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廷》 第一章 你们走开,我没疯 东长安街。 古色古香的药铺里,一个白发苍苍的大夫正在给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号脉,神情专注而认真。 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大病一场,他看着有数十年行医经验的老大夫,伸头凑近一点道:“我的体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主要是精神上的。第一,您要看我的眼神,是否散乱,恍惚不集中。第二,您要观察我的言行是否有逻辑,这样才能有判断依据。第三,您要问我问题,判断我是否出现幻觉,妄想,精神分裂……” 年轻人身后有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他听着周正的话,脸色发白,暗暗叫苦道‘完了完了,少爷的疯病又犯了……’ 老大夫本来认真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转过头看向周正,缩回手,淡淡道:“二十文。” 周正神情一振,连忙掏钱,紧追着问道:“大夫,您瞧出来了?” 老大夫收了铜钱,一挥手,道:“到别处玩去,老夫没空搭理。” 周正看着老大夫已经转身抓药,不死心的拿出一张纸,道:“大夫,这个是精神分裂测试表,上面有题目,有答案,你只要按照正常顺序问我问题就行了。” 青衣小厮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家二少爷的认真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可怜,忍不住就要哭了。 老大夫自顾的在药匣子里抓药,道:“你家少爷就体虚,没有其他问题,回去好生养着。” 青衣小厮陪着笑,哪敢说话。 周正却神情大振,这已经第十二个,够了! 他猛的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子银子拍在桌上,大声道:“多谢大夫!” 周正已经从‘看病’的过程中判断出,他不是出现幻觉,妄想,也不是精神分裂,他是真的来到了大明朝! “哈哈哈哈,大明朝,我周某人来了!”周正仰天长啸,大笑着离开药铺。 顿时迎来了一众围观,眼神异色,停驻观瞧,看白痴。 青衣小厮吓了一大跳,抓回药铺上的银子,追着周正急急的喊道:“二少爷二少爷,快回家吧,老爷今天会早回家的,不能在外面多待……” 药铺的一干学徒面面相窥,走近老大夫,道:“师傅,这个人就是周大人家那个二公子吧?” 老大夫没理,自顾的整理着药匣子。 另一个学徒不甘心的道:“师傅,他这是真的疯了吧?说的话是奇奇怪怪,语无伦次,莫名其妙,疯疯癫癫……” 老大夫走到柜台前,淡淡道:“做好你们的事。” 学徒们神情一凛,慌忙忙起来。 但彼此都得到了确定,那就是周大人家的这位二公子,真的疯了! 刚中举就疯,太可惜了! 九月二十一,秋闱,放榜后的第四天。 京城里流传着一则笑话,工科给事中周清荔的第二子周正中举当日,喜极而癫,疯了。 被强制打昏后醒来的第二日,周正接连三天在京城各大药铺,名医间流连忘返的问医就诊,说着匪夷所思的话,拿着张纸做着怪异莫名的事情。 周正确定他来到了大明朝,自是开心无比。后世他是一个孤儿,来来去去了无牵挂,这大明朝是他向往的朝代,看着四周古色古香的建筑,穿着布匹青衫的古人,他一脸的惊喜,满眼的振奋,一双大眼睁的奇大,盯着每一处每一个人看。 哪怕路人看他如同傻子,周正也不在意,一步一晃,轻飘飘的感觉要飞起来。 “这缸不错,将来肯定很值钱,要不要先埋几十个……” “这衣服质量差点,放不了那么久,嗯,姑娘身材也差了点……” “对了,这排房子肯定很值钱,要不要买下一条街……” 青衣小厮跟在周正身后,听着他的‘疯言疯语’嘴里默念‘疯了疯了’,紧紧跟着,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周正对一路上的注目礼恍若未觉,走了不知道多久,砸了砸嘴,意犹未尽的看着前面的一个牌楼,上面金光闪闪,很是精致。 嗯,很值钱! 青衣小厮一见,猛的想起了周正昏迷后第一次醒来爬上屋顶,大喊一句‘我一定是在做梦’后跳下来的事情,顿时吓了一大跳,慌忙抱住周正,急声道:“二少爷,我们快回家吧,老爷就快回来了,这个牌楼上不得啊……” 周正一把挣开他,笑容依旧的道“上什么牌楼,走,喝茶去!” 青衣小厮这才松口气,亦步亦趋的跟着周正。 周正上了二楼,在临街的桌子坐下,眼神依旧充满好奇的四处打量。 几百年前的座椅,几百年前的人,几百年前的茶水…… 每一样周正都十分感兴趣,以一种贪恋的目光盯着猛瞧。 隔壁桌是四个与周正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们正在高谈阔论,不时还拍桌子,神色一致的气愤莫名,口水四溅。 周正不动声色的侧着耳朵,好奇他们在谈论什么。 “现在辽东糜烂,乱民汹涌,钟大人上疏建议增加榷关、行盐及其他杂项银两二百万,结果被阉党驳回了,当真是气煞人也!” “而今国库空虚,天下板荡,阉党不思为国谋事,尽干些鸡鸣狗盗,祸国殃民之举,可恨!” “阉党之人都是些什么人?无不是为了权势卑躬屈膝,毫无节操的卑鄙邪党之流,恨不能提三尺剑斩杀个干净!” 周正听着,忍不住走过去道:“也不算错啊,怎么能总是加老百姓的税?为什么不加商税,大明那么多商人,随便加一点国库不就有钱了?” 桌上的四人顿时话头一停,转头看向周正,齐齐皱眉。 周正看着他们的表情,还以为他们不了解,解释的道“就拿盐税来说,万历十年还有一千万,现在只剩下不足百万,都被那些商人侵吞了,难道不应该加吗?”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着周正,面露不悦,道:“商人低买高抛,不事生产却谋取暴利,若是朝廷加税,那他们必然要加价,百姓本就困苦,这么一来你让百姓还怎么活?” 周正顿时一怔,这话还真是有道理,他竟接不下话来。 似乎是见周正被问住了,另一个人不满的道:“何止如此,商人现在势力庞大,扬州的盐商更是取得了入仕的资格,士人如何能征税?”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盐商已经是士人,不能征税,那能征税的,就唯有那些什么都不是的平头百姓! 周正听着这些歪理顿时来气,道:“都是我大明子民,为什么要那些贫苦的百姓交税?现在国家危难,士人为何就不能出一点力,国朝养士三百年,就养出了一群只会吸血的蚂蟥吗!?” “你说什么!” 啪 四个年轻人几乎同时拍桌子,愤怒而起。 第二章 打人啦 青衣小厮被这四人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连忙来到周正身后,拉了拉他的衣服,低声道:“二少爷,还是回去吧。” 周正也被他们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擦了擦脸上被喷的口水,疑惑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正身前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打量了周正一眼,神情不屑,冷笑道:“你说我们是蚂蟥,那你可知,钟大人昨日已经上疏,请求皇上裁撤织造府,节省钱粮,为朝廷分忧,像你这般口出狂言的庶子,焉能知晓我们的抱负,愚蠢无知!” 周正本来还只是想辩论一二,被指着鼻子骂,立时也来了火,冷哼一声,道:“今天裁撤织造府,明天裁撤哪里?是驿站还是锦衣卫?这如不想着赚钱,整日的惦记着变卖祖产的不肖无能的败家子有何区别?这样的人无能无德,不配为官,早点回家种地吧!” “王八蛋!”周正还没说完,这个年轻人顿时大怒,径直一拳打在了周正的脸上。 周正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头大怒,抄起身后的长凳,大吼道:“草泥马的敢打我!” 话话音未落,长凳就抡了过去。 那年轻人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想到周正这么生猛,一个不防备就被打倒了。 “畜生!” “庶子!” “王八蛋,竟敢动手打人!” 其他三人大惊失色,纷纷冲过来,冲着周正怒骂。 周正还以为他们也要来打他,二话不说就抡起长凳砸了过去。 “住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 “啊,住手,住手!” 周正长凳挥舞的虎虎生风,挨个砸过去:“你特么的敢打我,老子打不死你们!” 这些书生被周正抢了先机,要么四处乱窜,要么就是倒地不起。 很快就惊动了整个酒楼,不少人冲上来。 青衣小厮早就吓的目瞪口呆,看着一群人冲上来,他连忙拉过周正,急声道:“二少爷,快回去吧,他们人多!” 周正打的是神清气爽,看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四个人,扔掉长凳,冷笑一声,道:“跟你爷爷打架,你们差得远,下次见到小爷,给我绕着走!” 撂下这一句,周正拍了拍衣服,施施然下楼。 小厮认得其中一个人,吓的脸色发白,缩着头拉着周正挤出人群,快速离开。 酒楼二楼,一群人围观着。 “这是怎么了,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打他们四个?” “刚才那个人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咦,这不是钟给事家的三公子,钟奋腾吗?听说,他刚刚中了举?” “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不是周给事家的二公子周征云吗?听说他在发榜当日,看到他中举后兴奋的疯了……” “原来是疯了,难怪打人,我听说钟给事,周给事都是工科都给事中的候补,都给事中空缺,二人正在争夺。” “他们父辈还没定论,小辈却先打上了,一个打四个,这钟三公子脸是丢大喽……” 楼梯口一群人看着狼狈的四人议论纷纷,无比兴奋,很显然,这段故事要成为未来几天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管这些人怎么嚼舌根,被周正当众将他们四人给打成这副狼狈模样,脸算是丢的一干二净! 钟奋腾就是打周正的人,因为上疏裁撤织造府的就是他父亲钟钦勇。 钟奋腾之前还不知道是周正,听着是与他父亲争夺工科都给事中的周清荔的儿子,他心头更是怒火中烧。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周正,你给我等着!”钟奋腾浑身疼的要命,愤怒的胸腔要炸,恨恨的道。 “没错,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这狗崽子这么不讲道理,我们不能放过他!” “跟他老子一样,都不是东西!” 其他三人也是愤怒,头破血流,疼痛难忍。 钟奋腾揉着肩膀,眼神怨毒,看了眼围观的人渐多,咬牙切齿道:“走,咱们回去想办法,一定要给他好看!” …… 周正打的浑身舒服,犹自优哉游哉的在街上晃悠,慢慢的向着周府踱着步子。 青衣小厮满脸都便秘色,心里不知道慌乱成什么样子。他几次想跟周正解释,但他知道这位二少爷已经疯了,解释能有什么用,只能尽快回府,告诉老爷知晓。 青衣小厮小心翼翼的跟在周正身后,试探性的道“二少爷,早点回去吧,你不饿吗?” 被他这么一说,周正顿时感觉肚子咕咕叫,点点头道:“那好,回去吧,我看看大明朝的饭菜有什么好吃的。” 又犯病了!青衣小厮头疼,只能睁大双眼看着周正,以免他再打人。 周正刚踏入周府,管家福伯就急匆匆的跑过来,哭笑不得的道:“二少爷,快进去吧,老爷在厅里等着了。” 周正一怔,道:“等我?等我干什么?吃饭吗?” 福伯苦笑,道:“二少爷,还是快进去吧。” 周正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向里面走去。 周府内厅里,周老爹周清荔面色铁青的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周正走进来。 在他边上,站着一个颇为俊逸,一身白衣,俊逸的男子,这是周正的大哥,周方。 周方白俊的脸上此刻愁眉紧锁,看着周正眼含怒色。 周正有些莫名,看着周老爹,不情不愿的喊了声爹。 周清荔看着周正,面无表情的道:“你在酒楼打了钟奋腾?” 周正没想到这状告的这么快,不在意的道“他们先动的手。” 凡是先站住理,再喷口水。 周清荔本来想呵斥,又想到这个儿子刚受了刺激,脑子不好,涌上来的怒气又一泄,摆了摆手道:“回屋去吧,这几天没事不要出府。” 周正已经猜到被他打的那几个小子可能不简单,倒也不在意,应了声就要走。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周老爹忽然又道:“你对阉党是怎么看的,是好是坏?” 周老爹话音一出口,边上的周方也盯着周正,目露警惕。 他们已经知道周正在茶楼与钟奋腾等人的对话,周正说阉党不错,说出口的观点与阉党如出一辙! 他们周家世代清贵,乃是清流,向来鄙夷阉宦,而今阉党势大,熏遮朝堂,构陷直臣,迫害忠良,士人痛恨,清流更是如此。 要是他们周家出了一个阉党,那清流之名尽丧,再无颜抬头见人了。 第三章 对阉党的看法 周正对这些还无所觉,随意的道:“我觉得无所谓好坏,东林党会犯错,阉党也会做些好事,关键还是看于国于民于己。” 周清荔眉头一动,抓住了周正话里的漏洞,道:“于己?” 周正理所应当的道:“那当然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混账!”周清荔一拍桌子,面露怒色。 边上的周方也是如此,神色不满。他们读书人讲究的是‘杀身成仁’,‘无私为公’,哪里有不知廉耻,大喊着为己苟且私利的。 周正被吓的一怔,旋即若有所悟,果断道“知错了。” 大家都是读书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实际怎么做,嘴上不能这么说出来,毕竟大家都是要脸的。 周清荔看着周正的行为与过去大相径庭,只当他是疯病作祟,摆了摆手,道:“去吧,好生修养,其他不要多想。” 周正点了下头,愉快的转身,还没跨过门槛,就冲着青衣小厮道:“六辙,让厨房做些好菜,送到我房间里来。” 青衣小厮叫做刘六辙,他听着周正‘没心没肺’的话,不知道说什么好,抬头看着厅里。 周清荔眉头一皱,起身就要走。 刘六辙一躬身,连忙向厨房方向跑去。 周清荔要走,周方一脸忧虑,道:“爹,二弟这完全没有所觉,你就不担心吗?” 周方很担心,担心周正成了阉党,那他们周家一世清名就完了! 另外就是,他父亲与钟奋腾的父亲钟钦勇正在争夺工科都给事中,现在把柄送人家手上了,对周父很不利! 周清荔还不到五十,向来不苟言笑,面容冷峻,他看着周方,面无表情的道:“你弟弟病的这么重,你就一点不关心?” 周方一怔,刚要再说,周清荔已经走了。 周方看着父亲的背影,紧拧眉头。他爹似乎话里有话,但他不甚明了。 周正躺在床上,神清气爽,想着大明朝的种种,眼前已经浮现了一些美妙的事情,嘴角不禁勾勒起笑容。 刘六辙端着饭菜进屋,看着周正诡异的笑容,不禁哀嚎:二少爷,你啥时候能好啊。 周正看到他进来了,给了他一个友善的微笑,坐到桌前。 刘六辙看着他的笑容顿时头皮发麻,将饭菜摆放到桌上,小声的道:“少爷,饭菜好了。” 周正已经拿起了筷子,随口道:“六辙,今年是几年几号啊?” 刘六辙摆放好,拿着盘子道:“二少爷,今年上天启六年,九月二十四。” 周正端起碗,道:“嗯,那阉党快完蛋了,得离他们远点。” 刘六辙只当周正是胡言乱语,没有理他这些‘疯话’,只是心里犯愁。 二少爷刚刚中了举,本来前程大好,现在疯了,以后可怎么办?他这个书童怎么办? 周正一边吃,一边评点府里的菜肴,吃完还嘱咐刘六辙道:“告诉这位四川的厨子,我不爱喜欢吃辣,晚上我要吃清蒸鱼,鱼汤面,配两个可口小菜,再要一个鸡蛋羹汤……” 刘六辙收拾着,道“恩,我通知厨房。” 周正剃着牙,在房间里转悠,看到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嗯的一声,微微点头,继而道“本少爷要闭关读书,除了三餐送饭,有事没事都不要来打扰我。” 刘六辙巴不得周正不出门,飞快的答应道:“好,要不要锁上门?” 周正要偷偷摸摸的了解很多事,正怕偷窥,一挥手道:“锁上,门窗钉上钉子,天塌下来也不准打扰我。” 刘六辙只当周正又犯病了,答应一声就快步出去,生怕周正反悔。 周正活动了一下肩膀,便来到书房,对‘周正’以前的痕迹认认真真的开始了解。 很快,家丁就来了,对着周正的门窗一阵敲敲打打,真的给钉死了。 周正很满意,继续在书房里熟悉。 刘六辙带着人钉门窗,下人们来来去去,议论纷纷。 “二少爷病的这么重了吗?这是要彻底关起来啊。”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刚才二少爷在外面将钟给事的三公子给打了,用长凳,据说打的不轻……” “还不止,二少爷经常说些疯话,还记得吗?前两天他在楼顶,大喊着‘穿越之门开启’后跳下来吗?可吓死我了……” “哎,以前的二少爷是多么的温文尔雅,这中了一个举怎么就疯了呢?” 不要多久,这些话就传到了周府之外。 周给事家的二公子因为中举喜极而疯,现在更是还打人,已经被关在屋里,门窗钉死,不准出来了。 谣言纷飞,自然也传到了钟府。 刚刚看过大夫,躺在床上龇牙咧嘴钟奋腾听到后,一脸的铁青,气怒道:“他是故意的,他那些话哪里是疯子能说的,爹,周正一定是装的,就是故意来落你的面子,好让他老子周清荔抢走你的工科都给事中!” 钟奋腾床边站着一个中年人,身形粗壮,高大,脸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有凶相。这时,双眼里尽皆是怒气。 钟奋腾之父,钟钦勇。 钟钦勇看着钟奋腾,眼角下的横肉一抽,冷声道:“不管是真是假,周清荔这次是有嘴说不清了!” 钟奋腾双眼一睁,道:“爹,你有办法了?” 钟钦勇看着钟奋腾,道:“这口气爹帮你出!不但要那小畜生付出代价,我也要他老子的官途尽毁!” 钟奋腾脸色大喜,双眼愤恨又快意的道:“嗯,到那时候,我倒是要看看,周正那狗东西的脸色!” 入夜,周清荔书房。 周清荔坐在桌前,与老管家福伯对话。 福伯道:“老爷,工科都给事中已经空缺一月有余,这一次的遴选,我怕多半还是阉党得了去,您与钟给事都不过是台面,走个过场。” 阉党一些人也不敢做的太过,起码的样子还是要做给人看的。 周清荔青幽的脸在晃动的烛光照耀下有些晦涩,道:“阉党势大我何尝不知,但不争一争,我给事的位置怕都保不住。” 福伯看着周清荔,眼神里深深的忧虑。 阉党而今霸占朝堂,东林去了七八,清流靠边,朝野上下哪一个不靠向阉党,稍一违逆就是打发出京,远远发配,严重一点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下镇抚司狱,再无出来之日。 朝野胆寒,趋炎附势之辈无穷。 周清荔不是东林人,也厌恶阉党,在夹缝里生存,一个不好就是凄凉下场。 周清荔知道福伯的担忧,道:“不用想那么多,我还能应付。对了,征云的事,你怎么看?” 征云,周正的字。 第四章 暗算 福伯一听,眉头皱的更紧,道:“二少爷看似精神,但胡话越来越多,今天还打了人,这样下去,我担心会走火入魔,真的失了神智。” 周家世代书香,这一世应该算是很有起色,周清荔是万历三十年进士,长子周方是天启三年进士,次子今年也中了举,若是将来再中进士,一门三进士,在大明也不多见,必然是一段佳话,周家说不定就能走向鼎盛! 偏偏这位二少爷中举后喜极而疯,现在是疯疯癫癫,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周清荔也是轻叹,道:“能看的大夫都看了,接下来,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话音未落,门外家丁打门,声音急切。 周清荔与福伯对视一眼,走过去打门口。 家丁看着周清荔,焦急道:“老爷,出事了,快出去看看吧。” 周清荔神色冷清,再看通向大门是灯火通明,抬脚向外面走去。 待到门外,看着大门右边墙壁,周清荔瞳孔一缩,脸色铁青。 福伯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声,道:“老爷,要不好!” 周家大门的右侧墙壁,被人用粪涂写了八个大字:阉党狗贼,清流败类! 这是有人要抹黑他们周家啊,怕是等不到天亮,这件事就要传遍京城,有心人稍一拨弄,他们周家就会成了阉党! 周方也跟着出来了,看着八个大字,心里一阵怒气上涌,道“父亲,肯定是二弟的事情引来的!” 他们周家世代清贵,若是成了阉党走狗,真是一朝清名丧尽,成了过街老鼠! 周清荔冷冷看了一眼,一甩手走了进去。 福伯看着周清荔走了,连忙道“快擦掉,让人在四周盯着,不要再让人捣乱!” 家丁知晓轻重,慌慌张张的应着,开始布置。 外面这么大动静,将正在认字的周正给惊动了,来到门边,敲了敲,道:“六辙。” 刘六辙在外面跑了一圈,正好过来,听到周正的声音,连忙将门推开一条缝,从门缝里瞧着周正道:“二少爷,饿了吗?我这就去厨房看看。” 周正看着门真被锁链锁死了,眉头一挑,没好气道:“我没疯,不用当精神病看着。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刘六辙看着周正,犹豫了下,凑近低声道:“二少爷,我们家大门右边墙壁上被人写下了‘阉党走狗,清流败类’八个字,老爷气的说不出话。” 周正听了,神色如常,双臂环胸,一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的道:“嗯,多半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手段有些下作,但应该很管用。” 东林党虽然被阉党打压的厉害,但士林间,绝大部分人还是鄙夷阉党的,朝野的清流大多数是选择明哲保身,既不敢与东林党走近,也绝不沾染阉党。 现在钟钦勇污蔑周清荔是阉党,东林以及清流势必全力攻击,阉党坐山观虎斗,那时周清荔的位置将极其尴尬,难以自处,唯有辞官一途。 周正心里计较着,问道:“老爷有什么破局之策?” 刘六辙僵笑,道:“这小的哪里知道。” 周正一想也对,抱着手臂,低头思索,自语道:“东林党现在是靠不得,跟着阉党也不行,阉党一倒,东林势必清算过往,两个庞然大物夹击,中间路线行不通……” 周正目光闪动,忽然凑近门缝,低声道:“写的在右边?” 刘六辙没听清周正刚才在说什么,只认为他是神神叨叨,闻言也凑近低声道:“是。” 周正道:“你去,让人在左边也写上八个字就写‘正为清吏,直为远山’,再找些人,一定要早,现在就散播出去,将这八句话传出去,记住,重点是在左边,右边的要忽略,找些孩童,弄成歌谣,明天一大早就要传遍京城……” 敌人明显是要制作不利于周清荔的舆论,以此不正当竞争获胜,周正是顺水推舟,给周清荔造一波势。 刘六辙哪里听得懂,记得住这么多,直觉这是周正的疯言疯语,正想推脱,周正已经考虑到了,道:“估计你也不懂,去,将我这些话告诉老爷,记住,一定要快人一步,抢占舆论高点。抢到了,咱们就赢了,抢不到,咱们就输了!” 刘六辙看着周正颇为‘正常’的脸,知道事关重大,想了想道:“我这就去找老爷。” 他刚转身,周正连忙道:“给我将门打开,我不是神经病。” 刘六辙答应一声,人已经跑没了,显然没将周正放出来的意思。 周清荔书房,周方,福伯都在,三人脸上一样的凝重。 周方看着他父亲,怒道:“爹,肯定是钟家人干的!” 废话!明摆着! 周清荔看了他一眼,面色铁青没有说话。 福伯最是了解周清荔,神情肃重,道“老爷,必须想办法应对。若是钟钦勇坐上了工科都给事中,在他手下,老爷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一听福伯的话,周方顿时道“都怪二弟,没事打那钟奋腾干什么,现在人家报复……” “住口!” 周方还没说完,周清荔猛的一拍桌子,沉声喝道。 周方一个激灵,看着周清荔,呐呐不敢再言。 周清荔冷眼看着他,一肚子火。 福伯一见,打圆场道:“老爷,喝口茶,压压火,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周清荔强压怒火,眉头紧拧。 钟钦勇明摆着是要给他头上套一个‘阉党走狗,清流败类’的罪名,只怕不等天亮谣言就能传遍京城。那个时候,清流必然群起而攻之,除了阉党,还有谁敢支持他做工科都给事中? 清名尽丧,除了灰溜溜的辞官归乡,还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卑躬屈膝的投靠阉党,从来不在周清荔的考虑范围,读书人最基本的节操他还是有的。 福伯也知其中艰难,一样愁眉不展。 这会儿,刘六辙从门外进来,感觉着气氛的严肃,低声道:“老爷,二少爷有话要说。” 周方近乎下意识的要呵斥,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周清荔正烦躁,哪有空理会周正这个已经疯了的儿子,板脸就挥退,目光看了眼直的过头的大儿子,眉宇烦躁一拧,漠然道:“他有什么话说?” 刘六辙上前,同时极力的回想着周正的话,道“二少爷说,要在左边再写八个字,现在就找人到处去说,还说一定要抢先一步,慢一点就完了……” 周方听的云里雾里,不耐烦的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他老实呆着,还嫌惹的祸不够大吗……” 周清荔倒是神色微动,道:“征云要写什么字?” 刘六辙读书不多,周正刚才说的有那么多,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福伯看出来,道:“还不去将二少爷请过来。” 刘六辙有些为难,二少爷疯病越来越重,已经开始打人了,要是将老爷打了那可怎么办? 福伯神色一沉,道:“让你去你就去!” 刘六辙‘哎’的一声,慌忙跑了出去。 第五章 反转(求收藏,推荐~~) 周正被从房间放出来,跟着刘六辙向周清荔的书房走去。 他从容有度,有着一种特别多自信。 来到周老爹书房,周清荔,周方,福伯三人神色各异的盯着周正。 周正一愣,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福伯或许是担心他的疯病,连忙道:“二少爷,你刚才说写什么,要抢先做什么?” 周正闻言,放下手,道“这个啊,其实很简单。不管写什么字,最重要的就是将前面八个字的意思翻转,同时树立父亲在清流中的正直,绝不与阉党为伍的形象。抢先就是要抢占舆论高点,不能让对手控制舆论,只要我们抢先了,他们再说什么,那就是污蔑,咱们可以裹挟舆论大势,碾压过去……” 福伯与周清荔听着,皆面露诧异之色。 周正这个手段不止能化解眼前的困局,还能反守为攻,说不得在争夺工科都给事中的事情上还有所助力。 周方是坚定的清流,非常仰慕东林,听着周正的话,道:“爹,二弟说的对。我觉得父亲还可以上一封奏本,弹劾魏阉,让朝野看看父亲的风骨!” 周清荔淡淡的看了眼周方,随手拿起茶杯,思索着周正的话。 福伯看了眼周方,心里轻叹。这位大少爷一腔热血,偏有些太想当然,冲动耿直。 现今谁还敢明目张胆的弹劾魏忠贤,前车之鉴不远,血迹斑斑啊。 周正说完就没有再说了,他相信做了多年给事的周老爹,会做的非常高明。 周清荔慢慢的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心里已有计划,看着两个儿子,道“好了,时辰不早,回去早点休息,这些天,没事都不要出门。” 周方倒是还有很多话,刚要张口,却已经看到周正‘哦’的一声转身出门了。 他顿觉不满,这个疯了的二弟,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周方只得跟着出来,书房里只留下周清荔与福伯二人。 周清荔看着福伯,若有所思的道:“你说,征云这是怎么回事?” 疯之前的周正循规蹈矩,虽然有些才华,但敏捷不够,也就是说有些死读书,不可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福伯神色颇愁,叹道:“二少爷怕是真的走火入魔,忘记了所有事情,若说他能变聪明还好说,如果只是偶尔……” 福伯没有说完,周清荔听懂,青色的脸上有了一丝痛苦。 一个好好的儿子,就这么疯了,做父亲怎么能好受? 福伯看着周清荔的脸色,定了定神,道:“老爷,这些先放放吧,先渡过今晚再说。” 周清荔目光中陡然闪过厉芒,道:“钟钦勇想这样就打垮我,也太小看我周清荔了!这样,让人将门旁左右面两道墙给砸了,再让人刻个碑,竖立在门前,碑上就刻写……‘富贵一时,名节千古’。” 这与周正刚才说的不一样,福伯疑惑的道:“老爷,这是?” “你待会儿给下人分点银子,让他们找些泼皮无赖,明天一早,哪个茶馆,酒楼开门就坐进去,然后散播这些话……” 福伯凑近听着,神色大振,喜色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京城里闲散,整日走街串巷无所事事的人,忽然有钱到那些读书人才聚集的茶馆酒楼。 蒙蒙亮,渐渐出现了一些议论声潮。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阉党为了争夺工科都给事中的位置,要收买后补的两个都给事中。” “这个我刚听说了,就是周清荔与钟钦勇吧?他们可都是清流之士,向来视名节如命,不会与阉党沆瀣一气吧?” “钟钦勇我不知道,周清荔倒真的是正直之士,为了断绝阉党的拉拢之心,昨夜砸毁了院墙,在废墟之上树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富贵一时,名节千古’……” “说的好,我大明读书人就当这般!” “我刚刚去看了,还真是,不愧是我大明的忠直之士,这是要与阉党彻底划清界限啊……” “现今阉党权势熏天,构陷忠良无数,不知道多少所谓的清流无耻巴结,下跪磕头,操守无存,周给事能有这般无畏气度,着实令人钦佩!” “是啊,我现在就担心,周给事怕是坐不上工科都给事中,要落到那钟钦勇头上了。” “这下遭了,他不会被阉党收买吧?” “这个说不准,谁能像周给事这样无惧无畏又不贪图权势,富贵荣华?” “咱们走着瞧,只要这次上去的是钟钦勇,那他十有八九是被收买,成了阉党走狗……” “阉党狗贼,人人得而诛之!” “钟钦勇,一定是阉党!” “我们支持周给事,决不能让阉党得逞,我们要联合上疏皇帝,不能让小人得逞,忠臣落难!” …… 天色渐亮,钟钦勇安排了昨夜之事,对于工科都给事中已经十拿九稳,因此睡的格外香甜。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忽然间,他的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管家的声音更是急不可耐,没有往日的规矩。 钟钦勇被吵醒,神色厌烦,从十五岁小娇妻的身上爬起来,听着小娇妻不满的较哼,他更加恼怒。 披着衣服打开门,钟钦勇冷声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一大早的要干什么!” 管家哪里还顾及这些,连忙将外面的谣言一五一十的说了。 钟钦勇猛的双眼大睁,头上青筋暴露,脸角狰狞,一个踉跄的倒回屋子里。 管家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他:“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钟钦勇勉强的站住,满脸的怒容,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的道:“好一个周清荔!这是要我与他不死不休啊!” 周清荔抢先一步散步谣言,随着谣言的扩大,周清荔成了不畏惧阉党的刚勇直臣,他钟钦勇成了被阉党收买的奸佞小人! 一朝清名丧尽! 别说工科都给事中,今后他能保住现在的给事中位置就不错了! 钟钦勇气的想要吐血,满脸的凶狠之色。 管家看着他的神色,连忙安抚道:“老爷,还要三天就要遴选了,还是先想办法吧。” 钟钦勇勉强的退后几步,坐在凳子上,定定神,看着他道:“对了,吴大人的银子送过去了吗?” 管家道:“昨天已经送过去,吴家大管家收的,说没问题。” 钟钦勇嘴里的‘吴大人’,名叫吴淳夫,这个人今年刚刚被征召,从七品县令到了正五品的兵部郎中,只用了三个月! 这个时候,能有这样的升迁速度,唯有阉党才能做到。 钟钦勇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但事情还没有挑破,只要吴淳夫做的隐晦些,没人会知道。 钟钦勇听着管家的话,心里稍松,但脸上还是一片狰狞怒容,胸中怒火腾腾,要炸开一般。 周清荔这一手,必然让他在清流中声名尽毁,群起而攻。不一定能坐上工科都给事中的位置,即便坐上了,也休想安稳! 周清荔则声望高涨,海内遥望,群贤交赞! 钟奋腾也听到了消息,跑了过来,怒气冲冲的道“爹,周家太过分了,我们必须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钟钦勇眼角抽了下,冷冷的盯着门外没有说话。 钟奋腾知道他父亲愤怒,俊逸的脸上一片狠厉,咬牙道:“爹,反正清流是待不下去了,要不我们就投了阉党,那这工科都给事中的位置还不就是父亲你的了……” “住口!”钟钦勇忽然低喝,怒色凶狠道。 他还要点脸,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投靠阉党。 钟奋腾正在气头上,怒冲冲的道:“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遮掩什么,要是周清荔这次做了都给事中,你就再没出头之日了!” 钟钦勇脸上的横肉动了动,有凶狠之色,寒声道:“我钟钦勇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第六章 被阉党大佬看中? 周正不知道他的一个小计策引出了多大的乱子,一大早就起来,读书认字练笔。 刘六辙倒是在外面跑来跑去,直到中午给周正送饭的时候,才在门缝里说喜笑颜开的道:“二少爷,你那个办法真好,听说老爷被工部的大人请去吃酒了,中午不回来。” 六科的给事中有几百人,有资格后补都给事中的也有六七十,几个有资格被上面那些大人请去喝酒? 这说明周清荔的危机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借此更进一步。 周正对此也是满意的一笑,看着被链条锁着的门,仅开的那一点小缝,语气平淡的道:“六辙,你要是再不将链条去了,将门打开,这个月你的银钱就没了。” 刘六辙看着周正一本正经的脸,犹豫了一下,道:“二少爷,你要是保证不出门,我就打开。” 他是真怕了,要是周正再出去,再打个人,那可怎么办? 周正微笑,道:“你跟小翠的事情,老爷还不知道。” 刘六辙脸色大变,飞快的掏出钥匙,将索条给去掉,打开门,走过来一脸陪笑的道:“二少爷,原来你还记得。” 周正端着饭菜转身向桌子走去,他自然不会说出昨晚看到这家伙与那小翠在门外不远处偷偷幽会的事。 周家家风严格,要是刘六辙与丫鬟‘私通’被周清荔知道,少不得打一顿,各自卖出去。 那对刘六辙来说,就是晴天霹雳了。 刘六辙站在周正边上,殷勤的给他倒茶,讨好道:“二少爷,你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里没有,我到外面给你买……” 周正淡淡的哼了声,慢条斯理的吃饭。 周正对今天的饭菜还是比较满意度,赞了几句,忽然道:“对了,我不是中举了吗?中举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做官了?” 刘六辙一怔,解释道:“按理说是可以了,一般是后补偏远地方的县令,不过不中进士,是做不了大官的。” 周正‘嗯’了声,认真吃饭。 他现在连毛笔字都拿不稳,做梦都考不了进士。 周正吃完饭,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坐下,抱着茶杯,双脚搭在桌上,轻声自语的道“看来,得想想其他办法。” 这个时代,当官几乎是出人头地,施展抱负的唯一途径。他现在已经是举人,有了基本的基础,那么,就要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了。 去偏远之地做一个县令肯定是不行的,猴年马月才能调回京?再加上学历限制,发展严重受限啊。 “哪里开始好呢?这个时代,想要做事,得有权有钱才行,权一时半儿估计够呛,钱的话,得有一笔启动资金……周家貌似不富裕啊……” 就在周正嘀咕的时候,大哥周方忽然气冲冲的一推门,大步直奔周正走来,不等到近前,就怒声道:“我问你,你做了什么?” 周正一愣,看着怒不可遏的周方,道:“怎么了?” 刘六辙随后冲了进来,连忙解释道:“大少爷,二少爷从昨天回来就没有出去过,也没见过外人。” 周方冷哼一声,目光如火,怒气腾腾道:“没见过外人?那为什么你一个举人就被保举成了给事中,还是天官亲自保荐!” 周正一愣,周方的话里信息量有点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被人保荐成给事中了?天官是谁?从周方的话里来看,此人保荐肯定能成,不是一般人啊? 周正虽然看了不少书,但对现在的很多情况缺乏了解,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没摸清。 是以,他没有办法回答周方的话。 但在周方眼里,周正腿翘在桌上,抱着茶杯,眼神看着别处,分明就是藐视他这个大哥! 顿时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又奈何不了周正,周方一甩袖子,怒道:“哼,等父亲回来,看你怎么解释!” 周方一走,周正放下腿坐起来,一面在书柜里找书,一面道“六辙,关门关门。” 刘六辙很担心周正,飞快关门,然后又跑到周正桌前,看着在书柜里来来回回转悠的周正。 过了一阵,周正找了几本书,在书桌前飞翻动起来,同时张口问道:“天官是谁?” 刘六辙顿了顿,道“是周天官,吏部尚书。” 朱栩正在查找这个时候的科举入仕的相关资料,闻言猛的抬头,道:“吏部尚书?周应秋?” 刘六辙道:“是。对了,据说他还是我们五服内的本家。” 周正眉头不自觉的狠狠一跳,小心的道:“咱家与他家,没什么走动吧?” 刘六辙点头,道:“嗯,老爷跟周天官没什么走动,大概是因为他们那一支落在南京,离江西本族有些远。” 周正大是松了口气,要是他们家与阉党‘十狗’首领周应秋关系密切,明年就真要倒大霉了。 不过旋即,他就想到了更多。 周应秋这个堂堂吏部尚书,为什么要举荐他一个小小举人,还‘疯了’的人? 为了拉拢或者打击周老爹,说不通啊?周老爹只是小小的给事中,七品小吏,六科有上百,朝野更是多的如过江之卿。 周正想不明白,打算晚上问问周老爹,手里的书飞快翻着,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只有短短一句话。 ‘人中进士,上者期翰林,次期给事,次期御史,又次期主事’。 也就是说,中了进士,优上的入翰林,次一点的入六科授给事中,再次去督政院做御史,再次的去六部等做打杂的主事。 周正这才中了举人,就授给事中,这跨度有点大,正常来说是完全没可能。 周正看着这句话,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周老爹还不值得周应秋拉拢,我就更不可能,是因为我在茶楼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周应秋突然发现我们是本家?” 周正的声音很低,刘六辙听不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周正想不透,摇头道:“不管如何,我决不能去,沾了他就要倒大霉……” 周正记得很清楚,崇祯上位后就会‘定逆’,周应秋是抄家灭族! 刘六辙道:“少爷说得对,老爷说过,别说咱们大明一朝,历朝历代阉宦也没有长久的,迟早皇上会醒悟,涤荡乾坤,铲除阉党。” 周正瞥了瞥嘴,懒得教育他,挥了挥手道“我看书了,你去吧,老爷回来告诉我。” 只要周正不出去打人,刘六辙就放心,连忙应着,转身出门,悄悄将门关起来,插上锁鞘。 第七章 我要一万两(求收藏,求推荐~~) 对于立即入仕,周正还没有做好准备,起码的读书写字他得练习一下。 还有就是,尽量离阉党远一点,不然崇祯打雷,容易劈着他。 钟家,钟奋腾匆匆进门,看着正在凉亭里喝茶的钟钦勇,喜形于色的道:“爹,还是你高明,现在周家完了!” 钟钦勇放下茶杯,武人般的粗壮大汉,动作斯文有礼,道:“外面有什么风声?” 钟奋腾振奋的不行,道:“外面都在说,周清荔是蛇鼠两端,沽名钓誉的小人,昨天还装直臣,今天儿子就被阉党保荐,实际上是早就投靠了阉党,着实卑鄙无耻,很多言官正准备写奏本弹劾他!爹,你赢定了!” 钟钦勇眼神有得意之色,冷声道:“给我继续盯着,周清荔要是还不识好歹,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 钟奋腾立即接着道:“爹,那就对付他,将周家往死里整,看他们还敢得罪我们钟家!” 钟钦勇摆了摆手,冷漠道:“马上就要遴选,不能过多的节外生枝,等我上任工科都给事中,我有的办法收拾周清荔!” 钟奋腾恨恨的咬牙,道:“好,那我就忍几天,到时候看周征云那狗畜生怎么死!” …… 傍晚,一身酒气的周清荔才回府,还不等坐下,周方就急急忙忙的跑过来,道“爹,你听说了吧,二弟被周天官保荐为给事中了!” 周清荔喝了口浓茶,舒坦了一些,看着焦急的大儿子,淡淡道:“我去吏部问过了,没有征云的名字。” 周方张嘴就要说,猛的有所醒悟,道:“爹,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用来污蔑爹的。” 周清荔‘嗯’了声,道“你还不算笨。遇事不要那么急躁,多想想,去将征云叫来。” 周方心里大石落地,应了声就去找周正。 不一会儿,周方喊出周正,兄弟俩并肩而行,周方道:“爹刚喝了酒,你待会儿说话收着点,我从京外找了一个名医,过几天就入京,到时候让他给你好好瞧瞧。” 周正随口应着,忽然转头认真的打量着周方。 周方被他看的一愣,道“怎么了?” 周正认真的想了想,道:“我记得你是进士吧?” 周方一喜,道“你记起来了?” 他们身后的刘六辙连忙接话道“大少爷,二少爷已经想起一些事情,病情可能好转了。” 周方看着周正,振奋道:“那真是太好了,爹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周正懒得理会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追问道“补的什么缺?” 周方道:“近年朝廷不太平,爹怕我被牵累,没让我出仕,目前在国子监助教。” 国子监? 周正点点头,也是一个油水十足的地方。没有科举资格或者考不中的,往往花钱买进国子监,以此入仕,谋取一官半职。 周方见周正似乎只是随便问问,便将外面的事情给周正讲了。 周正‘哦’的一声,恍然道:“钟家的手段,难怪……” 现在一切说通了,高高在上的天官周应秋怎么会注意到他们这样的小人物。 周方看着这个疯了的二弟,神色莫名。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疯了的二弟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没有什么情绪,对所有事情都平淡的出奇,好像,超然物外? 两兄弟说着就来到了内厅,周清荔淡青的脸上有着酒红,看着周正来了,便道:“事情你知道了?” 周正反应平静,道:“嗯,知道了。” 周清荔看着他,道:“有什么想法?” 周正思索片刻,道:“你是怎么处理的?” 周清荔道“我去过吏部了,补缺外放的名单明天就会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周正‘哦’的一声,道:“是个好办法。” 周清荔看着周正,也有了周方刚才的感觉,这个疯了的二儿子,不但忘了所有人所有事,情绪似乎有些问题,呆呆愣愣。 周清荔默默了一阵,又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正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要不,辞官吧。” 这句话一出,边上的周方,刘六辙都是一愣,神色惊讶。 周清荔也是一怔,道:“为什么要辞官,为父很快就能上任工科都给事中了。” 周正已经想好措辞,道:“这个位置做不了什么事情,不止会得罪清流也会得罪阉党,很危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周清荔随手拿过茶杯,不可置否的道:“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回去好好休息,看看书,病会好的。” 周正看着周清荔的神色,知道他是不会轻易辞官的,心里叹了口气,总不能告诉周老爹,天启帝就快挂了,崇祯一上台就会清算阉党,这段时间最是黑暗可怕,能躲则躲? 周正现在是个‘疯子’,说多了也没人信,认真思索一番,周正道“家里有多少银子,我想用一用。” 周清荔茶杯端起,随口道“你要多少?” “一万两。”周正道。 噗 周清荔一口茶喷了出来,双眼惊疑的看着周正。 周方,刘六辙也是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们周家是清贵之家,有朝廷俸禄,还有祖产,但也勉强维持,东拼西凑拿出个一千两都算为难,一万两,那简直是不可想象! 周清荔向来刻板,很少失态,擦了擦身上的茶水,看着周正道:“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周正也想好了,语气慷慨的道:“我想建立一个书院,书院不教书,收集天下书籍,大门敞开,任由天下人来观看,传播圣人教化!” 周清荔听的眉头直跳,如果是正常的周正,他早就呵斥了,但这个是疯了的。 他一阵头疼,摆了摆手,道“你现在还年轻,等你日后成家立业了再去做,去吧。” 周正看出来,周家徒有其表,没什么银子,平静的‘嗯’了声,转身离开。 刘六辙连忙跟着,这个二少爷行为做事是越发古怪了,居然开口就是一万两。 周方反应慢了些,刚要转身就看到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的来到周清荔身侧,凑近低声道:“老爷,吏部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定了钟钦勇。” 周清荔神色微惊,道:“确凿吗?” 福伯肃色道:“八九不离十。” 第八章 终胜 周清荔皱眉,百思不得其解,道:“为什么这么突然?”他刚才在吏部,那些大人们还说看好他。 福伯也是不解,看了眼周方,低声道:“外面有些传言,说是钟钦勇一直与阉党有暗暗联络。” 周清荔脸色骤沉,旋即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清流中,有多少人与阉党牵扯不清,钟钦勇与阉党暗中联络,不算意外。 周方没走,福伯也没有刻意瞒着,他听得一清二楚,面上都是怒容。 他性格中直,仰慕东林,最是痛恨那些变节投靠阉党的清流无耻之徒! 福伯看着周清荔的铁青脸色,道:“老爷,还是要想办法应对,不然钟钦勇上位,老爷在衙门无法立足,周家在京城也怕待不久……” 周清荔宦海多年,哪里不知道其中的凶险,拧眉苦思一阵道:“钟钦勇真的要是与阉党有牵扯,我怕是没有多少胜算。” 阉党现在控制了整个朝堂,纵横朝野,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钟钦勇要是有阉党的相助,周清荔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福伯神色凝重,一样的在思索,一阵之后,他忽然道:“老爷,要不,咱们问问二少爷有什么办法?” 周清荔想着刚才的一万两,摇头道:“征云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冷静有时候糊涂,全无往日模样,还是让他安心养病吧。” 一旁的周方等不及,道“爹,我去问。” 说着,快步出了内厅,转向周正的房间。 周正正在喝茶,听着周方说完,颇为意外的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都给事中居然这样反转曲折……” 周方有些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爹要是升不上去,咱们在京城都待不了,你快点想办法。” 周正习惯性的翘起二郎腿,思索着道:“钟钦勇应该不是阉党,至少之前还不是,不然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多半是咱们这一次把他逼急了,真的投了阉党……” 周方看着周正没有说话,但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周正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道:“有阉党掺和,咱们是争不过了,但可以有一个折中办法。” 周方双眼一睁,道“快说,怎么折中?” 周正道:“让周老爹运作一下,让钟钦勇也无法上位,找一个更合适,对咱们无害的人推上去,周老爹受了委屈,调去别的部门,升一升……” 周方听的稀里糊涂,没好气的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直接说办法。” 周正对这个一根筋的大哥无奈,道:“你去告诉周老爹,他懂。” 周方对疯了后的周正没怎么叫过他大哥,叫他们父亲爹早就不满了,瞪着眼道:“什么周老爹,那是咱爹!” 周正翻了翻眼,道:“时间紧急,你快去说吧。” 周方想对周正也没辙,深吐了口气,道:“你好好养病,早点好过来,别到处惹祸。” 说完,他就急匆匆的走了,事情真的很急! 周方到了周清荔的书房,将周正话一转述,周清荔就陷入沉思。 周方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不清楚,只能期待他爹知道,抓紧运作,不能让钟钦勇做了工科都给事中。 周清荔看着大儿子疑惑的神色,没有解释,倒是对这个疯了二儿子有了一丝疑惑。 这个折中手段自然是极其高明,他都没想到,这个疯了的儿子在权谋方面倒真是让他意外。 周清荔心里已经想透彻,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看一下,不要出乱子。” 周方顿时大喜,道:“嗯,爹你放心去,不用担心家里。” 周清荔理了理衣服,抬脚出门,他目光炯炯,闪烁着冷芒。 他周清荔环海沉浮二十多年,或许成事不易,但要是坏别人的事,那就太简单不过了! 周清荔先去了已经致仕还没有离京的前任工科都给事中家里。没多久,又去了工部侍郎家里拜访,而后去了吏部考功司郎中府里,一晚上,周清荔拜访七八个相熟的官员府邸。 直到天色渐亮,周清荔才回府,相比于出去时候的脸色铁青冷硬,现在是面带微笑,轻松不少。 福伯一直在等着,递过一杯茶,小心问道“老爷,妥了?” 周清荔接过茶,笑着道:“嗯,几位大人对钟钦勇投靠阉党很不满,同意了我的想法,明天就会有结果。” 福伯心里一松,面上展露笑容道“二少爷这场病,倒是帮了老爷大忙。” 周清荔也是这么觉得,但还是道:“该治还得治,横平不是从京外请来了名医吗?尽早请到府里来。” 横平,周方的字。 福伯笑着应下,道:“二少爷近来很是勤奋,在房间里看书练字,片刻都不曾停。” 周清荔喝了口茶,胸里舒服不少,道“嗯,听六辙说了,征云渐渐想起了不少事情,如此勤奋读书练字,想必对会试还是很执着的。” 福伯笑着,一脸欣慰之色。 只是,没人看到周正练的字,否则一定会吐血! 第二天,周正还在睡觉的时候,关于工科都给事中的任命忽然确定,公布了出来。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热门后补人选周清荔,钟钦勇双双落选,居然是致仕不足半年的前任刑部都给事中复起! 钟钦勇升任左给事中,向前迈了一小步,从给事中的从七品,升任左给事中,正七品。 而周清荔,携着近来突来的高声望,由吏部考功司郎中举荐,调任吏部,戳升员外郎,从六品上。 相比之下,周清荔自然大获全胜,考功司是负责大明文官的处分,追叙,京察等等,品级,实权非六科给事中可比! 钟府。 钟钦勇脸上的横肉不停的抽动,站在正厅里,一动不动。 钟奋腾咬牙切齿,满目狰狞,怒声道:“爹,姓吴的真是个王八蛋,收了我们那么多银子,一点事情没办成,还让周清荔那老东西去了吏部!现在清流都在传言说爹你投靠了阉党,群起而攻之,爹,咱们被耍了!” 噗 钟奋腾话音未落,钟钦勇脸色陡然大红,身体一颤,一口血喷出,满脸痛苦的直直向后倒去。 钟奋腾大惊失色,连忙拉住他,急声道:“爹,爹,你没事吧……” 钟钦勇脸角抽搐,又一口血喷出,厉声大吼:“周清荔,我钟钦勇与你势不两立!” 第九章 一顿暴揍 或许担心这次的任命会横生枝节,上面的大佬迅速做出安排,周清荔在任命公布后的第三天就去了吏部述职。 吏部的部门没有一个不惹人关注,哪怕只是个六品,小小的员外郎,还是引起不知道多少人注意,周府天天有人登门,热闹非常,与以往的门可罗雀大为不同。 这一天,周方带着一个身着长衫,身形精瘦,八字胡,一看就是那种高人模样的中年人进了周府,直奔周正的屋子方向。 一边走周方一边颇为热情期待的道:“神医,我二弟自从那日喜极而疯后,近来有所好转,能想起一些事情,但说话,行为还是与过往大为不同,某些方面还异于常人,令人惊讶……” 这个神医摸了下八字胡,道:“嗯,这种事情我见的也不少,待我见过再说。” 周方一见更是大喜,果然不是那般骗子,没见人就吹嘘那么多,越是神医越是谨慎,不会信口开河。 周方快速的将周正的‘病情’说了,还有近来的一些能说的表现,神医只是点头不说话。 不一阵子,周正的房间里。 神医与周正对坐,两只眼却在周正的房间看来看去。 这明显就是个骗子!不是骗子也是骗子! 周正盯着他的双眼,伸出左手,眼神警告的道“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保证你拿不到一个铜子,还将押去衙门问罪!” 周方顿时板着脸,道“你安静点,神医是为你看病,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神医看着周正,从容而笑,一只手给周正号脉,另一手摸着八字胡,笑呵呵的道:“无妨无妨。” 周正盯着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个江湖骗子会扯些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神医按着朱栩的脉,摸着八字胡,思索片刻,慢慢的说道:“二少爷明显是刺激过度而迷失心智,这种情况老朽见过很多,一般来说,过一阵子就会好。但二少爷情况有些不同,他骂人,打人,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但未必是恢复的迹象,如果不控制,可能会更加恶化,嗯,杀人也是有可能。” 一旁的刘六辙听的吓了一大跳,连忙道:“神医,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家二少爷可是举人,将来要做官的……” 周方就更急了,道“神医,还请想办法救救我二弟。” 周正心道果然,冷笑一声,暗道‘我就配合一下你表演,表演不好,我揍死你!’ 好一阵子,神医收回手,摸着胡子,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的道:“二少爷脉象沉沉浮浮,时快时慢,脸色枯暗,眼神虚晃,双眼充血,乃是肾虚脾乏,燥火入胸之象,这里有些我配置的丹药,对稳住心神,恢复神智有大用,就给二少爷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净玉瓶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不舍之色,慢慢的又平复平静,端坐作高人状。 周方看着玉瓶大喜,道:“多谢神医,若是我二弟恢复了,必有重谢!” 神医眼神一闪,却轻轻摇头,平静的道:“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虽然我这药十分珍贵,但能不能好,不在我,在二少爷的造化。” 周方更加振奋,认同道:“是,神医说的是。” 一旁的刘六辙看的也很有信心,目露感激之色。 周正抬起眼皮,眼神不善,压着腹中涌起的怒气,暗道‘肾虚……你这表演我很不满啊……’ 他脸上露出笑容来,道:“我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神医千里迢迢赶来怕是还没有住处,六辙,去将拐角那间房收拾出来,给神医住下。大哥,麻烦你给神医准备一应用品,不能怠慢,要好一些,我正好还有些事情请教神医。” 刘六辙听着就应了,快步跑出去。 周方对周正这样的配合态度十分满意,道:“那是当然,神医,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神医摸着八字胡,道:“我也是山野粗人,无需客套,我观察二少爷几天即可,不用破费。” “理当理当。”周方说着,转身就走出去了。 周正见人都走了,便笑着起身,关门,插上门栓。 神医看着周正的动作,心下猜测周正要问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问题,眼神里笑意一闪而过,端坐不动,神态从容自如。 周正关上门,走过来,弯腰拿起神医边上的凳子。 神医一见顿时大惊,腾的跳起来,急声道“二少爷,你要干什么?” 周正二话不说就挥过去,冷笑道:“肾虚?老子让你知道什么是肾虚!” 神医知道周正有打人倾向,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一边绕着桌子跑一边快速安抚道:“二少爷二少爷,不要慌,肾虚不要紧,我有丹药可以治好的……” 周正眼皮一跳,手里的凳子直接砸过去,怒道:“老子让你治!” 神医就在周正对面,被砸了个正着,向后倒在地上。 周正随手拿起一个凳子,走过去照着神医肩膀就砸过去,怒声道:“让你肾虚!让你治好!让你骗钱!让你骗到我头上!” 神医被打的惨叫不已,没多久就大声道“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周正丝毫不停,冷笑道“说,你那瓶子里是什么!” 神医缩在拐角,一边痛呼一边道“就是治发烧的,吃了会浑身发热,没有毒,我亲手炼制的……” 周正一凳子砸过去,道“你真的会号脉?” 神医一个惨叫,道:“我就会一点点,根本看不出什么,那些都是我惯用的瞎话……” 周正挥着凳子也挺累的,还要控制力道,着力点,不能真的打死打残,好一阵子,他气喘吁吁的放下凳子,坐在这骗子身边,甩了下头发,道:“你要不说肾虚,还能少挨一顿打,你说你是不是找打?” 神医浑身疼痛,难受不已,苦笑着道:“你大哥说你病的很严重,哪知道你已经好了。我只是想骗点钱,混几顿饭……” 周正最痛恨这些装医生的骗子,损失点钱还好,要是误人性命那是多大的罪过! 周正打的爽了,脑中一片清明,看到桌上的瓶子,道:“你个江湖骗子还会炼药?” 神医坐在地上,揉着浑身的疼痛,道:“我早年跟一个老大夫几个月,就学会了这些治伤风感冒发烧的药。” 周正拿过瓶子,倒出来看了看,都是些小药丸,看上去很有卖相,还有一股清香。 他心里一动,道:“现在治疗伤风感冒发烧要多少钱?” 神医艰难的倚靠着墙壁,心里苦笑不已,这一趟是亏大了。 听着周正的话,他很是惆怅的道“一天三服,三天,五十文吧。” 周正凑近他一点,道:“如果是你炼制的这些,吃多久会好,成本要多少?” 神医向后挪了挪,警惕的道:“我这些药,估计要吃五六天才能好,我去除了一些引起不适,稍贵的草药。这些药很常见,去药铺买最多就十文。” 周正看着他,双眼眯起闪烁着精光。 神医一见连忙跳起来,躲的远远的,急色道:“二少爷,我这什么也都捞到就挨了一顿打,你可不能太过分。” 周正站起来,笑眯眯的道:“别害怕,不打你,咱们合伙做生意。” 神医一怔,道:“做什么生意?” 周正神色充满向往,道“卖药,很多的药,薄利多销。” 神医不信,道:“京城多的是老字号,赚不到什么钱。” 周正背起手,豪气万丈的道:“那是他们不懂营销,我们的口号是:感冒发烧,家中必备!” 神医眨了眨眼,感觉这二少爷开始发病,说胡话了,挪着脚步想跑。 第十章 神医又被打了(求收藏啦~~~) 不说周家是官宦之家,‘神医’更清楚自己是个骗子。继续下去,被打死也没处说理。 他悄悄走到门边,脸上僵笑的看着周正,背后的手准备拉门。 周正心里浮想联翩,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影子,意犹未尽的收住,转过身,拿起凳子,道:“来,咱们讨论下发财大计。” 神医看着周正手里的凳子,神色一正,一边走过来一边点头道:“好,发财发财。” 周正走到桌前,放下凳子坐下,思索着道:“原材料很便宜,遍地都是,这部分成本很低,前期不需要太多投入。那么,就差一个门面了,我问你,京城一间普通一点的铺子,买下来要多少银子?” 神医看着周正一本正经的神色,完全不是刚才一言不合拿凳子揍他的样子,配合一脸正色的道:“京城最贵的铺子在长安街,那里肯定不能去,那就去南居贤坊,那里人多,铺子还便宜。” 周正对京城不太熟,见神医这么说了,便点头,而后看着他。 神医看着周正的目光,心里有些发憷,屁股挪了挪,如果周正发狂打人他就不顾一切的夺门逃跑。 好一阵子,周正问道:“你叫什么?” 神医嘴角抽了下,道:“小人卫怀德。” “未怀德?” 周正看着他,疑惑道:“你小时候被父母遗弃,养父母也嫌弃,所以给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卫怀德的名字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过,但这不是名字的问题,是姓不好! 卫怀德僵笑着,道:“二公子说笑了。” 周正没有在他的名字身上多做纠缠,直接道:“打算占多少股?” “啊?” 卫怀德一愣,怎么就谈到他要占多少股了? 随即卫怀德也反应过来,看着周正道:“二公子真的想要做生意?” 周正道:“嗯,你出五百两,占一成股。” 卫怀德顿时呵呵的笑,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疯狂吐槽:五百两占一成,你怎么不去抢! 周正听着他的‘呵呵’,看着他,淡淡道:“你要是再呵呵一次,我让你一成都占不到。” 卫怀德不怕别的,就怕周正拿凳子揍他,心里祈祷大公子快点回来,脸上浮现十分真诚的笑容,道:“二公子,我身家性命就三两银子,五百两我一辈子也赚不到……” 周正想想也是,右手托下巴,思索道:“本金从哪里来呢?” 卫怀德眼神闪烁,凑近一点,低声道:“二公子,令尊是吏部考功司的员外郎,想要赚钱还不简单,透个口风,有的是人上门送银子。” 周正瞥了他一眼,犹自思索。 在他还不能入仕为官的情况下,周正还指望周老爹飞黄腾达罩着他,哪能在这个时候坑爹。 卫怀德见周正不理他,也不敢再多言。 他对这位二公子是又爱又怕,爱的是指着他能在周家混吃混喝,最后捞到一笔可观的诊金。怕的是,这位二公子的病时好时坏,让他弄不明白,怕挨揍。 这个时候的第一桶金是最难的,往往代表着黑暗血腥,周正即便是在官宦之家,依旧想不到合适的办法。 “明天去街上转转再说。”周正道。 在卫怀德想来,周家这样的人家肯定不缺钱的,更何况周清荔现在上任吏部员外郎,那是一个油水十足的地方。 卫怀德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从周家身上捞到最大的好处,这么想着,看着周正的目光也没那么讨厌。 周方很快回来,给卫怀德带来了干净的用具,被褥,还带着他去看了收拾好的房间,态度十分的热情,也从侧面说明,周方是多么希望过去的二弟能够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刘六辙,卫怀德三人出了门,转向城东。 南居贤坊在紫禁城城东,是一片热闹的住宅区,街道横陈,错综复杂,人口稠密,商业发达。 周正是第一次在这里逛街,没有了前些天的好奇,但依旧充满兴趣,走走停停,挨家挨户的进去看,一看就好半天。 都是看腻的东西,卫怀德哪里坚持的住,找了借口就跑了。刘六辙得看着周正,哪怕再无聊也是寸步不离。 走着周正就进了一家胭脂铺,未入门就闻到一股清新的香气,十分舒坦。 周正双眼微亮,径直来到柜台前,看着红红绿绿的瓶瓶罐罐,以及各种胭脂,很好奇的拿起来看看,闻闻。 柜台里面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丰腴少妇,看着周正看来看去,走过来,笑着道:“公子,是要给相好的,还是家里贵人买?” 周正观察这些胭脂,开口道:“你们这个利润多少?” 少妇一怔,旋即面色如常的笑道“小本生意,利润微薄,让公子见笑。” 周正走过了这么多铺子,也是在考察京城的商业情况,物价以及人流情况,听着少妇的话,点头道:“想要赚钱,得两头赚,一个是走量一个是走价,你们这不走量也不走价,却是赚不到什么钱。” 少妇柳眉一竖,表情有些不好的看着周正。 周正没看到,随手拿过一个瓶子,打开放在鼻子上,又道:“当然了,中端路线是最赚钱,不过招牌得打响,走渠道,还得量产,压低成本……” 少妇看着周正,听着他的话,眉头皱起,似在思索。 周正脸上也是若有所思,一阵之后放下瓶子,转身出去,走向下一家。 少妇看着周正的背影,忽的双眼瞪圆,轻哼了声,道“哪家的疯子!” 刘六辙跟着周正走了不少地方,听多了他疯言疯语,眼见他还要走,连忙拦住他道:“二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啊?都走一上午了。” 周正边走边思索,道:“制作成药应该可行,但想要赚钱不容易,尤其是短时间内赚第一桶金,还得想其他办法。” 刘六辙看了眼四周,凑近低声道“二少爷,只要你考中了进士,升官发财都是手到擒来,根本不用做这些下贱的门当。” 周正看了他一眼,教育道:“这个时候,想要做官,光中进士是不够的,必须要学会运作,运作就需要银子,周老爹这次是侥幸,这样的运气不会有第二次……” 刘六辙眨了眨眼,周家的教育就是本本分分,决不能歪门邪道,这二少爷疯了,怎么还就不一样了? “你们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府邸的吗?周远山周员外郎家请的!” “你不说周清荔还不打你,说了周清荔,我打不死你!” 第十一章 抬价(冲榜~) 声音非常熟悉,周正抬头看去,就看到钟奋腾以及他的三个狐朋狗友踢着脚将卫怀德给踢出了一家药铺。 周正抬头的时候,钟奋腾等人也看到了周正。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钟奋腾脸色顿时难看,咬牙切齿的看着周正,冷声道:“姓周的,又是你!” 钟奋腾的父亲钟钦勇与周正的父亲周清荔争夺工科都给事中,结果是周清荔入了吏部,钟钦勇阉党身份被坐实,人人喊打。 尽管钟奋腾不知道这里面周正的作用,但那一顿板凳拍,他是记的十分清楚! 不止是钟奋腾咬牙切齿,他身旁的三个人也是双眼通红,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卫怀德一见周正来了,连滚带爬的跑过来,躲到周正身后,急声道:“二少爷,我觉得这个铺子不错,想要替你买下来,但是这帮人听说是你要买立刻就动手打我……” 周正无视他们撸袖子,向前走几步,看着这个铺子。 是一个药铺,在这条街居中偏东,位置极好,是一个好铺子。 周正点点头,看着钟奋腾道:“你要买这个铺子?” 钟奋腾很想上前狠揍周正一顿出气,但一来,欺负一个下人可以,意思还做不来当街与身份同等人厮打的有辱斯文的事来;二来,他父亲严厉告诫过他,这段时间不能惹事,否则会坏了他的大事。 钟奋腾压着怒火,冷声道:“你想跟我抢?” 周正没看他,向着站在门口的一看就是掌柜的中年人道“我比他多出二十两。” 那掌柜一听就大喜,他这铺子值二百两,二十两就是多了一成。 钟奋腾见周正果然要与他抢,越发恼怒,心里的怒火腾腾上涌,冷笑道:“我多出五十两!” 周正看向钟奋腾,淡淡道:“这个铺子不值这么多,前前后后有的是,我多出一百两,你要是再加一文钱,我就不跟你抢了。” 刘六辙低着头,身体不可见的瑟瑟发抖。他们周家是清贵之家,三百两随口可拿不出。 他已经在想,赌赢之后,怎么跟老板反悔。 钟奋腾最恨周正这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高高在上的蔑视他,心里气的要炸开,真的掏出一文钱,竖在周正脸前,怒视道:“我就比你多出一文,这个铺子你休想!” 周正多看他一眼都没有,转身就走。 刘六辙是大松一口气,连忙跟着周正,喜笑颜开。 卫怀德倒是站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脚印,看着钟奋腾嗤笑道:“一文钱换一百两,白痴!” 钟奋腾刚刚升起的兴奋感,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脸色如猪肝,胸腔更好似要炸开! 他中计了,上了周正激将法的当! 钟奋腾身后一个人也气的不行,怒声道“奋腾,我们追上去,打死这个畜生!” “对,打死这个狗东西!”第二个咬牙切齿,无比的恨声道。 “打死他!”最后一个甚至还抄起了药铺的扫帚。 钟奋腾何尝不怒,何尝不想活活打死周正! 本来两百两的铺子,凭空多出一百两,怕是用不了多久京城就会传出这则笑话了! 但他父亲正在筹谋一件大事,这件事正在关键时刻,决不能节外生枝! 钟奋腾硬生生的将一口怒气压入腹中,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涨的通红,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痛苦。 三个狐朋狗友吓坏了,连连询问,不断的拍击这钟奋腾的胸口。 好一阵子,钟奋腾平复过来,转头红着眼看了三人一眼,旋即又转向站在门前的这家药铺老板。 老板看着钟奋腾的表情,没有惧怕,笑呵呵的道:“您要反悔也成,但这条街的铺子是谁的,想必公子也知道。” 钟奋腾脸色陡变,暗恨咬牙。 这条街是一位钟家够不着的大人物的,还是阉党的重要人物! 钟奋腾得罪不起,但是三百两他出不起,钟家之前底子还可以,前一阵子送出去太多,已经亏空了! 钟奋腾看向身后的三人,压着怒气,淡淡道:“你们每人借我五十两,过几日还你们。” 跟着钟奋腾混的人,家世自然不差,但他们不当家,也不是重要成员,一口气拿出五十两巨款,着实不可能。 其中一个犹豫着,道:“钟兄,不是我推脱,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另一个连忙接着道:“钟兄,家父刚刚去了乡下收租子,他不在,府里的账房我拿不出来银子……” 最后一个刚要说话,钟奋腾已经重重的冷哼一声,一甩袖子,道:“不用你们,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他怒气填胸,阴沉着脸,大步离去。 掌柜的似乎也不怕钟奋腾逃跑,随意的看了眼,倒是有趣的转向周正消失的地方。 这会儿周正已经走远了,拐过一个弯,走到了这条街的最北处。 似乎是觉得周正给他出了气,卫怀德热情不少,看着眼前有些破烂的,冷冷清清的铺子,评点道:“二少爷,这里是南居贤坊最北端,平时基本没什么人来,离热闹的坊间也远,不是好地方。” 周正认真打量着,随口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卫怀德一怔,看了周正笑着道:“他们就是知道我替二少爷买铺子,所以打的我,我是替二少爷受过……” 周正走几步,里里外外的打量着这间很是寒酸的铺子,道“六辙,晚上你早点休息,神医会给我单独诊病。” 不等刘六辙说话,卫怀德神色一慌,道:“二少爷,我我就是看那人脸色不太好,想给他诊诊脉……” 在别人家药铺给人诊脉,这卫怀德是见钱眼红,自己讨打。 周正没再理会他,对着这个铺子点点头,道:“走吧,今天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刘六辙听着大喜,但依旧不敢放松,还有路上一段时间。 但是刘六辙白担心了,一路上周正都没怎么停留,径直回了周府,然后就一如既往,关起门,外人不知道他在里面忙什么。 刘六辙实则一直在悄悄的看着周正,关上门的那一刻,见周正在书橱里找来找去,十分放心的走了。 周正还没回到家,他三言两语让钟奋腾一文钱多花一百两买铺子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周清荔与钟钦勇交锋的事情还没过去,加了这一次,自然是趁着热度,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啧啧,这钟公子真是……” “哈哈,他估计当时是气昏头了,明摆着是激将法也上当,一百两啊,够去梅清坊找那头牌十几次了……” “亏大了亏大了,丢大了丢大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周二公子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啊,这不像是疯子做出的事情……” “这个我倒是听说了一些,据说这周二公子已经想起一些事情,但还是时好时坏,冷静的事情与正常人无异,一旦疯起来还是疯言疯语,还会打人……” “可惜了,刚刚中举,本前途无量……” “可不是,着实是可惜了……” 在外面议论纷纷的时候,周方听到消息,头疼不已的从国子监回来,周正关在门里,对于一个病人周方也是没辙,只好逮着刘六辙,问了个仔细。 刘六辙将街上的事情说完,安慰的道:“大公子,也不用那么担心,二公子近来还算能控制住,待在房里也是看书练字,从不懈怠,我想时间长了,会好的,不是还有神医在吗?” 周方对周正是操碎了心,皱着眉思索半天,道:“国子监那边近来事情多,我这几天怕是不能回府,老爷那边更是忙,我们没空管着二少爷,你想办法,将他锁在屋里,别让他出去惹祸。” 刘六辙有把柄在周正手里,哪敢真锁,只得僵笑着,不接话。 周方知道刘六辙是从小跟着周正的,未必听他的话,起身去找神医卫怀德。 卫怀德表面上是神医,高人模样,自然是满口答应。但心里暗暗叫苦,周正拿捏他死死的,他哪能看得住周正。 第十二章 你,在这里做工? 周正关在房间里两天,刘六辙轻松了两天,有时间偷偷摸摸的跟他的小情人幽会。 神医卫怀德过的也是很惬意,好吃好喝招待,偶尔还能出去潇洒一番,夜不归宿。 第三天,周正出现在周家的账房,堵住了账房先生。 这位账房先生是从周家本家带来的,是周清荔在本家分家之前的老人,很受信任。 这位账房先生比福伯还大几岁,半头白发,周正称之为林伯,具体名姓不详。 周正道“林伯,老爷让我来找你拿银子。” 林伯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周正,苦笑着道:“二少爷,三百两府里真的没有,租子还没有送上来,府里的银子就够日常生活所用。” 周正看着他,道:“三天内就会到,你先预支给我,我有急用。” 林伯知道二少爷疯了,为此还亲自请了不少大夫,他一边说也一边打量。 这二少爷表情与过往很不同,坐姿,说话,语气也是一样,好像换了一个人。 林伯心里轻叹,到底是看着周正长大的,语气温和不少,道:“二少爷,如果你要用钱,我还能腾挪十两,三百两,你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拿不出来。” 周正对于林伯的倒苦水仿佛没有听到,道:“你要是不给,我就把正厅里的那个花瓶拿出去卖了。” 林伯吓了一大跳,连忙道:“二少爷万万不可,那可是老爷最喜欢的,你要是卖了,老爷一定会大怒的。” “你给不给?”周正道。 林伯脸上越发苦笑,道:“二少爷,真没有那么多,这样吧,我想想办法,先给你二十两?” 周正道“二百两,不能再少了。” 林伯看着周正一本正经的神色,十分头疼,认真盘算一番,咬牙道:“二少爷,二百两我真的拿不出,这样吧,我给你一百两,再多你就是逼死我,我也没……” “好!”不等林伯说完,周正站起来,一副成交的模样说道。 林伯怔了怔,刚要脱口而出的一番苦水被咽了回去。 他也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这位二少爷本来就没想要到三百两那么多,只不过是漫天要价,等他落地还钱。 但是,这不是以往二少爷的作风,也不是一个疯子该有的聪明。 林伯是看着周正长大的,知道周清荔看似冷漠实则对两个儿子极其重视,不然他也不敢随便给周正一百两银子。 只是,周正这个变化,还是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林伯看着周正,好一阵子才平复道:“二少爷,银子我可以给你,你总得告诉要怎么用,我好回老爷。” 周正道:“我看好了一个铺子,打算买下来,价格应该是五十两左右,十两装修费,二十两材料费,二十两广告费。” 林伯听的有些糊涂,大概明白了,道:“二少爷要开铺子?” 周家世代清贵,虽然也有经商,但周清荔对此没有兴趣,是以周家完全依靠周清荔从本家分家得来的田亩以及中举后这些年买来的田亩收租过日子。 周正没什么好隐瞒的,道:“我想做些事情,需要银子,经商是最好最快的合法赚取银子的途径。” 林伯看着周正认真的模样,心里倒是想要劝说,但认真想了后,道:“那,二少爷需不需要人手帮忙?” 周正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计划,带着‘你快给钱’的表情,道:“嗯,到时候我让六辙来安排。” 林伯看着周正,好一阵子,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银子,不舍再三,犹豫再三,交代再三的道:“二少爷,家里的银子不多,一定要谨慎点花。” 周正接过银子,道:“嗯,谢谢。” 说完,周正拿着银子就出了账房,奔着周府大门走去。 他现在是有‘疯病’在身,周家对他照顾有加,若是他好好的,这一百两绝对要不到。 刘六辙看着周正真的拿出了一大包银子,着实目瞪口呆,跟在周正身后,呐呐的道:“二少爷,老爷对你真好。” 周正心里透亮,周老爹多半是对他最近的一些表现感到诧异,有了一些信任,还可能借此继续观察他一下。 周正无视周方的禁足令,出了周府大门,问道“那个骗子在干什么?” 刘六辙知道周正话里的骗子是谁,道:“神医在午睡。” 周正不知道是嗯还是哼了声,径直向着南居贤坊走去。 刘六辙跟着周正,一路到了前几天那家破旧,无人问津的铺子前。 刘六辙看了眼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生气的铺子,道:“二少爷,你要买这个铺子吗?这里没有人烟,做不了生意,咱们还是看看别处的吧,一百两能买一个不错的了。” 这间铺子很大,东西五六丈,三间房,二层,里面还有一个小院子。 周正迈步进去,柜子内一个老者仿佛刚睡醒,抬起头,看着周正上前,道:“公子是要买酱油?” 周正打量了一眼里面,直接开口道“我想要买你这个铺子,卖吗?” 老者一怔,道:“公子你要买我这间铺子?” 周正嗯了声,道:“我看了很久,就看好你这一家,要是卖,就出个价,不卖我再去别家看看。” 老者神色有些狐疑,道“公子不是耍小老儿开心吧?我这间铺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无人问津,公子要买?” 周正道“只要你愿意买,我现在付银子,到官府过手续。” 老者顿时站起来,道“卖卖卖,只要公子真的要买,嗯,四十两,四十两就卖给公子!” 这个倒是比周正预期的便宜了十两,心里稍微开心,周正道:“六辙,付钱,你跟着老先生走一趟,将铺子过户。” 银子在刘六辙身上,他见周正真的要买,还是劝道:“二少爷,这个铺子……” “快去,手续要齐全,不能给人反悔的机会。”周正没有避讳的说道。 那老者一听,连忙道:“不反悔不反悔,这就去衙门,这就去衙门……” 这间铺子在这条街的最北端,别说生意了,卖都卖不出去,今天终于有人买,他还怕周正反悔呢! 手续,他要比周正办的全,免得周正反悔! 刘六辙一脸难受,看着周正平定坚定的神色,只好苦着脸跟着老者去衙门过手续。 老者临走前还托付周正看着铺子,都是酱油,没什么值钱的,走的是相当的放心,坦然。 周正坐到柜台内,打量着铺子,暗自点头,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里,铺在桌子上,细细的看着。 这是他对这间铺子的改造图,对他的药店的发展规划,是他这几天研究的成果。 周正看着,十分专注,不时还记录下,做些修改。 不知道过了多久,柜台前来了两个女子,像是大家小姐与贴身丫鬟,两人睁大眼睛,吃惊的看着周正。 周正抬头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收起纸,站起来,脸上浮现职业化的微笑,道“对不起,老板外出,如果您想要买酱油,得等一会儿。” 这位小姐眼睛陡然睁得更大,表情很愕然,好一阵子才道“你,在这里做工吗?” 第十三章 未婚妻? 周正看着女子,十七八岁模样,俏脸温婉,听着她问话,心里一动,盯着这个女子打量。 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今年是十九岁,大哥周方是二十一岁,按理说,这个年纪早就应该成家了。 但是他们都没有。 从这个女子的态度,语气来看,莫非是他的未婚妻? 周正心里这样想着,一时间无法答话。 这位小姐看着周正的神色,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温和的道:“你是缺银子吗?你们家是有什么麻烦吗?” 