 重霜默然不语,咬紧嘴唇,几滴血涌出来,他舔去,一股腥味。 “首座,我……信不了。该如何是好?” “小子。”嵇鹤推开厉三拦住他的手。 他没有动手,破天荒心平气和地站在少年身前,俯视着开口,“他做错了,你刺了一剑。他对你好,你如何回报? 嵇鹤不知想起什么,嗤笑一声。既像对重霜,也像对自己。 “你要的答案,没那么复杂,再不济等化形了,就能清楚……劝你三思,不要做会后悔的事。莫被苦痛遮眼,珍惜眼前人。” 第23章 重霜脚下踏风,赶往通向坠月峰山居的小路。 没过多久,就见到路听琴缓慢的身影。 他想起嵇鹤的劝告,身形一顿,远远缀在后面。 路听琴像是走累了,单手抱着两只崽子,倚靠在一棵树上,目光淡淡,看向摇曳的草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重霜心生忧虑。 秋日寒凉,下午日光渐暗,路听琴大病未愈,在外面久累,终是不好。 他怕惊扰了路听琴,尽可能放轻呼吸,站在林木中,不知自己应该上前,还是就此离去。 路听琴盯了会草叶,忽然开口。 “我已说过,会用心待她,你大可放心。”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6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重霜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走到路中,隔着蜿蜒曲折的一段小路,望向尽头倚着树的路听琴。 路听琴的斗篷里一拱一拱,露出个黑猫脑袋。 不苟言笑的仙人任由黑猫闹腾,抬起一根纤长净白的手指,点上猫额头。黑猫登时眯起眼,主动蹭着他的手指。路听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清风化雪,寒意顿消。 “你还有什么事?”路听琴逗弄了一会猫,对重霜抬起眼皮。 这一眼,又是收敛了所有柔和,冬回大地,重新冰封。 重霜酸涩,低下视线不愿多看。 他只见过路听琴阴郁而冰冷的面容,在旁边跟了大半天,才发现路听琴不是不笑,只是从来不在他面前展现。 路听琴短暂的微笑对着猫晃动的尾巴,对着幼兽粉嫩的脚爪,对着拂过眉眼的风…… 从来不会对着他。 “师尊,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呢喃道,吐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一个从很早之前,在他还是孩童时便诞生的困惑,左思右想,不曾明晰。 是他沾着污泥的手,在粗布衣裳上擦得不够干净,脏了仙人的眼;是他见识浅陋,进了山,笑声太亮,惊了林中的鸟;还是他粗笨无知,学了太久的字,才看懂书上的文,让路听琴等了太久,等到失去耐心…… 如果他当真是个杂种、随时会嗜血发疯的半妖。路听琴憎恶他、试验他、杀死他,都是应当的。 如果是为了他好,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做错了哪一步,让仙人对他阴郁冷漠,再不愿分给他,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柔和? 重霜埋着头,不想让眼眶的涩意显露。话一出口,便停不下来,不住回想着遇见路听琴前后,自己做的每一件事。 “师尊帮我缝的衣裳,我一直留着,不敢穿……是因为没守好,让师尊心冷了吗?那个木盒是我捡来的,仔细打磨晾晒洗过了,绝没有不敬的意思……” 重霜的声音太轻,只比气音大一点。 路听琴心情复杂地看向少年。 他不知道重霜指的是什么,但跟重霜有关的木盒子,他倒是见过一个。 那是在穿来后第一夜的睡梦里,他朦朦胧胧见到衣衫褴褛的小孩在被追打下,牢牢护着一个木盒。原来那个木盒和坠月仙尊有关? 重霜在问……之前坠月仙尊为什么对他不好? 路听琴垂下眼帘。他可以对重霜解释试验与龙骨,但唯独这个,解释不了。 这是坠月仙尊和重霜的事了。 纵有千百般阴差阳错,也仅是桂花树下梦一场。 “你……好好留着吧。”路听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衣袖一展,忍着酸软的感觉,逃也似的,稳稳搂着两只崽子,往山居小院里走。 这问题,他着实应付不了。只想快点进到山居小院里,关门趴上床,抱着被子摸猫。 黑猫好像探知到他的心情,喵地一声,钻出路听琴的斗篷,踏着他的手臂,一跃而下。 它轻巧地落到一片落叶上,脑袋蹭蹭路听琴的腿,消失到林中。 路听琴心凉凉。 “嘤!”路听琴的斗篷里传来细而愤怒的嚎叫。幼兽气哼哼叫了一通,在他怀里打了个滚,脸蛋埋到他的胸前。 路听琴搂着怀里热烘烘的小嫩芽,在秋日林中,找到一丝真正属于他的快乐。 不是依托于坠月仙尊,而是完全因为他的。 路听琴心情轻快几分,走了两步,略一侧头,看到重霜仍站在身后,笑意渐淡。 “没有其他要问的,就回吧。” 重霜的脚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从唇缝里挤出声音。 “师尊,我可否不走?”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7 林木萧瑟,日光渐弱。 下午的森林,热意点点消散,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拉出嘶哑的长音。天青色练功服的少年目光黯淡,眼中血丝遍布。 像只长歪了的小树枝,本该青葱如松柏,枝杈尽头却枯萎灰暗。 路听琴拢了拢斗篷。臂弯中奶橘柔软的热度,驱散他泛起的寒意。 “不行。你留下来,再跟我吵一架吗?” 重霜跟在后面,低声应道。“弟子不敢。” 他不会再和路听琴争执了,只愿有一个机会,能看清迷雾笼罩中仰视了七年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回头别忘记去跟你师伯们,为之前的态度道一声歉。” 这句不敢听着还诚心一点。路听琴想起了静心台上,重霜那一串气死人的师尊师伯说的是,提醒道。 “人龙混血的事,你想通了?” 路听琴问,重霜要是接受,他就拿回那截龙骨。 重霜眉宇间笼罩着不散的阴郁,垂着头不出声。 路听琴等了等,耐心渐消,淡漠道。“那就走,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重霜咬着嘴唇,薄唇被他不断咬破,再度涌出血来,滴落地面。 路听琴拂袖转身,走向小路尽头。 白墙青瓦的山居院子,坐落在秋色的树影里。桂花树的残花已落尽,四野清净。 路听琴拉开斗篷,让窝成一团的奶橘透口气,单手托好崽子,腾出一只手打算开门。 重霜低着头,无声小跑,绕到路听琴身前,替他打开院门。 路听琴瞥了一眼重霜,不言不语走了进去。手抱幼兽,裹着斗篷长身站在青石板路上,没有表情地看着重霜的动作。 重霜将木门掩好,整理衣衫,面向路听琴,沉着脸往地上一跪。 “请师尊容许弟子留下,我可以帮师尊,照顾……师叔。” 他艰难地看着路听琴斗篷中挪动的毛团,想着幼兽舒适而恬静,信赖地缩在路听琴怀里的模样。 “不需要。” 阿挪感到换了地方,探出头,见在场除了路听琴,没有能威胁到她的成年人类。扭动着身躯,跳下来,一落地,变成肉乎乎的小姑娘。 “听、琴。”她躲在路听琴背后,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模仿听来的音调,稚嫩地叫着路听琴的名字,“他是谁?” “你师侄。” “阿挪,不喜欢。”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 “嗯。”路听琴揉了揉阿挪头顶上扎手的揪揪,好像在摸胡萝卜上竖起的叶子。 他轻声细语地说。“我也不喜欢。让我看看,你睡哪?” 院子就三间房,两个偏房一个灶台,一个之前是跟重霜打交道的地方,都太阴冷,肯定不可能。剩下主屋的书房,东西多且乱,需要搭个床。 “你平时会变成人形吗?”路听琴问。 阿挪搂紧他的腿。“听琴想看,我就变。” 路听琴看着阿挪闪亮亮的琥珀色眼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他希望她永远是小毛茸茸,再变成大毛茸茸。 “原形舒服的话,现在可以多保持原形。”路听琴道,藏住心中的遗憾,“不过要是在玄清门生活,长大后该以人型为主。不能露胡须、尾巴、角。” 阿挪似懂非懂,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自己脸上没变回去的胡须白道。 “听琴,我困了。” “好。先变回原形吧,睡我手上。” 小姑娘点点头,还没点到一半,嘭地变回一只巴掌大小的奶橘,被路听琴眼疾手快地接到手中。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8 奶橘软趴趴地窝在路听琴的手上,砸吧下嘴,熟门熟路地钻到斗篷里,窝出舒服的姿势,瞬间睡熟了。 路听琴托好幼兽,打算开一下机关石密室看看。 就算阿挪用兽型睡觉,到底是个小姑娘,不可能放到自己卧室。更何况,他睡觉太轻,听见任何呼吸声,都很难睡着。轻易不愿意卧室还有别人。 重霜跪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听着路听琴对奶橘的温声细语。 “师尊,请再考虑。” 他知道现在自己样子难看,只是不论如何,不想离开。 上次离开后,这间院落便迎来送往,变了模样。整整七年,他一次没有留宿过的地方,如今,要住个妖兽小姑娘。 “你回弟子舍,练你的功就好。” “弟子……弟子可睡院外。我会做饭、缝衣、打扫……” 重霜脱口而出,说完,面上发烫,埋下头。 “师尊,对不住,我……” 说这些,他自己都有种在死缠烂打的感觉。 重霜心中苦闷,膝盖挪动,想先回弟子舍,想清楚再说。 路听琴的声音,让他动作一停。 “重霜。”路听琴抱着奶橘,令道,“拿出你的剑。” 重霜跪在地上,依言抽出腰间的佩剑。 弟子佩剑映照暮秋的日光,光芒反射,晃上路听琴的眼。 “师尊。” 重霜双手举剑,呈在掌心。 路听琴没有接,也不打算接。 传道授业之事,由首座师兄做下去便好。他顶着这个名不副实的师尊名头,等再抽几管血平稳龙脉、淬炼龙核、助其彻底化形,与重霜就算一了百了,再无瓜葛。 他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些。重霜想要的,他不明白,也给不了。 “你看这柄剑,擦得再干净,也沾过我的血。”路听琴轻声道。 “重霜,你不用在这里执着了。我说得够多,也说累了。今后,只助你存活。其余的,你我各不相欠。” 第24章 “各不,相欠……” 重霜失神道,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路听琴声音冷淡而平和。眸子失了逗弄奶橘的温柔,含冰带雪、透着疏离,看向重霜,像看向一个陌生人。 重霜被他眼中的陌生吓到了,膝行向前。“师尊?” 路听琴没有理睬他,只是低头看顾怀里呼呼大睡的幼兽。 ‘按你本心,去和他们相处吧。’坠月仙尊在梦中道。 他可以做到吗? 他想过替了坠月仙尊的身,便承担起坠月仙尊塑成的因果。但重霜的感情太过纠缠复杂,那些浓烈的敬与恨,平心而论,皆与他无关。 他尝试解释,试图平息少年的憎恶、与他和解。但显然,不能一蹴而就。 他烦了。骤然换到此世,不愿意再接受这些狂乱的、跟他没关系的情感了。 “师尊,这是何意?”重霜见到路听琴眼中的疲惫,愈发不安。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59 路听琴充耳未闻,纤长的身影走向主屋。 他裹着银丝斗篷,墨色的长发被秋风吹拂,不曾回头。似乎打定主意,再不予以重霜一次回应。 重霜呼吸急促,膝盖跪在冷硬的青石板路,沾着泥土,向前徒劳地挪动几次。 路听琴走到了主屋门口,侧身,眼看着要关上门。 重霜惶然,他直觉地感受到,路听琴关上这扇门,便是撤回了他再进到这院子的许可。 从此山高路远,万般纠葛皆化为尘土。路听琴不再追究那一剑,以及他的数次顶撞。他那些说不清的往事,也不必再执念。 这是,什么意思…… 路听琴不会再找他了? 重霜以为自己应当轻松,眼眶却簌簌滚下泪。他睁大眼睛,不想让泪水掩盖了视线,竭力想看清路听琴。 坠月峰主屋的门,缓缓合上。 路听琴的面容在关门的间隙,一闪而过。 带着病气的苍白,眼帘微阖。没了往日的阴郁,像秋日一株清桂,单薄而脆弱。 没有……阴郁? 对,自从那天起……讲习会前,魔气发作的那一夜起。路听琴身上无处不在的阴郁散去了。即使冷漠、争执,那双清冷的眸中,再没有杀气肆意的戾气。 重霜的手抓住胸口。 天青色的衣衫下,藏着一个小袋子。他掏出布袋,指尖发颤,摸出冰冷而莹白的一截骨。 路听琴挖出这截骨时,眼神冰冷无情,望向他,恍若在看一团死物。 他拿回这截骨的时候,路听琴发着高热,疲惫无奈,开口解释着,甚至还有一声叹息。 有什么不一样了。 现在的路听琴,像褪去了深沉笼罩的阴云,露出更鲜活柔软的内里。 他会有摸猫的小动作,会找些密室里堆叠的枕头似的,绵软又舒服的东西。会接受旁人更近距离的相处,而不是一见人就躲。 重霜握着这段骨,茫然跪在原地,泪水滑落,凝视紧闭的门。 路听琴有一段日子没见到重霜。 师兄们都在忙,三天两头总有一个人得了空,就往他这边跑。细算上去,他没几天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路听琴这会才知道,他昏睡的那些天,嵇鹤不仅收拾了正屋,还彻底修缮了密室。 第一次见到所谓密室,他眼睛都亮了。 机关石被改造成更简单、不用灵力就能开启的样式。外部通道重新打通,加了通风窗,安出可控制的类似下沉天井的装置,一旦开启,机关自动移动,投进自然的天光。 地下空间内部,加了数颗夜明珠,所有的白色石材地面上,铺上同色系绒毯。书籍原样未动,添置了大大小小的嵌螺钿紫檀矮柜。据说是他自己、也就是坠月仙尊粗制的枕头被放置在收拾好的角落,新加了一干更精致、柔软的东西 叶忘归出品、手工缝制的物件,精巧地摆在各处。含盖靠枕、引枕等各类倚枕,脚垫、茶杯垫等各种垫,还有几个填充了棉花的圆兔子玩偶。 路听琴见到兔子玩偶时,耳朵都要烧起来,羞耻地不敢多看。叶忘归以为他不喜欢,第二天,眼巴巴地又送过来一只新缝的黑猫。 