周正越发觉得像,表情不变,心里一斟酌,道:“路过,这是熟人的店,他有事出去,我给看一下。” 官宦之家是鄙视商贩的,周正也是保险起见。 这位小姐看着周正,似乎听出了什么,脸色越发温和,轻声道:“没事,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周正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什么关系,只能尽量不卑不亢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嗯’了声。 女子还要再说,她身后的丫鬟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 女子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与周正叮嘱般的温和说道:“有什么困难尽管与我说,我还有些银子,可以给你的。” 没说完就被丫鬟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匆匆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正心里一个激灵,身体颤了下。 ‘不会的不会的……’周正连连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的女子虽好,但不适合他。 但周正感觉更像了,这位小姐匆匆而走,不是为了避嫌吧? 周正眉头皱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坐下来,没有了研究的心思。 坐了一会儿,周正心思笃定,自语的道“先立业后成家,回去得与周老爹好好聊聊,成婚什么的以后再说……” 没多久,刘六辙与那老者就回来了,老者拿了银子,签了过户契约,喜笑颜开的看着周正,道“公子,一应手续都办完了,这个铺子就是您的了,您看着铺子里的东西,想要的就留下,不想要的就尽管扔了,小老儿这就走了……” 这个铺子冷清了好些年,酱油没几桶,其他的更没,后面就是河,酱油可随手倒进去,简单的很。 周正不在意,点了下头,与刘六辙道:“买把锁,锁上,回去后跟府里的家丁打个招呼,明天带着工具,跟我来收拾这个铺子。” 刘六辙应着,很快就找来一把锁,锁上这个铺子便与周正向着周府回走。 周正走着,几次三番看向刘六辙,欲言又止。 刘六辙看着他,好奇道“二少爷,你怎么了?” 周正脚步如常,以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道“六辙啊,你说,大哥这么大了为什么不成亲啊?” 刘六辙还以为什么事情,回话道“大少爷订了亲,本来两年前准备成亲的,夫人突然过世,大少爷要守孝三年,所以耽误了下来。” 周正恍然,以一种更不经意的口气道“那我呢?” 刘六辙一怔,神色奇怪的道“二少爷,大少爷不成亲,你怎么成亲?” 周正眉头皱了皱,这才想起来,按照礼法,老大不结婚,他这老二也不能结。 只是,那个女子一直让周正很难受,好像卡住了喉咙,咽不下吐不出,十分不自在。 周正刚要开口问他有没有订亲,刘六辙忽然道:“对了二少爷,昨天好像有人送来一封请柬,说是邀请你去参加什么庆功宴的。” 周正的话咽了回去,不动声色的道“什么庆功宴?” 刘六辙道“好像都是今科的举子,是你的同窗。” 周正对这些人完全不认识,哪有空理会他们,道:“不用去管,回去之后,你跟家里的家丁们说好了,七个这样,明天来跟我装修铺子,午饭的时候,你买点好酒好菜,不要吝啬。” 刘六辙却是一晒,笑着道“二少爷,都是府里的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尽管指使就是。” 周正没好气的道:“让你买你就买。” 刘六辙不敢惹周正,连忙‘是是’,陪着周正回府。 周正回府就直接奔着卫怀德的房门,二话不说就一脚踹开。 正在床上酣睡的卫怀德吓了一大跳,衣衫不整的跳起来,睁大眼睛看着走进了的周正,慌忙揉了揉脸,飞快穿着衣服,脸上堆笑道:“老了老了,一躺就容易睡着,让二少爷见笑见笑了……” 周正随手捡起桌子边的凳子,向卫怀德走过去。 卫怀德腾的跳到了床上,大叫道:“二少爷二少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喝了,你别乱来别乱啊……” 周正在他床前放下凳子,坐上去,看着他道:“你就不怕得花柳病吗?” 卫怀德一见周正没有胖揍他的意思,顿时放心下来,一面飞快的穿着衣服,一面陪笑道:“男人就那么点事情,闲着也是闲着……” 周正懒得理会他这些破事,理着思绪,道:“之前是我想的有些狭隘了,咱们不能只做感冒药,退烧药这些,要针对特殊人群,推出特殊的药,比如美容,比如减肥,比如健身,比如提振精神,比如延年益寿……” 卫怀德穿好衣服,下了床,正穿鞋,闻言道“二少爷,这些都有人做,咱们晚了,赚不到银子的……” 周正随手拍打衣服,道“我要做的,外面绝对没有!” 卫怀德转头看向周正,看着他从容淡然,透着说不出自信的神色,脸上有些纠结,他已经分不清这位二少爷到底是病着还是已经好了。 周正看着他,道:“我的铺子已经买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你先研究一下这些药的配方,炼制需要的工具,流程,人手以及如何大规模生产,其他的没你的事情,坐等分钱就行了。” 卫怀德习惯性的要摸胡子,连忙又放下,看着周正狐疑道:“就这样?” 周正站起来,道:“嗯,到时候你配合演一下神医,没有其他的事情。” 卫怀德看着周正不似作假的神色,凑近一点,眨着眼道:“能分多少银子?” 周正闻言,右手捏着下巴,思忖着道:“这要看盈利情况,前期咱们以美容,减肥药试试水,然后逐步推出周边产品以及其他产品。” 卫怀德看着周正,心里转悠一番,反正在周府是有吃有喝,搞点药方也不算难事,犹犹豫豫的,卫怀德道:“那好,我这两天就做。” 周正转头看向他,语气不善的道:“不是过两天,是今天,是现在!” 卫怀德一见周正的神色就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两步,道:“好好,就现在就现在。” 周正没理他,出了门,径直回向他的房间,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京城的道路图,其中他所买下的那个铺子被圈了一下,很是醒目。 周正看着一阵,自语的道“差不多了。” 直到晚上,周正依旧在他的书房里读书,写字。他前世虽然练过,但还是写的如八爪鱼一般,很是辛苦,好在识字很是顺利,进展很大。 到了晚间,原本在吏部忙碌的周清荔居然回府了,还要与周正一起吃饭。 周清荔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看着周正道“你买了一个铺子?” 周正摸不透周老爹的态度,准备认真的解释一遍,不等他说话,周老爹就道:“买就买了,你不要插手,一切都挂在六辙名下,府里的银子不多,你省着点用。” 周正一愣,看着周老冷硬没有表情的脸,有些意外。 第十四章 汉人绝不为奴 周清荔没有在意周正买铺子的事,眼神似有思索的道“你大哥不能一直窝在国子监,我打算将他调入户部,谋个七品,你怎么看?” 周正见周老爹真的不在意他经商,心里放下心,也跟着想了想。 以周方的进士出身,在国子监教学两年的履历,若是谋划得当,外放一个上等县的知县,或者在六部某一个肥缺都是绰绰有余。 问题是,一来周老爹刚刚高升,不能做的过分。二来阉党势大,官场沸腾如粥,一不小心就可能栽进去,有危险。 周正想了一阵,建议道“要不,你辞官吧?” 这已经是周正第二次建议了,周清荔看着周正,脸上罕有的露出笑容来,道:“我知道你担心爹,不过没事,阉党虽然势大,但直臣仍多,自保足够了。” 周正听出来,周清荔应该是有靠山的。 但即便如此,周正还是摇头,道:“阉党势大,没有人能抗拒,什么靠山也不稳。” 在这个时候,确实没有稳妥的靠山,天启会死,魏忠贤会倒,崇祯反复多疑,哪个敢说在这个时候能做官场不倒翁? 周清荔认真的打量着周正,揣度着他这句话,片刻还是从容而笑,道:“这个你先别管了,说说你吧。” “我?”周正有些不明所以。 周清荔看着周正,顿了顿,道“你这场疯病,是没办法再参加会试了,我打算先给你谋个官,以免将来再出变故,也算是有个后路。” 周正眨了眨眼,忽然怔了怔。 自从他醒过来,对未来的路一直有个模糊的规划,大概就是先赚钱,等准备差不多了,他再去谋官。 周老爹这么一说,他才醒悟,他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怎么能参加会试,考进士? 也就是说,他的功名已经止步于举人了。 周正已经详细的查过,举人是有资格做官的,比如学官,比如谋个知县。 他心里想着,还是看向周老爹,道:“给我谋个什么官?” 周清荔道“吏部那边缺几个主事,如果你愿意去,我给你打个招呼。” 作为吏部的员外郎,安排一个打杂的主事,周清荔还是能轻松做到的。并且位置低,不显眼,即便知道周正是‘疯子’,碍于一些潜规则,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着周清荔的话,周正也是第一次认真的思索着他未来的路……以及大明的路。 他是万万不会打碎膝盖,去跪地磕头,无耻谄媚的给满清做奴才的。 周正需要认真的想一想未来的路,道:“我先想一想。” 周清荔看着这个二儿子,心里默默叹气。一场疯病下来,整个人大变,时好时坏,让他忧心不已。 之所放在吏部,也是不放心,想看着,护着。 见周正如此说,周清荔便没有多说什么,道:“嗯,这段时间控制好自己,不要再让外面传你疯病的事。” 周正点点头,一边吃着,一边思索。 一顿饭结束,周正出了饭厅,回到书房,他突然一拍脑门,懊恼的道:“忘了说亲事的事了。” 不过,这个也不算要紧,眼下,周正需要认认真真的思索,规划一下他未来的路。 坐在椅子上,双腿搭在桌子上,周正双手交叠,表情平静,目光幽幽闪烁。 眼前的大明是阉党的天下,基本控制了军政两方面,无人能争。 越过明年,崇祯上台,清算了阉党,那么东林党复来,又是一个大坑。 而崇祯,是一个变脸怪,一个弄不好就是下狱论死,他在位十几年,换了三十多个首辅,数以百计的尚书,古来未见,这些人中,善终的寥寥无几。 这些还不算真正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满清入关,打断了汉人的膝盖,一个个都成了下跪的奴才。 还有那些屠杀,那一句‘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深深的刺痛着周正。 火烛跳动,啪啪啪响着,房间里寂静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传出周正低沉的声音。 “我汉人绝不为奴!” …… 第二天一大早,神清气爽的周正带着刘六辙以及一群家丁,工具齐全的来到已经属于他的铺子前。 结果就看到铺子的门被砸开了,墙壁上,屋顶上,屋内屋外,到处都是粪,狼藉一片,臭气熏天! 刘六辙看的气的脸色铁青,大怒道“二少爷,一定是姓钟的干的,我们找他去!” 周正脸色一片冷漠,眼神里跳动着火焰,他倒是高看了钟奋腾,原来是这样的低级小人! 刘六辙身后的七个家丁也是义愤填膺,叫嚷着要找钟奋腾算账! 周家现在是六品员外郎的官宦之家了,钟家只是一个七品给事,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是以刘六辙以及家丁们都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看来,只是打一顿是解决不了问题。”周正看着一片狼藉的铺子,淡淡道。 刘六辙却不管,道“二少爷,之前是打轻了,这次往死里打,看他们还敢招惹我们周家!” 周正眼神微微闪动,看着刘六辙低声道:“你悄悄溜走,我怀疑钟奋腾他们就在附近看着我们,给我找出来!” 刘六辙一听,立刻低声道:“好,二少爷你看好吧!” 刘六辙说完,大声向着眼前愤怒的家丁道“这是二少爷昨天买的铺子,大家先收拾一下,等收拾好,咱们打上钟家去!” 众家丁顿时纷纷叫嚷了几句,而后忍着恶臭开始清理。 周正忍受不了这种臭味,站的远远的,看着这群家丁清理。 这个铺子在南居贤坊最北端,后面是一条河,是一个偏僻处,但有河在,打扫起来就容易的多。 在周正铺子的不远处的一个酒楼二楼,钟奋腾看着周家人在清理那些大粪,心里舒爽的不行,脸上也是一片快意的大笑道:“周正,今天只是开始,今后我每天给你扔一次,看你怎么做生意,哈哈哈!” 这次他身后是两个家丁,其中一个恨恨道:“少爷,我觉得太便宜姓周的了,害的少爷多花了那么多银子,不如咱们找个机会将他绑了,狠狠的教训一顿!” 另一个冷声道“少爷,我觉得太麻烦,不如咱们今晚就一把火把这铺子烧了,看姓周还能怎么办!” 钟奋腾听着就更加快意了,道“好,等他们收拾干净了,咱们晚上就烧了他的铺子!” 两个家丁听着自然是一阵附和,看了一阵,其中一个家丁道“少爷,别忘记了时间。” 钟奋腾神色一凛,抬头看了看天色,压着心里的快意道“不着急,还有时间,我要好好看看周正的脸色!” 两个家丁没有说话,他们确实还有时间,既然少爷喜欢看,那看就是了。 周正买的这个铺子,本身就不大,周正也打算粉碎性装修,是以家丁们打扫的没什么顾忌,很快就清理的差不多。 周正在一旁看着,道“左边这一间没用,砸了,清出一条道来,铺好石板,其他这两间,我明天给你们图纸,按照我要求的装修……” 这年头装修房子什么的再简单不过,家丁们也都是熟手,没什么问题,齐齐应下。 周正这边指挥着,刘六辙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凑到周正耳边低声道“二少爷,找到了,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酒楼上,就姓钟的与两个家丁。” 第十五章 你,皮痒吗? 周正双手互擦了擦,语气平淡的道“嗯,让他们洗洗干净,我们去找他。” 刘六辙一听,脸色发狠道“那,带家伙吗?” 周正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道“带什么家伙,本少爷是读书人,当然要用读书人的办法解决。” 刘六辙顿时瞥了瞥嘴,前几天抡板凳打人那么熟练的感情不是你。 周正的家丁们迅速清洗干净,摩拳擦掌的跟着周正,向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钟奋腾等人立即就看到了,神情都是一变。 一个家丁有些慌,道“少爷,那周正奔着我们来了,他发现我们了。” 另一个家丁没有说话,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上次他们家少爷被周正打过,这要是再被打一次,脸真的就丢尽了。 嗯,周正九个人,他们三个,人多势众,他们打不过啊! 钟奋腾脸角不自觉的抽了下,他感觉到腿上,腰上隐隐作痛,那是被周正用长凳砸过的地方! 难道要被他再打一次吗! 钟奋腾心里恼怒无比,脸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之前说话的家丁,凑过头,低声道“少爷,与顾少爷约定的时间到了,咱们,要不先走吧?” 钟奋腾很想走,留下肯定挨揍,但这样狼狈而逃,他自尊心受不了! 不能走! 钟奋腾紧紧咬牙,双眼通红。 另一个家丁看着周正一群人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心里焦急,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让他们家少爷有台阶下,好赶紧跑路。 二楼上有些僵持,没多久,他们就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周正来了! 钟奋腾咬牙切齿,心里怒恨,满脸狠色,冷声道:“怕他做什么,我们坐下,我就不信他还敢当街行凶不成!” 两个家丁看着钟奋腾在长凳上坐下,心里苦笑,暗道少爷你这是忘了前不久才被打过吗? 周正一群人气势汹汹的上了楼,径直向着钟奋腾过来。 周家的家丁显然没有将七品的钟家放在眼里,一过去就将钟奋腾等给围了起来。 钟奋腾与两个家丁都是身体一紧,硬生生僵着没动。 钟奋腾看着周正,目露冷色,道“周征云,你要干什么!” 周正看着强自掩饰不安的钟奋腾,神色如常的向他走过来,抬脚挪开凳子要坐下。 这个动作顿时吓了钟奋腾一跳,立时厉喝道:“姓周的,你别猖狂,你敢动我,马上就有巡街御史来抓你,明天就有一大堆言官弹劾你爹!” 周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平静的在椅子上坐下,道:“咱们都是读书人,不要说那些有辱斯文的话。” 钟奋腾哪敢放松,一脸警惕与恨色,道“你想干什么!我可没空陪你个疯子!” 周正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道“说说吧,怎么解决?” “哼,什么怎么解决?”钟奋腾看着四周神色不善的周家家丁,极力镇定,哼了声道。 周正喝了口茶,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皮痒了?” 钟奋腾顿时怒气冲顶,双眼怒睁,恨不得拿起桌上的茶壶拍在周正脸上。 钟奋腾胸腔气要炸开了,脸角一抽一抽,眼神里厉芒跳动。他知道周正做得出来,但他不能忍,周正欺人太甚! 钟奋腾冷冷的盯着周正,咬着牙,不说话。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周正打他一顿,他也不能松口! 等过两天他老爹的事情办妥,他要千百倍的给周正还回去! 周正看着钟奋腾死不承认,摇了摇头道:“读书人就是麻烦,你自找的。” 说着,他就抬起手。 刘六辙已经忘记了周正之前说什么读书人要用读书人的办法解决之类的话,冲着钟奋腾主仆三人,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七个家丁更是如此,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作威逼之状。 他们周家没少受钟家的气,这次终于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就在周正要挥手的时候,楼梯间忽然出来一声阴阴的傲慢声,道“谁皮痒了?谁自找的?” 这个声音很突兀,听着就令人讨厌。 周正转头看去,一个身材瘦高,全身白衣,脸色相当苍白的年轻人走出楼梯间,站在不远处,骚里骚气的扇着扇子,很是从容潇洒的模样,似笑非笑的看向周正一群人。 周正不认识,钟奋腾却大喜,飞速的跑过去,一脸的讨好笑容,道“顾兄,实在是抱歉,被一点小事耽搁,没能赴约,恕罪恕罪。” 这位顾兄没看钟奋腾,扇子扇动,侧着头,表情玩味的看着周正,道“小事?我看你这个事不小啊,瞧瞧这些凶悍的家奴,要是不知道,还以为是高门大户的哪家呢……” 钟奋腾瞥了眼周正,赔笑道“再不小,到了顾兄面前还能算哪门子的高门大户,不都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 顾兄嗤笑一声,表情越发玩味,笑容越盛的看着周正。 周正站起来,看着钟奋腾的做派,心里大概猜到,这应该是钟家的靠山了。 刘六辙神色警惕,悄悄来到周正身后,低声道“二少爷,他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是顾首辅的嫡孙。” 周正一直在恶补大明的一些常识,尤其是官场,自然知道这位顾首辅是谁。 周正顿了片刻,看着这个一身酒色相的顾兄,道“顾秉谦是你爷爷?” 顾及池脸色骤变,一合扇子,冷声道“家祖的名讳也是你可以张嘴就来的,给我掌嘴!” 周正对于他的话置若罔闻,道“我记得顾秉谦前些天已经致仕了,还没走?” 顾及池眼神有狠毒之色,一只手紧紧的握着扇子,盯着周正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我得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周正看着他,心里飞速计较。 顾秉谦是刚刚致仕的首辅,同样也是阉党的大员,为人极度的卑鄙无耻,为了登上首辅宝座,率先不要脸的当众向魏忠贤下跪,口称‘魏公’,甚至还准备随大流认魏忠贤做干爹。 嗯,顾秉谦比魏忠贤还大十八岁! 顾秉谦刚坐上首辅宝座不久,事事为魏忠贤马首是瞻,极尽谄媚之事,可以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毫无节操与风骨。 但他登上首辅宝座引来了阉党内部的倾轧,传言顾秉谦之所以辞官,是因为内阁阁臣魏广徽,冯铨等人的攻击,还有就是阉党五虎之一的崔呈秀也对他不满,屡次在魏忠贤面前说他的坏话。 顾秉谦被阉党御史交相弹劾,深感恐惧,这才惶惶然急着辞官,抛下辛苦争来的首辅宝座以求保命。 对于这样一个的狗屁首辅,周正又何须畏忌什么,他抬起眼皮,看着顾及池,问了同样一句话,道“你,皮痒吗?” 顾及池一怔,仿佛听见了一个大笑话,而后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以扇子指着周正,笑弯了腰,道“你要打我?哈哈哈,你们听到没有,他说他要打我……哈哈哈……” 第十六章 左一拳右一拳(求收藏~~) 顾及池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笑话,笑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钟奋腾更是上前一步,冷笑道“周正,顾兄岂是你可以随便说打就打的,信不信他现在就能把抓你进大牢!” 周正怡然不惧,看着顾及池道:“我是等着你叫人,还是直接动手?” 钟奋腾张嘴就要骂,顾及池收敛笑容,拦住了钟奋腾,两步走到周正身前,十分认真的看着周正,一字一句道:“你打我一下试试?” 周正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抬起拳头,甚至还卷了卷袖子。 顾及池眼神冷漠,就那么看着周正。 钟奋腾以及两个家丁却十分紧张,这个周正是个疯子啊,他可能真的敢打啊! 刘六辙以及一干家丁也是紧张不已,这可是顾首辅的孙子,打了他,那是要捅破天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周正一拳挥了过去,同时冷声道“一拳打你那个不知廉耻的爷爷!” 顾及池一声惨叫,连连后退,被钟奋腾下意识的扶住。 所有人都惊呆了,周正打了,真的敢打啊! 不等其他人说话,顾及池捂着左眼,睁开钟奋腾,满脸凶狠的盯着周正,气急怒笑道:“哈哈,好好好,好胆,今天我要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啊……” 不等他说完,周正又是一拳头,打在他右眼上,同时冷声道:“这一拳,打你仗势欺人,害人无数!” 顾及池这一次直接倒地,两眼已经睁不开,一边忍痛,一边大呼:“周正!周正!我一定要弄死你!我一定要弄死!” 钟奋腾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周正是疯子啊,真的敢打啊,这可是顾秉谦的孙子,是首辅的孙子啊! 周正这两拳是用尽了力气,拳头非常的疼,他走到顾及池身前,蹲下来,甩着手,看着顾及池抱着双眼,痛苦挣扎,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敢打你吗?” 顾及池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这两拳让他痛的受不了,蜷缩在地上,咬着牙嘶吼道:“为什么?” 周正硬生生的掰开他捂着眼的双手,道“第一,你爷爷现在麻烦缠身,急于离京,绝对不会再惹麻烦,一点都不会!第二,我是一个疯子,你要是把我怎么样,我们周家折腾起来,清流群起而上,你爷爷未必还能走得掉,有的是人想送他下大狱。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怕。” 周正是真的不怕,一个垂死挣扎的过气首辅,一个注定无法翻身的阉党大佬,不趁现在踩他几脚,捞足名望,更待何时! 待越过明年,崇祯上位,阉党倒台,周老爹必然能借着这波名望进一步高升! 到那时,别说顾及池了,他爷爷顾秉谦那个已经曾经的首辅,周正都能随手拿捏! 顾及池自然不知道这些,睁不开眼,咬牙切齿的道:“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吃我的屎!” 周正眉头挑了挑,转头看向钟奋腾。 钟奋腾脸色大变,怒声道:“周正,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要太过分!” 周正当然不想看顾及池吃他的屎的画面,太美,想都恶心。 周正站起来,道:“说说我们的事情吧。” 钟奋腾见周正连顾及池都真的敢打,再无侥幸,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周正道:“我想扒光你衣服,给你扔大街上。” 钟奋腾怒气冲头,脸色瞬间涨的通红,脸角狠狠抽搐,双拳紧握,整个人如同要发疯的狮子。 他的两个家丁也是惊恐无比,他们家少爷要是真的被扒光衣服扔大街上,那绝对是全城笑柄,今后连门都出不了! 至于什么前途,怕也是没了! 钟奋腾愤怒无比,整个人都快疯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疯了疯了……周正这是要与他不死不休啊! 但猛然间钟奋腾又冷静下来,脸色依旧难看,道:“说吧,什么条件。” 周正神色微异,这个钟奋腾倒是没那么不堪,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冷静下来。 “三百两,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如果你还想继续泼粪,我也不反对。”周正道。 钟奋腾冷静下来,自然知道讨价还价,冷声道:“买那个铺子我还是借来的钱,别说三百两,三十两我都拿不出。” 周正道“六辙,去柜台借笔墨来,让钟少爷写一份欠条。” 刘六辙一听,连忙道:“诶,好。” 刘六辙还在震惊中,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周家那些家丁现在是一脸的佩服,二少爷真的是生猛啊,首辅的孙子说打就打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楼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人在围观,却谁都没有说话,偶尔议论也极其小声。 毕竟,首辅啊,那是高攀不起,仰望不到的真正的大人物! 顾及池已经被钟奋腾的家丁扶起来,站在不远处,双眼依旧疼的睁不开,没去管钟奋腾与周正的恩怨,只是心里在一阵阵恼怒,想着怎么炮制周正。 至于周正的话,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刘六辙很快就拿来了笔墨,摆放在桌上。 钟奋腾看着,心里自然怒恨无比,却也没有犹豫,径直坐下,拿起笔,工工整整的写好欠条,按下手印,然后递周正,漠然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周正检查一遍欠条,递给刘六辙,道:“嗯,欢迎下次光临。” 钟奋腾没有理会周正的嘲讽,扶着顾及池就走。 顾及池双眼已经能睁开一条缝,眼角不时抽搐,临走还阴狠狠的看了周正一眼。 没放狠话。 周正一波操作下来,怒气尽消,理了理衣服,道:“回府吧。” 刘六辙以及一干家丁连忙应着,这要是再不走,那位顾少爷怕是要带人来堵他们了。 楼梯口,楼下的人,看着周正,都是一脸敬畏的表情。 这位周二公子了不得啊,竟然敢堂而皇之的打顾首辅的孙子! 周正没什么畏惧,出了酒楼,施施然的又逛了一会儿,在刘六辙等人催促下,这才有些不情不愿的回了周府。 不等周正坐定,周方突然从国子监杀回府,冲进周正的书房,劈头就问道:“你没事吧?顾及池没把怎么样吧?” 显然,这位首辅的孙子在京城是颇有‘威名’,周方也是了解。 周正不动声色的收起桌上的练字稿纸,道:“没事,我打了他两拳。” 周方一听,关心的神色顿时没了,恼怒的教训道:“我就说不能让你出去,你一出去准得惹事,顾秉谦是你能惹的吗?就算他致仕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整我们周家那就是一个眼神的事情,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肯听我的话……” 周正对这位大哥也算是有些了解了,品行不坏,对他也算照顾有加,脸上有些无奈的听着。 周方还没说完,刘六辙跑进来,道:“大少爷,二少爷,老爷回来了,让你们都过去。” 第十七章 游街 周方,周正两兄弟来到周清荔书房。 周清荔一脸的疲惫,正在喝茶,看着两人过来,目光都在周正身上,他审视好了一阵子,开口道“没犯病?” 周正点头,道“一直很清醒。” 周方紧皱着眉头,道:“爹,今后就将二弟关在家里吧,这一天天的尽惹事,我天天往家跑,国子监的事落下不知道多少……” 周清荔没有理会周方,看着周正一脸平静,道“为什么?” 周正想了想,以一种婉转的方式解释道:“顾秉谦被东林,清流,阉党三方不容,注定是回不来了,拿他邀些清名也好。” 天启明年死,崇祯明年继位,阉党明年垮台,东林,清流明年复起……说出去谁信? 周方听的是好气,忍不住就要教训。 周清荔却是点了点头,道“嗯,现在阉党大肆攻击顾秉谦,清流也趁势而起,顾秉谦这个时候只想逃离京城,不会多生事端,你不用担心。不过那顾及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你还是要小心些。” 周正对周老爹的态度感到诧异,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道“嗯。” 周方在一旁看得是莫名其妙,转向周清荔,道“爹,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周正打的可是顾秉谦的孙子,顾秉谦在官场几十年,又是阁臣又是首辅,想要对付他们小小的周家,那不是轻而易举吗? 周家就要大难临头了,就这么三言两语的过去了? 周清荔转头向周方,没有回答,反而道“你的事情差不多了,去山东海阳县做知县,十月二十一上任。” 周方一怔,道“之前不是说去户部的吗?” 周清荔拿起茶杯,淡淡道:“没有合适的位置了。” 周方虽然不解,想了想道“也行。” 在周方看来,去哪里都行,关键是从国子监跳出来,真正的入仕,开启官场仕途。 周正在一旁听着,在看着周老爹的神色,心里有些恍然。他这位大哥本性过纯,好直厌曲,在京城这种错综复杂,明争暗斗激烈的地方,早晚会出事,还不如去地方避一避,磨练一番。 周清荔说完周方,看着周正道:“你的事也有些眉目了,我再在走动走动,你等几天。” 周正很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好,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入仕,周清荔的这些安排,无非就是一个挂职,增加一些资历,根本不需要人去吏部。 吃空饷,在这个时候也是明着的潜规则。 是以,周正无所谓的道“好,我不着急。” 周清荔看着周正,似还有些不放心,道“钟钦勇给顾秉谦送了八百亩良田,已经投到他的门下,听说可能调去太仆寺,你今后小心些。” 周正在酒楼已经猜到钟家投靠了顾秉谦,嗯了声,道“我知道了。” 周清又看了两兄弟一眼,脸上一阵疲惫,道“没什么事就去吧。” 周方欲言又止,看着周清荔疲惫的神色,犹豫着没有说。 周正走的更快,径直回了书房,没让周方抓到。 周正回到书房,拿出他的图纸,都是关于他的铺子的。他认认真真的看着,不断的做着微调。 周正修改了一阵子,又去了卫怀德的房间,检查了一下进度。 晚饭后,周正便继续看书认字,练字,还兼顾看些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便带着刘六辙以及七个家丁出门,前往他的铺子。 前几次没发觉,这一次周正就感觉累了,道“六辙,家里有马车吗?” 刘六辙拿着工具跟在周正身侧,道:“没有,要是用的话,老爷都是让福伯从外面租回来。” 周正感觉着腿的酸疼,道:“等赚了银子,提醒我买一辆,不,买三辆。” 刘六辙抬头看着周正,提醒道“二少爷,马车倒是不算贵,但养起来特别麻烦,耗费也大,还不如轿子。” 周正仔细一想也是,养一匹马,抵得过好几个家丁了,忍着双腿的酸疼,道“嗯,得赚了银子再说。” 刘六辙对这个倒是没有在意,目光一直警惕的看着四周。那七个家丁也是如此,仿佛在做贼一样,观察四周,每一个人。 周正扫了眼,奇怪的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刘六辙看了眼不远处,低声道:“二少爷,我怕姓顾的的与姓钟的带人堵我们。” 周正伸手拿过他肩膀的一个袋子,教育道:“首先要你要分清楚定位,咱们是好人,他们是坏人。好人打坏人,天经地义;坏人打好人,天理不容;尤其还是坏人还强大的时候,咱们就更是有恃无恐,无所畏惧。” 刘六辙眨了眨眼,这是什么道理啊,完全理解不了啊。 周正看着他的一脸不解,道:“我就怕他们不来,他们要是来了,我们就树立一个坚强不屈的反抗者形象,那是我们以后发达的资本……就好比朝廷的那些大人们,以被廷杖等为荣,争先恐后的挨打,为什么?因为那是名望,一被打就海内称颂,清望冲天。再用不了多久,这就是他们晋升的资本……” 刘六辙更加不解了,低声道“可是,我们得罪的是顾首辅,是阉党啊……” 周正这次懒得解释那么多了,道“一时的。走吧,今天先把房子装修起来,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刘六辙对于周正的行为做事是完全不解,只求着今天平平安安,别再出乱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周正身后,向着铺子走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铺子,这次没有被泼粪,也没有被烧,完完整整。 周正等进了铺子,放下东西,周正打量一眼,拿出图纸,道:“来,我先说说怎么装修。第一,左面那间房子砸了,铺出一条路来,然后里面这道墙开出来。墙壁全都刮了,重新装修,颜色我亲自选。地板要铺青瓷砖,墙外壁也要重新装,屋梁用隔板阻挡,挂灯,刷漆,墙外竖四个柱子,要高,横幅四面,要远远的就能看见,内容我来写……” 刘六辙以及七个家丁围着周正,认认真真的听着。 周正这个铺子的装修有很多想法,说的特别的多。 他正说着,忽然间,一声声敲锣声响起,越来越清晰。 周正等人转头看去,两队缇骑押着一个满身枷锁的中年人出现在街头拐角,一个转弯,径直向他们这里走走来。 周正还是第一次看见犯人游街,但他们这里是街的尽头,奔着他们这里是做什么? 第十八章 怼御史(求收藏~) 周正等人好奇,纷纷站在铺子里,看着缓慢而来的游行队伍。 这个时候,是锦衣卫最是横行无忌,最为臭名昭著的时候,四周的铺子有很多百姓在看,却没有谁站到街上,透过门,透过窗户,很是小心谨慎。 校尉手里的锣不时敲一下,声音清脆,厚重,传递的很远。 前面被押解的中年人,一脸的从容,哪怕是阶下囚,傲骨依然,高抬着头,双眼圆睁,远远就感觉到一股凛冽正气! 在这队锦衣卫中,有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他骑着马,身穿鱼龙服,异常的显眼,倨傲的仰着头,在马上悠哉悠哉,好不得意。 周正看的是一脸奇怪,这个时候的游街是这样子的吗?为什么奔他这里来? 这么想着,周正低声问向刘六辙道“那个犯人你认识吗?” 刘六辙摇头,低声道:“二少爷,是李恒秉,李御史。” 似乎又陡然想起周正疯了,不记得以前的事,道“江西饶州人,与老爷是同年,以前来过府里。” 周正不再问,神色平静,静静的看着这个渐走渐近的李恒秉。 他对这个时候的人事进行过一番刻苦的深入了解,恰恰这个李恒秉,不,应该说饶州李家就在周正的了解范围内。 锦衣卫不时的敲一声锣,不断向着路的尽头周正的铺子走来。 中年人一身灰朴囚衣,双手带着枷锁,头发凌乱,按理说应该很狼狈,但他身姿挺拔,眼神灼灼,一举一动都有慷慨赴死的从容之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边的铺子没有什么动静,但周正感觉到了这些人对这位李御史的敬意,隐隐还能听到哭泣声。 周正抬头看向两边,皱了皱眉,目光盯着走近的李恒秉。 队伍走到周正近前,拿着锣的校尉一敲,扬声道“掉头!” 李恒秉神态傲然,不屈于人。很配合的跟着就要转身。 周正看着他,瞥了眼身前,墙边有几块沾染着粪便的碎砖头。 周正上前,拾起一块,径直的向着李恒秉砸了过去。 砰 那碎砖头正中李恒秉的脑门,碎砖头落地‘啪’的一声,两边街道陡然寂静,那些转身的锦衣卫也硬生生的被定住了。 周正身后的刘六辙双眼大惊,脸色发白,更别说那些心惊胆战的家丁了。 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愣住了。 李恒秉是什么人?那是清流砥柱,享誉盛名,清望遍海内,尤其是这次被锦衣卫下狱,更是惊动了整个清流,声望冲霄。 别说京外的声援,京城内就有无数人在奔走相告,想方设法的营救他! 这样一个被奸臣构陷的直臣,忠臣,不应该人人称颂,佩服,敬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周正,愕然不解。 周正就那么的站在那里,神色从容平淡。 李恒秉没有惨叫,没有恼怒,他看了眼地上的碎砖头,艰难的擦了下头上被砸的地方,看着手指头的血,抬头看向周正,语气十分平静的道:“为什么?” 周正也平静的看着他,道:“第一,去年皇帝为辽东之事纳捐,你捐了多少?” 李恒秉道“三百两。” 周正道“第二,你月俸八两,但你有七个妻妾,九个儿子,五十多个家丁,婢女外加各种来往,应酬等等开支,每个月至少五十两,你是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的?” 李恒秉神色依旧,眉宇凛然,道“我有祖田八百亩。” 周正脸色也是一成不变,道:“第三,你一个月前上书,要求朝廷尽迁关外之民入关内,据守山海关,你可知道,这是将关外千里之地白白拱手送给建虏,比割地赔款,卖国求荣还不如?” 李恒秉这次皱了下眉头,道:“这是军国大政,你还不懂。你现在应该多读书,秉持为国之心,为江山社稷,斩妖除邪,不惜自身……” 周正连说三条,已经厌烦,神色趋冷,道:“你有良田八百亩,一个月花费五十两,在国之大事上,却只捐了二百两;说明你贪财无德,心中根本没有江山社稷,无半点忠诚为国。辽东乃我大明国土,你居然动动笔就想让叛臣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千里沃土,威逼京城咫尺的山海关;说明你无能无才,没有廉耻,公然卖国,不知羞耻……你不屑于所谓的妖邪奸佞,你比之妖邪奸佞更可恨……” 李恒秉怔住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他一向铁骨铮铮,一杆笔不知道弹劾倒了多少奸佞妖邪,今天,居然有人说他比之妖邪奸佞更可恨! “说得好!”突然间,骑在马上的那个年轻人大叫一声,抬头看着周正大声道:“兄弟,说得好,这帮狗东西,自诩直臣,天天喊打喊杀,尽做些恶事,还自以为清高,想要名留史册……” 周正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年轻人正在得意的笑,看着周正的目光忽然戛然而止,脸色如便秘。 他会意过来,周正话里的奸佞妖邪,不就是说他的吗?他高兴什么? 李恒秉眉头皱了皱,以一种前辈看待后辈的目光看着周正,道“我做的事情,你现在可能不了解,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史书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周正最厌恶这种一脸正义做着恶事而不自知的人,他弯腰,又要拿起脚边的碎砖头。 那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别砸了别砸了,再砸就死了。快,掉头,掉头……” 李恒秉以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摇了摇头,被锦衣卫押着,转身走了。 那年轻人看着周正没有继续砸,这才放下心,双腿拍打着马,自语的道:“这谁家的孩子,这么楞……” 刘六辙被周正吓的心惊胆战,看着锦衣卫渐走渐远,这才苦笑道“二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周正看着李恒秉的背影,冷哼一声,道:“李家在绕知府,良田万垧,购买了十几个村子的土地,不知道多少长工,多少佃户,经营的商铺更是一条街一条街,日进斗金,生活奢侈的你想象不到……” 刘六辙也是第一次听到,睁大双眼,道:“那得多少银子?” 万垧,一垧是三亩,那就是三万亩!加上铺子那些,家资起码几十万! 乖乖,了不得,再想想捐给朝廷的区区二百两,还真是寒酸的不能再寒酸。 怎么拿得出手的?脸皮得多厚? 刘六辙震惊了一会儿,道“二少爷做的对,这个李恒秉就是个伪君子,刚才只砸了一下是便宜他了……” 第十九章 算计周正 扔块转头这对周正来说只是插曲,他今天的任务是要装修房子。 抛开这件事,他便再次给这些家丁讲解,然后看着他们装修,不时的纠正。 一群家丁,包括刘六辙都在动手,敲敲打打,灰尘滚滚。 周正站在不远处,认真的打量着这个铺子。 这是这条街的最北端,也是南居贤坊的最北端,隔着一条河对岸就是繁华的北居贤坊。两边的铺子并不相连,都算是独立的小院,经营的也是酱油,醋等物,也只能在这偏僻角落。 趁着家丁们正在忙碌,周正在附近的铺子转来转去,走走停停,不断的探听一些事情。 直到中午的时候,家丁们终于将西面的这间屋子给砸了,清理了干净,露出了一条颇为宽阔的通路来。 周正穿过去,站在河边,望向对岸,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满意的微笑。 刘六辙擦了擦手,过来道“二少爷,咱们回府吧,是吃饭的时间了,吃完饭咱们回来接着干。” 周正没理会,道:“我想在这里架一座桥,要什么手续?” “架桥?”,刘六辙一怔,看向对岸,猛然的醒悟,道“二少爷,你是要架桥?” 刘六辙是周正的书童,自小也是读过一些书的,自然有一定眼界,脸上十分的惊喜。 他们这边虽然是偏僻角落,但对岸是热闹的北居贤坊,若是有一座桥,他们这个铺子绝对很扎眼! 刘六辙迅速转头两边看了看,发现也只有他们这里适合建桥,其他各处要么有阻碍,要么就是有铺子,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好地方! 刘六辙心脏砰砰砰跳了两下,激动的道:“少爷,建桥问题不大,在顺天府那边说一声就行,我现在就去!” 如果这里架了一座桥,完全不愁生意,肯定赚钱! 周正一把拉住他,道“先吃饭。” 刘六辙刚要说话,他们身后就响起一道热切的声音“周公子,您点的酒菜来了,都是最好的,您来看看。” 周正转头看了眼,迈步过来。 刘六辙以及一干家丁围过来,看着这个明显是酒楼伙计的少年人,他身前推着一个平车,上面的布已经被掀开,车上都是装饭菜的锦盒。 周正看了眼屋子里,道“都是粗人,六辙,铺开布,咱们坐地上吃。” 刘六辙犹豫,那个伙计却连忙道:“不用不用,周公子,我来。” 说着,这个伙计就拿着布进了刚刚灰尘落地的铺子内。 刘六辙看着,凑近周正低声道“二少爷,你是有功名的,这样不好,我们是下人……这样老爷会怪罪的。” 周正懒得理他,看着那伙计忙活,自顾的在一个位置上盘腿坐下,看着摆放越来越多的酒菜,有鱼有肉有汤,色香味俱全,满意的道“你们醉仙坊的名声果然不是虚传,不错。” 那伙计飞快的摆放着酒菜,笑着与周正道“那是,我们醉仙坊的酒菜,保证周公子满意。” 周正点头,看着站着的一群手无足措的家丁,抬着筷子招呼道“别站着了,赶紧吃,吃完收拾一下,下午还有事。” 刘六辙看着周正,一咬牙,道“都坐下快点吃,下午给我卖力干活!” 这些家丁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听着话,连忙道“诶,谢二少爷。” 七个家丁纷纷坐下,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周正慢条斯理,吃着饭,不断的看着铺子上下,想着装修的事。 醉仙坊的伙计收拾完,走过来,看着周正讨好的道:“周公子,明天还送吗?” 周正喝了口酒,清冽爽口,入喉生津,抬头看着他道“嗯,送,连续送五天,菜的样式要变一变,饭要多加一些……” 伙计听着大喜,道“好嘞,我这就回去给您下单。” 嗯了声,周正抱着碗,继续吃饭。 刘六辙听着不是滋味,心里想着回去得与二少爷好好说说,他是举人,不能跟他们这些下人这样一起吃饭,有失体面,传出去也被人嘲笑。 周正自然不在意这些,心里不断的在盘算着装修的事情。 吃完饭,刘六辙匆匆的赶去顺天府,备案建桥的事。家丁们吃了一顿好的,自然更加卖力气,用心用力。 装修是一件麻烦事,周正全程盯着,不断的指导修正,同时思考着后面的经营。 卫怀德偷偷摸摸的出现了一次,被周正逼着去购买原料,工具,准备开工制作。 周正是忙的热火朝天,铺子在不断的发生变化,向着他的预期模样。 此时,顾秉谦府邸。 顾秉谦已经致仕,正在匆忙收拾细软,准备离开京城,回江南老家。 但他在京多年,家当实在太多,以及一些人情往来,尤其是那些对他喊打喊杀的人追着不放,还需要擦好屁股,一时间并没能走得掉。 顾及池屋里,一个大夫正在给他换药。 “嘶~,老东西,你给我轻点,信不信本少打死你!”顾及池身体一哆嗦,大声骂道。 大夫小心翼翼的给他换好药,蒙上眼,道“顾少爷,伤的有点重,还得等几天才能取下,这期间千万不能摘下,更不能沾水,迎风,忌腥辣……” 顾及池眼角不停的抽搐,咬着牙道“本少爷知道了。王八蛋!周正,你给我等着,看本少爷怎么炮制你!” 大夫小心的拿好医药箱,退走了。 顾及池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对周正的恨意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这个时候,一个瘦小八字胡的中年人走进来,看着顾及池的模样,笑着道:“少爷,想要炮制一个小小举人有什么难,你说句话,小的立马给你办了。” 顾及池脸角抽搐了下,冷声道“不用你们,本少爷要亲自在他面前拉屎,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下去,一点都不剩!” 八字胡似乎想到了那个画面,连忙紧抿着嘴,好一阵子才道“少爷,你这伤没有十天半月是出不了门,那个时候太爷可都走了。” 顾秉谦忙着擦屁股,也用不了多久就会离京,顾家一家人都得回乡,包括顾及池。 顾及池顿时来气,冷哼一声,道“你说怎么办?” 八字胡嘿嘿一笑,凑近道“少爷,那周正不是举人吗?就把他破格调到太仆寺去,就放在钟钦勇手下。” 顾及池顿时一喜,就要站起来,但猛的又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捂着眼坐下,咬牙切齿的道“好!就这么办!钟钦勇本来就恨死了周家,再告诉钟钦勇,只要弄不死,就给我往死里弄!” 八字胡见顾及池答应了,喜上眉梢,道“少爷放心,我亲自去跑一趟,最多三五天就能成事,一定在太爷离京前让少爷看到想看的场面。” 顾及池虽然痛,但心里却爽,磨着牙道“好,你现在就去办,银子不够尽管跟我说,不管多少银子,我都要姓周的跪在脚底下求饶叫爷爷!” 八字胡越发大喜,道“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顾及池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的快意更多,气息有些急促的道“周正,老子先让你得意几天,到时候看你怎么哭!” 第二十章 昏暗官场 周正忙碌装修的事情,一直到晚上才带着众人回府。 临进府,周正再次交代刘六辙,道:“这个月每个人多发一两银子,别忘了。” 刘六辙十分不想,但当着一众家丁的面又无法直说,只得闷闷的应下。 周正迈脚一转头,刚要进府就看到福伯含笑的看着他。 周正看着他,犹豫了下,还是道:“爹,知道了?” 福伯神情倒是很轻松,道“嗯,老爷请二少爷过去,一起吃饭。” 周正倒是不在意,道“好。”说完,就熟门熟路的奔着后厅走去。 周清荔正常吃饭,见周正进来,道:“坐下吃吧。” 对于这位周老爹,周正的评价还是不错的,基本是属于那种怀才不遇型。 不过,大明这个时候怀才不遇,或者有遇也做不成事的大有人在。 总的说来,非战之罪。 周正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他也不生,想吃什么菜就夹,快慢随心,没那么拘束。 周清荔对这些也不甚在意,自顾的吃着饭。 父子俩坐在饭厅里,只有吃饭的声音,除了开始的寒暄,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周正吃了一阵,心里微动,停下筷子,观察着周老爹的神色,片刻道:“有事?” 周清荔抬头看向周正,对着他的目光,哦了声,又叹了口气,道:“李恒秉祖上三代荫封尚书,家资不菲,说他贪污受贿可能有些冤枉,但眼高手低,好清名,误国事是不假。” 这说的是周正砖头砸那李恒秉的事,显然周清荔已经知道了。 周正的几句话是针针见血,刺透了李恒秉以及他为代表的很多清流。 但是,能认真思考,明悟的人却不多,即便是李恒秉本人,最后也不觉得他有错,还语重心长的教育了周正一番。 周正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当时也是看不惯,明明为恶,还一身正气,受人膜拜,天下的道理简直都反了。” 周清荔似乎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紧皱着眉头,道:“现在官场的风气极其不好,一部分人为邀清名不顾一切,什么事都干做,什么话都敢说;一部分不知廉耻,毫无节操,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祸国殃民……” 周正看着他的脸色,道“你有事?” 周清荔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周正关心的神色,心里有些安慰,轻轻点头,道:“吏部几位大人要辞官了。” 周正顿时恍然,却没有说话。 吏部尚书是周应秋,这个人是阉党的十狗之首,他因为年纪比魏忠贤大,想了个辙,让他儿子认魏忠贤做了干爷爷,由此就可见这人是多么无耻。 吏部是阉党的一个大本营,清流在这里如何能生存? 再说了,现在的官场倾轧可以说是极其惨烈,清流的代表东林党已经被打杀的抬不起头,众多大佬被逼死,流放,何况其他的小喽啰。 周正看着周老爹似乎有些心灰意冷,语气镇定的道:“辞官未必不好,明年复起或许能更进一步。” 周正这话说的是相当保守了,崇祯清算阉党那叫一个狠,明年空出的官位那叫一个多! 周清荔没有注意到周正话里的‘明年复起’,只当是安慰他,点点头,没有再说。 实则上,他心里也有辞官的打算了。 在工科做事,相对单纯很多,又是小吏,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但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就不同了,盯着他的人太多。周清荔又不收礼,不偏私,得罪的人自然与日俱增。 一个字:难! 周正没有再多劝说,周清荔的位置不算高,没人会想弄死他,只要不死,明年就飞黄腾达! 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最重要的就是坚持! 父子俩各怀心事,吃完饭,简单说了两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再次带着一大群家丁前往他的铺子,今天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刷墙,吊天花板,打柜具,再买各种材料,还要准备架桥,事情着实太多。 周正等人是忙的脚不沾地,各种敲敲打打。 尽管这里是偏僻之地,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驻足议论,甚至劝说周正。 “哎,这里是偏僻之地,做什么都不赚钱,你看看我们附近这十几家,哪家不是惨淡经营,铺子想卖都卖不出去……” “公子,我劝你别白费劲了,能试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一赔到底,无人问津啊……” “公子,如果有银子,往街那头,那边几个铺子都不错,买下来,做点生意,回本不难……” 周正对于这些好心的劝说都报以微笑,没有解释太多。 临近的几个铺子倒是都很热心,见周正人手不足,还拿着工具过来帮忙。 中午的时候,周正自然留着五位邻居吃饭,边吃边聊,不动声色的摸着附近的商业脉络。 这五位掌柜经营的基本收是米醋酱油,家具,鞋帽之类,在这里浸淫多年,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一问一答,给了周正不少有用的信息。 这样一忙就是两三天,墙壁,柜子等基本完成,可以开始铺地板了。 周正赶时间,将家丁分了两波,另一部分着手开始架桥。 周正这个院子后面的小河不足两丈宽,是一个狭窄处,架一座桥倒是不难。 刘六辙在顺天府备过案,又找来一个架桥的工匠,在这位工匠的指挥下,家丁们开始架桥。 这个动静就大了,主要是吸引对岸,北居贤坊的人。对岸是一处热闹的商业街,人流特别大,本来过不去的南居贤坊,现在突然要多了一道桥,将省去不知多少的绕道功夫! 这一时间,引来了诸多的人围观议论,甚至一些人还迫不及待,希望周正尽快架好。 对岸的周正不管,倒是帮了他几天忙的几个掌柜,啧啧称奇。 “周掌柜,不厚道啊,我说你怎么花这么大力气装修,感情是要架桥啊……” “别说做生意了,就这桥一架,周掌柜这铺子,起码值二百两,甚至更多!” “周掌柜这眼光,这想法,佩服佩服啊!” 周正对此倒是从容,微笑着道:“不止是我,几位老哥的铺子怕也要有热闹了,趁着我还没架好桥,合计合计,改改营生?” 五位掌柜一听,猛的会意过来。 “哎呀,周掌柜不说我还忘记了,走走,我这就回去跟我婆娘商量一下……” “周掌柜,承情承情,改天一定去我那喝一杯!” “周掌柜,你忙着,有事招呼……” 五个人急匆匆的走了,他们都在周正铺子两边,周正首当其冲,从这里向南走,几家又是在最前,生意哪能不好? 周正应着,专心的装修着他的铺子,盯着逐渐架好的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周正心潮澎湃,准备了这么多,就差最后的一哆嗦了! 第二十一章 牙行 周正的桥还没架好,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公子?”来人抬着手,客气的笑着说道。 周正站在铺子前,看着刷墙的家丁,闻言转过头。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笑语从容,自信之色外溢。 周正也抬着手,疑惑道“兄台是?” 男子看着周正,笑着道“在下成经济,受人所托,有笔买卖想与周公子谈。” “哦?什么生意?”周正露出感兴趣之色。他现在想做很多事情,缺的是银子。 成经济看了眼周正身后杂音不断的铺子,道“咱们,换个地方说?” 周正也回头看了眼,片刻道“好。” 成经济喜形于色,道“不远处有一家不错的茶楼,很是幽静,周公子请。” 周正抬着手,微笑道“请。” 两人相视一笑,沿着街向南。 刘六辙一见,连忙跑过来,道:“二少爷,我陪你去。” 刘六辙是真的怕了,他这位二少爷疯了之后太能惹事了,他必须得看着,不然不放心。 成经济倒是无所谓,笑着走在前面。 周正仿佛没听到,与成经济来到一家茶楼,小二上了茶,简单客套后,成经济道:“周公子是爽快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在下做的是牙行生意,有位贵人看中了周公子的铺子,想出高价买下来,不知周公子意下如何?” 周正神色有些意外,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的商人嗅觉这么灵敏,桥还没架好就有人忍不住了。 周正默默思索片刻,道:“既然贵人看中了,自然知道这个铺子不久后肯定日进斗金,不知出价几何?” 成经济见周正愿意卖,顿时大喜,道:“周公子的铺子,现在能值三百两,我多出二百两,五百两!” 成经济本以为周正会欣喜的答应,没想到周正却摇头,道:“成老板这就不诚实了,我这铺子放半年就值五百两,到时候溢价起码八百两。别说卖了,就是出租,每年起码也有二百两的收入……” 成经济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笑呵呵的道:“周公子说的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咱们是谈眼下的生意,周公子是爽快人,给个实价,如果合适,我替贵人做主!” 周正想了一会儿,竖起两个手指,道:“两千两。” 成经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看着周正道:“周公子,你这就是欺我,你这铺子,放十年也不止两千两,大家都是痛快人,希望你给个实价。” 周正看着成经济,正色道“我很认真,两千两,不二价。” 成经济看着周正,他做的是牙行生意,见惯了各种人,似乎猜到了什么,道:“周公子是缺银子?” 周正双眼一亮,道:“成老板可以借我?” 成经济认真的打量周正,目光微闪,笑容忽的依旧,道“若是周公子愿意用这个铺子作抵押,两千两,倒也不是行。” 周正心里十分清楚,他的铺子是不值两千两的,但周家,或者是周清荔值! 刘六辙在一旁听者,看着周正意动的表情,连忙道“二少爷,铺子装修的差不多了,你还得回看一下……” 周正没理会刘六辙,看着成经济道:“桥还有五天能架好,三天后能通人,十天后,我要两千两。” 成经济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道:“好。不过这是生意,其中的利息,周公子应该了解。” 周正对这些倒是不在乎,道:“没问题,十天后咱们详谈。” 成经济倒是没有想到,一场收购突然变成了这样一笔买卖,他的牙行肯定是稳赚不赔,对贵人也有所交代,自然十分高兴,道“周公子爽快,十天后,我再来找周公子!” 周正微笑,没有结束话头,继续说道:“周兄是做牙行生意,想必能接一些杂事吧?” 成经济兴趣浓厚,道“比如?” 周正神色如常,道:“十天后,我们详谈。” 成经济就更高兴了,两千两还能回来,这是笔好买卖! “好,十天后,我来与周公子谈这笔大生意!”成经济道。 两千两的生意,确实是大生意了。 周正同样很高兴,不管成经济背后那位贵人是谁,打的什么主意,倒是给他送来了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并且牙行,正是他所需要的! 两人是相谈甚欢,刘六辙快哭了。 两千两啊,加上利息,就是卖了铺子,加上周家的地,宅子都未必够! 在周正这边谈成了一笔买卖的时候,在这条街右拐,原本被钟奋腾买下的铺子里,正有两个人也在谈论周正的事。 那位中年人掌柜,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个年轻人身前,道:“东家,那位周公子还真是不简单,那天坑了一把钟奋腾不算,买的那个偏僻铺子,架起了一座桥,直接联通了南北居贤坊,成了一个要害之处,那铺子陡然翻了十倍不止!” 年轻人穿的很华丽,但表情很轻佻,砸了砸嘴,放下手里的茶杯,咧嘴道:“这茶差了。” 中年人连忙陪笑,道:“好的都给九千岁送了去,小人待会儿再去找些。” 年轻人立即摇了摇头,道“算了,三爷爷那有的是,我什么时候去顺点回来。” 中年人小心的陪着笑,这位是九千岁的族孙,很得魏忠贤喜爱,也就他敢这样说,这样做。 年轻人说完这句,仿佛刚回过味来,看着中年人道:“我倒是想起来了,就是在转角街尾,拿碎砖头砸李恒秉,破口大骂的那个愣小子?” 周正砖砸李恒秉,对问的事情,自然传了出去,中年人离的这么近,又是他东家的事,自然做了一番了解,他道“是。此人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周远山的二儿子,前不久中举,喜极而疯,现在看来,应该是好了。” 远山,周清荔的字。 “好了?”年轻人斜眼看着中年人,翻着白眼道:“正常的人敢当着我的面砸我的犯人?就不怕我把他抓进大牢?我看他是疯的没救了!” 这样说来也没错,中年人笑着,道:“东家说的是,那,咱们要不要也出手,那个铺子位置极好,恐怕已经有人出手了。” 年轻人顿时厌烦的摆手,道:“我手里还有一堆破事,哪有空理那个疯子。这样吧,你去问问他,看看他愿不愿意跟我做事。” 中年人一听,连忙道“东家惜才,这我周公子真是好运。” 年轻人丝毫不在意这些,刚要说话,一个锦衣卫跑进来,急声道“都督,那位侍郎死了。” 年轻人一怔,问道“哪个侍郎?” 那锦衣卫道:“就是九千岁说不能死的那个侍郎,还指望他追赃张慎言,周宗建等人……” 年轻人吓了一大跳,慌忙向外跑去,道:“快,叫所有人都到北镇抚司。” 九千岁的事,谁也不敢轻视半分! 第二十二章 ‘恭喜恭喜’ 周正与成经济谈妥了贷款的事,有了底气,在铺子还在装修的时候,就着手生产产品了。 铺子后院,卫怀德看着周正要求买回来的工具,一脸犹豫的道:“二公子,咱们真的要弄这些吗?” 他们身前都是一些模具,是定制的,还堆满了各种草药。 周正毫不犹豫的点头,道:“面膜先做,然后是洗脸水,口红,牙刷,药膏,画眉笔,洗发水,沐浴露,肥皂……” 卫怀德听着周正一连串说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连忙打断,有些惊慌的道:“二少爷,咱们做不了那么多,不是说做感冒药的吗?” 周正不在意的‘嗯’了声,道:“那先做面膜,洗脸水,搭配着,先试试京城的水。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慢慢来,你这几天都住在铺子里,给我认真做,我再从府里调几个丫鬟帮你,记住了,要不停的做,还有,要安全,不能有一点害人的东西!” 卫怀德嘴角抽了抽,这位二少爷还真是雄心勃勃,只是他要受苦了。 ‘当初我怎么就这么不长眼的去了周府……’ 卫怀德心里暗暗发苦,现在周正派人盯着他,想跑也跑不了。 铺子在不断装修,桥在不断的架设,产品在不断生产,周正等人是忙的热火朝天,连府里都很少回去。 一连三天,周方忍不了,跑到了周正的铺子里,看了一番,皱眉与周正道:“别一天到晚不务正业,这里交给六辙,你还是回去读书练字……” 读书人的‘正业’,当然是科举入仕,其他的,都是不务正业。 “你什么时候走?”周正淡淡的回了一句。 这句话噎的周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气道:“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爹!” 周正看着周方的背影,暗自叹气。 周老爹之所以将周方弄去山东,就是有些扛不住,偏偏这位耿直大哥还弄不清局势,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肯离京。 又过了几天,周正的五位邻居接二连三的来跟周正告别。 “周老弟,老哥能脱手这个铺子,真的要多谢你了。” “本来还准请老弟喝顿酒,但那边的铺子刚拿下来,还得有一番忙活,老弟放心,忙过这一阵子,最好的酒楼,老弟随便点!” “不瞒老弟,我们的铺子翻了五六倍,被人高价买走,背景了得,周老弟切莫硬抗……” “虽然我也不清楚,但都有猜测,只怕背后都有那些堂部的关系,一不小心就是大祸……” 这几人是真的对周正很感激,半死不活的铺子一下赚了一笔,还置换了一个不错的铺子,自然感激莫名,说了真心话。 周正自然都一一应下,感谢他们的好意,祝福他们生意兴隆。 季业牙行。 一个八字胡的瘦弱中年人,眯着眼,阴恻恻的看着眼前的成经济,道“成老板,我的事情,你没放在心上啊?” 成经济自然知道这位是谁,顾首辅家的一位管事,手段相当了得,能力不可测。 成经济很仰仗这位李小庭管事,从容笑着道“李管事,那周征云想要抵押铺子给我,再借两千两,到时候,别说铺子了,周家的一切,都是您的。” 大明的牙行,分为官牙,私牙,但吏治崩坏,官牙名不副实,私牙比比皆是。无一例外的都是跑腿办事,关说谋利,抽取分成。 李小庭却不领情,冷笑一声,道:“谁让你擅自行事!明天那周征云就会被调去太仆寺,生死不论,他的铺子会被充公,到时候,你让我去跟那些大人物抢食吗?” 成经济心里一惊,顿时明白过来。 这李管事之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那周正的铺子,是怕用不了多久周正就被下狱,财产充公,是要提前抢夺! 成经济脸色如常,心里暗道‘看来这笔生意是做不成了,还得找周正谈,只是,怕是难了。’ 这么想着,成经济道“李管事,我明天再去走一趟,只不过,那周正态度很硬,五百两怕是拿不下来。” 李小庭冷哼一声,道“我不管那么多,我银子给了你,明天在傍晚之前,你要是再拿不下来,我就封了你的牙行!” 私牙,实则上是非法存在的,只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认真,随时可以拿捏。以李小庭的能力,封一个牙行,实在是太容易了。 成经济脸色变了,看着李小庭狠厉的眼神,眉头拧起,语气倒是平静,道:“李管事放心,我明天傍晚之前,一定帮你拿下来,还是五百两。” 李小庭这才满意,看着成经济冷哼一声,道“明天中午我来契约。” 成经济听着时间又提前了,神色依旧不变,道:“是。” 李小庭又阴恻恻的冷哼一声,摸着八字胡,趾高气扬的走了。 成经济看着他的背影,紧拧眉头,脸上渐有凝重之色。 那天他见过周正,看出了周正的野心勃勃,那铺子明显是他的一个根基,别说五百两,两千两也未必真的肯卖! 成经济心里飞速转念,眉头越皱越深。 李小庭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周正也是,他只是个小小的牙行老板,当官随时都能捏死的小角色。 即便李小庭暗示他,周正很快就会倒霉,但作为牙商,谁也不得罪,两全其美是成经济的做事做人宗旨,周家没有彻底垮掉前,他不会全盘押宝李小庭。 “到底该怎么办?”成经济心里翻腾,无力的叹了口气。 周正并不清楚有人在算计他的人,算计他的铺子,依旧忙的脚不沾地,不亦乐乎。 刘六辙已经将周正准备向牙行借款两千两的事情传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周清荔并没有说什么,依旧忙着他的事情,早出晚归,很少归家。 倒是周方,告状不成,反在周老爹训斥下,当晚收拾行李,急匆匆的前往山东赴任。 周正最近都住在铺子里,一大早,洗了脸,吃了早餐,便继续忙碌。 在铺子前,有一节一节的粗竹竿,家丁们正在忙着嫁接,绑定。 周正在一旁,看着道:“一定高,最好全城都能看到,并且能够顺着找到这里。” 一个家丁道“二少爷放心,这种竹子最结实了,大风也不怕。” 另一个家丁道:“二少爷,字我们已经抄下来了,待会儿就拿出去,请人写好,然后我们油漆,保证不掉色,一两年都没事。” 周正听着很满意,这几个家丁还是很有潜质的,值得调教。 就在周正准备夸奖两句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大笑突然响起。 “周公子,开业大吉,恭喜恭喜。” 第二十三章 出事了 来人,赫然是成经济。 这与周正约定的时间不符,周正神色不动的抬手,道“同喜同喜,成老板这是送银子来了?” 成经济脸上笑容一僵,继而道:“周公子,在下有笔生意,不知周公子愿不愿做?” 周正看着成经济的神色,隐约察觉到了,走近一步,道“成老板想要变卦?” 成经济笑容收敛,思索片刻,道:“我给周公子卖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抵你铺子。你放心,绝对物超所值,保你不会反悔!” 周正面上不动,心里飞转,道:“你背后那位贵人等不及了?” 成经济做的是牙行,深知消息及时才能值钱,过了这会儿,就一文不值,他脸色诚恳,道:“这应该与我的贵人无关,是周公子得罪了其他人,他们要对付你。” 周正微微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得罪的人,严格来说,就只有钟奋腾,然后连带出了顾及池。钟家投靠了阉党,想要报复周家是理所应当。顾及池是顾秉谦的孙子,尽管顾秉谦要离京了,可能量依旧不容小觑。 但是依照这两家的情况,若是出手,绝对不会盯着他这个小小的铺子或者是他,应该是冲着周老爹去,将周家连锅端掉。 是钟奋腾,顾及池? 周正虽然想不透里面的关节,但心里十分透亮,这个成经济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来与他‘好商好量’,完全可以落井下石,借机抢夺。 周正看着成经济,眼神炯炯闪烁,道“赌一把!赌赢了,我保你将来发达,发达的超过你的想象!” 成经济一怔,这个时候的周正,不是应该很惶然,急急的探问究竟吗? “你一点都不害怕?想要对付你的人,你们周家仰望不及。”成经济盯着周正,问道。 周正神色不变,道:“我知道,所以,赌不赌?赌赢这一把,两年内,我保你让你现在的资产翻倍!” 成经济更好奇了,周家虽然清贵,但只是小小的六品之家,顾首辅一只手指头就能随意捏死,这个周正的底气到底哪来的? 成经济犹疑,试探性的道:“周公子想要赌什么?” 周正笑了,道“也不需要你冒多大风险,只要借我银子,再帮我找一些人就成,成老板完全不用抛头露面。” 成经济到底是做牙行的,牙行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谁也不得罪,之所以成经济要与周正说这些,为的还是卖周正一个人情同时完成李小庭的要求——拿到周正的铺子。 眼见时间就到了,成经济自然不可能再与周正谈什么生意,到了这里,成经济打开山门,道:“周公子,不是在下不想接,而是中午之前你不解决麻烦,今后怕是再也做不成生意了。” 周正顿时会意,道“顾及池?” 钟家对周家的威胁已经不大,所以钟奋腾不能拿他怎么样,那么不能冲着周老爹去,而冲着他来的,只有顾及池了。 成经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道:“周公子,你现在脱手这铺子,有了一笔银子,回去之后还能四处周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实则上,在成经济看来,得罪顾家,周家绝无生机的。 周正看着他,语气有些咄咄的道“你就不动心?你现在的资产轻轻松松翻一倍,你做十年也赚不到吧?两年内,翻倍只是一个起步!” 成经济只是求全,对于周正的诱惑只能摇头,道:“周公子,还是想想我的提议吧,对付你的人已经出手了。” 周正见成经济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也是摇头,道:“可惜了,你将来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成经济苦笑,这位周公子的口气真是大的很,到了这种关头还死抱着铺子不撒手,一门心思赚银子。 要钱不要命,到底是年轻人啊。 成经济没有掩饰,直接叹了口气,道:“周公子,我就在上次我们去的那家茶楼,傍晚之前,你要是想卖,五百两现银,我等你。” 京城是不缺牙行的,本来周正还很看好这个成经济,现在也只能另找他人。 “好。”周正笑着,而后就转身回铺子。 成经济看着周正的从容模样,丝毫不见慌乱,心里再次狐疑,暗道‘莫非,周家也有什么隐藏的靠山不成?’ 尽管这样想,成经济还是决定继续观望,等着周正来卖铺子。 周正回了铺子,继续忙碌他的事情。 铺子已经装修的差不多,桥也有了基本模样,他设计的几样产品在卫怀德以及家里的三个婢女,七个家丁的日夜赶工下,已经有了不少,可以做第一波的试水了。 下午,一群人在后院,围着一张大桌子,十几个人在吃饭。 卫怀德狼吞虎咽,嘴里还在不停说话,道:“二少爷,那黑乎乎的面膜真的能卖出去吗?还有那洗脸水,谁家缺水啊?” 婢女,家丁则完全不在意这些,吃的不亦乐乎。他们都是周家的下人,只管干活,并且二少爷这里好吃好喝,月钱还加了,有什么不乐意的? 周正没理会他,与刘六辙道“吃完饭,带我去牙行走一走。” 刘六辙正在吞着一块肉,哪管周正说什么,连连点头:‘嗯嗯嗯’。 周正又看向在座的一群家丁,婢女,鼓舞道“晚上大家再辛苦一下,三天后,我看看情况,决定是否招人,减轻大家的压力。” 对于婢女,家丁来说,熬夜做事非常正常,但二少爷如此体恤,他们自然是十分感激,纷纷道谢。 卫怀德这些天虽然辛苦,但也是吃好喝好,就是没时间去青楼。见周正不理他,暗自腹诽:你这些鬼东西卖得出去才怪,等你没银子了,看你怎么办? 一阵子之后,周正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道“六辙,咱们走吧。” 刘六辙近来伙食也非常好,吃的肚子溜圆,嘿笑道“二少爷,牙行我知道好几家,我这就带你去。” 刘六辙还没迈出门,周家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过来,冲着周正道“二少爷,老爷回来了,让你赶紧回去,出事了!” 第二十四章 危机 来了! 周正一直在等,却没想到等到这么晚。 周正看着家里的这个家丁,思索片刻,看向刘六辙道:“六辙,你继续跑牙行,找这么五六家,大的两家,小的多几家。我回去一趟,很快就出来。” 刘六辙担心府里出事,道:“二少爷,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府吧,或许我还能帮上忙?” 周正对眼下的处境有着十分清晰的判断,沉色道:“没事,你继续跑,咱们连夜将事情做下来,不能拖了。” 这还是刘六辙在周正疯后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的表情,神色也跟着肃色,道“好,二少爷你回府吧,我这就去!” 周正点点头,又对卫怀德以及一干家丁,婢女嘱咐一番,匆匆赶回周府。 在这条街不远处的茶楼,成经济见周正离开铺子,没有来找他,不由得轻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年轻人,不知道世事险恶啊……” 周正没有卖给他铺子,李小庭那边自是不好交代,他还得想办法应付。 而就在成经济对面的一个酒楼二楼,钟钦勇,钟奋腾父子一直在看着周正的铺子。 钟奋腾看着周正的背影,一口酒倒进嘴里里,十分快意的道“爹,周正肯定是知道了,你看他的背影多狼狈!” 钟钦勇脸上的横肉动了动,目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道:“就先拿这小畜生开刀!有这个小畜生在手里,我有的是办法将周清荔拉进去!” 钟奋腾心里不知道对周正有多少怒气,隐隐气的肝疼却又十分兴奋,咬牙道“爹,给我好好整治这个狗东西,不弄死他,我都出不了这口恶气!” 钟钦勇现在成了阉党,被清流唾弃,四周的同窗好友,亲朋师生,甚至家里人都写信来破口大骂,断绝关系,他心中对周清荔以及周家的恨意半点都不比儿子钟奋腾不少! 钟钦勇脸角抽动了一下,双眸冰寒,狠厉之色尽露。 …… 周清荔已经在书房等着了,看见周正进来,本来就冷清黝黑的脸上,多了一丝凝色。 周清荔没有绕弯子,道:“太仆寺那边给吏部来了一个通文,关于你的。” 周正不意外,道“我已经知道一些消息,具体是什么?” 周清荔有些讶色的看着周正,没有追问,道“是调你去太仆寺任录事,主簿是钟钦勇。” 录事,七品小吏,主簿,六品上,一上一下很明显。 周正顿时了然,脸上不慌不忙,思索着道:“这应该不是顾秉谦的手段,估计是顾及池以及钟家做的。” 周清荔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道通文来的非常突然,一切手续都完成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更改不了,太仆寺那边,要求你明天前往录职。” 周正听到这里,倒是彻底放下心了,只要不是暗地里的勾当,那都有周旋的余地。 “称病不就,怎么样?”周正问道。这是他早就想过的,他还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入仕。 周清荔想过这个办法,道“我担心的是,他们还有别的手段。” 周正‘嗯’了声,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我就去?”周正道。若是这种正常调动,即便钟钦勇有所为难,甚至是恶意构陷,哪怕是下狱,将来都会被洗刷,是他与阉党英勇抗争的光辉事迹,是一种资本。 周清荔断然摇头,道“你不知道官场里的龌龊,不能去。我在吏部那边想办法拖延两三天,走动一下关系,让你不在钟钦勇之下。” 周正无不可的点头,看着周老爹紧拧的眉头,道“那几位辞官了?” 周清荔抬头看了眼周正,脸色愈沉,默默点头。 阉党势大,朝中的清流即便不是东林党也遭到了极大的排挤以及打击,躲的再远都没用。 周清荔以及背后的人都想要极力避开党争,但在一片混沌的官场,哪有清净之地,何况是吏部这样的地方。 周正认真的思索一番,第三次建议道:“辞官吧。” 周清荔似乎有些免疫了,有些头疼的站起来,道“再说吧,先将你的事情摆平,这几日不要再冲动。” 周正见周老爹有些心灰意冷,微微犹豫,安慰道:“爹,如果想要做事,那就坚持住,别动摇,现在是黎明前最昏暗的一段。” 对清流来说,这确实是最昏暗的时光,成祖之后从未有过的。但越过明年,阉党就会被清算一空。 周正自‘疯后’就很少喊出‘爹’这个字,周清荔听着,再看着周正关心的神色,欣慰的道:“嗯,大不了就辞官,不用担心。” 周正见如此,稍微放心,忽然又道“信王,爹你熟吗?” 周清荔一怔,认真想了想,道“信王还未就藩,住在十王府,很少露面,为父未见过。不过据说是气度非凡,礼贤下士,宗室少有。” 大明宗室是被当做猪圈养的,能拿出手的确实极少,认真论起来,信王朱由检,还真是非常的出类拔萃! 周正只是点了这么一句,没有再多说。谁能想到,才二十多岁的天启皇帝明年会飞快的驾崩? 周清荔也不曾在意,交代两句,便又匆匆离府。 将近年关,吏部的事务特别多,作为考功司的员外郎,考核任务自然更重。 周正随后也出门,他需要抓紧了,事情变得有些急迫。 天色已经黑了,周正汇合刘六辙,寻找各处牙行。 这是一家很小的牙行,在巷尾的偏僻之处。老板是一个女人,斜眉,尖下巴,漫不经心的抬着眼皮,看着都是先看衣服。 周家到底是清贵之家,周正的衣服很寻常,她扔掉手里的瓜子,坐在凳子,语气不那么热情的道“你们要做什么啊?” 周正浑然不在意,坐在她对面,道“跟你做一笔生意,很大。” 女人顿时冷哼一声,翻着白眼道“你看我这地方是做大生意的地方?” 周正微笑,道“我告诉你方法,你按我说的做,只要你的人脉足够多,一个月是十两还是五十两,看你的本事。” 女人神情微变,坐直了看向周正,狐疑的道“五十两?你不是在逗我吧?” 周正笑容深邃,凑近开始说起来。 半个时辰后,女人十分热情的送周正出门,道“哎呀周公子,实在是小地方,我男人也不在,不然肯定好好招待你……” 周正客套着,转身前往下一家。 女人看着周正的背影,满脸欣喜的笑容,自言自语的道“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有遇到这么会赚钱的俊俏小哥……” 第二十五章 不可思议的生意经 周正离开这一家,很快来到另一家。 这一家门面十分不错,有门有匾,但内里却给人一种家徒四壁的凄凉感。 这家牙行的老板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对着周正招待很是热情,道“公子是需要我们做什么?是跑衙门,还是疏通关系,或者是要买些什么?” 牙行是一种中间商,行事非常复杂,五花八门,明暗皆有。当然,这也跟牙行的大小有关,越大的牙行能力越强! 周正看着这个中年人,心里暗自摇头,客气的笑着道“今天有些晚了,我们明天再来吧。” 这就是假客套,周正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等周正转身,一声很是媚人的女声快速响起,连连笑道“公子,不用明天,你大晚上的,肯定有急事,你说,只要能办,我现在就给你办。” 这是一个穿着绫罗,气质非常不错的三十二三岁的妇人,她快步从里面走出来,不动声色的拍了下中年人,笑容嫣然的走向周正。 中年人皱了皱眉,闷声不敢说话。 周正看着这个女人,神色微动,道“老板娘,看来出身不凡。” 这妇人笑呵呵,一脸热情道:“在家的时候还行,现在有些没落,让公子见笑了。公子是要做什么?” 周正目光微微闪烁,道:“想请老板娘帮我演几出戏。” “演戏?”这妇人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周正凑近一点,低声说起来。 妇人双眼越来越亮,等周正说完,道:“你说的提成算数?” “自然。”周正道。 妇人稍稍犹豫,看着周正道:“你们的东西,不是假的吧?” 周正一笑,道:“效果有没有以后自然知道,我给你保证,没有一丝毒素,不会产生任何不适。” 妇人一听,重重点头,道:“好,我帮你!” 周正道“一言为定!明天一早就到我铺子来,我们再详谈。” 妇人一拉她男人,笑容更多道“好嘞。” 周正与夫妻二人客套一声,便转身走了。 刘六辙全程听着,已经是目瞪口呆。 生意还能这么做? 周正二人一走,中年人看向他媳妇,皱眉道:“夕霞,你就不怕他骗我们吗?怎么听着都不对劲。” 刘夕霞没好气的瞪了眼她丈夫,道:“我们又不出银子,能亏什么?卖出一单拿一单的提成,钱过的是我们的手,你怕什么!” 