最快乐的要数奶橘,她在密室里安了家。 每日嵇鹤会遣弟子送些肉类吃食和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除了吃,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睡醒就挠黑猫玩偶磨爪子,时不时和顺着连接森林的通路进入密室、来找路听琴撒娇的金瞳黑猫对上,呲牙咧嘴地互相炸成两个毛团团。 路听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密室里陪她。 “嘤……” “困了就睡。” 路听琴从奶橘的爪垫里,救出自己的一绺头发,拍着橘白色幼兽的后背。 他黑发披散,随意地束起,身着宽松的衣袍,斜倚在靠枕上翻着书。等到奶橘在自己肚子上睡熟,轻手轻脚将她捞起来,放到一旁的竹编篮子里。 路听琴仅穿足衣,踏过舒适的绒毯,半跪在几座矮柜前,翻出下一本书。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0 这些天,他收拾起四散的卷轴和书籍,按照一眼看上去的结果,粗糙地分了类。 坠月仙尊的藏书包罗万象,有功法秘册、符文阵法,更多的是风土地理、奇闻异志。仿佛身在山中密室,心却在世俗的风情与土地上。 碍于重霜的事迫在眉睫,路听琴先挑出妖兽相关的内容,研究了好几天。这一次遵从心意换换脑子,挑了相中的几本地理志和话本。 “神州浩土……” 他窝在几个软枕搭出的角落里,手指划过书中的描写。 他快速地翻阅地理志,看到极寒冰原、大漠孤烟、高山峻岭、江南烟雨。看到话本中编撰过的故事,王朝轮换,人皇当世,世家衰落,人龙相战。 比起他熟悉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相似,更为广袤多姿。 路听琴找出一张模糊而抽象的舆图,指尖顺着一条长河,蜿蜒而下,圈画出该是他家乡的位置,一声喟叹,拿手背久久遮住自己的眼睛。 奶橘在睡梦中打着小呼噜,脚爪抽动。 路听琴的心回到舒适、安全的密室,揉了揉幼兽不安分的脚爪。 他拎起一个叶忘归做的大兔子玩偶,满满当当地塞在怀里。书摞到兔子上,沉下心,一本一本,找起关于海洋的记载。 龙族诞生于海,与人相争陆地。 有修道者运行轻功,日行千里,试图问询天有多高、地有多宽,见大陆的东南西北边,全部包围着看不见尽头的海。 从海岸再出发,时而狂风暴雨,时而迷雾笼罩,时而空间撕裂、迷失方向。探访者渐而减少。 海洋的尽头变成禁忌,海对面有什么,无人能回答。 路听琴提笔蘸墨,在大海尽头的描述上,标了个问号。 突然,机关石传来移动的声响,叮叮叮,紧接着是敲击的声音。 路听琴敲了敲身后的墙壁,作为回应。 密室一角的天花板向上开启,露出一条透着光的通道。 嵇鹤跳进来,轻巧落地,靛蓝金丝袍服的衣摆随下落扬起,像一只精贵而爱惜羽毛的鸟类。 “嵇师兄?”路听琴起身,“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他躺靠着看书,一动弹,肚子上堆叠放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嵇鹤松了松领口,仿佛有什么事压着他,让他焦躁不安喘不过气似的,见到路听琴,失笑道。 “这傻兔子你还挺喜欢的嘛,我要告诉叶忘归,让他再给你缝一个——” “师兄,别。”路听琴讪讪坐好,收拾好书,给嵇鹤腾出做的地方。 “说吧,什么事?”嵇鹤拒绝了靠枕,盘腿坐在路听琴面前。 他身上喜好点缀金银宝饰,待在密室里被夜明珠一照,熠熠发光。 路听琴觉得自己被闪到了,直白地开口道,“龙宫在哪?” “小五,我大老远的过来,你第一句,又是那小崽子的事?”嵇鹤漂亮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作势要掐路听琴的脸。 “咳咳。”路听琴避开嵇鹤,不好意思地假咳嗽了两声。 没办法,虽然嵇师兄不喜欢,但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事。 梦中,坠月仙尊提到龙宫有东海、南海之分。但翻阅手头的东西,找不到具体的在哪、怎么去。 路听琴想到海水,不舒服地动了动。他不喜欢被弄得全身湿乎乎的。 嵇鹤见路听琴蹙眉,神情严肃,伸出手背就往额头上贴。“怎么还在咳?” “没有。”路听琴歉意道。冰凉地手指搭上嵇鹤的手,引他放心。 前几天,也许是高热的后遗症,他肺里痒,说话常带咳。厉三诊断后确认没大碍,但嵇鹤和叶忘归如临大敌,一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将厉三叫过来再诊一遍。 “最好没事,这几天好好歇着。”嵇鹤道,“龙宫在四海都有,没有成年龙族引路进不去。” 他提到龙,嫌弃地拧紧眉头。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1 “别问我去哪找龙族,上次大战后,它们很久没冒出来了。我小时候零星见过几只,后来都是抽筋扒皮后的死的。” 路听琴想起药师谷里挂着的龙筋,压力顿增。“东海龙宫也是这样?” 嵇鹤狐疑地打量路听琴。 “你别说,东海的风声最近倒是不太一样……但想进的话方式一样,还是要找龙族。小五,你帮那小子化形,不会要到龙宫吧。” 他身体前倾,眼神凌厉,阴云密布,盯着路听琴躲闪的目光。 “玄清门跟龙族,可不太对付。你老实待在山里,有任何动作,必须叫上我。” 第25章 “我尽量。”路听琴模糊应道。 他不能确定以后的事,不敢明确作答。 “是必须,不能尽量!”嵇鹤深吸气,无奈地吐了出来,抓起地上的大兔子玩偶,往路听琴怀里一塞。“别躲了我不是凶你。” 叶忘归做的兔子用料很足,像个超大型的鹅卵石,在怀里充实极了。路听琴下意识抱紧一点,躲开嵇鹤的瞪视,勉强道。 “记住了。” “我之前就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嵇鹤双手拢在路听琴的后脑勺上,强迫路听琴正视自己。 “你现在认真告诉我,重霜化形的事,有几成把握,会不会影响身体。” 路听琴放松了一点,这个问题他能回答。“进展不错,化形没问题。对身体不会有隐患,未来只会更好。” “我不是指你徒弟。在说你,你。”嵇鹤恨道。 路听琴抱着兔子往靠垫上一靠,不说话。 嵇鹤面容一下子十分难看。“小五,我知道你从小看得见别人的异状。你跟我解释清楚,要怎么帮你徒弟化形,对你有什么影响。” “也没什么。”路听琴沉思片刻,开口道。 他基本理清了思路,剩下淬龙骨和寻龙宫两个不明确的地方,不能对嵇鹤详细解释。 “就像师兄说的,看经络。他体内两股力量在制衡。一旦龙气起来,就引导压下,如此反复,龙气和归元诀共同壮大,身体有了基础,自然能承受化形。” “老三强调过,你现在不能用灵力。”嵇鹤眉头依然紧蹙。 路听琴宽慰他,“厉师兄上次说一周后可以。师兄不必担心。重霜天资不错,力量融合得很顺利,估计再有一两次,就能达到化形的标准。” 嵇鹤没有被路听琴的话安慰到,焦灼地戳了下师弟怀里的大胖兔子。 “最后的化形呢,还是要找龙宫?” “最好是东海。” “行吧……我会帮你留意。”嵇鹤道,随即捡起几件山里的小事、药师谷里猫啊兔子啊的情况,跟路听琴说道。 路听琴应和着,闲聊时话不算多,但也不再躲,清冷的眼睛注视着嵇鹤,不时说些什么。嵇鹤说着说着,话音就淡了,看着路听琴,轻笑着,不再开口。 “师兄?”路听琴讶道。 嵇鹤起身,弯腰,将路听琴一绺散落的长发温柔地拢到耳后。 “你现在这样,挺好。我要出去一趟,小五,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之后的几天,路听琴专心在密室里看书养橘。 奶橘睡得时间减少了不少,睁眼时撒娇卖萌,闹腾得不行。路听琴每天都拿手掌做尺,比一下幼兽的身量,总疑心这崽子马上要肉眼可见的抽长。 “这是《东山十问》,相传为数百年前一位妖修大能,口述编撰。修仙界将拓本封杀,如今只留下我手中的孤本,你不要睡觉,认真听。” 路听琴靠着靠枕,将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古旧书册摊在腿上,拍拍怀里巴掌大点的幼兽。 奶橘发出呜咽的呼噜声,艰难点头,表示自己还醒着。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2 “我们今天讲第一章,腾蛇问道。相传鸿蒙初辟,阳清为天……这个意思是……”路听琴声音清冽,不紧不慢地念一句,讲解一句。 奶橘点着头,越点幅度越大,咚地一下,脑袋砸到他腿上,不动了。 路听琴顺顺幼兽脑袋上面的白毛,无奈道,“阿挪,不可以。” “嘤……”奶橘眼泪汪汪。 “今天才刚开始。”路听琴皱眉。“叶首座提醒过,你现在年纪小,正是要学习的时候,不可荒废,整天玩闹。” 奶橘呲出小尖牙,对着书册发出威胁的声音。爪垫挣扎着,悄悄往书册伸去。 路听琴冷淡地提起书,让她抓了个空。 “再说一次,书不能抓。”路听琴抱起幼兽,放在绒毯上,给了她一根鹅毛。 奶橘小心地探出爪子,见没有被制止,奶声奶气地冲路听琴“嘤”了一通,快乐地扑上羽毛,抓挠打滚。 路听琴抓了抓猫脑袋,觉得通识教育问题刻不容缓。 “阿挪,我去一趟太初峰,你要跟吗?” 奶橘闻言,歪了歪头,变作奶娃娃,抱着路听琴的指尖,用自己肉肉的脸蛋,蹭着路听琴的手。 “太初峰?”她嫩声道。 “太初峰是这里的主峰,你的师父和大师兄都在那里。”路听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玄清道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不由得有点虚。 “师父据说一直没音信,我去看看。别担心,不会再问你问题。” 但是会让你学习。 自从奶橘从静心坛血糊糊地掉出来,这两天路听琴又问过几次情况。小姑娘记忆模糊,一回想就害怕,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有那个……”阿挪冥思苦想,“传音符!嵇、鹤说,有事拿那个找他!” “嵇师兄什么时候说的,他没吓唬你吧……算了。” 路听琴张开双臂,示意阿挪变回奶兽。 “小孩子不能总跟我窝着。”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你得去见见师兄们才行。” 阿挪撅起嘴,脸蛋鼓起。 她依赖地抱住路听琴的腿,脑门抵在腿上磨了两下,不情不愿变回一只小奶猫。用两支后肢站立,前肢粉嫩的爪垫高举,朝向路听琴,等待他将自己抱起来。 “嘤!” 太初峰。一道长阶通向最顶端的问道台,两条岔路在半山腰处分开,一侧为弟子舍及寒潭,一处为平日教学练剑之所。 叶忘归正在教学场指导弟子们练剑。往日带笑的桃花眼,不时往路上看一眼,心神不宁。见到路听琴揣着奶橘从路尽头出现,先是一惊,然后一喜。 他快步走来,用身形挡住路听琴的脸,回身喊道: “刚才矫正好的姿势不变,肌肉绷紧,感受发力点,自修一段时间!” “师兄,打扰你了。” 路听琴往他身后瞥去,一众弟子中,轻而易举看见重霜的身影。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挺拔好看的时候,马尾巴高高束起。看到叶忘归离场,拿起一根小棍,在同门间游走,充当起临时指点的角色。 行走间,重霜幽深地眼神和路听琴对上一瞬,马上错开,手上动作不停,将一个个躁动眺望的同门弟子全都打了回去,谁说话,就绷起脸站在谁跟前。 “他状态不错。” 路听琴道,跟着叶忘归走进教学场旁边的大殿。 “在看重霜?”叶忘归美滋滋地给师弟引路,“他这两天比之前精神多了,轻松了不少。那天他去找你,你俩谈得还好?” “……还好。” 路听琴进了大殿,把奶橘放到大殿地面。奶橘伸出一只脚爪,踩了踩光洁的地砖,到处嗅嗅,夹起尾巴躲在路听琴鞋履后。 “师兄,我带师妹来见见世面。”路听琴趁奶橘没注意,给叶忘归传音入密。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3 ‘你找来的那本书,她听不太进去。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学习吗?’ 叶忘归憋笑,没憋住。“嗯,挺好。” 他带着路听琴坐到殿两旁的高背椅子上,悄声传音:‘先让她玩会,待会等我那边结束了,我来教教看。你要给她一个没法走神的环境。’ 奶橘抖抖耳朵,直觉地感受出空气中有不正常的波动,她年纪小,不知道修士的传音。听出路听琴不是来给她补课,放下心,自顾自打起滚来。 叶忘归亲自沏茶,放在路听琴手边的桌上,桃花眼弯弯,看着清冷如仙的师弟、娇憨活泼的猫崽子师妹。 “听琴,你先看好阿挪,我跟弟子们再交代一下,去去就回。” 他还有几个注意点没讲全。 “师兄,”路听琴迟疑一瞬,“还有一件事。” 叶忘归停住步伐,大手一挥,“别怕,你尽管说。” “我想和重霜解除师徒关系。”路听琴干脆地开口。 “咳咳咳……”叶忘归被口水呛到,快步走到殿门口,见台上弟子修行如常,才放心地回来。“来来,听琴。” 他话都不会说了,大喘气好几下,忧心忡忡,“你要将他赶出山门?” “不是。”路听琴立即否认,捧着热茶,眼光扫过正在打滚的奶橘。 “师兄,这么多年我做的不到位。他学了归元诀,师从你,敬服你。等我帮他化完形,就彻底让他跟着你,行吗?” 他说完,半晌无言,目光悠悠,不由自主望向大殿外重霜的方向。 叶忘归在殿中央转来转去,眉毛愁得快纠在一起。 奶橘见人转得有趣,暗中观察,猛地扑出,一口咬到叶忘归衣裳的下摆。 “啊!师妹,男女授受不亲!” 叶忘归往后一跳,后撤三两步,蹲到路听琴对面的高背椅子上。 “也不是不行……”他愁眉不展。“这么弄没有先例,多少还是问下师父的意见。” 叶忘归提到玄清道人,神色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自觉不能被师弟看到,转了方向,盯着门口。 他的异样太明显,路听琴试探道,“师父还没音信?” “怎么会。老三找得很快,我们知道他在哪了。不过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那等等就可以了。”路听琴不动声色道。 “嗯。”叶忘归强笑道。“当然。” 路听琴有些焦虑。 叶忘归的神色,一看是出了事。