中年人听着,嘴唇蠕动,没有说出声。 周正很快走入了第三家,这是一家看上去很有气势,满屋子是壮汉在喝酒赌博的牙行,一看就是那种走黑的地方。 倒是老板,是一个非常斯文的年轻人,比周正可能大一两岁,一手折扇,走路是潇洒从容。 “公子,是要平什么事情?”年轻人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笑着与周正道。 但是满屋子的人,喷着酒气,满脸通红不善的盯着周正,偌大的牙行,非常的安静。 这个场面很有压抑感,刘六辙站在门口,忍不住的想要拔腿跑,一脸害怕的看着周正。 面对这样的场面,周正恍若未觉,道:“想让你帮我卖一批货。” 这个年轻人顿时愣住了,他们牙行做的是中间商的生意,什么时候帮人卖过货了? 但是他还是很感兴趣,道“卖什么货?” 周正道“让女人保持美貌,焕发容颜的一种产品,一份十张,十文钱,配合洗脸水二十文,也可以单买。你卖出去了,抽一成。” 年轻人顿时笑了,是一种乐笑,道“二十文钱?你知道,我做一笔生意,利润起码是十两以上,不然我怎么养活这些兄弟?” 周正瞥了眼满屋子的人,道:“人越多越好,一个人起码有三五个好友,好友还有好友……” 年轻人这会儿不笑了,神色认真的看着周正。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人,很清楚周正话里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以这种方法卖出去,那利润绝对很可怕! “只是,你的东西确定能卖得出去?”年轻人目光冷静,盯着周正的脸。 周正面色如常,从容自信,道:“卖出去了你抽成,卖不出去,退货给我,前期我不收押金。另外,我会做出其他安排,扩大名声。” 年轻人手里的折扇缓缓的合起来,目中若有所思。 如果是无本可谋利,倒是可以试试,反正他闲的人手一直都有。 小半个时辰后,谈妥的周正从这里出来,再走向下一家。 刘六辙跟在周正身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的眼神看着周正。 他以为来牙行要花很多钱,但是走了这几家,二少爷一分钱未花就谈妥了,这些牙行心甘情愿的帮二少爷做事! 周正又走入第四家,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牙行,看上去‘正规’,从门面到接待的人,都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周正看着接待的半百老者,道“很简单,我希望你们帮我做个广告。” 老者一看就是读书人,神态儒雅,摸着胡子,双眼微亮的道“广告?广而告之?有意思有意思,你想怎么广告?” 周正凑近一点,在老者耳边低声说起来。 但老者却皱眉,道:“你确定要这样做?虽然可能有奇效,但也可能惹来麻烦。不说官府,即便是街面上的那些人也不容易打发。” 老者说的很有道理,明朝这个时候的吏治已经彻底崩坏,不止官府黑暗,街面上收保护费的比比皆是,没有足够硬的靠山,想要安稳赚钱,做梦都没有! 周正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些,道“这个我会想办法应付,只要老板能够按照约定完成我的广告,我自然会付剩下的银子。” 老者看着周正,若有会意,道“看来公子也不是寻常人,好,你的活我接下了!明天一早是吧,好,我这就安排人,你明天可以派人跟着,保证保质保量,这是我们牙行的信誉!” 周正最喜欢这样的人了,留下十两银子,转身前往下一家。 老者看着周正的背影,摸着胡须,自语道“广告?有意思,有意思,看来,我也得开一些铺子了。” 本来周正只准备找五六家牙行,但显然是不够的,周正又陆陆续续走了十几家,谈成了五六家,总数有十家牙行与周正达成了合作! 周正大晚上的奔走,几乎没什么人在意,但成经济是例外。 一来,他还在盯着周正的铺子,二来,牙行圈子不大,周正走了那么多牙行,哪里瞒得住有心人。 成经济只是稍微用点心思,就将周正今晚上行程摸了大概,甚至周正的一些计划他也知晓了。 成经济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对于周正的计划,他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不可思议’! 成经济在牙行里犹豫再三,一咬牙,稍微乔装,便奔着周正的铺子走去。 第二十六章 载入史册的合作 周正的铺子内。 卫怀德从院子里进来,擦了擦头上的汗,道“二少爷,材料用完了,只弄出了五百份,没办法再多了。” 周正也是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嗯,明天先看看。”周正说道。如果明天效果好,他还能想办法借贷,如果不好,还得另寻他辙。 卫怀德乐的轻松,这是故意来找周正叫苦的,闻言就一脸辛苦模样的坐在周正对面,开始偷懒。 周正没理他,看向刘六辙,道“六辙,明天先开三个柜台,做好迎接,记住,不要慌乱,微笑服务。” 周正已经讲过一次了,刘六辙士气很足,道“二少爷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只有有人上门,一定想办法卖出去!” 周正‘嗯’了声,神色不动,心里却也是忐忑。 这毕竟是试水,他的商业计划能不能行,就看明天了。 啪啪啪 忽然间,门外响起敲门声,同时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周公子,方便再谈一谈吗?” 周正听出来了,起身打开门,不等成经济开口,他便直接道:“成老板,我不会抵押铺子,免开尊口。” 成经济脸上一如过往的笑容,仿佛看不到虚假,道“周公子,这次成某来,是你与做生意的。” 周正道“还是为了铺子?” 成经济笑容凝结一闪而过,道“不是,这次是正经生意。” 周正看着他,顿了顿,道:“你不怕得罪你背后的贵人?还有,我确实遇到麻烦了。” 成经济站在黑暗中,左右看了眼,道“周公子,能否进去说?” 周正看着成经济,沉吟片刻,拉开门,道“请进。” 成经济快步迈进来,神色中那一抹紧张与不安才彻底消失,抬眼就看到了铺子里的装修,面露异色。 铺子装修的十分清新干净,不是富丽堂皇,没有奢华,但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还有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气,浸入心扉,让人浑身舒服。 卫怀德已经进了院子里,只有刘六辙在。 周正见成经济四处的看,坐下道“成老板,请坐。” 成经济笑着坐下,开门见山道“周公子,还缺银子吗?” 周正给他倒了杯茶,自顾的喝了一口,目光盯着成经济,道:“成老板不妨一口气说完。” 成经济没有喝茶,看着周正道:“我知道周公子这一晚的安排,也能猜到明天会引起的轰动,如果有可能,我想在周公子的生意里,占一股。” 周正神情平淡,直接否决道:“我的铺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成老板想要合作,只有借银子给我,并且没有任何抵押。” 成经济一怔,盯着周正,若有所思的道“看来,周公子对你的生意十分自信,并且对那个麻烦也有把握解决?” 周正神色如常,道“生意还在试水,明天才能看出究竟。至于你说的麻烦,顾首辅明天就要离京,顾及池也会跟着走,没有顾家的庇护,钟家不能把我怎么样。” 周正自然不傻,跑牙行的时候,顺便也查了查顾家。顾秉谦明天离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稍微一问就知道了。 成经济见周正这么坦然,也不掩饰疑惑,道“周公子,为何一点不怕顾家?那可是动动手指头就能覆灭你们周家的。” 周正放下茶杯,淡淡道“如果早半年,我绝对不会惹。顾及池鞋子踩到我脸上,我都能唾面自干。但是现在的顾及池,他要是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敢再打一次。” 成经济越发不解,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顾秉谦现在不敢乱动,怕被留在京城走不了。 为什么?因为明年阉党就凉了,周正揍阉党那是声望,是在积累资本,有合适机会他都不会错过! 周正自不会与成经济说这些,道“你是来赌一把的?” 成经济大晚上跑过来,又不紧张铺子,那肯定有所图! 成经济对周正越发看不懂了,心里的犹豫在翻涌。他十分清楚,凭借周正的安排,想要赚钱很简单,并且可能是大钱! 犹豫的原因,是他不知道,周正能不能躲得过这次危机,他若投银子,会不会打了水票,甚至被牵累? 成经济向来求全,两不得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次心里总有种不安,想要赌一把,蠢蠢欲动,难以控制! ‘是因为周正那句‘可惜了,你将来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还是周正的这些手段,他的自信?’ 成经济想不明白,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慌乱,道“不错,我打算赌一把。” 周正脸上有了笑容,道“两千两?” 成经济眉头皱了下,到了这最后关头,他还是有些犹豫,脸色不动,不想让周正看出他的紧张不安,道:“两千两,我能得到什么?” “以市面的利息?”周正道。 “不,一个月,我要翻倍!”成经济看着周正,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周正抬眉,看着成经济,目光深深的道“一个月赚两千两……成老板,你要做的事情会很多。” 成经济目光依旧灼灼,头凑近周正,道:“只要能赚到银子,再多的事情,我也愿意!” 周正也凑近一些,语气低沉的道“只要你卖力气,我保证你能赚到!” 刘六辙看着桌上伸头凑近,神情晦涩的两人,这个动作很像坏人密谋的场景。 在刘六辙晚年,曾经与孙子讲过这个故事,他用这样的话来叙说:‘那一晚,是陛下宏图伟业的真正开端,也是成经济发达的开始,其后陛下的所有重大事情中,多有成经济的影子,是他提供了足够的钱粮,对陛下帮助甚大。当然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决定对日后的影响,嗯,陛下可能知道,但成经济肯定不知道……’ 刘六辙身边六七个小男孩,睁大双眼,一脸崇拜的看着爷爷。 他们的爷爷也是个传奇,从一个伴读书童,一步步成为新朝战功赫赫的征北大将军,在新朝地位显赫,少有人可比! 第二十七章 250定律 成经济与周正谈了很久,急匆匆的走了。想要翻倍赚银子,他要做很多事情! 成经济走了,刘六辙不解的看着周正,道“二少爷,这个人是牙商,最是反复无常,能相信吗?” 周正拿起茶杯,道:“不管他究竟想做什么,两千两我是拿到了手,并且没有任何契约。” 刘六辙一愣,双眼大睁,这才突然发现,成经济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走,根本就没有与周正签署任何的契约! “他,是傻了吗?”刘六辙怔怔的看着黑漆漆的屋外,神色古怪的道。 这可是两千两,就这么走了? 周正喝了口茶,点头道“不是傻,应该是紧张。” 虽然成经济极力掩饰,周正还是看出来了,成经济对这一次的‘赌’十分忐忑,既想赚大银子,又担忧偷鸡不成,很是慌乱。 当然了,其中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比如,成经济有底气,根本不在乎这份契约! 不管如何,周正都不惧,眼下重点是开好这第一炮! 刘六辙想了想,凑近周正,低声道“二少爷,那件事怎么办?” 他说的自然是周正调任去太仆寺,成钟钦勇下属的事。钟家那么恨周家,周正到了钟钦勇手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正不怕明面上的动作,担心的是暗地里的,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六辙,你小心一点铺子,还有是原料,千万不要让人做手脚。对家里的人,看紧一点,不要让他们被人收买……” 刘六辙听着,神色顿时认真,越发低声道“二少爷放心,我有办法监视他们,有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知道。” 周正诧异的看了眼刘六辙,想着他也是在周府长大,有些手段不足为奇,‘嗯’了声,道“你盯紧了,今晚估计没法睡了,买些夜宵回来,告诉大家辛苦一下。” “好嘞,我这就去。”刘六辙答应着,就奔外面跑去。 周正随后走出铺子,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表情一片平静。 准备这么久,成败在此一举! …… 成经济的能力迅速凸显,各种原料,在夜里不断的运送到周正的铺子里。 本来已经停工的铺子,再次忙碌起来,一个个成品迅速出现,堆满后院库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鸡鸣突然响起,打破了铺子里的平静。 周正一直站在门口,这一声鸡叫,让他一个激灵,睁眼看向外面。 远方吐出鱼肚白,一丝丝光亮降临,即将天明! “开始了。”周正轻声低语,目光闪动着期待之色。 刘六辙,卫怀德以及一干周家家丁,婢女也是如此,他们辛苦这么多天,终于要见真章了! 南北居贤坊的一些铺子陆续开门,街面上也渐渐有了人烟。 周正围绕着铺子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反复多遍。 铺子已经装修好,流程清晰,货备的也差不多,桥已经可以通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昨日约定好的几个牙行的人,陆续来到,一番交谈好,带着周正的货,快速离开。 明照坊。 在一个胡同里,周正昨日见过的中年女人,名叫陈秀莲,正在与一群女人说话。 陈秀莲身边有六七个女人,与她差不多年纪。她手里拿着一个薄纸卷,一个琉璃瓶,道:“这个面膜,敷在脸上,去垢,美容,能让脸上保持光泽亮丽,这个是洗脸水,能够更有效的清洗脸上的污垢,保持容颜嫩白。单个十文,总共二十文,找你们的关系,只要卖出去了,我就给你抽成,卖的越多,抽成越多……” 其中一个女人看着,道“莲姐,这东西能有多少抽成?” 陈秀莲一笑,道“这东西最多用五天,五天得再买,你要是能有固定的客人,每个月什么也不干,我给你八十文,一个人就是八十文!” 几个人女人双眼大睁,其中一个呐呐的道“莲姐,岂不是说,要是有十个八个,一个月什么也不做,就是八百文?” 陈秀莲道:“不错,这东西不贵,谁都用得起,哪个女人不爱美,你们去吧,他们交了钱,你们就来牙行取货。得快,很多人都在抢!” 几个女人一合计,连连答应着,快速离开。 她们平日都是没事,走街串户的闲人,街头巷尾认识的人不知道多少,这东西又不贵,又戳中女人痛点,稍稍一说,肯定有的是人给面子掏钱! 这些女人飞快离开,散落在巷子深处,无声无息的不知道会形成多大的规模。 保大坊。 刘夕霞出现在一户大院子内,七拐八折才来到内院,已经有十几个女人正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小的十五六岁,衣着讲究,婢女成群,显然不是一般人家。 刘夕霞还没进来,就笑呵呵的道:“晴嫂子,你们就会躲清闲,只怕早将我忘了……” 三十多岁,一看就是这里主心骨的女人,人称大少夫人,她听着刘夕霞的声音就笑着道:“刘辣子又来了,咱们今天是有的闹腾了。” 一群人女人也是笑呵呵的,连连称是。 刘夕霞穿着黑白相间的碎花裙衫,来到这里,看着众人一一招呼,笑语从容,显然与这些人很熟,时常相聚。 大少夫人说笑一阵,招呼刘夕霞坐下,这才问道“这次又给我们带来外面什么好玩的故事?” 一群女人纷纷侧着耳朵,面露期待。 作为深宅大院的女人,她们不是不能出门,但在家居多,消息闭塞,远不如刘夕霞在外面消息灵通,每次都能带来有趣的事情。 刘夕霞瞥着一群人,笑着道:“还真有。前不久,河南那边又发大水,淹没了数个州府,一个秀才被困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头十多天,你们猜,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群人女人纷纷伸头,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的问道:“怎么活下来的?你快说啊。” 刘夕霞环顾一圈,凑近一点,低声道:“说来也奇,每当他饿的时候,就有鱼出现在他身边的水里,有死的有活的,十多天,他吃了几十条鱼,就这样活下来了。” 一群女人睁大双眼,惊奇不已,继而叽叽喳喳,热闹的讨论起来。 那大少夫人也是如此,好一阵子,她才叹道“人间奇事多,若不是你说,我还真不敢信。” 刘夕霞笑着道“可不是,我原本也不信,后来这秀才入京,听说还当面进宫给皇上讲过,这假不了了吧?” 这哪里还能假,一群女人更是深信不疑,啧啧称奇。 刘夕霞见气氛差不多了,悄悄给其中一个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女人会意,忽然惊咦一声,看着刘夕霞道“霞嫂子,你的脸是怎么保养的,比我们也好太多了。” 众女人被她这一喊,纷纷盯住刘夕霞的脸。 一个人女人看着,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霞嫂子的脸色还真好,皮肤又白又嫩……” “是啊,我记得霞嫂子比我还大几岁,你看看我,皮肤又干又燥,都快成黄脸婆了……” “我记得霞姐夫比霞姐小吧?我上次见,感觉霞姐夫比霞姐大十岁……” 一群人女人盯着刘夕霞的脸,评头论足,又唉声叹气,少不得哀怨声。 大少夫人看着刘夕霞,好奇的道“你这是怎么保养的?” 刘夕霞自然是保养有道,但来之前也悄悄擦了些看不出的水粉在脸上,自然越发的白嫩有泽。 她摆了摆手,如同随意又得意的笑着说道:“我男人是做牙行的,他帮了一个人的忙,那人事后感激,送了我一些面膜与洗脸水,本来只是随意用的,没想到效果特别好,看看我,哪像三十五的人,说我二十五六过了,三十,总有人信吧……” “信的信的,霞嫂子的脸色是真好……” “是啊,我要是这样,我家那死鬼也不会四处鬼混不着家……” “嗯?面膜,洗脸水是什么?” 一群女人问到了关键处,那大少夫人神色不动,双眼有神的盯着刘夕霞。 刘夕霞一愣,旋即道:“不怪你们不知道,他们家很低调,卖的也少。这样吧,你们想要,我去买一些送给你们试试,好的话我告诉你们地址去买,不好的话就当我没说。” 那个与刘夕霞对过眼神的女人立即道“哪里能让霞嫂子花钱,你说多少钱,在哪里,我让人去买。” 这里都是不缺钱的主,谁还愿意凭白落人情,纷纷跟上。 刘夕霞笑着道“也是,也不贵,一份也就二十文,就在南北居贤坊交界处,你们想买就打发人去。不说这个了,我还跟你们说,外面还有有趣的事情……” 刘夕霞往常也是这样与她们逗乐,但现在谁还有心思听故事,看着她嫩白的脸,都想着尽快拿那面膜,洗脸水试试。 于是乎,接二连三的悄悄使眼色,让身后的婢女赶紧去买。 第二十八章 爆炸效果 在刘夕霞讲故事的时候,昨日周正见过的年轻人,名叫陈山友。 他潇洒从容,折扇轻摇,迈入了京城一家颇为有名的教坊,盈春坊。 “哎哟,陈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璟儿姑娘老是念叨你……”老鸨脸上的粉都快要掉下来,亲昵的不得了。 陈山友一合扇子,笑着道“我也很惦记璟儿姑娘,带我去她的闺房。” 如果是别人一大早来逛青楼,肯定被骂死,但这位陈公子,老鸨热情得不得了。 一路上各种谄媚,带着陈山友入了璟儿姑娘的闺房。 这位璟儿姑娘是这里的头牌,与陈山友暧昧不清,两人眉来眼去不知道多久。 璟儿姑娘一身粉色罗裙,睡眼惺忪,支着白细胳膊,侧躺在床上,娇嗔道“一大早的,你干什么来了?” 陈山友一笑,轻车熟路大步向着床边走来。 璟儿姑娘顿时俏脸一红,娇媚的道:“又是哪个狐狸精一大早惹你邪火,让你来找我……” 本来陈山友没这心思,被这璟儿姑娘说的心里突突一跳,还好他记得今天的事,强压着欲望,笑着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璟儿姑娘的俏脸,从怀里掏出一份卷纸,一个玉瓶,凑近低声道“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璟儿姑娘俏脸越发通红,媚眼如丝,娇哼道“我我我,大白天我的可不陪你疯……” 陈山友心里一颤,双眼看着璟儿姑娘冒着火光,喉咙动了下,道“不是,你躺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璟儿姑娘咬着嘴唇,媚眼看着陈山友,放下胳膊,慢慢的躺下去。 这一过程露出一片白腻的胸口,看的陈山友心惊肉跳。 ‘银子银子……’ 陈山友心里默念数遍才压下邪火,放下玉瓶,将卷纸撕开,拿出一张面膜,缓缓贴在璟儿姑娘脸上。 璟儿姑娘本来欲语含羞的微闭着眼,感觉着脸上的清清凉凉,双眼睁开,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山友贴好,这才看着她的双眼,笑着道:“可以保持肌肤白皙,润滑,柔嫩的好东西。” 璟儿姑娘才十九岁,对这个倒是不甚在意,白了陈山友一眼,道:“你是嫌弃人家老了?” 陈山友拉过她一只手,道“我哪里敢,这个东西,比你们那些胭脂水粉更有用,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璟儿姑娘感觉着脸上的清凉,娇哼一声,似乎不买账。 陈山友连忙一阵好哄,各种暧昧不清的话语砸过去,璟儿姑娘很快被逗的咯咯笑,一大早,两人你来我往,满室皆春。 陈山友默默的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伸手揭开璟儿姑娘脸上的面膜,道“起来,洗洗脸,感觉一下。” 璟儿姑娘都忘了这茬,应着起床,让婢女打来洗脸水。 陈山友连忙贴心的打开玉瓶,递给璟儿姑娘。 璟儿姑娘按照陈山友说的,用玉瓶里的液体洗脸,凉水拍打在脸上,等彻底洗净,擦干脸,璟儿姑娘有些愣愣的看着铜镜。 陈山友已经试验过,自然知道感觉,笑着道:“怎么样?” 璟儿姑娘看着镜子,道:“清清凉凉,感觉皮肤更干净,清爽,更加水嫩了……” 陈山友搂着她的腰,道“我说的没错吧,今后每五天我给你送一次。” 璟儿姑娘转头看着陈山友,目光娇媚不善,道“五天?你是还要给其他相好的送吧?” 陈山友顿时苦笑,道:“我哪有什么相好,这是好东西,做出来不易,我能弄到已经不错了。” 璟儿姑娘自是不信,不依的娇嗔。 陈山友头疼不已,道“好好,我每天给你送,给你送……” 璟儿姑娘这才放过他,两人坐在床边又是一番亲昵,大半个时辰后,陈山友才出了盈春坊。 出来后,陈山友回头看了眼这青楼,笑了声,向着另一家青楼走去。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要璟儿姑娘帮忙推销的意思,但他相信,依照他对璟儿姑娘的了解,用不了多久,整个青楼都会是他的客户。 再等一阵子,他在再点一点,这些姑娘们还会将她们的客人发展成他的客户! 这是一座金矿! 陈山友一边走着,一边自语道“我得与周征云谈谈,这个价格有些低,利润太少了……” 对于这些青楼姑娘以及姑娘们背后的人来说,十文钱,实在太便宜了! 对于这些牙行,周正采取的策略是不同的,有的是分销商,有的是广告商,有的是代理商,有的是合作伙伴等等。 这些牙行还是很有力量的,尤其是对这种价格便宜,有针对性的商品,很快起到了作用。 周正的铺子,从北居贤坊过桥的客户排成了一个长队,柜台前的三个婢女已经忙碌不过来。 “我们是刘家嫂子介绍过来,我们要二十份……” “我们是陈老板介绍的,我们要三十份……” “我们是陈大娘介绍的,说好给我们优惠的……” “我们是成老板派来取货的,两百份……” “我们先来的,给我们,我们家夫人还在等着……”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口都是几十份,这给周正的库存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没多久,刘六辙从院子里跑出来,看着铺子内的周正,急急的低声道“二少爷,我们的货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没货……” 周正对这样的场面也有些失于预料,看着长长的队伍,道“这样,你再开三个柜台,限购,每人只能买一份!” 刘六辙一惊,道“二少爷,这不是赶客吗?” 周正面色不动,道:“你先这样办,晚上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刘六辙想着也只能如此,连忙招来三个家丁,将铺子正面打开,又开放三个柜台。 人群顿时一阵紊乱,拥挤到这三个柜台。 但随后更加混乱,拥挤在前面的客人纷纷不满的叫嚷。 “你们说什么?只能买一份?凭什么,你是觉得我没钱吗?” “是啊,前面为什么能买那么多,赶紧给我,不然我砸了你们铺子!” “我要二十份,一份不能少,钱拿去!” 顾客们愤怒不已,激烈的叫嚷起来,吵吵闹闹一片。 前面的婢女,家丁纷纷解释,口干舌燥。 “这位客官,今天的客户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我们的货不够了,您要是想买,明天早一点。” “客官,这是我们掌柜的规定,我就是小小的婢女,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为难我……” “这样这样,您明天来,我给您留二十份,对对,名字我已经记下了,我保证给您留……” 周正在一旁看着,不断的传授技巧,让家丁,婢女应付这些客户。 即便如此,排队的队伍还是乱糟糟一片,秩序随时都会崩溃。 周正也是头疼,盯了一阵,走向院子里,卫怀德迎出来,一脸枯槁的道“二少爷,不行了,太累了,快撑不住了。” 周正看着家丁们,他们也是忙了几天几夜,休息极少,现在累得不行,有些。 周正神色沉着,道“还有多少备货?” 卫怀德道“不足一千份。” 周正望着他,心里计较着道“排队的还有一两百人,各牙行那边估计也不少。府里没有多少家丁了,看来,得找成经济想办法。” 卫怀德连忙道“对对,现在不缺银子不缺原料,就差人手,还有,地方也有些小了。” 这家铺子并不大,后院更小,十几个人已经很挤了。 周正对这些心里早有想过,道:“嗯,暂时先这样,我让成经济找人,两班倒不停。这样,一天能有多少份?” 卫怀德做了好些天,张口就道:“如果昼夜不停,一天八百份没问题,熟练的话,更多一些,面膜好说,洗脸水配的比较不容易……” 周正目光动了动,嗯了声,道:“你先盯着,我去找成经济。” “价格太便宜了!” 周正在茶铺见到成经济,成经济的第一句话。 第二十九章 饥饿营销 周正的铺子现在快要炸了,他也没心思兜圈子,直接与成经济道:“我已经想过了,将面膜做成三种,高中低三等,价格从五十文,三十文,十文不等,针对专门人群销售……” 在成经济想来,五十文还是低了,道“五十文也太便宜,你有些小看京城的那些有钱人了。” 周正对这个时候的有钱人的规模以及潜力认知确实有限,见成经济这么说,便道:“我打算采取定价处理,第一,我们直销价格不变,但你们代销的,上浮五成,利润五五。” 成经济顿时皱眉,看着周正道“如此一来,不是所有人都到你铺子里买,我岂不是卖不出去?” 成经济已经初步打开销路,虽然利润低,但薄利多销,并且潜力巨大,他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外加投入那么多,岂肯轻易罢休。 周正看着他的神色,道:“我们限购,每天只卖出一定数量。” 成经济做的是牙行生意,周正只说了一句,他就想到了很多,激动的拍着大腿,道:“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物以稀为贵,肯定能吸引更多人。我这边再提价也说得过去,必然是洛阳纸贵,好!周征云,我没看错你!” 周正没理会他的激动,道:“我现在需要你帮忙,我人手不够用,地方也太小了,你帮我招募一些人手,最好是女子,地方大一些,要秘密,人手要可靠,我们需要扩大生产……” 成经济自然明白周正的意思,道:“你放心,我这就给你物色,中午之前给你消息。我那边事情还很多,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 成经济刚要走,又坐回来道“顾首辅举家准备走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事情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周正没有瞒他,道:“我爹那边会拖延几天,慢慢想辙。” 成经济神色有些急,还是耐着性子道“嗯,顾首辅走了,钟家那边失去靠山,不会太过分,令尊应该有办法将你调离,再不济,称病不就也行。” 成经济说的轻巧,周正却不这么认为。 阉党日益炽盛,明年,天启死之前那段时间,才是最恐怖,最可怕的。 阉党之外,人人自危! 钟钦勇既然靠上了顾秉谦,那与其他阉党,顾秉谦的党羽必然有联系,若是想要折腾周正以及周家,有的是手段,而且会相当黑暗。 不惧明枪,就怕黑箭! 周正平静的点头,道:“我知道,按照计划行事。” 成经济看着周正的神色,没有多说,匆匆的走了。 有了成经济这个门路熟悉的牙商帮忙,周正省了很多事情,不放心的又转回铺子。 铺子在排队的人依旧很多,但似乎习惯了限购,没有之前那么闹腾,拿到面膜与洗脸水的人匆匆离开——他们都是跑腿的。 周正一进铺子,刘六辙就擦着汗迎过来,低声道“二少爷,还是不行啊,人数太多,库存不够……” 周正已经猜到了,抬头看看天色,道:“留下三百份,关门,今天就卖到这里。” 刘六辙一怔,道“不卖了?” 哪有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 周正看着人群,向里面走,道:“明天开始,每日售卖五百份,多一份都不准卖。” 刘六辙愣住了,不明所以,但周正的话他得听着,连忙将柜台上的六个人喊过来,悄悄交代一番。 周正走进院子的一刹那,外面忽然爆发巨大的争吵声。 周正被吓的一个激灵,甩甩头,若无其事是继续向里面走。 卫怀德看着周正,眼神里分明透露着清楚的意思:肯定是你干的好事! “各位,各位,真的卖完了,我们就是家小铺子,没有那么多存货……” “客官客官,我们以前都是只卖熟客的,不知道是谁将消息放了出去,抱歉抱歉,对对,明天还有,您早些来……” “客官,真没有了,您也看到了,我们今天不知道卖出去多少了,还有这么多人排队,如果真有,我们会放着银子不赚吗?” “留,肯定留!您看看,我不是都将您的名字记下了吗?我会给我们掌柜说,给您留,对对,今天您就先回去……” 刘六辙带着一群家丁,婢女苦口婆心的对着围着不散的客人劝说,嗓子都说的冒火,足足一个时辰,这边走了,那边就有人过来,络绎不绝,相同的话,不知道要说多少遍。 找了空隙,刘六辙直接将铺子上板,挂上‘售罄’的牌子,躲着不见了。 尽管周正的铺子关了,但引起的效应还在不断扩大,尤其是女子之间,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周正的铺子,想要购买面膜,洗脸水。 这会儿,周正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他的铺子还没名字! 他将卫怀德,刘六辙以及一干家丁,婢女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取名。 在周正思索给铺子取名的时候,顾及池正随着顾秉谦,准备离开顾府,离开京城,回江南老家。 李小庭躲的远远的,不敢被顾及池看到。 他之前信誓旦旦的要替顾及池整死周正,但想着之前抢夺周正的铺子,现在不但没弄到铺子,周正也没去太仆寺,顾及池正在到处找他,他害怕顾及池将一腔怒火撒在他身上,不敢冒头。 顾及池被家里看着,不能乱走,又找不到李小庭,恨的咬牙切齿,抓过身边的小厮,一脸怒容的低声道“李小庭那王八蛋靠不住,你去找钟钦勇,让他给我想办法,一定要弄死周正,不然我就弄死他!” 这小厮不知道随着顾及池做了多少恶事,很自然的应了一声,悄悄的溜走。 顾及池看着不远处顾秉谦以及他父亲上了马车,目光一阵闪烁,自语道:“不弄死姓周的我不甘心,我必须要留下来……” 不等顾及池的人到,钟奋腾,钟钦勇父子已经知道了周正的动作,周正的动作这么大,他们又一直盯着,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在酒楼上,钟奋腾看着周正紧闭着门的铺子,双眼通红,满腔怒火的道“爹,我算了一下,周正这半天,赚了起码五十两银子!” 钟钦勇脸上的刀疤抽动一下,神情阴鹜。 五十两啊,只是小半天,一个月的话,就是一千五百两! 日进斗金,也不过如此吧! 钟钦勇盯着周正的铺子,眼神冷冽,有贪婪之色,声音嘶哑的道:“不用着急,周正那份通文,周清荔在吏部最多压三天,三天后,周正就得乖乖的去太仆寺,任由我操弄!” 钟奋腾看着周正赚了这么多银子,满是不甘,又有些担心的道“爹,周正要是坚辞不就,或者告病不去怎么办?他之前得了疯病是人尽皆知的。” 钟钦勇冷笑一声,道:“这个由不得他!我已经联络了巡城御史,他要是不乖乖的去,我就找个理由,查封了他的铺子,抓他入狱!” 钟奋腾一听,大喜道“爹,就这么办!等他下狱,他这个铺子就是我们的,每年可都是几万两的银子!” 钟钦勇自然早就看上了周正的铺子,道:“嗯,你在这里盯着,我还得去太仆寺,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得,你放心去吧,我保证周正跑不了!”钟奋腾咬着牙,压着心底快意与激动的说道。 第三十章 周记 钟奋腾在外面盯着周正的铺子,周正浑然未决,正在商量铺子的名字。 卫怀德喝着茶,很是悠哉的道“二少爷,我看‘聚财’二字最好不好,天下之财汇聚于此……” 一个家丁道“那还不如叫‘汇财’,‘聚财’有些俗气……” 一个婢女道:“‘汇财’也有些俗气,比如叫‘灵秀’,咱们做的是面膜,灵秀铺子,多好听。” 刘六辙道“二少爷,我觉得那些都不好,我认为‘垂范’商记比较好,有意味……” “不好不好,还是叫‘‘聚财’’……” “‘汇财’更好一些……” “‘灵秀’,咱们是赚的女人银子……” “你们都别吵,二少爷,我觉得‘垂范’好……” 周正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也在思索,用手压了压,道“‘周记’,怎么样?” 众人一怔,静了一会儿,卫怀德道:“二少爷,你知道这‘周记’在我整个大明有多少吗?” “是啊二少爷,这个名字更俗……” “我还是觉得‘灵秀’比较好……” “‘汇财’才好……” “二少爷,‘垂范’更好……” 周正听着一群人反对,顿时面色淡淡,道:“谁说俗?” 一群人猛的反应过来,纷纷悻悻而笑,不敢言语。 周正看了众人一眼,直接对刘六辙道:“待会儿你去找人打个匾额,挂起来。” 刘六辙见周正神色不善,连忙‘哎’了声,起身就向外面跑去。 卫怀德看着周正的眼神,顿时感觉到浑身疼,仿佛又挨了板凳,慌忙站起来,道“二少爷,我休息的差不多了,这就干活去……” 其他家丁,婢女跟着起来,低着头,喊了一声,蜂拥着跑向院子内。 周正淡淡的哼了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自顾的看起来。 今天的试水让周正放下心,但依旧难免心里的紧张与激动,看着书缓解这种情绪。 不等周正看多久,成经济就急匆匆赶过来,道“院子,人手我都找齐了,走,去看看,不满意再换。” 周正厄需扩大生产,也要准备后续产品,毫不犹豫的跟着成经济走了。 钟奋腾看着周正出了铺子,叫过一个家丁,冷声道“给我盯着,看他们去哪里,干什么!” “是少爷。”这个家丁匆匆下楼,悄悄跟着周正与成经济。 在那座大院子内,女人们的聚会已经散了,大少夫人的房间里,大少夫人敷完面膜,洗了脸,感觉整个人都清爽,精神了不少,脸上笑容也多了几分。 刘夕霞察言观色,笑着道“大少夫人,怎么样,我可没骗你吧?” 大少夫人转过头,嗔笑道“你霞嫂子什么时候骗过我们……” 一声‘霞嫂子’让刘夕霞如同心里吃了蜜,脸上笑开花道“只要大少夫人喜欢就好……” 大少夫人自然喜欢,深宅大院的女人,最怕的就是失宠,她已经三十出头,危机感很重,尤其是丈夫新纳了一房小妾。 摸了摸脸上的柔滑,大少夫人眼神多了一丝自信的笑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刘夕霞道:“听说,这个面膜,洗脸水那家铺子做的不多?” 刘夕霞脸色一僵,有些尴尬的道“那本来就是一家小铺子,不知道是谁将消息放了出去,今天太多人去抢了。” 大少夫人看着刘夕霞,心里想着一些人,笑容越多,道“能不能帮我多买一些,我要送些人。” 刘夕霞眼里光亮不可察的一闪,故作犹豫,一阵子之后道“大少夫人,这东西本来就少,现在抢的人又多……我可以高价去买,只是你也知道,我夫家……” 大少夫人一笑,转头道:“秀儿,你待会儿拿十两银子给霞嫂子。” 刘夕霞脸上笑容陡盛,心里暗道不愧是霍侍郎家,一出手就是十两! 刘夕霞心里很清楚,十两对霍家来说不算什么,以后源源不绝,会更多! 这意味着,她每个月都将有可观的抽成。 刘夕霞心里转悠着得多去几家,嘴上道:“哎呀,大少夫人放心!我这就去那家铺子,不信有银子他们还没东西!” 大少夫人连忙拉住她胳膊,笑着道“不急,老太君今天心情好,开了戏,咱们一起去听听。” 刘夕霞双眼一睁,连连道:“好好,老太君心情好,一定要去陪着。” 大少夫人笑着,拉着刘夕霞就向外面走去。 刘夕霞这边打开了霍家的销路,又有十两银子在手,心情不知道有多好,更是琢磨着多走几家。在另一边,陈秀莲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莲嫂子,我已经给十个人说好了,钱都付了,你这没货不行啊……” “是啊,我这边也有三十份,人家都等着了,咱第一次做生意,不能失信……” “莲嫂子,王大娘你知道吧?她可是有名的大嘴,她买了五十份,要是没有的话,咱们名声可就坏了……” 陈秀莲本来从周正那拿了五十份,只是试验一下,却没有想到,这东西这么好卖,小半个上午就有了两百多份的订单,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她现在是痛苦的烦恼,不断的陪笑,解释着,承诺着。 “你们听我说,听我说,三天,三天,三天你们要的我都给你们弄来,现在外面抢的多凶你们也知道……”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找那掌柜,能弄多少来就弄多少,你让他们等等……” “哎哟,我的好嫂子们,我也没想到你们这么大能耐,就帮帮我好不好,我这就去给你们抢去,抢不到我就不回来……” 陈秀莲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急匆匆的向周正的铺子跑去。 而陈山友这会儿已经闭门谢客,不敢见人。 但是他的生意,哪敢真的谁也不见,这会儿,他身前站着一个大汉,是他长久的兄弟,这大汉一脸谄笑的道“友哥,你就帮帮忙,我们家那婆娘不知道从哪听说你这有那面膜,好歹给我弄一份,不然我家都回不去了……” 陈山友拿着扇子砸头,一脸苦恼的道“我要是有,我能躲着不见人吗?我求求你,放过兄弟一马……” 大汉继续谄笑,道“谁不知道友哥的神通广大,您想想辙,下次有活,我不收钱……” 陈山友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一个娇俏的少女走上来,一把银子拍在陈山友桌前,挺着胸口道“陈公子,我们家璟儿姑娘说了,给她来五十份,现在就要!” 陈山友嘴角立即抽了抽,这就不止是生意的问题了,还有这相好能不能哄的大事。 陈山友苦笑一声,道“好好,你让她等着,我这就去给她弄。” 陈山友站起来,匆忙向周正的铺子去。 这与他们约定的不同,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找上门。 第三十一章 一网打尽 周正这会儿正与成经济看院子。 成经济带着周正走了一圈,道“这家人去年回了老家,铺子托我卖出去,但没人愿意买这么偏僻的,我想着倒是适合你,你要是看好,我压压价,一百两就能拿下来。” 周正站在院子正中,环顾着。 这里是南居贤坊最南端,已经靠近城墙,算是一个偏僻角落,住人不合适,但若是做一个工厂,倒是极其合适。 这个院子并不是一个三进三出那种大院子,后排是住人的房子,前面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很合周正心意。 思索片刻,周正道“好,就这里,尽快拿下来,明天我将人,工具都搬过来。” 成经济双眼微闪,一如过去那么从容的笑着道“好,交给我。” 周正没有注意到成经济的眼神,又走了一阵,丈量着这个院子的大概大小。 过了小半个时辰,周正与成经济走出院子,道:“人手明天就要招募过来,我让我的人进行培训,原料也要抓紧采购,尽快制作,量化生产……” 成经济笑容满面,道“咱们是合作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就是。” 周正‘嗯’了声,搞定了这些,心情格外舒服,道“现在才开始,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有事情,直接来铺子找我,我最近都在铺子里。” 成经济也是信心满满,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制作不足,人手够了,数量增加起来,一切都不是问题!” 成经济作为周正最大的合作伙伴,接到的订单也是最多的,短短半天就有近千份,那就是十两银子,这要是持续下去,简直是坐地发财! 成经济深深的看着周正的侧脸,目光微微闪烁。 周正还没有回到铺子,刘六辙已经跑过来,道“二少爷,他们都来了,急着找你。” 周正一愣,道“什么人?” 刘六辙看了眼成经济,道“牙行的人,陈秀莲,陈山友他们。” 周正倒是不奇怪,道:“应该是找我们要货的,走吧。” 成经济神色不动,跟着周正回到已经挂了牌匾的周记铺子内。 陈秀莲一见,堆满笑容道“周公子,你的面膜太好卖了,我这边有五百份订单,你快给我货,我这就给你卖出去……” 陈山友连忙上前,道“周兄,我这里也是,我要五百份,不,我要一千份……” 一千份,也就是二十两银子。抽一成,是二两,看似很少,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一份只能用五天,也就是说,如果喜欢用必然再买,那就是一个长期的生意,再薄利也耐不住多销! 周正微笑,将两人请到桌前坐下,一脸坦率的道“不瞒你们,今天的一千多份,是我们熬夜几天做出来的,现在已经没有了。不用着急,我这边已经找到了地方,招募了人手,未来三天,应该能制作出两千份,等熟练了,每天能制作出两千多份,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增加人手……” 陈秀莲一听,忍不住站起来道“那给我多少?我那一片可是有很多人等着,一天少说也要五百份。” 五百份,不是说有五百人要买,有人一口气能买十份,甚至是一百份,毕竟价格十分低。 陈山友自然知道这是一座金山,接着道“周兄,我那边可不止五百份,我的生意不止在京城,山西,山东都有……” 周正对他的商业计划自然有一套安排,但还需时间,现在不宜说得过多,听着二人的话,道:“你们都是我选定的牙商,自然优先给你们,不过,我生产这么多,成本有些大,我希望你们能先付银子,后拿货,当然,不用担心,卖不掉,在一定时间内,可以退给我,我原价退钱给你们……” 先付钱? 陈秀莲,陈山友两人皱眉,对视一眼,陈山友忽然抢先道:“先付钱也没问题,但得先给我。” 陈秀莲一见,慌忙跟着道“优先给我,我现在就可以付钱。” 之所以这么痛快,他们也是先收了客户的钱,都是没有什么压力。 周正眼神笑意一闪而过,道“当然,我们铺子今后每天下午开门,限量销售五百份,售完即止。” 这里面的意思很简单,其他的时间就都归这些牙商,或者说周正的分销商。 陈山友自然会意,喜形于色,继而皱眉道:“可是这个价格有些低,利润太少,周公子,我觉得可以加价。” 陈秀莲伸着头,急急的道“我也觉得是这样,十文钱,太便宜了,赚到太少了。” 成经济坐在周正右手边,笑而不语。 周正故作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们铺子的价格不动,你们外销的价格上浮五成,利润五五。另外,我正在计划制作更好的面膜与洗脸水,价格分别是三十文,五十文,还有一些特别款,一百文……” 陈山友手里的折扇在桌上一拍,道:“五十文,一百文的给我,我能帮你卖出去!” 陈山友走的是相对高端的路线,自然喜欢这样的价格,以及利润! 陈秀莲却犹豫了,她认识的那些人,都是普通百姓,要是每个月拿出五钱银子,有些吃力。 恰在这个时候,刘夕霞匆匆而来,满面春风的道:“周公子,一百文,特别的给我,我给你卖,多少银子好说……” 刘夕霞走的就是真正的高端路线了,她认识的那些人,潜在客户,不缺银子! 周正心里振奋,面上极力镇定,矜持的微笑道:“三位不要着急,赚钱的事,我不会敝扫自珍,吃独食……” 陈山友,陈秀莲,刘夕霞三人自然笑着应是,但看着彼此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善。 周正注意到了,没有点破。现在划分区域,还有些早。 周正又与这些人介绍了他的一些计划,承诺了三天内给他们的数量后,三人这才高兴的走了。 他们虽然面对压力,但周正拿不出,逼死也没用,等一天,更能奇货可居! 周正送走了这些人,包括成经济,转头就与卫怀德交代道:“你将工序拆分,防止其他人知道配方,制作方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卫怀德这个老骗子江湖经验十足,哪里不明白周正的意思,神色一肃,道“二公子放心,我有办法,保证任何人也弄不到我们的配方,制作不出我们的面膜,洗脸水!” 周正‘嗯’了声,没有多说。 现在依靠这些牙商也是没办法,毕竟他没有足够的渠道又急需打开局面,等稳定了,周正还是要建立他的渠道! 第三十二章 顾及池留下了 第二天,早上。 周正的铺子并没有开门,但还是聚集了很多人在排队。 一些人早就在拍打门,大声喊道“开门开门,我们来买面膜!” “对,昨天说好的,快给我,我们家夫人正等着!” “开门,有货没货倒是说话啊……” 门内的刘六辙正在忙碌着,与卫怀德与家丁,婢女们一起制作面膜,洗脸水。听着外面吵嚷,仿佛要敲碎门的声响,叹了口气,只得出门解释。 一群人见他出来,蜂拥而上,吵嚷一片,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刘六辙死死的抓住门,大声道“大家等一等,等一等,面膜还没有好,下午下午,你们要的都给你们,大家别着急……” “我们现在就要……” “快点,有多少给我多少,我家小姐在等着……” “钱给你,面膜给我……” 前面的人围堵着刘六辙,简直要将他撕了。 刘六辙抓着门板,口干舌燥,满头大汗的解释:“今后我们周记都在下午开售,大家等一等,等一等……” 周正站在二楼,看着从铺子门口,排到桥上,又很远的队伍,足足一百多人的队伍,神色微笑,心里越发有底气。 刘六辙在下面八张嘴也说不清,只得有跑回来,到周正身侧,擦着汗道“二少爷,这样下去不行啊,他们快拆了铺子了。” 周正不接这茬,道:“给他们送过去了吗?” 刘六辙擦着头上的汗,道“陈秀莲,陈山友,刘夕霞,成经济各送了一百份,铺子留了四百份。” 周正思索一阵,道“铺子里加紧制作,预留明天的份,等今天开售结束后,你带着卫怀德,将东西搬到我昨天选定的院子里,我教你的话,还记得吗?” 刘六辙神色一正,道“二少爷放心,我不会让人偷我们的配方,也不会让人影响到我们的事!” 周正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在他的产品里做手脚,或者盗取配方,不得不再三嘱咐刘六辙。 嗯了一声,周正道:“去吧,做好准备,我出去走走。” 刘六辙本想跟着周正,但他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只得道:“二少爷,外面很乱,你早去早回。” 周正点了下头,下了楼,从后门出。 在周正出门的时候,刘夕霞这个时候提着一个锦盒,出现在大少夫人的房间里,一副大松一口气的表情,欣喜道“大少夫人,我昨天在那铺子磨了很久,总算给你弄来了。” 大少夫人就更高兴,连忙打开,看到里面摆放整整齐齐的二十份面膜与洗脸水,满意的笑着道“我就知道霞嫂子是有办法的。” 刘夕霞见大少夫人高兴,犹豫了一下,道“大少夫人,为了拿到这些,我跟一些人抢,价格多了些。” 大少夫人一怔,道“多了多少?” 刘夕霞神色十分小心,道:“每份五文。” 大少夫人顿时一笑,道:“我还以为多少,这样吧,每个月你来我这里拿十两银子,给我一百份,剩下的都给你了。” 一百份,加上浮价,最多七两银子,剩下三两就是刘夕霞的,外加从周正手里的抽成,那就是近四两银子! 一个月就是跑个腿就有四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刘夕霞心里大喜,嘴上却道:“我哪里敢赚大少夫人的银子,我就给你跑跑腿。” 大少夫人颇为雍容有度,坐在那,道:“就这样定了。这东西不贵,但是很好用,不说我府里的关系,外面需要走动的也是不少,要是送人,十份八份,拿不出手。” 刘夕霞会意,笑着道“那好,大少夫人,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弄来。” 大少夫人十分满意,笑着拉着刘夕霞,向院子里走去。 她们这些妇人与府里的姑姨小姐妹时常聚会,没事就在一起聊天喝茶。 刘夕霞自然知道这是财源,一面奉承着大少夫人,目光盯着府里的贵妇小姐们,心里转悠着另外几家。 陈秀莲手里有一百份,对着一群围着的妇人道“我知道涨价了你们不高兴,但这是我从那铺子抢来的,加价五文,不算多吧?” “莲姐,可是她们是按照十文的价给的全款,我们总不能再向人家要钱吧?” “是啊莲姐,生意不是这样做的,我们不但拿不到抽成,还得往里面贴钱……” “莲姐,你要是这样,你退我钱,我不替你卖了……” 陈秀莲心里乐开花,脸上一脸苦涩,紧皱着眉头,咬咬牙道:“行了行了,我们是多年街坊,我还能坑你们吗?那钱我出了,你们的抽成照拿还不行吗?” 众人一听陈秀莲的话,纷纷大喜,调过话头称赞陈秀莲。 “莲姐,你放心,你有多少我都给你卖出去,加价五文也不是问题!” “莲姐,还是你大方,我这就去送出去,她们还想要更多,外面都在传……” “莲姐,东西我们拿了,可是还不够啊……” 陈秀莲摆了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先去吧,我明天再想办法……” 一群妇人十分开心的走了,毕竟用十文买到了十五文的东西。 陈秀莲看着她们走了,脸上也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用了第一份十文,第二份十五文还远吗? 在陈秀莲打发走她的街坊的时候,陈山友已经在璟儿姑娘的闺房内,拿着一百份的面膜与洗脸水,潇洒从容的道“我给你弄来了。” 璟儿姑娘抢过来,白了他一眼,道:“行了,没你的事了。” 陈山友苦笑一声,道:“这就把我打发了?” 璟儿姑娘嗔怒的瞪了他一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给你送送人,然后让她们打发人找你买。” 陈山友这次是真的苦笑了,道“还是璟儿你贴心。” 璟儿姑娘推了他一下,道“行了,别在我这矫情了,去你其他姘头那吧。” 陈山友舔着脸,道“我哪有什么姘头,就你一个……” 璟儿姑娘理都不理他,分着面膜,洗脸水,自语道“这是晴姐姐,这是柳姐姐……” 陈山友见如此,悻悻的走了。 作为周正的合作伙伴,成经济的行动区别于三人,他找到了更多的有一定实力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散货,而不用他亲自抛头露面。 这样一来,销量相当可观,货源根本不够。 到了下午,周记铺子开门,六个柜台打开,四百份面膜与洗脸水,飞速的被人抢走,即便是限购一人一份。 顾及池终于还是留了下来,他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上,目光盯着周正排满长队,客户争先恐后的周记铺子! 他身后站着钟钦勇,钟奋腾父子,两人神色忐忑,因为顾及池脸色阴沉的可怕,浑身散发着杀气。 “这就是你说的,会把姓周的给我弄死!”顾及池转过身,目光冷冷的盯着父子两人。 第三十三章 拒绝招揽 钟钦勇与钟奋腾父子脸色难看,没有顶话。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周正会自动送到钟钦勇手下,那个时候,钟钦勇稍微用点手段就能将周清荔拉下水,周家彻底玩完! 但周清荔在吏部做了手脚,通文还没有下发,是以周正还在外面晃悠,没有到太仆寺报道。 现在顾及池当面指责,他们能有什么话说? 顾及池看着两人的神色,表情阴狠的道“姓周的这几天,你们知道赚了多少银子了吗?少说也有几百两,只有两天!他不但没死,还发了大财,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钟钦勇投靠到顾秉谦门下,就是顾及池拉的线,自然不敢得罪。钟钦勇脸上的刀疤抽动,越显狰狞,道“顾少爷,我还有一个办法!” “说!”顾及池满腔怒火,冷声道。 钟钦勇道“我去找几个人去铺子那闹一下,然后我联络巡城御史,将他们都抓走!到时候周清荔若是花钱捞人,就一并拿下,人赃俱获,周家彻底玩完!” 钟奋腾一听,道“爹,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 顾及池根本不在乎什么周清荔,什么周家,他只要报复周正那一顿毒打。 “快去办,我现在就去都察院大牢等着!”顾及池已经迫不及待了,如果不是家里情况糟糕,被长辈压着,他早就带人将周正活活打死在街上了! 钟钦勇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钟奋腾对着顾及池抬抬手,跟着钟钦勇急匆匆的走了。 顾及池看着周正的铺子,那‘周记’的牌匾,目光阴寒,道:“周正,本少爷在大牢等着你,你看我怎么炮制你!” 周正这会儿并不在铺子里,而是在长安街的一处茶楼。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就是那日他与钟奋腾争夺那个铺子的掌柜! “鄙人何齐寿,你可以称呼我为老何。”中年人看着周正,笑着道。 不知道为什么,周正觉得他这笑容,充满了勉强,仿佛是心虚的陪笑。 周正神色不动,道“周征云,不知老何特意找我,有何指教?” 何齐寿见周正就这么直接称呼他‘老何’,眼神微讶,笑着道“周公子那个周记铺子,现在不少人盯着,想必出价的人不少吧?” 周正点点头,道“有出三百的,五百的,还有一千的。” 何齐寿摇了摇头,道“长安街的铺子也不过一千两,他们这是另有所图吧?” 周正知晓这位有背景,顿了片刻,道:“不妨有话直说。” 何齐寿笑容更多,道“周公子快人快语,很简单,我想入股周公子的生意。” 周正一点都不意外,嗯了声,道“什么样的方式?” 何齐寿看着周正,道“五千两,现银给你,你的铺子,面膜,洗脸水归我,我每个月支付你二百两,你帮我经营。” 要知道,现在大明的正一品,最大的官,最高的俸禄,折合银子也不过七八十两上下!二百两一个月,如果是寻常人,怕是立刻就欣喜若狂的接受了。 周正深深的看着何齐寿,没有说话。 何齐寿打的好算盘,五千两不止买下他的所有,还将要买下他,真是好算计! 周正摸不清这个人的底细,默默片刻,道“想不到你调查的这么仔细,不过我没有卖的打算。” 何齐寿笑容不减,道:“我知道周公子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只要你肯卖给我,我保证帮你解决,还能保证令尊在年底之前,再升一步。” 周正看着何齐寿的表情,总有种在讨好的感觉,但周正不敢大意,越是这样的人越要警惕。 不但能轻松摆平顾及池给周正陷阱,还能让周清荔再进一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透露出何齐寿背后的人相当了得,连顾秉谦都不放在眼里,轻松写意。 “不卖。”周正说的干脆。他心里已十分明了,能够无视顾秉谦这个阉党,曾经的阁臣,首辅,除了阉党大佬,没有其他人。 何齐寿神色有些意外,笑容更多,道“周公子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不管是多少银子,什么条件,这个铺子我都不卖。”周正道。阉党覆灭就在眼前,傻子才会更阉党走得近。 何齐寿这次是真的疑惑了,他的条件开的已经非常的好,没有正常人会拒绝,偏偏这位周公子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何齐寿看着周正,笑容渐失,语气冷淡的道“周公子,你应该猜到,得罪我的后果吧?” 周正神色十分平静,道:“知道。不卖。” 何齐寿目光冷漠,看着周正道:“如果你今天不答应,你出去这个茶楼只能去一个地方,北镇抚司!这个地方,有进无出,你的铺子,一分钱不花都是我的!” 周正点头,道“我知道。不卖。” 废话,我要是现在投靠了你,明年就算不死也得戍边,那是前途近毁,生不如死! 现在拼一拼,或许还能有活路。 何齐寿这次更加意外了,脸上的冷漠表情没了,换而之的是疑惑,他看着周正,道“为什么?这么好的条件,你没道理拒绝的?” 周正也看出来了,这位应该没有什么恶毒心思,道:“钱,官我都很喜欢,但命更重要。” 何齐寿听不懂周正的话,沉吟一阵,又笑着道:“顾家那边的手段你还没看到,你要想通了,派人来这个茶楼找我。” 周正从怀里掏出季文强,放桌上,道“我请。” 何齐寿一怔,旋即欣赏的看着周正,道“我等你。” 周正没有再多说,起身走下茶楼。 在另一边,钟钦勇找到了一个巡城御史,嘱咐道“林兄,做的粗糙一点,我要让周清荔闹起来,只要他跳出来,我就有办法将他牵扯进来,再也脱不了身!” 这位林姓御史晒然一笑,道“钟兄,你放心,这种事还用你说,你先去找些人,我带着人,会在恰好的时间到。” 钟钦勇一笑,道“好,事成之后,我一定摆酒相谢。” 这里面的隐喻彼此都懂,林姓御史微微一笑,仿佛不放在心上。 第三十四章 魏希庄 周正出了茶楼,慢慢的踱步回铺子。 在周正离开茶楼没多久,一个年轻人匆匆进了茶楼,猛的灌了口茶水,这才道“那愣小子怎么说?” 何齐寿弯腰躬身,陪着笑脸,将过程一一说了。 魏希庄双眼大睁,很是稀奇的道“你是说,你恩威并施之下,那小子还是不肯低头?” 何齐寿道“是,东家,我觉得这个周征云,有些意思。” 魏希庄看着何齐寿,道“怎么有意思?” 何齐寿这次是真的陪着笑,眼神却有一丝肃色,道“说不清,我感觉他是有所恃,可能……不惧东家。” 魏希庄顿时气笑,腾的站起来,道:“别说京城了,整个大明不怕我的人屈指可数!走,我亲自去会会他!” 何齐寿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心里一动,道“东家,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魏希庄面露不耐,有些厌烦,顿了下,道“我最近抄了几十个铺子出不了手,本来可以慢慢卖出去的,但九千岁那边急用钱,催着我尽快出卖掉。” 何齐寿深知这位东家的脾性,表面上玩世不恭,心思却相当灵敏,会意过来,走近两步道“东家,是想让那周征云想办法?” 魏希庄面色不善的冷哼一声,道“也不指望,就是心情不爽,拿他出出气!” 何齐寿越发陪笑,道“那东家打算怎么办?” 魏希庄拿起桌上的绣春刀,冷笑一声道:“他要是乖乖拜到我门下,我保准他升官发财,他要是不识相,我就狠揍他一顿!” 何齐寿陪着笑,他知道这位东家性子,不多言语。 魏希庄提了刀,一身常服,不带一个人,径直前往周正的铺子。 周正这会儿已经回到铺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卫怀德等制作的面膜,洗脸水,又交代了刘六辙开售的时间,起身上二楼。 周正拿出笔墨,铺好纸,开始一笔一划的练字。 不多久,刘六辙跑上来,道“二少爷,有个人来了,拿着刀,我们拦不住……” 刘六辙还没说完,这个人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啪嗒,刀扔在周正的桌上,淡淡道“我已经来了。” 一干家丁站在门口,神色很忐忑。 缇骑横行京城,他们也认识绣春刀,不敢惹,神色都很不安的看着周正。 周正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天押着李恒秉的锦衣卫头头,周正神色不动,对刘六辙等人摆了摆手,而后看着这个年轻人,道:“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魏希庄大步走过来,在周正对面坐下,目光冷淡,道“听说,你拒绝将这个铺子卖给我?” 周正坐下来,心思翻转,道:“你是谁?” 魏希庄自顾的拿过茶杯,倒了杯茶,道“魏希庄,九千岁是我爷爷。” 周正看着他,心里诧异,面色如常,思索片刻,道“你想要这个铺子?” 魏希庄喝了口茶,道“不止,我想要你这个生意,我很缺钱。” “五千两,配方,模具都归你。”周正道。 魏希庄一怔,看着周正道“你之前不是不卖吗?” “我现在还能选择吗?”周正道。 魏希庄皱眉,神色不解,转而又醒悟的道“你是被我震慑到了?” 周正神色平静,道“我是不想跟你有一丝的牵扯。” 魏希庄微带得意的神色立马一僵,伸手拿过桌上的刀,一脸冷漠的看着周正。 周正自顾的倒了杯茶,道“你要是觉得多,四千也行。” 魏希庄嘴角抽了下,将刀又摔了回去,盯着周正冷笑道:“本少爷就这么让人讨厌,一丝牵扯都不想有?” 周正看了眼他的刀,道:“三千也行。” “你!”魏希庄一把握住刀,气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周正喝了口茶,摇了摇头,道“行了,有事说事吧,我马上就要开铺子做生意了。” 魏希庄一愣,缩回手,脸上表情平复,看着周正疑惑不解,道“你就真的不怕我?不怕我硬来?” 周正将他的刀插好,放回去,道:“你要真是那种人,我那天砸李恒秉的时候就不会掉头就走,而是抓我入狱了。” 魏希庄怔了怔,恍然的道“原来如此,话说,你个愣小子,还挺聪明的吗。” ‘愣小子?’ 周正抬着眼皮看着魏希庄,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 魏希庄说完这一句,身形一歪,一只脚踩着凳子,完全没一个样子,头凑近周正,道“愣小子,我确实遇到了件麻烦事,你要是能帮我解决,我就帮你摆平眼前的麻烦。” 周正道:“说说看。” 魏希庄看着周正,冷哼一声,道“我十分不喜欢你的态度……嗯,事情是这样的,我手里有二十多个铺子,急着用钱,你有办法帮我卖出去吗?” “没有。”周正十分果断的接话。 魏希庄本来还带着希望,表情立时不善,一拍桌子,道“小子,你知道惹怒我的后果吗?” 周正喝了口茶,道“那些铺子都是锦衣卫抄没回来的,谁敢买?除了你们自己经营,没有其他办法。” 魏希庄哪里不明白,他那些铺子都是好地段,若不是锦衣卫抄回来,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 魏希庄坐回去,喝了口茶,道:“行了,别绕弯子,说吧,怎么经营,只要不荒着,我就承你这份情。” 周正刚要说话,刘六辙探进头,道:“二少爷,时间到了。” 周正抬头看向他,道“嗯,开售吧,按照计划行事。” 刘六辙应了一声,又小心的看了眼魏希庄,快速下楼。 周正要下去盯着,赶时间,便直接道:“这些铺子经营的应该都是粮油布匹这些,这样,你设置一个贵宾卡,每个月缴纳一定银子,比如五两,就可以每天或者每个月领多少东西,有几十个,铺子的钱就来了。” 魏希庄听的连连眨眼,好一阵子,犹自不信的道:“这样行吗?” 周正站起来,道“方法我告诉你了,你手底下那些人会知道怎么做,肯定不会亏的,你去问他们吧。” 周正说完就起身,快步下楼,铺子里已经吵嚷开,挤成一片,整个铺子都在颤。 “愣小子,” 魏希庄跟着周正的身形转,看到他出门了,用手指着他的背影,气的直哼哼,道:“好!要是行不通,我就拆了你这个铺子!” 魏希庄被周正的态度气的不行,没急着走,目光转向桌上,顿时落在桌上的笔墨纸砚。 魏希庄走过去,看着周正刚刚写的字,先是一愣,接着满脸通红,憋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甚至是坐到了地上。 “哎呀,笑死我了笑死我了,这是一个举人的字,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魏希庄大笑不止,仿佛看到了多么可笑的事情一样,就那么毫无仪态的坐在地上,肆意大笑,也不管楼下能不能听到。 铺子里这会儿忙的热火朝天,六个柜台前都是人。 三个婢女,三个家丁在柜台前,收钱,出货,不断的解释,安抚客户。他们是限售,队伍太长,一定要小心招待,一个不好就会闹出大乱子来。 刘六辙等人忙着搬货,对名,同时也兼顾对客户的安抚,几乎没有一刻闲着。 周正站在铺子里,不时上前低语两句,教这些家丁,婢女话术以及营销技巧。 在周记不远处,钟钦勇看着周记前前后后围满了人,面色阴沉,道“可以开始了!” 钟奋腾大声的道“好!爹,我这就让他们去。” 钟奋腾走了两步,头探过围栏,对着下面道“去吧。” 他话音落下,五个粗壮大汉,一身煞气,气势汹汹的径直向着周正的铺子走去。 第三十五章 没有傻子 周正的铺子前人山人海,哪里看得到他们。 周正在铺子里走来走去,观察着生意,心里不断的做着预判。 魏希庄终于大笑结束,从二楼下来,走到周正身旁,笑眯眯的低声道“哎,你告诉我,你的举人是怎么弄来的,我也想弄一个。” 周正丝毫不担心他的字被人发现,毕竟有‘疯病失忆’这个挡箭牌,他瞥了眼魏希庄,道“以你的关系,这点事还不简单?” 魏希庄看着铺子外面排的人潮如水的队伍,道:“想弄很简单,关键是不能被人查出来,教教我,你是怎么不被查出来的?” 周正不时要交代两句那些家丁,婢女,抽空才回答魏希庄,道“你是锦衣卫提督吧?没有科举资格了。” 魏希庄一愣,旋即点点头,叹气道“你这么一说也是,终生遗憾啊。” 周正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遗憾什么?有一个好爷爷,不用寒窗十年就能做高官?” 魏希庄仿佛没有听出周正话里的嘲讽,道:“你不知道,我上面还有几个族兄,名字分别叫做魏希孔、魏希孟、魏希尧、魏希舜……” 周正眼神很是惊异,转头看向魏希庄。 孔孟尧舜?这魏家取名,好大的气魄! 魏希庄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了吧?” 周正点点头,而后道“你还不走吗?” 魏希庄本来还想伤春悲秋,感慨一番,被周正一句话全堵心里里,他冷哼一声,道“你想我走,我还就不走了!” 他说着,一转身,找了个凳子直接抱着刀坐下了。 魏希庄耍赖皮,周正拿他没办法,也懒得管,自顾的看着铺子。 不远处的五位大汉终于走到了,凶神恶煞的扒开人群。 “让开让开!都别买了,别买了,这家铺子的东西有毒!” “走开走开!再不走,我们打人了!” “让你不走!让你不走!” 五个大汉扒开人群,甚至还对周正的客人拳打脚踢。 “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被打的人大怒,却没敢反手,在远处大喊。 “再敢乱叫,打断你们的腿!” 五个大汉对这些客人一阵恐吓,已经挤到了柜台前。 领头一个大汉,满脸凶狠,一拍桌子,瞪着里面道:“叫你们掌柜出来!” 刘六辙以及一干家丁,婢女有些慌乱,目光都看着周正。 魏希庄抱着刀,翘着腿,兴奋的笑着道“小子,找麻烦的来了。” 之前就有人提醒过周正,京城不好混,尤其是街面上。 即便没有人提醒,周正也有所料,走上前,看着这个脸色凶悍的大汉,道“不知有何见教?” 领头的看着周正,目光一冷,双手猛的拉住柜台,就要将它掀倒。 “啊……” 大汉脸憋的通红,柜台纹丝不动。 有个大汉一见,连忙帮忙,其他三人要去掀翻另外两个。 “啊……” 五个人用尽力气,柜台依旧不动分毫。 围观客人一脸蒙,这五人在干嘛? 魏希孟看着憋红脸的五人,眨着眼,一脸古怪。 “柜脚都被打进你们脚下的青石板里了,站在板上你们是搬不动的。”周正见他们搬不动,上前两步,好心的提醒道。 领头的大汉收回手,气息还有些喘,起伏着胸口,表情越发凶狠的道“姓周的,你们卖的东西有问题,怎么赔!?” 其他四人一样涨红着脸,跟着咬牙切齿的大喊道“快赔,不然拆了你的铺子!” 周正看着五人,心里若有所思,道“你们要赔多少?” 领头的大汉看着周正,大声道“五十两,不,一百两!” 周正‘嗯’了声,道“六辙,给他们。” 刘六辙一怔,上前低声道:“二少爷,真的给吗?” 周正看着五个人,面色不动,道“给。” 因为有了陈山友,陈秀莲等人的押金,加上这两天赚到的,周正铺子里恰好有一百两活动银。 刘六辙走进去,拿出一个钱袋,不舍的递给周正。 魏希庄眼见周正一百两就要送出去,连忙过来按住他,怒道“你是不是傻?他们一句话你就给一百两,他们来一次,是不是你就要给一次,你银子多啊?” 周正已经看出来,这五人不止是敲诈勒索,而是前锋,麻烦还在后面,看这魏希庄,心里一动,道:“不然你说怎么办?” 魏希庄看着周正,弄不清他脑子是怎么突然不好使了,一把抢过钱袋,好整以暇的道“一百两给我,我保证你今后没麻烦。” 周正伸手想要抢过来,道“一百两我能让顺天府的衙役天天给我看铺子。” 一百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一般的衙役也是! 魏希庄直接将钱袋揣入怀里,轻松写意的道:“顺天府那帮废物能干什么,你看我的!” 魏希庄抢了周正一百两银子,心里别提多开心,一扫刚才被周正拿捏的闷气,绣春刀直接拍在柜台上,瞪着那五个大汉,冷声道“认识吗?” 锦衣卫的服饰,刀在京城几乎没有人不认识,领头的大汉看着双眼一缩,盯着刀,又看向魏希庄,片刻抬着手,道“敢问大人府衙何处?” 绣春刀一般人是佩带不起,更没资格,那是御赐之物!但万历后期就有些泛滥,尤其是阉党当政,绣春刀仿佛不值钱一样,阿猫阿狗都能配一把。 显然,这个领头大汉也是知道行情的,特意追根究底。 魏希庄这两年看过谁的脸色,双眼一片冷漠,大拇指一抬,绣春刀出鞘,冷冷道:“识相的都给我滚!还有,告诉你们身后的人,这家铺子是我罩着的,谁再敢来,本少爷统统打断狗腿!” 领头大汉盯着魏希庄,摸不清他的身份,但也不能就这样退走,不好交代。 领头大汉目光闪烁,神色犹疑。 魏希庄一见他们还不肯走,面色骤冷,道“还不走?是要本少人叫人,将你们全都抓进牢里好好伺候一番吗?” 领头大汉咬牙,抬着手道“还请大人赐告,也好让小人回去有个交代!” 魏希庄今天本来就不爽,本来还想在周正面前耍耍威风,挣回面子,没想到这五个小混混完全不开眼,他即便没有回头,似乎也能感觉到周正似笑非笑的神色,脸上不由得有些热。 魏希庄胸中怒气上涌,道“本少爷偏不告诉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不走,今天就都别走了!” 领头大汉吃不准,感觉魏希庄像是充大头,但绣春刀不假,不敢赌,犹豫着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一队都察院的衙役大步走过来,领头的御史大声喝道“何人在闹事?” 刘六辙一看,连忙在周正耳边低声道“二少爷,是巡城御史。” 周正默默点头,目光微冷的看着。这,应该就是真正的手段了。 林中棠带着人走上前,看着对峙的双方,尤其是铺子里握着刀,颇有些一夫当关之势的魏希庄,道“你是这里的掌柜?” 魏希庄看着这个小御史,完全不在眼里,冷声道:“你是巡城御史吧?这些人都是地痞流氓,统统给我抓回去,好好打一顿!” 林中棠一听就皱眉,不悦的训斥道“本官做事,还要你教吗?你们当街闹事,影响恶劣,打开柜台,都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那大汉自然是大喜,有这巡城御史顶在前面,他就轻松了。 魏希庄却一愣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正上前道“好,我们走。” 说着,周正就越过魏希庄,打开柜台,抬脚要往外走。 魏希庄又不傻,迅速反应过来,拉住周正道“你小子想坑我?” 第三十六章 你想怎么死?(求收藏~~) 周正直接伸手,道:“那你还我银子。” 魏希庄冷笑一声,道“到本少爷手里的银子,就没出去过!” “那你想怎么办?”周正依旧伸着手,道。 魏希庄转头看向林中棠,手指一弹刀出鞘,直接架到了林中棠的脖子上,扬着头道“你,跟本少爷走一趟,如何?” 林中棠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忍不住的颤抖,同时也认出了绣春刀,但他很快镇定,冷声道“本官是朝廷命官,给我将刀放下!” 四周的衙役纷纷拔刀,警惕着,同时呵斥道“大胆狂徒,将刀放下!” 魏希庄凑近一点,盯着林中棠道“本少爷要是不放,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中棠并不认识周正,瞥了眼周正,见他穿着普通,倒是魏希庄一身精致,一看就非富即贵,将他当做了周正。 对于魏希庄的逼视,林中棠从容淡定,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想行刺本官?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责?” 魏希庄看着他的表情,很是赞赏的道“我抓的人,十有八九跟你现在一样,但到了我的地方,无不是痛哭流涕的忏悔,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林中棠仿佛没有听到魏希庄的威胁,转头看向衙役,道“留两个人跟着我,其他人回都察院,将这里的事情如实的禀告总宪大人。” “是!”一群衙役答应一声,真的只留下两个,其他人都快步走了。 魏希庄看着林中棠,顿了顿,道“你是崔呈秀的人?” 崔呈秀,都察院左都御史,称之为总宪。 林中棠看着魏希庄,语气不掩傲色,道“我是总宪大人的门生。” 魏希庄抬头看了看天,一会儿转头看向周正,木然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是魏忠贤的族孙,备受魏忠贤信任。但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心腹之一,非常重要的那种,崔呈秀的话,魏希庄都比不了,真要打擂台,只怕他爷爷会打自家孩子给外人看。 周正听的十分清楚,自然也知道这个人是崔呈秀的人,目光不由得闪动几分。 崔呈秀,阉党‘五彪’之一,主杀戮。 周正默默片刻,忽的走上前,在魏希庄耳边低声道“我现在给你一个保命的机会,想不想要?” 魏希庄正在为装逼失败难受,听着周正莫名其妙的话,道“保命?保什么命?” 周正抬头看向林中棠,道“扛起正义的大旗,锄奸斩邪。” 魏希庄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魏希庄自己知道自家事,就凭他们做的那些事,砍一百次头或者株连九族都够了,锄奸斩邪?他自己就是奸邪,锄斩他自己吗? 周正心里暗自摇头,道“那你看着办吧。” 魏希庄嗤笑一声,道“行了,看我的吧。” 说完,魏希庄看着林中棠冷笑道“催大人是吧?好,我等着他,跟我走!” 魏希庄虽然在魏忠贤面前比不上崔呈秀,但也不怕他。 林中棠的目光在魏希庄与周正脸上扫过,脸上有一丝疑惑,但还是很从容的理了理衣服,如同壮士上路,慨然的跟着魏希庄走了。 两个衙役亦步亦趋,丝毫不敢远离。 那五个大汉至始至终不敢说话,也跟着魏希庄走了。 周正看着他们远离,表情平静的看着外面,片刻道:“六辙。” 刘六辙还没有回过神,听着周正的喊叫,连忙上前,道“二少爷。” 周正侧头,低声道“你回去,找福伯,将老爷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拿来给我。” 刘六辙一愣,道“是什么东西?” 周正面转过头,道“钟家,顾及池太烦了。” 刘六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背后一冷,慌忙道“好,我这就回去。” 周正站在柜台前,看着外面,心里飞速计较。 魏希庄出现是个意外,他原本就有收拾顾及池以及钟家的手段,现在,是时候用上了。 周正转瞬定了定神,让家丁,婢女重新开售。 经过这一番闹腾,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但人依旧很多。 刘六辙很快拿回了一贴着封条的包装袋,递给周正,神色肃然道“二少爷,福伯说了,要你谨慎行事。” 周正‘嗯’了声揣入怀里,道“铺子你看好,我出去下。” 刘六辙很不安,道“二少爷,我还是跟着你吧。” 周正摆了摆手,道“不用。” 说着,周正出了铺子,径直向着钟奋腾父子所在的酒楼走去。 他们在这里盯了周正好些天,哪里还藏得住。 钟钦勇父子看着林中棠被魏希庄押走,本就狐疑,待看着周正一个人,直接向他们走来,神色立马慌了。 还是钟钦勇老于世故,冷哼一声,道“慌什么,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钟奋腾心里忐忑不安,听着他父亲的话,也只是勉强的笑了笑,在他边上坐下。 周正走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向着钟氏父子的桌子走来。 钟家的几个家丁神色紧张,快速拦住了周正。 钟钦勇脸上疤痕跳动了下,冷着脸道“都退下!” 家丁还是很担心周正会拿起板凳砸他们家老爷与少爷,小心翼翼的放周正过去。 周正在钟钦勇对面坐下来,自顾的拿起茶杯,到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他铺子的方向。 嗯,视线很好。 嗯,人气渐渐恢复,生意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钟钦勇,钟奋腾看着周正,见他一句话不说,只顾盯着铺子,眉头拧起,对视一眼又看向周正。 周正看着铺子,不时喝口茶,头都不转,看也不看钟氏父子。 钟氏父子心里的怒气不断积累,表情越发阴鹜。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钟奋腾撑不住了,一拍桌子,冷声熬“周正,你的到底要干什么?” 周正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在等人。” 钟奋腾气的大怒,道“你在我们的酒桌上等人!?” 周正嗯了声,道“我原本以为他在,但想来很快就会来了。” 钟奋腾还没有说话,钟钦勇神色骤冷,道“你在等顾少爷?” 钟钦勇话音刚落,顾及池出现在酒楼上,神色怨恨,目光厉色的盯着周正,道“你在等我?” 周正转头看向他,打量一眼,问道“你想怎么死?” 第三十七章 谁打断谁的腿 顾及池在都察院等了很久,也没见钟钦勇将周正送过去,这才急匆匆赶回来,结果上楼就听到了周正这一句。 ‘你想怎么死?’ 顾及池走过来站到周正身前,目光冰冷,盯着他,嗤笑道“就凭你?” 周正淡定的喝了口茶,道“就凭我。” 顾及池本来心里大怒,看到周正就恨不得撕碎了他,但听着周正这句话,反而没那么急迫了,转而在周正身旁坐下,一脸森然的盯着他,道:“说说看。对了,说不好,我今天,就在这里,活活打死你!” 顾及池说的咬牙切齿,凶相毕露。 没有谁会怀疑他的话,顾首辅的孙子,当街打死个人,在这种昏暗的时候,算的了什么事情! 钟钦勇,钟奋腾看着周正,四只眼是一阵冷闪。若是周正被顾及池活活打死,他们也是极度乐见的。 周正对于顾及池的狠话恍若未觉,从怀里掏出档案袋,递给顾及池,道:“先看看。” 顾及池看着周正送过来的档案袋,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但他忍住了,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一张张纸看去。 他脸上还有强忍的笑容,但没看多久就僵在了脸上,继而面色狰狞,双眼迸射着凶光,猛的抬头看向钟钦勇父子。 钟钦勇父子被顾及池的表情吓了一跳,钟奋腾连忙道“顾少爷,里面是什么,是不是周正在恐吓你?你放心,我爹是给事,还有一群御史朋友,不用怕他……” 钟钦勇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好,看着顾及池狰狞的表情,周正淡定的神色,心里开始惴惴。 顾及池忽然间反应过来了一般,猛的抽出档案袋里的纸,用力的就要撕碎。 周正拿起茶杯,好整以暇的道“我手里还有,慢慢撕,别急。” 顾及池双手一顿,咬着牙,脸角的肌肉一抽一抽,双眼尽皆是凶芒。 周正放下茶杯,看着他,道:“你想怎么死?” 这是周正第二次这么说了。 顾及池双手紧紧握着档案袋,神色凶狠,变幻不断。 他这次没有勇气再怼周正,只是盯着手里的档案袋,咬牙切齿,同时头上冷汗涔涔。 钟奋腾也感觉到了不对,伸着头道“顾少,到底是什么事情?” 顾及池抬起头,目中一片冰冷,杀机浮动如潮。 钟钦勇心里的不好预感更加强烈,沉声道“顾少爷,有什么话,摊开讲,我们一起想办法,周正一个庶子,没有天大的本事!” 顾及池眼角狠狠一抽,眼神里杀机更加浓烈,死死的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正站起来,一只手拍在顾及池肩膀上,道“他们想怎么对付我,你就怎么对付他们,如果你对他们客气,我就对你不客气。” 周正语气很平淡,说完,转身就走。 顾及池坐在那一动不动,目光冷冷的盯着钟家父子。 钟奋腾眼见周正就这么走了,忽然有些慌乱,急声道“顾少爷,不能放周正离开……” 钟钦勇也有同样的感觉,心里强烈的不安,沉声道:“顾少,不管是什么事情,讲出来,我一定有办法帮你解决!” 钟钦勇从顾及池的脸色已经肯定的猜测到,周正手里一定握有顾及池的把柄,而且是十分致命的那种! 顾及池僵硬的低着头,一脸的阴沉,在周正踏入下楼的楼梯的时候,声音嘶哑的道“我知道了!” 周正踏入楼梯,很快就消失在二楼。 钟家父子忽然心里发冷,都直直的看着顾及池。 顾及池心里怒火滔滔,比之恨周正还无数倍的恨眼前的两个王八蛋! 他太恨了,恨的说不出话来,恨得呼吸一下都胸痛! 好一阵子,他阴沉着眼角,咬牙切齿的道“上来!” 他话音一落,上来了六个粗壮的大汉,个个神色凶厉,一看就不是善茬。 钟奋腾吓了一大跳,站起来大声道“顾少爷,你听我说,你不能被周正挑拨离间,他就是狗畜生,你要是被他牵着走,你就完了……” 钟钦勇头皮阵阵发麻,他知道出事情了,但不知道出在哪里,顾及池分明被周正吃的死死的,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动了动脖子,极力沉着,道“顾少,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解决问题,冲动了就更难以收场了……” 顾及池脸色一片冰冷,狠狠地揉着手里的档案袋,道“给我打,打断他们的双腿!” 六个凶厉大汉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过去。 钟钦勇,钟奋腾根本想不到顾及池二话不说就要打断他们的腿,不等二人站起来,就被打倒在地。 “顾少爷,顾少爷,你听我说,啊……” 一个大汉拿着长凳,狠狠的砸在钟奋腾腿上。 “顾少爷,我是在顾阁老面前递过拜帖的……啊啊啊……” 钟钦勇的双腿更是被一齐砸断,痛的他满头大汗,青筋暴露。 六个大汉没有丝毫留手,为了确保砸断他们的双腿,凳子几乎没有停过。 好一阵子,顾及池阴沉着脸走过来,目光阴恻恻的看着地上痛苦嘶吼的两人,歪了歪脖子,沙哑的道“你们之前就是这样想的,当着周正他们父子的面,砸断他们的双腿,看着他们的痛苦表情,折磨他们三天三夜……” 钟钦勇疼的差点昏过去,咬着牙忍着痛,依旧在劝说道:“顾少爷,你不能被周正利用,如果有把柄在他手里,迟早也是倒大霉,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钟奋腾没有他爹的坚强,在地上痛苦挣扎,咬着牙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顾及池听着他的话,猛的跳了起来,脚狠狠的踹在钟钦勇身上,疯狂怒骂道:“我的把柄!我的把柄!我的把柄!还不都是你们害的!还不都是你们害的!还不都是你们害的……” 顾及池陷入了疯狂,拼命的揣着,不知道踹了多少脚,过了多久。 突然间,一个大汉抱住他道:“少爷,不能再踹了,再踹就要出人命了!” 顾及池这才醒过来,看着地上的两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昏过去了。 顾及池发泄了一番,激烈的喘息,仰着头,垂着手,深深了的闭着眼,表情依旧阴沉狰狞。 第三十八章 诡笑 周正出了酒楼,回了一趟周府,与福伯交代了,聊了一阵,又转回周记铺子。 周正回来,铺子已经销售结束,周正刚从后门进去,刘六辙就迎上来,有些不安的道:“二少爷,那个顾及池来了。” 周正倒是不意外,道:“东西收拾了吗?” 刘六辙道:“收拾了,正准备搬到那院子去。” 周正往里走,道:“抓紧一些,我们时间很紧,不能浪费……” 刘六辙应着,陪着周正走到里面。 顾及池一直站在铺子内,看着周正进来,连忙向前走了几步,眉头拧紧,表情变幻,硬生生的又停下。 周正看了他一眼,道“跟我上来。” 顾及池连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上了二楼。 周正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还站着,道“坐吧。” 顾及池眉头一直拧着,表情如同便秘,看着周正道:“我还是站着。” 周正自顾的倒了杯茶,道“钟家父子怎么说?” 顾及池脸上陡然出现戾色,气息粗了几分,道“我已经打断了他们的腿,扔到了臭水沟里。” 周正手一顿,倒是没想到顾及池真的这么狠,抬眼看向他,道:“你就不怕出事?” 顾及池胸中还是一腔怒气,恨声道“他们不敢!” 周正喝了口茶,‘嗯’了声。 钟家父子肯定不敢告顾及池,他们不告,也不会有不开眼的找顾及池的麻烦。 顾及池看着周正,眉头皱了又皱,好一阵子,忍不住了,道:“只要你肯将东西交给我,你划出道来!之前的事,我给你道歉,保证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周正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食指摊开,道“你先让这几个人闭嘴。” 顾及池盯着周正,伸手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名字,顿时一惊,道:“这些人,可都是阉党的。” 周正道“办好这件事,我就不计较以前的事了。” 顾及池眉头拧的生疼,面色不断变幻,片刻,一咬牙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先把那些供状给我!” 周正抬头看着他,淡淡道“你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顾及池神色顿变,双眼喷火,双拳握的紧紧的,胸腔里的怒气好似喷薄而出。 但他硬生生止住了,压着急促的气息,道“好,我这就去想办法。” 周正目送他下楼,自语的道“我还以为他会不顾一切撕破脸皮,看来,这样的纨绔也不能小觑……” 没一阵子,刘六辙上来,气喘吁吁的道“二少爷,准备好了,可以搬了。” 周正本来还想练练字,只好起身道“走吧。” 两人下了楼,看着家丁,婢女等搬东西,从后门上了马车,赶向成经济找的那个院子。 刘六辙驾着马车,周正坐在边上。 刘六辙忍了好久,终于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周正,低声道“二少爷,你是怎么拿住那顾及池的?” 周正看着两边的街道,随口道“钟奋腾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被人举报了。” 刘六辙立即就想到了周正第一次暴打钟奋腾的情景,恍然大悟,道“肯定是大逆不道的话吧?” 周正摇头,道“不是,针对的是咱们的九千岁与奉圣夫人。” 刘六辙顿时不说话了,目光小心的看着周正。 这两位,现在可比皇帝还让人恐惧。 在周正搬运工具的时候,魏希庄已经出了镇抚司狱,走回他的茶楼。 坐在茶楼的雅间,他越想越不对,抬头看着何齐寿,道“老何,你说,我是不是被周征云那小子给坑了?” 何齐寿弓着腰,笑道“东家说笑了,谁能坑你?他那个办法可是极好,能很快回来大笔银子。” 魏希庄摇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本来是去找他麻烦的,怎么就帮他摆平了麻烦,要罩着他的生意?还给他跑腿?” 何齐寿陪着笑,看着魏希庄在那皱眉思索。 好一阵子,魏希庄一拍桌子,道“不行!我还是被那小子给算计了,我就找他去。” 何齐寿连忙拦住他,道“东家,你去找他,说什么?” 魏希庄顿时皱眉,看着何齐寿,不停的眨眼。 是啊,从头到尾都是他主动的,找过去,能干什么?说不定还会被周正再坑一次。 何齐寿也看着魏希庄,一脸堆笑。 魏希庄一把掰过他的头,道“不行,我必须得教训一下那小子!” “东家想怎么教训?”何齐寿道。 魏希庄站在桌子前,目光一阵变幻,忽然诡笑道“那小子不想跟我有一丝关系,我偏不让他得逞!” 何齐寿眼神微变,笑容减少,道“东家,想调他去镇抚司?” 魏希庄在阉党是边缘人,唯一能掌控的,也就是镇抚司的一小块地方。 魏希庄一脸古怪笑容,道“那地方不适合他,人进去鬼出来,过来。” 何齐寿连忙走近,侧过头。 魏希庄在他耳边低语一阵,最后交代道“找个干净的人去做,不要让人知道是我的,明白吗?” 何齐寿连忙笑着道“是东家,我这就去办。” 魏希庄看着他走了,这才冷笑连连道:“周小子,不想跟我有一丝牵扯,本少爷就等着你求上门,嘿嘿!” 周正这会儿已经在院子里,看着卫怀德指挥着家丁,婢女重装工具,准备材料等等事情。 周正又转了一遍院子,站在廊庑下,与刘六辙道“加紧培训成经济找来的人,家丁,婢女还是得回府。分为两班倒,加快制作速度,如果人不够,我们自行招人,不透过成经济,制作一块,要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们手里,明白吗?” 刘六辙立即道“二少爷放心,你交给我,一定不会有问题!” 周正笑着‘嗯’了声,抬头就看到卫怀德凑近一个婢女,舔着脸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那婢女满脸通红,想走又不走,手忙脚乱,羞臊不已。 周正皱眉,走下廊庑,顺手就拿过一根木棍。 卫怀德一见顿时跳起来,躲的远远的道“二少爷二少爷,我我立即做事立即做事……” 周正看着他,冷声道“你要是敢在我这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卫怀德连连应声,飞快的做事。 那个婢女羞臊的低着头,拿着一筐药迅速跑进了库房。 周正扔下木棍,对刘六辙道“给我看着他,不准他惹出事来。” 刘六辙也看出来了,道“二少爷放心,我一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越雷池半步!” 周正‘嗯’了声,刚要说话,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来,道“二少爷,老爷喊你回府,说是有急事。” 第三十九章 调任御史? 周正对刘六辙又交代一番,便赶回周府。 周正赶回来,就看到周清荔居然在书房吃饭。 周清荔是一个十分自律的人,从来不会让书房有油污。 周正上前,看着他眉头紧锁,神色厌烦,菜饭吃的又快又急。 周正心里若有所思,道“出事了?” 周清荔连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深吐一口气,目中一片平静,道“嗯,为父准备辞官了。” 周正眨了眨眼,他刚刚让顾及池去处理,让弹劾周老爹的那些人闭嘴。 周清荔说完这一句,抬头看着周正道:“你那件事也是麻烦,趁此机会也辞了,随为父回乡。” 周正听出来了,周老爹应该在吏部遇到了挫折,上面的人要走,他独木难支,也只能辞官。 但周正的生意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事要做,京城又是风云际会的最重要之地,回乡又能做什么? 周正心里转动一番,道“我去太仆寺那件事已经基本没问题,我解决了。” 周清荔一怔,看着周正道“你怎么解决的?” 周正道“是顾及池搞的鬼,我找他解决了。” 周清荔目光盯着周正,眉头皱了皱,旋即道“既然解决了,那就走吧,我明日辞官,三日后离京。” “这么急?”周正略带诧异的道。 周清荔神色有厌烦之色,道:“你不知道吏部里的情况,算了,你是怎么想的?” 周正对他的规划是很清晰的,道:“我不急着入仕,我打算先赚足一定的银子,而后在合适的机会入仕,朝廷甚至我大明都危机四伏,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 周清荔对于周正经营贱业的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着他后面的话,倒是罕有的露出微笑道“嗯,你有这个心,为父十分欣慰。现在朝堂昏暗,我们还需等待……你,不打算走?” 周正没有隐瞒,道“我不想走,所谓盛极而衰,魏忠贤已经是九千岁了,纵观历史,这样的人,要么再进一步,要么就是粉身碎骨。” 魏忠贤是个太监,依照明朝的体制以及现实情况,魏忠贤是断然不可能更进一步。 那么,剩下的,就是粉身碎骨了。 周正暗示的,十分清晰。 周清荔看着周正,默然一阵,叹道“你既然想留就留下吧,不过日后行事要三思,京城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多了……” 周清荔自然不会认为魏忠贤会很快倒台,毕竟当今皇帝对魏忠贤,客氏信任无比,皇帝在,谁也扳不倒他们。 嗯,天启皇帝才二十六岁,有大把的时间活。 周正见如此也不多说,周老爹辞官一直是他的想法,躲过魏忠贤最为猖狂的这大半年,周老爹必然复起,更进一步! 果然,第二天周清荔就去了吏部辞官,因为有关系,当天就放还了。 周清荔回了府,闭门谢客,潜心读书,写书,不再理会外面的风波涌动。 周正继续忙碌他的铺子,不时的与成经济,陈山友等人商谈,把握销售进度以及扩张情况。 又过一天,成经济中午来到周记,与周正对面而坐,道“征云,你发现没有,我们的生意有些停滞?” 成经济与周正有些熟了,称周正表字。 每天卖出去的数量都在周正脑子里,周正哪里会不知,道“一个是我们拓展的渠道相对单一,顾客群开发殆尽,需要进一步开发。二,这个是五天用,再购需要时间……不用奇怪。” 成经济看着周正,凝色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还有没有……” 成经济还没说完,忽然有一队人出现在这条街的南头,转过来,并伴随着敲锣声。 总共有五个人,每敲一锣后便大喊:“周记面膜!周记面膜!周记面膜!周记面膜!” 成经济听的分明,顿时一怔,刚要问向周正,铺子后面又突然一声锣响起,继而有人大喝:“周记面膜!周记面膜!周记面膜!周记面膜!” 成经济神色愣愣,转头看向周正,道“你做的?” 周正看着也觉得稀奇,却摇头道“我说了方法,是那家牙行老板筹划的。” 成经济听着不断的‘周记面膜’、‘周记面膜’,面色一阵古怪,有些不自然的道:“这个方法,倒是新奇。” 周正嗯了声,道“花了十两,总共喊十次,差不多北京城都能喊一遍。” 成经济虽然觉得这个方法有些那啥,但效果肯定会非常好,至少他听了几遍‘周记面膜’,如果不是早知道,总要打听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陈山友,刘夕霞等人就派人来,要求追加订单,并且数量还特别多。 成经济对周正刮目相看,更加有信心,匆匆的走了。 夜里,成经济的牙行后院。 “怎么样?”成经济问着一个十六七岁少女道。 少女很是局促,道“成老板,不是我不尽心,是他们将我们分在了五个房间,我只能做我房间里的,其他房间不准去,而且,最重要的那部分是周记的人再做,我想打听都不行。” 成经济神色动了动,道“嗯,我知道了,你继续留心,不用刻意打听,去吧。” 少女松了口气,连忙悄悄的走了。 成经济站在原地,眼神闪烁,自语道“看来他也在防着我,也好,与这样的人合作才能放心。” 周记铺子,二楼,周正与刘六辙在对账。 刘六辙啪嗒啪嗒的打着算盘,一脸的兴奋,道“二少爷,咱们这几天卖出去近五千份,加上押金,我们净赚了二百多两……” 这才五天啊,他们周家的地,半年的收成还不足二百两。 “二百两?” 周正对这个数字有些不满意,道“还不够,得尽快推出更高价格的,增加利润。” 刘六辙不停的打着算盘,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连连点头道:“是是,二少爷说得对。” 周正刚要再说就听到楼下有脚步声,继而上楼。 这不是府里家丁,婢女的脚步声,周正不由抬头看去。 刘六辙也听到了,连忙转身。 就看到周清荔一身单衣,缓步上了二楼,站到楼梯口。 周正与刘六辙都是一怔,刘六辙愕然的,反应不过来。 周正站起来,微带疑惑的道:“爹,你怎么来了?” 周清荔脸色没有以往那么青幽,冷硬,看着周正轻轻点头,走进来,道“睡不着,随便走走。” 刘六辙啊的反应过来,连忙搬过凳子,道:“老爷快坐,我这就去倒茶。” 周清荔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账簿,算盘,眉头蹙了下,没有说话。 周正自然不信周老爹是随便走走,跟着坐下,道“有事?” 周清荔看着周正,表情有些异样,眼神审视,好一阵子才道“太仆寺的调令撤销了……你被转去了都察院,监察御史。”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都察院?监察御史?” 周正怔了怔,看着周清荔,眼神疑惑。 顾及池刚刚被他拿捏住,肯定不是顾及池做的,难道是周老爹的亲朋好友? 周清荔似乎看出了周正的心里想法,摇头道“不是,我打听了一下,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与我从不相识,不过据说他清廉正直,为人正派,最是厌恶权臣阉宦。” 周正对现在的官场,心里怀有深深的警惕,不愿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轻易涉足,思索一会儿,道“那,我明天去拜访一下?” 周清荔沉吟着,道“不用你去,明天先去都察院录职。” “这么快?”周正神色微异,前面太仆寺的事,顾及池准备充分还是拖了又拖。 周清荔若有深意的道“都察院最近变动很大,缺人。” 周正看着周清荔的神色,轻轻点头。 他听出来了,这都察院也不是一个清闲地方,怕是更热闹。 吏部是十狗之首周应秋的地盘,都察院则是五彪之一的崔呈秀的后院。 “嗯,那我明天去都察院录职,看看情况。”周正道,他并不想这么快入仕,但来了也不惧。 周清荔眼神里的忧虑一闪而过,道“去之后,谨慎小心,不要轻易得罪人,做好本分就行……” 周正听得出周清荔担心,道“嗯,我知道。” 周清荔欲言又止,片刻起身道“行了,你也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说着,周清荔就转身,向外面走去,正好迎着上来的刘六辙。 周正想了想,道“六辙,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一起回府。” 刘六辙连忙道“哎,好。” 周清荔冷幽的脸上有些欣慰,无声下楼。 周清荔不善言辞,一路无话。 周正更是如此,陪着周清荔入了府,便被周清荔一句‘去休息吧’,给打发了。 周正能感觉出周老爹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 周正回了房,在书房静坐一阵,便也洗漱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穿戴整齐,拿了通文便径直向都察院走去。 周清荔站在屋檐下,远远的默默的看着。 福伯站在他身侧,道“老爷,还是担心?” 周清荔背着手,眉头没有松开过,道“征云与以前不一样,心思缜密,看事通透,胜过他大哥,但,他行事剑走偏锋,常常冒险,现在的官场,哪里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能懂的……” 福伯神色也有忧虑,周清荔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能力,性情都被人看好,本应该是前途远大,可却在官场中蹉跎了近二十年,依旧是一个七品官,即便入了吏部,晋位六品,还是不得不辞官,由此可见大明官场的水有多深,多暗。 福伯看着周清荔冷幽的脸庞,安慰道“老爷,不妨再看看。二少爷到底是初出茅庐,有什么危险还是有转圜余地的,不至于……太过。” “希望吧。”周清荔轻叹一声,不复多言。 周正在刘六辙的陪同下,来到都察院。 都察院并不在大明门外,与户部,吏部等衙门不在一起,而是与刑部,大理寺在京畿道,也就是所谓的三法司。 周正看着都察院巍峨的大门,神情微微变化,眼神闪动着说不清的光芒。 刘六辙在一旁看着,低声道“二少爷。” 周正暗吸一口气,压住浮动的内心,‘嗯’了声,道“走吧。” 刘六辙应声,拿着通文,走上前,与门卫道“我们家少爷是新任的浙江道监察御史,今天来录职。” 门卫只看通文表面,就连忙道“周御史,里面请,李御史已经等很久了。” 周正眼神有些诧异的看了眼这个笑容有讨好之色的门卫,点点头,向里面走去。 里面很快有一个二十出头,比周正还大一些的吏员跑过来,满脸堆笑的道“小人是经历司姚童顺,周御史,请跟我来。” 周正对都察院是两眼一抹黑,看着这个姚童顺,微笑着道“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姚童顺点头哈腰,道“今后有什么事情,周御史尽管差遣,我先带你去李御史,他暂代管浙江道的事情。” 周正客套一声,跟着姚童顺向里面走去。 都察院着实很大,周正用心的看着记着,来来往往很多人,扫过周正一眼便不再多看,每个有些模样的人仿佛都高抬着头,对所有人俯视。 尤其对是一些吏员,更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姚童顺小心的看着周正,低声道“周御史,别多看,也别多问,在这里,少看少说少做。” 周正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都察院分配给他跑腿的,不动声色的嗯了声。 姚童顺对周正自然十分小心,这个就是他以后的上司,他能不能有好日子过,就看周正的心情。 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多人,全部都是正七品,别说权利,对姚童顺来说,‘功名’二字,就足以压死他! 姚童顺带着周正来到了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廊庑,左右两边有十间房,房门旁都挂着铭牌,周正扫了眼就看到他的了,右边,临门第一间。 姚童顺道“周御史,这就是你的班房了,钥匙在我这,我先带你去李御史那录职。” 周正点头,跟着姚童顺向前走去。 路过一个个班房,门半闭,里面隐约有人抬头看向周正,在走到最前面的时候,右侧门房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哼。 姚童顺脸色微变,连忙向前一步,恭谨的向闭着的门道“李御史,周御史前来录职。” 门内很安静,好一阵子,脚步声响起,有人打开门。 看到门内的人,周正面上骤变,继而双眼微凝。 李恒秉! 前不久他还被锦衣卫带着巡街,周正用碎砖头砸了他! 没想到,他不但没事,还回到都察院,成了周正的上司! 周正心里陡然间转过无数念头,甚至想过是李恒秉耍的手段,调他过来,准备报复。 李恒秉自然早就知道这个周正,就是那天砸他,说他还不如奸佞的那个周正! 李恒秉一如被架着镣铐巡街的那天,神色从容,只是面上更有威严,他淡淡的看了周正一眼,道“通文给我,我去办,你先带着周御史熟悉一下环境,将前面的公文事务交接一下。” 姚童顺连忙道“是是,有劳李御史。” 李恒秉没有再看周正,拿着公文,出了门,向着都察院深处走去。 姚童顺看着李恒秉走了,转向周正低声道“周御史,千万不能得罪李御史。” 周正看着姚童顺满脸的敬畏之色,微微抬起下巴,心如电转。 一个能从镇抚司狱逃出来,还能复官的人,谁敢小觑? ‘看来,我得找魏希庄问个清楚。’周正心里自语。李恒秉能出来,魏希庄肯定一清二楚。 他却不知道,正是魏希庄气不过,给他安排的这个好位置。 周正心里飞速转着他这次非同寻常的调职,刚要转身,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忽然将一份文书拍进他怀里,一脸漠然的冷哼道“你负责湖州府的钱粮审计,抓紧批复。还有,稚口小儿,不得妄言!否则,哼!” 第四十一章 位卑权重! 这个人一脸方正,但神色冷漠,嘴歪眼斜,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讨厌感。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 周正接住这份文书,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冷声道。 这个人又转过头,一脸不耐烦的看着周正。 姚童顺有些不安,悄悄拉了拉周正的衣服。 周正面色淡淡,道“你刚才说什么?” 这个人顿时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气,道“乳臭未干,我在教你做人道理!” 周正看着他,道“你做人很好吗?” “你!”这个人双眼怒睁,道“好好!果然猖狂,我希望你一直猖狂下去!” 这个人一脸怒容,又哼了声,一扭头转身走了。 这一哼没有上次的爽快,带着一肚子的怒气。 周正看着他进入了不远处的班房,铭牌写的是:黄舜胄,再下面是:严州府。 负责浙江严州府的监察御史,黄舜胄。 姚童顺有些紧张,拉了下周正,向周正的班房走去。 姚童顺开了门,进了班房,这才低声道“周御史,刚才那是黄御史,他是你的前任。” 周正在不大不小的班房里走了一圈,倒是满意,随口道“嗯,他为什么这么针对我?” 姚童顺神色犹豫,还是道“他与李御史是同年,知道你与李御史游街时候的那次……对话。” 周正顿时恍然,坐在桌上,感觉了下,道“我平时做什么?” 姚童顺对这个熟悉,连忙道:“第一个是弹劾百官,可以明奏也可以密奏。第二个根据上面的要求,巡查狱讼,京都军营,监察乡试,会试,武举,还要巡视光禄寺,仓库,内库,皇城,京内五城,还有轮值登闻鼓,偶尔也要入宫,纠察百官仪表。第三,复核浙江上禀的钱粮赋税,人事调迁等等。第四,若是地方有事,上面会派去巡视,茶马,关税,漕运,盐课等等,大事裁奏,小事立断……” 周正尽管对这个监察御史的工作有些了解,但听着还是十分心惊,小小的七品官,权职大的惊人! 周正心里暗暗记下,道“嗯,我今天做什么?” 姚童顺道“今天是录职,等李御史那边录完,拿回你的监察御史大印,今天就可以回去了,明天正式入班,相关的事务都在经历司,我整理完,明天送过来。若是周御史有奏本或者处理完,也是我送去经历司,再由经历司发出,嗯,台长改的规定。” 台长,也就是左都御史,都察院的老大。 都察院是御史台发展而来,都察院内部私下这般称谓。 也就是崔呈秀改的规定,这样一来,都察院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有人想要弹劾魏忠贤,奉圣夫人或者阉党的人,还没发出,就被处理了。 周正脸色平静的思索一阵,道“嗯,我明白了,你去吧。” 姚童顺从腰间拿出两把钥匙,递给周正一把,道:“这是班房门上的钥匙,我一把,周御史一把,刚换的锁,总共两把。” 周正接过来,看了眼,放入怀里的口袋,道“好。” 姚童顺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笑着退出去,关上了门。 周正这才暗吐一口气,表情渐渐松弛,开始冷静的思考今天的事。 虽然只不过短短的时间,他已经感觉到都察院的水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里,想要立足,得费一番心思。 没多久,李恒秉就亲自到了周正的班房,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官服,上面还有白色小包裹,文书,令牌等。 周正对李恒秉的心思摸不透,伸手接过来,没有说话。 李恒秉看着周正,似轻叹又似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你对我有误解,但你总归是一腔为国之心,年轻,想法有些稚嫩,还有时间,你在这里慢慢看,学,将来会明白我的。” 周正知道,这样的人,哪怕现实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认错,只会找理由,错的都是别人,怪时间,怪地利,怪敌人,就是不怪他。 周正接过来,放在桌上,认真的整理,确认着东西。 李恒秉见如此,轻轻摇头,道“你先熟悉一下,过几日随我入宫,轮值乾清宫,纠察官仪。” 说完,李恒秉就走了。 周正检查好东西,收拾一番,打包就准备离开。对于李恒秉的话,他仿佛没有听到。 姚童顺一直盯着,连忙跑过来,道“周御史,这就回去了?” 周正锁好门,道“嗯,我明天准点来,你准备好那些事情。” 姚童顺看了看天色,笑着道“周御史,中午就到了,我想请你去汇文楼,为你恭贺。” 周正看着离中午还早,便道“以后有机会,你做事就好。” 姚童顺神色多少有些尴尬,笑着道“是是,周御史今天肯定有很多事忙,我就不耽误你了。” 周正微笑着,带着东西向着都察院大门走去。 这个时候,恰好黄舜胄走出班房,看着周正离开的背影,目光冷漠的哼了声,转身向李恒秉的班房。 周正出了都察院,向着周记走去。 刘六辙已经忙碌了一会儿,见周正来了,惊讶道“二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没事就回来了。”周正放下包裹,随口道:“今天怎么样?” 刘六辙不知道周正嘴里的‘没事’到底怎么回事,怔了怔道:“那院子里的人基本熟练了,制作的速度很快,目前一天能有两千份,卖出去的情况也很好,听说那几个牙行也找了不少人,那些人一张口就是几百份,甚至上千份,可能是要卖出京去……” 周正听着,暗暗点头,道:“这几天将利润抽二百两,我会在京城再物色几个铺子,同时开售。” 刘六辙这一阵子学了不少,瞬间会意,道“二少爷是觉得一个铺子影响力不够大?” 周正嗯了声,道:“对了,你再帮我打听一下魏希庄在哪里,我找他有事。” 刘六辙眉头皱起,走过来,低声道:“二少爷,老爷说,锦衣卫吃人不吐骨头,是恶犬,不能接近,咱们还是不要与他打交道了吧?” 周正本来也不想与魏希庄有什么牵扯,但李恒秉从锦衣卫逃脱,还成了他的上司,这件事透着怪异,周正要找魏希庄问个清楚。 “我知道。”周正道。 第四十二章 奏效 西长安街,一个不大的铺子前,围满了人。 “你们是说,只要先交给你们二两银子,每个月都能来领一斗米?”人群中,一个妇人紧紧的追问道。 柜台里伙计笑着道“没错,只有二两银子,每个月初六来领。” “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有一个男子一脸怀疑,道“现在大米二两银子一石,十斗,你这凭空多给两斗,不亏了吗?” 人群顿时嗡嗡响,都觉得伙计是在骗他们。 伙计不急不躁,一脸笑容的道“我们铺子就在这,铺子后面的大米你们也看到了,难不成还能跑了不成?如果您担心,我们也可以立个契,签字画押,在衙门走一趟。” 人群中挤进一个大胖子,凑上前,假笑嘻嘻的道“那我能多来几份吗?我是代朋友领。” 伙计一笑,道“当然可以,今天的名额只有五十份,先到先得。” 这个胖子小眼睛一睁,急声道“那先给我五份,不,十份!” 胖子说着,就将二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 伙计双眼一亮,快速收了银子,从右侧墙上拿过十个牌子,一一掰开,递过一半,道“这个月的可以先领,下个月,拿着这个牌子来领米,只认牌子不认人。” 胖子接过牌子看了看,道“今天就可以领?” 伙计打开柜台,道“请进。” 胖子连连点头,走进铺子,没多久,他就咬着牙,背着十个袋子出来,艰难的向前走。 围观的人看着,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 大米本来是二两银子一石,十斗,现在一年能有十二斗,谁能不动心? “给我来一份!”有人神色一狠,二两银子要是能吃一年,那是大赚了! “好嘞!”伙计长长的答应一声,一面拿牌子,一面打开柜台,道“里面请。” 这个人很快背着一斗米出来,神清气爽,满脸笑容。 “给我来一份!” “给我也来一份!” “我要我要!” 人群迅速被带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忍不住心动加入的更多。 伙计忙的焦头烂额,五十名额很快没了,他跑进去一趟又跑出来,大声道“我们掌柜说了,今天只要下定的,一律给,不管多少人!” “给我一份!” “给我三份!” “给我给我……” 一传十,十传百,人群越发拥挤,伙计已经忙的不知道卖出多少个牌子了。 在不远处茶楼,魏希庄正在看着,双手紧紧握着栏杆,偶尔激动了还使劲拍一拍。 身后响起脚步声,魏希庄连转头,道“老何,怎么样?” 何齐寿脚步很快,也是一脸惊喜的道“我也没有料到,就是前面这个米铺,已经卖出三百多份了,六百两入账,抵得过这个铺子了!” “好!” 魏希庄走到桌前坐下,神色惊喜莫名,道“今天是个好开头,其他的铺子明天也如法炮制,这样一来,十几天就有近万两,可以给九千岁交差了。” 何齐寿笑着称是,给魏希庄倒茶。 魏希庄喝了口茶,又抬起头,一脸高兴的道“这个周小子还真是聪明,能想出这个办法来,哎,你说,他自己为什么不搞?” 何齐寿站在魏希庄身前,笑着道“他那周记铺子我一直看着,这几天,少说也有几百两入账,听说引起的动静还不小,不少南来北往的商贩想带一点,周记那边拿不出,只能找那些牙行,那些牙行又将价格抬高……” 魏希庄也不是傻子,睁大眼道“你是说,他跟那些牙行合谋抬价,再赚一笔?” 何齐寿只是分析,并没有证据,只得陪着笑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魏希庄哼了一声,道“肯定是这样,你别看这小子长的人模狗样,诡计多得很,咱们以后得防着他点。” 何齐寿顿时笑了,道“东家,不是他应该防着咱们一点吗?” 魏希庄一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又带着得意的笑道“我又没害他,他一个举人,我给他安排了七品官,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就算是进士,没关系也得候着!” “是是。”何齐寿连连笑着道。 魏希庄抬头看着何齐寿,眼神发亮,道“说到这,那小子今天有什么动静?” 何齐寿道“倒是没什么事情,就是他的书童去了我们的茶楼打听过东家的去向,被我推了。” 魏希庄满意的笑了,一脸怪笑的点头,目光闪动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忽然又道“做得对,先晾着他,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何齐寿笑着,没有接话。 魏希庄似乎很得意,但转瞬间又皱眉,道“老何,我打算出去多几天。” 何齐寿脸色微变,走近,低声道“东家,出什么事情了?” 魏希庄表情有些难受,皱着眉头,道“也不算什么事,就是有一个人要抄家,我不太愿意去。” 何齐寿心里一叹,沉思一阵,道“出去也好,但得有足够的理由,免得九千岁不满。” 魏希庄自然知道,喝了口茶,站起来道“先把银子弄好,送过去,到时候我找合适的机会,出京躲个把月。” 何齐寿见魏希庄烦扰,心念一转,道“东家,河边又有一家青楼……” 魏希庄摆了摆手,道“现在哪有这个心思,你盯着点铺子,我入宫一趟,宫里又死人了。” 何齐寿不敢说话,宫闱之事,那是禁忌。 但他也猜到了,怕是又有某位娘娘突然死了。 魏希庄拿起刀,急匆匆的走了。 以魏希庄的能量,故意避着周正,那周正肯定找不着。 周正在周记看书练字,又在‘工厂’也就是那个院子监察一阵,便转回周府。 晚间,在餐桌上,听着周正的讲述,周清荔神色不动,分析着道“李恒秉多半是投了阉党,不然他不可能出的来。好在他还有些底线,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在都察院你要万事小心,人心叵测,别轻易相信人,不管是谁。凡事谨守本分,别多插手,遇难问你上官……” 周清荔今天话比较多,显然很担心周正能否适应官场,又怕他遭人算计,背黑锅。 周正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他确实是官场小白。 父子俩一问一答,一直到深夜。 最后,周清荔还是道:“在官场,最忌讳落入话柄,你那个周记日后少去,银子也要谨慎使用,多买些地。” 这应该是读书人传统想法,有钱买地,福泽子孙。 周正没有争辩,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穿着官服,进了都察院,刚刚走到浙江道的廊庑,顿时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很安静,一些人看着他的目光闪闪躲躲,来去匆匆。 第四十三章 给周正挖的大坑 周正目光扫过周围,从容的来到临门的班房前,拿出钥匙,打开走进去。 他刚刚放下东西,就发现了不对劲,昨日黄舜胄扔给他一份文书,他临走之前放在了桌上,锁门前,他还看到了。 周正心里若有所思,放好东西,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如常,目光幽深的看着门外。 没多久,姚童顺快步进来,抱着一堆文书,一如昨天,笑着道“周御史,这是关于湖州府的所有文书,需要你批复,然后下发出去。” 周正看着厚厚的一堆,抬头看着姚童顺,道“你昨天说过,这个屋子里的钥匙,只有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姚童顺脸色微变,硬着头皮道“是。” 周正看着姚童顺的神色,默默一阵,道“昨日那份文书是什么?” 姚童顺低着头,神色有一丝慌乱,道“是湖州府今岁钱粮审核文书,只有都察院这边审核后,湖州府那边才能押解送入国库,国库也依照文书核检。” 周正立刻就想到黄舜胄是他的上一任,负责湖州府的监察御史。 周正拿过他的监察御史大印,道“也就是说,没有我的大印,湖州府的钱粮是入不了国库,误了时间,朝廷是要追究的……” 姚童顺抬头看了眼周正,又连忙低下,道“是这样。” “只是这样?”周正语气多少有些变化,如果黄舜胄只是要教训他,用不着偷走那份文书,穿小鞋的方式多得是,这种显得太下作,不符合黄舜胄的身份。 姚童顺神色变幻,好一阵子,咬牙道“周御史,这里面的事情,小人也不清楚。” 水深啊。 周正看出来了,这个姚童顺不是不清楚,而是太清楚,所以不敢涉入。 周正看着他手里的大印,双眸微闪,忽然道“如果,这份文书丢了,该怎么办?” 姚童顺被吓了一跳,道“按照规矩,若公文丢失或者不能用,经历司会发文给湖州府,让他们重新上报,只是一来一回,时间太久,误了事,朝廷会怪罪。” 周正‘嗯’了声,道“照规矩做吧,还有,通知司狱司,我班房的门完好无损,但文书却不翼而飞,让他们来调查。” 姚童顺神色微变,眼神有惧色,看着周正,一阵艰难之后,还是道“周御史,发文可以,若是惊动司狱司,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如果司狱司来调查,那么整个浙江道的监察御史以及吏员都有嫌疑,那场面将会相当的难看,别说姚童顺这个不起眼的吏员了,周正这个新任的监察御史必将在浙江道无法立足! 周正抬头看着他,道“如果这份文书出了什么事情,后果,你比我清楚吧?” 姚童顺紧皱眉头,脸色变幻,片刻,咬牙道“周御史,不会有事,这件事你只要装作不知道,没人会追究的。” 周正抬头看向姚童顺,目中一片冷漠。 姚童顺心神一惊,连忙道“周御史,你刚来,千万不要乱来,都察院比你想的要水深的很,切莫冲动……” 周正看着他,语气一如刚才,道“不查也可以,钥匙只有你我有,现在文书丢了,我可以说你是偷的,至于后果,全部你一个人承担,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司狱司。” 姚童顺面色发白,看着周正平静神色,不知道为何,感觉心里阵阵发凉。 他只是跑腿小吏,一旦去了司狱司,不但这个位置没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姚童顺在都察院多年,见惯了各色人,水深水浅看的太多,看着周正的神色,心里清楚,一咬牙,道“周御史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周正这才淡淡点头,道“黄舜胄想干什么?” 姚童顺头皮发麻,转头看了眼门外,没有关门的意思,走近一点,神色青白一阵才低声道:“黄御史是你前任,他收了湖州的好处,那份公文有问题……还有,就是你是新任的监察御史,湖州府那边应该有一份心意,可能也被黄御史私吞了。” 周正顿时明白了,目中多了一丝嘲讽,继而道“他偷走那份公文,想要做什么?” 姚童顺的死活现在掌握在周正手里,话已经说了一半,自然无法隐瞒了,道:“黄御史可能会修改日期,改成在他任内的时候,盖上他的大印。” 周正心生疑惑,道“公文昨天还在他手里,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改?” 姚童顺看着周正,神色莫名,还是道“那份公文有问题,如果将来事发……” 周正顿时醒悟,不由冷笑一声,道“湖州府已经不归他管,只怕不会是如果,是肯定有事!这事一出,必然就是我担着了!好算计!” 姚童顺不敢说了,低着头,心里纠结难受。 一来,他的命运掌握在周正手里,由不得他不低头;二来,他今天说了太多,恐怕会得罪黄舜胄。黄舜胄在浙江道多年,积威深厚,若是被知道,姚童顺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了。 周正看着姚童顺,心念如电转。 他也没有想到,小小的浙江道,十个监察御史,水居然就这么深,这才上班第一天,就遭到如此精心的设计。 周正也算明白了,为什么周清荔对他入仕会那般忧虑,这官场,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死都未必知道怎么死的地方! 周正心里翻腾一阵,强迫自己冷静,思索着破局之道。 黄舜胄摆明是给他挖了一个大坑,他不知不觉已经在坑里,只等时间爆发。 周正默默思索,忽然道“你刚才说,黄舜胄收了湖州那边的好处?” 姚童顺脸色一僵,连忙道“这只是小人的猜测,没有实证。” “湖州的人,在京城?”周正目光盯着姚童顺道。 姚童顺不知道周正要做什么,道“这个时候,十三道,各省各府都有人进京打点,湖州府也是。” 周正笑了,笑的发自内心。 姚童顺看着周正的笑容,心里一寒,浑身发冷。 周正之所以笑,是因为他知道怎么破局了。 周正很快收敛表情,道“这样吧,本官刚刚上任,还没有见过湖州府的人,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本官很快会审核他们的文书,让他们不要着急。” 姚童顺还在惊恐中,脑子有些僵,不明所以的道“可是,文书不是丢了吗?” 周正随手拿出一道公文,道“去吧。” 姚童顺头有些昏,不敢多问,应了声,连忙出去,道“我去给周御史煮一壶查。” 周正随口嗯了声,看着手里的文书。 湖州府那边有人对一桩冤案喊冤,状纸递到了都察院,请求浙江道派监察御史去湖州核查。 周正放到一边,他已经想到这件事最终处理办法——这种‘小事’,都察院怎么可能派出监察御史千里迢迢的去核查? 姚童顺很快送来一壶茶,快速的又退了出去。 短短时间他已经见识到,他服侍的这位新御史,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周正到底是新御史,不少双眼睛盯着他。 黄舜胄就更是如此了,他的班房门紧闭着,身前有一个吏员,躬着身,低声道“大人,他们在班房里很久,不知道说了什么。” 黄舜胄嗤笑一声,道“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什么?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天降!” 小吏神色倒是有不安,道“大人,万一他真的让经历司重新发文怎么办?” 黄舜胄眼神骤然森然,道:“耽误了钱粮入库,那是大罪,我就上奏参他一本!” 小吏心里陡然一寒,这一样一件小事要是被参了,入了皇帝的厌恶,一句话就可能将周正下大狱! 不是没有过,是经常有! 小吏不敢问了,躬身不动。 黄舜胄瞥了他一眼,脸色淡漠,道“你先去吧,待会儿我有一件公文,你送去给湖州来的人。” 小吏一听,道“是。” 黄舜胄看着小吏走了,脸上露出笑容来,拿出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满脸陶醉,道“不愧是贡茶!” 第四十四章 破局 周正坐在班房内,静静的看着身前这些一堆厚厚的文书。 姚童顺挑选的,基本上是不需要他做什么处理,目的就是让他熟悉相关的事务。 周正看着,对一些大明朝廷上下的情况有了一个十分直接的认识。 比如讼狱的巡查,早就形同虚设,冤案比比皆是,监察御史要么睁眼瞎,要么就已经无权干涉。 比如巡视内库,实则上根本进不了户部,早就成了祖法里的规矩。 比如查算钱粮,只能在班房里等着地方的公文,而后盖印,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至于监察府州县的考试,祭祀的监礼,扬善除恶等早就虚有其表了。 也就是说,都察院的很多权利渐渐被腐蚀,失去,架空,包括十三道监察御史! “毁败至此……”周正喝了口茶,摇了摇头。 窥一斑而知全豹,都察院如此,其他各部门以及地方只怕更不堪,大明吏治败坏到这种程度,别说崇祯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周正继续慢慢的看着,熟悉着这里的运作模式。 姚童顺这会儿已经出了都察院,径直向着京畿道街不远处的一个酒楼。 酒楼内,有一个神色威严的瘦弱中年人,坐在椅子上听着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的汇报。 “吏书,户部那边的银子小的已经送过去了,回话说,没问题。” “吏书,吏部那边三千两也送过去了,回话说三天内迁调公文就会出来,让我们不用催。” “吏书,霍大人那边也送过去了,回话是,明年六月。” 瘦弱的中年人,就是湖州府的吏书,名叫陈别卢。 所谓吏书,就是知府衙门下设的吏,户,礼,工,兵,刑六房,对应着朝廷六部,各房之首,称之为‘书’亦或者经承之类。 各房下面有些人,没有功名,没有职位,只是跑腿,称之胥吏,书吏,书办等等。 陈别卢这次是湖州府派来入京打点的人,为的一个是夏粮,一个就是关系的走动,要阻止一些事情,同时为他们的谋取好处以及晋升之路。 陈别卢听着,神色满意,道:“嗯,此番是差不多了,收拾一下,三天后就可以回去。” 其中一个胥吏道“吏书,监察御史那边的公文还没有出来。” 陈别卢一笑,道“前日我见过黄御史了,他说今天公文就会下来,我们送到户部,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几个吏书脸上立马露出笑容来,他们千里迢迢跑来京城,总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可以回去了。 啪啪啪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敲门声,同时小二的声音响起:“客官,有客人来访,说是都察院的人。” 陈别卢大喜,站起来道“送公文的来了。” 陈别卢走过来,打开门,就看到了姚童顺。 姚童顺虽然在都察院不入流,但面对这些地方小吏,还是很有自信,客气的抬了抬手,道“在下是都察院经历司的,新任浙江道监察御史,负责湖州府的周御史让我来传话,他会尽快审核你的公文,请诸位不用着急。” 陈别卢一脸笑容顿时变成了惊慌,连忙道“周御史?周御史是哪位,新任的?那黄御史呢?他前日……” 陈别卢飞快的收住话头,目光急急闪烁。他不是傻子,更不是初出茅庐,哪里不知道里面一些忌讳。 姚童顺看着陈别卢的表情,道:“话已经传到了,告辞。”说完,他就大步走了。 姚童顺更不傻,他冷静下来后已经明白周正的意图。 黄舜胄分明是要一石二鸟,吃掉周正与湖州府,现在周正在陈别卢没有拿到文书,没有送去户部之前拆穿了黄舜胄,黄舜胄鸡飞蛋打! 陈别卢看着姚童顺走了,瞬间也想到了什么,连忙关上门。 几个小吏是莫名其妙,怎么都察院湖州的监察御史换人了?为什么没人通知他们?还有,那黄御史说今天他们的公文就会下发是怎么回事? 他们很紧张,纷纷跟着陈别卢转身。 陈别卢紧皱眉头,一脸凝重,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黄舜胄既然不再主管湖州,那么他的话就不能信。” 一个胥吏道“大人,那怎么办?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已经与户部那说,公文今天送过去。” 陈别卢脸色一阵变幻,道:“第一,你们去打听清楚,浙江道的监察御史到底出了什么变动?打听清楚负责湖州的监察御史是谁,什么背景?第二,再筹措一笔银子,一千两,要快,借也要借来!” 一个胥吏神色一怔,道“吏书,为什么还要筹措?” 陈别卢虽然不清楚里面的关节,但有新管湖州的监察御史,他总要有贺礼送过去,方便日后行事。 “快去!”陈别卢有些烦躁,挥了挥手。 三个胥吏一见,连忙应声,急匆匆出去。 陈别卢坐在房间里,焦躁不安,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没多久,小二再次敲门,道“客官,有人找。” 陈别卢现在简直是惊弓之鸟,一听慌忙打开门,就看到一个胥吏模样的人,递过一份文件袋,笑着道“我是黄御史派来的,这是你们要的公文。” 陈别卢几乎是抢过来,拆开这份公文。 只见这份公文已经不是原本湖州府上呈的,是复刻出来,上面的时间还被改了。 这个吏员经过黄舜胄的交代,看着陈别卢的神色,解释道“黄御史说了,都察院前阵子的变动你们是知道的,他怕再横生枝节,将时间日期改了,你们尽快送去户部,完结此事,早些回湖州吧。” 陈别卢面无表情,淡淡道“有劳。” 这吏员看着陈别卢的神色,心里有些奇怪,没多问快速离开。 陈别卢拿着这份文书进了房间,坐在椅子,盯着这份文书看,目光阴沉不定。 黄舜胄这样的做法明显是违规的,事后若是新御史察觉,追究起来,他们湖州府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有新的监察御史,黄舜胄还吞了他们的银子,不曾知会半句,又刻意的更改时间,这里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第四十五章 大手笔订单 陈别卢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钱粮入库那是大事,出一点差错别说他了,就是他们的知府大人等都扛不住。 黄舜胄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让陈别卢很是难受,心里彷徨不安。 京城里的水太深,尤其是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一个个都是人精,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给卖了,做了他们上位的踏脚石! 没多久,胥吏一个个回来了,将周正的消息查了个底朝天。 周正是中举而疯,在京城流传甚广,刻意打听很是容易。 三个胥吏将各自打听来的汇总给陈别卢,陈别卢顿时沉着脸,深深的皱眉。 “一个疯了的秀才,不过几天就履职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背景只怕不简单。”陈别卢目光闪烁的自语。 一个胥吏连忙道“他父亲周远山已经辞官,只是吏部员外郎,应该没有这个能力。不过我打听到,吏部的天官,是他们的本家。” 陈别卢脸色微变,道“确定吗?” 这个胥吏道“确定,他们三代以前还没有分家。” 陈别卢眉头松开,脸上一片肃色,道“刚才说,这周御史开了一个周记铺子?” 另一个胥吏连忙道“是,据说非常异常的火热,每天都有几十两的收入,很多人眼红,前不久有巡街御史去找麻烦,后来就没了消息,肯定不简单!” 陈别卢将桌上,黄舜胄给的那份公文扔进垃圾篓,肃然道“让你们筹措的银子,筹到了吗?” 第三个胥吏连忙道“小的在几个湖州的商行借了,总共五百两,因为前面借的太多,他们不愿意再借了。” 陈别卢神色动了动,道:“我亲自去借,你们一个去盯着都察院,如果周御史出来了,立刻告诉我!一个去周记盯着,我待会儿要去。还有,你,再去打听一下,这个周御史以及家里的人,都喜好什么,一定要打听的清楚,知道吗?” 周正现在是负责湖州府的监察御史,如果不打点好,他们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若是惹他不高兴,拿着监察御史大印去湖州走一遭,他们湖州府将会大难临头! 一干胥吏自然知道这些监察御史或者说言官的可怕,纷纷答应着,快速出门。 陈别卢坐在椅子上,心里稍微安定,目光看着垃圾篓里的那份文书,有些怨怒的皱眉。 黄舜胄没少拿他的好处,前天他还亲自送去一千两,却没有想到,黄舜胄在这种时候,还要坑他一把! 陈别卢倒是想将那一千两要回来,却也知道不可能,目光转移到了周正身上。 他抬脚出门,忽然心里一动,又将垃圾篓里的那份文书拿出来,拍了拍放入怀里。 都察院,浙江道廊庑。 姚童顺进入了周正的班房,看着还在看文书的周正,低声道“周御史,已经通知过了。” 周正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嗯,没你的事了,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姚童顺看着周正平静的神色,犹豫一会儿,还是提醒道“周御史,黄御史与李御史是同年。” 李御史,就是李恒秉,被周正砖砸的那个,现在周正的上司。 周正这才想起来,放下茶杯,坐正道“你跟我说说,李御史是怎么样一个人。” 姚童顺悄悄瞥了眼外面,低声道“李御史为人正派,刚正不阿,眼里不揉沙子,严厉起来,连台长都顶。” 周正一怔,片刻又问道“他为什么入了诏狱?” 姚童顺神色一凛,道:“具体我不太清楚,应该是得罪了上面的人。” “他是怎么被放出来又官复原职的?”周正问道,这个是关键点。 姚童顺摇头,道“这个小人真不知,台里传闻也极少,大家好像都很避讳这件事。” 周正若有所思,嗯了声,道“再给我煮一壶茶。” 姚童顺见周正似乎没有将李恒秉与黄舜胄的关系放在心上,有些不安,还是提着茶壶出去。 姚童顺出门,恰好看到黄舜胄的那个小吏从外面进来,两人对上眼,几乎是瞬间满脸堆笑,点头示意,满满的热情。 但一转过头,两人神色都是微变,匆匆离开。 这个小吏来到黄舜胄的班房,道“黄御史,公文送过去了。” 黄舜胄立即道“那陈别卢怎么说?” 小吏神情有些犹疑,但还是道“什么也没说,就说了一句‘有劳’。” 黄舜胄皱眉,旋即摆了摆手道“只要送过去就行了,咱们现在就等着看好戏吧。” 小吏一笑,道“黄御史说的是,我给您续杯茶。” 黄舜胄顿时神色漠然,道“不用了,你去吧。” 小吏愣了愣,不知道黄舜胄为何突然变脸,只得道“是是。” 等小吏走了,黄舜胄看着被子里已经泡过一遍的大红袍,一脸得意自豪的笑道:“这么好的茶,怎么能用普通的水。” 他说着,从桌下拿出一个木桶,道“当然是玉泉山的水。” 黄舜胄泡了一杯茶,轻啜一口,满脸陶醉,怡然自得。 周正这一天都在班房内,即便是吃饭也是姚童顺送进来,从未出去过。 一直到傍晚,周正才伸个懒腰,收拾一番,准备下班。 姚童顺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显然还是在担心。 周正瞥了他一眼,道:“换把锁,要是还有人能自由进出,我就找人专门守在门口。” 姚童顺脸色微变,连忙道:“小人这就去换,小人保证,没有钥匙谁也进不去!” 周正不置可否,都察院的水有多深,他已经体会到了。 姚童顺看着周正的背影,一咬牙,转身回经历司,拿着一把很大,模样又很复杂的锁,在周正班房门上替换。 黄舜胄走过来,看了眼,轻蔑一笑,从容而过。 周正出了都察院,径直向他的周记走去。 今天的开售已经结束,周记的正门已经关了,周正从后门入。 还未进铺子,刘六辙就迎过来,低声道“二少爷,来了一个大客户,他要定一万份面膜与洗脸水。” 一万份,就是两千两! 这确实一笔大生意,一般人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终于有人看到这东西的潜力了?’ 周正神色不动,迈步进去,就看到一个瘦弱中年人一见他就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隐蔽的讨好笑容。 周正眸光微敛,上前道“这位兄台是?” 第四十六章 不留情面 见周正问,陈别卢连忙抬手,道“在下陈别卢,来自湖州。” 周正已经隐约猜到,一顺手,道“楼上说。” 陈别卢对周正这个骤登高位,阉党十狗之首,吏部尚书周应秋本家的年轻人十分谦逊,笑容满面的道“周御史请。” 周正看着他,迈步上二楼。 上了二楼,二人分主宾坐,续完茶,陈别卢从怀里掏出那份公文,递过去道“周御史,你先看看这个。” 周正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去。 这道公文,他还没有看过,但看着里面的内容,周正顿时眉头一挑,抬起眼皮,看向陈别卢。 这份公文里,是关于湖州府今年的粮税,总额是两万两,也就是说,湖州府今年的税粮在两万石左右。 周正今天看了很多关于湖州府的资料,湖州府是一个上等府,岁入应该在五十万石以上! 陈别卢会却错了意,神色肃容道“这是黄舜胄给我的,下官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周正暗暗感慨于这两万两的数字,听着陈别卢的话,将这道公文推回去,道“有什么问题?” 陈别卢盯着周正的脸,道“不说下官将这道公文呈送户部,就是被都察院知道,周御史怕也是要被牵累。黄舜胄完全可以说不知情,然后怀疑周御史收了我的好处,刻意篡改公文,中饱私囊,以他在浙江道的能力,周御史怕是反驳的能力都没有……” 周正神色如常,道“这道公文现在在你手里,我完全可以怀疑是你做的,送你去都察院司狱司,反过来怀疑你和黄舜胄勾结,贪渎湖州府的税银,蒙蔽朝廷。” 陈别卢瞳孔一缩,旋即紧盯着周正,道“周御史既然派人通知下官,想必不会这样做吧?” 他还真的害怕,京城里这些当官的,比他们地方还狠,害起人来,那叫一个狠辣。 周正随手端起茶杯,道“我要黄舜胄倒。” 陈别卢神色微变,沉默。 他虽然厌恶了黄舜胄,但他与黄舜胄在过去有诸多的交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黄舜胄倒了,他肯定也要跟着倒霉! 周正放下茶杯,神色平静,道“如果他不倒,我就押你去都察院。是你为了贪渎国库钱粮,篡改了公文,盗取了黄舜胄的监察御史大印,你说,黄舜胄会怎么做?” 怎么做?黄舜胄除了落井下石,坐实陈别卢的罪责,难不成还将自己也搭进去? 陈别卢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这么直接,让他心神慌乱,神色凝重。 黄舜胄是明摆着要将他与周正一石二鸟,这周正就更反过来,要他对付黄舜胄。 两条路,对陈别卢来说,都可能是死路! 陈别卢脸色变幻一阵,道“周御史,你想我怎么做?” 周正道“这件事我不插手,三天之内,如果黄舜胄不倒,我就拿你回都察院,能找到我,不会怀疑我没有这个能力吧?” 陈别卢当然不会怀疑,但他跟黄舜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黄舜胄若是倒了,不会好心的撇清他! 陈别卢没想到,都察院内部的争斗,他会莫名其妙的被牵扯进来,成了两边都可随意碾死的蚂蚁! 陈别卢对周正有深深的忌惮,远胜过黄舜胄,现在是骑虎难下,两面受制,心里剧烈挣扎一番,忽然站起来,抬手而拜,深深躬身,道“周御史,原本我们给黄御史的银子是每年一千两,我愿意提到两千两,并且,周记的商品,每年我们包圆一万两,还请给我们指一条活路!” 周正眉头一挑,即便他再如何镇定,也被陈别卢这个手笔惊到了。 一万两,别说周正,周家了,即便是朝中那些高门大户,也不能轻轻松松张口就是一万两! 这些地头蛇,还真是有钱! 另外,周正心里也通透,拿了他一万两的货,这些人肯定还是稳赚不赔! 周正伸手拿起茶杯,道“简单,你将这道公文,送回都察院。” 陈别卢见周正指点了,心里顿时一松,抬起头,思索着道“周御史,这么做是为什么?” 周正喝了口茶,道“你是我的大客户,我不会让黄舜胄连累到你,放心去做吧。这道公文留在你手上,是催命符。” 陈别卢心里还是不安,但周正说的没错,这道公文,不管在哪里,对他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东西。 京城的官场,太黑! 陈别卢看着周正平静的神色,心里总是阵阵慌乱,又一次问道:“做完这些,真的没有我的事情了?” 周正道“嗯,你要的公文,我明天就盖印给你,你在户部交了差,就可以回湖州了。” 这个也是周正抓住的陈别卢的另一个把柄,没有周正的批文,陈别卢根本走不了。 陈别卢听着周正的话,沉默了很久,暗暗吐出一口气,道“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过去,希望周御史说话算数。” 周正微笑,道“当然。” 陈别卢自然万分不安,还是抬手,道“告辞。” 周正目送他离去,微笑的神色微微沉凝。 在这里时间越长越能感觉到大明的处处崩坏,支离破碎,已经病入膏肓。 陈别卢一走,周正便找来刘六辙,详细了解生意的情况。 刘六辙一番汇报后,周正嗯了声,道:“有所增幅,不错,再等半个月,就能推出新品了。” 刘六辙双眼一亮,道“二少爷,什么新品?” 周正看了他一眼,道“不着急,等先稳住眼前的生意,巩固客户群,培养忠实客户……” 刘六辙自然听的是似懂非懂,但一脸是二少爷说得有道理的表情。 周正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拿起茶杯,忽然又道“让你物色的铺子,物色的怎么样了?” 刘六辙连忙道“看好了几个,租金每个月都要二三十两。” 周正稍一思索,道:“嗯,多看几家,不急着租。还有,牙行再多找一些,尤其是南来北往的商人,你找人接触一下。” 刘六辙道“是,我明天就去。” …… 在周正这边筹谋新商业计划的时候,陈别卢回到酒楼,从窗外看着都察院方向。 对于他这个离京城千里迢迢的地方小吏来说,都察院就是龙潭虎穴,尤其是今天这个周正,将他拿捏的死死的,一言不合就要送他下狱,着实心狠手辣! 他身后几个胥吏也是忧心忡忡,他们卷入了京城官场的争斗,一不小心就可能栽进去,别说这里了,他们要是坏了事,湖州那边不知道多少人不会放过他们! 陈别卢心里自然是慌乱丛生,恐惧不定。 一面是背景深厚,手段狠辣的周正,一面是与他交集太多的黄舜胄,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他还有没有别的脱身之法? 第四十七章 解决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进入都察院,走入浙江道的廊庑。 气氛更加诡异了,空气仿佛凝结,透着冰冷的寒意。 周正站在廊庑入口,目光看着幽深的里面。 每一个人的班房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的声音。 姚童顺快步走过来,在周正耳边低声道“黄御史向李御史告状,说他班房的门被人动过,大印也有使用的痕迹,可能入了贼,有内鬼!” 来了! 周正微不可察的冷哼一声,道“李御史怎么说?” 姚童顺道“司狱司已经来过,只是说门被撬过,李御史在班房里,已经与其他御史谈过话,就等你了。” 周正心如明镜,道“嗯,走吧。” 周正直接迈步,向着正对面的李恒秉的班房走去。 姚童顺神色忧虑,跟着低声道:“千万别多说话,说多错多。现在不管对错,只要有一丝嫌疑,就可能套到你头上。” 周正走了几步,道“你去将我班房里,右手边的那堆文书给我拿来。” 姚童顺道“好,你小心些。” 姚童顺现在与周正是一条船上的,周正要是被问罪,他也逃不了。 周正径直向前走去,路过的班房的门每一个都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的可怕! 周正来到李恒秉班房前,门半闭,还不等他敲门,李恒秉的淡漠威严的声音就传出来,道“进来。” 周正迈步进去,就看到黄舜胄站在李恒秉的桌前,见他进来,顿时冷哼一声。 李恒秉看着周正,皱了皱眉,道:“下次早点来,不要迟到。” 踩点上班也是周正一种习惯,近乎本能,听着李恒秉的话,倒也不在意,道“是。” 周正话音一落,黄舜胄立马就道“李大人,我班房的门被撬,大印被动,不知道被什么人用做了什么,更为重要的是,周御史昨天突然换了锁,这也太巧合了吧!?” 周正看着李恒秉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揣度着他的想法与立场,道“昨天我的班房门也被人动过,丢了一份公文,所以让经历司换锁,那边应该有记录……” “你说什么?你丢了公文?”黄舜胄突然打断周正的话,呵斥道:“你可知道那份公文的多重要,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责吗?李大人,我建议对周正进行革职查办!” 周正目光淡淡的看向黄舜胄,道“我说了丢了什么公文吗?黄御史好像很清楚?我丢了公文没盖印有什么打紧?倒是黄御史大印被动过,谁知道盖过了什么,怎么革职查办的不是你?” 黄舜胄脸色一变,怒道“你!” 说完,又转向李恒秉,道“李大人,你也看到了,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如此情形还这般镇定,显然早有准备,我看就让司狱司抓走,好好审讯一番,必然会有结果!” 李恒秉神色威严,眼神平静,看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周正冷哼一声,道“我镇定那是早有准备,若是慌乱就是心虚,黄御史,你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吧?” “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的!”黄舜胄一脸凛然,道“李大人,我这就去找司狱司的韩大人,我与他相熟,一定有办法找出我们浙江道的内鬼!” “用刑?” 周正眼神冰冷,道“你还真敢想,就凭你,也敢对我用刑?” 黄舜胄还没说话,李恒秉忽然眉头一皱,道“不要说什么用刑,刑讯逼供不是我都察院干的事情。” 黄舜胄沉声道“李大人,这周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用刑是不行,我看不止是他有问题,湖州那边肯定也有问题,我是周正的前任,他偷我大印,也只可能与湖州府那边有关,我看还是让司狱司将湖州府的人抓来一审就知道了!” 图穷匕首见! 李恒秉刚要说话,门外的姚童顺捧着一堆文书,轻轻敲门。 周正一见,道“我也觉得可以将湖州府的人抓来审一审。” 周正说着,就走过去,将姚童顺手里的公文拿过来。 黄舜胄眉头一皱,盯着周正手里的公文,眼尖的看到了‘湖州府’三个字,嘴角勾起冷笑。 周正没理会他,上前道:“李御史,这是近三年湖州府钱粮的审核,三年前是十八万,两年前是十万,一年前六万,今年是两万。” 李恒秉神色不动,接过来,翻起来。 黄舜胄面无表情,道“这是湖州府送上来的,经过浙江布政司审核的,我只是例行核查,有什么过错?” 黄舜胄是有恃无恐,即便李恒秉认真了,派御史去下面查,倒霉的也是浙江布政司,不关他的事。 周正道“下官是新任湖州府的监察御史,只是觉得有些疑惑,请李御史看看,或者我上奏内阁,请上面定夺。” 黄舜胄脸色微变,怒色道“周正,你敢!” 这件事如果是浙江道内部查,那都是小事情,上达天听,黄舜胄这个主管御史怎么也讨不了好,如果再有一群好事言官跟风,黄舜胄就要倒大霉了! 李恒秉面无表情,刚要说话,门外一个小吏进来,道“李大人,有人送来一份公文,指名交给你。” 李恒秉看了眼,道“拿来。” 小吏快送进来,又匆匆退出去。 李恒秉翻开了看了眼,尤其是最下面,黄舜胄鲜红的监察御史大印,神色多少有些难看。 黄舜胄抬头一看就知道是那份公文,顿时厉声道:“李大人,物证有了,分明是这周正存心报复我,盗取我大印,与湖州府那边勾结,想要构陷我!现在还不通知司狱司,更等何时!” 周正看着黄舜胄蛮不讲理的姿态,心里冷笑,如果是一般人或许真的不能反抗,被送入司狱司,牢底坐穿。 但,他不是! 周正抬手向李恒秉,语气强硬道“李御史,这件事已经很明了,不知你要如何处置?” 李恒秉抬头看向周正,道:“你想怎么处置?” “当然是秉公执法,执法须严!”周正道。 黄舜胄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慌忙向着李恒秉道“李大人,此子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够了!”李恒秉一摆手,道:“你现在不用说话!” 黄舜胄看着李恒秉,愣住了,李恒秉这是要站在一个羞辱过他的人一边吗?不应该与他同仇敌忾,借机将周正置于死地吗? 李恒秉神色威严,淡淡道“本官会严格查处,你先去吧。” 周正没有走,语气转冷,道“李御史打算如何处置?” 李恒秉眉头皱了下,片刻道“黄舜胄贪渎不法,革去一切职务,罚银五千两,发配辽东。” 这也就是戍边,是一种仅次于杀头的重刑! 黄舜胄脸色大变,双眼惊恐,刚要张嘴,就对上了李恒秉严厉森然的目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 第四十八章 陡然来的热闹 李恒秉处置的果断,严厉,远超乎周正的预料。 周正神色微异,深深的看了眼李恒秉,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李恒秉的班房。 黄舜胄这才看着李恒秉,神色不甘,愤怒,道“李大人,你我可是同年,为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子,你要将我发配辽东?” 按照惯例,即便他有什么事情,那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换个地方继续做官。李恒秉突然下这么狠的手,黄舜胄如何能不愤怒! 李恒秉面无表情,道“周正一个月前中的举人,没多久,他父周远山调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现在,他履职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正七品,十九岁。” 黄舜胄忽的后脑一凉,浑身冰冷,看着李恒秉,颤巍巍的道“你是说,他背后有大人物?” 刚说完,他陡然大怒道“他有人又如何!有人你就能将我发配辽东吗?就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给我吗!” 李恒秉神色如常,道“我能保全你的家人,你一个人走,还是全家跟着你一起走,你自己选。” 黄舜胄身形一慌,瞬间脸色惨白,嘴角苦涩,愤怒消失,面上变幻一阵,继而变成了一种祈求,道“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李恒秉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我会告诉周正,让他不得继续报复。” 黄舜胄看着李恒秉,刚要说话,一队衙役进来,领头的是司狱司的人。 黄舜胄一见,表情陡然痛苦,似哭似笑的看着李恒秉。 原来,早就注定了,李恒秉早就做出了选择,他还可笑的说了那么多,在李恒秉眼里,他怕就是一个卖力表演又很拙劣的戏子吧? 黄舜胄没有再做挣扎,被司狱司带走了。 黄舜胄被司狱司的衙役带着,走过浙江道的廊庑,每个班房里依旧安静,一丝声音都没有。 黄舜胄走到廊庑尽头,路过周正的班房,向里面看了一眼,忽然嗤笑道:“不用得意,这间班房这一年已经换了五个主人,我在辽东等着你。” 说完,黄舜胄就一甩袖子,眼角抽搐,一脸恨意,大步的向外面走去。 屋内的周正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动,看着黄舜胄从他的门前穿过。 姚童顺惊愕不已,在浙江道几乎是不倒翁的黄舜胄,就这么垮了?他与李恒秉是同年,李御史没有护着他? 姚童顺看着周正,双眼里惊骇。他原本认为,周正能自保就不错了,现在居然真的扳倒了黄舜胄? 他不由得认真的打量周正,作为都察院的老油吏,他从这件事里,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姚童顺神情微微变化,不是被周正拿捏的那种不情不愿,而是发自内心的小心翼翼,道“周御史,黄御……黄舜胄真的被发配戍边了?” 周正对于李恒秉的这个处置也是暗自心惊,尤其是李恒秉还是从锦衣卫死里逃生的人,其中有太多谜团,不能不让周正警惕。 周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公文,抬起他的大印,稳稳的盖上,然后递给姚童顺,道“你去酒楼走一趟,告诉陈别卢,没他的事情了。” 姚童顺知道,这是湖州府关于钱粮的公文,他伸手接过来,还是不甘心的问道:“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周正看了他一眼,道“谨慎行事。” 姚童顺神色一凛,连忙站起来,道“是,小人知道了。” 姚童顺不敢再问,拿着公文急匆匆的走了。 周正坐在椅子上,依旧在思索着李恒秉这次的处置,不得不说,够狠够绝,不是寻常官员的和稀泥手法。 这就更让周正警惕了,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 周正思索一番,便继续看他的公文。 都察院有十三道监察御史,浙江道只是其中之一,十个人。即便是十个人,水也深得可怕。 周正还在熟悉他的工作处理模式,以及要做的事情。他刚刚入职,还在‘实习’阶段,没有具体给他排班。 但周正已经了解到,他要做的事情会很多,涉及到内阁六部,甚至皇宫内库,户部国库,还包括巡街,轮值乾清宫,登闻鼓等等,必要的时候,还要出京,巡查地方,也就是地方称之为的‘按察御史’。 “周御史?” 忽然间,门口有三十出头的男子探着头,看着周正笑着说道。 周正一怔,抬起头,这个人一身精致长衫,面容俊逸,笑容款款,很有君子之风。 周正站起来,这个人已经迈步进来,手里提着一壶茶叶,笑着道“周御史刚来浙江道,怕是还不认识我,我是嘉兴府,早你一个月,柳本溪。” 这还是周正在浙江道除了李恒秉,黄舜胄外见到的第三个同僚。 周正审视一眼,笑着道:“本来我该去拜访的,倒是让柳兄抢先,惭愧惭愧。” 柳本溪一怔,没想到周正这么好说话,脸上笑容更多,道“都是同僚,何须分彼此,日后多走动就是。这个是上好的龙井,我珍藏了很久,分你五分之一,可不能嫌少……” 周正双眼神笑意也越多,这个柳本溪倒是会做人,会说话,没有客气,接过来道“柳兄一片盛情,小弟却之不恭,眼见中午,咱们偷个懒,喝个茶去?” 柳本溪已经知道周正轻而易举的扳倒了在浙江道作威作福的黄舜胄,更从他的年纪等推测到更多,本就有意结交,哪会拒绝,连忙道:“就当是浙江道给周御史接风,今天我请客,走!” 喝个茶能要多少钱,但柳本溪说的一本正经,让人心里舒坦。 周正绕过桌子,笑着道“那就让柳兄破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笑着,互相谦让的出门。 一出门,就‘恰好’遇到了一个中年人,胡子都白了,他惊讶的看着周正,道“周御史,这是要出去吃饭吗?正好我也要去,一起,走走,今日我请客,给周御史压压惊……哦,我是温州府的楚姣谭……”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人走出班房,向着周正走来,满脸笑容,道“吃饭怎么能少了我,是给周御史接风吧?我觉得长安街上的状元楼不错,我认识掌柜的,走走……周御史,在下台州府李归化……” 这两人前后脚说完,仿佛惊动了其他几个班房,陆陆续续的出来了五个人,将周正与柳本溪,或者是周正给围在中间。 第四十九章 初露峥嵘(求收藏~) 周正虽然不是长袖善舞之人,但这样的人情交际还是得心应手,自然一番客套,连久仰这种词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口。 一群人簇拥着周正,出了都察院,径直向着长安街行去。 黄舜胄的倒台,加上周正年纪轻轻骤登高位,显然都猜测他有深厚背景,无不想结交,有意无意说的都是好话,有心无心都是在套着话。 周正陪着这些人,但也注意到,少了一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出差在外,还是根本没有出来。 都察院有很多御史,即便是十三道监察御史也有一百多人,一个监察御史被查处,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 但有心人,还是很快知道了。 顾及池这些日子是心惊胆战,生怕周正告发他,整日躲在酒楼里,不敢冒头,派出家丁盯着外面的消息。 没多久,家丁就来将都察院的事情汇报了,还有一些小道消息。 顾及池听着,脸色变了变,道“你们是说,周正是周应秋的本家?为什么以前不知道?” 家丁道“本家是无疑,不过据说不怎么来往,前一阵子听说周天官要举荐周正,后来不了了之了。这次都察院的事,小的看,多半是因为周天官,不然周正初出茅庐,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能力。” 顾及池跟着点头,恍然道:“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他那么嚣张,连我爷爷都不放在眼里,原来背后有周应秋这个吏部尚书做靠山。” 家丁看着顾及池的神色,道“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及池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反而从容自信的笑着道“有什么怎么办?大家都是九千岁的人,有什么不好说的,走,找他去。” 顾秉谦原本就是阉党铁杆,周应秋是十狗之首,虽然不怎么来往,但还真是阉党一家人。 顾及池兴冲冲的就要站起来,猛的又顿住,目光闪烁一阵,道“不行,得有见面礼……” 顾及池仿佛找到了解开被周正套牢的绳索,神情兴奋又紧张。 身前的两个家丁神色却不安,他们见过那个周正,明显对他们家少爷很是厌恶,能因为同是阉党就冰释前嫌? 他们家老太爷,位居首辅,还不是被阉党之人给逼走的? 顾及池还在兴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家丁的神色,忽然间站起来,道“对了,钟家的那些财产接收过来了吗?” 一个家丁连忙道“接收了,总共两个铺子,一个院子,还有二百两银子,院子,铺子我们正准备卖出去。” 顾及池一脸激动,踌躇满志的样子,道“铺子不用卖,院子卖了,再凑个几百两,有个一千两。” 两个家丁愣神,道:“是。” 顾及池这边莫名兴奋,另一边从宫里出来,回到茶楼的魏希庄也刚刚听何齐寿说了都察院发生的事。 魏希庄听得一怔一怔的,道“你是说,周征云那小子扳倒了黄舜胄,在都察院站稳脚跟了,这么快?” 何齐寿也面露疑惑,道:“是。周公子虽然很有手段,按理说也不会这么快,加上还有个李恒秉,就算不被构陷入狱日子难熬也是一定的,但现在情势陡变,李恒秉将黄舜胄发配去了辽东?这件事,透着古怪。” 魏希庄听得却皱眉,他想到了李恒秉,抬起头道“你说,我把周小子放在都察院,是不是错了?” 何齐寿道“东家是担心,周公子应付不来?” 魏希庄摇了摇头,心里有些不安,道:“这样吧,你让我们的人盯着,周小子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李恒秉这老小子貌忠实奸,我怕周小子玩不过他,被他给坑了。” 何齐寿神色严肃几分,道“是,我这就办。那,要不要找个机会,将周公子调出来?” 魏希庄想了想,道“先别动,近来朝廷里变化大,做的多了太扎眼。” 何齐寿点头,宫里贵人死,内阁争首辅,六部尚书互相倾轧,言官风起云涌,确实不能不低调。 魏希庄刚要在说什么,一个锦衣卫匆匆跑进来,急声道“大人,城西的普德祠出事了。” 普德祠,也就是魏忠贤的生祠,今年六月以来,在大明刮起了一股大风,不知道多少人筹建,少则万两,多则数十万两,文武百官群起效仿,声势浩大。 这件事魏希庄哪敢怠慢,拿起刀就道“快走!” 何齐寿看着魏希庄急匆匆的走了,连忙也出了茶楼。魏希庄需要银子,他有很多事要做。 …… 姚童顺将周正盖印的公文送到了陈别卢的酒楼,陈别卢看着鲜红的大印,心里依旧还是慌乱。 都察院这些人个个心思叵测,手段狠辣,他不知道周正是不是也摆好套子等着他钻进去。 他手下的胥吏忽然从外面回来,惊色道“吏书,黄舜胄被发配去辽东了。” “你说什么?!”陈别卢惊的站起来。 即便他知道周正背景深厚,也没想到,才短短一天,周正就扳倒了黄舜胄,还将黄舜胄发配去辽东! 胥吏道“都察院那边已经传开了,黄舜胄贪渎不法,他自己也认罪了,没有牵扯其他,可能三天后就上路。” 陈别卢缓缓的又坐下,似乎承受不了这个震惊,神色犹自惊疑不定。 胥吏看着他的表情,走近一点,低声道“吏书,我觉得,这个周御史,咱们可以多交结一下,日后或许是我们在京城的一大助力也不一定。” 陈别卢被陡然惊醒,道:“你说的没错,这样,银子不要送,他的生意,我们湖州府能吃多少?” 胥吏想了想,连忙道“我调查过,那面膜,洗脸水很便宜,在京城很受欢迎,若是经营得当,或许还能赚不少。一份是二十文,一份用五天,只要有一千人买,一万两就差不多了。” “一千人?那就先订一万两。我奏报知府大人,明年再加,这条线,不能断!”陈别卢沉声道。一千人,他不在意,湖州府的大户人家何止一千,能轻易的脱手。 胥吏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不,我亲自去!”陈别卢道,起身就向外面走去。 周记。 刘六辙正在准备今天下午铺子的开售,没想到陆续迎来了两位大客户。 顾及池要用二十两银子卖给周记两个在长安街上的铺子,虽然位置不怎么好,但价格也在两百两以上,外加还要购买一千两的面膜与洗脸水。 陈别卢就更豪爽了,直接下订一万两,并且明说,明年三月,还要一万两的订单,并且预付三千两的定金! 刘六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不敢做主,话留活口,等着周正下班回来决定。 第五十章 要小心他 周正与一干同僚在状元楼十分尽兴,尽管没有喝酒,一个个还是满脸通红,十分兴奋。 这些人每一个都极其善于口齿,不管是说故事还是言及都察院的政务,无不妙趣横生,滔滔不绝。 周正自然摆低姿态,与这些人谈笑风生。慢慢的也察觉到了,这些人以为他跟天官周应秋有关系,他的入仕以及这次的事情都是周应秋在背后操弄,不由得让他嘴角暗自抽了下。 好在都是捕风捉影,不然明年麻烦就大了。 