但玄清道人实力高深莫测,平日常在外界游走,没什么能伤到他。 一绺没束好的发丝,垂落到眼前,路听琴随意地将它别到耳后。 忽然,他想起嵇鹤跳进密室时,与叶忘归此时如出一辙的焦躁。 路听琴按捺住加快的心跳,问道:“师父的位置,什么时候找到的?” “大前天。”叶忘归觉得再这样下去不妙,那点东西他守不住,非要被师弟问个底朝天,“我得走了,弟子们还在外面……” 路听琴倏然站起,惊得奶橘往椅子底下一窜。 “听琴?”叶忘归紧张道。 路听琴带着风,拦在叶忘归身前。 “嵇师兄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切。嵇鹤跟他道别那天,就是大前天。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4 第26章 “唉,别急,你别急。”叶忘归将路听琴引到椅上。 路听琴一双含冰蕴雪的眸子望向叶忘归,无声催促他继续。 叶忘归道:“大前天,老三的银狼传回了信,说在无量山嗅到了师父的气息。但传回信的不是银狼本身,是别的灵兽。之后,老三再试图召唤银狼,得不到回音。” “无量山是哪?” 路听琴冷静问道。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灵兽与妖兽不同,受天地感化而灵智初开,能与人进行简单的心灵交流。除此之外,更类似于强化版的普通动物,不像妖兽,修行成妖修,能与人类修士抗衡。 灵兽传递信息,靠最基本的跑。银狼若不亲自回来,只能说明它遇见了难以回信的境况。 “西南边的骨头山,寿西古镇附近。”叶忘归抓了抓头发,“这地方产宝石,自古妖兽盘踞,瘴雾弥漫,人迹罕至。但是对我们而言,谈不上有大危险。” “阿挪说她遇见了黑雾,是魔物吗?” 路听琴摸上心口。那里玉牌冰凉,提醒着难以根除的隐疾。 魔物没有实体,惑乱心智、吞噬血肉,杀戮越多,力量越强。无量山的兽,可能全做了魔物的祭品,玄清道人去时,只来得及救下了阿挪。 “嘤?”奶橘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椅子底下发出细小的叫声。 路听琴叹气,蹲下来,从高背椅子底下捞出奶橘,将她放到膝盖上。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想把她哄睡着,远离大人的谈话。 奶橘湿呼呼的鼻子蹭了蹭路听琴的手,无忧无虑地翻身,肚皮朝天,秒睡,不一会响起有节奏的小呼噜。 “对,所以老四去了。”叶忘归看着路听琴对待奶橘的模样,不禁露出轻笑,“一是为了赶紧叫师父回来,二是顺便去看下寿西镇有没有遭灾。” “但是两天了,他没回来……甚至没消息,对吗?”路听琴问道。 叶忘归嘴巴抿起,点了点头。 “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寿西镇上,之后就找不到人了。别担心,他们的魂灯亮着,性命无碍,应当是遇见迷阵被困住了。” 放置魂灯的单殿,在太初峰最隐蔽的地方,层层设防。一般非异常情况,不会有人去看。 路听琴摸着奶橘,沉默地注视着叶忘归。 叶忘归心思简单,脸上藏不住东西。路听琴看着看着,心里沉甸甸的。 “师兄。”路听琴指出道,“你也想去。” 叶忘归眼神四下乱飘,“不是我要逃课,我找老三代了。” 他当然想去。 玄清门内,战力最强的就是他和嵇鹤。路听琴轻功无双,但大病初愈、身有旧疾。副首座陶晚莺虽然也能打,但从远方赶来,恐来不及。 路听琴高热昏睡后,厉三说的判断,无时无刻萦绕在他们几个做师兄的脑中。 要是师父晚回来一步,来不及给玉牌续灵呢?要是就算压制了,最后也净化不了魔气呢? 叶忘归想起这个可能性,手都在颤。 问道台上,他的灵绳捆绑路听琴,差点以为路听琴是自愿堕魔,准备为一方百姓除魔挡灾,清理门户。 要是……现在的路听琴,支撑不住,再次被迫堕魔呢? 他修道多年,鸣旋剑混了个天下闻名,最后,竟是要刺进师弟的胸膛吗? 叶忘归蹲下来,挡住自己的脸。他胸口起伏,眼睛微红,不愿被发现,显得分外可怜。 路听琴不知叶忘归想了这么远,自我拷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只当大师兄又闹起脾气。 他找了张手帕垫到桌面上,搭出一个临时被窝,将玩累后睡得昏天地暗的奶橘塞进去裹好。起身,望向殿门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挡住光线。 厉三穿着黑紫相间便于活动装束,背着包袱,手拿一个镂空的银盘,匆匆向殿里走来。撞见路听琴,一愣。 路听琴板着脸,从厉三的包袱,研究到厉三的表情,语气冰冷,沉声道: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5 “不用解释了,历师兄。你也想去无量山。” 厉三不知前因后果,被劈头盖脸一问,无辜地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听琴,你生气了?”叶忘归小心翼翼地抬头。 “如果我今天没来呢?” 路听琴走到叶忘归和厉三中间,低头看着地砖。 “如果我永远都不来,师兄们,是不是永远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嵇鹤的眼,在密室里带着笑意,清亮又温柔。带着满腹心事来,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看他是否过的好,然后转身就走。 他是喜欢一个人窝着,不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但不意味着这种情况,还能心安理得待下去。他得做好该做的事。 路听琴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 “……类似这种事,首座师兄应当叫我。” 路听琴艰难道,自觉与叶忘归、厉三不够熟,主动提出要求,有些难为情。 “但你病刚好……”叶忘归下意识就要驳回,见到路听琴的神色,凭直觉闭了嘴。 “我没那么弱。”路听琴闷声道。“需要我现在,拿外面的弟子们练一遍吗?” 叶忘归和厉三同时激烈摇头。 开玩笑。 路听琴从不和人一对一近战,趁手的武器是一个寒光四射的长鞭。一鞭飞出,山地震荡。太初峰这一干弟子们,不够他热身。 “但你不能用灵力,万一情况危急呢?出点什么事,老四还不得杀了我。” 叶忘归努力劝解道,他听出了路听琴的意思,不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五师弟出门。 “听琴,跟老三好好呆着。” 路听琴面若寒霜,几次试图开口,组织语言。 “师兄,你是首座,你留在玄清门,弟子才能安心。厉师兄掌管后勤,应该坐镇后方,用灵兽支援。你们在,玄清门就不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低下声音。 “我身有魔气,但一周期限已过,不是变成了一个废物,只能躲在后山被师兄们照顾。” 每一次,师兄们的善待压在他身上,都像新增的稻草,提醒他异世孤魂,何德何能。 他试图回馈过去,待他们好,但力量微薄,能做的事几乎没有。 他像迷茫的叶片卷入这个世界,来不及、也不敢去想自己的意愿。只希望先替坠月仙尊完成未完的事,护好他爱过的山峰。 《玄清春和》不会是一张孤画,剩下的夏秋冬雪,他想尽力完成。 叶忘归张了张嘴,一双桃花眼,傻傻地看着路听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路听琴,强烈而主动地要参与某事。他眼睛发酸,想畅快地大笑,想马上让在外的师父、二师妹、四师弟都知道。 但看见路听琴的脸色,叶忘归的心又紧缩不安,问厉三道,“行吗?” 厉三抬起一只手。 路听琴气势顿弱,像被浇了一头冷水的猫,耷拉着耳朵提起衣袖,伸出一截皓白的腕子,让厉三搭上指尖触诊。 天大地大,不能惹医修。 厉三仔细诊了半晌,染着草药颜色的指尖搭完左腕,又换右腕。 叶忘归和路听琴双双盯着他的表情。 一旦厉三的眉头皱起一点弧度,叶忘归都会压抑地抽气。路听琴不太忧心自己的身体,但会紧张叶忘归的反应,怕他担心过头。 最终,厉三给了肯定的眼神。 叶忘归和路听琴同时放松。路听琴眼角眉梢似破开的寒冰,露出清淡的笑意,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6 “无碍。”厉三补了句,“但最好不用灵力,寻见师父立即让他,给玉牌续灵。” “不用灵力怎么能出去!”叶忘归一下子变了脸色。 “是最好不用。我配置丸药,定期服用,适当可用一些。”厉三和路听琴站在一侧,对叶忘归沉稳说道,“师父、师弟,应当是被困住,五师弟精通阵法,比你我强百倍。” “嗯……”叶忘归纠结万分。 “万一有阵,你去,有用吗?”厉三诛心之问。 叶忘归哑口无言。 符文阵法考验算力。叶忘归什么都行,到了符文只能当甩手掌柜,恳求嵇鹤给弟子讲。嵇鹤会到是会,耐性不足,就看了两眼,学到教人的水平。具体的东西,用的时候才会研究。 只有路听琴,每日钻在书册里,目力强悍。千变万化于他眼中,恍若囊中取物。 厉三替路听琴拢好衣袖,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记得路听琴躲在药师谷榕树树冠上的样子,像只格格不入、不信任何人的兽,只待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 一旦下定决心,要迈出第一步…… 藏在树冠里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做你想做的。”厉三平静道。翠色的双眸凝视路听琴,像静谧而柔和的海。 路听琴的嘴角轻翘,对厉三点头。忽然,若有所觉,绕开厉三,走向大殿门口。 天青色的少年衣袖挽起,鬓角额头,带着尚未干透的汗水,挺拔地站在大殿的数层台阶下,一动不动,像棵扎根的小青松。 见到路听琴走出,重霜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地行礼,掩去眼中克制的情绪。 “师尊。”他语气如路听琴所期望,公事公办,无恨无喜。 仿佛是个普通弟子,不知路听琴身份,与他初次相见。 “方才首座师伯安排的任务,已全部完成。弟子代同门师兄师弟,前来汇报。” 第27章 路听琴被重霜的态度取悦了。 他本想出来看一眼就回,见重霜安分守己,不再是前些日子情绪激荡的模样,耐心多说了一句。 “再等一会。我与你首座师伯、厉师伯在商讨。” “是。”重霜规矩应道。“弟子先行告退,在台上等。” “可。”路听琴转身,衣摆扬起,回到大殿。 重霜心中有些奇异。 路听琴素来冷漠,说话多厉声训斥,很少和他说些平和的日常话。这样对话,好像默认他们真是一对关系疏远的师徒,切分了往日,可以重新开始似的。 他的心怦怦直跳,怕路听琴不听,极快速地说道: “师尊!你上次说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你,这句话还作数吗?” 路听琴半只脚踏进殿门口,闻言顿住。 “自然作数。”他想了想,补充道,“但如果你是来质问的,就算了。” “弟子不敢。” 重霜快步登上台阶,候在门侧,眉眼平静。 “弟子仔细思考了数天,有想让师尊过目的事情,请问师尊何时有空闲?” 路听琴静静注视着重霜。数日不见,重霜像换了个人。 他喜欢这种疏离感,想了想,允许道,“今晚,坠月峰山居。”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7 话落,路听琴回过神,留意重霜的表情。 上次他看完坠月仙尊的笔记,到太初峰找重霜,也是类似这句话开场。重霜听见后,好似打开了某种灰暗回忆的开关,情绪瞬间涌上,难搞得不行。 出乎路听琴的想象,重霜没有怒、没有恐惧,躬身再拜,退到台阶下,安静等待。 “是。” 坠月峰。 天色已暗,路听琴站在山居院落中央,披白色大氅,沐浴月色中,仿佛一抹随时可消失、不属于此世的幽魂。 这是他在玄清门的最后一夜。 无量山在此地西南,轻功急速赶往,大概要半天以上的时间。厉三与他约定,明日清晨,遣一只灵鹿到坠月峰,将他送到寿西古镇。服药休整歇过一晚,再去无量山。 此去一路,变数未知。他决心在这一夜讨回重霜肋下生出的龙骨,趁着重霜状态还算稳定,尽快研究出方案来。 咔嚓。枯叶被踩断的声音。 路听琴的感知范围里,重霜轻功而来,落在据小院一段距离的路上,一步一步,不掩饰自己的声音,与先前的种种暗中隐匿,大相径庭。 重霜来到门口,见路听琴一如既往已在院中,一丝不苟行礼。 “劳师尊久等,弟子来了。” “进。”路听琴冷漠道。 “是。” 重霜踏入小院,心中恍惚。 上一次,就在此地,路听琴立于中庭,对他说“各不相欠”。这是自那之后,他第一次有机会和路听琴面对面独处。 他发现一旦自己做出恭敬疏远的表现,路听琴的态度,就好了那么一点。 师尊……原来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吗? 那最开始的自己,过于放肆粘人,是逾矩了。 “你要说什么事,就在这说吧。”路听琴想不到比院子里更合适的地方 偏房、书房、卧房,甚至院外的桂花树,每一处,都有和重霜不愉快的回忆。 穿越前,路听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相交,更不会交恶。现在,就凭一次次吵过的架,重霜已经能登上他心中最不愿打交道的排行榜前列。 “是。”重霜轻呼吸,吐出一口气,尽可能用自己最平和的语气,对路听琴说道。 “先前师尊所言,弟子日夜思索。印象有一两处关于自身的异状,但才疏学浅,试图感受,总也感受不出来。弟子知道龙,知道失去理智的半妖,但师尊所言人龙混血,前所未闻,去藏书阁翻阅,也只找到只言片语。” “但后来,太初峰练剑时,弟子遇见了异状……”重霜声音有一些不稳。 “恳请请师尊指点,这是否就是师尊所说,半妖的证明?” 重霜挽起单臂的衣袖,弟子剑出鞘,干脆利落,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他下手冷静,毫不留情,剑锋划出长而深的伤口,涌出鲜红的血。 手臂前伸,让路听琴能轻松看清这道伤口。 路听琴双眸微微睁大。 