回到都察院,尽管就在一个廊庑,一群人还是颇为不舍的依依惜别,一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模样,有不知道多少话要说。 周正又一阵客套,摆脱了这群人,坐在班房的椅子上,想着刚才的一番应酬,不禁有些头疼。 他虽然不怵交际,但这种过分的虚假热情,还是让他疲于应付,假笑的脸都僵了。 姚童顺走进来,神色恭谨,道“周御史,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周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道“你去看着买些礼物,给各位同僚送去。” 姚童顺接过来,道:“李御史也有吗?” 周正对李恒秉还是心怀警惕,嗯了声,道:“有。” 姚童顺是经历司的老油吏,这些事办的是得心应手,道“是,我这就去办。对了,李御史已经在准备三天后的排班了,如果有什么特别需要,可以与李御史说。” 也就是说,周正三天后就要开始正式的入职,参与浙江道的排班做事了。 周正思索片刻,道:“没有,出来了,你给我拿来一份。” 姚童顺应声,快步出去。 周正回想了一会儿刚才的应酬,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继续熟悉他的手里的事务来。 黄舜胄被处置,在都察院仿佛没有起什么风波,没人议论,也没人关心。 李恒秉对这件事没有其他交代,也不曾再与周正多说什么,仿佛就没有发生过一般,整个浙江道从外表看上去一如往常。 临近下班,这些同僚再次十分热情的邀请周正赴晚宴,给他接风洗尘。 周正深知距离产生美,过分的亲近会带来反效果,客气的推脱了,转回他的周记。 现在铺子里只做销售,没有生产,倒是显得很空旷。 周正上了二楼,刘六辙跟上来,将陈别卢,顾及池来过的事情说了。 周正听着,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沉思起来。 刘六辙觉得这件事不妥,看着他道“二少爷,顾及池这个人在京城风评很不好,迟早会连累你,我觉得不能跟他有接触。陈别卢是湖州人,有些远,我们不了解,万一他给我们设套,我们想解决都不行。” 周正倒是不在意这些,而是在考虑官声,或者说声望这东西。 他已经入仕,在现今的朝局,一点把柄就可能身败名裂,凡事要谨慎小心,不留纰漏。 默默推敲一阵,周正道“六辙,这样,你买个铺子,开个牙行,找个可靠的人负责,周记正常经营以外的东西,比如陈别卢,顾及池这些事情,全部透过这个牙行来做,我们不要直接参与。” 刘六辙双眼一亮,喜色道:“二少爷,这个办法好,即便他们两人出事了,也只牵连到牙行,扯不到二少爷身上……” 周正嗯了声,道:“他们两人我都不再见了,有什么事情,你转告给我,不要做决定,尤其是顾及池,直接打发去牙行,少与他往来。” 顾及池这个人,周正不喜欢,偶尔利用还行,不能与他过多牵扯,以免哪天被拖下水。 刘六辙同样是这么想,挺着胸道:“二少爷我明白,你放心交给我吧!” 周正看着他的自信神色,笑了笑道:“嗯,周记你看着吧,我回府去。” 刘六辙看着周正,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错觉,隐隐觉得二少爷不一样了,不用再担心他四处打人,惹祸事了。 周正离开周记,回周府。 周清荔近来倒是悠闲,潜心读书,神态比以往好太多,只是一如既往的铁青淡漠,是天生的黑脸。 父子两人在饭桌上吃饭,周清荔吃了几口,道:“现在看来,李恒秉之所以能从锦衣卫逃出来,多半是有隐情,而且极其不光彩。” 周清荔知道都察院的事周正并不奇怪,但他不清楚李恒秉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抬着头看着周清荔,等着他下面的话。 周清荔看着周正的表情,淡淡一笑道“士人皆好面,越是内里不堪越是如此,而且会非常厌恶比他更不堪的人。黄舜胄,只是他一个发泄心里怨气的借口罢了。” 周正若有所悟,道“那他会不会对我出手?” 周清荔沉吟一阵,道“说不准,要小心他。” 周正微微点头,他也觉得李恒秉很危险,是那种冷静中随时会爆发的危险! 这种人才可怕,需要时时警惕,不能放松丝毫! 吃完饭,周正回了书房,便继续练字,看书。 作为御史,他要时常‘风闻奏事’,弹劾百官,如果字拿不出手,那就太尴尬了。 第二天一早,周正如常的穿着官服,步行去都察院上班。 刚入班房,姚童顺就进来,拿着一道文书,道“周御史,排班表已经出来了,你看看,如果不满意,可以找李御史协调。” 周正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去。 这只是他的排班表,没有其他人。今明两天他是坐班,还是熟悉政务为主,后天他要轮值登闻鼓,再隔三天,浙江道十个监察御史轮值乾清宫,他也要去。 周正看着这份相当简洁的排班表,道“轮值登闻鼓,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姚童顺轻松一笑,道“这个就是例行的,已经有好些年没人去敲登闻鼓,只要在那坐半天就行,现在天气正好,风清气爽,带本书去。” 周正对这样的工作倒是很喜欢,刚要说话,姚童顺又道“是两个人,应该还有一个御史。” 周正抬起头,道“也是浙江道的?” 姚童顺道“对,要我去打听一下吗?” 周正想着浙江道的监察御史还有一个未曾见过,摆了摆手,道“不用,到时候就见到了,你去吧。” 姚童顺没走,看着周正,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低声道“其实,也可以花钱请人带班的,五钱银子就行。” 周正看着姚童顺一怔,平日里神色威严,行事一丝不苟,清贵自傲的同僚们,还做这事?这么便宜? 第五十一章 唇枪舌剑 不管这些同僚如何便宜,周正没有让人代班去登闻鼓的打算,摆了摆手。 姚童顺连忙退出去,年底了,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周正这边看了眼这个排班表便继续看着各种公文,他需要深入了解,丝毫不能错漏。 虽然出了黄舜胄的事,但总体来说,周正在都察院还是相对清闲。 而另一边,刘六辙迅速租下一个铺子,作为周记外设的牙行,让府里一个家丁临时充任牙行老板。 顾及池这个麻烦人物自然就被打发过去,这惹得顾及池大怒。 顾及池站在这牙行门口,脸色难看,怒气冲冲的道:“周征云还真是自大,居然见都不见,就将我打发来见他府里的家丁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丁,神色却有些慌。自从他们家少爷知道周正也是阉党后,没了以往的忌惮,越发的不客气起来。 顾及池难看的脸色忽然一变,喜色道:“不管了,反正现在都是一家人,周征云不会害我,你们两个去,将两个铺子,一千两银子送进去,完了少爷带你去尚秀楼好好玩他几天!” 顾及池已经很久没去青楼了,憋的难受,确定周正不会把他怎么样,顿时故态复萌,蠢蠢欲动,安耐不住。 两个家丁欲言又止,顾及池一脚踢过去,道:“快去,本少爷没空耽搁!” 两个家丁只好进去,周府的家丁自然得到了刘六辙的交代,来者不拒,全数收下了。 待两个家丁出来,顾及池就更加确信周正不会拿他怎么样,神清气爽的一挥手,哈哈大笑道:“走,本少爷今天高兴,你们想玩多久都行,本少爷请了!”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陪笑着,随着顾及池向城东护城河边的青楼走去。 陈别卢这个时候在周记,听到刘六辙的话,神色微怔,道:“你是说,我们以后的往来,都走这家牙行?” 刘六辙虽然年纪小,却有种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气势,扬着头道:“这是我们家周御史的交代。” 陈别卢清瘦的脸上有一丝变化,旋即就笑道:“那我们就遵照周御史的意思办。那,我们下订的货,什么时候能好?” 陈别卢下订了一万两,加上京城的销售一直在持续增加,周记的生产原本跟不上,现在就更紧张了。 刘六辙估算一番,道:“五天,你们找好镖局,到时候我们直接给他们送过去。” 陈别卢刚刚搭上周正的线,哪里肯这样蜻蜓点水的就走,故作思索的道:“我们正好有事,那我就多等五天,还请你们快一些。” 刘六辙刚收了人家三千两,自然十分客气,道:“嗯,你放心,五天内,一定准备好。” 陈别卢抬手,道:“那请代我多谢周御史。” 刘六辙也有样学样,跟着回礼。 陈别卢出了周记,转向刘六辙说的那家牙行。 陈别卢身后的一个胥吏,有些不安的道:“吏书,这个周御史比黄舜胄难对付多了,我们是不是在与虎谋皮?” 陈别卢眼神里有凝重之色,表情却很轻松,道:“一来,他是监察湖州的监察御史,对我们有生杀大权,我们惹不起。二来,他背景深厚,我们需要倚重。这一点的防备十分正常,不用担心,日后谨慎些就是。” 胥吏看着陈别卢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陈别卢说的没错,监察御史的权力太大了,若是巡按地方,对地方生杀予夺,地方根本反抗不得。 即便周正不出京,在一些事情卡住湖州府,再或者,联合众多御史弹劾湖州府,湖州府上下绝对吃不消! 这个时候的言官,威力恐怖无边,连那些内阁六部的阁臣,堂官都畏之如虎,何况小小的知府衙门? 陈别卢去了牙行,将与周正的约定一一在这里落实,而后便回酒楼。 周正清闲的一天又要结束,他收拾好,踏出班房的时候,李恒秉恰好路过,他看了眼周正,语气平静和缓的道:“后天轮值登闻鼓,别忘了。” 说完,他就大步离去,没有与周正交谈的意思。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头皮一阵发麻。 周正暗吸一口气,出了都察院。他先是去了周记,一番了解后,又去生产的院子检查一番,最后转回周府。 这基本上是周正新近养成的作息习惯,陪周清荔吃完饭,便关起门来,继续看书练字,一直到深夜。 第三天,周正一踏入浙江道的廊庑,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好出来,这个人看着周正的官服,扬着头,俯视着道:“你就是周正?” 叫人名姓是极其忌讳的事情,不啻于诅人死,这个胖子居然张口就来。 周正看着他的官服,嗯了声,道“宁波府胡清郑?身体还好吗?听说很多同僚为你准备了帛金?” 胡清郑脸色微变,旋即冷哼一声,道:“轮值登闻鼓,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周正没理会胡清郑这个老官僚的摆老资格,进了班房,准备一番,这才出来。 姚童顺跟过来,在他身后侧,低声道:“我跟你去吧。” 周正不在意,迈步走进院子,胡清郑已经点好都察院的衙役等着了。 看到周正过来,胡清郑又哼了声,转身向前走,道:“走!” 但是衙役们没走,目光都看向周正。 周正这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胡清郑可以不在意,他们这些衙役怎敢不等? 胡清郑察觉到,顿时冷着脸又哼了声,不得不停下来等周正。 周正看着整整齐齐的十八个衙役,走上前,道:“走吧。” 衙役们动了,跟上周正。 不是他们听周正的话,是胡清郑已经走了几步,周正再向前走,他们总不能不动吧? 这一幕看到胡清郑眉头倒竖,肚子里怒气上涌,小眼睛盯着周正,气息急促,胸口不断的起伏。 周正直接越过他,向前走去。 他们身后的衙役跟过来,胡清郑不动,只能停在了他身后不远。 胡清郑看的鼻子一歪,一甩袖子,大声道:“跟我走!” 说着,他挺着大肚子,脚步飞快,快速越过周正,一副领头人模样。 周正看着他疾如风,就刻意放慢脚步。 衙役们自然不能越过周正,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没多久,胡清郑回头,就看到他与周正以及衙役们离他挺远,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前面大摇大摆的威武霸气,场面有些滑稽。 胡清郑脸色铁青,快步走回来,指着周正鼻子怒道:“周正,你故意跟我作对是吧!?” 还敢来! 周正神色不动,道:“我对您很尊敬,帛金会很丰厚。” 胡清郑小眼睛睁的溜圆,鼻子气喘吁吁,气的是咬牙切齿,一脸怒容! 第五十二章 登闻鼓响了 胡清郑对周正吹胡子瞪眼,但没其他办法,骂不过打不过,也不能怎么样。 他一肚子气,怒哼一声,道:“你走前面!” 周正抬脚就走,脚步不快不慢。 胡清郑在周正身后,暗自冷笑一声,故意放慢脚步,想学刚才周正的办法,让周正难看。 没走几步,胡清郑身后的衙役走近,低声道:“胡御史,再耽搁时辰就过了。” 登闻鼓不是小事情,若是到了时辰不见人,上面发火,那可是骂两句就能过去的。 胡清郑猛的转头,恶狠狠的盯着这个说话的衙役。 衙役一惊,连忙后退,不敢多言。 胡清郑今天是被气的一肚子火,偏偏还无处发泄,怒气冲冲一阵,还是加快脚步跟上周正,与他并排着,挺着肚子,摆着官仪,似要告诉所有人,他才是领头模样。 登闻鼓设在午门外,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钦设,但在后面基本上就流于形式,甚至在宣宗年间还一度要废除。 现在,都察院也只是例行前去值班,枯坐半天。 周正,胡清郑等人率领一干衙役到了午门,查看登闻鼓后,入了午门走上箭阁,在值班房里坐下。 胡清郑对周正冷眼不屑,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背对着周正,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周正对这个人也无感,从怀里拿出《神宗实录》,斜靠在小桌上,自顾的看起来。 姚童顺看着两人的做派,心里松口气,要是这二位真的闹僵起来还真不好收场。 周正看书十分认真,对里面的遣词造句要细细揣摩,更何况万历朝对现今朝局影响巨大,很多弊端都是那个时候各种争斗延续下来的。 周正专心致志,胡清郑几次回头都没抓到他惺惺作态的证据,不由得冷哼一声,继续背着周正,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间飞快,很快到了正午,姚童顺走近周正,低声道:“周御史,饭菜是让他们送上来,还是下去吃?” 周正放下书,抬头缓了一会儿,这才道:“送上来吧。” 胡清郑突然反应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揣入怀里,站起来,嗯哼了一声,淡淡的瞥了眼周正,道:“本官要下去吃。” 姚童顺自然没有二话,道:“是,胡御史请,小人让他们安排。” 胡清郑眯着眼,挺着大肚子,施施然的出了小房间。 周正没理他,咬人的狗不叫,胡清郑这类人反而不用怎么担心。 不多久,衙役将饭菜送上来,周正看着都是简单小菜,对着姚童顺道:“你告诉下面的兄弟们,轮流换班,去吃饭吧。” 按照规矩,这些衙役是要到下午离开午门才能去吃饭。 姚童顺一怔,想了下连忙道:“是,我这就安排。” 下面的一群衙役也是这里常客,听着到周正的安排,自然大喜,纷纷喊了句‘谢周御史’,然后就商量着轮流去吃饭了。 周正随手而为,简单吃了几口,便继续看书。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胡清郑满面红光,喷着酒气进来,坐到周正的另一边,打着嗝,努力的睁着眼,砸着嘴,一脸回味的表情。 周正不管他,继续低头看书。 胡清郑看了眼周正,嘿嘿一笑,似有些得意。 周正不理会,喝口茶,双眼都在书上。 宫里的钟声响了几次,等周正再次抬头的时候,胡清郑已经睡着了,双手抱着肚子,呼噜打的震天响,头一抽一抽,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周正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咚咚咚咚 突然间,午门外响起一阵阵击鼓声,将周正从书中唤醒,更是将胡清郑吓了一跳,从睡梦中惊醒。 姚童顺也很是惊愕,登闻鼓已经很多年没响过了,这突然响了,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对着周正道:“周御史,不好了,有人击鼓!” 登闻鼓就在午门外,若是敲响,可能乾清宫都能听到,更别说外廷的内阁,六科了。还有大明门外的各部衙门同样可能听到! 即便他们听不到,登闻鼓响了也会有人告诉他们! 因为登闻鼓有一条规定:‘击登闻鼓,监察御史随即引奏,敢沮告者,死。’ 也就是说,有人敲击登闻鼓,监察御史应该随即带着入宫,觐见皇帝,敢阻挡者,死! 能惊动皇帝的事,哪个敢无视? 周正与胡清郑对视一眼,连忙出了小房间,来到箭楼上,向下看去。 只见楼下一对年轻男女各拿一个鼓槌拼命敲击登闻鼓,其他的衙役不敢阻拦,将他们围着,抬头看着箭阁上。 胡清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看着周正道:“怎么办?” 周正哪里知道,思索着道:“先下去了解一下什么事情吧。” 胡清郑连忙道:“对对对,走走走,不不不,你先走。”他显然是慌了,硬是要躲到周正后面。 周正懒得理会他,下了箭楼,出了午门,来到登闻鼓前。 这对男女看着周正等人过来,放下鼓槌,噗通跪地,各举着两份厚厚的文书,大声道:“还请御史大人为草民做主,还家父清白!” 敲击登闻鼓,肯定是有冤情,周正看着这对男女,因为举着双手,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但从服饰来看,应该不是普通人家。 周正听着就要上前,胡清郑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这种事别接,不然麻烦就大了。” 周正顿时醒悟,这是午门外的登闻鼓,能到这里,不是大事也是极其棘手的事! 周正不是和稀泥的人,转向胡清郑道:“现在他们已经敲击了登闻鼓,你说怎么办?” 胡清郑眨了眨眼,一脸蒙。 是啊,这是登闻鼓,敲击了肯定要受理,不可能直接赶走,不然他们麻烦就大了,那是死罪啊! 可要是接了,肯定也是麻烦,若是再根据规矩引进宫去,那再小的事也是大事了。 胡清郑脸色猛的一正,道:“你接吧。” 周正没指望他能担事,思索片刻,上前接过女子手里的状纸。 他一接过来,女子就抬起头看向周正。 周正还没说话,胡清郑忽然咦的一声,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十七八岁模样,五官清冷,肌肤细腻,双眸如水,琼鼻如玉,红唇清嫩,这是一个十足的美人,清冷自怜,非常有征服欲的那种! 胡清郑喉咙动了下,忍不住的上前。 第五十三章 皇帝要你接 胡清郑走上前,盯着这个女子,双眼大睁,一脸饥渴像,忍不住的就要伸出手。 胡清郑刚伸出手,男子的猛的掏出一把匕首,站到了女子身前,怒色道:“老色鬼,你要干什么!” 胡清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众衙役也是一惊,纷纷拔出刀,围着男子,厉声呵斥道:“大胆,放下刀!” 胡清郑顿时反应过来,神色一板,站在衙役身后,摆着官威,沉声道:“你可知道,行刺本官是什么后果!” 年轻男子一脸怒容,紧握匕首,盯着胡清郑冷笑道:“老色鬼,敢动我姐姐试试!” 女子连忙跟着站起来,按下男子的手,看着胡清郑与周正道:“小弟年轻不懂事,还请二位大人息怒。” 胡清郑盯着女子的脸,双眼通红,气息急促几分,越发冷笑道:“在午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匕首对着本官,就凭这个,就足够流放你们去九边!” 男子怒不可遏,刚要说话,女子看向周正,道:“大人,我们没有恶意。” 女子神态清冷,没有了俯看着的楚楚可怜,眼神坚定。虽然穿着有些凌乱,风尘仆仆,但一举一动都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子。 周正心里转念,看着胡清郑的故作凶威,道:“他们敲了登闻鼓,待会儿可能要进乾清宫。” 胡清郑眼神微变,要是这对姐弟到皇帝面前告他一状,那就出大事了。 胡清郑小眼睛眨了眨,盯着女子喉咙又动了下,淡淡道:“念你们初犯,本官就不追究了,给本官老实跪下!” 男子越发大怒,但被女子拉住,再次跪下。 女子没有看胡清郑,目光都盯着周正。 周正看着女子,心下有些奇怪,却没多说,伸手翻开手里的状纸。 胡清郑也打开手里的文书,这是案卷,胡清郑只是扫了一眼,手一抖,案卷全掉地上了。 胡清郑变色,急匆匆的将案卷捡起来,塞给周正,道;“我内急,你先看着。”未等说完,他就急匆匆的跑了,速度飞快,一点也不像内急。 姚童顺以及一群衙役面面相觑,胡御史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他们纷纷看向周正,结果周正也是面有凝色,双眉拧起。 周正看完,抬头看向那个女子,道:“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女子抿了抿嘴,道:“民女别无所求,只求家父能放出来,周御史若能做到,民女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女子说着,就磕下。 男子连忙跟着道:“我也是,请周御史放出我爹,做牛做马!” 周正看着两人,眉头没有松开。 这对兄妹喊冤的事非同小可,涉及阉党与东林党的争斗。 今年二月,提督苏杭织造的太监李实,弹劾应天巡抚周起元,连带着周宗建,高攀龙,李应升等诸多东林大佬被抓,兴起大狱。 半年之后,八月,死了数十人,即便是时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高攀龙也被逼沉湖自尽,东林党遭到了致命,决定性的打击。 这对兄妹的父亲,上官勋是杭州织造府关联的一个商人,杭州织造府每年从他手里买下不少精致的丝绸,充任织造府所出,上贡皇宫。 李实本就是为了权利迎合魏忠贤,魏忠贤兴起大狱,他在苏杭自然不闲着,一举不知道抓了多少官商大户,侵吞了多少人的家产,这对兄妹之父上官勋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本质是党争,但有阉党在虎视眈眈,肆意诛连,不断扩大,谁还敢插手喊冤? 周正看着这对伏地的兄妹,刚要说话,午门里走出三个人,一看就是内监,其中一个抬着头,翻着眼,一脸嫌弃模样的尖声道:“谁是今天的轮值监察御史呀?” 周正收好状纸与案卷,走过去,抬手道:“下官浙江道巡城御史周正。” 这个太监瞥了眼周正,越发的冷淡道:“陛下忙于国事,无暇多问,命你全权处置这件事,而后具奏上表,明白了吗?” 周正哪里听不出,分明是天启皇帝不想见这对喊冤的兄妹,找了借口打发给他。 周正神色不动,心里微沉,这件事十分麻烦,现在皇帝还要求处置妥当上奏? 要他怎么处置?李实是内监,他动不了,何况背后还站着权倾朝野的魏忠贤。 落井下石?拿这一家做踏脚石,趁机邀官?周正心不够黑,还做不到。 周正心如电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个内监神色不满,又道:“我说,你听明白了吗?” 周正神色微震,醒转道:“下官明白了。” 这个内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入午门。 周正转过身,这对兄妹已经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周正。 周正心头沉沉,暗吐口气,走过来道:“卷宗本官已经接了,你们留下地址,有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们。” 这还是半年来,第一个接他们卷宗的人,男子激动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倒是十分镇定,再次磕地道:“谢大人。” 周正没有多说,转身进入午门,再次上了箭阁,他刚刚前脚踏进来就沉声道:“你去给我查一下,这对兄妹是怎么进来的?” 登闻鼓早就形同虚设,一般人根本到不了这里!并且这对姐弟明显知道他是谁,这件事,处处透着诡谲! 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姚童顺一惊,也想到了什么,道:“是,我这就去查!” 周正坐下来,将状纸,案卷打开,仔细的看去。 这件事落到了他头上,不管也得管了。 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李实在苏杭一带抓了不知道多少商人,无非是敲诈勒索,要这些商人花钱保命。但李实给上官勋按了一个‘周起元朋党’的罪名,是钦定的犯人,如何洗脱? 一阵子之后,胡清郑终于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周正满脸的得意笑容,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感慨道:“到底是年轻人啊,知道闯大祸了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活该啊……这个案子,不管你怎么办,后果都是你进大牢,哈哈哈……” 胡清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浑身上下都是爽快。 周正从案卷里抬起头,平静的道:“我们是一起轮值的,我刚刚入职,你是老人,这个案子理当是你主理。” 胡清郑脸色大变,苍白如纸。 第五十四章 有黑手 胡清郑看着周正的神色,心里惧怕的要命。 这不是没可能,是可能性非常大! 周正太年轻,刚刚入仕,怎么可能将这样重要的案子交给他?何况,他们是一起来轮值,怎么说,也该是胡清郑这个老官吏来! 胡清郑神色僵硬,嘴角努力抽了下,似乎想笑,走过来,与周正道:“那个周老弟啊,你看啊,这件事皇上……” 周正哪里看不穿他,打断道:“行了,你去刑部帮我查查这个案子的具体卷宗,尤其是上官勋的。” 胡清郑一听,连忙道:“哎,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查。” 胡清郑不待周正说话,急匆匆的跑了,比刚才内急还快。 周正没理他,继续研究这份卷宗。 这份卷宗可以说相当,十分,无比的粗糙,处处是漏洞,证据也就是一份证词,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证人还是上官家的死对头,做的也是丝绸买卖。 如果是简单的案子,周正现在的身份,或许一句话就能翻案,但这个案子本身不简单,别说翻案了,就是上官兄妹要求的只是放出上官勋都做不到。 那是阉党主持的‘钦案’,正在漫无边际的扩大,不管是东林还是清流亦或者其他人,只要触碰,都会被牵累进去。 周正有些头疼,这件事,在案子也不在案子,想要处置稳妥,让上官家兄妹接受,阉党默认,天启满意,着实棘手。 姚童顺很快回来,在周正耳边低声道:“没有查到。” 周正一怔,转头看向他,道:“没有查到?” 午门是紫禁城的脸面所在,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是谁都能进来的吗? 尤其还是众多守卫,衙役聚集,这两个外地人,如何从从容容来到午门前,敲响登闻鼓的? 这里怎么说也解释不过去,尤其是那姐姐,张口就称呼他‘周御史’,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么多疑点,怎么可能查不出来什么? 姚童顺表情有些怪异,道:“虽然我查不出什么,但肯定有人故意放他们进来。” 周正审视了一眼姚童顺,目光微闪,收拾好案卷,状纸,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 姚童顺连忙答应,有些小心的看着周正。 能做到无声无息放人进来,只有两个地方,要么是宫里人,要么是都察院的人。 无论是哪里,对周正来说,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周正出了午门,径直回向都察院。 一干衙役跟着周正,穿街过巷,很有场面。 刚走入浙江道廊庑,一个小吏就道:“周御史,李御史在等你。” 周正嗯了声,迈步向里面走去。 周正走近李恒秉班房,就听到了胡清郑的声音,义正言辞,老成持重:“李御史,周征云虽然年纪年轻,但处事有度,有张有弛,是一个大将之材,我看看这个案子就交给他吧,年轻人,多锻炼是好的……” 周正懒得他听废话,敲了下门,走进去。 胡清郑一见周正,语气急切的道:“李御史,我觉得就这样吧,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李恒秉显然也不想理他,直接看着周正,道:“事情我知道了,想好怎么办了吗?” 周正看着李恒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人身上没了初次见面的自信坦荡,反而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郁。威严在,从容却无,更多的是面无表情。 周正心里揣度着这件事与李恒秉的关系,道:“还没想好,宫里似乎也不太在意。” 虽然天启派了内监出来,但也只是做个样子,连口谕都算不上,只是走了个形式,表示知道了。 李恒秉目光静静的看着周正,片刻道:“宫里无小事,皇上不在意,也有人在意,我们大意不得。我已经让人调都察院的卷宗,刑部,诏狱那边也派人去了,你等一等,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周正眼神微动,李恒秉,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都察院不说,刑部也不问,镇抚司狱那边,他也能调得到卷宗? 周正注视着李恒秉,道:“好。” 李恒秉与周正的目光对视一下,旋即低下头,拿起笔,淡淡道“没事就回去吧。” 周正抬了抬手,转身出了李恒秉的班房。 周正路过众多同僚的班房,很安静,一如他刚才路过的时候。 周正脚步不停,走入班房,坐在在椅子上,静静的思索着这件事。 这件事来的突然,但显然是有蓄谋的,有人将这件事硬生生的推到了他手里。 “到底有什么目的?是要借阉党的手对付我?是东林人的试水?亦或者,这个案子里还有别的隐情?” 周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毛笔,目光看着门外,低低的自言自语。 一直到下班的钟声响起,周正也没有思索出所以然来,这份状纸,卷宗没有任何用处。 周正索性出了班房,想着回去请教一下周老爹,刚拉开门,就听到众多的关门声,转头看去,还几个人脚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倒是柳本溪这个时候走了出来,笑着向周正道:“周御史下班了?一起走?” 其他监察御史也都知道这个案子的麻烦,生怕被周正拉进去,躲还来不及,这个柳本溪居然迎上来了。 周正对这个人越发有好感,笑道:“改天有空请柳兄喝茶,我现在得去另一个地方,不太顺路。” 柳本溪已经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做不得,要么想办法推出去,要么请上面的大人物决定。” 这案子有两个核心点,一个是举告的是内监李实,抓人的是缇骑,也就是说动手的大太监魏忠贤,搞不定这两人,这案子就非常的难办! 周正也低声道:“谢柳兄好意,我想想办法。” 柳本溪直起身,笑着道:“既然不顺路,那我就先走了。” 周正微笑着,两人并排向外面走去。 周正转向城东,径直向他的周记。 “二少爷,有客人。”一进去,刘六辙就面色怪异的看着周正,语速很慢的道。 周正抬头向里面看,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裙,两缕发丝捶胸,俏脸冷艳,五官分明的女子正看着他。 周正顿时皱眉,是告状的上官家的小姐,换了身衣服,没有刚才的狼狈,身姿曼妙,容颜秀丽。 周正还没理清案子,最不想见的就是上官家兄妹了。 心里思忖一番,走进铺子,周正道“上二楼说吧。” “嗯。”上官清声音清脆,蕴含一丝冷意,直入人心肺。 第五十五章 脱衣服 周正上了二楼,看着上官清,道:“坐吧。” 上官清清澈双眸看着周正,声音清脆如鹂,道:“民女站着。” 周正与她对视,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忽然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周正新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主管湖州府也不过这几天的事情,轮值登闻鼓就是前天确定的排班表,外人想要了解根本不可能。 上官清俏脸清冷,道:“有父亲的朋友在帮民女。民女别无所求,只求能放出家父,多少银子民女都去筹措。” 周正看着上官清,直言道:“你奔波了半年,想必比我清楚这案子的艰难,就是六部那些堂官也做不到翻案,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 上官清目光盯着周正,眼神坚定,道:“因为民女知道周天官是周御史的叔伯,周御史又恰是监察御史巡视湖州,民女相信,只有周御史能救出家父。” 周正脸角僵了下,暗骂:都特么谁传的谣! 他现在极力的多远离阉党,时不时还怼一下,留着做日后进阶之用,要是被拉入阉党,明年就是死路一条了! “我不认识周天官,我们家与他们从无来往,你找错人了。”周正十分果断的道。 上官清看着周正,忽然绕过桌子,走到周正近前,伸手就解开胸口的纽扣。 周正一愣,连忙站起来按住她的手,道:“你做什么?” 上官清双眼通红,咬着嘴唇,道:“民女未曾婚配,愿为周御史当牛做马。” 周正眉头一跳,死死按住她的手,道:“你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上官清看着周正,神情绝望,双眼惙惙欲泣。 周正头大如斗,道:“先别着急,跟我说说这件事具体情况,还有你们这半年的情况。” 上官清俏脸有些木然,被周正按着在边上的凳子坐下,扣子并没有系回,露出白皙的锁骨以及一小片滑腻肌肤。 周正的眼光不自觉的向那里看,连忙端起茶杯,作为掩饰。 上官清没有注意到,俏脸有些苍白,抿着嘴唇道:“家父从未与周起元见过面,更无从朋党,内监不过是贪财就给家父加了这条罪名。民女姐弟二人在浙江按察司,南京都察院等屡次伸冤,皆无人敢管,入京两个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甚至内阁,他们都不敢管……” 周正对这些不意外,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上官清嘴角动了动,道:“民女不能说。” 看着上官清绝望的神情,周正心里压力大增,暗吐口气,沉色道:“不说也没关系,我既然接下你的状纸,我就会想办法,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不要乱动,要做什么先前知会我,不得擅动影响我的计划,明白吗?” 上官清看着周正肃然的神色,脸上泛起一丝希望,道:“周御史真的肯帮民女?” 周正皱了皱眉,道:“能不能成还两说,你别高兴的太早。” 上官清站起来,清冷的俏脸一片决然,道:“只要周御史肯帮忙,民女感谢大恩,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周正心里不知不觉有了一丝急切,站起来道:“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派人找你。” 上官清看着周正,道:“民女知道周记铺子需要人帮忙,民女姐弟愿意给周御史做事,分文不取。” 周正之前已经察觉到,上官清已经将他当做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担心她再出去横生枝节,稍稍思索便道:“你留在铺子里,你弟弟,我安排他去一个牙行,吃喝不用担心,工钱也给足,只要你们安心待着就成。” 上官清看着周正的脸,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善意,微微抿嘴,行礼道:“上官清多谢公子。” 周正嗯了声,领着她下楼,看着一直站在楼梯口的刘六辙道:“上官姑娘留在这里做事,你安排好。她还有个弟弟上官烈,你安排他去牙行。” 刘六辙看看周正,又看看上官清,不知道想什么,忽然笑着大声道:“是二少爷,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安排好。” 周正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上前低声道:“你去将陈别卢找到附近的茶楼,我要见他。” 刘六辙不问原因,连忙道:“是,我这就让人去找。” 周正没有多说,直接出了周记。 上官清看着周正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比她之前找的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官还能给她安心感。 刘六辙转头看着极其漂亮的上官清,拍着胸脯道:“上官小姐,你尽管留在这里,不用做什么,看着就行。” 上官清倾身,道:“劳烦刘公子。” 刘六辙只是周正的书童,严格来说是周家下人,谁叫过他刘公子?这一声让他喜笑颜开,心里开心的不行。 “上官小姐不用客气,来,我带你看看我们铺子,明天还要开售,事情还挺多的……”刘六辙一脸笑容的带着上官清转悠着铺子。 周正到了茶楼,默默的喝茶。 上官清对这件事了解的显然有限,必须要找一个官场里的人打听,来自湖州的陈别卢,是湖州知府衙门的吏书,最是合适不过的人选。 周正还是第一次主动要见陈别卢,陈别卢哪敢怠慢,急匆匆的赶来。 周正没有废话,直接道:“我想知道湖州丝绸商人,上官勋的事。” 陈别卢还不知道午门发生的事,听着有些疑惑,道:“上官勋不是已经定案了吗?被判了三十年,现在已经从苏州押到了诏狱,周御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有人告到都察院了?” 陈别卢最后反应过来,周正也不隐瞒,道:“嗯,我想知道这个案子的内情。” 陈别卢倒是不在意,道:“这个案子倒是也没什么内情,就是这个上官勋家大业大,引起了提督太监李实的注意,本来只想要三万两,但上官勋不肯出,李太监一怒之下,就将他加在了周起元朋党案的名单上,人被抓了不说,还抄了家。” 周正听着倒是很简单,道:“只是这样?” 陈别卢神色肯定,道:“就是这样,我们大人曾经还出面劝和过,但上官勋死活不肯出,受了刑也不肯低头,这才逼急了李太监。” 周正觉得里面还有故事,不追究,再问道:“我要合理的放出上官勋,有什么办法?” 陈别卢顿时肃色,道:“周御史,我劝你别碰这个案子。上官勋是李太监定的案,他是魏忠贤身边的红人。” 陈别卢的意思很简单,除非李太监点头,周正如果硬要翻案就是打李太监的脸,间接的打魏忠贤的脸。 这个时候,谁还敢得罪魏忠贤以及其爪牙? 内监的威力远胜过外廷的阁臣,这一点周正知晓,沉思片刻,道:“那,如果用银子呢,能否让李太监改口?” 陈别卢看着周正,摇头道:“上官家家产十数万,尽数落在李太监手里,周御史打算用多少令他改口?” 论起财富,周正还真比不过这些人,心里思索一番,道:“这件事你不用对其他人提起,京城水太深,早点回去吧。” 陈别卢从周正神色上预感到了什么,脸上更加严肃,道:“周御史,这件事看着小,实则很大,千万要谨慎,稍有不慎,就可能上了朋党的名录!” 周正嗯了声,客套一句便付了茶钱,起身下楼。 他还有一个人可以试一试——魏希庄。 第五十六章 一场乌龙 魏希庄这会儿正在茶楼吃饭,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边剔牙一边抖腿,好不惬意。 何齐寿陪站在他身前,笑着道:“东家,周公子的办法确实很奏效,目前各个铺子基本上相当于脱手了,其他院子,古玩字画什么的都出手的差不多,已经有三万两了。” 魏希庄抽出牙签,舔了舔牙齿,满意的道:“嗯,周小子还是很有办法的,不错不错,没枉费我栽培他……” 何齐寿笑着,刚要说话,一个伙计上来,道:“东家,掌柜,下面有位周公子要见东家。” 魏希庄一愣,旋即得意的笑道:“哈哈,周小子终于求上门了,你说我是不是先晾他一会儿,让他急一急。” 何齐寿看着魏希庄的表情,犹豫着,道:“东家,这件事,怕是等不得。” 魏希庄看着何齐寿的表情,笑容渐失,放下腿道:“周小子惹祸了?” 何齐寿上前两步,低声道:“有人敲登闻鼓,皇上都知道了,是关于李实的。” 一听‘李实’这个名字,魏希庄眉头皱起,厌色的道:“周小子惹到这个狗东西了?” 何齐寿道:“倒不是,是这个案子是李实挑起的,周公子是当天的轮值御史,又是浙江道湖州的监察御史,这个案子,就落在他头上了。” 魏希庄抬起头,看着何齐寿疑惑的道:“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何齐寿自然早就察觉到了,道:“是有蹊跷,小的派人去查了查,但没查出什么。” 魏希庄神色肃容几分,眯着眼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丝冷笑道:“没查出什么才更蹊跷!周征云一个年轻人,初出茅庐又没什么背景,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布局针对他,怕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何齐寿神色一凛,他之前还没想过这种可能,连忙道:“东家,会是谁?” 魏希庄摇头,道:“我得罪的人太多,不知不觉得罪的更多,猜不到,先让周小子进来。” 何齐寿一挥手,那伙计连忙跑出去。 周正上了楼,魏希庄一脸笑嘻嘻,剃着牙嚷嚷道:“小子,我听说你闯祸了,是不是来求本少爷的?” 周正在他对面坐下,自顾的倒了杯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嘲笑,道:“我从进入都察院就是一件怪事,现在更落了一件怪事,你说奇怪吗?” 魏希庄一怔,剃着牙的手停了,目光看着周正的脸色,道:“你怀疑是我将你弄进都察院的?” 周正本来就是随口抱怨一声,但听着魏希庄的问话,准备喝茶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魏希庄。 魏希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问? 魏希庄看着周正的神色,连忙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的道:“你的事我听说了,嗯,挺棘手,你打算怎么办?” 周正放下茶杯,双眼冷漠的看着魏希庄,道:“是你把我弄进都察院的,这件事也是你安排的,你想做什么?” 魏希庄看着周正冷漠的脸色,连忙道:“我承认你是我弄进都察院的,但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我怎么会害你?” 周正脸上涌起怒气,盯着魏希庄道:“你把我弄进都察院是为什么?想要进午门,必须要有锦衣卫的默许!我跟你无冤无仇,还帮了你不少人忙,你为什么这么害我!” 魏希庄脸上似笑非笑,哭笑不得,这件事,还真是解释不透,难道告诉周正,就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谁也不会信啊! 何齐寿看着周正的神色,沉吟着上前,道:“周公子,这件事我可以替东家作证,确实不是东家做的,事情有些蹊跷,我们也还在查。” 周正冷笑一声,依旧盯着魏希庄道:“我要这件事的所有案宗,尤其是上官勋与李实的,他俩的过去,哪怕是一天上几次厕所,我也要,你要几天!” 魏希庄被周正盯的头皮发麻,头疼不已,道:“十天,不,五天,五天我就给你行了吧?我说兄弟,我知道你帮了我大忙,我记着你的好,本来调你去都察院也就是想整整你,但那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多少人打破头抢不到,我这也不算害你吧……” 周正冷哼一声,站起来道:“三天后,我派人来取,要是没有,我烧了你的茶楼!还有,上官勋给我照顾好,不然我烧了你所有的铺子!” 周正说完,大步离去。 “哎哎,周征云,不是,我说,你,喂……”魏希庄站在桌前,向着周正招手,目送周正下了楼。 魏希庄满心不是滋味,也有了火气,转向看何齐寿道:“老何,这件事,其实不怪我你说是不是?周小子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七品官啊,他老子混了二十年才混到,他这是一步登天了好吧?” 何齐寿陪着笑,道:“周公子的反应也能理解,东家,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谁在幕后操纵这件事,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冲着东家来的?” 魏希庄近年干的事情就是跟着锦衣卫抄家,抓人,审讯,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想报复更是如过江之卿。 魏希庄神色正经下来,脸色变了变,目光冷色,道:“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回去查,你动用你的关系,先摸一摸,我倒是想看看,谁要动我!” 魏希庄怎么说也是九千岁的族孙,连阉党那些文官大佬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岂会没有一点火气! 何齐寿点点头,道:“对了东家,这件事没有查清之前,不要声张,李太监是九千岁身边的红人,在皇上跟前也说得上话。” 魏希庄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我先走了,你盯着周小子,别让他冲动干傻事。” 何齐寿道:“是,我这就派人盯着。” 魏希庄没再多说,拿着刀急匆匆的走了。 魏希庄认为会干傻事的周正,这会儿转过拐角,探出头悄悄的观察茶楼,等了一会儿,微笑着转身离开,神色从容自如。 周正刚才的怒是半真半假,是魏希庄调他去的都察院这件事让周正意外,但心里也松口气,至少不是看不见的黑手。 至于魏希庄在背后设计搞他,周正不信,魏希庄用不着这样,真要他帮忙,以魏希庄的性子多半会直说,再说,魏希庄也做不出这样精密的设计。 周正半真半假的发怒,不过是借此向魏希庄试压,让他帮忙查些事情,不然依照魏希庄的性格,十之七八会推脱或者跟他做交易。 魏希庄不知道周正没真生气,周正也不知道魏希庄怀疑这件事不是针对周正,而是冲他去的。 两个人各有心思,各有忙头。 第五十七章 不能碰也要碰 周正没有再回周记,而是回了周府。 周清荔恰好站在门口,目送一些人离去。 周正走过来,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应该都是朝中人。 周清荔道“都是我这些年结交的好友,若是需要,他们可以帮上你大忙的。” 周清荔在六科沉沉浮浮近二十年,别的朋友没有,言官绝对很多,而且是那种立场相近,品行经过验证,值得信任的人。 周正知道周老爹的意思,心头越发有压力,道:“爹,这件事有那么严重吗?” 周清荔看着周正,轻轻点头,语气有着藏掖不住的感慨,道:“你初入官场不知道其中的可怕,李实小小一个内监,一封弹劾奏本,将三个巡抚,一个左都御史,一个尚书,三个侍郎,其他大小官吏近百人送入大牢,死的死,戍边的戍边……” 李实的这份战绩确实可怕,也让百官惊悚。 周清荔说完,道:“进去说。” 周正嗯了声,跟着周清荔进府。这件事,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没那么容易处理妥当。 周清荔书房,两父子在小桌上对坐。 周清荔手里抱着茶杯,缓缓的拨弄着水,道:“这个案子,关键不是上官勋是否被冤枉,而是怎么妥善的处置,既不能让阉党恼怒,还要给皇上,给朝野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周正点头,上官家姐弟的诉求其实并不重要,而是登闻鼓一响,必须要有一个体面的交代,还不能让阉党不满,否则不但上官勋救不出,阉党借此发难,不止周正,周家跟着倒霉,还得再牵连周府的关系网以及更大的风波。 周清荔脸色幽冷,目光看着门外,道:“为父刚才联络了几个好友,会上书弹劾李实在苏杭的一些不重要的党羽,试探一番,转移一下朝野的注意力。” 周正想了想,道:“一定要掌握好尺度,阉党炽盛,不要引火烧身。” 阉党这个时候是最可怕的,无可匹敌,稍有触碰就可能是灭顶之灾。 周清荔放下茶杯,看向他,道:“这个为父清楚。你有什么想法?” 周清荔对这个次子是越来越看不透,但给予了相当的尊重。 周正心里自然有些想法,但还不宜说出来,道:“我先摸摸李实的情况,尽量找一个稳妥的处置办法。” 一个小小的商人,即便不是冤枉,从来也不曾这样难办,只不过是牵扯到了‘阉党’二字。 周清荔见周正不肯说,沉吟一阵,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拖。” 周清荔的意思很简单,这个案子只是因为敲了登闻鼓,皇帝朝野咸闻,这才变得‘紧要’,只要拖过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会渐渐忘记,也就算过去了。 这是目前官场上最流行的处事方法,即便是军国大政,往往也要拖上个把月,何况是一个小案子,一年半载都算是好的。 天启皇帝不理事,从只是派个内监交代一句就看得出来,他不在意这件事,说不得转头就忘了。 阉党更不会在意,这个案子在他们眼里太小了,也无利可图。 周正心里想过这个办法,拖到明年,阉党垮台,他就能利用手中的权利,对上官勋进行平反,毫无顾忌。 但这种‘以拖待变’不是他的处事风格,并且未来变数太多,还需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周正看着周老爹,坦言道:“我想尽快处理掉。” 周清荔面无表情,审视着这个疯后的次子,心里有些复杂,好一阵子,道:“你想的也对,有什么事情,要尽早告诉为父。” 周正微笑,道:“我知道了。” 周清荔没再多说,这个次子心思缜密,但在京城官场这坛大染缸里,还是让他很忧心,只不过面色不漏声色。 周正与周清荔说了一阵,便自顾的回了书房。 如往常一样,看书,练字,但今天却集中不了精神,心思有些涣散。 周正吐了口气,放下笔,目光看向窗外,片刻,幽幽自语道:“我到底是做不到所谓的和光同尘,无黑无白……” 周正对他自己看的十分明白,心底自有曲直,没办法去混事,糊弄,稀里糊涂的行事。如果不将这件事妥妥当当处理了,他无法静心,恢复如常。 天色渐黑,窗户前有一只麻雀驻足,扑棱翅膀迅速又飞走。 周正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李实。 周正将笔轻轻放下,看着这两个字,轻声道“看来,得冒险碰一碰了。”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照常的穿着官服,步入都察院。 都察院的气氛似乎永远都那么奇怪,冷冷清清,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抑感。 周正刚刚在椅子上坐下,姚童顺快步进来,关上门,低声道:“陕西道御史被抓了一半。” “因为什么?”这还是周正入职以来,第一次都察院有人被抓,虽然也没几天。 姚童顺道:“他们上书希望朝廷招抚乱民,但民变越演越烈……” 周正不意外的嗯了声,朝廷对待民变在‘剿抚’之间来来回回,哪怕到了崇祯朝,前期也是如此,直到后面民变太大,朝廷才不得不坚持‘清剿’。 周正不在意这件事,问道:“上官勋的案子有什么动静吗?” 姚童顺倒是希望周正随大流上书主剿,搏点名声,毕竟他是新御史,但看着周正的神色,姚童顺果断放弃了,道:“没什么动静,李御史没有说什么,上面也没有交代。” 周正微微点头,显然,都察院高层没将这件事当回事,一个商人告状而已,大明朝什么时候少过! “上官勋的卷宗找来了吗?”周正道。 姚童顺道:“昨天已经找到了一些,经历司正在整理,午饭之前我送过来。” 周正想到李恒秉说的调阅锦衣卫,刑部等的卷宗,道:“你在经历司多盯一盯,所有案卷我都要,是所有!” 姚童顺刚要应下,门外一个衙役敲门,道:“周御史,有人说是周府家丁求见,有急事。” 周正这才刚刚坐下,一大早能有什么事情?姚童顺看向周正。 刘六辙做事向来稳妥,没有急事不会让人来找周正。 周正站起来,出了班房向大门外走去。 第五十八章 强抢周记 周正来到都察院大门外,看着一个人焦急的在那转来转去,嗯,是周府的家丁。 这家丁一抬头看见周正,连忙上前急声道:“二少爷不好了,有人要抢我们的铺子。” 或明或暗想要抢周正铺子的不知道多少,但持刀明抢的还没有,周正神色如常,道:“慢慢说。” 这家丁看了眼周正身边的姚童顺,上前在周正耳边低声道:“他们砸了我们铺子的门,出价二十两要买我们的铺子还有我们的面膜与洗脸水,六辙还被打了。” 周正眼神一冷,道:“严重吗?是什么人?” 家丁道:“不知道,但有巡街御史路过,他们不敢管。” 周记对周正来说十分重要,岂容他人染指! “给我点二十个衙役,跟我走!”周正神色冷淡,心里冒火,与姚童顺沉声道。 打我的人,抢我的铺子! 姚童顺在一旁听着,立即道“是,我这就去。” 姚童顺匆匆走了,家丁又看了眼都察院里面,低声道:“二少爷,上官小姐说,可能是宫里的人。” 周正眉头微皱,道:“你确定?” 宫里,那是一个禁忌,何况是魏忠贤当权之际。 家丁道:“小的不知道,上官小姐是这样嘱咐的。” 周正没有说话,眸光急急闪烁,心念如电转。 姚童顺很快带出了二十个衙役,周正一马当先,脚步快速的向周记走去。 周正虽然隶属十三道监察御史,但也拥有巡查五城的权力。 衙役们跟着周正,领头似乎想问什么,感觉着周正的脚步有些快,便没问。 这边周正一出都察院,何齐寿就径直跑到镇抚司狱,告诉了魏希庄。 魏希庄听着何齐寿的话,神色肃然,道:“你是说,那些人来自宫里?” 何齐寿没有了往日的陪笑,凝重的点头道:“应该没错。周公子已经带着都察院的人去了。” 魏希庄立马转身,道:“所有人,跟我走,上马!” 何齐寿连忙拦住他,道:“东家,你这是要干什么?” 魏希庄收拾着衣服,道:“周小子行事太冲动,我怕他惹出大祸来。” 何齐寿道:“东家,千万要注意分寸。” 阉党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朋党,实际上就是围绕魏忠贤形成的,都是魏忠贤的人,但彼此之间又互相争斗,争权夺利,倾轧不休。 宫内宫外,皆是如此。 而且,宫里的人并不都是魏忠贤的人,这些人一样不买外廷的帐,哪怕是魏希庄,这些内监也能在皇帝耳边吹吹风。 魏希庄不管那么多,点齐了二十多人,骑着马,飞奔向周记。 而这个时候的周记,一个四十多岁,瘦长脸,三角眼的中年人神色从容自如的坐在铺子最中央,手里拿着茶杯,斜眼看着瘫坐在墙角,嘴角挂着血丝的刘六辙,尖着嗓子说道:“怎么样了?考虑好了没有?现在还有二十两,待会儿你可就什么都没了。” 刘六辙身上都是脚印,右眼青紫,鼻青脸肿,眼角直跳,浑身疼的站不起来,咬牙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中年人砰的将杯子按在桌上,冷哼一声道:“不识好歹的玩意!” 他身后有十个年轻人,穿着紧身装,一看就是打手模样,中年人一生气,他们就要逼上前。 刘六辙身边站着周府的一个家丁一个婢女,外加一个上官清。 上官清神情清冷,看了眼外面,右手悄悄的握向身后的一根木棍。 中年人摆手,没有让这些打手上前,走到刘六辙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本太监打死?咱家知道,这个铺子挂在你名下,给你个机会,转到我名下,今后跟着我,我保你吃香喝辣,一辈子吃穿不愁……” 刘六辙艰难的抬起头,看着一脸白净,毫无胡须的中年人,狠狠的吐了口血,道:“那你先给我一万两。” 中年人神色微变,一脚踢向刘六辙的大腿,怒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他按手印!” 他一说完,他身后一个打手拿出一份文书,印泥,另一个就要拉过刘六辙的手,按在印泥上。 “你们是强盗!”刘六辙脸色大变,拼命的挣扎。 周记以及一系列的文书都是登记在他的名下,若是被按了手印,从大明律上来说,铺子就不是周家的了。 中年人不屑的冷哼一声,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外面。 几个打手按住刘六辙,就要让他在那几张契书按印。 “强盗!强盗!”刘六辙拼命挣扎,气的要哭了。 砰 忽然间,一根棍子飞来,打在了几个打手的头上,将他们打倒。 接着一只手拉住刘六辙,将他拖到身后。 刘六辙双眼大睁,就看到前面的上官清手持木棍,身形修长的立在他身前。 她穿的不是昨日的白裙,而是一件如婢女的粗布衫,但却给刘六辙一种书中女侠的感觉。 中年人转头看向上官清,神色微怔,继而恼羞成怒,道:“你敢打人?来人,给我打!” 他话音一落,地上的,站着的打手纷纷冲向上官清。 上官清神情冷漠,手的长棍一挑,将最先冲过来的顶了回去,接着连连挥动,将三四个打手打落一旁。 中年人看着顿时气的连连道:“好你一个刁女!竟敢殴打咱家的人,给我打,死活不论!” 上官清双眸隐有火光,长棍一挥,直接指向了这个中年人。 中年人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厉声道:“大胆!真是大胆!给我打,给我打,给往死里打!” 一群精壮的打手被一个女子打的这么狼狈,自然恼怒,纷纷拿起东西,向着上官清逼去。 刘六辙吓了一大跳,连忙道:“上官小姐你快走,他们会真的打死人的,你快走……” 上官清面无表情,目色冷漠,盯着逼近的一群打手。 “谁在闹事!” 就在要打起来的时候,一声大喝传过来,接着是一阵急切密集的马蹄声。 中年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群缇骑骑马飞奔而来。 中年人眉头皱了皱,看着来人。 来人自然是魏希庄,他远远就看到周记的门板被砸,一片狼藉,一群人正要在里面动手。 他不等马停就跳下马,冷声喝道:“何人当街闹事!” 刘六辙面有喜色,挣扎要出去,却被上官清挡住,她低声道:“别说话。” 刘六辙看着她,愣了愣,便没有动。 中年人看着魏希庄,打量一眼,声音刻意尖锐,侧着身,傲色道:“咱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管吗?识相的,给我滚的远远的!” 第五十九章 试皇帝的水 魏希庄看着这个人,心里冷笑,暗道‘要是李实来了我还让他三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魏希庄大步向前,手里的绣春刀直接拍在中年人胸口,重重的将他拍倒在地,不在意的走进铺子,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群锦衣卫已经冲过来,将十个打手包围,刀柄半鞘,冷意森然。 这些都是市井打手,哪里敢与锦衣卫动手,被吓的一动不动。 那中年人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了,一身的土尘,模样很是狼狈,气的脸色铁青,追过来,盯着魏希庄怒道:“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魏希庄淡淡的看着他,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中年人呸的一声,破口大骂道:“我他妈管你是谁,我是尚衣监的执事太监,买这个铺子,是奉了圣意的,我告诉你,你死定了,你们全家都死定了……” 魏希庄敏锐度的抓到了重点,道:“你说你奉了圣意?” 中年人看着魏希庄,一脸冷酷与傲色,尖锐这嗓子道:“知道怕了吧?我告诉你,晚了!你死定了,你全家都死定了……” 魏希庄盯着他一阵,转头看向艰难站起来的刘六辙。 刘六辙现在很慌乱,知道魏希庄与周正还算有些交情,便道:“他们要用二十两买下这个铺子。” 魏希庄猛的转头看向这个中年人,抱着手里的刀,道:“二十两?” 中年人冷哼一声,道:“二十两也是多了,我告诉你,现在一分钱没有,咱家也要这个铺子!” 魏希庄一把扯过这中年人的衣领,用力往外拖,同时怒道:“好!那就进宫面圣,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皇上让你用二十两买一千两的铺子,给我走!” 中年人脸色一变,抱住魏希庄的手,急切道:“你给咱家松开,你以为皇上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去了你就知道了,将他们都给我押上,送进宫!”魏希庄直接拖着中年人,就向皇宫方向走去。 中年人顿时慌了,一边挣扎一边看着魏希庄道:“你到底是谁?” 魏希庄哪里理他,拖着就要进宫。 这件事摆明是这个太监搞事情,魏希庄还真不怕闹到御前,借此立威,或许周记以后的麻烦就没了。 那十个打手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根本不敢反抗,锦衣卫,谁敢动手? 魏希庄相当直接,霸道,根本不与这太监多说什么。其他锦衣卫就更不在乎,死在镇抚司狱里的太监从未少过。 这太监被拖走了一阵,更加慌乱了。 自然不会是皇帝让他出来买什么铺子,当今这位虽然懒政,但也不糊涂,若是真的被拉到了宫里,皇帝对这样的荒唐事多半不能容,打一顿赶出宫都算轻的。 这太监抱着魏希庄的手,色厉内荏的道:“咱家不管你是谁,给我松开,不然到了宫里,咱家要你好看!” 魏希庄忽然一顿,转头看向周记铺子。 这太监似乎觉得魏希庄害怕了,更加大声道:“现在给咱家放开,咱家或许还能发慈悲,放过你……” 魏希庄对着一个锦衣卫道;“去,将苦主也带上。” 那锦衣卫答应一声,快速回转周记。 这太监立马知道,魏希庄是真的要拉他到御前对质了,神色变了变,咬牙冷声道:“实话告诉你,本太监是李实李太监的人,你真要是拉我进宫,我怕你出不来,给咱家想清楚了!” 魏希庄的动作猛的一停,转头看向这太监,目光灼灼的道:“你再说一次,你是谁的人?” 这太监看着魏希庄的神色,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挣开魏希庄,扬着头,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魏希庄看着这太监,神色一片冷漠。 他一直觉得上官勋的事情,是有人借着周正冲他去的。现在,李实这么明目张胆的要抢周正的铺子,是为什么? 是来试探他的吗? 魏希庄心里不断的在翻腾,对上这个刚刚为阉党立下大功,深得他爷爷九千岁魏忠贤信任的李实,魏希庄也没多少胜算,就算拉到御前,皇帝也可能是和稀泥,不了了之。 到时候,魏希庄就要面对李实的疯狂报复了。 魏希庄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心里想透这点,顿感棘手,踌躇不前。 这个时候,周正带着都察院的人,正好迎了过来。 魏希庄一见,连忙上前几步,拉过周正,低声道:“事情有些难办,是李实的人。” 周正看着被锦衣卫围着的那个中年人,眉头一皱,片刻之后,道:“你打算怎么做?” 魏希庄神色不掩饰的焦虑,道:“有些难办,李实现在深得九千岁的信任,我要是这么将他拉进宫,李实不会有什么事情,咱们可能麻烦就大了,你这个案子,也肯定结不了了,还会引火烧身。” 周正看着那个中年人,神情肃色。 这是一个内监,而且来自阉党干将的派遣。一个不好,就可能上了朋党名录,生死难料。 周正第一次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危机,令他整个人心神紧绷,面沉如水。 周正心里飞速计较着,推算着各种手段的可能,好一阵子,他突然道:“这个太监,你先扣下,我待会儿给宫里送一道密奏,试试水。” 魏希庄现在很紧张,低声问道:“你想怎么试?” 周正盯着那太监,眸光幽幽,道:“我会点明我与这个铺子的关系,然后再点明敲登闻鼓的上官姐弟与李实的关系,如果皇上严惩这个太监,说明李实在宫里一般,上官勋的案子就容易处理的多。如果这道奏本不了了之,那说明李实不容小觑,这个案子,还得另想办法。” 魏希庄认真想了想,道:“也好,你写吧,我去司礼监走一遭,免得有人捣鬼!” 魏希庄虽然是阉党边缘人,但身份是魏忠贤的族孙,不看僧面看佛面,尤其是魏忠贤大本营,多少还是卖魏希庄面子的。 周正目光一阵闪动,道:“你将李实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魏希庄顿时冷笑连连,道:“要是不查,你都不知道,在京城,这老东西有三个外宅,五个如夫人,十几个院子,二十多个铺子,还有近万亩的良田,家资丰厚的你不敢相信!” 周正摇头,道:“这些扳不倒他,必须找出他致命的弱点,你查多少,今晚都送到我府里。” 魏希庄这一次也是实实在在感觉到危险了,道:“好。对了,实话告诉你,我怀疑这件事可能是冲着我来的,都察院里我知道有不少清流,但你要睁大眼,别被他们骗了,这些人,貌忠实奸,做事不行,玩手段,你我绑在一起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正一直在怀疑是李恒秉,但没有证据也不能宣之于口,并且李恒秉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周正嗯了声,道:“我们分头行事,你拿好口供,先不要动,等我上奏后,你将人送到司礼监。” 魏希庄一怔,道:“为什么不直接押给皇上?” 周正道:“太急就刻意了,等皇上查了,再让司礼监送出去。” 魏希庄一点就透,道:“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第六十章 提督太监李实 这个太监名叫李忠,被魏希庄押走了,一路上叫嚣不已。 周正来到铺子,看着鼻青脸肿,受伤不轻的刘六辙,目中有戾气,扶着他坐下,道:“这口气,我给你出!” 刘六辙一听,连忙拉住周正的胳膊,道:“二少爷,那人是宫里来的,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周正淡淡的嗯了声,看着上官清,神色微异,道:“你练过?” 上官清轻轻的嗯了声,神情平静,没有多言。 周正审视了她一眼,又看着被砸的七零八落的铺子,道:“今天休息一天,你们带着六辙去看大夫,然后送他回府,告诉老爷安心,我会处理这件事。” 婢女与家丁答应着,扶起刘六辙。 刘六辙还是不放心,道:“二少爷,千万不要冲动,我被打一顿不打紧,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周正拍了拍他肩膀,交代几句,便带着人匆匆返回都察院。 周正还未在班房坐下,李恒秉就来了。 李恒秉来到周正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平淡的看着他,道:“事情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恒秉是浙江道的代管,资历深厚,很有威望。 周正思索片刻,知道这件事绕不过他,索性道:“我打算弹劾这个李忠,内监仗势欺人,抢夺民利,这是重罪。” 李恒秉表情淡淡,眼神幽静如渊,道:“是不是罪,轻与重,你说了不算。” 周正是聪明人,李恒秉这句话很是清楚明白。 上面那些大人物才能决定这些,至于所谓的‘公道’,早就变成了茅厕的厕纸,扭曲的散发着恶臭。 周正不是单纯的弹劾,但这些不能与李恒秉说,他顿了顿,道:“我想试试。” 李恒秉看着周正,表情似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道:“你想好了?” 周正道:“我准备写密奏,今天就送上去。” 密奏,是御史的一个权力,只有皇帝能拆开,外人不得擅动。 当然,这是一个已经荒废的规矩。 李恒秉起身就要走,忽然又道:“离阉党远点。” 周正神色微凛,倒不是李恒秉的警告。今天魏希庄在周记的出现,势必落在很多人心里,将他与阉党划上等号。 周正看着李恒秉出了班房,面色凝肃,心里还在不断思索。 李实的突然试探,让他意外,也打破了他的计划。 李实的身份太特殊了,任何动作都得谨慎,再三推敲,否则就可能引来大祸。 周正心里思忖再三,拿出一道空白奏本,拿起笔,神情凛然。 他的毛笔字还是很差,但总算能写通顺,见得了人。 周正在这道奏本上,没有点李实,一点都没有,而是阐述了今天周记的事,尤其是李忠的强取豪夺,刻意渲染一些。 其他的,周正一丝都没提。 周正在试探天启的态度,也想看看李实的反应。 周正很快写好,封实,交给姚童顺,尽快送入通政使司。 或许是都知道周正得罪了内监,周正在浙江道越发被孤立,连柳本溪都极少露面。 作为苏杭织造的提督太监,李实正在回京述职,但他是外派太监,不能住在宫里,这会儿住在宫外的一处外宅。 李实半躺在正厅里的摇椅上,身侧坐一个妖冶的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正给他揉捏着肩膀。 他们身前有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的道:“师傅,李忠已经被抓进了诏狱,抓的人是魏希庄。” 李实五十多岁,脸角精瘦,双眼凸起,下巴尖细,给人一种刻薄感。 他看着眼前的徒弟,神色淡漠,声音异常的尖锐高亢,道:“上官姐弟还在那个周记?” 小太监道:“是,那个姐姐在,弟弟不知道去哪里了。” 李实腹腔里哼了声,随手拿过身边的茶杯。 美妇人贴在李实身上,轻轻按着他的肩膀,瞥了眼那小太监,轻柔的道:“老爷,不就是一个商人子女吗,抓了就是。” 李实放下茶杯,冷声道:“你知道什么?魏希庄是九千岁的族孙,岂是能轻易惹的!” 美妇人越发凑近,道:“魏希庄不能动,但那个御史还不是随老爷揉捏,难不成九千岁会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御史为难老爷?” 李实眼神得意之色一闪,道:“你这话倒是说得对,明天我去亲自见见这个周正,他要是识相还好,如果不识相,咱家就将他放入东林朋党里,看谁还敢救他!” 小太监连忙拍马屁道:“师傅说的是,我就觉得他接这个案子蹊跷,肯定是同党!” 李实拿过美妇人的一只手,放在手心里把玩,仿佛随口的道:“我让你给九千岁送去的银子,送了吗?” 小太监一躬身,道:“一大早已经送过去了,三万两,九千岁十分高兴,说过几天带师傅入宫见皇上。” 李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天启皇帝了,闻言满意的笑着道:“九千岁到底还是记得咱家的你在京城日子不短了,说说还有什么赚钱的门路,九千岁现在急需银子,我们得体谅他老人家的难处。” 小太监双眼微闪,道:“要说最赚钱的,就是周记,听说他们日入数百两,月入万两,着实是一个下蛋的金鸡……” 李实刻薄的脸微微抬头,凸起的双眼若有凶光闪烁,慢慢的说道:“你之前说,那处铺子是那个周正的,与魏希庄没有关系?” 小太监道:“是,我仔细查过了,确实不是魏希庄的。魏希庄的铺子都是抄家来的,那个铺子,是周正买下来的。” 李实又随手拿过身边的茶杯,低头喝之前,淡淡的道:“看来,咱家是必须要与这个周御史好好谈谈了。” 小太监与美妇人都是双眼发亮,若是能将那周记弄到手,他们也能发一笔! 都察院。 临近下班,周正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姚童顺走进来,强掩脸上的凝重道:“奏本已经送出去了。” 周正轻轻嗯了声,站起来,道:“你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姚童顺还想再说什么,看着周正平静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周正收拾好,径直出了门,下班回府。 毓秀楼。 顾及池这几天玩的好不自在,身前身后五六个妙龄少女围绕着他,身前是一群薄衫姑娘在翩翩起舞,丝竹阵阵,绕梁不绝。 “好好好!有赏,通通有赏!”顾及池搂着姑娘们,满脸通红,哈哈大笑。 姑娘们自然一阵娇羞感谢,围绕过来,呢哝软语,香艳无比。 这个时候,一个家丁跑进来,挤进来在在顾及池耳边嘀嘀咕咕几句。 顾及池本来还不满,忽然神色一惊,道:“你说谁?魏希庄?魏希庄与周正有关系?周正的后台还有魏希庄?” 第六十一章 李实打上门 周正回了周府,看过刘六辙,与周老爹聊了几句,便关起门来。 看书练字可以静心,周正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神情从容平静的练着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响起敲门声,伴随着刘六辙的声音:“二少爷,魏公子来了。” 随后魏希庄不耐烦的声音就传进来,道:“小子快开门,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魏希庄毫不犹豫的闯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道:“你要的我全给你拿来了,快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用。你不知道,那老小子刚刚给九千岁送了几万两银子,要是不拿下他,我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周正已经大概了解魏希庄的性格了,知道他是有意帮忙,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微笑着道:“嗯,我研究一下,你回去吧,有什么消息,明天找你说。” 魏希庄仿佛没有听到,径直来到周正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周正刚刚练的字,顿时又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你这个字还是这么惨不忍睹,哈哈哈……” 周正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推到一旁,道:“我赶时间,没空陪你玩笑。” 魏希庄自然不会走,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周正对面,转头向刘六辙道:“去,让人给我煮碗面,我饿了一天了,为了你家少爷的事,本公子也是拼了。” 周正已经坐下,正在拿出这堆厚厚的文书,抬眼看向他,道:“背后之人查的怎么样了?” 魏希庄看着刘六辙出去了,这才转过头,啧啧的道:“没查到,应该是都察院的人,手段厉害!” 周正将文件拿出来,道:“你还是觉得,这件事是冲你去的?” 魏希庄嗤笑一声,道:“不然?就凭你,用得着这样精心设计,连我都查不出一丝蛛丝马迹?” 周正懒得理他,低头看这些文书。 这些都是关于李实的,从他入宫,跟过谁,调去的地方,做过些什么事情,尤其是提督苏杭织造这段最多,还有就是人脉,家资,亲属,党羽等等。 周正认认真真的看着,梳理着里面的内容,寻找有用的东西。 魏希庄接过刘六辙送来的面,就趴在周正对面,吸溜吸溜的吃着。 周正抬头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着。 魏希庄恍若未觉,吃的更大声。 周正烦躁的吐了口气,没理他,一本本,一页页的看去。 锦衣卫查到的东西相对隐秘,但也不算是致命的东西,无非是些构陷,贪渎,枉法,哪怕是杀人放火,摆到了明面上也不能把李实怎么样——现在黑白不重要,权力最大! 这份文书并不多,周正翻来覆去的看,却始终找不出什么有用的。 魏希庄昏昏欲睡几次了,听到鸡鸣声,猛的惊醒,看着周正抱着茶杯,目光看着文书,神色疲倦又若有所思,不禁揉了揉脸道:“看出什么来没有?” 周正抬头看他,轻轻摇头道:“没什么用,有你爷爷做靠山,这些事情扳不倒他。” 魏希庄也是一脸烦闷,道:“这老小子太会弄钱了,每三个月都会送一次,我哪比的了,你要是能拿出十万两来,我现在就提刀宰了那老东西!” 周正没理会他的气话,犹自思索着道:“你还得继续查,我也想想办法,这个案子必须尽快了结,找出幕后之人。” 魏希庄这么卖力气自然也是为的这个,神色振了振道:“好,你自己小心点,李实那老小子可不地道,手段黑着呢,我已经让一队锦衣卫在周记盯着,你在都察院也要小心。” 周正嗯了声,而后看着魏希庄,刚要说话又抿住嘴。 魏希庄一怔,道:“你想说什么?” 周正站起来,撑了撑腰,道;“没什么,你自己小心。” 周正心里一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不能告诉魏希庄。 魏希庄看着周正,狐疑的走了。 周正洗漱一番,简单吃点东西,便如常的前往都察院上班。 周清荔与福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檐下,目送着周正离去。 福伯看着周正的背影,忧虑道:“老爷,二少爷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周清荔背着手,看着周正出门,道:“也没什么难过的,大不了就是不了了之,征云心思缜密,知道怎么做。” 福伯转头看向周清荔,道:“常理是这样,我担心二少爷不按常理出牌。” 周清荔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陡然有不好的预感,道:“你觉得,征云会怎么做?” 福伯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到。” 周清荔也猜不到,背着手,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等等看吧,明年我找个机会,带征云回乡。” 回乡,就是远离京城这坛浑水了。 福伯也是点头,周清荔环海沉浮二十多年最后还是不得不辞官,周正初出茅庐,如何应对复杂的官场? 在周正前往都察院的时候,一顶精致的轿子,慢慢的停在了周记的前面。 李实从轿子里出来,站在轿子前,看着周记铺子,瘦长脸全都是淡漠不屑之色。 美妇人跟着出来,看着这个关着门,砸烂痕迹明显的铺子,讶异的道:“这个铺子,真的那么赚钱?” 小太监跟过来,道:“夫人,您有所不知,这个铺子,每天卖出去上数千份,私底下怕是更多,非常的赚钱。” 美妇人双眼晶晶亮,转头看向她家老爷——李实。 李实哼笑一声,尖锐着嗓子道:“让里面的人出来。” 小太监一挥手,一个壮硕家丁上前啪啪大门。 这门还没开,不远处茶楼探出两个人来,看着下面那个轿子以及李实等人,两人神色微变。 其中一个道:“我在这盯着,你快去告诉大人。” 另一个连忙应声,快步悄悄下楼。 周记只留下一个家丁看守,他从后门绕出来,看着李实等人,有些畏惧的道:“客官,我们休业了。” 李实扫了他一眼,声音尖锐又傲然的道:“你去通知你们东家,就说,李实在这里等着他。” 家丁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可也明白这群人来历不小,答应一声,连忙往周府跑回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魏希庄,他在茶楼刚刚合眼就被何齐寿喊了起来,听到李实亲自出面了,顿时从床上跳起来,一张英俊的脸气的变形,咬牙道“好他个老小子,明知道李忠是我抓的还敢亲自来,这是要与我撕破脸啊!” 按照常理来说,魏希庄这个魏忠贤的孙子都出面了,凡是懂点事的,都会有所退让,至少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打上门。 何齐寿知道魏希庄在魏家不受重视,李实现在又是魏忠贤身前的大红人,闹将起来,魏希庄未必讨得了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希庄套着衣服,目光冷然的道:“我这就将这老小子抓进诏狱,做成铁案,我就不信,九千岁还能把我怎么样!” 现在的人,只要一人富贵,全家得道,魏忠贤也是如此,对魏家人十分重视,个个封官,御赐之物不知多少,稍微有能力的甚至还弄了爵位! 若是在李实与魏希庄两人选一个,最后,肯定是魏希庄,只不过,到那个时候,魏希庄怕是也要出了魏家,什么也不剩,彻底被边缘化。 何齐寿想到那种场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东家,千万别冲动,即便抓了李实,还有那幕后之人,不能着了别人的算计。” 魏希庄神色烦躁,道;“那你说怎么办?” 何齐寿思索半天,也想不出办法,道:“不如先让周公子去看看,这李实到底要干什么?” 魏希庄大步向外面走去,冷哼一声道:“我是出卖自家兄弟的人吗?我现在就点好人,那老东西要是敢放肆,我宰了他!” 第六十二章 我宰了你 在魏希庄带人赶往周记的时候,周正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站在都察院门口,周正神色微微变幻,目光一阵闪动。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相当冒险,付出有些大,但收获肯定更多! 他一直在犹豫,想要找的更稳妥的办法。 但是,今天还得这么做了! 姚童顺看着周正的表情,还以为他在恐惧,低声道:“其实这个案子也不难办,与李公公好好商量一番,再出一笔银子,或许李公公就真的能放出上官勋,对皇上有了交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若是这么容易,哪会拖到现在,拖到李实找上门! 周正看了他一眼,道:“我出去一趟。” 姚童顺不知道周正到底要怎么做,答应着,目送他单枪匹马的离开都察院。 周记的门再次被撞开,一片狼藉。 