从划开到伸手,这数息之间,重霜手臂上血液凝固,伤口翻处竟已有愈合的迹象。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重霜现在力量的融合情况,他不该有这种愈合速度。 路听琴拧眉,快步上前,仔细观察重霜割开的伤。这几步时间,伤口愈合的速度加快,凝结的血液呈褐色,转眼结痂。 “我……不知道。”重霜黝黑的眼瞳望着路听琴,不去看手臂划开的道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伤口变成了什么样子。 几天前,练剑误伤下,他发现了自己异常的愈合速度,躲在太初峰的寒潭旁边,在确定无人的角落,一次次就着月色,划开自己的手臂。 弟子佩剑的寒光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8 看着血液,以人类不该有的速度涌动着愈合,恐惧着,想起路听琴说过的话。 路听琴弯身,握住重霜的手腕,专注地看起彻底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指轻轻一碰,结痂掉落,手臂上留有一道明显的白色痕迹。但这道痕迹也在迅速浅淡,不出一会,整个手臂,光洁如新。 “有其他感觉吗?”路听琴问道。 重霜没法马上回答。他的呼吸暂停在路听琴冰凉的手,握住手腕的一刻。脖颈、全身,一下子染上热度,衬得路听琴莹白如玉的手指分外冰冷。 路听琴感受到这温度,心中不安。 “你的热度不对。有痛感吗,胸口闷吗?” “没有……” 路听琴举起重霜的手贴近自己的左耳,倾听血液流转的路径。按压手臂的表层,确认脉搏跳动的速度。而后,指甲顺着手背、手腕的骨骼,判断皮肤的硬度。 路听琴感觉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烫。仿佛他的指尖每按住一下,重霜就要颤抖一下似的。 “重霜,你在害怕?” 重霜仓皇看向路听琴。他突然意识到,他见过路听琴类似的动作。虽然方式不太一样……可能有针、有鞭,但本质上在做的事情,如出一辙。 月色迷蒙,仙人握住他的手,古井无波。 闭上眼,缓缓再睁开。 浅色的瞳孔,像覆盖上一层冷漠的坚冰,虚无地看向重霜。仿佛透过他,在看向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师尊?” 重霜喃喃。 路听琴的眼眸一向冰冷,过往的试验中,时不常会这样,如看死物般注视他。他一向以为,这是路听琴憎恨、厌倦的意思。 然而此时,路听琴言语平和,结合之前的动作,这是在……看他的经络? “噤声。”路听琴皱眉道。“你心跳太快,让它静一点,我要看不清了。” “是,是……” 重霜艰难地控制起来。越去想,心脏就越不听劝,几乎要抽空所有的血液,让大脑窒息。 路听琴无语地绕过激烈动弹,象征心脏运转的红色光亮,仔细观察重霜身体内力量的状况。 相比观测风声、草叶与四周来人的动静,看清修士内在的经络运转,要耗费更多心神与力量。必要时,需辅以灵流入眼,以看得更清晰。 重霜体内,归元诀流动着稳定的轨迹,一道黑金色的气流,在肋下如丝渗出,掺入灵流的运转中。偶尔有一丝滞涩的预兆,但很快能自我开解平息。 这不对劲,笔记中也没有先例。 路听琴凝神屏气,观察地越发仔细。 重霜的情况一切良好,或者说,好过头了,远超于他现在应该有的进展。 也许是争执后,重霜一直在怀疑思索,随着碰撞,愈发承认自己身上流着龙的血液。意识与躯体的情况达成一致,以这个状态,再安抚一次龙气的爆发,就可以达到承受化形的程度。 路听琴暗自着急。 化形必须有淬炼好的龙核,交于龙族做最后的引导。若没有,前期相当于白费功夫。 超乎预期的进度条,无言地提醒他加快进度。他收回灵力,归拢心神回到正常视野。心口瞬间发疼,脑中一晕。 路听琴扶了下额角。厉三今天刚刚叮嘱过,让他调整灵流,时时护在魔气侵蚀的心脏处。弄了点灵力往眼睛里走,就这样了。这可不能让两个师兄知道。 重霜眼中映入路听琴苍白的面色,感到自己一部分灵魂已经随之而去。 “师尊,身体还没好吗?是……” 是他驱魔剑符的原因吗?激起路听琴压制的魔气,自那之后,路听琴身体顿时虚弱。 重霜脸色变得比路听琴还要惨白。 他握紧弟子佩剑,感到冰冷的剑刃刺破手掌。掌心的血很快渗过了剑身,再抬手,不出瞬息,血液凝固,仿佛不曾有过裂口。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69 他的脑中眩晕,不知是缺血,还是造血功能跟不上,腿一软,扑通一声跪撑到地上,额头紧紧贴上青石板路,回想着路听琴胸口染血的模样,不敢闭眼。 “无碍,你起来。”路听琴缓了几息,很快平复。“半妖的事不必担心……你已经见过你的新师叔。此后玄清门,你与阿挪的身份,都不会对外公布。” 第28章 重霜跪伏在地,肩膀不住颤抖,剑身、青石板上残留暗红的血。 路听琴静默,给了他一段缓冲的时间,询问道: “既然想明白了,骨头给我吧……重霜?” 少年狼狈地抬头。 他的额头沾满汗水,面色惨白,眼眸颤动。像是要哭,但眼眶干涸着,没有一滴液体,仿佛泪水已在某种不可承受的真相中流尽。 “为什么……” 他沙哑道,刚说几个音,倒吸一口气,断在途中。 “对不起师尊,我不是要质问你。” 他惊慌地看向路听琴,见路听琴平静望着他,没有怒意,才放下心。 重霜嘴唇抖动着,唇上残留咬破后凝固的血液,用上所有的控制力,尽可能语气平稳地开口。 “师尊曾说,我有妖气盘旋肋下,要经师尊引导,才能存活?” 路听琴颔首。 他神情纹丝不动,一颗心高高提起,进入警戒状态,怀疑重霜的思路进入了一个新的、他不能理解的领域。比起单纯的敬憎怀疑,更加棘手。 重霜血丝遍布的眼球,迟缓地转动,在月色下哀哀望向路听琴。 “师尊,我为何能活?” 重霜感觉不到痛似的,抓起佩剑,不管不顾握住剑刃。 锋利的剑刃割破手掌,伤口涌出血液,立即凝固。他愣愣看着,再割开,直到天青色的衣衫沾染大片的血。 “你为何不能活?”路听琴看不下去了。“停手,不要再试了。即使可以快速愈合,失血超过界限,也会对身体有碍。” “但,我是妖,为什么师尊、师伯们允许我待在山门里……”重霜不能理解路听琴的反问。 路听琴纠正用词。“半妖。” 重霜跪爬在地,沾满血的手一手抓剑,一手撑地,往远离路听琴的方向挪了几步,好像在怕脏了路听琴的衣摆。 “师尊……我会变成那种怪物,对吗?叶首座带我们在外除妖时,说村里吃人……呕……吃人的那些半妖,都是……” “不,你不会变成怪物。”路听琴反应过来重霜纠结的东西,追问道,“叶首座告诉你们什么?” 重霜想回答路听琴,胃里翻江倒海,涌上一阵阵的恶心感。他不得不捂住嘴,低下头,躲开路听琴的目光。 “……慢点说。”路听琴放轻了声音。 重霜大口大口地呼吸,回想着,仿佛回到第一次外出修行的那天。 形势严峻,超乎预计。他见到满村的残垣断壁、四处撒落的鲜血、交叠的尸体,还有覆在尸体上蠕动的……三目赤红、诡异邪佞的妖兽。 他想呕吐,良久平复,找回说话的能力。 “首座说……半妖都是修合欢道的妖邪,为寻欢作乐、或试验邪法,取人类新鲜尸身……□□后,母体受孕而生。” “呕……对不起,师尊,我……呕。”重霜背过身,呕吐起来。 他尚未完全辟谷,所食不多,吐出的都是些酸水,到最后,颜色愈发黄绿,越来越苦。 路听琴快步走近,冰凉的手指抚上少年汗水渗透的后背。 不行,那里脏!重霜身躯一僵,猛地错开,不让路听琴碰到身躯。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0 慌乱中,他搅成浆糊的脑海想起净化诀,不受控制的手指掐了几次,终于,一股清亮的灵力从指尖溢出,溪流般带走地面散发异味的脏污。 他嫌不够,一遍遍用出净化诀,让灵力洗刷坠月山居小院的土地,直到风清草净,青石板路光洁地反射月光,才收了手。 重霜刷干青石板,又觉得自身的存在就难以忍受,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不想让脏污沾染路听琴清净的院落。 “弟子无能,脏了师尊的眼。弟子没想到自己,是这般……” “你不是。”路听琴当机立断地打断。 他追着重霜,隔一段距离,用自己最冰冷、显得最可信的声音安抚道。 “重霜,看着我,听我的话。你不是叶首座说的半妖,你和那些是两回事。你诞生在……正常的方式下。你有双亲。” 路听琴试图回忆看过原书。 他当时翻太快了,对重霜的身世毫无印象。但有一点确定,直到书的最后,重霜饱受磨难、偏执黑化,但从没有一刻,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你有龙的血,你另一半的血液,来自有理性、有感情、能思考的人。你有龙的天赋,也有人的心性,不是那种只会被鲜血吸引、诞生自诅咒的妖物。” 重霜惶然地看着路听琴。 他的眼瞳颤抖,提着剑,忽然手腕一转,剑尖一动不动,稳稳指向自己的胸膛。 “重霜!”路听琴厉声道。“放下剑。” “师尊,弟子大逆不道。身有妖血,污了师门,刺伤师尊。我不该……” “听话……停下。”路听琴披着月色,几步上前,站在重霜身侧。 他不敢刺激少年,学着嵇鹤对他做过的动作,轻轻理了理少年额头湿透的发。 他的手指灵过仙家道法,少年一点一点,放下手中剑,眼睛通红,哀求地望向路听琴。 “你要活着。”路听琴艰难地思索此时该说什么。 重霜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大概因为过往所见所学,对诞生自无辜生命之上、嗜血而没有理智的半妖,有根深蒂固的嫌恶。现在,确定了自己和憎恶的东西沾边,恨不得亲手把自己抹杀。 ……这种非黑即白的一根筋思路,真有叶忘归的影子。 路听琴不知道如何劝导为好。 他来自异世,对各种东西接受良好,就算看到山川倒挂,大型蒸汽机械在飞檐重楼上飘,都不会吓到失去神志,更不用说区区半妖。 就像阿挪,虽然是一只纯种妖崽子,但化形失误后,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迷茫地顶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还挺可爱的。 重霜要是化形不熟练,撑死了也就是这样。头上顶两个犄角,加条没毛的尾巴。 “我……”重霜攥着手中的剑,不敢放松。 “身怀妖血,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路听琴干涩地说。“生命中还有很多好的事情。” “好的……事情?”重霜像是不理解他的话。 路听琴沉默了。 好的事情,就像春风、夏花,小猫翘起的尾巴尖尖。这是他喜欢的,重霜会喜欢吗? 重霜从小到大的生命里,知道什么是“好的事情”吗? “比如……努力修炼,成长到足够强大。你不想这样吗?”路听琴沉闷地问。 “强大了之后,要是我……控制不住疯了呢,滥杀无辜了呢?” 重霜抓紧胸口,拿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将里面惨白的一截骨头和碎片,狠狠倒在泥地上。 “啊,师尊,对不起,我不该丢到院子前,我只是……” 只是想挖出身上交杂的,属于妖的血、妖的骨,丢进最滚烫的火焰中,焚烧净化。 重霜慌乱地拢起骨头。 路听琴眼疾手快地先他一步拿起,收进袖中,手指一抹,藏入乾坤袋。 重霜茫然地看着路听琴的动作。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1 “师尊之前要这个骨头,是要救我?为什么……师尊将我领进山时,就知道我是……妖吗?” “半妖。”路听琴抽走重霜手中的剑,替他收回到剑鞘,轻声道,“你问题真多。” 繁星点缀秋夜高远的天空,月光清冷。也许是魔气侵蚀真的损耗了太多身体机能,他披着大氅,依然感到寒意。 路听琴喉咙有点痒,忍住咳嗽。 他冰冷的手指,堪称温柔的拂过少年颤抖的眼角,清楚在此时,这个尚且青葱的幼龙,完完全全,失去了继续前进的方向。 重霜的生命本是一条既定的轨迹,从被抛弃的幼年、饱受折磨的少年,到大放异彩、成为一方之主的青年。 现在,他的到来改变了这条路。重霜不曾因“受虐”受到师门补偿,不曾选择离开……不知后续是否还有机遇,成长到该有的地步。 重霜是个勤奋而有天赋的孩子,如果扳回正路,会走很远。路听琴不愿因为自己的干预,让重霜在此戛然而止,失去该有的未来。 他得给重霜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对,我领你进山,就因为你是人龙混血。” 路听琴沉稳开口。他一惯言出必行。此时半真半假说话,心中焦躁不安。 “我身染魔气多年,身体衰败。你师祖、厉师伯也束手无策……正如你刚才所见,人龙之力,治愈力强悍。一旦发挥,可能能够配出治愈魔气侵蚀的药引。让你成活,既为你,也为我自己。” 重霜灰暗的双眸,渐渐亮起。 亮得好像满天的星光,终于再次眷顾,落到少年的眼中。 重霜干涸的双眼湿润了,一道泪水轻轻滑下。他小声吸气着,不敢让情绪太过激动,引得路听琴心烦。 “我,能帮师尊?” “嗯。” 路听琴开了头,不忍道,“抱歉,先前未说,因为我有私心。” “师尊不必如此,折煞弟子。……弟子有罪,太过愚钝,没能早发现,屡次冒犯……” 重霜拭去骨头碎片上的泥土,将碎片捧着手心。 脸颊尚带着滑落一道泪痕,对路听琴露出雀跃的、小心翼翼的笑容。 “还需要什么能让师尊身体康复?凡是我有的,师尊全拿去,全拿去……” 第29章 夜已深,重霜不愿离去。 路听琴担心重霜独自回去会继续割伤自己,破天荒松了口,允许重霜留宿在偏房。 他没时间就地安装床榻,便从密室里找出枕头、绒毯,在书房的桌子上,给重霜铺了个临时被窝。而后,他回到卧房,简单打理了自己,瞬间入梦。 路听琴神思飘摇,做了个买了机票,结果睡过头没赶上飞机的梦。 梦里,他似乎是个人工智能领域的学者,受邀参加业内顶尖的研讨盛会,身穿一件浅蓝衬衫,正对着镜子不耐烦地整理领带。 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神阴郁,正凑近了镜子和领带搏斗。路听琴觉得自己应当是会系的,然而身体不受他操控,往日灵巧的手指像中了诅咒,两根简单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利索。 忽然,房门打开。路听琴的视角轻忽而上,飘在空中,仿佛变作幽灵。 一个身着蓝黑色正装的青年走进屋子,他留着中长发,发丝整齐地拢到脑后,身姿挺拔、轮廓精致,眉眼间有不符合年龄的忧郁。 青年步伐很轻,臂弯中搭着一套熨得精细的灰色马甲,还有同款西装外套。他蹑手蹑脚,将衣服整齐地摆放在“自己”身后的床上。 路听琴发现“自己”转过身,冷声呵斥道,“让你进了吗,出去!” 青年掏出两张临近登机时间的机票,幽深的黑眸苦闷地望着“自己”,恳求道:“可否允许弟子帮忙……师尊?” 这是重霜? 路听琴猛然惊醒。什么啊,好不容易梦回熟悉的场景,居然还要再见到重霜?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2 晨曦的微光透过纸窗,院子外,隐隐有一声鹿鸣。路听琴想起与厉三的约定,翻身下了塌,快速洗漱后,抓上包裹往外走。 重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发丝被露水打湿。他恭敬地候在偏房门口等待,见路听琴出门,立即迎上前。 “师尊。” 路听琴瞥了少年一眼,对梦里青年模样的重霜心有余悸。他见到重霜天青色的练功服干净得过分,眼底带着青黑,不由皱眉道,“你没睡?” 净化诀再怎么去污除尘,也处理不干净大量的血迹。重霜这衣裳看上去,是连夜洗过、灵力烘干后的结果。 “谢师尊关心,弟子睡得很好。”重霜嘴角抿出小小的笑涡。 路听琴不置可否,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看去。 他记得自己怕桌子太硬了,在上面铺了好几层垫子。而现在,绒毯、锦衾没有任何睡过的褶皱,全部被重霜仔细地折叠在一起,放置桌子中央。 “你睡地上了?”路听琴看向整洁的地面,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窝在哪凑活了一觉。 “弟子粗鄙,可能会弄脏师尊的东西……”重霜低下头,看见路听琴手中拎着的包袱,惊道,“师尊拿着包袱,是要出去?” “对。”路听琴微微叹气,循着灵鹿的鸣叫,向院外走去。“你回弟子舍补个觉吧。之后照常去太初峰,叶首座给你留了位置。” “师尊现在出去,身体不要紧吗?”重霜一路小跑,紧追在路听琴身后,不敢离去。 路听琴摇头。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木深处,一只纯白而美丽的鹿,失了语言。 这是只如上次的银狼般高大的鹿,身披柔顺的毛发,周身萦绕灵光,从葱郁的林中优雅漫步而来。它四蹄迈动,仿佛午后散步,速度却极快,几乎是一晃神,就到了路听琴和重霜面前。 厉三跟在后面,身着黑色劲装,像一只豹子。见到路听琴,他翠色的眼眸揉进暖意。 “师弟,两个人去?”厉三偏头顺了顺灵鹿的脸颊。他没想到重霜也在,只准备了单人坐骑。 “一人。”路听琴好奇地仰头,看向比他还高一头的灵鹿。 鹿对上路听琴的目光,温顺地弯曲四肢,趴在地上。垂下头颅,纤长的白色睫毛忽闪着。 路听琴有点想把脸埋在初雪般洁白,看上去顺滑又漂亮的鹿毛里,但重霜就在旁边看着,他只能把手掌贴在鹿身上,像是偷偷在超市里把手伸进米袋里那样,让手指浸没在鹿毛里,小幅度摸了摸。 “阿挪还好吗?”路听琴问道。 自从昨天决定要出行,奶橘就被他托付给了师兄们。 “跟灵兽们,玩了一晚上,不睡觉。”厉三想了想,苦恼道。“今天跟大师兄听讲,估计要打瞌睡。” 为了来送路听琴,厉三一早上就把奶橘送到了叶忘归处,准备让她跟着着弟子们一起上早课。 奶橘被放下时懵懵懂懂的,睡眼惺忪,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叶忘归接了奶橘,一副极力忍耐、想要翘课到坠月峰的表情,一步三回头,走进殿里。 路听琴想起奶猫崽子拒绝读书的模样,一声轻笑。 “师兄,那我走了。” “师尊要去哪?”重霜跨前一步,站在灵鹿旁边。黝黑的眼睛望向路听琴,像只不愿被抛弃的小鸟。“弟子能一起吗?” 路听琴想起此行不确定之处,狠心道,“与你无关。” 重霜焦急地看看路听琴,又求援般看着厉三。“师尊独自出行,多有不便。带上弟子万事都好打理。弟子虽修行尚浅,但多少有自保之力,绝不会成为师尊的累赘。” 路听琴犹豫一瞬,没有说话。 重霜见他态度松动,并非不可回转,大喜。 “你想跟着?” “是!”重霜清亮地应道。他不敢多劝路听琴,深恐引得路听琴心烦,忐忑地等待着判决。 路听琴被重霜“修行尚浅”的说辞打动了。 他心里一直存着种担心,怕因为自身缘故,挡住了重霜的机缘。 叶忘归提过无量山之后,路听琴总觉得似曾相识。但回顾密室中书籍,他没有见过此山。现在想想,没准这是原书中提到过的地方。 既然原书提到过,很可能就与重霜有关。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3 “上来吧。” 路听琴斜坐到宽厚的鹿背上,留出自己与鹿头之间的位置,拍了拍灵鹿的身体。 “好!”重霜的眼睛瞬间发亮。 清晨细碎的微光,透过林间树叶,落入少年的眼,让少年的眼中荡漾起璀璨的碎金。 重霜的态度拘谨恭顺,不敢像之前那样,直白地流露感情。但他毕竟年少,从来就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路听琴看着重霜,直到少年绷紧身躯、小心地坐到他的身前,没有移开目光。 玄清门西南,寿西古镇。 灵鹿穿山越岭,着陆在古镇附近盘根错节的林中。重霜先跳下地,伸出一只手虚扶在空气中,接应路听琴。 方才的高空移动,让路听琴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心里也尽是忐忑,不敢往下看。这会落了地,路听琴才觉得终于踏实下来,缓了缓神,不疾不徐下了鹿身。 灵鹿清鸣一声,在林间小跑几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优雅离去。 路听琴看了看日头。 此时尚未过晌午,直接去无量山都来得及。考虑到重霜,路听琴决定还是听师兄们的话,先休整一番,养足精神。 路听琴的怀中揣着传音符,一有异动,叶忘归会马上联系他。以玄清道人和嵇鹤的实力,既然叶忘归说了性命无忧,就不必过于担心。 路听琴带着重霜,顺着林中小路,走向尽头隐约露出的一座石牌坊。 寿西旧时是专贩盐与茶的古镇,连接西南群山与中土。新皇上任,开放管制、大兴商业,无数游商拥向这片未开放的土地,开辟出更安全的商路,寿西的地位一落千丈,渐渐衰颓。 如今,这座灰檐白墙的镇子,多数房屋已经荒废。青壮年奔赴更繁华的商路,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垂髫孩童。 重霜进镇子前,特地恳请路听琴戴上帷帽。而后为他提包探路,寻到镇子内唯一一座还开门的客栈,为路听琴要了一间上房。 “你不必这么紧张。”路听琴进了房间,摘取白纱帷帽,露出脸来。 也许是“身体衰败”的理由让重霜太过深刻。一路上,重霜不时要看他一眼,好像他下一秒随时要晕过去一样。 这是间简单干净的房间,地方不大,有基本的物件,还有一张雕花床。 “师尊,药我放在桌上了。” 重霜先按照厉三的嘱咐,从包袱里取出三个不同颜色线绳绑着的小瓷瓶,拿出瓷碗,取了水温好。而后蹲下身,从包袱里不断拿出东西来,开始替路听琴布置房间。 出门在外,比起小巧的乾坤袋,用包袱更能伪装成过路的普通旅人,可避免引出杂事。路听琴的包袱用符文做了改装,即轻便好拿,又扩充了数倍空间。 临走前,厉三帮忙收拾了一遍,往包袱里仔细放了若干内容。重霜一件一件挑出来摆好,从果仁蜜饯、汤匙碗筷到锦衾被褥…… 路听琴默默抽了抽嘴角,制止道。“这个不必了。” “是。”重霜严肃道。他艰难地藏起眼中的动摇,把一个椭圆形的兔状抱枕塞回包袱里。 “弟子就在隔壁,师尊有任何事情,随时吩咐我。” 重霜将所有东西铺设好,轻轻关上门。 等重霜一走,路听琴立刻卸去力道,倒在床榻上。他趴了一会,将包袱拽过来,翻找起里面的东西。 黑灰、奶白、黄褐……叶师兄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不同配色、不同花纹的大兔球,厉师兄又干嘛把全套放进包袱里! 第30章 路听琴挑了一只纯黑的兔球扔在床榻上,靠着兔球,琢磨起厉三给的药。 他的病状根源在魔气侵蚀的心脏。厉三的药物无法根治魔气,只能促进灵力运转,在心脏附近形成短暂的保护层,缓解目眩等症状。 根据路听琴的身体状况,厉三配置了低中高三种强度的药,对应单纯的疲劳、轻微灵力使用以及重度灵力使用三种情况。 路听琴选了轻微时适用的瓷瓶,倒出几粒。 黑乎乎的药丸入口,散发怪异的味道,他喝了几口水,感受到药物在喉咙内化开,一股暖流在胃部涌出,包裹五脏六腑。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4 而后,路听琴从乾坤袋中,拿出百般折腾下,终于从重霜处拿来的一截骨头。 这是一截从少年血肉中,生生截断后挖出的骨。经过打磨,骨头边缘滑润,透着莹白的色泽。 路听琴的手指拂过骨头表面,双手执起骨头两端,平放在眼前。 他闭目,引灵力入眼,再睁开,眼中的情绪消失殆尽,如极寒的荒原。 一截莹白的骨头,在路听琴的眼中分解、重构。他的目光透过骨头表面,追溯其诞生的源头,推演其未来的延展。 这是重霜肋下凝聚而出的第一块龙骨。 按原有的发展路径,黑金色的龙气会围绕此骨壮大,塑成化形必备的龙核。 在龙核影响下,龙骨会过早成长,穿透身体内原有的属于人类的脊椎。 龙之骨、人之骨、相互交杂错乱,扭曲生长。最终,重霜的身躯会因无法承受而破裂,死成半人半龙的怪物。 现在,这截最初诞生的龙骨被挖出,截断了龙核诞生的过程。 重霜身体内,黑金色的龙气与逐渐成熟的归元诀交融,共同铸造出足够强健、能够承受化形的体魄。 路听琴判断,是时候将龙骨在体外淬炼成龙核。等时机成熟,在成年龙族的引导下,先打碎半数重霜体内的人骨,再植入龙核,引龙骨正确融合生长,便可帮重霜塑成龙身。 至于如何淬炼…… 路听琴翻来覆去,将这截骨头看了好几遍,初步制定了几个方案。 他撤回灵力,不禁又是一阵眩晕,靠在墙上想歇一歇。 刚闭目,身体在长途移动中产生的疲惫席卷而来,引得他坠入短暂的昏暗。 再惊醒时,日头暗淡,到了下午。 路听琴揉了会额角,将后腰上垫着的大兔子抱枕收进包袱,轻敲床头的墙壁。 瞬间,隔壁房间响起脚步声、关门声,仿佛有人一直在静心倾听,等待这一刻的召唤。 路听琴的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师尊,您找我?”重霜站在门外,轻声询问。 “进。” 路听琴道。他仍觉得身体疲惫,额角隐隐作痛,干脆靠着墙,没有下地。 重霜见路听琴如此,快步走近,单膝跪在塌前,紧张地问道,“师尊,脸色怎么这么差?” 重霜忧心地注视路听琴的面色,想从路听琴眉间任何一丝皱起的痕迹,找出路听琴不适的程度。 “坐。”路听琴指了指凳子。 “重霜……听我说,不要激动。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路听琴心中提防着,等待少年怒气冲冲的抗拒。 重霜惊愕地瞪大眼睛,身体前倾,手搭上塌边。“厉师伯的药不管用,师尊又难受了是吗?” 他撸起左臂、右臂的袖子,手心冲上,双臂往路听琴身前一放。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想亲自动手,还是弟子自己来?” 路听琴讶异地看了看重霜,用手指划过少年结实的小臂。 重霜的皮肤在风吹日晒的练剑下,不算白皙细腻。小臂肌肉紧实,曲线并不夸张,显出健康而生机勃勃的力量。 重霜任由路听琴研究着,黝黑的眼睛溢满担忧和自责。 “闭眼。”路听琴一声叹息。 重霜听话地合上双眼。 路听琴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壶嘴成斜面的玉壶、一柄尖锐的匕首,和一条绣着桂花的抹额。 路听琴拾起抹额,当作眼带,覆上重霜抖动的眼睫。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5 “师尊,不用这样,可以直接……”重霜的声音有些发颤。 重霜感觉到路听琴帮他系好眼带,用从未有过的耐心,按摩他的小臂。他不敢置信,几乎要坐不住,滑落到凳子底下。 “别动。”路听琴的手指一点一点放松少年紧绷的肌肉。 路听琴察觉到重霜对自己的态度,正在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覆盖重霜对试验的回忆,告诉重霜,过往已去。 会好的,一切会变好的。 路听琴记着梦境中、以及今天清晨见过的,重霜眼中的光。 不论出自何种目的、又落得何种结局,客观上,前身将这孩子领回来,又让他破碎。 路听琴决意将破碎的重霜粘好,交还给叶忘归。 一旦交出,他在此世承载的执念,便少了大半。 路听琴期望叶忘归能给予重霜更多的东西。 教会重霜畅快地笑、无忧无惧地握紧手中的剑,给予重霜,前身及自己永远不能给出的,直率而明快的关爱。 路听琴拿起小刀,放置好接血的玉壶,稳准狠地割破重霜的小臂。 再之后,各自休憩,准备明日一早,奔赴无量山。 次日,寿西镇西南。 路听琴带着重霜,顺小道西行,寻找叶忘归提过的白骨入口。 一路上,林木渐疏,为数不多的树木仅剩焦黑的枯萎枝干,脚下泥土粘稠,仿佛渗有殷殷血迹。 小路绵延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骨骼,卧在焦黑枯枝交错的山谷中心,像是某种巨型鱼类的骨架,安静搁浅在光秃秃的陆地。 “师尊,这是无量山?”重霜手持佩剑,警惕地注意四周的动静。 山野寂静,没有一丝声音。风似乎停滞,没有草木摇动的声响。 “不,再里面一点。”路听琴站在骨架前,眉间微蹙。 叶忘归说白骨是无量山的入口,穿过头骨的眼眶,可看到玉石闪光,对着玉石光芒走入其中,即可见无量山真正的面目。 路听琴透过骨骼的空隙望去,试图找到叶忘归所说的闪光,以他的目力,一无所获。 巨骨静默,山谷尽头一片昏暗,迷雾蒙蒙。 “重霜,后退。” 路听琴抽出腰间的软鞭,解除附于其上的伪装。 一道银光冷冽的长鞭,雀跃着在空气中展开细长的身形。灵器似主,路听琴的鞭子“玉晖”,擅远战、控场,难以捕捉。 “去。”路听琴轻声斥道。 长鞭在主人的驱使下,闪电般前冲,钻透头骨空洞的眼眶,没入茫茫雾气。 