李实坐在铺子内正中,面色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简单的铺子,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天能赚几百两的铺子?” 他身前的徒弟,小太监连忙道:“是的师傅,别看不起眼,这里每天数百人排队,抢都不抢不到,生意火的不行……” 美妇人揉捏着李实的肩膀,腻声软语的道:“老爷,如果这个铺子在我们手里就再也不愁给九千岁的银子了。” 李实一脸的尖刻傲色,似乎哼了声,道:“这个不用你们说,那个周征云还有多久到?” 小太监刚要说话,魏希庄忽然大步走了过来,大声道:“不用周征云,有什么事跟本少爷说!” 李实看着魏希庄横冲直撞的进来,眉头皱了下,倨傲的坐着道:“魏公子,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魏希庄绣春刀直接拍在桌上,坐在李实对面,冷笑道:“你来抢我的铺子,跟我说没关系?你是不是觉得我爷爷看重你,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个小太监与美妇人都猜到了来人是魏希庄,神色不由微变,悄悄对视。 李实倒是不慌不忙,声音尖锐,丝毫不惧,道:“据咱家所知,这个铺子,是那周正的,给你没有关系。” 魏希庄端坐,气势十足,道:“之前没有,现在有了,你可以滚了!” 李实听着魏希庄毫不客气的话,脸色冷下来,道:“魏公子,你应该知道,那周正正在调查上官勋的案子,那是九千岁定的逆党案,难不成你要帮着周正翻案吗?” 魏希庄神色一变,刚到喉咙的话又缩了回去。 这个就是周正与他的为难之处,上官勋若不是涉及到朋党案,是魏忠贤亲定的,他们早就翻案了! 李实看着魏希庄的表情,心里嗤笑一声,面上越发从容的道:“魏公子,咱家还是劝你不要插手这个案子,好好做你的事情吧。” 显然,李实也知道魏希庄在魏家的地位,拿着上官勋的案子有意的拿捏他。 魏希庄脸色难看,盯着李实道:“你当真要与我为难?” 李实对这种色厉内荏的表情见的多了,越发平淡,尖锐的嗓音却高了几分的道:“魏公子,不是咱家与你为难,是这件事你不应该插手,若是让九千岁知道了,怕是不好吧?” 魏希庄的脸色阴沉,双眼喷火,猛的一拍绣春刀站起来,怒声道:“老东西,你拿我爷爷威胁我,信不信我现在抓你回诏狱,活活的打死你!我就不信了,我爷爷还能为了你杀了我!” 李实眼神微沉,神色怒了,却没有立刻反唇。 魏希庄说的,李实还真怕。魏希庄毕竟是魏忠贤的族孙,真要做什么出格的事,魏忠贤肯定会保他! 也就是说,如果魏希庄将李实弄死在诏狱内,魏忠贤也不会杀了魏希庄给李实报仇! 李实的徒弟,如夫人都吓了一跳,神色发白,真怕魏希庄犯糊涂,真的这么干! 李实目光闪烁一阵,忽然笑着道:“魏公子,你不用这么大声音吓唬咱家,若是我死在诏狱,第二天周正也得陪着,你不就是想救他吗?” 魏希庄咬牙切齿,这个老东西还真是软硬不吃,硬是要与他作对! 李实说的没错,如果魏希庄弄死李实,后果就不可预料了,至少旋涡中的周正可能是他爷爷九千岁的出气筒,那个时候,他也庇护不了周正! 魏希庄气的脸角变形,偏偏拿李实没有任何办法。 “我需要救吗?”就在这个时候,周正的声音淡淡响起,随后迈入铺子。 李实等人立刻转头看去,只见一身御史官服的周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袋,从容缓步的走进来。 魏希庄一见,压着怒气,走过来低声道:“这老东西油盐不进,你不要冲动。” 魏希庄话音未落,李实嗤笑一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咱家想要捏死你,一句话就行了,谁能救得了你?” 周正瞥了眼李实以及他身后的人,在魏希庄原本的位置坐下,微笑的看着李实,道:“我原本的计划,最后的计划,是将你狠狠揍一顿,大义凛然的骂几句,大概内容是与圣训犹在耳,阉宦势不两立之类,然后被抓进去半年,明年出来再弄死你……” 李实听的一愣一愣的,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看着周正,好一阵子,道:“咱家听说,你之前疯了?” 周正看着他,摇了摇头,道:“这个世界,是由你们眼里的疯子推动发展的,当然了,说这个你肯定不懂。那个是我之前的,最后的,不得已的计划,要不要听听我现在的计划?” 李实被周正三言两语弄的有些蒙,看不透,犹自仰着脖子,倨傲的道“咱家倒是好奇,你能怎么对付咱家,说来听听吧。” 周正嗯了声,将油纸袋放在桌上,神色十分正经的,道:“听说,你给周起元行过贿?” 李实翻眼看着周正,不屑的冷笑道:“别说没有,就是有又如何?” 周正点头,道:“不如何,是后话,听我慢慢说。听说,你在江南抄没了近百万两,只给九千岁送了三万两?” 李实面色微变,旋即哼了声,道:“胡说八道!你要是想用这种手段威胁咱家,告诉你,你太嫩了!” 周正又嗯了声,神色赞同的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也知道,还是后话。我还听说,有人供出了十几个逆党案的同党,但是你收了他们的银子,悄悄划了出去。这些人,是弹劾奉圣夫人最多,也是奉圣夫人最是恼恨的人,你说,要是奉圣夫人知道你这么干……” 李实脸上大变,双眼圆睁的盯着周正,一拍桌子站起来,怒声道:“你这是污蔑!咱家现在就能治你个死罪你信不信!” 魏希庄一直在边上看着,看着李实的恼羞成怒,哪里不明白,猛的抽出绣春刀,架在了李实的脖子上,心里是怒恨又痛快的咬着牙道:“老东西,我现在就宰了你,你信不信!” 第六十三章 鲸吞 周记铺子内现在就五个人,李实,他的小徒弟以及如夫人。 周正,魏希庄。 魏希庄的绣春刀架在李实的脖子上,一脸的杀意。 李实这个老东西太可恨了,魏希庄着实被气到了,如果不是没杀过人,或许真的就一刀砍了下去。 小太监,美妇人这会儿神情紧绷,浑身颤抖,吓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魏希庄是谁,是魏忠贤的族孙,他要是杀个人,还能有什么天大的后果? 这回,李实也怕了,感觉着脖子上寒意森森的刀锋,脑子里全是刚才周正的话。 李实强行镇定心神,瞥了眼锋利的绣春刀刀锋,目光看着魏希庄,犹豫着又转向周正,声音没了之前的尖锐高亢,反而低沉的道:“你没有证据,你休想污蔑咱家!” 周正拿过油纸袋,掏出一本账簿,推过去,道:“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我找人纠正。” 李实看着‘账簿’二字,心头就是一跳,伸手翻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翻的越多越难看。 魏希庄也在瞥着,当看到高,周等姓字的时候,心里更加笃定,刀锋猛的一用力,冷声道:“老东西,跟我走一趟诏狱吧,这一次,我保证你不能活着走出来!” 李实僵硬老脸抽搐了一下,目光从账簿上移开,感觉着脖子上的冰冷,看着周正,满脸阴沉的道:“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这些账簿,是李实收受贿赂的详细记录,其中那些被剔除逆党案名单的东林人都在上面,包括攻击客氏与魏忠贤最凶最狠,魏忠贤一直想弄死的那几个! 周正一直平静的双眸忽然变的冰冷,盯着李实道:“别说翻一个小小的上官勋的案,我现在就是弄死你,谁也不会说什么!” 这个案子的难点就在魏忠贤,现在李实没了魏忠贤的庇护,以他的那些斑斑劣迹,想弄死真的太容易了! 李实身后的徒弟、美妇人浑身颤抖,表情苍白无比。李实是他们的靠山,若是李实死了,他们离死也不会远。 李实眼神里恐惧一闪,轻轻动了动脖子,看向魏希庄,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道:“魏公子,咱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凡事好商量,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魏希庄今天在李实这里受了奇耻大辱,真的恨不得宰了这个无耻老贼,但他也还算冷静,知道杀了这老东西也解决不了问题,转头看向周正,目光探寻。 李实连忙跟着转过去,急声道:“周御史,我知道上官勋的案子让你难办,我可以做成铁案,尽快处死上官勋,也能让上官家不再告状,这样你就能对皇上有交代……” 周正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对着院子里的家丁道:“去楼上将笔墨拿下来。” 那家丁一直在门外候着,还震惊于他们家二少爷的翻云覆雨,听着周正的话,猛的惊醒,慌忙道“是二少爷。”跑进院子,急匆匆的跑上二楼。 李实不知道周正要干什么,依旧舔着僵硬的笑容,颤巍巍的道:“周御史,我可以帮你父亲官复原职,还能更进一步,你的这个生意,我也能帮你做大,一年赚十万两很容易……” 家丁很快拿着文房四宝下来,要在周正面前快速铺好。 周正伸手阻止,道:“给李公公,他要写字。” 李实一见,顿时神色微变,道:“你要我写什么?” 家丁连忙弄好,飞快又悄步的退回到院子里。 周正看着李实,微笑,道:“写周起元一案的详细经过,记住,是详细,如果你写的跟我了解的不同,诏狱。” 李实脸色骤变,眼神闪过恐惧,继而是愤怒。 二月发生的所谓的‘逆党案’,起因是周起元作为清流习惯性的打压李实这个提督太监,李实拉拢,讨好,行贿等方法行不通,不甘忍受,怒而上书弹劾周起元‘结党谋逆’。 魏忠贤抓住这个机会,兴起大狱,将身为应天巡抚的周起元,御史周建宗等十多东林人抓入镇抚司狱,继而弹劾高攀龙等东林大佬,迫使他们辞官。 最终的结果,就是周起元等人被杀,高攀龙等自尽,东林最后的力量被绞杀一空,魏忠贤狠狠出了口恶气,阉党一家独大,再无抗衡。 因此,这‘逆党案’本质是党争,由李实构陷而触发。 李实看着眼前的笔墨,表情阴沉变幻。 如果这件事他写出来了,那他就真的翻不了身,这么大把柄在周正手里,他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周正眼神冷冽,道:“如果你不写,现在就死!” 魏希庄压着绣春刀再次用力,冷声道:“看来我带你去诏狱你这老东西才会老实!” 李实脖子渗出血丝,浑身剧烈一颤,不自觉的伸出手,拿住笔,犹自不甘心的道:“周御史,我有很多银子,只要……” 周正冷笑一声,道:“你没有与我谈判的资格,要么在这里写,要么去了镇抚司狱,一番大刑之后再写,你自己选!” 李实内心极其屈辱,不敢,脸上也尽皆是愤怒与怨愤。 但这些都没用,周正拿住了他的把柄,真要弄死他,一点后果都不用承担,无所顾忌! 何况,他清楚他自己,根本抗不了任何刑具! 李实看着脸上杀意不减的魏希庄,拿起笔,颤巍巍的开始写。 他没写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手在颤抖,抬头看向周正,见着他冷漠的表情,眼神痛楚,还是继续写。 或许是写的多了,越写越顺,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将所谓的‘逆党案’前因后果都写出来,尤其是他主导,参与的构陷部分。 其中,也包括他威逼恐吓苏杭商户,劫掠来的银钱的数目。 好一阵子,李实搁下笔,面无表情的道:“写完了。” 周正抽过纸,一字一句的看去。 不得不说,李实的文笔还是不错的。 但这场‘逆党案’的经过还是让周正心惊,不止阉党对东林的进攻,还有东林的内讧,其中一些事情简直龌龊的难以想象。 周正皱着眉,压着心里的恶心看完这一段,落在李实的敛财上。 或许是因为周正手里的账本,李实交代的格外清楚,他抄没了众多高官显贵,豪门大户,更是在苏杭敲诈了一百多豪商巨富,获得的现银超过百万,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亩,庄园,院子,铺子等等,更是数目惊人! 周正将纸向右边推了推,给魏希庄看。 魏希庄只是匆匆一扫,顿时气的怒笑,道:“你个老东西,我还是小看你了!” 李实面无表情,仿佛已经冷静下来,看着周正,魏希庄二人,淡淡道:“我已经写了,说出你们的条件吧。” 周正转头看向魏希庄,道:“银子归你,商铺,田亩,院子这些归我,如何?” 魏希庄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道:“这件事是你摆平的,我不抢功。这样吧,我拿二十万,省的以后用银子捉襟见肘,其他的,都归你。” 周正沉吟一阵,忽然转向铺子内的院子,道:“六辙。” 这么大的动静,刘六辙自然不会不知道,早就跑来了,只是躲在院子里,不敢进来打扰。 刘六辙到底只是周家一个书童,见过的场面有限,摄于眼前的情形,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低声道:“二少爷。” “你去将成经济叫来。”周正道。 周正十分清楚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李实这么大的家业,他吃不下,即便强行吞下也守不住。 若是有牙行,就能不断的整合,消化,收归己有。 刘六辙答应一声,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李实已经听出来了,周正与魏希庄这是要鲸吞他的所有财产,脸色不由得十分难看。 他身后的如夫人,小太监眼神不舍,但浑身冰冷,不敢吭声。 周正看着魏希庄,道:“组建一家牙行,将李实的财产放在牙行下,我们一人一半。” 魏希庄愣了愣,这可不是十两二十两,是百万巨资! 周征云,真的就这么眼都不眨的分给他一半? 第六十四章 不大不小的警告 魏希庄惊讶,周正却十分自然。 如果不是魏希庄还讲点义气或者什么的,周正可能一分都拿不到! 李实就这么看着周正与魏希庄,表情阴沉,双眼森冷,心头怒火如烧,桌下的双手,死死的握在一起!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前所未有的愤怒,却也前所未有的无力。 周正手里有着他致命的把柄,魏希庄能直接杀了他,面对这样的两人,他无力反击。 周正与魏希庄说完,就转向李实,目光冷冷的道:“舍不得?” 李实脸角抽搐了一下,咬着牙道:“周御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不敢杀我,何必把事情做绝?” 周正冷哼一声,道:“我今天若是不把事情做绝,明天我就会上了逆党案名单吧?” 李实好不容易弄出那么大家业,还想后半辈子享福,那肯轻易便宜了周正,他目光一阵闪烁,道:“这一次,我认栽,只要你这次放过我,我保证井水不犯河水,还送你周家一场大富贵!” 周正神色越发冷漠,道:“要么交出来,要么你死后锦衣卫去抄!” 周正怎么会被李实的鬼话骗到,如果今天不彻底拿住李实,等他走了,只怕下一刻就会想尽办法对付周正,查清楚周正手里的东西,利落的灭口以绝后患! 魏希庄见李实还不老实,与周正冷声道:“老周,别与他废话了,这老东西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押他去诏狱,我保证三天之内,他能把家底吐的干干净净!” 魏希庄这两年就是抄家,审讯,其他的不会,撬开别人的嘴,他学了不知道多少手段! 李实神色越发阴沉,自然万不敢去诏狱,抬头看着周正,沉声道:“好,我给你!” 周正心里沉吟一阵,转向魏希庄,道:“你将他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管起来,直到他吐出所有东西!还有,上官勋的案子,让他想办法将上官勋摘出来,从镇抚司狱放出。” 魏希庄走过去,一把提起李实,道:“你放心,我保证给你做的妥妥当当。对了,你那边也要抓紧。” “嗯。”周正点了点头。魏希庄的话,周正听懂了。李实这边虽然被他拿住了,但登闻鼓那件事还没有解决,背后之人以及阴谋还未曾显露分毫。 很快有一群便衣的锦衣卫押着李实等一群人走了,不知道要关到哪里。 魏希庄等人刚走,成经济就匆匆来了。 由于周记的关系,成经济近来着实赚了不少,并且日后可见的还能赚的更多,作为周正的合作伙伴,成经济一脸笑容的坐在他对面,不乏调侃的笑道:“周御史,这次又有什么好生意照顾我啊?” 周正喝口茶,淡淡道:“价值几十万的古玩字画,商铺,田亩等,你要是能给我处理的干净,转到我的牙行,我给你一成。” 成经济的笑脸渐渐凝固,看着周正道:“几十万?周兄,你不是开玩笑吧?” 几十万的家资,别说寻常人了,就是成经济想都不敢想。 周正忽然看了看天色,道:“我现在没空跟你详谈,晚上到我铺子来,想好了再来。” 成经济神色陡然正经,道:“真的有几十万?什么来路?” 周正从都察院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得尽快回去,简单的道:“大部分在苏杭一带,是一个没落的大人物的,我要你清洗干净,能不能做到?” 成经济从周正的话里听出味道了,几万两的利润,他神色一肃,道:“放心,只要没有大人物插手,我给你弄的漂漂亮亮。” 周正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一个,晚上我给你介绍。” 成经济深深的看了眼周正,道:“好。” 周正站起来,与刘六辙道:“铺子照常开售,有什么事情,立刻通知我。” 刘六辙现在还有些蒙,连忙道:“是二少爷。” 周正点点头,不动声色的吐了口气,抬脚回向都察院。 周正还没到都察院,有一个人已经在等着了——顾及池。 他手里拿着折扇,一身的白衣,潇洒从容,踱着步子过来,自信笑道:“怎么样,姓李的是不是乖乖听你的话?我没说错吧?” 周正看着他,暗自摇头,这个人也是个蠢货,若不是有魏希庄在,那些东西不但拿捏不住李实,还可能是催命符。 但这一次,周正还真亏顾及池的帮忙,没有他提供的那份账簿以及李实暗中的那些事情,周正或许只能放手一搏,胜败两说。 周正轻轻点头,道:“我说话算话,会找机会带你见魏希庄。” 顾及池大喜,一合扇子,道:“爽快,就等你这句话了!” 顾及池的爷爷顾秉谦虽然是魏忠贤的人,是阉党大佬,但在阉党中还是备受排挤,连首辅宝座没坐几日就仓皇逃离就可见一斑。 顾及池想要靠近如日中天的阉党,九千岁魏忠贤的族孙,魏希庄,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周正没有与他多说什么,赶往都察院。 顾及池也不多问,目送周正离去,越发从容得意的扇着扇子离开,目标赫然还是青楼。 周正匆匆回了都察院,姚童顺早就在注视着,周正刚进廊庑,姚童顺就迎过来,低声道:“李御史已经问过几次了,我都说你去巡视五城了,别说漏嘴。” 周正看着直对面,有些幽暗不清的李恒秉的班房,神色不动,心里依旧在怀疑。 他一直在怀疑,是李恒秉在幕后操弄,放上官家姐弟进入午门,敲响登闻鼓,将他架到了火山口。 只是,李恒秉的目的是什么?是冲着周正去的?还是说,为了报复阉党,要从魏希庄身上打开缺口? 周正想不透,李恒秉这个人身上有秘密,尤其是从诏狱脱身,连魏希庄都不清楚里面的缘由。 周正压着心里的疑惑,嗯了声,就要转身回班房。 恰是这个时候,李恒秉的班房打开,李恒秉走出,抬头就看到了周正,声音不大不小的在廊庑里传播:“日后进出,需要亲自来找我禀报,不得擅离,念你初来,这次就不追究了,不得有下次。” 说完,李恒秉就拿着一道文书,向都察院里面走去。 第六十五章 初见班底 周正看着李恒秉消失在走廊里,神情微微变化。 到底是不是他? 周正默默思忖一阵,转身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眼神里一片幽静。 姚童顺还不知道周记发生的事情,但周正既然能平安回来,说不得事情有了转机。他在经历司,一直观察着周正的班房以及浙江道监察御史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姚童顺就得到了一份新的排班表,是关于周正的。 姚童顺看着,心里有些慌,连忙拿着送入周正的班房。 周正看着这份排班表,神色不动,道:“李御史改的?” 按照之前的排班表,他明日应该轮值乾清宫,纠察百官仪表,但这一次,他被取消了,并且出院巡视的差事也没了,他在未来一旬都将坐在班房内。 姚童顺道:“是,只有李御史有这个权力。” 周正心里越发怀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姚童顺倒是想问周正出去后的事情,犹豫着没出口,转身退了出去。 周正看着这份排班表,心里飞速转念。 李恒秉已经成为盘桓在周正心头的一根刺,必须要解决! ‘怎么才能确定是不是他?’周正心里低语,默默盘算着各种念头。 与此同时,魏希庄将李实带到了一处院子里看管,何齐寿带着人赶过来,着手记录李实的所有的资产,方便接收。 哪怕到了晚上,大半天时间,何齐寿也未曾清算全面。 魏希庄寸步不离,前面还很兴奋,后面就头昏脑涨,站起来道:“我跟老周约了晚上见,我走了。” 何齐寿连忙跟出来,站在门口,瞥了眼仿佛已经认命的李实,低声道:“东家,真的要这样关押着李实吗?” 哪怕到了现在,何齐寿还是有些恍惚,周正与魏希庄真的将李实给抓了。李实啊,那是内监,提督苏杭织造,在阉党也算一个人物,若是事情闹出去,魏希庄与周正必然粉身碎骨! 魏希庄看着何齐寿的表情,能猜到他的想法,冷笑一声,道:“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如果我今天不抓他,明天就可能死在他手上!你放心,我跟老周都有稳妥的计划,现在李实的把柄被我们抓在手里,他不敢乱来,得他吐干净了,我再想怎么炮制他!” 何齐寿还是心不安,想了想,道:“要不要,给九千岁透个气?” 魏希庄脸色微变,沉声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谁要泄露出去,我就杀了他!” 何齐寿看着魏希庄前所未有的肃色,心里苦笑,这位东家的心思,到底比那位周公子差了缜密,小心的提醒道:“东家,这件事,怕是瞒不过所有人,尤其是周记那边。” 李实打上门,不是没人看见,何况周记本就是一个热闹的地方。 魏希庄一怔,迅速醒悟过来,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周记。你看住这里,要是有人敢乱来,杀无赦!” 李实干系实在太重,不止他是魏忠贤看重的人,刚刚为阉党立大功,他本身也不容小觑,若是周正与魏希庄没有稳妥计划之前让李实逃出去,很可能引出不可预测的麻烦来。 何齐寿自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道:“是,东家你放心吧!” 魏希庄又看了里面一眼,大步离开这个院子。 这个院子四周都是魏希庄的人,便衣的锦衣卫,是他这几年培养的心腹。 魏希庄快速的向着周记赶去,周记里面,周正已经在了。 周正坐南朝北,从右向左依次是上官清,成经济,顾及池,刘六辙则站在周正身旁。 这几人都是知情或者相关的人,尤其是下面的计划,这些人都离不开。 周正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掉,他的目光先看向上官清,道:“上官小姐,你父亲的案子应该不难了,最多十天就能从镇抚司狱放出来。” 上官清俏脸似乎一直那么冷清,没什么表情,即便这个时候也是如此。她站起来,屈身道:“谢大人,民女说话算话。” 周正知道她说的是那份卖身契,眉头不自觉的跳了下,没有接话,转向成经济道:“六辙刚才将事情与你说了,敢不敢?” 成经济万万没有想到,周正居然搭上了魏希庄的线,魏希庄是谁,那是一手遮天,敢称九千岁的魏忠贤的孙子! 这靠山,相当的硬! 但他们联合拿下内监李实,要鲸吞他的财产,这件事,让成经济恐慌,犹豫。 不说李实本身的势力,就是内监这个身份,足以让太多人望而却步,毕竟,成经济只是一个普通牙行的老板!他在京城相当不起眼,哪里能想到有一天会掺和进神仙打架这种事! 成经济是一个牙商,他心底十分清楚,这可能会葬送他,但或许也是他飞黄腾达的机会! 成经济看着周正,又想到魏希庄,目光落在周正身上,脸上不见那虚假的从容微笑,一脸挣扎肃容的咬牙道:“魏公子真的放手让我去做?” 他话音未落,魏希庄快速上楼的脚步声响起,大声道:“老周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魏希庄一进来,满桌子的人除了周正都相继站起来。 成经济看着魏希庄,神色微变,连忙抬手道:“草民成经济见过魏都督。” 魏希庄在北镇抚司没有具体官职,挂的是‘都督’,与侯国兴,客光先等人一样。 另一边的顾及池就更激动,走过来,热情的道:“顾及池见过魏都督,我爷爷是魏首辅。” 魏希庄看向顾及池,已经知道那些账簿是顾及池弄来的,没有这些账簿,他们还真拿不住李实那老东西,脸上有笑容,道:“嗯,没事一起喝茶。” 顾及池听着万分大喜,道:“是是,我随叫随到。” 顾及池虽然只喜欢青楼,不喜欢喝茶,但魏希庄哪怕喜欢吃屎,他也只会吃的更欢! 魏希庄又看了眼站在周正身侧的上官清,目光微亮,转向周正笑道:“老周,眼光不错嘛?” 周正不理这茬,道:“李实那边怎么样?” 魏希庄在周正对面大喇喇的坐下,放下手里的刀,道:“老实的很。你肯定想不到这老小子敛了多少财,说出来吓死你!” 第六十六章 急用钱的阉党 李实是内监,能捞到苏杭织造提督这个肥缺,本身就说明不简单,外加这次在苏杭一带大肆抄家,敲诈勒索,他的家产,肯定不一般。 “多少?”周正问道。 其他人也看着魏希庄,面露好奇。 魏希庄看着众人的神色,顿时一笑,慢慢悠悠拎起茶壶,自顾的倒茶。 周正看着他得意的神色,直接:“这个牙行,我打算让何掌柜来负责,你看怎么样?” 魏希庄还没喝茶,连忙道:“老何不行,我那边一堆的事,离不开他,换人换人。” 周正环顾他身边一圈,道:“你觉得谁合适?” 魏希庄也转头看了眼,刘六辙太小罩不住,成经济到底是格局有限,没人帮扶肯定不行,至于顾及池,这就是混吃等死的官三代,不指望他能成什么事情。 魏希庄目光又转向周正,眨了眨,还真没什么人啊。 魏希庄神色忽然一变,盯着周正,不善道:“我刚才是不是要说李实的家资?” 周正拿过他手里的茶杯,喝了口,道:“不管多少,都是咱们的,何必算那么清楚。现在,是这个牙行掌柜问题,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 魏希庄看着周正喝下他倒的茶,哼了声,拿过茶杯,递过去道:“给我倒一杯!” 周正放下手里茶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魏希庄这才心满意得的拿过来,喝了口茶,美滋滋的道:“没有。” 这回轮到周正神色不善了。 魏希庄看着周正的神色,道:“真没有,我那些人,除了老何,背景都很复杂,信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我哪敢让他们掺和。” 周正心想也是,眼神又在他身边的人身上转悠,一会儿微微皱眉。 这么大的事,他身边的人根本做不来。 上官清看着周正烦扰的侧脸,忽然开口道:“周公子如果信任的话,家父可以。” 周正一愣,转头看向上官清。 魏希庄等人同样如此,目光盯着上官清吹弹可破的俏脸。 上官清一如既往的清冷,眼神幽静,看着周正,脆声道:“家父在苏杭的生意没了,短时间也回不去,周公子如果需要帮忙,家父一定义不容辞。” 周正看着上官清,脑中飞转。 倒是魏希庄看着上官清,又看看周正,突然压着笑意道:“哎老周,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上官勋经商多年,这里面的门道比我们清楚,他在外面做,我们在暗中帮忙,说不定很快就能将李实的家产洗干净弄到我们手里……” 周正没有魏希庄想那么多,但上官勋确实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便直接道:“上官勋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这句话,让上官清的目光顿时看向魏希庄,平静的俏脸终于有了变化。 大半年了,她爹终于有救出来的希望了。 魏希庄皱了皱眉,道:“这个还得要李实那老东西配合,等再磨一磨,他老实了,才能放他出来。” “放他出来?”周正立即抓住了这句话。 魏希庄神色理所当然,道:“别说他是九千岁人看重的人,就是内监这一个身份,就不能杀也不能关,你还想怎么样?” 周正本心来说,是不想放出李实的,这种人手段太多太毒太狠,除恶务尽的道理他深懂。 但魏希庄说的有道理,李实他们不能杀,还有用处,至少要他主动放出上官勋,周正也好对登闻鼓一事对天启,对大明朝廷有个交代。 不过,李实有太多把柄在他们手里,谅他短时间还不敢乱来。 “这件事你抓紧,都察院那边不能等。”周正言简意赅,语气微肃的道。 魏希庄点点头,时刻提防被人算计的感觉真不好受,整日的提心吊胆。 周正见如此,便看向成经济,道:“找个无关的人挂个名,建个牙行,然后找好人手,准备做事。” 成经济亲眼看到了魏希庄,自然信心增多,沉色道:“既然是魏公子,周御史的事,在下绝对会全力以赴,请二位放心!” 魏希庄微笑着,又看向顾及池,道:“你,也进去,能帮多少帮多少,你爷爷要是想回来,我去跟九千岁说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顾秉谦的去留自然不是魏希庄能决定的,甚至影响都做不到,无非就是笼络之言。 顾及池心底更是清楚,但他为的不是他爷爷,是他自己! 靠上了魏希庄,哪天要是能在魏忠贤身前露个脸,飞天腾达指日可待! 他一挺胸,大声道:“魏公子放心,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妥妥当当!” 顾及池这些日子就泡在青楼,一脸苍白,看似精神,实则更显萎靡。 对于酒色之徒魏希庄向来厌恶,懒得再多说,起身道:“我今晚要值夜皇宫,其他的事情你看着吧。我先……对了,九千岁最近缺银子,你们想办法先给我弄五万两应付一下……” 成经济,顾及池等面面相觑,五万两,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小数字,哪里能随便弄来? 周正道:“李实那那么多,你随便弄点就是。” 魏希庄道:“现银不在京城,这样,你想想办法,将那些商铺,院子,金银珠宝那些先卖出去,赶紧给我凑银子。” 周正心里若有所思,道:“九千岁为什么这么缺银子?” 魏希庄向来不问那些事,直接道;“我也不清楚,你想办法弄吧,我明天让老何找你,我先走了。” 周正目送他匆匆离去,心里转念。 今年是天启六年,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是阉党最为炽盛的时候,什么事情,要用这么多银子? 周正离高层太远,这个时候的事情也太多,一时想不透彻。 周正没有多思,又与成经济,顾及池交代好一阵子,这才让他们离开。 就剩下刘六辙与上官清了,刘六辙伤势还没怎么好,周正看着他道:“你好好休息,不用天天跑出府。” 刘六辙连忙道:“二少爷,我没事。现在事情这么多,我不能偷懒。” 周正见他一脸诚恳与跃跃欲试模样,只好交代几句,目光看向上官清。 第六十七章 原来是大嫂 上官清也在看着周正,俏脸平静,双眼清澈。 周正看着她,一会儿道:“上官小姐,你爹就要放出来了,你是不是要租个院子,你们姐弟也好陪着。” 周正之所以留下上官清姐弟,就是害怕他们添乱,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现在上官勋就要放出来,上官姐弟也没必要继续留下。 刘六辙听着,眼神有些着急,暗暗给周正使眼色。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姐,怎么能赶走呢? 上官清神色如常,看着周正,眨了眨眼,道:“我留下……报恩。” 周正觉得上官清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想了想,尽量委婉的道“这里不太适合你。” 这是赶人啊,还是一个活脱脱的美人。刘六辙都急了,悄悄拉着周正的衣角。 上官清静静的看着周正,片刻道:“有,我可以保护铺子,也保护你。” 被一个美女说保护,周正这个直男也有那么点小开心,但还是摇头,道:“不用,准备好接你父亲吧。” 上官清双眸清澈,道:“我签了卖身契。” 周正顿时一怔,道:“我没签,还给你了。” 上官清不说话,眼神看向刘六辙。 周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刘六辙。 刘六辙抬起头,陪着笑道:“是老爷签的,今天中午。” 周正神色动了动,表情有些僵,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上官清看着周正,忽然道:“周公子,我能去看看我爹吗?” “我明天问问魏希庄。”周正说道,继而又道:“六辙,你安排好上官小姐,我回府了。” 刘六辙见周正没有坚持赶走上官清心里松口气,看着周正的背影连忙喊道:“二少爷,那我在府里给上官小姐安排个住处。” 周正背着对着他们,嘴角不自禁的抽了下,没多说,快步下楼。 上官清看着周正没有拒绝,嘴角微不可察的翘起一丝弧度。 周正回了周府,与周清荔吃饭。 周清荔默默听着周正说完,黝黑的脸上一片惊色,一向镇定的他,此刻是目瞪口呆。 即便是周清荔的城府,现在也被深深的震惊到了。 好半晌,周清荔才说道“你是说,你与魏希庄联手,将李实给控制住了?” 这才多久,他这次子入都察院才几天?这就将提督苏杭织造,有魏忠贤做靠山的李实给扳倒了? 周清荔不可置信,仿佛在做梦,一点都不真实。 周正倒是从容的嗯了声,道:“上官勋的案子应该不成问题,现在就是要查到底谁在背后算计我,有什么目的?爹,你有什么办法吗?” 周清荔还在惊讶中,一边消化着震惊,一边以怪异的眼神看着周正,道:“他既然能让锦衣卫查不出什么,那就不一般,不要妄想设计逼他露出马脚,更别想什么打草惊蛇,他要是暴露了,你更危险。嗯……静观其变吧。” 周正听着,若有所思的点头。 周老爹思虑是对的,不管是不是李恒秉,背后这个人能量非常强大,连魏希庄都查不出痕迹来,若是把这个人逼急了,可能魏希庄都挡不住,更别说周正这个小小七品御史了。 周清荔看着周正,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话,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好一阵子,才道:“征云,你辞官吧。” 这句话,周正以前对周清荔说过三次。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周正没想这么快就转回到他身上了,认真想了想,回道:“问题不大。” 周清荔对周正满是担心,自从疯了之后,这个儿子行事相当古怪,莫名其妙的去了都察院,做了正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现在还勾连上魏忠贤的孙子,更是将内监掌握在手里!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疯子能做得出来的? 周清荔看着周正,心里翻腾不休,却也知道,疯后的周正心思缜密,做事目的性极强,考虑再三,只是说道:“阉党为士人唾弃,猖狂一时终不长久,切莫交之过深。” 这个周正比周清荔清楚,随口答应一声,抬起头看着周老爹,犹豫了下,道:“那个,我有没有定亲?” 周清荔被周正这么突然一问问的一愣,道:“你大哥是三年前定的亲,后来你母亲过世,就没有给你定了……你想成家了?有喜欢的了哪家小姐?” 周正连忙摇头,找借口的道:“前一阵子我遇到一个大家小姐,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说话也很奇怪,问我是不是缺银子,还说要给我银子。” 周清荔稍微一想,微笑着道:“那应该是你未来大嫂,下次见了,记得礼貌一些。” 周正心里长松口气,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周清荔看着周正,心里忽然一动。 他这个次子也十九岁了,疯后心性越发不定,难以揣测,如果给他安排一门婚事,成了家,或许就会好很多。 周清荔这么想着,脑海里已经在盘算他那些至交好友家里的小姐了。 周正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简单吃完闲聊几句便回到书房,继续他的看书,练字大业。 第二天,周正如常的去都察院上班,刚坐下没多久,姚童顺就拿着一道奏本进来,道:“周御史,弹劾李忠的奏本被驳回来了。” 周正立刻抬起头,从他手里接过来,打开看去,扉页上有着大大的‘驳’字印。 周正看着这个‘驳’字,神色若有所思。 按理说,李忠这么明火执仗的抢劫,上面再怎么也要做做样子,有个不轻不重实际不执行的处理意见出来,但是居然就这么直接的驳回了,一点样子都不做了! 这是‘驳’字,是谁盖的? 不管是谁盖的,这说明大明朝廷吏治的败坏程度超过了周正的想象。 周正看着这道奏本,目光闪动,久久不言。 姚童顺看着周正,谨慎不言。 在浙江道的廊庑,渐渐有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周正已经被孤立,甚至可能被赶出都察院。 那份排班表,就是直接的预示! 好一阵子,周正收回心神,合上这道奏本,在桌上轻轻拍着,忽然眉头一抬,道:“嗯,我知道了。对了,虽然排班表没有排我的事,我是否还能自行行事,比如巡视五城之类?” 姚童顺不知道周正问这些做什么,道:“有,十三道监察御史都是正七品。排班表都是重大事项,其他事务可自行安排。” 第六十八章 诏狱 姚童顺说完,周正刚要习惯性的‘嗯’,姚童顺连忙又道:“得有两个监察御史同时在场。” 倒也不奇怪,周正会意,道:“我知道了。” 姚童顺欲言又止,还是退了出去。 周正日常的开始处理公文,已经有些正事给他了,但也是鸡毛蒜皮,没有多少是正经事。 比如内库的核检,五城的治安复核,地方上的一些来往公文等等,只是需要他的监察御史大印盖个印,无其他实际事务。 周正坐到晌午,是吃饭时间了,便收拾一下,出了班房。 周正刚出班房,就看到一群人围绕着柳本溪,说说笑笑的向着外面走去,从他身前穿过。 其他人都仿佛没有看到他,唯有柳本溪微笑着向周正点了下头,脚步不止。 周正神色不动,心里暗暗感慨,官场的风向是说变就变。 胡清郑慢悠悠的踱着步子过来,看着一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道:“一群溜须拍马的狗东西!” 周正一怔,转头看向他,见他满脸的不屑与嫉妒,道:“你怎么没有跟着去?” 胡清郑依旧看着门外,呸了一声道:“不就是调去鸿胪寺吗?老子不稀罕!” 周正看着他,笑了笑,忽然道:“你跟我站在一起,就不怕被连累?” 周正对他现在的处境很清楚,在外人看来,他这个案子是个死局,最好的结果都是辞官回家,仕途无望了。 得罪了李实等同于得罪了魏忠贤,得罪阉党,阉党如日中天,控制了朝局上下,岂能有好结果? 胡清郑看了周正一眼,道:“我怕什么?这个破官,我还不愿意当!” 说完,胡清郑挺着大肚子,甩着两个膀子向前走,胖脸依旧是掩饰不了的不满与嫉妒。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一笑,自语道:“有趣。” 周正随后也出了都察院,但不是去吃饭,而是奔着北镇抚司狱去。 上官姐弟,上官清,上官烈已经在不远处茶楼等着,周正刚到茶楼下,两姐弟就走下来。 上官烈今天穿的是仪表堂堂,只比周正矮一点,是容貌不凡,玉树临风。 他一见周正就抬手,一本正经的沉声道:“周御史,这份恩情上官烈记下了,他日一定十倍奉还!”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周正看着与刘六辙差不多大小的上官烈,随意的点头,看向上官清道:“我已经让六辙联系过魏希庄了,能不能进去,等会儿就知道。” 上官清今天穿的相当素雅,是大户人家小姐的打扮,亭亭玉立,俏媚可人。 她轻轻行礼,道:“劳烦周公子。” 上官烈听他姐这么一说,连忙道:“是,劳烦周公子了。” 周正嗯了声,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北镇抚司狱。 这是一座破旧的石砖大院,看上去很普通,但一点也不普通,谁也不会觉得普通。自从成祖皇帝设立以来,这里面不知道死了多少大明重臣亦或者奸佞! 在士人看来,这里是阿鼻地狱,是鬼刹修罗之所。朗朗乾坤之下,平淡无奇,透着生人勿进的阴冷之气。 没多久,魏希庄就从里面出来,四处张望了一眼,快步来到周正这里,看着三人低声道:“人我都支出去了,快跟我走。” 即便是魏希庄,在镇抚司狱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里的神仙太多。 周正看了眼上官姐弟,跟着魏希庄向前走去。 四个人快速进入镇抚司狱,还没入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腐烂味道,相当刺鼻。 上官烈第一时间捂住口鼻,闷声道:“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跟下水道一样。” 上官清也皱眉,但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俏脸有些难受模样。 周正也是有轻微洁癖的人,看着幽深的里面,尽量的闭着鼻息道:“你们就不搞搞卫生什么的吗?” 魏希庄大步向里面走,道:“你们就假装高兴吧,前几天味道更大。” 周正三人跟着,里面的人对三人仿若未见,该守卫的守卫,来去匆匆地来去匆匆。 魏希庄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别多看,别多问,也别多管,看到什么都当做没看到。” 周正倒是不在意,倒是上官烈连连点头,十分认真的道:“嗯,你放心,我们懂得,绝对不会吐一个字出去!” 魏希庄只是例行交代,不指望他们说什么,这上官烈的回话,让魏希庄还有些不安心了,不由转头看向他。 上官烈抬头挺胸,对着魏希庄的目光,神色诚恳,重重的点头,嗯了声。 周正对这上官烈也有些诧异,这小子有些愣头青啊。 “走吧。”周正拉了下魏希庄。 魏希庄又看了眼上官烈,向前走去,低声道:“有什么话赶紧说,要是有人提前回来,我不一定摆得平。” 周正嗯了声,随着魏希庄七拐八折,终于来到一个角落里的牢房。 这是一个三面墙的石室,只有门是铁栏杆。 一个中年人侧躺着,头朝里,穿着白色渐灰的囚服,蜷缩着,头上都是乱草。 魏希庄低声道“就是这里,我去外面看着,有什么事情叫我。” 周正没来得及说话,上官烈一把抓住栏杆,向里面喊道:“爹爹爹……” 魏希庄刚转身差点一个踉跄倒地,上官清一把抓住上官烈,拉到后面,冷声道:“闭嘴!” 上官烈顿时不敢说话,一脸委屈。 这一声叫唤自然惊动了四周的牢房,纷纷有人走出来,看向这里。 魏希庄回头看向周正,神色不太好道:“看住他,不然就别想待了。” 周正看了眼四周的牢房,道:“嗯,你在外面等着。” 魏希庄点点头,握着刀大步离去。四周的牢房不知道是什么人,倒是没人喊冤,只是目光异样的看着周正三人。 牢房里的上官勋自然被惊动了,转过身看着牢房外的子女二人,神色大变,连忙爬起来,急切的道:“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也不要救我,快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上官烈刚要说话,被上官清一肘子压了回去,她看着脸色还算好,没有受过大刑的父亲,俏脸微微放松,轻声道:“爹,我们是来救你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出狱……” “你们救不了我的,赶紧走,”上官勋不待上官清说完就急声打断,猛然又注意到周正,一怔道:“这位是?” 上官清道:“新任的湖州监察御史,周征云周公子。” 上官勋听着,审视着周正,又看向上官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但旋即,上官勋看着周正一脸冷漠,冷声道:“你休想骗我女儿!你一个小小御史如何能救得了我!” 他说完,转向上官清姐弟,苦口婆心的道:“清儿,爹是被阉党定的逆党,谁也救不了,你不要被骗了,出去之后,与这个人断绝联系,能走多远走多远,爹的死活你就不要管了……” 第六十九章 闻声变色 上官清不知道如何给上官勋解释,目光看向周正。 周正沉吟一声,道:“能不能出来这几天就知道了,你们有什么话尽早说,我在外面等你们。” 上官烈冲着周正一抱拳,沉色道:“周公子,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吩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正刚要走,听着这话嘴角不由的抽了下,这个上官烈真是不会说话啊。 果然,上官勋陡然双目圆睁的盯着周正,又转向上官清,急声道:“清儿,你委身他了?爹跟你说,这个人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人,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周正嘴角又抽了下,这上官烈不会说话就罢了,这老子也不会啊。 他怎么说也是个英俊小生,怎么就獐头鼠目了? 周正懒得理会这一家子,快步向外面出去,他在这里还有别的事情。 上官清看着父亲一脸焦急之色,只是轻声道:“再等几天就可以出来了。” 上官勋看着周正走了,心头还是不安,苦口婆心的劝道:“清儿,听爹说,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你离他们远一点,他们吃人不吐骨头的啊……” 上官烈这会儿忍不住了,凑近低声道:“爹,这是真的,李太监被周公子给抓了。” 上官勋一怔,旋即猛的抬头,神色吃惊,强自压着声音,道:“你说什么,李实,被下狱了?” 上官勋与李实打过交道,这个人贪得无厌,凶狠歹毒又背景深厚,本身就是内监,谁能抓他? 上官烈瞥了眼四周,越发低声道:“反正就是被抓了,爹你很快就会被从逆党案名单上剔除,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上官勋知道这个儿子不靠谱,抬头依旧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上官清。 上官清轻轻嗯了声,道:“爹,我们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其他的,等你出来说。” 上官勋了解这个女儿,话到这里就是要走的意思,连忙道:“清儿,你一定要小心,别轻易相信他们,躲好了,不要被他们找到……对了,那个周……是什么人?” 上官烈靠在铁门前,低声道:“是清流世家,刚刚入仕,江右人。” 江右,也就是江西。 上官勋顿时皱眉,清流世家?东林党吗?东林党已经覆灭,哪来的这么大能量,能从阉党手里救下他?是已经投靠了阉党? 上官勋神色变幻,目光闪烁。他十分厌恶阉宦,这次又是差点被李实弄死,自然更加痛恨。 他抬头看着上官清,十分认真的道:“清儿,你向来谨慎,看人极准,为父信得过你,你要照顾好你弟弟,我们上官家就这一根独苗……” 上官勋虽然话说的委婉,但上官清听明白了,她爹还是不信周正,变着法劝着她赶紧离开。 上官清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道:“我们过几天来接您,您自己小心些。” 上官清说着,一把拉过上官烈,拖着就走。 上官烈还想说什么,看着隔壁牢房一个目光灼灼看着他们的犯人,连忙紧闭着嘴。 上官勋还想说什么,只能趴在栏杆上,看着两姐弟的背影,欲言又止,表情纠结。 在另一边,周正与魏希庄对坐,魏希庄一只腿踩在长凳上,完全没个正行,手里还拿着一个茶杯,低声道:“李实那边交代了很多东西,你可能不知道,他手底下圈养了十多个言官,随时为他铲除异己,他的朋党遍布宫内外,若不是他大意,我们还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魏希庄的脸上有后怕之色,周正轻轻点头,道:“你真的有把握控制他?”周正自然也想控制一个权势颇高,在阉党有影响力的傀儡,但风险比收益高,就要权衡再三了。 魏希庄冷笑一声,道:“放心吧,我有的是手段,再不济,九千岁那边我也能一言定他的生死!” 周正看着他自信的神色,缓缓嗯了声,道:“上官勋的案子,怎么处理?” 上官勋事关登闻鼓一事,周正需要给天启,朝野一个合理,稳妥的交代。 魏希庄又喝了口茶,道:“这事简单,上官勋不过就是一个商人,不起眼,没谁会在意他。我会让李实将他摘出来,到时候你再写道平反奏本,皇帝,内阁都不会在意,无非就是一个交代,走个形式。” 周正想了想,道:“嗯,尽量低调一点,那位还没找出来,我可不想再惹一个出来。” 从李实手里抢一个商人,或许魏忠贤之类的大佬不会在意,但若再有有心人注意到他,说不得又是麻烦。 魏希庄了然的道:“这个我知道,会尽量做的不动声色。这个先不说,我的五万两,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周正自然早就想好了,道:“我手里有一万多,是湖州那边的。成经济那边应该也能弄来一万两。明天我带人去抄了李忠的几个铺子,加上李实的一些,三天内,应该能凑足三万两,你那边再想想办法,差不多了。” 魏希庄皱眉,道:“只能弄三万?” 周正道:“关键是你要的太急,容我五六天,将李实的资产处理一下,或者将我周记的生意与其他大商人抵押合作,也能借到。” 魏希庄倒也明白,点头道:“那就先三万吧,尽快弄来。” 周正看着魏希庄着急的神色,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前不久才给九千岁送过,李实也送了,九千岁就这么缺银子?” 魏希庄摆了摆手,烦躁的道:“不是九千岁,是宫里要的。” 周正眼神里若有所思,宫里肯定是不缺银子的,那就是宫外要用。 是陕西的民乱吗?是辽饷?是今年黄河大水? 不等周正思索停当,一个锦衣卫匆匆进来,在魏希庄身前低声道:“大人,田都督回来了。” 魏希庄脸色微变,就要坐起来,旋即又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就说我知道了。” “是。”那卫士快速离去。 周正看着魏希庄强自镇定的神色,明白来人是谁了。 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这个‘都督’不是魏希庄的那个虚衔,而是左都督,严格来说,是大明军方最高官职! 对于这位的凶名,周正在后世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魏希庄都如此惧怕。 魏希庄不说话,耳朵竖起,眼神不自觉的瞟向身后的入口。 第七十章 挡人官路胜杀人父母 周正能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冷风过境,整个监牢都有冰冷寒意,之前吵嚷的声音没了,有一股肃杀之气在涌动。 魏希庄保持这个姿势不动,脸色紧绷。 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监牢似乎松了口气,气息也没那么冷肃,一个卫士跑过来,道:“大人,田都督走了。” 魏希庄神色可见的轻松,看着周正笑道:“虚惊一场,喝茶喝茶。” 周正知道他这是在掩饰紧张,等那个卫士走了,低声问道:“田尔耕有这么可怕?” 魏希庄放下茶杯,脸色多少有些晦涩,看着周正道:“你最好不要惹到他,这个人,行事太下作,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没皮没脸……总之,得罪了他,生不如死,不是吓唬你,我亲眼看到了很多人……” 周正知道阉党都是些什么货色,倒也不意外,站起来道:“走,见见李忠。” 魏希庄一怔,道:“李忠?哦,李实那个手下,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我带你去。” 魏希庄拿起刀,向着监牢里走去。 没走几步,魏希庄就问道:“那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死活没人管的,你找他做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周正道。 “卖什么关子啊……”魏希庄嘟囔一声,带着周正,迅速来到一个牢房前。 牢房里,李忠蓬头垢面,坐在那正发呆,一看到周正与魏希庄来了,连忙跑过来,抓住栏杆拼命往外挤,急声喊道:“周御史,魏大人,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你们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很显然,李忠已经知道李实的事了。 周正看向魏希庄。 魏希庄咳嗽一声,道:“这老小子不老实,我昨天带他去见李实了。” 李忠不管这些,目光盯着周正,一脸的求生欲,道:“周御史,银子银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给你做,求你留我一命……” 李忠到底不是李实,他在宫里极其不显眼,就算死在外面,除了李实怕也没人多问半句。 “想保命?”周正看着李忠,淡淡道。 李忠拼命点头,几乎要哭出来,道:“是是是,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我不想死……” 周正看着他的惊慌模样,道:“我要你写一份效忠书。” 李忠想也不想,急声道:“我写我写,快给我笔墨。” 魏希庄若有所悟,一面命人去取,一面低声与周正道:“你要他盯着李实?没必要,他那个徒弟,如夫人更合适。” 周正凑近一点,低声道:“我要送他去一个地方。” 魏希庄疑惑,道:“哪里?” 周正的眼神深邃,目光幽幽,道:“十王府。” 魏希庄怔了怔,不明白了。 十王府,也就是大明藩王未就藩之前住的地方,现在还住着瑞王,惠王等人,当然,也包括当今天子唯一的弟弟,信王朱由检。 一个卫士很快拿来笔墨,李忠几乎是抢过去,趴在地上写。 周正看着他,道:“我说你写。” 李忠铺好纸,弄好墨,连连点头。 周正开始说话,李忠仿若无所觉,倒是魏希庄神色微惊,因为周正的话里涉及了‘不忠’,是对皇帝的‘不忠’,有必要写这些吗? 魏希庄想不通,但也懒得多想,转向李忠,等他快写完了,冷哼一声,道:“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你若是敢有违逆,我活剥了你!” 李忠哪敢反抗,写好效忠书,递给周正,满脸堆笑的道:“是是,周御史,魏大人,小人从今天起就是二位的狗,你们让我往东绝不敢往西,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周正接过来看了眼,等墨干,道:“你先给我们盯着李实,他要有什么动作,立刻告诉我们。” 李忠只是楞了下,连忙道:“是是,他只要有任何动作,我立刻告诉二位大人!” 李忠落在周正与魏希庄手里,李实也是,在李忠看来,李实也与他一样,无非就是作用大小不一样。 周正没有告诉李忠接下来的安排,转身道:“过几天,就会放你出去。” 魏希庄自然也不想理会他,与周正走了。 李忠趴在栏杆上,急声喊道:“周御史,魏大人,我都听你们的,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正出来的时候,上官姐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临走前,魏希庄嘱咐周正,道:“银子抓紧准备好,我急用。” 魏希庄在魏忠贤身前,大概就是‘弄银子外一无是处’的印象,如果银子都弄不到,就彻底边缘化了。 周正点点头,道:“晚上我们再到李实那边商量一下,明面上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让外面看出来。” 吞并李实的家产不能暴力,明目张胆的吞,否则不知道引出多大的风波来,必须明面上遮住所有人的眼。 魏希庄也是这个意思,道:“嗯,晚上我们再说。” 周正快步出了北镇抚司狱,汇合上官姐弟,一边走一边道:“人已经见过了,下面的事情,你们自己准备,我先回都察院了。” 上官烈一副很想与周正交流的表情,被她姐拉到身后。 上官清俏脸平静,行礼道:“上官清多谢公子。” 周正随意的嗯了声,匆匆赶向都察院。 刚刚走进浙江道的廊庑,姚童顺就跑过来,急色道:“李御史喊你,快去。” 周正神色微紧,边走边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姚童顺看了眼里面,道:“听说柳本溪的调任的位置被人抢了,柳本溪不走了。” 周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姚童顺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传言是你从中作梗,柳本溪闹到了李御史那。” 周正眉头皱了下,对着姚童顺摆了摆手,走向李恒秉的班房。 柳本溪激烈,愤怒的声音传出来,近乎怒吼:“李大人,我就想知道,我的调令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被取消?是有人从中作梗,还是有人要抢我的位置,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正神色不动,走到了门槛前。 李恒秉面无表情,看着周正,淡淡道:“进来吧。” 柳本溪转头看着周正进来,顿时冷哼一声,脸色森寒。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官路,更胜一筹! 周正进来,仿若什么也不知道,抬手道:“李大人。” 李恒秉的神色越发阴抑,没有了以前那种威严从容,有种生人勿进的冷漠气息在无时无刻的散发, 李恒秉没有说话,目光看向柳本溪。 柳本溪本就一脸怒容,一见李恒秉的目光,猛的转向周正,道:“周征云,我问你,我的调令,是不是你从中阻挠?!” 第七十一章 晦涩的态度 柳本溪没了之前的温文尔雅,也没有了与周正的亲近,现在看着周正的目光,简直要吃了他! 周正皱眉,道:“为什么你一口认定是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本溪一脸怒容,双眼阴沉,道:“你不用装蒜了,我已经听说,是周天官在里面运作,要将这个位置留给你是不是!?” 周正最讨厌别人将他与阉党联系在一起,简直是在谋杀他!他语气冷冽三分,道:“我说过,我与周天官没有任何关系,你要升什么官我都不知道……” “哼,还装!”柳本溪不等周正说完,直接打断,声音近乎嘶吼道:“你有周天官坐靠山,高官厚禄都给你安排好了,用得着抢我的吗?浙江道人人排挤你,我可曾排挤过你?我待你不薄,你做人也要厚道一点吧?” 柳本溪已经在胡说八道了,周正懒得理他,转向李恒秉,道:“李大人,我们浙江道的同僚这样肆意污蔑,构陷,合乎法度吗?” 李恒秉目光在柳本溪与周正脸上转动,淡淡道:“我希望这件事,在我们内部处理,不要传到外面。” 周正眼神微闪,盯着李恒秉,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恒秉已经没有第一次在这里与周正见面时候表现的公正模样,这句话,明显是倾向于柳本溪。 柳本溪顿时冷哼一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为何还怕人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向上面申述,绝不会轻易罢休!” 都察院,六科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严密的晋升体系,尤其是候补队伍非常的庞大。 比如,周清荔所在工科,一个给事中就有高达七个候补,这么多候补就是说排队的人很多,要一个个晋升,很多人熬白头也走不了几步。 周清荔在工科熬了近二十年才得到一个晋升机会,还面临激烈的竞争,差点落败。这在言官体系非常普遍,也不怪柳本溪如此愤怒。 周正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不接受他的态度,脸色漠然道:“你要闹就尽管闹,不过我想问,你的监察御史,是否该已经拿掉了?” 柳本溪之前已经板上钉钉的去鸿胪寺,那么都察院这边的官职应该已经去掉了。 周正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柳本溪的肺管子,令他一张脸涨的通红又变铁青,梗着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确实是他发怒的根本原因,如果去不了鸿胪寺,这里的官职留着他还有个退路,问题是,监察御史的官职,都察院这边已经‘免去’,他不但没去成鸿胪寺,都察院的官职也没了! 李恒秉看着周正,皱了皱眉,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问你,这件事该如何妥善处置?” 周正看着李恒秉,目光闪烁,心里在揣测,到底是不是他? 柳本溪同样在盯着周正,他来这里闹,自然不是一时冲动,抬头挺胸,依旧一脸怒容。 李恒秉面无表情,目光冷淡,逼视着周正。 周正忽然一抬头,看着李恒秉,道:“李御史,登闻鼓一事,我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我打算这两天就写好案情奏本,上书皇上。” 李恒秉眉头更皱,静静的看着周正,好一阵子才道:“你是怎么处理的?” 周正的这个案子,李恒秉一直在关注,目前上上下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周正要怎么处理?顺着阉党处死上官勋,还是翻案? 第一条,李恒秉会对周正非常失望。第二条,那周正就是一条死路! 不论怎么选,都不会平平静静。 周正在审视着李恒秉,就是在试探他,语气从容平静的道:“上官勋是被冤枉的,我会为他翻案,平反。” 这句话,让柳本溪神色微惊,他之所以不动声色的疏远周正,就是看到了这个案子的危险,不愿被牵累。 现在,周正要翻案?这是要鸡蛋碰石头的硬碰阉党? 李恒秉神色阴抑,眼神幽幽的看着周正,道:“你要怎么翻案?李实那边,魏太监那边?” 魏太监,就是魏忠贤。 周正想从李恒秉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李恒秉脸上漠然,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周正对他充满了防备,沉吟一声,道:“暂时有个头绪,还要再做些事情。明天,我打算巡街,对一些不法商人进行直接扣押,施加些压力。” 李恒秉目光幽幽的看着周正,摸不清他这些话到底潜藏着什么,但神色似乎缓和了,淡淡道:“嗯,这个案子是皇上叮嘱的,朝野都有注视,你写好奏本,先拿给我看。” 柳本溪一见李恒秉语气转变,慌忙急声道:“李大人,我的事……” 李恒秉一摆手,道:“这件事我会禀告上面,询问究竟,这几天你留在浙江道,等上面的消息。” 柳本溪尽管还是有些不甘心,却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看向周正冷哼一声,没有再争辩。 周正没有从李恒秉脸上看出什么,心头越发凝重。他现在还是无法确定,这个幕后算计他的人到底是不是李恒秉! 周正与柳本溪出了班房,柳本溪冷笑着,大步走在前面。 周正没有在意他,走进他的班房。 姚童顺连忙跟进来,道:“怎么样?” 周正没有回答,而是道:“你通知一下,五十个衙役,明天随我巡视五城。” 姚童顺一怔,道:“是有任务?” 周正随手拿过一道文书,道:“不是,是我要做的。” 姚童顺看着周正,心里七上八下,却也不敢多问,道:“那,与谁一起?” 周正抬头看他,目光思索。整个浙江道十个监察御史,与他走得近的貌似没一个,想了想,忽然道:“胡御史。” “胡清郑?”姚童顺惊讶,胡清郑不是与周正很不对付吗? 周正翻开奏本,道:“你去准备吧,还有,给我盯一下浙江道以及都察院的动静。” 很快,就要发生很多事情了。 姚童顺不清楚,看着周正一直看不透的脸,道:“是。” 周正枯坐班房,到了下班时间,他便收拾着便准备离开,要与魏希庄好好商议如何吞下李实的那些赃款。 结果他一出门,柳本溪就站在门口,他冷眼看着周正,冷声道:“这件事,我不会罢休的,你给我等着!” 第七十二章 夜半敲门 周正只是淡淡的看了柳本溪一眼,继续出门,如常下班。 周正来到魏希庄这个偏僻的院子,被便衣锦衣卫领进去,带到了李实的窗外。 魏希庄与周正并肩站着,看着里面的李实,低声冷笑道:“这老小子起初还不老实,我稍微上点手段,乖的跟孙子一样!” 房间里的李实,呆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了以前的高傲,冷酷,取而代之的是枯槁,灰败,两眼无神,神色有着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周正知道这样的人极度无耻,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低声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 魏希庄眉头皱了下,道:“不能再关了,已经有人点我了。” 周正神色微讶,道:“谁?” 魏希庄却摇头,道:“是我们都惹不起的人。” 周正若有明了,他们抓李实并不多隐秘,肯定有人注意到,在那些人看来应该是阉党的内讧,加之魏希庄身份特殊,这才没有发作。 也就是魏希庄,若是换了旁人,怕李实早就被救出,周正已经在大牢里等着问斩了。 周正思索片刻,道:“放出去,你确信能控制住?” 李实到底是内监,又有魏忠贤做靠山,一道弹劾奏本参死了多少人,甚至差点灭了东林党,这样一个人放出去,稍微用点手段都够魏希庄与周正受的。 魏希庄却淡淡一笑,目光看着李实,冷芒跳动,道:“你放心,这个老小子敢不听话,我绝对让他活不过一天!” 李实着实惹怒了魏希庄,若不是李实真的杀不了,魏希庄在周记可能就真的杀了。 周正见他如此有信心,便不再多说这个,道:“我明天会带人查封李实的一些商铺,掩人耳目,其他的,我会让成经济暗中‘买下’,动作尽量在暗处,行动快速,神不知鬼不觉。” 魏希庄道:“嗯,他那个徒弟,那个如夫人也都被我吓唬住了,有他们帮忙,事情会顺利很多,无非是左手倒右手,这种事很普遍,你不用那么谨慎……” 周正做事向来谨慎,不肯出一丝纰漏,道:“这么大一块肥肉,不能引来其他的狼。你也稍微动一动,捡不重要的下手,样子要做给人看,吃相不能太难看……” 魏希庄向来不喜欢这种麻烦事,摆了摆手,道:“明天我让老何去你那个牙行,跟那个成经济一起,先处理了京城内的,过一阵子再处理京外的。” 周正点头,又看了眼精神恍惚,显然被折磨的不轻的李实,道:“上官勋的事怎么处理?” 魏希庄也看着李实,道:“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李实出去后就会找个理由将上官勋剔除逆党案名单,这种事很常见,一个小商人没人注意。到时候,你再写份奏本,夸夸李实,给他在宫里有个台阶下,皇帝也不会在意,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周正思索着,嗯了声,现在吏治崩坏,纲法无存,别说一个被冤枉的小小商人,再大的官,只要银子够了,都能摆平。 魏希庄说完这个,忽然又道:“幕后之人查的怎么样了?” 周正眉头皱起,沉吟一声,道:“拿不准,中午回去的时候我稍微试探了下,还不能确定。” 魏希庄学着周正嗯了声,道:“这个人能力不小,不要打草惊蛇,先将你这个困局解了再说。” 周正顿了下,道:“好,天黑了到周记咱们再合计一下具体的行动方法以及时间,配合要稳妥,不能让人钻空子,摘了桃子。” 魏希庄一听,顿时双眼一睁,道:“我看谁敢!” 里面的李实似乎听到了,吓的浑身一机灵,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周正看着李实的不堪模样,知道魏希庄怕是下了狠手,又说了几句便离开这个院子,回到周记。 周正简单的查了查今天的销售,生产情况,见没什么问题,便上了二楼。 周正坐在椅子上,拿出纸张,笔墨,轻声自语道:“是时候推出新产品了。” 虽然李实让周正一夜暴富,但这种暴富只是运气,他需要更为持久的金钱来源。 周记的运作已经日渐成熟,正在不断扩大,现在需要不断的有新产品的刺激,推动销售网络的扩大,以快速形成规模,不断的增加利润。 周正思索着,慢慢写着。 没多久,魏希庄,成经济,顾及池,何齐寿等人就来了,在周正这二楼,商议了半天。 确定好具体行动计划后,周正便如常的回府。 天色已晚,周正本来打算直接回房,看着周清荔的书房灯亮着,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父子俩隔桌而坐,手里各自抱着茶杯。 周清荔听完周正在都察院对李恒秉的试探,黝黑的神色若有所思,道:“现在看来,李恒秉遇到的事情对他打击不小,让他很是消沉。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还得再看。” 周正神色平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明官场这潭水实在是太浑了,谁也说不清忠奸,今日慷慨激昂,明日奴颜婢膝早已经司空见惯,在大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周清荔看着周正熟悉陌生的脸角,眉头皱了皱,道:“你的动作要尽可能的轻缓,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魏希庄位卑言轻,吓唬旁人可以,阉党那些人,未必在乎他。” 很显然,周清荔已经察觉到周正的一些事情与想法,在他看来,与魏希庄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着不慎就可能被拖下水,万劫不复。 周正转头看向周清荔,双眼清澈,坚定,道:“我知道分寸。” 周清荔还是很担心,却没有说出口,闲聊几句,便说累了,早点休息。 周正出了周清荔书房,回到他的房间。 周正没有如往常的看书练字,而是躺在床上,想着近来的事情。 李实被他控制住,至今让他还不能够冷静,精神紧绷。 明天,李实就会被放出来,周正也要对李实的产业接手,这令他紧张又很是兴奋。 走到这一步,周正已经有些许的力量,对大明朝局产生微不足道的影响了。 哪怕再微不足道,那也是他的力量! 啪啪啪 周正神游,忽然间,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同时伴随着清脆的女声:“二少爷。” 周正一怔,抬起头看向门,他听出是谁的声音——上官清。 第七十三章 无视 周正有些不明所以,起身披着单衣,打开门。 上官清一身白衣,俏脸冷清,俏生生的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床被子,耳根有些红,清脆的道:“福伯说让我给你送床被子。” 周正哦了声,伸手接过被子,看着上官清,有些欲言又止。 上官清虽然出身商贾之家,与周家的世代清贵不同,但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在周家做下人极其不合适,上官清也不是做下人的人。 上官清静静的看着周正,眨了眨眼,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好一会儿,周正一个回神,突然的问道:“你还有事?” 上官清眨了眨眼,道:“没有。” 周正抱着被子,看着上官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阵子,道:“那你回去吧。” 上官清看着周正的脸,静了一会儿,道:“好。”说完,她就转身离开。 周正看着她离开,抬头看了看明亮的天色,脸色古怪的动了动,退回来关门。 周正换了上官清送来的新被子,躺在床上,看着蚊帐,长长吐了口气:“哎,我是没救了……”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吃了早餐,出府向着都察院走去。 与此同时,李实终于出了魏希庄的小院,他那小太监徒弟,如夫人都跟着出来了。 魏希庄看着李实,淡淡的冷哼道:“知道怎么做了吧?” 李实神色枯槁,颓丧,看着头顶的太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转头看向魏希庄,眼神漠然,道:“你真的放我出去?” 魏希庄握着刀,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自信从容的道:“敢放你我自然有底气,你放心出去吧,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最好一下子弄死我,你要是不能一下子弄死我,死的可就是你了。” 李实脸角抽了动一下,脸上似乎有怒容,继而又隐去,语气毫无波澜的道:“你放心,上官勋的案子,我会在一个时辰内了结,放他出来。那些钱财也都归你们,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魏希庄笑而不语,看了眼那小太监与美妇如夫人。 两个人看着魏希庄的目光都是神色微变,连忙低着头,跟在李实身后。 李实不想与魏希庄再有任何关系,快步离开。 魏希庄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一挥手道:“走。” 一群便衣跟着魏希庄离开,三十多人,成群结队,浩浩荡荡。 周正这会儿已经到了都察院,刚坐进班房,姚童顺就进来,神色不渝,道:“你要的人得等一个时辰。” 周正刚刚煮茶,闻言一怔,道:“为什么?我不是昨天就让你安排的吗?” 姚童顺神色相当恼怒,看着周正,犹豫片刻,道:“听说是柳御史临时调的,李御史那边同意了。” “柳本溪?”周正道。 姚童顺点头,怒道:“他这是故意的,去调查一个小小的舞弊案,哪里用得着五十多人,分明是要将所有衙役都调走,不给你用!” 周正随手拿过空着的茶杯,坐在椅子上,嘴角一丝冷笑,道:“等我腾出手来的。能从别的衙门借人吗?” 姚童顺一楞,反应过来道:“能,从刑部,大理寺都可以,你要借的话,我这就从经历司发文,我拿着公文就能借二十人过来。” 周正嗯了声,道:“那就发文吧。” 周正本来就是想遮掩人眼球,从刑部,大理寺借人,更能将这件事‘合法化’。 姚童顺连忙答应一声,快步离去。 姚童顺出门,柳本溪‘恰好’路过,目光阴森的看了眼周正,冷哼一声,大步而去。 周正眼神有一丝冷漠,忽然起身,出了班房,直接走向胡清郑的班房。 胡清郑一大早就在班房打盹,被周正惊醒,一脸幽怨,擦了擦嘴,道:“有事快说,别打扰我睡觉。” 周正看着他,道:“我要去查封几个铺子与院子,你跟我走一趟。” 胡清郑一脸困象,紧皱眉头,不满的道:“这种事你找别人,我没空。” “二十两。”周正道。 胡清郑困眯的小眼睛猛的一睁,道:“真的?” 他只以为周正是抄几个不起眼,不值钱的铺子,这种铺子根本没什么油水,如果有二十两,再困也得去! 周正微笑,道“抄完就给你。” 胡清郑使劲的搓了搓脸,站起来道:“快走快走,我晚上还有宴,正愁银子。” 周正拦住他,道:“衙役都让柳本溪调走了,我从别的地方调人,等一会儿。” 胡清郑神色一愣,道:“柳本溪?他能有什么事?畏首畏尾,怕这怕那,走,我给你抢人去!” 胡清郑说着,甩着胳膊,板着胖脸,气势汹汹的出了班房。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忽然有了古怪笑意,跟着他出去。 胡清郑出了浙江道廊庑,径直来到都察院前院,五十个衙役已经准备好,柳本溪正准备带他们出院。 胡清郑冷哼一声,大喝道:“慢着!” 柳本溪本来已经转身,转回头看着从门内出来的胡清郑以及身后的周正,顿时皱眉,脸色难看。 柳本溪看着大步而来的胡清郑,沉色道:“胡御史有什么事情吗?我要带人去查案,这是李御史批准的,你……” “我呸!”胡清郑一口吐沫就直接吐了过去,冷笑道:“你有个屁事,在浙江道这么久,你干过什么事情?除了四处溜须拍马,躲这躲那,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 柳本溪向来温文尔雅,躲不及被吐了一身,顿时神色越发难看,阴沉着脸道:“胡清郑,你要干什么?” 胡清郑懒得看他,直接冲着衙役沉声道:“这个人已经不是浙江道的监察御史了,你们以后不用听他的。现在所有人跟我走,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胡清郑说着,径直大步向门口走去。 顿时有几个衙役真的走出来,越过柳本溪跟着胡清郑,继而越来越多,眨眼间就有过半。 柳本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看着衙役都跟胡清郑走了,目光阴沉的看着周正,一步跨过来,一脸森然,双眼冒火的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作对到底了!好好好,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背景强,还是我的能力大,要我升不了官,你也休想好过!” 周正仿佛没看到这个人,也没有听到这些话,淡淡道:“姚童顺,走!” 姚童顺就在周正身后不远处,听着连忙应声,快步跟过来。 第七十四章 意外 周正与胡清郑走在前面,身后是一群衙役,浩浩荡荡,颇有气势,路两边的人都在围观,议论纷纷。 周正对这些围观不在意,瞥向胡清郑道:“没想到你还能摄得住柳本溪?” 胡清郑得意一笑,道:“柳本溪来的时候,是我带着的,这家伙对谁都客客气气,卖相极好,但一遇到事情就推脱,见功就抢,着实难看,不知道被我骂过多少次……” 周正不知道还有这段故事,微微一笑。 胡清郑得意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了,你要抄谁的铺子?价值多少?入台里吗?” 台里,也就是都察院。 周正随口道:“三个铺子,两个院子,也许更多,都是普通商人的,涉嫌欺诈,被人举报到我那,根据大明律,查封,收入国库。” 胡清郑双眼发亮,道:“油水多少?” 周正是第一次出任务,还真不知道里面的道道,转头看向身旁的姚童顺。 姚童顺凑近一点,低声道:“铺子、院子十抽三。” 周正眉头一挑,道:“这个数目不低啊?” 姚童顺瞥了眼四周,越发低声道:“不说我们这队人个个有份,大头还是上面的。” 周正顿时会意,转头向胡清郑道:“不管如何,我说的钱不变。” 胡清郑对周正这个态度很满意,道:“好,以后有这种事情,尽管叫我,二十两,不,十两就行!” 胡清郑一个月的薪俸差不多是五钱银子,其他各种进项也不过五两,但支出却远超这个数字,是以想方设法的弄银子。 周正的二十两,对胡清郑来说是巨款! 周正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一个铺子,一挥手,道:“前面的徽米记,给我封了。” 他身后的五十个衙役顿时冲出去,直接将这个徽米记给围了起来。 还不等周正与胡清郑走近,一个中年人快步出来,拿着账簿连声道:“认罪认罪,我认罪,二位大人,这是账簿。” 胡清郑一怔,这个人是早就在这等着他们了吧?账簿都准备好了? 周正要查封的铺子,都是李实徒弟那小太监的私产,作为周正吞并李实所有资产的掩护。 这也是周正等人安排好的,周正随手道:“好,查封。” 那掌柜连忙道:“是是,查封,铺子契约都在这里……”说着,又拿出一堆契约,要递给周正,一脸的讨好之色。 衙役们没见过这样‘配合’的,懵懵的将这个铺子查封,按程序处理。 没多久,领头的衙役汇报,道:“周御史,胡御史,已经查封了,这个铺子值七十两,加上其他的,总共八十两,已经记录在案。” 周正接过案卷,一挥手道:“下一家。” 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掌柜,只有二十出头模样,白白嫩嫩,声音尖细,周正一走过来,他就急切的道:“周御史,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个铺子价值九十两,加上其的,一百两,您是要铺子还是要我给您卖出去?给我两天时间,保准都给您办的妥妥当当……” 胡清郑看的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查封铺子,主家配合的过分! 第三家,就更可不可思议了,掌柜,伙计,账房站齐在门口迎接,一切都准备的停停当当,就差再替周正写一份供状就齐活了。 在去往第四家的路上,胡清郑忍不住了,道:“周征云,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吧?” “不要说废话。”周正背着手,神情轻松写意。 胡清郑顿时要发怒,但忽然又一笑,道“哎,你跟我说说,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拿了多少?放心,我只拿我该得的二十两,其他的一分不要。” 周正一脸正色,道:“这些都是按正常程序走的,你说我能拿多少?” 胡清郑走近一点,道:“你放心,我这人嘴很严的。” 周正瞥了他一眼,道:“给你加十两,不要问。” 胡清郑脸色顿时变的很精彩,似乎要发怒又很激动,扭曲了一会儿,怒睁着小眼睛道:“成交!” 周正笑着,走在前面。拿人手软,胡清郑这次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接连查封了四个铺子,三个院子,周正这才转道回都察院。 胡清郑这次算是看明白了,周正这背后是有大事情啊,他一路上都审视的看着周正,似乎又想起周正与那位周天官的关系,不再敢多问。 周正在进都察院的时候,低声与姚童顺道:“以我的名义,给领队的衙役每人加二两。” 姚童顺一愣,旋即若有会意,道:“我知道了。” 周正进了都察院,还没走到浙江道的廊庑,李恒秉班房的小吏匆匆跑过来,急声道:“周御史,快去司狱司吧,柳御史把你告到了司狱司,李御史,柳御史都在那,就等你了。” 