一道高大的透明屏障,倏然亮起,挡住长鞭的攻势。 这道屏障极宽、极高,像天神之罩,笼在白骨之后。罩内,光华隐现,隐约可见迷雾朦胧中的骨山。 “祖师的御灵罩!”重霜低呼出声。 玄清门数座群山的周围,常年笼罩着这样的罩子。 误闯山门者进到罩子范围内,会懵懂茫然忘了来意,自动归去;妖气邪魔遇见此罩,若无准许,轻易不能突破。 路听琴踏上骨架的顶端,伸手,掌心向前。 就像程序拥有后门,玄清道人的御灵罩,留有亲传弟子能够开启的破绽。 路听琴手中灵力涌动,源自玄清门所学的道法与御灵罩互相映衬,在透明屏障上激起一阵光华流转的灵光。 他眼神淡漠,用解构万物的双眸,飞快破解玄清道人留下的路径。 很快,罩层表面的灵光分解汇聚,形成一道容一人通过的门。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6 路听琴控制灵力,将门打开一丝裂缝。浓郁的黑色雾气顿时躁动着,要从里向外涌出。 路听琴听见兽类的呼啸嘶吼,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手掌成拳,瞬间将罩子重新封锁。 “重霜,你在外面等……不,你过来。”路听琴唤道。 重霜不用路听琴吩咐,看到黑雾的刹那,便背着包袱,轻巧地跳上骨架。 “要我做什么,师尊?” 重霜紧张万分,只想护在路听琴身边。 来之时,路听琴讲过,无量山是一座白骨累积的妖山,无数妖兽在此盘踞、修炼。 魔气蛊惑心智,对人类与妖物,一切有形的实体都有效力。 现在,既然罩内魔气充盈,无量山的范围该是妖兽厮杀、血流遍地。 “抬起手。”路听琴道。 重霜立即照做。 路听琴指尖涌动幽兰般的灵力,在重霜双手的手腕上,画下一道小小的符文。而后,眉心、脖颈,同样如此。 重霜睁大眼睛,对上路听琴专注的眼眸,听见路听琴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由得身体发颤。 “害怕吗?”路听琴道。 “什、什么?” 路听琴指引他,“感受身体内的灵力。” 重霜闭目。他感到路听琴清冷的力量,顺着符文涌入,护佑着他的意识与身体。 重霜惊慌道:“师尊不用浪费力量,弟子有自保之力!” “并非如此。”路听琴淡淡道。 魔气无形,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盘踞。叶忘归与厉三都没有想到,无量山依然充斥着魔气。 黑雾肆意之处,对路听琴而言,就是死局。扎根在他心口的黑雾,会借势而起,瞬间吞噬他的身体。 “我需要进去,但现在不能进。”路听琴解释道。 玄清道人和嵇鹤,一定就困在无量山中的某座阵中。 路听琴隐约回忆起,原书中,无量山算是重霜的一次机缘。在这里,重霜突破魔障,继承了某种信息。 此时令重霜进入,即能感应阵法,亦能得遇机缘,也算一举两得。 为确保重霜不会遭遇万一,折在这里,路听琴做了相应的防护。 一旦事情有变,他的灵力可通过符文源源不断地保护重霜的意识,令他免受魔气侵扰。 “接下来,我打开缝隙,你进。” 路听琴指示道,“里面妖兽出没、地形复杂,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魔气会蛊惑人心,你必须闭上嗅觉、听觉,避开疯狂的妖物,凭借意识的灵光,寻找最不和谐的地方。” “可能是空间的交错,可能是一种诡异。找到它,想尽办法打开它……可以试着用你的血。” “我……可以吗?”重霜不自信地问道。 他多次外出历练,都是结对行动,甚少有独自的机会。话落,他骤然反应过来,马上驳回了前言。“……对不起,师尊,我一定能行。” 他去,就意味着路听琴留在罩外,不会涉险。想至此,重霜的眉眼间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路听琴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重霜的眉心,温声道。 “去,灵力会保护你。”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7 第31章 重霜运转轻功,在路听琴打开缝隙的刹那,冲入屏障。 屏障内,是一条白骨铺成的路,由无数碎骨交叠而成,散落着看得出形状的头骨、胸腔、盆骨。骨骼愈积愈高,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石山。 黑雾凝聚成诡异的兽型,在半空中咆哮着,被新鲜的血肉吸引,冲向重霜。 重霜谨遵路听琴的指引,闭上听觉、嗅觉,穿梭在层层白骨间,向石山跑去。 一路上,他看到无数残肢与大半截兽身。身躯如山的魔猿、长着四个脑袋的狮虎、眼睛鲜红如血的秃鹫……无数兽类的尸身,散落在白骨堆积而成的山路上。它们经过猛烈地厮杀,互相掰断头颅,咬碎身体。 重霜心中发寒。 突然,他的身后,一条蛰伏的巨蟒猛地从头骨中钻出,在半空中身形壮大十倍,张开阴森幽深的大口。 重霜身形一错,向斜前方躲去。 黑雾紧追在重霜身后,路过巨蟒,将蟒身卷入其中。 一阵嘶嘶之声在黑雾中响起,数息之后,黑雾骤然散开,重新凝聚。半截蟒身坠落在地,巨蟒冰冷的血液流入满地碎骨,破开的肚腹中,露出尚未消化的小兽。 重霜不敢回头,绕着曲线向前奔跑着,按住手腕上路听琴刻下的痕迹。 白骨路已到尽头,他看清了迷雾深处的石山。 这座山极为宽阔,由无数庞大的、恍若深海巨兽的骨骼组成。高耸断裂的骨骼经过几千年的风吹雨淋,沉积成坚固的石山。 石山上,四处是幽深的孔洞。无数鲜红的眼睛,从孔洞中冒出,窥视着外来之客。有的洞穴中,光芒萦绕,隐有玉石嗡鸣。 重霜飞快向四周看去,想找到路听琴提过的异处。 石山太大,人太小。重霜天青色的身影,像尚未长成的幼兽,在鲜血与尸骨交织而成的山峦中穿梭。 他的身后是盘旋的黑雾,四处是潜伏的危机,唯一能保护的他的,是一柄剑,还有额上、手腕等处的符文。 重霜分出一丝心神,感受符文的存在。符文冰凉,发出清冷的气息,幽幽地护卫着他。 仿佛路听琴就在身边,重霜心中涌起无尽的勇气。他握紧手中的剑,一脚蹬上白骨,冲向石山的高顶。 挥剑,斩断突然钻出的异兽。 挥剑,毙命从天袭来的妖禽。 这柄剑沾染过路听琴的血,血迹从剑上汩汩流到重霜的心中。 他会为了路听琴,挥动这柄罪恶的剑,直到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黑雾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 一朵不祥的黑云在石山顶部生成、凝聚。 孔洞中无数鲜红的双眼的主人,齐齐发出刺耳的唳鸣。 重霜身上的符文,光芒大放。一股清幽的力量浮现,萦绕在重霜身体外围。 路听琴简短的命令,在重霜意识中响起。“上面。” 重霜像得到最高号令,沉下心,向黑云翻滚的石山顶峰冲去。 山顶上,无数头颅与骨血的幻影,在浓重的黑云中翻滚着。黑云面对冲上山的人影,膨胀数倍,铺天盖地涌向重霜。 盘桓在重霜身后的黑雾,穿梭到上空,与黑云融合,形成一张巨网,要将重霜吞没。 数道黑雾触角般探出,接触到重霜的周身。瞬间,清幽的力量随之增强数倍,弹开黑雾的污染。 重霜在骨山中向上穿梭。 他的轻功运转到极致,额头渗出殷殷冷汗。侵蚀人身的黑色云雾从上至下压来,重霜躲无可躲。 “师尊……”他喃喃道,试图得到路听琴的指引。 “向上。”路听琴清冷的声音,浮现在意识中。比起上次的简短,似乎增了些虚弱。 重霜身形跃动,寻找黑雾最薄弱的地方,向着山峰的方向,一头扎进黑雾中。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8 他的眼前短暂地笼罩上蒙蒙雾气,脑中嗡鸣声声。 漆黑的雾气,好像渗透了他的皮肤,顺着血管钻入身体内部,吞噬撕裂着。即使封闭了听觉嗅觉,五脏六腑处,依然涌上阵阵疼痛。 师尊平时就忍受着这种感受吗? 重霜心神不稳,黑雾蛊惑着,勾起他脑海中回忆起最深的梦魇,最恐惧的事物。 他看到路听琴冰凉而冷漠、一片荒芜的眼。无数个夜晚、看着死物般—— 不,不对! 重霜一口咬破自己的手腕,用真实的痛苦找回意识。 他眼眶酸痛,满嘴血腥味,持着剑,像要斩断所有纷乱的过去,向着山顶,冲破黑雾,一往无前。 黑暗,无尽的黑暗。 还有路听琴的光。 路听琴的灵力从符文中涌入,冰冷地渗透重霜的躯体。幽兰般的灵力坚固地护佑着重霜的身体与意识,避免重霜被黑雾的侵蚀。 重霜踏上山峰。黑云在他脚下蠕动着,无数头颅的幻影无声嘶喊,不敢向上。 骨骼凝固而成的山顶上,是一汪蓝绿色的湖泊,灰白的雾气模糊了湖泊的边缘,让这片湖水似乎没有尽头,像传说中的海。 一座狭小的圆形石坛,安静漂浮在湖泊中心。 滚滚黑雾从石坛中心的孔洞中涌出,如丝如缕,向下与黑云混合。过程中,黑雾似乎忌惮着湖水,始终与湖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重霜喘息,眼看着孔洞中涌出的黑雾,要转头向自己而来,一个猛子扎进蓝绿色宁静的湖水。 入水,黑雾纷纷绕开。路听琴的灵力面对的压力顿松,厚重的光芒消散,剩下薄薄的一层,萦绕在重霜的意识里。 像是判断出危机已过,这缕最后的灵力,愈发薄弱。 “血。”路听琴突然道。 这一次,他在重霜脑中响起的声音极轻,仿佛面临清风的烛火,来不及炽热燃烧,就仅剩一缕轻烟。 重霜浑身湿透,在湖水中快速游向石坛。 他自小长在内陆,从未像这样在宽广的湖中游过泳。 湖水拥住他的刹那,他无师自通,仿佛生来就会这样似的,如一条游鱼,灵敏地摆动身体。 终于,重霜游到了石坛。他撑着坛面,爬上石坛。找准黑雾涌出的缝隙,干脆利落地用剑划破手臂。 血液落入缝隙中,一部分被黑雾吞噬,一部分渗入更深处。 重霜心知这便是路听琴提到的异处。他生怕因为自己伤口愈合过快,流出的血液不够,跪在坛边,一道一道不停划着,在心里大声呼唤路听琴。 路听琴没有回答。 符文中,最后一丝灵力消散了。 缝隙中突然透出一阵强光,空间扭曲,灰黄的雾气瞬间将重霜包裹。 重霜失去意识,梦到了迷雾。 梦到永恒地翻涌着的迷雾。天色昏黄,有什么呼啸着,要从沉寂的千年中复苏—— 重霜猛地睁开眼。 “师尊!”他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按着手腕的符文,要找路听琴的身影。 四面八方俱是昏黄的浓雾,没有任何物体,分不清天与地。 重霜不敢随意移动,怕迷失了方位,以自身为轴,向各个方向依次转身观察。 终于,他看到一处浓雾后,隐约有晃动的人影。 重霜屏息,身躯如一片羽毛,放轻了脚步,想要接近人影所在的方向。 他刚一迈步,浓雾后,传来一句沉稳的话音。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79 “鹤儿,你去引一下。” “我不……”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满腔愤懑,而后话音一顿,缓了下来,“行吧。” 这是玄清道人和嵇鹤的声音! 重霜向声音所在地跑去,跑了两步,想起叶忘归教过的迷阵,犹豫地停下脚步。 嵇鹤从昏黄的迷雾中走出,凌厉的眼神扫向重霜,对他拍了拍手。 “小子,过来!” “嵇师伯?”重霜谨慎地后退一步。“你是幻像,还是真的?” 这不是平时的嵇鹤。 飞云峰嵇鹤出身世家,爱用奢侈的物件,讲究干净。 现在,站在重霜面前的嵇鹤发丝凌乱,一头长发随意在头顶束起,身着精贵的靛蓝金丝袍服,衣着破损,浸满大片大片的鲜血。 “叶忘归还教了你不少东西嘛。”嵇鹤嘀咕一声。“我就说一遍,不来算了,省得惹你师尊心烦。” 嵇鹤提起路听琴,面容瞬间阴沉,匆匆转身,往回走去。 重霜狠下心,紧追着嵇鹤的身影,没入前方的浓雾。 浓雾的尽头仍是浓雾。这片天地仿佛被昏黄的雾气充斥,没有边际。 重霜看清雾气中的身影,惊愕地睁大眼睛。 嵇鹤双手抱胸,站在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后。 少年气质清贵,眉眼沉静,薄唇润泽。他跪坐在地上,用双腿充当枕头,枕着一个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人。 那人青丝如墨,面容清冷如月,安静地躺在少年腿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好像再也不会醒来,又好像只是困在短暂的梦里。 重霜感觉喉咙被扼住,无法呼吸。他踉跄几步,按捺住想要立即上前的冲动,提防地注视着少年。 少年稳坐如山,温柔一笑。“不必担心,这不是幻境。坐下歇歇吧,重霜。” 少年修剪得精致圆润的指甲,轻轻梳理着路听琴垂落的长发,指尖向上一挑,一只冰蓝色的灵蝶,凭空出现。 灵蝶扇动翅膀,轻飘飘地停在重霜的眼前,融入重霜额头的符文。 浓郁的灵力涌入,如山似海,沉稳而厚重,为重霜疏导身体内受黑雾干扰而翻涌的气血。 重霜再无疑虑,一颗心系在路听琴身上,恭恭敬敬下拜。 “坠月峰弟子重霜,参见祖师。” 第32章 彼时,屏障外。 路听琴盘膝坐在高大的白骨上,周身漂浮着无数闪烁着荧光的符文。 他通过符文感受重霜的状态,知道重霜进了屏障后被黑雾盯上,在碎骨路上一路奔跑躲避。 魔物蛊惑心智,年轻一代的弟子难以抵挡。路听琴追踪着黑雾的气息,双手成诀,指尖散发灵力的光辉。 他通过符文分出一丝微薄的灵力,护佑住重霜的身躯与意识,避免重霜被紧追其后的黑雾影响。 重霜到达石山,攀登山峰。他即将向上冲破黑云笼罩的峰顶时,路听琴的压力顿时加剧。 路听琴留住灵力护住自己的心脉和关键经络,其余力量通过符文悉数输出,将重霜牢牢保护在幽兰般清冽的气息中。 待重霜登上山顶,寻到石坛,路听琴收了手。 灵力消耗过度,让路听琴心口钝痛,喉咙中泛起铁锈味。他轻咳两声,从身旁重霜留下的包袱中,抓出厉三给的药,胡乱吃了几粒。 药物迅速在体内生效。路听琴忍住尚未压制的疼痛,双手交叉,快速握成不同手势,驱动漂浮在自身周围的符文交错变化,排列成一组新的繁复纹路。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0 纹路灵光一闪,路听琴稳住心神,将空气中灵力流转的符文组,精准而快速地印刻到自己的肩膀、后背。 感受到冰凉的符文组没入衣袍,刻上皮肤,他抚住心口,合上双眼。 这是路听琴在密室藏书里看到的一组符文。书中空白页上,留有玄清道人的批注。 玄清道人用舒展从容的笔迹,讲解了他创造这组符文的因果、以及符文组在空间定位与转移中的具体应用。 