司狱司,是都察院内部主管监狱的机构,也就是内部监察机构。 姚童顺,胡清郑都是神色微变,惊色的看着周正。 被司狱司盯上的人,罕有全身而退的! 周正心里计较一番,与胡清郑道:“将今天的事情处理好,我去一趟。” 胡清郑还没拿到银子,很是舍不得周正走,很想立刻结账,但这个地方明显不合适,只能依依不舍的点头。 周正到了司狱司,这个部门普普通通,也没什么衙役,周正被引进去,偏堂里只有李恒秉与柳本溪在座。 柳本溪看到周正进来,嘴角冷笑,眼神带着得意阴森之色。 李恒秉面无表情,仿佛没有看到周正进来,低头喝茶。 周正心里思索着柳本溪到底有什么阴谋,与李恒秉抬了抬手,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周正刚坐下,侧门进来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三角眼,笑容和煦,一进来就笑着道:“都来了,坐坐,别客气……” 李恒秉与柳本溪不敢大意,连忙抬手,道:“见过陈司狱。” 周正已经认出来了,这是司狱司司狱,正六品的主官陈新烈,周正跟着抬手,道:“见过陈司狱。” 陈新烈仿佛这才看到周正,神色讶异,笑着道:“这就是周御史吧,后生可畏啊,我听说你前不久参劾了内监李忠?很不错……” 柳本溪一见陈新烈进来就夸奖周正,脸色顿变,这与他们之前预演的不同! 李恒秉面无表情,双眼微眯,审视的看着陈新烈。 他可知道这个人,那是如鹰犬一般的人,对下面御史从来不屑一顾,今天不但有了笑容,居然还罕见的出口赞美了! 第七十五章 众星捧月 周正对于陈新烈的出口感到意外,神色如常的抬着手,道:“大人过奖,本分之事而已。” 陈新烈在正位上坐下,看了眼柳本溪与李恒秉,与周正笑着道:“‘本分’二字用得好,现在太多人沉迷‘权利’二字,已经忘记了本份,年轻人,我看好你。” 不等周正谦虚,柳本溪猛的跳起来,急声道:“陈大人,刚才下官说……” 陈新烈一摆手,道:“没根没据的事不要乱说,都是浙江道的御史,和气二字,比什么都重要。” 柳本溪看着陈新烈的表情,不敢与他争辩,转向李恒秉,道:“李大人,还请您说句话。” 李恒秉看着陈新烈,面无表情,目光幽深。 陈新烈回望,神情和煦,眼神一片冷静。 李恒秉转头向柳本溪,淡淡道:“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将浙江道的内部事情到处说,更不准胡乱告状。” 柳本溪脸色急变,张嘴就要再说,陈新烈却笑容依旧,抢先道:“好了,你们浙江道的事情本来就多,柳御史,周御史,你们都去吧,我们老家伙就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前程了。” 周正看着陈新烈,目光微闪,抬手道:“下官告退。” 陈新烈笑着点头,目送周正离开。 柳本溪眼见周正就这么了,面色狰狞,目光转向陈新烈,张嘴欲言,就看到了陈新烈一张阴森可怖的脸,尤其是冰冷的眼神,令他心神一寒,打了个哆嗦,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柳本溪还是第一次看到陈新烈这样的阴森表情,吓的连忙抬手,道:“下官告退。”说着就转身往回走,匆匆忙忙一个不小心还被门槛绊了下,整个人飞快向前栽出了门,摔了个狗吃屎。 两边都是司狱司官吏的班房,恰好有几个人站在门口,看到了柳本溪这个突然的狼狈。 这些人站着不动,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脸上忍着笑,后面还陆续探头出几个小吏,一脸古怪的看着趴在地上的柳本溪。 柳本溪恨的咬牙切齿,满脸阴沉,内心怒火滔滔,对周正的恨意简直要冲顶而出。 但他若无其事的爬起来,灰也不掸,目光阴鹜的扫过门口的几人,径直向外面走去。 司狱司偏堂内。 李恒秉坐在椅子上,神色平淡,看着陈新烈道:“说吧,怎么回事?” 陈新烈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漠,毫无刚才的春风和煦,他瞥了眼李恒秉,拿过手边的茶,淡淡的道:“刚才刑部传来消息,司礼监那边已经将上官勋从逆党案剔除,就在周征云进来的时候,差不多就放出去了。” 李恒秉脸色微变,双眼大睁的看着陈新烈,道:“你说的是真的?” 陈新烈吹了口茶,道:“我的消息什么时候假过?” 李恒秉坐在那,面色变幻,双眼幽幽闪烁,好一阵子,声音飘忽的道:“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上官勋的案子,是李实的私心不假,但那也是魏忠贤定的逆党案,别说周征云了,就东林党之前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力气想要救人,还不是死的死,戍边的戍边? 周正,是怎么做到从李实手里救下人?送银子?不可能,周正的家底李恒秉很清楚。 或者是,周应秋插手了? 李恒秉这样猜测着,就目询的看着陈新烈。 陈新烈摇头,道:“应该不是,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李恒秉果断道:“不用,什么也不要做。” 陈新烈不知道李恒秉要做什么,站起来道:“不要小看此子,小心引火烧身。” 李恒秉表情一片冷漠,好似没有听到陈新烈的话,起身就出了偏堂。 陈新烈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眼神有一丝忌惮。 李恒秉还没回到浙江道的廊庑,温州府的楚姣谭就悄悄迎过来,声音急切的低声道:“李大人,听说上官勋放出来了?” 登闻鼓一案,浙江道,甚至整个都察院都知道,因此这段时间对周正避如蛇蝎,没人敢靠近。 李恒秉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 这个时候,转角又一个人走出来,台州府的李归化,他走近李恒秉,道:“李大人,给我们透露一点吧?我们同在浙江道,可不想随便得罪人……” 他们之前对周正热情,后来又疏远,这已经得罪了,如果周正这次渡过难关,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弥补。 李恒秉还是不想理,就看到前面又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走过来,眉头皱了皱,只好道:“上官勋确实已经被放出来了,朝廷可能已经对他重新调查,其他的,不要多问。” 众人有了这个答案,神色都是异样纷呈,相互对视一眼,各有表情。 而这会儿,周正的班房已经再次热闹起来。 绍兴府,金华府等的监察御史,都在周正班房内,手里都拿着礼物。 “周御史,你看,这是宋朝米芾的真迹,市面上是找不到的,我听说你酷爱书法,特意淘来送你的……” “周御史,这是唐朝盛德坊出的砚台,现在基本上找不到第二个,用了这个,写起字来,行如流水,下笔有神……” 姚童顺站在门旁内,看着一群御史的争相送礼,与昨日的冷淡疏远大为不同,即便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还是暗暗感慨。 看着周正在里面含笑宴宴的左右腾挪,丝毫不见怒气,也是暗自佩服他的养气功夫。 周正看着众人送来的礼物,微笑着,不说收也没说不收,与这些人探讨这些古物的过往,风韵事迹。 在李恒秉进廊庑的时候,瞥了眼热闹的周正班房,目光幽幽,脚步不停。 楚姣谭,李归化看着周正班房的热闹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走,他们也要去准备礼物。 能将这件案子摆平,不管是本事还是后台,他们都不能得罪,必须要打好关系! 好一阵子,周正班房里的这群人终于识趣的依依不舍的告辞离开,留下周正一桌子的笔墨纸砚等风雅之物。 周正揉了揉脸上僵硬的假笑,看着姚童顺道:“收拾一下,放边上的柜子里。” 姚童顺上前,心里也是异常的警醒自身,小心翼翼的笑着提醒道:“大人,这些,不见得是真的。” 周正哪里不明白,要都是那些‘圣物’,这些人即便买得起,也不会拿来送给他,自有大人物可送。 周正站起来,道:“你收拾吧,我出去一下。” 姚童顺收拾着,问道:“大人,你要去哪里?” 这已经是姚童顺第二次称呼周正为‘大人’了。 周正仿佛没有察觉,道:“上官勋出来了,我去见见他。” 之前周正在司狱司还没反应过来,但这些同僚来送礼,周正如何还不明白。 姚童顺连忙抬起头,道:“要不要小人跟着,或者唤一些衙役来,银子已经给他们了,他们对大人十分推崇。” 第七十六章 第一次家庭会议 周正自然没有带人,出了都察院,在周记换了一身常服,这才去上官姐弟订好的酒楼。 刘六辙跟在周正身后,欲言又止。 他知道昨晚上官清去给周正送被子的事情,这里面的意思很明显,但这二少爷居然将人家赶回去了,这这这多伤人家上官小姐的心啊! 周正哪里知道刘六辙在想这些,随口道:“那老骗子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刘六辙一惊醒,连忙道:“二少爷放心,他除了偶尔去青楼,其他时间都待在院子里,好吃好喝的招待,没跟府里或者其他地方来的女的乱搞。” 周正嗯了声,又走了几步,道:“我的新品配方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再找一个老大夫,我好好问问,而后将配方一分为二,你一半,老骗子一半。” 刘六辙顿时听出来,他们家二少爷还是对那位神医不太相信,道:“是,二少爷放心,我这一半打死也不会泄露一丝出去。” 周正点头,两人向着上官家订好的酒楼走去。 酒楼内,上官家三人都在。 上官勋坐在椅子上,神情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他被救出来了,从诏狱出来了! 从天启三年到现在,有几个能从诏狱出来的?他的名字是内监李实亲自加进去的,刑部,都察院等已经落案,阉党万分重视,皇帝过目的……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上官勋至今不可信,仿若在梦中。 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已经死定了,已经定好了斩监侯! 上官清看着上官勋恍恍惚惚的神色,给上官勋倒了杯水,道:“爹,喝水。” 上官勋转头看了眼上官清,嗯啊一声,拿起茶杯喝水,还没喝,忽然道:“清儿,你老实告诉爹,这个周征云,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上官清对整件事倒是很清楚,看着他爹的目光,却不知道如何说,毕竟,很多事情不能说,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上官烈这个时候突然插话,道:“爹,你不知道,这个周征云不但一表人才,出身清贵世家,早早也中了举入了仕,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婚配……” 他还没说完,就迎来了上官清清冷,漠然的眼神。 上官烈一个打嗝,话全咽回去,拿起茶杯低头喝茶。 上官勋听着上官烈的话,皱了皱眉,认真的看着上官清,道:“清儿,你老实告诉爹,那周征云,是否是阉党之人?” 阉党所作所为在大明士林或者官商有势阶层眼中,都是倒行逆施,是奸佞邪祟,为他们所不齿。 如果周征云真的是阉党,上官勋拼了老命,也不会允许他女儿与周正有所牵扯的。 自古奸佞妖邪,哪得长久? 上官清眨了眨眼,声音清脆的道:“不是。” 上官勋看着女儿的脸,神情缓和,心里更是长松一口气,拿起茶杯,喝之前还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上官烈这会儿又伸头,道:“爹,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考科举吗?我是考不上了,但是姐姐她啊……” 上官烈一脸委屈,伸手捏住脚面。 上官清面无表情,拿起身前的茶杯,收回脚。 上官勋对这个儿子也是头疼,没理会他,目光看了眼楼梯,心里思索着待会儿如何与周正交谈。 不等他想好,周正与刘六辙已经上来了。 上官勋连忙站起来,上官清也是如此,但上官烈已经快步迎过去,看着周正一脸惊喜的道:“周公子你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这家酒楼我打听过了,是京城最好的,你要喜欢吃,我天天带你来……” 刘六辙看着上官烈,有些愣神,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上官勋咳嗽一声,走过来,面露感激,客气的抬手的道:“这次真是多谢周御史,若非周御史援手,小老儿怕是要死在诏狱了。” 周正微笑,道:“我也是恰逢其会,无需客气。” 上官勋认真的观察周正,发现确实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含蓄内敛,眼神坚定,不像那种奸佞之徒,心里暗松,抬着手笑道:“不管怎么说,小老儿这条命是周御史所救,这份恩情,上官勋永世不忘……” 周正刚要说话,上官烈跟着抬手,一本正经的沉色道:“周公子,救了我爹就等于救了我,你有什么吩咐,上官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本来上官勋挺认真的一次感谢,听着上官烈的话,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话是没错,但这小子说的就不是那么回事! 上官清适时走过来,道:“周公子,请坐吧,爹,坐吧。” 上官勋道“是是,周御史,快请坐。” 周正客气着,一群人落座,刘六辙本来不想坐,也被周正拉着坐下。 上官勋看着,眼神微异。 上官勋老于世故,没有多说,与周正说着客套的话,不动声色的探听着这次被救出来的内幕。 周正瞥了眼上官清,没有多说,只是点他,此事到此为止,上官家不得再有过多要求。 这里指的是上官家在苏杭湖等地的生意,这些生意都被对手吞了,其他的也有不少落入李实的手里,现在正往周正的口袋里进。 上官勋自然明白,能活命已是万幸,哪敢还奢求其他。 酒菜上座,几人喝了几杯,周正便切入正题,道:“上官掌柜今后有什么打算?” 上官勋神色多少有些颓丧,道:“小老儿打算在京城里待几日,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我便带着清儿,烈儿回湖州老家,安安生生度日。” 这一次的打击让上官勋看明白了很多事,只求平安,不求富贵了。 上官清与上官烈显然没有与上官勋说过牙行的事,周正沉吟片刻,道:“我有一个牙行,最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上官掌柜是否能帮忙,屈就一二?” 上官勋一怔,旋即摇头道:“小老儿现在只想回乡,其他的不想,只能谢谢周御史的好意了。” 上官烈正在埋头吃菜,听着就抬起头,急声道:“周御史,我来做吧,我爹会的都交给我了,有我也是一样的……” 上官勋皱眉,看着这个混账儿子暗暗来气。 上官清这会儿转向上官勋,俏脸平静,道:“我不走。” 上官勋顿时愣住了,瞥了眼周正,道:“清儿,你听爹说,我们在湖州都被卷进去,在京城就更危险了,你们还是跟为父回乡吧……” “我不回去!”上官烈神情十分激动,道:“我要建功立业,乡下能做什么,像周御史这样才是做大事的人,他都把你从诏狱救出来了,帮个忙怎么了,你不常说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是救命大恩……” —— 求个收藏鸭~~ 第七十七章 风情一脚(求收藏~) 上官勋看着这个儿子,分外头疼,说他直吧不是,说他楞吧也不是。 周正看着上官勋为难的神色,摊牌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李实的产业现在都归我接收,涉及苏杭一带,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官面上的事情,我来做。” 李实的胃口很大,在苏杭一道奏本参死了应天巡抚周起元,而后简直就是一手遮天,侵吞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家产。 这里面的事情太多,需要有人去当地收拾。 上官清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是她特意的推荐她父亲,抿了抿嘴,看着上官勋,轻声道:“爹,回去也不行的。” 上官勋听着女儿的话顿时一怔,旋即皱眉若有所思。 上官清的话很明白,他们已经卷进来了,即便逃到乡下,将来如有反复,他们一样逃不了。 上官勋抬头看着女儿,又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儿子,心里轻叹,转头看向周正,道:“周御史,你真的能吞的下吗?李实的背后可是……” 周正一竖手,道:“我能救你出来,就已经足够说明事情了。” 上官勋默默点头,一阵之后,道:“我可以为周御史做事,但我想要回清儿的卖身契。” 周正看了眼上官清,道:“没问题,我晚上找我爹要。” 上官清看着周正,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上官烈探过头,道:“周公子,我呢,你安排我个什么事情?” 周正转向上官烈,也是头疼。这小子才十六岁,偏偏性格活跳,冲动,说话往往不合时宜。 “你还在周记吧。”周正想半天,还是说道。 上官烈有些失望,问道:“我能不能去都察院,我听说你们需要很多小吏?” “不行!”周正果断拒绝,这小子要是去了都察院,绝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上官勋更不愿上官烈进入官场,沉色道:“周记就挺好,其他的不要多想了。” 上官勋神色不满,趴在桌上眼神恹恹。 这件事定下,周正神色微笑,心里放松不少。 牙行有上官勋,成经济,加上魏希庄的人三方制衡就不用担心出太大的问题了。 “客官,客官,您还没付钱了呢……” “付钱,老子在京城吃饭,就没人敢要我付钱,滚开!” “啊……不付钱不能走……” “他妈的,不识相的狗东西,给我打!” 突然之间,楼下一阵喧嚣,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以及惨叫声。 周正与上官家一群人对视一眼,众人起身来到栏杆,向楼下看去。 只见一群身穿锦衣卫服饰的人,对着地上的小二拳打脚踢,骂骂咧咧,拳脚极狠。 掌柜是一个瘦小中年人,跑过来慌张的道:“诸位官爷,诸位官爷,别打别打了,不收钱不收钱……” 领头的一个壮硕大汉,看了眼这掌柜,一把扯过衣领,一脸凶色的道:“老子不止今天来吃,以后每天来吃,给老子准备最好的酒菜,听到没有!” 这掌柜一脸苦相,道:“是是是。” 这领头的大汉冷哼一声,将这掌柜扔了出去,刚要转身走,猛又有回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二楼俯看着他们的上官清。 这大汉歪着头,双眼发亮,手在胸口擦了擦,盯着上官清不放,嘿笑着道:“没想到在这里还遇到一个美人。” 其他三个锦衣卫也看到了,打量了周正等人几眼,其中一个一脸贼兮兮的道:“大哥,这个小娘们不错,带回去暖床绝对爽的不行!” 这领头的眼神邪秽,一挥手,四个人就齐齐向二楼走去。 “哎,这户人家又要倒霉了……” “还不快跑……” “来不及了,完了,又一个清白小姐要遭毒手了……” 楼下一些人神色难看,低着头,窃窃低语。 这四人肆无忌惮,二楼上的周正几人将这四人的对话听了一清二楚,个个面色难看。 周正虽然知道京城里大小神仙横行,但这么嚣张无所顾忌的,还是第一次见。 上官烈已经气急,从包厢里搬过两条长凳,递一条给刘六辙,咬牙切齿道:“跟我一起,打死这帮王八蛋!” 上官烈跟着上官清救父,东奔西跑,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对上官清图谋不轨的人,至今上官烈怀里还藏着匕首。 上官勋连忙按住他,道:“别闹事,你没看到他们穿的什么衣服吗?” 上官烈一把挣开,怒道:“我管他是谁,敢打我姐的主意,我打死他们!” 上官清伸手拦住了上官烈,转头看向周正。 周正忽然想起上官清似乎很能打,走近低声道:“打得过?” 上官清嗯了声,还是询问的目光。 周正看着上来的四人,再看看他这边的战力,点头道:“打,打不过我们一起上……” “美人,今年多大啊?”周正话音未落,那领头的大汉就上来了,一脸暧昧笑容,伸手就摸上官清的下巴。 “啊……” 他还没说完,惨叫响起,弯着腰,脸色涨红。 领头的双手抱着胯,死死咬着牙,低吼道:“点子硬,给我抓抓她!” 他身后的三个锦衣卫士已经看到了,慌忙上前,就要拿住上官清。 上官清随手抄过上官烈手中的长凳,直接拍了过去。 最左边的那个一个不防被拍中,将中间那个撞的连连后退。 最右边那个冷哼一声,直接飞扑过来,要抱住上官清。 周正一个箭步,跳起一脚,狠狠的踹在这个人的胸口,直接将他踹过了栏杆,落向了二楼。 领头的大汉一见,挣扎就要挥拳,同时骂道:“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敢跟老子……” 迎来的是周正的又一脚,直接将他踹到在地上。 上官清接着又一板凳,将刚刚站起来的两个又拍了回去。 那大汉吃痛,在地上挣扎,指着周正骂道:“小子,你死定了!我大哥是刑部侍郎,敢打我,你死定了……” 周正走上前,高高的俯视着他,淡淡道:“我是监察御史,你告诉我你大哥的名姓,我这就去回去写道奏本,明天参他。” 这大汉脸色微变,嘴角抽了抽,想笑非笑。 现在的言官是最可怕的,朝野那些堂官阁老,哪一个不是被言官弹劾的灰溜溜辞官,或者戍边,或者下狱,或者论死。 这些言官往往抱团,一两个之后就是一二十个,一个人连上几道,那就是几十道,即便是皇帝也受不了,总得有所处置。 若是再掀起朝野风潮,交相弹劾,那就恐怖了。 周正见他满脸惧色,冷哼一声,抬脚向前面走去。 第七十八章 上奏 领头的大汉倒是知道好歹,没敢跟周正继续厮打,绷着脸,看着周正从身边经过,不敢丝毫妄动。 上官清跟着,后面是刘六辙。 上官勋还是第一次看到周正的威风,有些诧异,京城的御史都这么霸道吗?锦衣卫都随手就打? 上官烈连忙拉了一下上官勋,父子两人快速跟着离开。 酒楼里其他人一直在看着,眼见场面翻转,还是一对年轻男女暴打锦衣卫,不由得愣神。 “这两人……太彪悍了吧……” “是啊,连锦衣卫都敢打,不得了……” “这个女人一定有背景,二话不说拿凳子就砸……” “我怎么感觉是那男的,他好像说了什么,那头头就不敢说话了……” “这砸板凳的事情,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客人们窃窃私语,看着周正等人离开,纷纷目露诧异,议论不绝。 二楼那个领头的艰难爬起来,下体已经疼痛难忍,眼睁睁的看着周正等人出了酒楼,扬长而去。 另外三个也站在他边上,其中一个摸着头上的血,说道:“大哥,我们要不要叫人?这女的太狠了!” 另一个被周正脚踹的,捂着胸口,艰难的道:“是啊大哥,这孙子太狠了,我感觉是骨头都断了。” 另一个倒是没怎么挨打,就是摔了一跤,却跟着道:“大哥,决不能放过他们,他们太狠了!” 这大汉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冷声道:“怎么办?带人将他打一顿?那是御史,要是参劾我大哥,我怎么办?你们想让我打个打死我吗?” 三人顿时不敢说话,拿刀的最怕的就是拿笔的,尤其是现在这些拿笔的,一点鸡毛蒜皮都能闹出天大动静来。 上官勋看着走在前面,从容不迫的周正,神色还有后怕。 ‘我一定在被锦衣卫吓怕了……’上官勋这样安慰他自己,而非周正胆大包天。 现在的周正自然不是刚刚醒来的时候,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底气! 周正倒是没有在乎那几个锦衣卫,甚至还打算给魏希庄透个气,继续警告一番,免得这些人不开眼,搅扰不休。 周正回到周记,让人喊来成经济,匆匆交代几句便赶回都察院。 现在都察院的水越来越深,司狱司已经公然介入,周正不得不小心应对。 周正回到都察院,先是观察了一番,诸位同僚还是那么热情,说着各自的邀请,讨厌的柳本溪也没有出现,整个浙江道廊庑一如他走之前。 周正安抚一番,进了班房,摊好奏本,磨好墨,准备写奏本。 李实已经将上官勋从逆党案的名录上勾去,人也从北镇抚司狱放出,周正得尽快写好奏本,上书给天启皇帝,彻底了结这件事。 周正拿着笔,心里琢磨着措辞,开始落笔。 他将重点放在了上官家姐弟不屈不挠的为父亲伸冤上,塑造了一对可歌可泣,孝顺至极的姐弟形象。 周正写完,认真的校对几遍,这才递给姚童顺,上呈通政使司。 姚童顺接过奏本,看着周正道:“大人,江西道有几位御史,想要请你晚上去醉福楼赏画,大人可有时间?” 周正微怔,旋即若有所悟。 现在的明朝政治,可以笼统的说是乡党政治,哪怕阉党也是一个个乡党盘结而成,东林党就更是如此。 现在周正稍微冒头,江西那边就找过来,意思不言而喻了。 周正想了想,道:“今天没空,这样吧,你给我向他们邀约,下个月来我府上做客。” 周正在都察院势单力孤,是时候拓展一下圈子了。 姚童顺听着,连忙道:“是,我这就去通知。” 周正目送他离去,心里暗吐一口气。到这里,登闻鼓一案算是有个收尾了。 “是李恒秉吗?他要做什么?”周正低语,目光看着门外,仿佛能折射,看到李恒秉的班房。 李恒秉这个人,周正越发看不透,如果要是想算计他,根本用不着算计到登闻鼓那么麻烦,做的还那么缜密,一点破绽都没有。 李恒秉,完全没有顾忌周正的必要!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正想不透,只能小心提防,随手拿起身边的文书。 他近来的政务还是很虚泛,没有实际事情,甚至于前一阵子安排好的轮值乾清宫也被取消了。 周正倒是不在意,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奏本,一丝丝模糊的轮廓不断的在周正脑海里清晰。 姚童顺走没多久,突然回来,道:“大人,新的排班表出来了,你明天轮值乾清宫。” 周正眉头一挑,接过新的排班表,赫然发现,不止是明天,他几乎每隔三天都会轮值乾清宫,任务是:纠察百官仪表。 周正看着这份排班表,道:“是李御史刚改的?” 姚童顺站在周正桌前,低声道:“是,看来李御史知道大人的能力,不再打压了。” 周正认真的思索着,片刻,道:“轮值乾清宫有什么忌讳吗?” 姚童顺认真回忆一番,摇头道:“没有,上朝的大人们一个个都衣着整齐,不会有人衣冠不整的上朝,所以监察御史多半就是个惯例,站到下朝就可以了,而且皇上上朝是逢五,所以没什么打紧,就是站的累些。” 周正嗯了声,道:“嗯,我知道了,对了,我的奏本要是有反馈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按常理来说,上官勋已经放出来,周正再上一道平反的奏本,基本上就没问题了。但朝局混沌,谁也不知道哪位神仙会作妖,横生枝节出来。 姚童顺知道事关重大,道:“是,小人在通政使司认识人,我让他帮大人盯着。” 周正诧异的看了眼姚童顺,道:“好,明天到周记领十两银子,这是你替我做事的跑腿费。” 姚童顺本来还要推辞,听着就若有会意,连忙道:“是,大人放心,小人一定为大人办的妥妥当当!” 周正微笑,低头继续看公文。 姚童顺识趣的悄悄退出去,无声的关上半扇门,神情与往日再也不相同,充满了敬畏。 在另一边,上官勋,何齐寿,成经济三人在周记院子里,正在对李实吐出来的资产账簿进行核查,并进行着划分工作,准备一一落实,将这些资产弄到他们新建的牙行名下。 除了何齐寿,上官勋,成经济二人神色都十分吃惊,李实掌控的资产,如果换算成银子的话,真的超过了百万! 这是一笔巨资! 第七十九章 周清荔要复出(求收藏~) 上官勋,成经济,何齐寿三人震惊于李实的身家,越发快速的筹组牙行,并且开始着手将这些资产转移。 何齐寿在京城人脉极广,有魏希庄做后台,很多事情都会相当顺利。成经济做的是牙行生意,灰色地带那是最熟,手到擒来。上官勋在苏杭一带做了十几年生意,若是他回去配合,那必然事半功倍。 三人将新牙行命名为‘周氏牙行’,迅速开始在京城行动起来。 周正从都察院下班,谢绝了一干热情的同僚,如往常一样,先到周记。 刘六辙,卫怀德两人已经在等着了,周正将写好的两个配方,分做四份,分别交给两人,道:“老骗子,我已经让成经济继续招人了,你在院子里划出一块地方来,用作制造这两样东西,沐浴露,洗发水,先少做一些,然后在各处铺子以及合作牙行试做推广,看看效果如何。” 卫怀德老于江湖,看着周正将配方一分为二,心里腻歪,嘴上却笑呵呵的道:“二少爷放心,我待会儿就立刻去办。” 卫怀德近来从周记分了近百两的银子,着实富了一回,而今脑满肠肥,一脸红光。 刘六辙也立即跟声,道:“是,二少爷,这配方,打死我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再知道!” 周正微笑着站起来,道:“嗯,程序你们都熟,不用我多说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开始着手。” 卫怀德双眼一亮,连连应声,他今晚还想去青楼走一遭。 刘六辙倒是干劲十足,道:“二少爷,我待会儿就去院子,先分配人手,采购草药……” 周正看着刘六辙,十分满意,相比之下,上官烈那小子就不靠谱的多了。 周正出了周记,回到周府,与周清荔说了今天的种种事情,自然是言简意赅,省略其中不少重点。 周正虽然说的含糊,周清荔宦海沉浮,即便没有经历也看到过一些,听着周正的话,沉吟片刻,道:“上官勋的案子,应该基本算是了结了,除了李实怕没谁会在意一个不知名的小商人。不过李实,始终是一个隐患,他这种人心狠手辣,一但找到机会,别说你,魏希庄都应付不了。李恒秉,我也是看不透……” 说到李恒秉三个字的时候,周清荔眸光中忽然闪出两道冷芒。 不过他转瞬就如常的看着周正,神色怪异。虽然说,这些看似是一件事,但细究起来里面的事情可就多了。周清荔说着,眼神异色的抬头看向这个次子,早就知道这个次子能惹祸,这才多久,就将阉党大功臣,苏杭织造提督,内监李实给狠狠得罪,还暂时控制住了。 这也太能惹了! 周正看着周清荔异样的目光,下意识的摸了下脸,道:“嗯,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大哥怎么样了?” 周清荔听着就皱眉,神色有些晦暗不明,道:“你大哥写信是报喜不报忧,我通过关系查了下,他在那边被人孤立,几乎做不了什么事情。” 看着周老爹的表情,周正自然明白言下之意。周方在山东怕是不止被孤立那么简单,地方上政事的浑浊比朝廷还胜,周方的性格根本容不下。时间一久,要么被踢回京城,要么就是背锅,惨淡收场。 周正看着周老爹的神色,想了想,道:“爹,你想将大哥调回来?” 依照周正现在的能力,带着银子,走动一下关系,将周方调回来,完全不叫事。 周清荔犹豫片刻,忽然问道:“征云,你说为父复起,你觉得如何?” 周正脸色微变,眼神有惊色的看着周清荔。 他万万没想到,不提周方的事,周老爹居然有复出的想法了!虽然这种想法在这个时候非常正常,辞官无非都是以退为进,谋取更进一步。 但这个时候,是阉党最炽盛的时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周老爹这个脾性再进去,要么再次灰溜溜的辞官,要么就是凄惨下场! 周正能看得出,周老爹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心里恐怕在辞官的时候就有复出的想法。 周正心念飞转,道:“如果复出,去哪里?”周老爹既然这么说了,显然是已经有了安排。 周清荔看着周正,沉吟一声,道:“还没确定,不过,应该是去天津卫。” 周正眉头一挑,若有所悟,道:“爹,李邦华也是欣赏你的人之一?” 大明辽东的局势,在去年袁崇焕击退努尔哈赤后,大明上下都松了口气,宁远一线守住了,大明在辽东的崩溃之势得到有效遏止。 因此,经营后方山海关,天津卫,登州三角成为朝廷的重中之重,登州是兵部尚书衔的袁可立,而李邦华挂的是右佥都御史,之前还是实权兵部右侍郎,后巡抚天津卫! 不过,李邦华去年涉入孙承宗的‘除奸案’,已经被罢官除籍了。 周清荔看着周正,淡淡道:“算是吧,李巡抚确实为为父说过话,但不曾有多少交情,这一次,是我的老恩师忧心辽东局势,想我去天津卫做些事情。” 老恩师? 周正看着周清荔的神色,见他没有明说,便也不追问,思索一番,道:“山海关,天津卫现在都掌握在阉党手里,爹你要去,怕是做不了什么,很可能会成为背黑锅的首选。” 朝廷缺银子,地方缺银子,这些银子哪去了?当官的上下其手,层层扒皮,总有事发,总有些不轻不重的人出来背锅,如此循环往复。 周清荔这些自然比周正看的清楚明白,道:“为父清楚,抛开这些,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周正看得出周老爹也在犹豫,思索一阵,道:“若要我说,一动不如一静,马上就要过年,越过明年再说。” 周清荔不说话,许久,默默点头,道:“嗯,吃饭吧。” 周正摸不清周清荔的态度,拿起碗,想了想,还是道:“如果决定复起,复起之前一定要与我说一声。” 周清荔知道周正现在身上一堆麻烦,青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放心,为父不会拖你后腿的。” 周正要说的自然不是这个,但也不好解释,言简意赅的道:“有些地方不能去。” 周清荔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嗯了声,加快速度吃饭。 周正见如此不再多说,心里暗道‘看来,家里也得多留心一些了。’ 第二天,周正如常的进入都察院,姚童顺已经在班房门口等着了,一见周正,一边开门一边低声道:“大人,通政使司那边的奏本回复来了,今天一大早就到了,皇上御批!” 第八十章 御批 周正神色意外,拿着这道奏本,进了班房。 姚童顺麻溜的给周正擦拭着座椅,而后烧茶,准备今天的公文等等。 周正坐在椅子上,没有在意他的忙碌,打开这道奏本,从头到尾的看,只见在最后有一个鲜红的御批,写着四个字:朕知道了。 想着姚童顺刚才那句‘皇上御批’,周正目光闪烁,这可能真的是御批了。如果是太监批红,最多就是一个‘阅’字,他已经在很多公文上看到过。 ‘朕知道了’,还是第一次见到。笔迹稚嫩,但有着一种端庄,清秀感。 周正看着这道奏本,思索着里面其中可能的关节,忽然问道:“这道奏本,按理说,会有谁看到?” 姚童顺慌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道:“按理说,司礼监的太监会看到,而后就是封存保密,只有我接收时候能看到了。” 这里强调‘按理说’,就是因为大明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能按理说。 姚童顺说到这里,忽然走近,低声道:“小人从通政使司得到消息,据说李太监得到了皇上的赞许,特许留京十日。” 周正眉头一挑,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其实,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李实借机邀功,证明他的大公无私,不是顺水推舟,理所当然吗? 姚童顺见周正摇头,便不再提这件事,道:“很快就要轮值乾清宫了,这一次,是大人与胡御史,李御史三人,另外还有台里其他御史,总共四十人,大人只要跟着李御史,胡御史就行,他们都是轮值多次的人。” 周正嗯了声,道:“出发了提醒我。” 姚童顺应声‘是’,许久不见周正再说话,便悄声退出去,虚掩上门。 周正随手拿过最上面的公文,赫然是湖州府的,这份公文的内容,是关于明年的巡视,尽管上面都是官话是套话,内容里外还是在探究监察御史对湖州明年的安排,是否要派御史巡按地方。 监察御史的权力实在太大了,不止能够对一些事情当机立断,让地方束手无策,还能更进一步的弹劾地方官员的各种人与事,这种弹劾非常有威力,凡是被弹劾的,极少幸免,大多遭难。 去年在山东兖州府出过一件事,山东道的一个监察御史只是回乡,从知府到知县,齐齐跪在路旁迎接,恰逢大雨,倾盆大雨下,不敢妄动,结果这个御史并不知道,从别的路走了,这些人硬生生的跪了两个时辰才知晓! 从这里就看得出,监察御史在地方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当然,巡按地方这钟事轮不到周正来安排,写了‘阅转’二字,放到一边。 其他的奏本大抵如此,都是些鸡毛蒜皮,但还不得不看、不得不批的事,周正不厌其烦,神情始终平静,一一批复,不见一丝不耐。 没多久,姚童顺敲门,进来道:“大人,时辰到了。” 周正嗯了声,站起来,整理下官服,迈步而出。 浙江道廊庑,李恒秉,胡清郑已经站着了,三角形空一个位置,显然是周正的。 周正上前,站到那个位置。 李恒秉看了周正一眼,表情漠然,没有说话。 倒是胡清郑,凑近一点,低声道:“老周,还有没有好事情,不要多,我贴补下家用就行。” 周正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周氏牙行’接下来在京城有许多事情要做,少不了官面上的事情,又看了眼背对着他们不远不近的李恒秉,低声道:“有些事情是需要胡御史帮忙,回来再说。” 胡清郑双眼大亮,直接走过来,低声笑道:“没事,你尽管说。” 周正愣了下,轮值乾清宫这件事不是很严肃吗?在这里公然谈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他抬头看向前面的李恒秉,发现李恒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周正心里思忖,便低声道:“胡御史认识的人比较多,街面上我有些事情需要摆平,银子好说。” 胡清郑神色更加肯定,兴奋,道:“我认识所有的巡街御史,其他顺天府,刑部之类都有交情,放心,只要事情不大,我都给你摆平。” “放心,不是大事。”周正低声道。他的事自然没什么大事,从李实那边接过来的商铺,院子等无非就是一些纠纷,财产不清之类。 胡清郑瞥了眼李恒秉,低声的得意笑道:“那我们回来细说。”说完,连忙站回去,抬头挺胸,一本正经。 周正刚要笑,就看到院子里一队队御史出现,各廊庑的御史相继出来,排着队,井然有序的向大门外走去。 李恒秉轻咳一声,等队伍过来,他迈步而出。 胡清郑向周正挤眉弄眼,跟着李恒秉身后。 周正理了理官服,跟着出了廊庑,一转身,加入队伍。 他们这队人才二十多人,路过其他廊庑,越来越多的御史加入,在出门的时候,队伍已经扩大到了四十人,还有一队队衙役随护,护卫着他们向东华门行去。 一路上,这些御史们安静无声,一个个抬头挺胸,神色肃然,脚步严整,目光凛凛。 周正跟在队伍里,看着连胡清郑都一身正色,心里暗自感慨:哪怕这样严肃的事情,终究也是变了味。 周正等人来到东华门,自有人交收名录,守卫的内监过来一一核查,对名,好一阵子才允许他们进宫。 周正等人四十人,迤逦着从东华门进来,而后一路东折西拐,穿过乾清门,进入了乾清宫正门前。 有内监过来,给周正这些御史安排位置,一个个遍布了乾清宫正门四周,交叉在侍卫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周正被安排了乾清宫正门门旁,与胡清郑二人,成了守门人! 周正尽管是第一次,但还是察觉了其中的问题,与胡清郑低声道:“怎么回事?” 胡清郑这会儿也是面色凝重,却板着脸,目视前方,低呵道:“别说话!” 胡清郑没说话之前,周正猛的神情凛然,笔直而立。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门内有脚步声,隐约还有‘万岁’二字。 皇帝已经在门内了! 按理说,开朝应该在皇极殿,也就是所谓的金銮殿,但天启皇帝不喜,是以多在乾清宫。 周正并不清楚天启到底是什么秉性的人,竖着耳朵,安静的听着里面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沉闷的钟声突然响起,响彻乾清宫四周。 周正抬眼看去,只见乾清门外,两队人出现,缓缓向这里走来。 第八十一章 纠察首辅仪表 胡清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是紧张,挺着肚子,绷着脸,双眼直视前方,一动不动。 周正竖起耳朵,听着门内。 除了密集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音。 忽然间,周正心神一凛,整个人绷的挺直。 他听到脚步声了,在他背后,与他就一墙之隔!这脚步声很从容,没有那种拘谨,要么是大太监,要么就是天启本人! 胡清郑斜着眼,眼神里都是紧张之色,不停的给周正眨眼,使眼色。 周正沉着一口气,站立不动,不管是谁,惹不起! 周正背后人的呼吸声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这个人似乎带有某种怒气,气息压抑,急促。 周正心里还在思索着这个人到底是谁,就看到乾清门进来的那些大人们已经走到近前,御史们站立不动,目视过去,从这些大人们进入乾清宫前,几乎没有御史动弹。 周正看着,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五十多岁,半头白发,脸角枯瘦,精神矍铄,眼神一片冷漠。 他的脚步几乎没停,那些御史也不敢靠近。 周正看着他的服饰,知道他是谁了。 当今首辅,黄立极! 这个时候能坐上首辅宝座,没有魏忠贤点头是不可能的,是以,他也是阉党大员! 黄立极漫步走上台阶,抬头看向紧闭着的宫门,眉头似乎皱了下。 “开门!”门内,一个太监尖锐着嗓音,长声喊道。 胡清郑连忙转身,伸手推向他边上的门,同时目光示意周正。 周正还是能感觉到背后的人的呼吸声,按耐着,屏住一口气,转过身,伸手推门。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响起,周正半低着头,门一开就半就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穿着黄色单衣的年轻人,正走向不远处的御桌。 天启! 周正看到了,同时瞥向四周,有几个内监,站在两旁,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逐渐打开的门。 “可以了。”还没推开一半,胡清郑与周正刚要迈进去,彻底打开,一个太监淡淡的看着两人说道。 他话音落下,两个小太监跑过来,接过手继续开门。 胡清郑对周正使了个眼色,快步退回去。 周正悄步退回来,但脑海里已经将这几个太监都记住了,而天启已经回到御桌,正要转身。 可惜! 周正差一点就能看到天启真容。 周正退了出来,站在门旁,目光看着已经走近的这些朝廷大员。 领头的是首辅黄立极,他脸上枯瘦,面无表情,上了台阶,径直向着乾清宫大门走来,抬脚就要迈过最后一道台阶。 “等等!” 忽然间,黄立极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继而快步走来。 周正抬眼看去,神色微异——李恒秉! 黄立极脸上依旧,缓缓转过身,目光一片漠然的看向李恒秉。 李恒秉一脸的方正之色,站在不远处,看着黄立极,淡淡道:“周征云,给元辅纠察仪表。” 黄立极身后的胡清郑听着这句话,双眼大睁,很是吃惊,继而浑身发抖,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来。 这句话可以分两种理解,一种是为了黄立极好,给他查一下仪态,免得君前失仪。但是另一种就可怕了,那就是故意找麻烦,在乾清宫前,落首辅的面子! 黄立极神色平静,看着李恒秉,见他面色如常,不卑不亢,转头看向左手侧的周正。 周正瞳孔微缩,头皮发麻,万万没想到,李恒秉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出这样的难题! 李恒秉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黄立极眼神一片淡漠,但行为动作都表现的很配合,没有一点发怒,抗拒的意思。 胡清郑在一旁浑身抖的厉害,不停的悄悄擦汗,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敢给周正出主意,只是神情很是慌乱,恐惧,不安。 周正暗自咬牙,深吸一口气,瞥了眼李恒秉,抬脚向前,走到黄立极身前,神色从容平静,对着他的服饰,发冠一阵打量,忽然伸手,将他的衣领翻动了一下,将里面的衬衣稍微抽了抽,而后平铺好,还拍了两下。 这一幕,让胡清郑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神惊骇欲绝。 这是黄立极啊,是首辅啊,你敢拍他?你不想活了吗? 李恒秉双眼微眯,盯着周正动作,眼角微微跳了下,目露惊异。 黄立极可不是顾秉谦,不说顾秉谦是致仕的,黄立极在内阁也非顾秉谦可比,是真正掌握实权的人!一个暗示,就能让周正去戍边,这辈子都回不来! 其他一些御史就更加震惊了,他们这些人,都只是来做个样子,谁敢真的对这些大人们‘纠察仪态’?能出现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手握大权,关系深厚,谁敢轻易得罪? 黄立极身后的官员,一个个也是惊愕,诧异,居然有人敢真的纠察元辅的仪表? 周正仿佛没有看到四周的种种目光,给黄立极弄完,退后一步,道:“元辅,好了。” 黄立极活动了下肩膀,道:“是舒服多了。” 说完,他就迈步向乾清宫里走去,看也没看周正,起先说话的李恒秉他似乎也忘记了。 周正见他这么说,神色如常,缓步退回来,站在那,目光如幽潭,神情凛然的看向李恒秉。 李恒秉同样是深深的看了眼周正,继而安静的退回到他的位置。 他们要站到这些大人们离开乾清宫,而后才能离开紫禁城,回到都察院点卯。 黄立极身后的一些人跟着黄立极上了台阶,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看一眼周正,而后跨过门槛,进入乾清宫。 胡清郑隔着这些人,看着周正,狠狠地咽了口吐沫,满脸的冷汗涔涔。 他这个时候如果能说话,能动,一定会给周正跪下,你丫是真敢啊! 周正神色如常,但头皮还是阵阵发麻,眉角不停的微颤。 黄立极那一句‘是舒服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漠视?是将秋后算账的预告? 周正拿不准,只能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住慌乱,目光幽幽的看着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李恒秉。 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为了害他吗? 黄立极若是真有心报复,绝对不会只冲周正来,必然是开口的李恒秉?李恒秉就不忌惮,不害怕? 周正感觉到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跳,这是紧张,也是愤怒。 ‘必须要尽快有个了结!’ 周正心底暗道,李恒秉这件事不能拖了,上一次是登闻鼓,这一次又是首辅,谁知道下一次是谁! 周正决定了,即便是冒险,也要对李恒秉出手! 第八十二章 摊牌 这些高官们进去后,门很快被关起,里面逐渐的响起各种声音,不知道是远还是其他原因,听的不是很分明。 周正这些御史们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与卫士们交叉而立,很是整齐规矩。 周正头上的青筋依旧在跳,但心里渐渐冷静下来,目光不在看李恒秉,而是将耳朵竖起来,听着门内的声音。 他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拍桌子,在怒吼,有大臣在据理力争,几道声音轮番交替,有种互不想让的意思。 没多久,那几道声音没有了,就剩下一道声音在不断的说着什么,模模糊糊,听不清楚,还是能听得出很是愤怒。 继而,这道声音更加愤怒了,仿佛在砸东西,嘭嘭嘭的响。 不等周正细思,忽然脸色微变,只见一群锦衣卫大步冲了上来,就站在门口,手握铁杖。 有一个内监领头,目光冷冷的盯着紧闭的大门,一脸的怒色。 但是这些人没有冲进去,门里的愤怒的声音似乎也停止了,没多久,又有一道道声音响起,周正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似乎很顺利,没有刚才的火药味。 周正站在门口,面色如常,心里暗自摇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总之又有的扯皮了,十天半月未必消停,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牵累到浙江道。 但凡大事,言官是绝不会缺席的。不管是真的一心为国,还是图谋清名,总之干就对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宫门再次被打开,这些大人们三五成群的出来,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 周正看着这些人,目送他们离开,走远。 最后走出来的两个人却忽然停下脚步,在门口对话起来。 其中一个道:“不是我不给钱,是我真的没钱,国库的家底,你不清楚吗?” 另一个道:“您说没钱,可黄河今夏的大水,至今民怨沸腾,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再不修,明年可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我谁啊?国库的银子都在元辅手里,你问他去要啊……” “我的老大人啊,您就可怜可怜下官,批个二十万,就二十万,多了我也不要,二十万我就修了河,好让灾民回乡啊……” “……我确实没钱,这样吧,漕运那边拖欠了户部十八万两银子,你如果要的回来就给你了,不然你就是逼死我,我也没办法……” 这个人话音说完,甩手就走了,另一个连忙追着,还在苦苦告求。 周正看着一前一后,你追我跑的两人,双眼有些楞神。 黄河决口,发了大洪水,灾民无数,如此重大之事,就这样三言两语的推脱了干净,什么也不做? 周正倒是有心等一等黄立极,但黄立极始终没出来,似乎跟着皇帝走了。 没多久,乾清宫缓缓关门,胡清郑这才松口气,走过来低声道:“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周正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瞥了眼已经转身的李恒秉,嗯了声,如来时一样,排着队伍,从乾清宫前出发,回向都察院,在点卯之后,各自回班房。 还没到下班时间,众人还得等。但一天没吃饭,四十多个班房前一片忙碌。 姚童顺是进进出出,给周正安排饭菜之类,通报各种消息。 周正没有去感慨大明吏治的崩坏,而是在思索着李恒秉的事情,目光幽幽如深海,闪烁着丝丝精芒。 好一阵子,姚童顺见周正还是一边吃一边神思不属,他已经知道了乾清宫前的事,走近低声道:“大人,这件事,还是应该与李御史敞开来谈,否则就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在姚童顺看来,周正能摆平登闻鼓一案就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李恒秉即便背景再深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生死相对,应该如官场人一样,一顿酒解决,而后携手向前,共同升官发财。 周正的筷子忽然一顿,猛的抬起头,看向姚童顺,目光炯炯。 姚童顺一惊,旋即小心的道:“大人,小人说错什么了吗?” 周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非常平静,道:“你说的没错,到了这个时候,是该坦诚的谈一谈了。” 姚童顺看着周正站起来,脸上先喜后惊,连忙又道:“大人,切莫冲动,凡是和气为贵。” 周正仿佛没有听到,出了班房,径直前往李恒秉的班房。 姚童顺很担心,却不敢跟着,只能站在门口,目送周正走近李恒秉的班房。 李恒秉正在吃饭,清汤寡水,一点油腥都没有。 他看到周正走到门前,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一如往常。 周正没有通报什么,径直走进来,来到李恒秉桌前,瞥了眼他的饭菜,又看到了桌上的一串佛珠,目光在李恒秉脸上审视,开口道:“心里入了魔,佛也救不了。” 李恒秉筷子顿了下,继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周正,淡淡道:“你是来摊牌了?” 周正看着他阴郁的神色,道:“以你的能力与手段想要害我,大可直接来,一招致命,为什么这么绕弯子?” “我在考验你。”李恒秉随口就答,阴郁的神色减少,多了一些威严,刚正。 一如周正第一次见他的模样,周正对他的直接有些惊疑,道:“考验我什么?” 李恒秉目光盯着周正,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声音犀利如剑,道:“李实给你送去了银子,也送去了权势,你在权财面前能否受得住本心?你之前说我只捐了三百两,是自私,毫无为国之心……那么你呢,这么多钱财到手,你打算捐多少给朝廷?” “就是因为这个?”周正眼神闪烁,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做这么多事情,这不是变态吗? 李恒秉道:“不错,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周正从李恒秉的脸上看不出他话里的真假,沉吟片刻,道:“一分都不捐。” 李恒秉眼神似有些意外,道:“一分不捐?” 周正抬头挺胸,神色凛然,道:“我如果捐给朝廷,一百两能落到实处的不到十两,我可以直接捐给前线的将领,可以给他们购买粮食,物资……如果真有国难,我会拿起武器守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卑躬屈膝,跪地磕头称奴才……” 李恒秉听着,默然一阵,忽然道:“我也做得到。” 周正看着他,却是摇头,道:“你从诏狱出来,就说明你不是这种人,你别骗自己了。” 李恒秉脸色骤沉,双眼大睁,充斥着血丝,目光极其冰冷的盯着周正,一字一句的道:“你知道你的这些话,会害死你!” 第八十三章 周老爹出手 李恒秉的话,冰冷刺骨,杀机如刀。 周正直视着李恒秉的森然目光,面色不动,语气一如刚才,道:“你放马过来。” 李恒秉盯着周正,脸色阴沉可怖,简直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随时要择人而噬! 周正站在他面前,目光坚定,平静,毫无畏惧。 浙江道安静的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浙江道廊庑的班房内,一些人忽然神色微变,抬起头看向门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阵阵心悸,心头发冷。 周正班房门口的姚童顺,一直在盯着李恒秉的班房,他听不见,看不到,忽然浑身一冷,脸上露出惊色,心神慌乱。 李恒秉的班房内,周,李二人对峙,谁也不曾退缩一丝一毫。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恒秉收回目光,阴沉的脸色慢慢解冻,伸手拿过手边的茶杯,道:“你放心吧,年前这段时间我不会再考验你,安心过个好年吧。” 周正看着李恒秉,目光依旧,道:“你认为我会坐以待毙,只等着你出手?” 李恒秉手里的茶杯一顿,抬起头看向周正,表情有些冷漠,道:“你要对我出手?” 周正反问,道:“你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 李恒秉想着近来调查到的一些事情,微微摇头,漠然道:“你对付钟家,顾及池,甚至是李实的那些手段,对付不了我。” 周正看着李恒秉的脸,道:“但我能翻出你被翻出诏狱的前前后后。” 李恒秉的脸色骤变,比刚才更加的阴沉,目中杀机如实质! “你信不信,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里!”李恒秉咬牙切齿,双手握着的桌子在不断的颤抖,脸角的肌肉狠狠的抽动。 周正看着他的表情,越发笃定,李恒秉上次从诏狱脱身一定极其的狼狈不堪,深深的打击了他的自尊。 既然已经撕破脸,周正自然无需顾忌什么,回敬道:“我不信!” 李恒秉眼角不自觉的抽了下,疼的他眼皮不断的抽搐,越发显得眼神阴冷。 李恒秉自然不可能在都察院里把周正怎么样,但这一刻,他的心底真的迸发出了强烈的杀机,恨不得将周正立即杀死在这里,亲手! 好一阵子,李恒秉闭着眼,而后猛的睁开,盯着周正冷冷的吐出一个字,道:“滚!” 周正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李恒秉就是那个人,他们的战争,从这一刻开始了! 李恒秉看着周正离开他的班房,神色阴沉,收回握着桌子的拳头,发现几只手指的指甲已经碎裂,流出鲜红的血。 “周征云!” 李恒秉低吼,目光狰狞欲裂。 周正出了李恒秉的班房,回到他的班房,坐在椅子上,心里不但没有压力,反而轻松不少。 姚童顺一直在这里忐忑不安的等着,看着若无其事进来的周正,小心的问道:“大人,李御史怎么说?” 周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啊哦一声,道:“没什么,一切照旧。” 姚童顺不知道这‘一切照旧’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敢多问。 周正挥挥手,打发了他,而后便静静的思索着。 其实,对于李恒秉的怀疑周正一开始就有,魏希庄一直在查李恒秉从诏狱逃脱的根由,既然已经确定,又是你死我活,周正必须要正面与李恒秉斗上一斗了。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周正出了班房,径直到茶楼等魏希庄。 魏希庄匆匆赶过来,听完周正今天的遭遇,顿时冷笑一声,道“这李恒秉的心思还真是歹毒,上次的登闻鼓是李实,这一次的乾清宫轮值是黄立极,这是要活生生的逼死你啊!” 说着,他也觉得后怕,神情紧绷。因为这李恒秉的手段太可怕了,借刀杀人,而且借的都是那种周正,甚至是他魏希庄都抗衡不了,没有活路的刀! 周正对李恒秉深为忌惮,开门见山的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魏希庄拧着眉头,道:“这件事,说真的,还真是诡异,我动用了一些特殊关系,还是查不到什么,只是查到,可能关乎田尔耕与崔呈秀。” 周正神色微惊,道:“你确定?” 田尔耕,崔呈秀都是五彪之一,是阉党最为顶尖的人物,魏忠贤都很为倚重,若是牵扯到这两个人,除非越过明年,否则还真没辙。 魏希庄神色变幻一阵,沉色道:“这件事我也说不清楚,等晚上我去见一个人,仔细打听一下。” 李恒秉的弱点就是从诏狱活着出来这件事,想要对付他,就必须摸清楚! 周正嗯了声,谨慎的道:“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道,其他人不要多言。” 魏希庄道:“我知道轻重,你在都察院太危险了,要不要我动些手段,将你调到六科去?” 十三道监察御史与六科,合称‘科道’,但也不仅限于此,若是‘言官’二字,那范围就更广了,但本质上权职很相似,都是位卑权重,铲奸除佞。 周正没有多想就拒绝,道:“不能未战先逃。你先查,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魏希庄见周正不似之前的那么难以接近,忽然笑着道:“你怎么不装了?” 周正一愣,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道:“我装什么?” 魏希庄只当周正的那疯病另有隐情,没有多问,神色一正道:“没什么,我会抓紧去查,你自己小心,我的银子准备好,今晚就要。” 周正站起来,道:“好,我现在就去准备。” 两人说着,分头行事。 天黑之前,周正将现银以及各种宝钞交给魏希庄,魏希庄带人接过去,交代一句道:“晚上别睡,我会去找你。” 周正嗯了声,目送他向着‘魏公府’方向走去,思索一番,转回周府。 周清荔这次不在书房,而是在他的房门口等着了,周正一回来,他便直接问道:“跟我说说乾清宫门前具体的情形,事无巨细都要讲!” 黄立极那是当朝首辅,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能在某些场合仗着身份教训两句,在乾清宫更是与皇帝据理力争,不相让的大人物,得罪他,能有好果子? 周正也正想与周老爹说说李恒秉的事情,听听他的看法,于是站在门口就将今天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周清荔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听完,他背着手,望着惨淡的月色,道:“嗯,李恒秉看来是着急了。” 周正不明所以,道:“他着急什么?” 周清荔回头看了眼周正,道:“我动用关系,将他塞入了明年去沈阳的使者团。” 周正神色一惊,道:“沈阳?使者团?” 沈阳,那是现在后金的国都,明朝要派使者团去后金? 周清荔道:“嗯,建奴的老贼酋死了,新的刚刚继位,想要与我大明议和。” 周正明白了,努尔哈赤在宁远败回,八月的时候死了,黄台吉刚刚继位,地位还不稳固,多半是用来稳住明朝的借口,不会真的有议和。 因为从双方的诉求来看,这种议和永远不会成功! 同时周正明白过来,李恒秉今天为什么主动暴露出来,原来是周老爹出手了。 第八十四章 周清荔的手段 周正对辽东的事情只是稍微想了想,没有过多深入。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考虑那么多,看着周老爹,道:“李恒秉会不会狗急跳墙?” 周清荔背着手,看着朦胧月色,道:“对付李恒秉这样的人,没有那么难,你去休息吧。” 周正看着周清荔黝黑的侧脸,神色若有所思。 若说了解清流这些人的脾性,周正远远比不过周老爹,他试探着问道:“爹,你打算怎么做?” “先给他找点事情做,”周清荔背着手,脸上仿佛出现了一抹笑容,道:“比如,他的门生举告他受贿,卖官鬻爵。” 周正眼皮顿时跳了下,暗自佩服,周老爹这招真狠。 被门生举报,这是私德;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这是公德;双管齐下之下,若是往常,李恒秉就得急着上书自辩,而后为证清名,坚决辞官了。 但是现在的李恒秉是绝对不会辞官的,少不得要忙碌着处理这件事,年前是没空搭理周正了。 这就给周正腾出了时间,徐徐找出对策。 在周正暗自佩服周老爹手段高明的时候,魏希庄也押着银子进了魏公府。 所谓的‘魏公府’,就是魏忠贤的在宫外的府邸。 魏希庄进去的时候嬉皮笑脸,出来的时候也是嬉皮笑脸,一路上都有管家相送,一路上谈笑风生,相当的客气。 魏希庄出了魏公府,没走几步就脸色微沉,眉头拧紧的深吸一口气,缓解心中的压抑。 魏希庄在魏家的地位很特别,是那种不求名利,只求开心的‘废物’,除了跟着阉党抄家,弄银子之外,别无长处。 是以,魏府上下对他很客气,但不亲近,其他的魏希孔,魏希孟等人与他也不怎么往来,就更别说其他阉党之人了。 也就是他姓魏,与魏忠贤沾亲,仅此而已。 魏希庄深明他的处境,是以关乎魏忠贤的事,向来尽心尽力,尤其是银子的事情,从来不敢耽搁分毫。 魏希庄走出魏公府范围,这才暗自放松,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迈步向不远处的酒楼。 魏希庄上了酒楼,算算时间,让小二将一盘盘上好的酒菜摆上桌。 不多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精致的云绸,面容得意,一进来就随手扔掉手里的一根纯金短刀,大声道:“找我什么事情,说吧,我忙着了!” 这个男子说着就坐下,拿起筷子就吃起来,丝毫不像有急事的样子。 魏希庄连忙陪着笑,拿起酒壶,道:“知道你好酒,上好的女儿红。” 男子闻着酒香,双眼大睁,连忙抢过就喝,滋滋的灌了一口,满脸的陶醉,眯着眼,回味着,道:“好酒,这壶酒就值得我帮你了,说吧,是不是银子又没凑够?” 魏希庄陪着笑,道:“要是银子我哪敢麻烦老客你啊,我就是想从诏狱里捞个人。” 这个人,名叫客光先,奉圣夫人客氏的亲弟弟。 客光先挂的也是锦衣卫‘都督’的名头,毕竟是野路子,走不了正路仕途。但他为人心狠手辣,在北镇抚司狱的地位仅次于田尔耕。 客光先不在意,喝着酒,道:“你想捞谁?” “林成贵,城东的一个商人,被牵扯进高攀龙的案子。”魏希庄说道。这个人自然是不重要的人,不然魏希庄绝不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求到客光先面前。 客光先对这些人自然熟烂于心,摆了摆手,道:“一千两,让他们明天带着银子去赎人。” 魏希庄顿时大喜,道:“好嘞,我先替他们谢谢老客你了,来喝一杯。” 客光先是好酒之人,来者不拒,见事情摆平了,自然放开吃喝,与魏希庄连连碰杯,没多久就喝的满脸通红,摇摇晃晃,眼都睁不开。 魏希庄东拉西扯与客光先说着漫不着边的话,见他的表情,终于试探着问道:“老客,那个李恒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放出去了……” 客光先仿佛努力的睁眼看了下魏希庄,打了个嗝,喷着酒气,一脸醉红,以男人都懂的笑容,晃晃悠悠的道:“我知道你之前带他游街,怕他报复?不用担心,这家伙也就是有个好夫人……” 魏希庄眉头一挑,但他觉得李恒秉不是这样的人,盯着客光先的神色,再次小心的问道:“李恒秉的夫人,那,四十多了吧?” 客光先喷着酒气,嘿嘿一笑,道:“不是他府里的,是外面的,你猜不到吧,这老小子看似清正,实则在外面金屋藏娇,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以死相逼,李恒秉是想死也死不了……” 魏希庄皱眉,知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事情,但不能问的太多,于是脸色一变,端着酒杯,笑呵呵道:“哈哈,原来如此,喝酒……” 客光先端着酒杯,大声的应和,道:“喝酒,不醉不归……” 两人推杯换盏,没多久客光先就罪了,魏希庄让客光先的人送他回家,转身则匆匆离开。 直到天明,魏希庄敲开了周府的大门,进入了周正的房间。 书房里,周正与魏希庄对坐,魏希庄喝着醒酒茶,头疼不已的道:“我查清楚了,原来李恒秉的这个如夫人曾经是青楼的头牌,崔呈秀,田尔耕都曾是恩客。这次李恒秉落难,她就找到了两人,不知道答应了什么条件,两人还都网开一面,真的将李恒秉给放了出来……这个如夫人七个月的身孕,以死相逼,要么李恒秉好好活着,要么一尸两命……” 周正听着魏希庄的转述,顿时明白过来,点头道:“难怪李恒秉会性情大变,这对他来说,也算是耻辱了。” 魏希庄一听,放下茶杯道:“起初我也这么想的,还有些同情这李恒秉,你猜后面我查到了什么,这老小子正谋划着右佥都御史……” 周正眉头一挑,道:“右佥都御史?那可是正四品……” 魏希庄一身的酒气,头疼的厉害,拍着头,道:“他的资历够了,若是等个半年,最多明年七月,他或许真的能成功。” 有崔呈秀这个左都御史在,他治下的一个四品官,真的不算事。 如果李恒秉上了右佥都御史,就能直接管着十三道监察御史,那就更能随意的拿捏周正,甚至于,可以直接将周正投入司狱司的监牢! 第八十五章 我要反击 周正倒是没想到,李恒秉还有这样的雄心大志。 周正没有隐瞒,隐去周老爹,说了李恒秉要去辽东出使的事情。 魏希庄听着就惊喜道:“现在辽东乃虎狼之地,建奴凶恶成性,这一去很可能回不来,李恒秉只怕不愿意去,他一定会想办法推脱,有一段时间顾不上你了……” 周正想着李恒秉曾说的‘年前不会再出手’,伸手拿过茶杯,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魏希庄抬起头,道:“你打算在这里面设局?” 周正喝了口茶,道:“不是。” 李恒秉这个人的手段太狠了,放在外面一刻周正都不安心,随时随地都可能再挖坑害他。 魏希庄好奇,道:“你打算怎么做?他身后站着田尔耕,崔呈秀。” 田尔耕还好说,掌握锦衣卫,他是魏忠贤手里最锋利的刀,朝野并没有什么权势。但左都御史崔呈秀就不同了,他凝聚着阉党相当大的一股力量,顾秉谦就是他逼走的,能将一个首辅逼走就足可以想见这个人的能量与权势。 周正看着魏希庄,拉开抽屉,拿出一道奏本,递过去。 魏希庄疑惑的接过来,翻过来看去,没多久,顿时惊讶的道:“李恒秉以前是湖州的监察御史?” 周正这些天在班房里看奏本可不是白看的,历任湖州监察御史的各种来往公文,上书的奏本等等附录,他都看过了。 其中,就有李恒秉的! 魏希庄继续看着,很快就讶然的道:“他弹劾孙承宗,认为他是坏辽东事的最大祸首?应该下狱问罪?” 孙承宗去年被弹劾,罪名是冒领军饷,波及朝野,一时间群起汹涌,不得不辞官,其中科道出力最大。 周正点头,道:“嗯,他还主张朝廷放弃关外之地,固守山海关即可,这也是我当初拿砖头砸他的原因。” 魏希庄已经匆匆看完这道奏本,深以为然的道:“虽然我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要是让建奴白得那么大的地方,就显得我大明太无能了。” 这里面自然不是什么无能,而是在战略上大明已经输了,是主动放弃对辽东的主权,日后再无光复的可能,当然,亡国的速度会更快。 周正拿回这道奏本,道:“我打算上书弹劾李恒秉。” 魏希庄听着,神色有些奇怪,道:“你弹劾他?有什么用?这种奏本不知道多少人写过。” 周正看着这道奏本,漫不经心的道:“三天后,我将轮值入朝。” 明朝的科道官是要轮值上朝的,按照排班表,三天后,浙江道,江西道总共有六个监察御史入朝听政,奏事。 魏希庄愣神,继而神色大惊,道:“你要在朝上公然弹劾李恒秉?” 周正神情随意,道:“也不算公然弹劾,我想借此做些事情。” 魏希庄不明所以,很是担心,道:“你要做什么?你可悠着点,朝堂是虎狼之地,你可千万被廷杖了。” 廷杖,触怒皇帝的官员,会被扒裤子打屁股。 这对很多官员来说是荣耀,堪比撞金柱,凡是被打,必然闻名海内,声望沸燃——而后高升。 魏希庄可能也懂,但他还是觉得,被当众扒裤子打屁股是十分丢人的事情。 周正倒是不在意所谓的廷杖,道:“你那边找几个人,给我十二个时辰的盯着李恒秉,隐蔽一些,我要知道他这几天见过谁,做过什么事。对了,不要用锦衣卫的人,你应该有外面的人吧?” 魏希庄听着,回忆一番,道:“倒是有几个,但跟人怕是不行。” 李恒秉进出都有人跟随,跟踪技巧不高明很容易被发现,周正也知道,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给你出银子,你找锦衣卫内的高手,暗中训练一些人,不说现在,将来肯定也用得上!” 魏希庄无不可的道:“倒是可以,不用你的银子,我来办就是。” 周正嗯了声,说完这些,他心头轻松不少,又道:“你近来也小心些,李恒秉知道你跟我的关系,我担心他连你一起算计。” 魏希庄晒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凶狠,道:“以前不知道他是谁,我还担心,现在知道了,他要是敢算计我,我立刻上门弄死他!” 魏希庄到底是魏忠贤的侄孙,又在诏狱这么久,见的太多。若是被逼急了,真的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魏希庄说完这些,脸色忽变,看着周正,咳嗽一声,道:“那个,跟你说个事啊,你别着急啊,咳咳,你那个周记我介入的比较多,外面有些谣言,说你是阉党……” 魏希庄之所以这么拘谨,那是因为周家世代清贵,痛恨宦官专权,紊乱朝纲,加上周清荔之前的那块墓碑,魏希庄自然以为周正也是痛恨阉党的。 魏希庄话音落下,周正果然眉头皱起。 魏希庄一见,连忙又道:“你放心,今后我尽量少出现,不会让人发现的,你还是你的清贵公子,谣言很快就过去了……” 周正对阉党倒是看得分明,无所谓痛恨与喜欢,但是现在被传成了阉党,明年咋办? 就算不死,一家人去戍边吗? 周正看这儿魏希庄,思索片刻,道:“问题不大,先摆平李恒秉的事再说。” 魏希庄见周正确实没有多着急,这才放心,道:“嗯,李恒秉的事情,你慎重一些,其他的事情,我帮你做好。” 周正点点头,心里却在思索,明天得找江西道的那几个老乡好好聚一聚了。 魏希庄没有在这多待,他喝了不少酒,头疼的厉害,又说了一阵便离开。 周正洗洗漱漱,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周正穿好衣服,准备出门,还没出门就被刘六辙拦住了,一脸疑惑的道:“二少爷,你今天休沐,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你不用跟着,我去周记,牙行看看。”周正道。 即将推出新品,周正要观察一下行情,这年头做事太花钱,他需要一个成熟的经济来源。 周正说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两个人,直奔周府过来。 周正看着两人的神色,形态,穿着,明显是做官的。 ‘是周老爹的朋友?’周正这么想着,就迈步出去,但转向另一个方向。 “周御史留步!” 周正刚转身,一个人忽然大声喊道。 周正转过身,看着二人走来,迎了几步,客气的抬手,道:“二位是?” 其中一个中年人,看上去四十出头,脸角圆润,双眼如铃,声音浑厚如铁,抬着手道:“在下田珍疏。” 他说完,身边的一个比他年轻一些,也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是一个神态冷冽,目中含有怒气,声音却异常的客气,抬着手道:“在下郑守理,久仰周御史。” 周正神色不动,心里惊讶。 这两人居然是江西道的监察御史,郑守理他不太了解,这个田珍疏就是那个上奏‘行宗室限禄法’的人! 第八十六章 嘴上没毛的周正 周正心里惊讶,脸上也没有隐藏,抬着手道:“原来是二位,真是失礼。二位,是特地来找我的?” 田珍疏见周正没有傲慢色,暗自点头,一双铜铃大眼看着周正,道:“你我皆是江西老乡,本来早该拜会。” “确实如此。”郑守理跟着道。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周正看着二人的神色,心里思索着,顺手请道:“那也是我拜会,失礼了,请。” 二人连忙也说了请字,跟着周正进了周府的前厅。 下人上茶,简单客套之后,田珍疏,郑守理对视一眼,田珍疏道:“周御史,你可听说,袁崇焕与王之臣不和?” 周正刚刚入仕,交际圈也少,对朝政关注还极少,但他隐约知道这件事,点头道:“略有耳闻。” 袁崇焕,辽东巡抚。王之臣,辽东经略。 巡抚,经略都是官职,主要还针对军事,在辽东这个地方,自然就都是军务。 郑守理一脸怒色,道:“我听说,有人上书,建议撤销经略一职,召还王之臣。” 田珍疏或许是觉得周正年轻,刚刚入仕不了解其中的关系,肃色道:“辽东设有巡抚,经略,原本二人不合,朝廷调整为袁崇焕主关外,王之臣主关内。但宁锦之战后,二人越发不合,袁崇焕有宁远大功护身,若是王之臣召还,袁崇焕一人独大,后果不堪设想……” 郑守理接着进一步解释道:“我大明军制废弛,全赖将帅招募士兵,若是袁崇焕掌握辽东,谁人可制?朝廷又有何法?” 周正听着,神色不动,心里却明白了这二位的担忧,他们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袁崇焕杀毛文龙是以赏赐为名的‘骗’,崇祯杀袁崇焕是‘议饷’的名义‘骗’入宫,孙传庭杀贺人龙,也是‘骗’。 朝廷对于这些将帅的控制,辖制几乎没有,全凭这些人的‘忠心’,日后听宣不听调将成为常态。 周正听着他们的话,大概明白他们的意思,道:“二位打算怎么做?” 田珍疏,郑守理对视一眼,田珍疏沉色道:“周御史,两日后上朝的总共有六个监察御史,若是我们三人联合呈奏,加上有识之士,或许能阻拦这条乱议!” 郑守理看着周正,眼神里一片期待之色。 周家出自江西九江府,与他们是老乡,常理来说,他们就是乡党,理当同进同退! 但周正却摇头,看着二人道:“我听说,袁崇焕给魏忠贤上了贺表?还在辽东广建生祠?” 这里面的话不言而喻,袁崇焕投靠了魏忠贤,算是阉党,朝堂之上可尽皆是阉党! 田珍疏铜铃大眼睁的更大,有怒容,道:“我们知道,但大事临头,由不得我们退缩,哪怕断头,我们也要拼死一搏!” 郑守理看着周正,似乎见他有退缩之意,怒道:“周御史,莫非你怕了?你父可是将墓碑驻在墙头的人!外面都传言你投靠了阉党,莫非是真的不成!” 周正眉头一皱,没想到这些居然已经传的这么广了。 他抬头看着二人,顿了顿,道:“想要阻止朝廷罢经略,不让袁崇焕一家独大,不能硬上,得有稳妥的办法,确保功成,而不是邀功成仁。” 郑守理听着就大怒,但田珍疏却一手压着他,道:“周御史,你有什么办法?” 周正随手拿过茶杯,慢慢的喝着茶,双眸灼灼闪烁着微光。 想睡觉就送来枕头,这件事,倒是正好可以用一用。 周正沉吟片刻,看着田,郑二人,徐徐的说道:“第一步,我们应该向朝野申明关内外的重要性,关外绝不可丢,尤其是宁锦一线!若是丢了,会有什么样的可怕后果……第二步,我们要让朝野明白,辽东目前的真实情况,袁崇焕是否有能力统帅辽东的军队,统合各方势力,包括辽东各族,将帅,祖家,吴家,皮岛的毛文龙,朝鲜等的关系……第三步,若是袁崇焕没有这个能力,而抚经不合,该有一个怎样稳妥的解决办法……我们提出问题,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实则上,这些大明朝廷上下不是没人看得到,想反,看得到的人非常多,各种方式方法也是层出不穷,但为什么还是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朝廷的政令朝令夕改,不能坚持,每次遇到问题,都是临时出手,不断的推翻,重来,推翻,重来。 比如,辽东巡抚这个官职,天启五年撤,今年,也就是天启六年又复,造成了权势相当的经抚不合,眼下的尴尬局面。 朝廷这回的主流意见是,罢经略。换了花样,本质没变。 郑守理听着周正长篇大论,习惯性的张嘴就要反驳,倒是田珍疏铜铃大眼微动,道:“周御史,这个解决,怎么解决?” 周正看着两人,言简意赅,道:“第一,统一军令政令,消除内耗,拖后腿等的内部威胁。第二,分权集权,确保权力集中又无人独大。第三,确定辽东的发展战略、规划与目标,要坚持三年甚至是五年不改。朝廷不改,辽东不改。” 田珍疏看着周正,铜铃大眼有异色。 周正说的第一步,统一军令政令,罢经略,就是这个目的,无需多说。分权集权?这如何理解,如何确保无人独大,形成他们担心的藩镇,威胁大明社稷?倒是第三步,两个‘不改’让田珍疏很是意外又惊喜。 若是朝廷,辽东齐心协力,坚持三年,什么事情做不成,何惧小小的建奴? 但是,朝野诸公忙于争权夺利,又有谁见到,或者说,又如何坚持得了‘不改’呢? 郑守理渐渐回过味来,看着周正道:“你这三步,就能说服朝廷?” 田珍疏也看向周正,目中忧虑一闪。 很显然,他们这次来找周正就是抱了一种‘怒而不平’的心态,要在朝堂上大声疾呼,没有成功的希冀。 周正没有上过朝堂,不了解那些大人们的具体心态,心里默默推演一番,道:“可以。即便不能立刻可以,明年也会可以。” 田珍疏看着周正脸上闪过的那一抹自信,紧追着问道:“你确定?” 周正嗯了声,神色笃定,道:“确定,时间早晚而已。” 田珍疏,郑守理二人对视一眼,神色莫名,心里惊疑。 这周征云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觉得能成事?朝堂上风波诡谲,岂能是他们这种七品小吏可以决定的? 是不是因为太过年轻,没有见过世面?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八个字,几乎同时出现在二人的心里。 第八十七章 兔子搏鹰 周正仿佛没有看到二人的神色,凑近一点低声道:“只要二位按我说的做,我有把握。” 田珍疏,郑守理对视一眼,心里还是不信,但周正确实比他想的深远,有清晰的计划。 田珍疏看着周正,犹豫片刻,沉色道:“好,我们就按照周御史说的做,上了朝,我们一切听你的!” 郑守理跟着点头,一脸坚定。 他们心中对朝局有太多的不满,怨愤,但凡能出声的机会,拼死也不会放过! 周正看着他们二人的神色,又凑近一点,将他的一些计划慢慢说着。 田珍疏,郑守理听着,不断的点头,双眼发光。 好一阵子,周正坐回去,道:“这只是我临时想的,等上朝之前,咱们再碰头,好好商议一番。” 田珍疏铜铃大眼很是佩服的看着周正,沉声道:“周御史,如果这件事能成,田某一定大摆宴席,亲自道谢!” “还有我!”郑守理连忙跟着说道。 周正眉头一皱,道:“我也是御史,也是我的分内事,田御史为何要谢我?” 田珍疏,郑守理一怔,两人连忙道:“是我们失言了,不管此事成败如何,周御史都是我二人的至交!” 周正笑着,客气两句,送他们出府。 周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单手背后,心里的念头依旧飞转。 朝堂争锋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周正思索一阵,转身就进了府,去见周老爹。 田珍疏,郑守理出了周府范围,二人并肩而走,郑守理紧皱着眉,脸上将信将疑,道:“你信周征云吗?” 田珍疏铜铃大眼里都是坚定之色,道:“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我们一样,有着对朝政的不满之心,他是我们的同道中人!” 郑守理一怔,旋即会意,道:“也是,我们来找他,无非也是希望他站在我们一边,壮大一些声势。” 田珍疏摇了摇头,神色悠悠的道:“周征云不是站在我们一边,他比我们想得多,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顿了顿,他又道:“前途不可限量。” 