这组符文分为子母两组,两组符文遥相呼应,通过任意一组,能精准定位另一组的位置。随后,辅助以空间秘术,能够跨界传送。 在旁人眼中,玄清道人神出鬼没、难以寻到踪迹,实际上他常使用此符文组,在陆地中定位穿梭。 按理说,玄清道人擅长空间道法,不应被困在阵中。路听琴不知他与嵇鹤为何会多日未出,只能寄希望于重霜触动阵法,进到阵中查探。 为此,路听琴在重霜进入屏障前,在重霜的身上眉心、脖颈、手腕处刻画出子符文组。 刻画时,路听琴根据密室中研究的结果,在玄清道人创造的基础上,对符文加以融合改进,使得重霜身上的子符文组既能空间定位,又兼顾了灵力输送的功用。 一旦重霜开启阵法,见到玄清道人。玄清道人便能够通过重霜额头明显的符文,发现子符文组,从而定位到路听琴确切的位置。 玄清道人既可以选择将重霜身上的符文转移到自己身上,以路听琴的位置为终点传送,脱离阵法,也可以将重霜的位置做为终点,破开空间,帮助路听琴来到重霜身边。 路听琴静下心神,安静等待。 他已经力竭,胸口翻滚的黑雾被厉三的药效短暂压制,眼前阵阵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路听琴周身的空间传来怪异的波动,他睁开眼,见到空间裂开一道一人多高的裂口。裂缝后,浓重的昏黄雾气,汇聚成压抑的底色。 嵇鹤身影模糊,衣衫破损,凝固着大片的血迹。他半跪在裂缝之后,大声对路听琴喊着什么。 嵇鹤旁边是重霜昏迷的身影。重霜身上,无数符文光芒绽放,如先前路听琴身上的符文一样,在半空中浮动旋转,形成复杂的轨迹。 路听琴懂了玄清道人的意思,这是让路听琴顺着重霜的定位,传送到阵中。 他撑着自己的身体,踏着脚下的白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昏黄的雾气奔去。 空间交错,路听琴落到嵇鹤结实、有力的怀抱中,感觉自己被箍得很紧。 随后,灵力使用过度与药物的后遗症涌上,路听琴放心地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路听琴陷在深沉的昏睡中,没有被梦境干扰。 他心脏中狰狞肆虐的魔气被药物压制着,一道雄浑的力量缓缓涌入,抚平身体内的创伤。 魔气试探着要冲破药物形成的保护层,接收到外来的力量,龟缩回路听琴心源深处,像颗黑暗的种子,蛰伏着等待破土而出。 路听琴从未睡得这般平静。他感到舒适而安心,仿佛睡在穿越前,公寓里柔软的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路听琴疲惫的躯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他的意识轻悠悠上浮,昏沉的眼皮感受到外界的光亮。 路听琴不愿睁眼。 他希望睁开眼见到熟悉的浅灰色墙壁、多屏幕黑色系主机,和自己精心照顾的那株兰草。 而不是充斥鲜血的陌生世界,和一个个对他或愧疚或善意、他却难以心安理得给予回馈的人。 有谁用温柔的指尖,一点点替路听琴打理鬓角的发丝。 路听琴眼睫颤抖,轻轻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枕在一双腿上,膝枕的主人是一个少年。 少年唇角含笑,眉宇清亮,沉稳地看着他。 路听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感受到少年动作中溢出来的关照和体贴,猜测这是原身的师父玄清道人,但不敢确定。 少年对上路听琴的神情,目光一凝。 路听琴轻咳一声,想起身寻找嵇鹤的位置。 “嘘。”少年对路听琴抬起一根手指,比在唇间。 下一秒,以他们为中心,纷飞起数不清的冰蓝色灵蝶。 路听琴怔楞地看着空中。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1 灵蝶像被风吹起的花瓣,席卷而来,四散着落去。蝶身分布到空中各处,身躯闪烁着淡化,化作冰蓝色的纹路。 无数蝶纹,像一颗颗繁星或宝石,交织成一张半球状的网。 这张网光华流转,阻挡住灰黄的雾气,将路听琴与少年拢在其中。 路听琴只来得及听见嵇鹤的一声“喂”,而后世界陷入安静,没有杂音。 少年低头看着路听琴,手伸到路听琴的脖颈下,扶起路听琴,帮他坐好。 路听琴强忍住慌乱的心境,看着少年的神情。 少年平静的眸子望着他,透出一丝哀伤。看着路听琴的面容,似乎在缅怀再不会回来的人。 “这是灵蝶生成的阵中之阵,可隔绝外界的窥探,他们听不到我们的交谈,你大可安心。” 等到路听琴坐稳后,少年收敛了眸中的哀情,柔声道: “我是你的师父玄清。孩子,你叫什么?” “我……”路听琴艰难地开口。 这问句什么意思,是最开始时他眼中的犹疑露出破绽,让玄清道人发现了自己不是本尊吗? 坠月仙尊让路听琴看顾好师父和同门,路听琴便兢兢业业与师兄们相处。 他希望顺着坠月仙尊的意愿,让师父、师兄师姐们一切安好,不因坠月仙尊的变动而伤心。 路听琴自觉对不起梦中坠月仙尊的嘱咐,微微偏头,不去看玄清道人的目光,回答道: “我叫路听琴。” “别怕,我无意惊到你,”玄清道人绕过了名字的问题,安抚道,“你做得很好,既保护了自己,又将重霜带到这里。” “师父,你知道我是……”路听琴问道。 既然玄清道人一眼认出他不是本尊,是否有一天,师兄们也会发现这一点? 玄清道人温热的手,搭上路听琴的额头。平稳的灵力从他的手中涌出,带走路听琴渗出的冷汗。 “你与他很像,无非是神态轻松了些,更好相处了一点。如果不是我知道一些隐情,无人能知他已离去。” 玄清道人叹了口气,自责道: “是我无能,至今没能够找出净化魔气的方法。天枢预见到了这一天,但我们都没想到,此日会来得这么早。我知道你心中困惑,但我们不能谈太久,等时间允许时,我会详尽地跟你解释。” 玄清道人温柔地望着路听琴,重新提起先前的话题。 “你不是琴儿,来自此间之外的异世。既然来了,从此也就是我的弟子。若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原本的名字,私下相处时,我便这样叫你,不会让鹤儿他们听见。” 路听琴眼眶发涩。这是在此世,第一次有人透过原身看到他是谁。 “……我叫路听琴,这就是我原本的名字,”他重复道,“我就是路听琴,另一个。” 不是坠月仙尊路听琴,是生在钢筋水泥都市中的路听琴。 这个路听琴有导师、有同门,有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研究课题。会在一个个不眠的夜晚进行仿真调试;会泡在古籍馆阳光最合适的位子翻阅书籍;会随身带着猫粮,喂给便利店附近常驻的一窝野生橘猫。 他不是虚空中一缕随时被换来的幽魂,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愿景。 “我明白了。这就是天枢所说的,你是他,但也不是……” 玄清道人目光流露出更深重的哀伤。他身躯前倾,握住路听琴的手,“骤然来此,辞别了过往。一路走到这里,很难吧。” 路听琴僵硬地跪坐在原地。他的理智想避开玄清道人的亲近,他的感情让他无法移动。 路听琴感到,这一次玄清道人的哀情不是因为原身,而是明明确确地落到了他的灵魂上。 “我可否叫你听琴?”玄清道人问。 路听琴酸涩的眼眶,蒙上一层微薄的水雾。他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玄清道人解开了结界。 冰蓝色的蝶纹梦幻般消散,半球形的网状结界分解。路听琴回到灰黄色浓雾组成的世界中。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2 路听琴茫然向四周看去。 重霜跪在不远处,见结界消失,快速站起,向路听琴跑来。 嵇鹤的动作比重霜更快。他丢出剑鞘,用气流托着,让剑鞘稳稳挡在重霜身前,自己轻轻一绕,避开玄清道人,停在路听琴身边。 “说什么悄悄话,不带我一个。”嵇鹤单膝跪在路听琴身边,掐了一把路听琴的脸。 “师兄!”路听琴捂住脸。在玄清道人和重霜面前被掐,他莫名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你受伤了吗,全身都是血。” “呵,没事,不全是我的,”嵇鹤厌恶地扯了扯衣衫。“这衣裳我穿得快烦死了,等出去立即就换了,一个时辰一件!” 嵇鹤说完,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天。 昏黄的浓雾中,隐有气流涌动,吹来异样的气息。 嵇鹤转头对玄清道人说道:“师父,那两个家伙差不多要回来了,下一轮带不带小五?” 第33章 嵇鹤话音刚落,上空灰黄浓重的雾气之中,两道细长条的暗影分别从两个方向接近众人所在地。21 嵇鹤“啧”了一声,驱使宝剑归位,踩着剑鞘浮到半空中。 “冲这么猛是想干什么,停下!”嵇鹤厉声喝道。 听到呵斥,其中一条暗影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啸,一颗长角的头颅从雾气中探出,对嵇鹤露出阴森的利齿。 路听琴看到这颗头颅的样子,赫然从地上站起,灵绳一出,将重霜捆缚住拽到自己身后。 半空中从浓雾中探出头的生物有着银青色的鹿一样的角,灰色的兔一样的眼。随着接近,这条生物露出细长的、布满鲤鱼般鳞片的身躯,张开四爪,在昏黄的雾气中,神圣而威武。 这是龙!路听琴上前一步。 路听琴一直知道此间世上有龙,但听说过、心里知道,和真正见过是两码事。 在他的印象里,药师谷的龙筋像条散热的赤红粗绳子,祖师斩龙的故事仿佛遥远的传说,整天在眼前晃的龙崽子,说是人龙混血,更像是心思太过细腻的青春期少年。 现在,这条在半空中盘旋,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庞然大物,终于让路听琴有了脱离原世界的真实感。 重霜最终就是化形成这种模样,统御四海吗? “师父,帮我照顾一下重霜。” 路听琴对玄清道人说完,从腰间抽出银鞭“玉晖”,将鞭子往空中丢去。 玄清道人梳理了路听琴的身体,路听琴现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无比轻松。他脚尖点地,轻盈地蹬着半空中不断弯曲的鞭子,恍如蹬着透明的阶梯,来到嵇鹤身边。 一道声音突然从路听琴的身后响起,昏黄的雾气中,探出另一个龙头。他嗡嗡隆隆开口,声音回荡在小天地中。 “又多了一只玄清门的臭虫,哦,两只……” 第二条龙与第一条长相一模一样。同样是银青色的角、灰眸、泛着银光的鳞片。 第二条龙浮在高空,硕长的身躯缓慢摆动,冰冷地注视着路听琴,恍若从九天之上,俯视渺小的人间。 路听琴站在两条龙的中间,冷静地观察两条龙力量运转的方式。 在路听琴另一个视角里,这两条龙由两道毫无杂质的青金色气流组成,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一直烧到昏黄的天际。 “人类,你在窥视什么!”第一条龙咆哮道,巨大的身躯从上往下压来。 “少废话,摆什么谱呢,赶紧说有什么发现。”嵇鹤怒极反笑。 “我们承认了玄清和你,不等于什么家伙都有资格听我们说话!” 第一条龙喷出白色的云雾,笼向嵇鹤与路听琴。 嵇鹤踩着宝剑,在半空中张开手臂,驱动昏黄的雾气化作道道利剑,将龙喷出的白雾搅碎。 “嘴上放干净点,这是我师弟和师侄!再胡叫,我就把你们的鳞一片片挖下来磨粉。”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3 第一条龙不屑地喷出气息。 “都下来说吧。”玄青道人打断道。他仍是玉树临风的少年模样,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仰头看着天空。 这笑意让两条龙同时感到沉重如山的压力。他们绷紧龙身,警惕地往上空盘旋。 两条龙头顶上的雾气中,凭空出现两只娇小的灵蝶。冰蓝色的蝶轻灵而美丽,一只手就能捏碎似的。 “卑鄙的老头,境界压人算什么本事,我要回去告诉我叔!”第一条龙怒吼道,身形游动,躲避着灵蝶,要寻到机会发起雷霆一击。 “玄清,你说好不动手。”第二条龙厌烦地看了眼蝴蝶,停下身躯,不敢再动。 灵蝶保持在龙身之上的位置,向下扇动翅膀。 它纹路精致的翅膀每扇一下,两条龙的肌肉都下意识鼓胀。 他们拼尽全力地抵抗灵蝶翅膀的力量,想让自己停留在半空,而不是被砸进地底。 “下来。”玄清道人说。 “……好吧。”第二条龙斟酌了几息,快速缩小,变成一条一人多高的细长条形态。 龙一边继续缩小,一边垂直着身躯下降,面无表情地经过路听琴,落到地面,变成一个还没到玄清道人腰部高的娃娃。 路听琴:“……” 路听琴收了鞭子,跳到地上,瞧着这个娃娃,冷声道:“你多大了?” 路听琴从前世带来的对龙的敬畏,此时在异世碎成了粉末。 “变错了。”第二条龙死鱼眼看向天空,一瞬间身形抽长,变成比路听琴高半头的青年。 青年一头月光般流淌的银色发丝,额头有一片银青色的鳞片。他肤白如雪,眼瞳呈淡灰色,青紫色的薄唇紧抿着,一副嫌弃而不情愿的模样。 “妖兽的年龄与我们算法不同,”玄清道人向路听琴解释道,“他按他们的习惯算,就该变作一开始那个小孩的模样。” “别一口一个妖兽,玄清,”青年皱眉道,昂起下巴,表示自己不愿跟卑微的人类对谈,“我不是无量山那些低级生物。” 说罢,他对着空中还在与灵蝶周旋、不甘下落的第一条龙叫道:“赶紧滚下来吧,哥哥!早解决我们早回家。” 第一条龙听到兄弟的喊声,喷出一声怒吼:“再等一会!” “赶紧给我下去!”嵇鹤耐心告罄,宝剑出鞘,顿时天光变色。他飞身上前,与第一条龙战在一起,搅得灰黄色的浓雾阵阵回旋涌动。 “师父,你们怎么进到这阵里的,这两条龙又是怎么回事?”路听琴在一片混乱中问道,顺便默默关心了一眼重霜。 重霜阅历尚浅,往日最多跟着同门到村镇中帮忙,其余时间专心修行,连仙门大比都没去过。 即使被阿挪洗刷了一遍思维,重霜对妖兽的概念,还停留在无量山外面那种凶狠恐怖、互相杀到血流成河的兽类上。 重霜哪见过这个,看上去已经傻了半截,下意识靠近路听琴身边站着,直愣愣地看着天上,没有半分日后会成为一方霸主的样子。 “傻小子,”路听琴理顺重霜脑袋顶上翘起的一撮毛,“你也会像这样。” 变成能够翱翔九天的龙,漂亮而充满力量。 “……师尊说是,我就努力是。”重霜的脸皮因路听琴少有的亲近举动,泛起一层薄红。他回忆着路听琴手指扶过自己发顶的触感,越想脸上越烧。 重霜收回心神,不再看上空盘旋的巨龙一眼。他握紧佩剑,站在路听琴身边,在陌生的环境中专注地护卫着路听琴。 玄清道人怀念地看着路听琴与重霜说话的模样。 少有人知道,坠月仙尊对玄清道人观感极差。坠月仙尊常年避世,不愿与玄清道人接触,每次一见面,就要单方面地吵架。 玄清道人心中有愧,为了修补关系,时常寻些坠月仙尊爱看的书放回去,其他时间都在外面奔波,试图寻找净化魔气的方式。直到最后一面,他们的关系也未曾缓和。 玄清道人很久没有看见路听琴与人平和相处的模样,也很久没有听过路听琴,自然地叫他一声师父。 “师父?”路听琴久未听见回应,开口问道。 “听琴,我在,”玄清道人神情带了歉意,暗叹一声,将关于坠月仙尊的过往埋进心底。 玄清道人说:“无量山忽然涌出大量魔气,我来此查看,但为时已晚。只得用御灵罩先封住,到阵法里寻找魔气源头。我探寻数日不曾发现症结,之后鹤儿寻来,这两条龙忽然闯入阵中。我们进入的方式,都是血。” “师父,你知道妖兽驻扎之前,无量山曾经是什么地方吗?”路听琴试图梳理事情的因果。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4 路听琴看过的知识里,阵法镇于白骨之上,以血为媒介开启,像是祭坛。 银发青年冷笑一声,耷拉着下垂眼,感受到玄清道人的目光,憋回了要说的话。 玄清道人点头。“这里是一座古战场。千年之前,南海龙宫欲夺天下,其分部在这里与人皇麾下的将军交战。前些日子,魔气涌出,大量妖兽死亡。足量的肢体与血肉成为祭品,激发了这座阵法。” “我们在找破阵的方法。”嵇鹤的声音插进来,他身上添了些新的血迹,操纵着气流,拽着第一条龙的胡须,硬生生将龙拉到地上。 “师父有法子出去,但他认为这迷阵与魔气源头有关,担心出去后再难进来,就耽搁了一阵,没能马上回山,”嵇鹤道,“师父不出,我困在这鬼地方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不过幸好……还有这两个蠢货在这里。” 嵇鹤站到路听琴旁边,冷眼看着两条变成人形的龙。 第一条龙庞大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作了人型。他化形后的模样和兄弟一模一样,都是银色长发、淡灰色眼眸,额头一片银青色的鳞。 两条龙乍看相似,细看气质截然不同。哥哥眉形更张扬,青紫色的唇色更深,眼神充满攻击性;弟弟眼型略有下垂,右眼角有颗痣,一副疲惫不耐的模样。 “愚蠢的臭虫,你说谁是蠢货!”第一条龙叫道。 “闭嘴!”嵇鹤对龙威胁似的扭头,放轻了声音对路听琴说道: “我们运气不错,难得遇见了龙。我没问出他俩是哪个龙宫的,来这里干什么。不过没事,阵一日不破,他俩就会一直困在这里,有的是时间慢慢问清楚。” 路听琴沉吟,不由得看了一眼重霜。龙族出现在这里,让路听琴愈发怀疑阵法与重霜有关。 重霜幽深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回望路听琴。好像不论他面对谁、站在哪里都没有关系,路听琴在的地方,就是重霜世界中唯一的中心。 嵇鹤奇怪地看向路听琴与重霜的互动,“小五,我错过了什么是吗,你们讲通了?” 路听琴摇摇头,“师兄,他们叫什么?” “龙族之名,从不会轻易令人知晓。”第二条龙傲慢地说道。他看向路听琴,正要好好说教一通,仔细看清路听琴的脸,下垂眼中的不耐烦逐渐消散。 “爱说不说,不稀罕,别这么盯着我师弟。”嵇鹤抽出剑,挡在路听琴身前,遮住龙的目光。 “弟啊,他真好看。”第一条龙呆愣道。 第二条龙身形一动,站到路听琴身前。 他银发披散,浅灰色的眸子映照着路听琴持鞭的模样,面容的疲惫一扫而空,下垂眼旁的泪痣,好似都开始闪闪发光。 “人类啊,允许你称呼我们的名字。我是龙江,兄长是龙海。”龙江用一种压低的、刻意显示出磁性的声音说道: “方才我有眼无珠,轻忽了你。现在我可有荣幸,知道你的芳名?” 路听琴眼神冷漠,在这油腻的语言中,瞬间后撤数十步。长鞭随着主人的心意,散发冷冽的银光,以雷霆之势,卷上兄弟俩的身躯。 芳什么名,文化课不合格的,统统重修! 第34章 路听琴的银鞭在空气中延展伸长,将龙江龙海各绑了两圈。 龙海嗷地嚎了一嗓子:“绑我干嘛!” 龙海试图挣动,发现银鞭的力道奇大无比,越挣扎越紧,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打算变成龙型逃脱。一坐下,他看到路听琴的脸,瞬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吸溜一声咽了下口水。 龙江忧郁地瞥了眼身上锋利的鞭子,像根蔫了的芦苇,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叔明明说这么问不会出错的……罢了,这就是带刺的花吧。” 路听琴面无表情地将龙江绕在身上的鞭子缩紧两分。 龙江扭了扭,原地缩小,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他披散着银色的长发,下垂眼黯淡无光地望着路听琴,“美人,变成这样,能告诉我名字了吗?” 围观了全程的嵇鹤脸黑如碳,“你俩可真有点恶心。” 路听琴冷着脸,在龙江变小的刹那收了鞭子,对远处的龙海命令道:“龙海,变成龙江这么大,过来坐下。” 两条龙无比配合,路听琴神情越冷,他们就越听话。不一会,龙海变成个娃娃,迈着自以为帅气的步伐颠颠跑过来。 两个同款的银发娃娃在路听琴面前坐成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齐刷刷仰着脸。 重霜眉头能拧死蚊子。他看着两条龙,胃里纠结翻滚。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5 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东西,我也是这种东西? 重霜恨不得拔出剑,把两条冒犯了路听琴的碍眼龙赶到越远越好。 路听琴没有指示,重霜不敢擅自行动,只能紧抿着唇角,紧紧站在路听琴身后,幽深地眼眸瞪着两条银龙。 龙江察觉到重霜的瞪视,顶着死鱼眼,目光艰难地从路听琴的脸上移开。“哥,那人味道不对啊。” 龙江本能地感觉到重霜身上有怪异的气息,但不愿深入探究一个人类。他瞥了眼重霜,立刻收回目光,一秒也不愿浪费地继续盯着路听琴的脸。 龙海胡乱应了一声,半张着嘴望着路听琴,吸了吸口水。 路听琴额角跳了跳,说道:“我是玄清门路听琴,你们是哪个龙宫的幼崽,我有事要找你们长辈。” 两条龙同时激烈摇头,“不能说。” “你们还有同族在陆地上吗?”路听琴问道。 两条龙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能说。” “这样吧,等破了阵,我说服师弟送你们回家,如何?”嵇鹤懒洋洋插嘴道,轻拍路听琴的肩膀,“你们带路就是了,什么都不用说。” “弟,这个好啊!”龙海猛点头,“叔不让我们说话,但没说不能这样。” 龙江舔了舔嘴唇,嘴角逐渐咧了上去,下一瞬回过神,眼神变成死鱼眼,“不太对,叔嘱咐过,让我们完事了直接回去……” 路听琴叹了口气,感觉再跟龙江龙海对话下去,智商都要被拉低。 这两条龙只有变成青年状态不说话的时候还算能看,其他时候完全不行,需要回炉重炼。 路听琴揉了一把重霜的脑袋。同样有龙血,路听琴庆幸重霜倔是倔了点,好歹不傻。 他手刚伸向重霜的头顶,重霜立刻微微弯身,让自己的头位于路听琴合适搭手的高度。 “师尊,阵法有异,早探为好。”重霜趁机建议道。他迫切地想丢下所有人,让他和路听琴能单独相处。 龙江听到路听琴的叹气,“啊”了一声,身子前倾,想抓路听琴的衣摆。 “美人,别叹气,玄清门太穷酸,你是不是待的不开心,破了阵就跟我们走吧。” “穷、酸?”嵇鹤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狠狠吐了出去,“龙宫那点家底,四海加起来都不够我塞牙缝,还能照顾好我师弟?你们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己身上的皮筋,抽出来还能卖几个散钱。” 玄清道人拍了拍手,打断了所有的话音。他温柔地对路听琴招手,让路听琴不用搭理二龙,回到自己面前,“鹤儿,跟听琴讲你的发现,然后让龙江龙海说明白。” 嵇鹤瞪了一眼二龙,对路听琴道:“这阵中到处是浓雾,寻不到边界。师父和我与二龙汇合后,把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做为中心,让灵蝶向四周探测。本来什么都没发现,差不多在重霜和你进来后,灵蝶有了回应。” “它感应到同时有七个地方产生异状,”嵇鹤道,“师父和我守着你,二龙各自寻了一个方向去探,他们现在已经探了四个,剩下的轮到我们来。” “探到什么东西?”路听琴问。 “雕塑,”龙江把自己抽长成青年模样,慢悠悠地说道,“巨大的雕塑,比我们拉到极限的身量还要高,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找到这边也是,很大,看不见!喷水喷火都没用!”龙海挥了挥拳头。 嵇鹤说:“四个都是这样,剩下的估计也是如此。七处雕塑的中心点,还出来了一个东西,我们正要去看。” “龙江龙海确认剩下的雕塑,我们去中心点,”路听琴询问玄清道人的意见,“师父,这样如何?” 玄清道人笑着点头。 “我想和美人在一起。”龙江无精打采地说。 嵇鹤双手抱胸,站到龙江面前。 他们都是精瘦型、面目精致的青年。一个蓝衫带血,一个银发如瀑,各有各的风姿。 只要不开口说话。 路听琴用手堵住重霜的耳朵,带着重霜往玄清道人的方向走。 嵇鹤对龙江抬起就是一脚,“蠢货,滚吧。” 龙江嘟嘟囔囔地和嵇鹤吵了一通。随后,两声悠长的龙吟响彻天地,银青色的双生龙盘旋向上,以玄清道人的灵蝶为指引,奔赴未确认的雕像。 一只蝶飘忽在空中,往中心点飞去。嵇鹤看了路听琴一眼,腾空而起,追着灵蝶而去。 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_分节阅读_86 路听琴正要运转轻功,被玄清道人拦下。 玄清道人拿出一张白色的小纸船。纸船迅速变大,幽幽浮在路听琴脚下。 “听琴,省着点力气,你和重霜坐这个。”玄清道人眨眨眼。 路听琴不愿拂了玄清道人的好意,坐进纸船。重霜见路听琴坐稳,对玄清道人施了一礼,迅速窜上船,坐到路听琴对面。 纸船虽说宽敞,也就容两个人。重霜身高已经抽长,坐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路听琴。重霜绷紧了膝盖,不敢让自己的身体主动碰到路听琴,尽可能往后缩着。 “你随意。”路听琴看出重霜的局促。 重霜听话地松下来,膝盖碰到一点路听琴的腿,立即过电般收了回去。他想给路听琴留出最宽敞的位置。 纸船往前飘去,玄清道人轻如柳絮地跟在后面。四野俱是昏黄的浓雾,他们是雾气中一抹突兀的,在不见天日的迷阵中,跟着一点冰蓝色的亮光,寻向迷雾深处。 灵蝶在一片荒芜的空场停下。嵇鹤看上去已经在场上绕了很久。 看到纸船停下,嵇鹤扬声问道:“师父,有什么阵与七星相关?” 灰黄的地面上,七个石碑立在七个方位,石碑漆黑光滑,顶部呈尖角状,没有刻字。 路听琴跳下船,手指抚摸石碑的纹路,忽然,他注意到七座石碑的中心处,神情一凝。 嵇鹤说:“看石碑的位置,应该和二龙发现的雕像对应。这里是七座雕像的中心,按理说,石碑的中心也应该对应一个什么,但现在空无一物。” 玄清道人走近,他的灵蝶在石碑中心飞了一圈,点点冰蓝色的光点洒落,隐没在昏黄之中。 “这不是与星斗相关的阵法,”玄清道人说,“石碑理应有阵眼……我感到了什么,但不清晰。” 路听琴蹲在石碑中心,听到嵇鹤与玄清道人的话,眉头微蹙,对重霜道: “重霜,你看看有没有异处。” 重霜眯起眼睛,他隐隐从迷雾中看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但不能确定。听到路听琴的话,竭尽全力调动体内的灵觉,试图透过地面漂浮的雾气,看到更多的东西。 重霜的额头渗出细汗。“师尊,我看到一块圆坛,上面似乎有模糊的纹路。” 路听琴没有再追问。“师父,我想看看雕像,行吗?” “当然。”玄清道人说。 这一次,纸船加快了速度,以石碑为导向,飘向最后一个没有被二龙探查到的雕像。 隔着很远,路听琴感觉一股深重的气息在雾气深处涌动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座顶天立地的黑色塑像,静默地伫立在昏黄里。 随着纸船的接近,路听琴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甚至泛起丝丝疼痛。他凝神屏息,没有察觉到黑雾的异状,疑心是心理作用。但疼痛愈发加剧,胸口的玉牌似乎感应到什么,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师尊,不舒服吗?”重霜第一时间发现了路听琴的异样。 “你们看到了什么?”路听琴对重霜摇头。 路听琴的目光穿透雾气,紧紧地盯住这雕像。他冰凉的手指搭上心口,想压制住疼痛,平复心跳的速度。 “雾气,好像有两个伸出来的东西。”重霜瞥了一眼雕像,眼神不敢再离开路听琴。 “浓雾笼罩的雕像,什么都看不清楚。”嵇鹤快步走到路听琴身旁,“你哪疼,魔气又发作了?” “听琴,放松。”玄清道人的指尖,搭上路听琴的手腕。 路听琴茫然地看着雕像。 路听琴的眼中,这座漆黑的雕像清晰明了—— 与龙江、龙海一样,这座雕像同样是一条路听琴在彼世便熟悉的生物。 它有着狮子般的身躯,修长的脖颈,邪恶而狰狞的头颅。它粗壮的尾巴上布满尖锐的倒刺,背部展开两双巨大的羽翼。 这是龙,黑暗而狂野的另一种龙。 “师父……其他的雕像,也让我看一眼,可以吗?”路听琴缓缓道。 魔龙双目紧闭,路听琴想探究它的面部,刚一仔细看,就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合眼休息,心中盘旋着方才在石碑中心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