郑守理看着田珍疏,诧异道:“你这么看好他?” 田珍疏想着周正说的那些话,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肯定不是我们找上门突然想到的,而且,他还言之未尽。” 郑守理认真的回忆着,神情微凛,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对了,他父亲是周远山,会不会是周远山的想法?” 田珍疏抬头看着路前来来往往的人群,道:“不会,他说的很有条理,不曾反复,不是鹦鹉学舌。” 郑守理看着田珍疏的表情,犹豫片刻,道:“那,事后要不要拉他到我们的同乡会里?” 田珍疏铜铃大眼一睁,道:“先看看。” 周家虽然出自江西,但周清荔秉持不结党,持身守正,与乡党几乎无涉,外加还有周应秋因素在,田珍疏显然有所顾忌。 郑守理似也不愿多谈这些,道:“那我去其他几个大人那走一走,看看他们的态度。” 田珍疏停下脚步,道:“好,我也要拜访几位大人。” 两人说着,便分头行动。 对于周正的这次拜访,给了他们一丝奇怪的信心,想要认真的奋力一次。 与此同时,周正与周清荔正在吃早饭。 听完周正的话,周清荔慢慢的撕着馒头,道:“你打算利用这件事对付李恒秉?” 周正喝了点稀饭,道:“嗯,李恒秉背后有崔呈秀,除了堂堂正正的让他失去官身,没有其他办法。” 周清荔是上过朝的人,知晓其中的厉害,面无表情,吃了几缕馒头,摇头道:“没那么简单,朝堂诸公只会盯着眼前,他们顾不了那么多。” 周清荔的话里,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朝堂诸公忙于内斗,无暇多顾。第二个,就是朝堂诸公更换的太快,朝令夕改。 这么一来,就没有谁会设计那么久的计划,都只求眼前。 周正看着周清荔,道:“若是这个计划,能让他们长久的摆脱辽东这个烫手山芋,很多人会的。” 周清荔默默思索一阵,还是摇头道:“就算朝廷会,辽东也做不到。” 辽东的主官也经常在换,并且势力纵横,孙承宗还能勉强控制局面,现在的袁崇焕,与经略王之臣,总兵满桂等不合,已然对辽东无力掌控,争斗已经燃到朝廷了。 周正心里冷哼一声,道:“我笃定他会,就算现在不会,明年也会!” 周清荔看着周正肯定的语气,眼神疑惑,沉思片刻,道:“试试可以,不过必须要拿住大义,千万不要变成对李恒秉的攻击,落入口实,事不成反遭报复。” 周正自然不会告诉周老爹,明年袁崇焕就会因为魏忠贤给他升的官小愤而辞官。 周正嗯了声,看着周老爹,低声问道:“爹,你有没有什么朋友,在朝堂上,能够给我搭个腔,不用说什么,只要在关键时刻,为我接句话,打个岔。” 周清荔认真想了想,道:“晚上我请几个来家里吃饭,你出来见一见。” 周正微笑,道:“好。” 周清荔看着周正从容的神色,心里半点轻松没有,反而越发沉重。 这个次子是越来越能折腾了,这次,是要在金銮殿上搞事情了啊。 周正又请教了一些事情,陪着周清荔吃完饭便出了门。 他要做些准备,比如,他要见魏希庄,要见顾及池,要见李实! 兔子搏鹰亦用全力,何况李恒秉还不是普通的鹰。 在外面转悠了半天,周正回府的时候,周清荔果然请来了三个至交好友,周正入了席,敬了几杯酒,这三人便大笑着应下,会在金銮殿上为周正帮腔。 第二天,周正继续忙碌着,早出晚归。 第三天,周正正常上班都察院,在班房内,姚童顺向周正讲述着明天上朝的规矩以及注意事项。 “大人,明天四更天就要到都察院,五更天到皇极门外等候,到时候会有御史纠察,仪态一定要注意……” “明日上朝的会有六十多人,除了内阁,六部,还有九寺,我们都察院的大人,也有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 “这一次轮值的是我们浙江道,李御史,胡御史,还有大人,大人只要跟着他们走就行,在朝堂上无宣不得动,言,乱……” 第八十八章 绝不退让 周正听着姚童顺的话,不断的点头。 上朝的规矩还是很严格的,在这个时候,事情被极端的两极化,要么就是极端的持身守正,毫无瑕疵;要么就是抛弃一切操守,无耻无德。 唯有这两种人才能走上高位,取得富贵权势。 姚童顺在不断的嘱咐周正各种细节,在朝堂那般威严的地方,生怕周正行差踏错,毁了一生的前程。 周正心里还在盘算着明日上朝的事,表情一片肃色。 姚童顺或许是觉得周正在认真的听,心里颇为振奋,说的越来越多,甚至一些听来的也与周正说了。 毕竟,他没有上过朝。 等姚童顺说完了,周正消化一阵,问了一些疑惑后便将姚童顺打发走,在班房内,一如往常的处理琐碎的事,查看以往的来往公文。 临近下班的时候,周正的班房被推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 周正抬起头,只见李恒秉一手推开门,一只脚迈进来。 李恒秉面无表情,双眼幽静,直直的看着周正。 周正眼神一凝,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李恒秉的脚步声仿佛雷霆,掩盖了所有的声音,周正的班房,甚至浙江道的廊庑都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其他监察御史有所感,一些人悄悄的站在门口或者贴着墙壁,竖着耳朵,想要听清周正班房里的声音。 姚童顺更为紧张,他从经历司过来,站在周正班房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背后发凉,身体忍不住的颤抖,头皮阵阵发麻。 李恒秉走到周正桌前,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下,目光一直没有立刻周正的脸,道:“你要做什么?” 周正这两天见了不少人,周清荔也有些动作,瞒不过有心人,比如李恒秉。 周正将身前的公文推到一边,道:“我要结束你的考验。” 也就是说,周正要李恒秉今后再也无法‘考验’他! 李恒秉眼神有冷色,道:“我说过,年前我不会再考验你。” 周正面上不动,道:“我也说过,我不会坐以待毙。” 李恒秉神色冷漠,道:“只要你停手,我保你年前无恙,谁也动不了你。” 周正顺手拿过茶杯,道:“这句话换做我说,你信吗?” 李恒秉目光幽幽,盯着周正好一阵子,道:“只要你不在朝上添乱,什么条件,你提吧。” 周正听出味道了,李恒秉明天在朝堂上有重要的事,怕被他打乱计划。 周正慢慢的喝了口茶,道:“我的要求你做不到,何必多此一举。” 李恒秉猛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道:“你明天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你只要不添我的乱就行。” 周正摇头,道:“你应该能猜到。” 李恒秉眼角跳了跳,冷冷的盯着周正,道:“你真的要与我不死不休?” 周正歪了歪头,看着李恒秉的表情有些奇怪,道:“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想害我?没打算把我怎么样?登闻鼓是考验,黄立极是考验?李大人,这些考验会要了我的命的。” 李恒秉的脸色阴沉,道:“不管你明天准备做什么,你扳不倒我,只要我不倒,我反手就能将你,将你们周家送入大牢,三天之内,发配你们去甘肃镇,这辈子都回不来!” 周正坐直,前倾,目光直视着李恒秉,一字一句的道:“过了明天,我保证你做不到!” 李恒秉看着周正,脸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忽然起身,转身大步离去,在迈过门槛的刹那,又开口道:“你还能考虑一个晚上。” 周正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李恒秉似乎也没指望周正说话,抬脚迈出去,迎面就是想走没走成的姚童顺。 姚童顺一脸僵硬,似笑非笑,快要哭了。 李恒秉看着他,脸角又抽搐了下,眼神阴沉,脚步如常的向着他的班房走去。 周正见李恒秉走了,眉头轻轻皱起。 李恒秉可不是来求和的,更不是来交易的,这不是他的风格。 是来试探吗?警告吗? 姚童顺走进来,看着周正的神色,苦笑道:“大人,何必呢?” 周正与李恒秉不合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浙江道廊庑。 周正猜不透李恒秉的用意,直接起身道:“你今晚留在这里,给我盯紧了,有什么消息去周记找我的书童。” 周正说完,快步离去。 他得找魏希庄,打听清楚李恒秉明天到底要在朝堂上做什么。 姚童顺不及答应,周正已经快步出门了。 胡清郑似乎是恰好也要下班,刚探出头就看着周正在前面,慌忙退了回去,关上门,不停的眨着小眼睛,连连吐气。 他身后的小吏一怔,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胡清郑摇了摇头,揉了揉胖脸,没好气的嘟囔道:“两座大佛要打架,我可不想在中间被拍死。” 小吏觉得莫名其妙,想要开门,被胡清郑一巴掌拍了回去。 周正在何齐寿的茶楼见到了魏希庄,问道:“李恒秉这两天有什么动静?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情?” 魏希庄摇头,道:“没有,这老小子就是两个地方,要么都察院,要么府里,其他时间在路上,根本查不出任何东西。” “真的没有任何反常?”周正追问道。 魏希庄道:“没有,除非派人潜入他府里,但时间上来不及。” 周正嗯了声,思索一番,道:“你继续盯着。”说完,周正匆匆离开。 他还要去见田珍疏,郑守理,商量明天朝堂上的具体的行动方法。 魏希庄看着周正来去匆匆,神色不由微紧。 何齐寿从里面出来,低声道:“东家,周公子怕是遇到难事了。” 魏希庄目露凝重,好一阵子,道:“我出去一趟。” 何齐寿一愣,目送魏希庄也匆匆离开。 周正与田珍疏,郑守理约在另一家酒楼,商讨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离开,各自回府准备。 见过周老爹之后,周正进了书房,开始写奏本。 写完一本,周正思忖着,又写了第二本,而后是第三本,到最后,周正写了五本,都是为了明天做准备! 周正没有上床睡觉,坐在书房里假寐,在三更天的时候,刘六辙来叫醒他。 上朝要沐浴焚香,准备好些东西,一番忙碌,四更天,周正准时出现在都察院。 李恒秉,胡清郑已经在等着了,江西道的田珍疏等人也到了。 第八十九章 我不是! 都察院这次上朝的有六个监察御史,浙江道,江西道各三人。 李恒秉与一个中年人站在前面,胡清郑,田珍疏,郑守理站在二人身后,神色肃穆,笔直而立。 周正进来,走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田珍疏,郑守理面色肃然的与周正对视一眼,而后便不再有其他动静。 胡清郑则耳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看到周正来了一样。 李恒秉双手抱在腹下,微闭着眼,假寐,对周正的到来无动于衷。 现在才四更天,只有几盏灯笼,院子里显得异常的幽静,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都察院里走出二个人,李恒秉与他边上的人身形微动,行礼口称‘大人’,而后便跟在这二个人身后,向外面走去。 周正看着两人的背影,思索着左边的那个,会不会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五彪之一的崔呈秀? 一群人在衙役的护卫下,来到西华门,七拐八折,来到皇极门外。 还不到五更天,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不远处的侍卫提着零星的灯笼,越显凄寒。 随着人数渐多,队伍没有那么肃冷,开始不断的有人交头接耳,三五成群的说着什么。 科道官阶是最小的,自然在最后面。 李恒秉就站在周正身前,微微侧头,语气漠然的道:“在进入皇极门前,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恒秉的意思很简单,周正在进入皇极门之前还有‘听话’的机会,否则就等着他出手了。 周正淡淡道:“我没有做奴才的习惯。” 李恒秉转过头,没有再说话。 田珍疏与周正之间隔了胡清郑,本想与周正再说些什么,也只能忍着了。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皇极门打开,有内监出来,唱喏的喊着‘进’。 一群人排好队伍,在漆黑一片中,进入皇极门,远远的看着巍峨的皇极殿。 队伍不断向前走,在皇极殿前,有一队队锦衣侍卫,还有一些御史夹杂其间。 咚咚咚 忽然间,宫里响起沉闷的钟声,然后在一片的静谧中响起阵阵的厚重又刺耳的开门声。 走在前面的大人们开始拾阶而上,四周的侍卫,御史开始对这些人检查,侍卫检查安全,御史检查仪态。 队伍开始拉的有些长,一群人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李恒秉站在周正身前,微微侧身,道:“你会后悔的。” 周正回之以无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任由李恒秉如何威胁,他都不可能退缩。 很快,李恒秉上前,接受侍卫的检查,他之后,是江西道的主官,周正等人还要候着。 李恒秉向前走了几步,一个御史上前,检查他的仪表。 “我之后第三个。”李恒秉低声道。 “知道了。”那御史同样的低声回应。 江西道的主官被侍卫检查完,胡清郑上前,挺着大肚子,眯着眼,显然之前有经历,驾轻就熟。 周正看着黑漆漆的前面,忽然与身后的田珍疏低声道:“田兄,我们换个位置。” 田珍疏一怔,看了眼前面,没有说话,迈步向前,无声快速的走到了周正前面。 很快,田珍疏,周正,郑守理相继被侍卫检查过,迈步到台阶上,向着皇极殿走去。 御史站在两边,在黑暗中看着路过的人,神色肃然,一本正经。 “站住!” 忽然间,周正前面的田珍疏被拦住,一个御史走过来,看着田珍疏,皱眉道:“你是浙江道的周征云吧?你知道你的官服穿错了吗?你的衣服这里是脏的也不知道吗?如此仪表如何上朝,你今日不用上朝了!” 负责纠察仪态的御史有一道权力,那就是如果官员仪表有碍,可以禁止这个官员上朝。 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一般也不会发生,但确实发生过! 田珍疏瞪着铜铃大眼,看着眼前的御史,眸光闪动。虽然黑暗,但他确定不认识这个人,毕竟都察院数以百计的御史,每天来来去去,哪里认得全。 这个御史见田珍疏不说话,冷哼一声,道:“你是要我让侍卫架你出去,还是你现在闯进去,告御状?” 闯进去告御状是不可能的,不说皇帝肯定不喜,满朝的大人们也不满,有脑子的人不会这么干。 当然,除了被架出去,还有就是田珍疏自己灰溜溜的走,这是最正常的反应。 但是! “我不是浙江道的,我也不是周征云,我是江西道的田珍疏。”田珍疏语气十分平静的说道,同时,他也明白周正为什么要与他换位置了。 这个御史脸色微变,认真的盯着田珍疏,道:“你真不是?” 田珍疏道:“我们都察院的大人就在前面,是否需要我喊回来做证明?或者请他说说情,看看我能不能上朝?” 这个御史自然不敢惊动他们的左都御史,盯着田珍疏审视一眼,又转头看向田珍疏身后的周正与郑守理,他不认识周正,基本的特征也不清楚。 怎么办? 这个御史眉头皱起,神色有些烦躁。 这三个人中肯定有一个是周征云,分辨不出,但总不能将三个都拒之门外,不让他们上朝吧? “我去请吧。”田珍疏不给这个人犹豫的机会,抬脚就要向前追赶崔呈秀。 这个御史吓了一跳,连忙拦住,陪着笑道:“田御史说笑了,我哪敢惊动台长他老人家,没问题了,你进去吧。” 田珍疏冷哼一声,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这个御史脸角僵硬,却也没理会田珍疏,看向走上来的周正。 这个御史看着周正,犹豫着,没有说话,等周正走过去了,目光落在郑守理身上,上下打量。 周正没走,与田珍疏对视一眼,并肩看着这个御史。 郑守理背着手,挺着胸,神色冷傲,目光中尽皆是鄙夷。 他哪里看不出来,分明是有人耍手段,想要阻止周正上朝。 这个御史看着郑守理,脸色变幻,他拿不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周正,如果不能将周正拦在外面,如何向李恒秉交代? 忽然间,这个御史脸色猛的脸色一变,转向周正,道:“你是周征云?” 周正神色微动,倒是没想到居然还是被认出来了,沉吟片刻,点头道:“在下正是,这位同僚有何见教?” 第九十章 朝堂劣恶 这个御史看着周正,越发烦躁,心里飞速找着将周正拦在皇极殿外的借口。 “有何见教?” 田珍疏,郑守理站到周正身后,异口同声的道。周正现在是他们的盟友,他们的态度很是鲜明。 这个御史盯着周正的上下打量一番,刚要开口,前面一个人忽然沉声道:“不要闲聊了,抓紧入班。” 周正在黑暗中深深的看了眼这个御史,转身向前走,同时低声道:“走。” 田珍疏,郑守理与周正的动作几乎一样,转身快步向前。 这个李恒秉安排来的御史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知道错过时机了,若是他现在找借口,怕是前面那些大人们得回头来替他决断,由不得他了。 目送着周正上了台阶,这个御史头疼,也只能叹了口气,自语道:“希望不会坏了李兄之事。” 入了皇极殿,队伍已经分做两排,周正跟着胡清郑,站在李恒秉身后,这里是离那龙椅最远,最偏僻的角落位置。 大殿里没什么声音,随着天色渐亮,大殿里的面容渐渐可以看得清。 周正站着不动,目光在前后左右的看着,根据他们的位置,推算他们的身份,名字,记住他们的长相。 大殿里一片肃静,没有人说话,甚至乱动的都没有,静的落针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长叫从侧门响起:“陛下到!” 接着,一身龙服,神色动作十分年轻的天启大步从侧门进来,径直走向龙椅。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群臣转过身,手持板笏抬手躬身而拜。 周正没有资格拿板笏,抬手跟着。 “众卿平身。” 天启的声音干脆利落,似乎还有些着急。 “谢陛下。”群臣起身。 一个内监上前一步,长声喊道:“奏!” 这个内监一说完,前面就有人出列,沉声道:“臣兵部侍郎……” 周正站在后面,听的不是很分明,目光看着丹陛之上。 天启不过二十六岁,个子并不很高,端坐在龙椅上,直视着大殿之上,看不清神情,但大概有不满之色。 这个兵部侍郎奏的是陕西民乱,去年开始,陕西的民乱越发的有星火燎原之势,尽管各地都有捷报,但烽火处处,让朝廷都有些手足无措,应对不过来,不得不重视。 但很快就陆续有人站出来,接连反驳,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钱粮。 没多久,朝堂上逐渐激烈的争论起来,问题五花八门,胶着不开。 天启神色不耐,转向最前面的首辅黄立极,道:“黄爱卿,你怎么看?” 黄立极沉默片刻,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应该交由兵部,户部合议,而后上呈。” 天启顿了片刻,点头,道:“依黄爱卿之见。” 朝堂上嗡嗡一阵,便趋于平静。 旋即,有一个人出列,抬手道:“臣户部侍郎郭允厚启奏,今年国库以支取未来三年关税,盐税,茶税,国库已空,再无银子可用,明年的官员俸禄,赈灾钱粮,尤其是辽东军饷高达一百二十万,户部已无力给付……” 郭允厚说完,朝堂上顿时嗡嗡响。都是在谈论辽东用银过多的事,现在辽东趋稳,他们想要削减辽东饷银。 周正看到身前的李恒秉肩膀动了下,眼神微凝,暗道‘来了。’ 果然,郭允厚话音落下没多久,周正对面,一个人站出来,沉声道:“臣刑科给事中韩达才启奏,辽东经略王之臣,昏聩无能,于战无益,于民有害,屡屡犯错,贻害甚大,臣请逮捕回京治罪。” “臣刑部侍郎房壮丽附议。” “臣兵部侍郎冯嘉会附议。” “臣吏科给事中赵兵北附议。” 一下子六七个人附议,似乎要将王之臣逮捕回京下狱。 “臣反对!” 有一个人站出来,举着板笏沉声道:“陛下,王之臣在辽东屡有功绩,如何能问罪有功之臣?” “他有何功绩?是安民还是御虏?” “一个堂堂经略,他可曾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与袁崇焕多番争执,无能无用还贪恋权位,仅此一条就该问罪!” “难不成,宁远一战,是他王之臣打的吗?” 一些人纷纷反驳,一副要置王之臣于死地的架势。 周正冷眼旁观,心知肚明,这只是个开始。 举着板笏人怡然不惧,冷哼一声,道:“那就将袁崇焕一起诏入京,当面对质。” 一些人顿时不说话了,宁远一战还未叙功,王之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可能真的下狱论罪。 有一个人出列,朗声道:“臣都察院佥都御史田抚之启奏,辽东情势复杂,历经十多年,而今经抚不合已成传统,阎鸣泰与马世龙,熊廷弼与王化贞,王在晋,今袁崇焕与满桂,王之臣,着实不堪。臣请罢经略一职,使辽东上下同心同德,齐力御虏……” 周正挺了挺胸,正题来了。 果然,这个田抚之说完,一个人出列,沉声道:“陛下,臣刑科给事中陶德化启奏,辽东地形狭长数百里,大小城堡三百余座,唯有宁锦二城稍大,却难以自守,每当贼来,死伤无数,空耗钱粮,臣请弃辽东荒地,重铸山海关,凭借雄关,可无忧,进而缓缓图之……” “臣太仆寺少卿王铮尧启奏,天启四年辽东经略王化贞就有此意,上奏于朝,奈何被巡抚熊廷弼所反对,未能成行,以造成辽东大败,若是早就如此,不止节省钱粮无数,练兵强军,何有如此败事?” 周正听着,眼神冷漠,心头涌起阵阵怒火。 这些人,居然在朝堂上公然要求放弃辽东那么大的一片领土,世上再无这般无耻的卖国贼了吧! 又有连续几人出列,都是赞成这般。 偌大的朝堂,数十人,反对的人居然没有一个! 周正心头怒火涌动,气的鼻息粗重,忍不住的就要出列。 这个时候,龙椅上的天启皇帝忽然动了下,转头看向前面的黄立极,道:“黄爱卿,你怎么看?” 黄立极出列,沉默片刻,道:“陛下,兹事体大,臣请六部合议,并询辽东之态度。” 天启看着黄立极,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忽然间,这个时候,又有人出列,沉声道:“臣吏科给事中楚天喜启奏,辽东罪首熊廷弼已伏诛,王化贞本有功,受其牵累至今在狱,臣请特旨恩赦。” 周正看到,李恒秉的身形不自觉的挺直几分。 第九十一章 站出来 周正盯着李恒秉的背影,眼角微跳,暗吸一口气。 来了,李恒秉要动了。 周正也已经准备好,随时上场! 田珍疏,郑守理倒是更沉得住气,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朝,知道朝堂上都是什么德行。 刚刚上奏的那个人,是要给王化贞洗白,要将他从牢狱里放出来! 朝堂上下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王化贞与熊廷弼搭档,一个辽东经略,一个是辽东巡抚,去年熊廷弼已经因为广宁之败被处死,并传首九边,可以说,这已经是最为严厉的一种处罚。 但作为经略的王化贞却一直没有被处置,一直被关在天牢里,据说好吃好喝,已经两年时间了。 大殿之上一片安静,坐在龙椅上的天启看着大殿之上的众人,感觉着冷清,语气有些不耐的道:“其他人呢?” 大殿之上还是一片肃静,一群人低着头,抱着板笏,一句话都没有。 王化贞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大殿之上的人都很清楚,除了得到魏忠贤的庇护,另外就是,东林党里还有一群人对他抱有幻想,在尽力的营救他! 两党缄默,朝堂上哪里还有其他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周正忽然眉头一动,瞳孔微缩。 他身前的李恒秉迈步而出,转过身,抬着手,沉声道“臣浙江道监察御史李恒秉附议。” 李恒秉话音落下,郑守理脸色一恼,忍不住就要迈步而出,却被田珍疏一把拉住。 田珍疏铜铃大眼一片凝重,暗暗摇头,郑守理神色动了动,强提一口气,默默点头,站着没动。 一旁的周正都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忍着心里的一丝焦躁,冷眼看着李恒秉。他说完,如常的退回来,站在周正身前。 周正看得出,他肩膀很紧绷,还在蓄力! 李恒秉的这个附议,可不止是要无罪赦免王化贞,王化贞的想法是要将山海关以外的所有城堡,领土尽数放弃,只要山海关! 这种简直无以复加的卖国行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大明最高殿堂公然的‘商讨’! 周正气息有些急促,内心火焰腾腾,眼神冰冷。他有些后悔了,当初扔向李恒秉的不应该是砖头,应该是一把刀! 李恒秉站在周正身前,面无表情,目光环顾一圈,与几个人对视,而后身形后仰,语气极低的道:“轮到你了。” 尽管极低,但他身边的江西道的监察御史,身后的胡清郑一样听的一清二楚,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开始看向周正。 周正低低的冷哼一声,旋即深吸一口气,脸色板正,抬脚迈步而出,举着手向天启,朗声道:“臣,浙江道监察御史周正反对!” 周正这一道声音如同炸雷,在整个大殿炸响,回荡不休,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转过来,看向就差站在门外的周正。 李恒秉看着周正,阴鹜的脸上出现丝丝冷笑。 王化贞是魏忠贤要保的人,谁反对,谁就要等着魏忠贤以及阉党的报复! 田珍疏,郑守理看着周正,两人对视一眼,暗自点头。周征云倒真的是正直之士,在如此关头依然敢挺身而出,无惧无畏。 胡清郑则是悄悄的擦着头上的冷汗,口干舌燥,一脸的惶恐。 周正这是在自寻死路啊,没看到整个朝堂都没人敢说话吗? 朝堂上一片安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周正,包括龙椅上高坐的天启。 天启这个时候正侧身,准备问向前面的首辅黄立极,周正突然出来,打断了他的动作,不由得侧着头看向周正。 有些远,他看不清周正,但话听清楚了。 他看着周正,又看了眼满殿静寂无声的群臣,似乎觉得好笑,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啧’,继而直起身,看着周正道:“周卿为何反对?” 周正能感觉到,一些目光更加的锐利,他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但他必须站出来! 若是因为他这只小蝴蝶,让李恒秉的阴谋得逞,放出了王化贞,山海关以北真的被放弃,那他的罪责就大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对着天启,沉声道:“陛下,王化贞是三司认定的重罪,未加惩处已是朝廷纲纪有失,如何能赦?” 经过这么一遭,似乎有人反应过来,前面立即有人站出来,冷哼一声,道:“三司认定?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 “本官也不知。”又有人站出来,目光冷冷的盯着周正。 周正不认识这两人,但根据位置判断,应该是刑部与大理寺的人,他直视二人,道:“王化贞是辽东经略,若是他未加审讯,为何辽东巡抚的熊廷弼已经被处死,传首九边?” 那两人顿时被噎住,想要说话又说不出口。 广宁一败,朝野都心知肚明,最大的罪首应该是王化贞。而今熊廷弼已经被处死了,地位相当的经略王化贞要是未加审讯,那也太荒唐了! 周正刚要继续说,李恒秉忽然站出来,站到了周正前面,抬着手,沉声道:“陛下,熊廷弼已伏法,然王化贞罪责未定,臣建议三司会审,轻重缓急,张弛有度,彰显天威。” 周正立刻抬手,大声道:“陛下,王化贞既已定案,为何还要再审?臣请降旨三司,依法而行,涤荡乾坤!” “稚口小儿!” 周正话音未落,他右侧有一个人出列,冷眼看着周正,道:“你一个小小的举人,是如何一步成为正七品的浙江道监察御史的?” 周正瞥了眼,应该是刑科给事中,刚要开口,前面有人出列,阴恻恻的道:“其父原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周远山,怕不是举贤不避亲吧?” “据我所知,这周征云中举当日就喜极而颠,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满京城皆知,一个疯子成了监察御史,还堂而皇之的上了朝堂,简直是千古奇闻,天大的笑话!” 朝堂上顿时嗡嗡声响,不知道多少道闪烁的目光盯着周正。 哪怕是龙椅上的天启,似乎也歪了歪头,投来莫名的目光。 周正没有归列,李恒秉也没有。 李恒秉挡在周正身前,微侧着身,嘴唇微动,低声道:“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后悔,就应该被我拦在外面?” 第九十二章 舌战群儒 周正看着李恒秉的侧脸,目中警惕,又抬眼看向前面那些一道道目光,深吸一口气,向右跨出一步,抬着手向天启。 所有人等在等他说话,但他抬着手,刻意顿了一会儿,才道:“陛下,家父在六科熬十六年,也不过从七品,前不久履任吏部员外郎,不足十天已经辞官归家,试问,短短十日,家父能给微臣安排一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吗?” “其次,微臣疯癫传遍全城,可有半分实证?微臣有半点疯癫的模样吗?难道朝堂如此庄严之地,也要人云亦云,传播流言?” “再说,微臣履职浙江道监察御史,乃是经过层层程序考核,从未僭越分毫,这些都有据可查,微臣坦荡,无惧察举……” 周正长篇大论,抑扬顿挫。 前面一个人似乎不耐烦,想要站出来,周正话头陡然守住,沉声道:“诸位大人,今天是讨论辽东之事,莫非是要在下官身上浪费时间到下朝吗?” 前面要站出来的那个人身形一僵,硬生生的又退了回去。 周正说的没错,他们要做的,可不是调查周正这官来的正不正,浪费到下朝,就白费了之前的谋划了。 李恒秉瞥了眼始终进退有据,没有半分慌乱的周正,眉头微皱。这与他预计的不同,在这样的场合,皇帝,满朝大臣,十九岁的周正,难道不应该进退失据,言语错乱吗? 李恒秉目光微微闪烁,向着不远处的一个人晃了下头。 那个人立刻出列,抬着手,道:“陛下,袁应泰之后,王化贞用兵布将,设营划城,训练兵卒,安抚百姓,可以说,现今辽东之基础皆来自于王化贞,怎能说王化贞毫无功绩?” “陛下,广宁之败,败在熊廷弼调度失常,用兵不慎,非王化贞无能,若是依王化贞之策,固守山海关,集中钱粮,兵将,何来如此之败?” “陛下,王化贞实多有冤屈,臣请详查,以明黑白,昭雪朝野!” “陛下,臣请三司会审,功过对错,理当查明……” 前面的人在讲王化贞的功绩,简直功在社稷。后面的人要求重审,很为难的模样。 周正看着一个个站出来,一个个退回去,面无表情,心里的怒火如同一座火山。 如此重大的边疆大事,这些人眼里简直儿戏,随口定夺,全凭自身利益! 所谓的三司会审,现在的三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是阉党的人,若是真的再审,王化贞岂不是要一身大功的出狱,加官进爵? 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周正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再次抬手道:“陛下,辽东四百多大小城堡,臣不知道哪一处是王化贞所建?也不知道他安抚的哪一处的民?若是他建城安民,为何还要提议尽迁关外之民于关内,固守山海关?” “时移世易,这个道理都不懂吗?广宁一败,辽东还如何守?”有人果断反驳周正。 周正毫不犹豫的回击:“如何不能守?是宁远不能守?还是锦州不能守?” “这一次不过是侥幸,袁崇焕自己都是说,贼虏再来未必可守,连带之下,若是山海关也丢了,你可知道其中轻重?”有人出列,语气冷冽。 “若是辽东之地尽弃,贼虏大兵直逼山海关,你可知道对京师以及大明是多大的震动?若是破了,你可知道是多大的祸事?”周正的声音更冷。 有人出列,就在周正不远处,目光阴阴,声音如雷:“山海关乃天下第一雄关,若是倾力打造,别说贼奴八万,就是二十万也攻不破!” 周正毫不客气的反驳:“下官读书少,大人莫要骗我,从古至今,下官就从没有见过攻不破的关隘!” “你可知道,在辽东每年耗费多少钱粮?我大明的国库根本难以支撑,若是勉强支持,恐三年不到就会自溃,若是只守山海关,节省钱粮,练兵,修内务,不出三年,大军便可平辽……”前面有人出来,应该是刑部侍郎。 周正听着怒火更多,道:“先不说平辽,我就问大人,今日钱粮不够放弃山海关以北,他日若是钱粮再不够,是否要放弃山海关?” 前面有一个人施施然出来,慢慢抬起头,语气很慢的说道:“山海关当然不可弃,辽东怎么能与山海关比,你在这里喋喋不休不肯松口,但辽东势如危卵,不可持久,不放弃,又能如何?” 周正直视着他,沉声道:“宁锦一胜,我大明士气如虹,建虏受挫,如此大好形势之下,若要放弃辽东,这与檀渊之盟有何区别?莫不成我大明也要给建奴送岁币不成?” “放肆!” 有人向着周正呵斥,怒道:“我大明岂会向建奴投降!你想要做寇文公,还差得远!” 周正冷笑一声,道:“檀渊之盟还是谈出来的,诸位大人可是一声不吭的就要放弃辽东,这比投降还不如!下官不是寇文公,但诸位大人又是谁!” 周正这句话仿佛是一把导火索,激怒了许多人,更多的人站出来,一个个神色恼怒,老前辈般的指着周正,口水四溅的教训,字里行间越发的不客气。 周正怡然不惧,如湖中落叶,却又坚定如松,凡是攻过来的,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字字有道,句句在理。 龙椅之上的天启皇帝紧盯着周正,双眼发亮,右手紧紧的握住龙椅,气息颇有些急促,很是紧张。 胡清郑看着周正舌战群儒的架势,不停的擦着头上的冷汗,心里不停的低语‘乖乖,了不得了不得,后生可畏……’ 田珍疏与郑守理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非常激动,恨不得立刻加入进去,与周正并肩作战,但担心打乱周正的节奏,是以拼命的忍耐着。 朝班前面的几个人也转过身,抱着板笏看着仿佛被围攻的周正,都不自禁的皱眉,却谁也没说话。 李恒秉就站在周正身前,他已经转过身,眯着眼,脸色幽幽的看着周正。 他没有加入攻击的序列,如同暗中捕食的猎豹,紧紧盯着周正,似乎在等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破绽。 围攻周正的人还真不少,各种奇怪的话语不断涌出。 周正极力保持冷静,挨个抵挡,回击,同时还在不断的思索着对策。明廷的恶劣比他预想的要严重,根本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 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会被‘多数优势’,通过再审王化贞案。那个时候,谁也不能阻止王化贞放出,甚至明朝放弃辽东,撤入山海关了。 第九十三章 一槌定音 “你如此诋毁王化贞,莫非你们有私怨?你是在携公报复?” “王化贞于国有功,纵然犯错,也不至于如此……” “三司会审有何错?若是有罪,那量罪而行,若是无错,当然释放……” 有三四个人围绕着周正,抬头挺胸摆足姿态,不断的呵斥。 周正能感觉到有口水喷到脸上,拧着眉头,回怼道:“下官一个人就说是与王化贞有私仇,诸位大人围攻下官,是与下官有私仇,还是与王化贞有深交?” 几人顿时被激怒,越发大声呵斥,将周正围在中间,冷言冷语,夹枪带棒,含沙射影,对周正进行全方位的攻击。 周正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人,大殿上有不少人皱眉,面露不悦,但却没谁说话。 龙椅子上的天启皇帝,目光一直看着周正,听着他的话,双手依旧紧紧抓着龙椅。 田珍疏与郑守理两人虽然佩服周正,但却越发着急,周正势单力孤,即便能在口头上驳倒这些人,却未必能阻止事情的发展。 若是王化贞真的被放出来,很可能就预示着大明朝廷要放弃辽东,退守山海关了! 这是他们绝不允许的,那样的后果太可怕,不可承受! 两人都在蠢蠢欲动,想要找机会,与周正并肩作战。 李恒秉看着周正依旧保持冷静,话语里没有太多破绽,微微低头,眼神冷漠,忽然抬起手,向着天启,沉声道:“陛下,关于王化贞一案,没有比辽东更为清楚,下官奏议,请辽东详议上奏,朝廷根据辽东奏疏,再做处理。” “臣反对!” 周正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手,声音比之李恒秉的还大,而后才认真的思索着李恒秉的话。 满殿的人都看着周正,表情各异。这位年纪轻轻地监察御史,今天到底是要干什么?金銮殿上,就你一个人吗? 众人还没回过神,天启的声音突然响起,道:“周卿有什么看法?” 有了这个缓冲,周正已经明白李恒秉话里的目的了。 现在的辽东几乎是袁崇焕一家独大,携有辽东从未有过的胜利,朝野对他都十分看重,自然他的话的重量就非比寻常。 但袁崇焕现在与魏忠贤走的极近,是否会因为魏忠贤而曲意,在王化贞一案上作假? 周正觉得这个可能非常大,稍一顿便向着天启沉声道:“陛下,熊廷弼,王化贞乃是三司判定的死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而今有人想要翻案,那之前的三司判决该如何解释?若是辽东再查,上奏的截然不同,朝廷该是何立场?陛下的颜面何存,我大明的体统何在?” “臣江西道监察御史田珍疏附议。”田珍疏终于抓到机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沉声说道。 “臣江西道监察御史郑守理附议。”郑守理跟着出列,朗声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田珍疏,郑守理附议,周正不奇怪,但前面还有两个站出来倒是让周正颇为意外,因为这不是周老爹的那些朋友,看位置,应该是兵部或者大理寺的人。 李恒秉看着站出来的几个,目光冷冷一闪,盯着周正,淡淡道:“三司会审本就是为了公道,岂能有疑不去,若是诸位不放心,大可旁听监审,有人徇私舞弊上奏圣裁即可,为何一件案子就变成了一昧的攻讦不休,如同泼妇骂街,毫无止境……” 郑守理立即又站出来,冷笑道:“他王化贞有何公道?熊廷弼都已经被处死,传首九边,他的公道又在哪里?” 周正一听,暗叫一声糟糕。 熊廷弼在辽东的事情固然有些冤屈,但涉入党争,哪里还能清清白白的,将熊廷弼牵扯进来,就等于是洗白王化贞! 果然,李恒秉一转身,抬着手向天启,沉声道:“陛下,熊廷弼是广宁一败的罪首,这无可置疑,并且,他为了脱罪,甚至于行贿内廷,人证物证俱在,微臣实在不知,周征云等人要为熊廷弼讨何公道?” 李恒秉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都仿佛流转着一股冷气,不知道多少人噤若寒蝉。 熊廷弼是天启二年下的狱,天启四年才被处死,之所以耗时两年突然被处死,就是因为熊廷弼行贿内廷,激怒了天启。 如果有人要为熊廷弼讨公道,岂不就是要公然打天启的脸? 果然,天启身形坐直了几分,目光锐利的看向郑守理。 郑守理自知失言,一时间也找不到用什么办法圆回来,脸上焦急又愤怒。 田珍疏站在位置上,眉头紧拧,铜铃大眼闪烁不休。本来周正就势单力薄,现在郑守理又送去这么大一个把柄,只怕朝堂上他们要一败涂地了。 周清荔的几个朋友也站在朝堂上,本来还觉得周正不至于输的太惨,待郑守理话音一落,只能暗叹一声。 回天乏术了。 周正左侧不远处的胡清郑,表情似哭似笑,脸上已经没有冷汗,浑身冰凉凉,就郑守理这一句,很可能就会将周正送入天牢! 周正能够清晰感觉到大殿上的变化,看着背对着他的李恒秉,周正仿佛能看到他眼神里的得意冷笑,暗暗深吸一口气,周正抬手向天启,道:“陛下,王化贞一案是由广宁而起,诸多案卷早已审结,人证物证,功过是非乃钦定铁案,无可辩驳。该处死的早已行刑,该戍边的业已发配,该坐监的已经服刑,为何独独一个王化贞无事,甚至于要单独重审?” 李恒秉肩膀一动,抬手道:“陛下,王化贞……” 周正冷哼一声,朗声打断,道:“莫非这王化贞是莫须有的岳武穆不成?” 李恒秉被周正打断话本就不满,听着他的话,眼神阴沉,周正是在明说王化贞不是岳飞,讽刺他却是秦桧! 李恒秉猛的转过身,道:“是不是岳武穆,那也得审过之后才知道!” “可笑!” 周正丝毫不给李恒秉反应的机会,嗤笑一声,道:“现在不是,审过之后就是了?一个败军之将,坏辽东大计,罪行昭昭,人神共愤,居然成了岳武穆?李大人,你这些话,敢在大街上说吗?” 若是在外面说,只怕被那些激愤的士子,甚至是百姓活活打死! 李恒秉顿觉后悔,察觉到口误,刚要开口,田珍疏一步迈出,抬手向天启道:“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说有理,望请明鉴。” “请皇上明鉴。”郑守理跟着出来。 郑守理说完退回去,朝堂上就再无人站出来。 一片安静。 但陡然间,似乎有人反应过来,前面一个人急匆匆的站出来,举着板笏道:“陛下,王化贞一案……” 天启端坐,看不清表情,一摆手,转向黄立极,道:“黄爱卿,你怎么看?” 黄立极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出来,抬着板笏道:“臣聆听圣裁。” 天启似乎有些不满,手在龙椅上拍了拍,忽然站起来,道:“王之臣有功,辽东不可弃。” 说完,天启转身径直走了。 前半句,是定王之臣与袁崇焕不和一事。后半句,则是定王化贞一事。 辽东不可弃,那主张弃辽的王化贞还能翻案,放得出来吗? 第九十四章 得罪了整个朝野 天启简单的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内监连忙上前,喊了一声‘退朝’,便匆匆的跟着天启出了侧门。 大殿内,一片寂静,不知道多少人转头看向站在殿中的周正。 不说李恒秉以及一些人,即便那些不曾说话,旁观着,心里透亮的那些人,此刻也是惊异非常,目不转睛的盯着周正。 阉党谋算的好好的计划,就被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年轻人给破坏了? 李恒秉转过身,眼神阴森的看着周正,脸角不自觉的抽搐抽搐再抽搐。 昨天他就有不好的预感,所以警告周正,甚至还在宫门前有所安排,但没想到周正还是进来了,并且真的破坏了他的计划! 弃辽,固守山海关是他的政治理想,是他一心想要完成,对大明有无数助益的军国大计! 就这样,被周正硬生生的给毁了! 李恒秉心里的火焰如同一座火山,不断的喷涌,简直要燃烧他整个人。他一脸的阴沉,恨不得将周正生吞活剥。 原本围攻周正的几个人就更加的怒恨了,他们迈出几步,将周正围绕在中间,双拳发出嘭嘭嘭响声。 田珍疏,郑守理一见,连忙站在周正两边,警惕的盯着围过来的这些人。 眼见一场肉搏战就要发生,忽然间殿里面传出一声呵斥,道:“够了!还不嫌丢人吗!” 这一声,让本来很多蠢蠢欲动的人不再靠近,而是冷哼一声,从周正身边穿过,快速出了大殿。 周正抬头看去,神色意外,说话的居然是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走过来,枯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的看了眼周正,迈步而出。 大殿前面的大人们屡屡而过,他们都看了眼周正,表情各异,从从容容的离开。 大殿里的大人们很快就走的差不多了,李恒秉站在周正身前,注视着他,眼神幽森如渊,声音飘忽如来自地狱,嘶哑冰冷,道:“我不会再对你只是考验,你太令我失望了……” “你不配与我谈失望。”周正神色平静的回道。任何想要放弃辽东,只守山海关的卖国贼都是他的敌人,粉身碎骨也要斗到底! 李恒秉看着周正,眼角不自禁的抽了下,眉宇间极其厌烦,粗重的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田珍疏,郑守理站在周正身旁,尽管他们不是周正,也感觉到了周正面对的磅礴压力。 就在田珍疏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间大殿里又走来一个人,相对来说十分‘年轻’,四十出头模样,他看着周正,赞许的微笑着道:“不错。” 说着,又看了眼田珍疏,郑守理,俱是点头微笑后才离开。 周正看着这个人,刚想问是谁,田珍疏就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周正看了眼空空荡荡的龙椅,神情微凛,点头道:“嗯,走。” 今天的事情,周正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 毕竟,这一次得罪的可不止是李恒秉,也不止是阉党,还有东林党!可以说,周正这短短半个时辰,将朝野两大朋党都给得罪了! 不久后,长安街,一家酒楼。 “周御史,不,周兄,今日痛快,我敬你!”田珍疏端着酒杯,站起来,振奋的满脸通红,与周正大声说道。 他与周正之父周清荔差不多岁数,这一声‘周兄’,就是与周正平辈论交的意思了。 郑守理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沉声道:“周兄,我郑守理向来极少佩服人,你是第一个!就凭刚才朝堂上你的无惧无畏,他日若有吩咐,我郑守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正本想尽早回府,好好的安静,思索一阵,奈何田珍疏,郑守理太过热情,非要拉他过来。 见两人这副热情模样,周正只得连称不敢,站起来陪酒。 金銮殿上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最先得到消息的,就是在某些时候会显得神通广大的魏希庄。 何齐寿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将听来的事情与魏希庄说了。 魏希庄听得目瞪口呆,盯着何齐寿,一脸惊愕的眨了眨眼,好半晌才道:“周小子……真是可以啊……” 何齐寿看着魏希庄的表情,脸上陪着笑,心里暗道,这何止是可以啊,简直是太可以了! 魏希庄坐在那,脑海里都是周正在朝堂上独身孤胆,舌战群儒,毫不怯弱的风光模样,不禁心驰神往,神游其中,脸上带着笑,表情显得很是古怪。 李恒秉玩的这出摆明就是要救出王化贞,结果被周正一力破坏,可以想见,一些人必然大怒,周正要倒大霉了。 何齐寿心里通透,沉吟一会儿,看着魏希庄神往的表情,还是低声道:“东家,周公子怕是有麻烦了。” 魏希庄猛的醒来,一把拿起刀,冷笑一声道:“我看谁敢动他,我现在就去魏公府!” 何齐寿连忙拦着他,道:“东家,切莫冲动。” 魏希庄摆了摆手,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说着,魏希庄就出了茶楼,身上罕有的带着冷冽的煞气。 一阵之后,一家青楼的厢房里,顾及池从软玉温香里艰难爬起来,揉着宿醉的头疼,道:“你他妈要是没有紧要的事,我一定打死你!” 家丁跟在他身后,慌慌忙忙的将听来的消息说给顾及池。 顾及池刚刚坐到椅子上,听着家丁的话,直愣神,好一阵子突然大怒的喊道:“周征云是疯了吗?他以为有魏公子做后台就无法无天了,朝堂上那些人,是他能得罪吗?无知!这下好了,就是魏公子也保不住他!” 顾及池对这些知之甚深,为什么?他爷爷顾秉谦也是阉党大佬,更是曾经首辅,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逼得辞官,紧赶慢赶的离开京城,灰溜溜的逃回老家! 家丁才不管周正,看了眼外面,小声的道:“小的担心这件事连累到魏公子,然后牵累到少爷。” 顾及池却不慌不忙,道:“魏公最是护短,魏公子不会有事,就是那周征云麻烦了。” 家丁看着顾及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道:“少爷,你不怕他……” 顾及池自然会意,却毫无担忧,还带着得意的道:“不用担心,我现在是魏公子的人,周征云敢动我,除非他不想活了……” 家丁脸上僵笑,对于他们家少爷总是莫名的自信很是无奈。 周府。 周清荔坐在椅子上,双眼直直的看着前面,一阵阵出神。 他知道周正要做一些事情,可能会很大,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大,一个早朝就将朝野两大朋党都给深深得罪了。 福伯更是苦笑,道:“老爷,您复出的事情,还是……放一放吧。” 第九十五章 报复来的快 田珍疏,郑守理两人情绪十分激动,这是他们近几年唯一取得的‘胜利’! 两人热情高涨,拉着周正喝酒,诉说着这些年的压抑与不忿。 高涨一阵子,田珍疏又开始苦闷,摇头叹息道:“周兄,你有所不知,我上奏的‘行宗室限禄法’,皇上虽然允准了,但根本没有实行,我大明的国库,每年有一半以上的钱粮给了宗室,勋贵公卿……” 郑守理就更加愤愤了,道:“国库的钱粮日渐减少,宗室勋贵却不断增加,你知道吗,瑞王仿前制,分地要四万顷,陕川根本就无地可分,还要湖广,江西等地凑集……还有,信王已成年,明年就要定俸,两年后就国,这俸禄,封地还不知道从哪出……” 周正喝着酒,听着两人倒苦水,也是暗自摇头。 大明的问题不是一处两处,是处处都是问题,需要根本性的革新。奈何大明上下就没有革新的力量,更多的是想‘恢复祖制,中兴大明’,亦或者,就什么都不想,只要权势! 两人的苦水不止一点半点,拉着周正不断的说着,酒更是一杯一杯的灌进嘴里。 周正不太喜欢喝酒,因此只是陪着,听着,偶尔插一句。 两人在朝多年,又是监察御史,对朝局的情况,对朝政的方方面面了解极深,倒是给周正说了很多从未了解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田珍疏终于收住话头,脸红脖子粗,睁着铜铃大眼,却是十分清醒的道:“征云,李恒秉这个人你要小心,他又是你的上官。另外,今天之后,麻烦怕就要来了,你……千万要挺住。” 大明朝廷所带来的压力外人是想象不到的,近十几年来,首辅,各部堂官走马观灯的换,一件小事就足以让一个阁老身败名裂,身首异处,谁不心惊胆战? 更何况,周正这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七品小吏了。 周正在金銮殿上就已有预感,闻言只是轻轻点头,道:“嗯。” 郑守理已经喝多了,晃点着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烂命一条吗?不用他们来抓,我在家里吃点砒霜,再不济,我投湖自尽,也不受那份屈辱!” 周正看了他一眼,知道是酒后气话,也不当真,拿起酒杯,心里默默的思忖。 这一次,他将朝野两大朋党都给得罪了,破坏了他们救出王化贞的企图,或许,很多人现在就在酝酿着怎么对付他了。 “下雪了。” 忽然间,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周正与田珍疏,郑守理三人转头看去,果然,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相当密集。 但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什么,周正三人并未感觉到怎么冷。 田珍疏的大眼睛闪烁着幽幽的无奈之色,叹息道:“又下雪了,去年这个时候,我看着孙阁老离京,今年不知道会是谁。” 周正能感觉到田珍疏,郑守理两人心中的颓丧,思索着明年的变局,双眼精芒丝丝跳动,猛的喝了杯酒,道:“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田珍疏转过头,看着周正,长叹一声,道:“哪里还有什么机会,这一次,我们就算没有牢狱之灾,也得回乡了……” 周正知道此事还得徐徐,悄悄的图谋,没有多说。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口脚步声突然响起,刘六辙急匆匆的跑上来,进了包厢,看了眼在座的,到周正身后,低声道:“二少爷,成经济被人抓走了。” 周正眉头一挑,自语般的道:“来的好快,是什么人做的?” 刘六辙一脸凝色,道:“看到的人说,是都察院的衙役。” 田珍疏,郑守理二人也听到了,酒醒不少,田珍疏铜铃大眼睁的很大,冷笑道:“一定是李恒秉做的,这个人,以前还是严正不阿的君子,没想到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郑守理直接站起来,道:“这件事我来办,我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快就来对付我们!” 田珍疏更为冷静一些,看着周正道:“不管如何,先去都察院看一看。” 周正想了想,道:“走。” 刘六辙已经知道周正的事了,心里十分担心,脸上更是如此,跟在周正身后,低声道:“二少爷,老爷要你尽快回去,还有……” 周正摆了摆手,道:“晚上回去再说。” 刘六辙只好止住话头,跟着周正三人去往都察院。 刚到都察院,姚童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三人,连忙过来,焦急的道:“大人,刚才经历司有公文,你要被停职了。” 田珍疏眉头一挑,侧头与周正道:“先不说这些,将人捞出来再说。” 周正深吸一口气,脸上有一抹冷色,知道会有报复,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走。”周正径直向里面走去,没去浙江道,去往司狱司。 都察院抓的人,都会关在司狱司。 周正几人走向司狱司,过往有不少人看着,见到周正,田珍疏,郑守理三人纷纷避如蛇蝎,别说靠近,招呼都不敢打就匆匆躲开。 周正来到司狱司的监牢,倒是没有阻碍,径直进去了。 司狱司的监牢相对简陋,更多是‘临时性’的,狱卒带着三人来到一处牢房前,正有一个御史模样的人,对着牢里一番教训。 这是一个十分高,十分胖的中年人,他背着手,对着牢房,冷声道:“成经济,我告诉你,周正已经完蛋了,你老实的交代,他到底经营多少贱业,有多少身家,多少朋党,老老实实的交代了,我还能给你个好下场,要不然,我让你死在他前头!” 周正目露冷芒,上前一步,道:“我什么时候死?” 成经济在里面听到这个声音,直接跳起来,跑到栏杆前,抓着栏杆,探着头的望着周正,一脸希冀,却没有说话。 这个大胖子一怔,转过头,看着周正的官服,低着头,俯视着周正,嗤笑道:“你就是周正?难道你不知道,你已经被停职了吗?” 周正看着这个人的官服,分明是候补,也就是十三道监察御史的候补。 周正背着手,淡淡道“我停职了也是你的上官,你就是这样见上官的?我现在完全可以治你一个藐视上官的罪名,将你关进去。” 大胖子抬头挺胸,却低垂着眼,蔑视着周正,冷笑道:“关我?就凭你也配!实话告诉你,这个成什么的狗东西我完全不在意,我抓他就是引你来,你来了,就休想出去,来人!” 大胖子话音一落,牢房两侧立即涌出七八个衙役,将周正几人给围了起来! 第九十六章 我对刑具有特殊的爱好 大胖子看着周正三人被围起来,跑不掉了,终于放下心,微微弯腰,盯着周正的脸,冷笑道:“我也不怕告诉你,李御史是我的座师,我今天就是要弄死你,看谁敢阻拦!” 周正还没说话,郑守理顿时哼了一声,喷着酒气道:“你一个小小候补就敢抓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别说你了,就是台里的大人们也不能!” 十三道监察御史虽然隶属都察院,一系列事务在都察院安排,但却不归都察院管,他们是‘代天子巡守’,若要惩处,需先‘报于内廷,而后得施’。 这个大胖子瞥了眼郑守理,胖脸都是不屑之色,道:“我知道你们,别以为今天我就拿周正,你们也跑不了,来人,给我抓起来!” 那些衙役立即就要上前,几个人手里还有手铐脚镣。 “谁敢!” 田珍疏怒喝一声,拿出监察御史大印,举过头顶,沉声道:“本官乃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没有皇上的允许,谁敢抓人!” 果然,那几个衙役犹豫了。他们只是普通的衙役,这些监察御史的厉害他们深懂。 大胖子冷哼一声,道:“给我抓起来,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那几个衙役一咬牙,拿着镣铐就要套向周正身上。 周正看着眼前的这个大胖子,微眯着眼,心里飞速计较。 这个人的作为肯定不是冲动,必然是有谋划的。他从外面进来,李恒秉,司狱司司狱陈新烈肯定都知道,却不露面。 那么,他们是在观望,还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现在这个处境,该怎么反应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没错,不是脱身,而是利益最大化! 忽然间,周正双眼猛的一睁,沉声道:“姚童顺,将都察院衙役调二十个来司狱司!” 姚童顺神色一惊,旋即猛的醒悟,道:“是!” 姚童顺本就站在后面,说着就挤开几个衙役,快速跑出去。 衙役没有阻拦,举着的镣铐停下来,抬头看向大胖子。 大胖子也没有料到周正是这个反应,旋即冷笑一声,道:“你要调衙役过来?你以为你还调得动?我告诉你,你今天出不去!不止你,你们周家也要跟着一块玩完,给我烤起来!” 不远处的成经济看着,神色一片焦急,心里更是慌乱,只能疯狂的默念:魏公子,魏公子,魏公子…… 田珍疏,郑守理都在怒喝:“你们居然敢无凭无据的抓监察御史,无法无天,本官一定要上书皇上,弹劾你们……” 他们挣扎着,被衙役推开,根本帮不了周正。 周正站着纹丝不动,任由衙役将手铐,脚镣给他加了个满满当当。 大胖子看着周正被拷上了,嗤笑一声,俯身凑近,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坚贞傲骨,原来也不过如此。你放心,我会给你挑一个好的牢房,然后亲自为你挑选刑具,我敢保证,你连小时候尿过几次裤子,都会跟我说的一清二楚,嘿嘿……” 说到最后,这个大胖子眼神森冷,露出不掩饰的杀意。 田珍疏铜铃大眼圆睁,怒斥道:“你一个小小候补,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天威浩荡,死无全尸吗!” 擅抓,用刑,杀戮监察御史那是重罪! 成经济就更慌了,目光不停的看着进门处,就希望魏希庄能突然出现,救下他与周正。 周正动了下双手,感觉着很沉的手铐,嗯了声,道:“不错,挺结实的,一般人应该跑不了。哦对了,你要对我用刑,还要关我是吧?明天有位宫里的太监要见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你派人去宫里通知一下吧,别耽误了事情。” 听到‘宫里’,‘太监’几个字,周正身前的这个大胖子一怔,直起身,盯着周正打量,目光闪烁,道:“有内监找你?你不会诳我吧?” 现在的内监可惹不得,别说大太监魏忠贤,其他一些能在皇帝面前说的上的话,威力可比外廷的大人们厉害。 周正不理会他,道:“你说的牢房在哪里?刑具怎么挑选,我能旁观吗?其实我对刑具也有些特殊爱好的,我给你参谋一下……来,走吧。” 周正说着,就要越过胖子向前走去。 这个胖子脸色变幻,旋即冷哼一声,道:“就是有内监又如何,你这次闯的祸,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你不是要找刑具吗?走,老子亲自给你选!” 田珍疏,郑守理顿时急了,拼命挣扎,破口大骂。 “你疯了吗?周征云是监察御史,就是李恒秉也不敢这么乱来!” “给我住手,不然我保证让你付出代价!” 成经济死死的抓住着房门,眼见周正被抓走,脸色不断变幻,心里焦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周正倒是从从容容,真的跟着这个大胖子向监牢深处走去。 一处拐角,司狱司司狱陈新烈看着李恒秉,暗自摇头,一步迈出,语气冷淡的道:“选什么牢房,用什么刑具,在司狱司抓人,不需要知会我一声吗?” 陈新烈一出,监牢的小道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背对着他的周正,眼神闪过一丝冷笑。 田珍疏,郑守理连忙与陈新烈说话,语气极其激烈。 陈新烈摆了摆手,向前走过来。 大胖子一脸堆笑,语气十分肯定,轻松的说道:“陈大人,这周正经营贱业,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被我抓了正着,人证物证俱在。” “胡闹!”陈新烈冷哼一声,没有理会他,转向周正,一如初见,春风和煦的道:“都是你们浙江道的自家事,别闹的外面知晓,让人看笑话,将人喊回来吧。” 周正已经转过来,微笑的举着镣铐道:“陈大人真是开玩笑,我这样可是追不了人,我打算一直带到明天,也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听说此事。” 陈新烈顿时眉头一皱,转向大胖子,冷声道:“还不快解开!” 大胖子还以为是有了新的计划,跟着冷哼一声,道:“大人,人证物证都有,今晚一审,明天一早上报就成了,你不用担心,我保证这周正一定老老实实的认罪伏法……” “我不认罪。” 周正果断的插话,看着陈新烈道:“陈大人,若是我被屈打成招了,将来你可要为我作证。” 陈新烈眼神幽冷的瞥了眼大胖子,而后与衙役一挥手,沉色道:“给周御史解开,周御史乃是皇上钦命的监察御史,是随随便便可以上拷的吗?简直胡闹!” 几个连忙上前,拿着钥匙就要给周正解开。 周正一举手躲开,道:“陈大人,我说了,我要带到明天。” 第九十七章 强硬到底 周正话音一落,田珍疏,郑守理也挤过来,站在周正身旁,道:“没错,不能就这么算了!”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守’,位卑权重,想要处置更需要皇帝点头。现在莫名其妙被一个候补带上镣铐,还要用刑,王法何在! 作为周正的盟友,同样的监察御史,田珍疏,郑守理岂能轻易罢休! 陈新烈看着田珍疏,郑守理二人,又看向周正,神情不变,心里却知道,此事怕啥的难以善了了。 想到登闻鼓一案,李实将上官勋剔除逆党名录,由此可见,周正与李实的关系非比寻常。 李实是谁,那是阉党干将,魏忠贤得意的人,更是提督苏杭织造,是皇帝看中的内监!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若是李实介入,陈新烈一个小小的司狱司司狱怎么都讨不了好。 想着还藏在后面的李恒秉,陈新烈如沐春风的表情有了一丝阴郁,旋即看着周正微笑道:“周御史,说到底,都是你们浙江道的自家事,我就不管了,你们要怎么处理,去你们浙江道的廊庑吧。” 陈新烈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将他从这件事瞥的干净,后面闹的再大,不管哪位神仙插手进来,都与他没有一丝关系。 周正举着手铐,瞥了眼边上没有关门的牢房,径直走进去,顺手关上门,对着那大胖子道:“我觉得这个牢房不错,来,上锁吧。” 大胖子也不傻,哪里不知道事情有变,脸色十分难看,扭曲一团,一个字说不出来。 陈新烈走过来,隔着牢门与周正对视,深吸一口气,心里压着不满,道:“周御史,难道非要撕破脸才肯罢休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正最厌恶这种帮凶在事败后,若无其事的出来装老好人的狗东西! 周正神色平静,道:“陈大人,你的意思,还没有撕破脸,还给我留了一线?” 陈新烈眼神一丝冷酷闪过,若不是忌惮周正可能招来内监,他真想任由李恒秉弄死周正! 陈新烈瞥了眼身边的大胖子,压着内心的怒火,脸上笑容减少了几分,道:“周御史,你想要怎么样?若是不过分,我可以做主。” 周正目光冷漠的看着陈新烈,举起镣铐的手一指身高极其突兀的大胖子,道:“我要夺了他的功名,抄家,发配甘肃。” 大胖子脸色一变,怒声道:“周正,你休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弄死你!” ‘功名’二字在这个时代是很多读书人的命,不,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这个大胖子是李恒秉的门生,都察院无人不知,若是他被发配戍边,那李恒秉的脸往哪放? 还有,他陈新烈接受这种屈辱条件,外人怎么看他?还如何在司狱司立足? 陈新烈眼神微冷的盯着周正,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换一个。” 周正看着陈新烈,目光意味深长的道:“我相信大人做的了主。” 小小的过道中,一片安静。 衙役们低着头,战战兢兢,大气不出。 田珍疏,郑守理则是一脸冷笑的盯着陈新烈。他们不傻,从这一系列事情以及周正的话都能推断出,这陈新烈也是要害他们的幕后黑手之一! 成经济在一旁看着,似乎也品味过来,心里稍松,却又更加慌乱,目光眨都不眨的看着陈新烈。 陈新烈感觉着监牢里的安静,幽暗的双眸越发冷漠,脸上的春风和煦不见了,面无表情的道:“太严重了,可以发配他去甘肃,但功名,抄家不能。” 周正凑近一点,语气变的冷漠,盯着陈新烈,道:“我一定要,我亲自带人去,就今天!” 砰砰砰 陈新烈双拳紧握,发出一连串的砰砰砰声。 他脸角阴鹜,双眼迸射着寒芒,与周正对视。 周正毫不退让,双眼淡漠至冰冷,就这么的与陈新烈对视。 周正心里很清楚,今天必须要强力的反击,告诉那些宵小,他周正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想动他,掂量掂量自身的分量够不够再说! 监牢里更加安静了,安静的可怕。 那些衙役看着周正,眼神惊骇,恐惧。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个周御史居然这么狠,这么强硬,与陈新烈这个司狱司司狱都敢这么硬碰硬,不退让! 他们害怕了,周正身上的镣铐可是他们亲手加上去的。 那个大胖子先前是恼恨无比,并不认为周正能把他怎么样,但陈新烈居然,要发配他去甘肃? 他双眼大睁,神情惊慌,道:“陈叔,你要发配我去甘肃?” 陈新烈与周正对视,听着大胖子的话,眼角不自禁的跳了下,没理会,神情阴冷的与周正道:“年少轻狂谁都有,但谁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希望你考虑清楚了。” 周正冷哼一声,道:“不止是年少轻狂要付出代价,深思熟虑的阴谋落败,代价更要付!” 周正的话仿佛来自冰窟,让小小的通道越发森冷刺骨。 那些衙役已经忍不住了,浑身打着颤。 这是彻底的撕破脸,要不死不休的啊,这在都察院也是极其罕见! 不远处角落里的李恒秉,将一切对话都听在耳朵里。 他站在那,面无表情,眼神闪烁着冷芒,脸角阴郁冰冷,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陈新烈没有料到,平日里温和,人畜无害的周正,这个时候表现的如此果决,没有半分惧色,一分面子都不卖他。 背后的李恒秉不曾出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新烈明白其中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看着周正道:“好,我答应你。” 大胖子脸色陡变,浑身剧烈颤抖,表情充满了恐惧,看着陈新烈,颤声道:“陈大人,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这可都是为了……” “闭嘴!” 陈新烈冷喝一声,神色狰狞,双目冷漠的犹如寒冰,更好似要吃人。 他为了谁,为什么要卷入这件事?这周正这么强势,又有背景,他一个小小的司狱,犯得着去得罪他吗?! 大胖子脸上快哭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又熬了多久才成为监察御史的候补,现今离正式的监察御史只有一步之遥,却要被剥夺功名,抄家,发配戍边? 这对于任何一个矢志功名的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吧? 周正仿佛没有看到这个胖子的表情,举着镣铐的双手,道:“我不会被停职,今后的排班表要得到我的同意,还有,今天的事情,只有这一次!” 陈新烈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今天这样的怒火了,目光冷冷的盯着周正。 监牢里很安静,那处拐角的李恒秉静寂无声。 陈新烈再次深吸一口气,压着沸腾的怒火道:“好,我答应了。” 大胖子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面若死灰。 一干衙役更是惊恐万状,看着周正手上,脚上的镣铐,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九十八章 最为可恨 在陈新烈,以及那瘫软在地的大胖子的注视中,周正身上的镣铐一件件的被拿下来。 周正活动了下,感觉浑身的轻快,又走到成经济的房门前,什么也没说。 陈新烈嘴角抽搐了下,一挥手。 一个衙役连忙上前,颤巍巍的将锁打开。 成经济目睹了全过程,现在只能以一种惊惧的表情看着周正。 他原本以为周正是靠着魏希庄才能上位的,原来不是,这位本身就厉害的非一般人! 周正瞥了眼地上瘫软,面色苍白的大胖子,与田珍疏,郑守理道:“走,去调人。” 田珍疏,郑守理二人窝了一肚子火,立即大声道:“好,走!” 说着,几人就大步离开向前,离开监牢。 成经济自然颤巍巍的跟着,到外面,看着明朗的天色,飘忽不断的大雪,恍惚不已。 他本以为在这里至少要待十天半个月,没想到,前前后后还不过半个时辰,居然就出来了。 “先送你出去。”周正道。今天这场大戏,还差一个收尾。 成经济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对周正小觑。 监牢内,陈新烈面色森然,双眼幽冷的盯着眼前毫无表情的李恒秉。 大胖子看着李恒秉,仿佛看到了生机,爬着到李恒秉脚下,紧紧抓住他的腿,哭喊道:“恩师,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 陈新烈双眼有些红,越显狰狞,道:“这个周征云,留不得!” 李恒秉看着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门生,面上依旧淡漠,道:“都察院这边我没办法动他,锦衣卫那边他有人,还有什么办法?” 陈新烈冷哼一声,道:“还是怪你心慈手软,登闻鼓,黄立极这两件事,你只要稍微一用力这周正就死定了,现在可好,让他成了气候了。” “这算什么气候。” 李恒秉目光转向监牢门外,淡淡道:“即便我不出手,这一次,他也活不长了。” 陈新烈心里怒火翻涌,恨不得现在周正就活不成。 不过,李恒秉的意思很明白,周正这次得罪的人太多,不知道多少人要对付他,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大胖子死死抱着李恒秉的腿,忽然看到了希望,急声道:“恩师,恩师,周正已经出去了,他没有把柄了,他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我我我不去甘肃,我不要被夺功名,我不要被抄家……” 陈新烈瞥了眼地上,简直如癞皮狗的大胖子,冷哼一声,抬脚向外面走去。 他这一次卷进来,凭白惹了一身骚。 李恒秉看着地上的大胖子,摇头道:“你比周正确实差远了。” 说着,一抬手,有几个衙役冲过来,将大胖子架起来径直向外面拖去。 “恩师,恩师……”大胖子拼命挣扎,大声呼喊。他这一拖走,就再无相见之日了。 李恒秉神色漠然,微微低头,压抑的哼了声,鼻孔出两道白气,眼神极其阴鹜。 在外面,周正,田珍疏,郑守理三人已经点好人手,这大胖子一出来,就被押着,径直向着他府邸走去。 这个胖子叫做黄克青,比周正大五六岁, 被押到黄府,都察院的衙役们开始查封这座院子,对黄府进行抄家。 周正等人给黄克青的罪名是‘贪渎不法’。 院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是惊恐,接着就是一群女人哭喊着,撕闹不休。 衙役们做的是驾轻就熟,不需要周正说什么。他与带着一身镣铐,面色呆滞的黄克青一站一跪的在花园前,看着这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的鸡飞狗跳。 周正冷眼旁观,淡淡道:“你是要一个人去甘肃,还是一家人都去?” 黄克青呆滞的神色陡然大变,转头看向周正,双眼圆睁,尽是怒色的道:“周征云,祸不及家人,难道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周正瞥了他一眼,道:“如果刚才我进了牢,你会放过我的家人?” 黄克青神色一窒,旋即跪转过来,苦笑道:“周大人,你也知道,我不过是别人的棋子,我落到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但我的家人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们,他们也不容易……” 周正看着那一群穿的花花绿绿的女人,衙役们搜出的一盒子一盒子的珠宝首饰,道:“他们是无辜的?你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享受了多少这些家破人亡而来的锦衣玉食?他们享受的哪一点不是别人的血泪,你说他们是无辜的?那你告诉我,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不无辜吗?这世上,谁活得容易?” 黄克青看着周正面无表情的侧脸,知道这一次将周正得罪狠了,眼神闪烁一番,咬牙道:“周御史,我还有别的财产,外人不知,只要你肯放过我家人,那些我就都告诉你,只要你动作小一点,没人会知道。” 周正看着那几个妖冶女人哭天抢地,死活抱着一些绫罗绸缎不松手,道:“我要知道李恒秉的死穴。” 黄克青脸色微变,旋即硬挤着笑容道:“恩师……李恒秉他向来持身守正,克己严守,乃是最正直的东林人,除了外面有一个如夫人,不贪污不受贿,秉直为公,一心为朝廷,没有任何把柄……” 周正目光转向他,语气变得冷漠,道:“这些对我无用。” 黄克青知道周正的意思,眼神急急闪烁,忽然道:“对了,李恒秉最近好像很缺银子,他正准备提议朝廷明年加税。” 加税? 自然加的是农税了。 李恒秉要加税,自然不会是为了辽东或者其他,多半是有别的目的。 是什么目的?是为了救王化贞,是为了他那政治抱负?想要贿赂什么人? 周正默默想了一阵,神色淡淡的摇头道:“这些不足以扳倒他。” 想要扳倒李恒秉,既不能如阉党那般栽赃陷害,恶意构陷,或者诛连,这个做不到。 也不能从正面出击,李恒秉在操守上,还真的没有什么把柄可抓,或者说有也不足以拿他怎么样。 一个为政治抱负而严苛律己,不允许自身有任何错误,偏偏所作所为极其可恶的人是最为可怕的,因为他们没有什么把柄可抓,所有的作为还那么光明正大,不能拿他怎么样,造成的后果却又非常严重。 恰恰,一部分人东林党人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才最为可恨! 第九十九章 东林人的德性 黄克青看着周正的表情,心神慌乱,忽然他道:“对了,他与袁崇焕有过通信。” 周正立时眉头一挑,道:“真的?” 说完这一句,周正也想起来,李恒秉在朝会上,说要征询辽东的意见,难道不只是笃定袁崇焕会支持他的意见,而是李恒秉早与袁崇焕有过沟通了? 黄克青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道:“对对,我看到过,是袁崇焕家人亲自送的信。” 周正审视着黄克青,心里飞速思索起来。 袁崇焕此人与很多东林人一样,徘徊在阉党与东林党之间,一面是东林党人,但不断的给魏忠贤示好。 袁崇焕给魏忠贤上过贺寿表,在辽东广建魏忠贤生祠。那个王化贞也是如此,身为东林人,却公然上书称赞魏忠贤,被很多人视为背叛东林,投入了阉党。 李恒秉现在的处境大抵也是如此,游走于东林与阉党之间,似东林又似阉党。 那么,李恒秉与袁崇焕的通信,到底是为了什么?袁崇焕不可能支持明朝撤出宁锦一线,毕竟那是袁崇焕的功绩,他要是支持,那他守住宁锦一线的战功还有何意义?尤其还是即将叙功的关键时刻。 “内容是什么?”周正想不透,直接问道。 黄克青摇头,道:“我不知道,但他看到后,神色很欣喜。” ‘欣喜?’ 周正不解,李恒秉的想法与袁崇焕的利益并不一致,李恒秉能从袁崇焕那得到什么回馈而欣喜? ‘看来,对于辽东我还得深入研究一下。’周正心底自语,他到底对这个时候的很多事情了解的不够透彻。 “这件事扳不倒他。”周正看着黄克青淡淡说道。 虽然文臣结交边疆大帅是禁忌,但一来李恒秉的地位太低,二来,也没什么证据,不能把李恒秉怎么样。 黄克青满脸惊慌,低着头,眼神急急闪烁。 他不能全家被流放去甘肃,他有七个孩子,不能绝后! 周正已经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抬脚向前走向田珍疏。 黄克青急急的跪着爬向周正,急声大喊:“周御史,你不能这样,只要你不赶尽杀绝,我什么都答应你……” 周正已经走到田珍疏身边,直接的说道:“今天之后请假吧,请到年底。” 田珍疏稍一顿就明白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用,找你之前我就知道后果,只是没想到连累了你,你放心,有什么事情,我陪着你!” 周正摇头,目光深邃的看着前面,若有深意的道:“后面的好戏还很多,你未必撑得住。” 田珍疏一怔,忽有醒悟的道:“你还要做什么?” 周正微微一笑,不复多言。 田珍疏看着周正的表情,铜铃大眼闪烁着微光,道:“不管如何,咱们共进退!” 周正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田珍疏,这个人是讲道义,还是在赌什么? 这个时候,郑守理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道:“你们猜猜这个黄克青的家产有多少?” 周正抬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感觉有些冷,道:“多少?” 郑守理冷哼一声,道:“不说那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单是现银就有四万多,还有好几个在长安街上的铺子,也是日进斗金……” 田珍疏脸上也有怒色,当初东林党为了救熊廷弼,死活凑不出四万两,这才导致事败,熊廷弼被处死传首九边。 而这些东林人,哪一个不是富的流油,关键时刻,一个个嗜钱如命,一毛不拔,着实可恨! 周正倒是一点不意外,即便是监察御史候补,那权利也不小,不说平日里的油水,有的是人上赶着送银子上门。 “怎么处理?”周正问道。 郑守理看着两人,道:“全部收缴!” 田珍疏表情动了动,没有说话。 ‘收缴’,自然是收缴入国库,但到底能有多少进入国库,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十分之一怕是都不到! 周正自然不在乎这点油水,更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人抓到什么把柄,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抓紧做完,今晚我们怕是都消停不了了。” 郑守理神色一正,道:“好。” 果然,周正这句话落下没多久,田珍疏,郑守理班房的小吏就来传话,他们被停职了,都察院内部准备对他们进行调查。 田珍疏冷笑一声,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任由他们调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周正暗自摇头,若是真的身正就无惧无畏,朝堂上那些不断更换的堂官,阁老是因为什么? 郑守理表情愤怒,眼中都是不屑之色,道:“说的没错,我就任由他们调查,看他们能把我如何,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没有王法了!” 周正知道他们都是气话,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该有的警惕不会少。 很快,黄克青的事情就处理的差不多了,周正三人押着人,带着账簿,返回都察院。 路上,黄克青一个劲的与周正哭诉,使劲的卖可怜道:“周御史,我还有另外三万两,只要你放过我的家人,就都是你的,我保证他们不会报复,不会乱来,不会给你添一丝的麻烦,他们真的是无辜的,从来没有做过恶事,都是善良的人……” 周正懒得理会,本来他也没打算真的赶尽杀绝,就让这狗东西紧张一会儿。 与此同时,在周氏牙行不远处,刑部的一队人正在在向着牙行走去,领头的是一个主事。 一个衙役与这个主事指着周氏牙行,道:“大人,这个就是周征云的那个牙行,听说非常有钱,线人说,这牙行这几天现银就有好几万,还有好些珠宝绸缎……” 这个刑部主事一脸的贪婪之色,目光闪烁的道:“周征云这次死定了,咱们先下手为强,走!过去什么也不要说,直接查封铺子,将里面的财物全部运回衙门,所有人都抓回去,我要榨干他们,肉是我们的,汤也是我们的……” 一群衙役自然十分振奋,他们跟着过来,自然有辛苦钱,这么一大块肥肉,他们也能分得十两八两!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衙役急忙忙从后面跑过来,大声喊道:“大人大人,快停下快停下,别过去……” 领头的刑部主事一怔,转过头。 这个衙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道:“大人,不要去了。周征云刚刚带着都察院的人抄没了黄克青的家,还将黄克青发配去了甘肃镇……这个黄克青是李恒秉的门生,是浙江道监察御史候补……” 这个主事不认识黄克青,但知道李恒秉啊,周正是今天朝会胜利的主角,李恒秉是落败的主角! 周正不应该惶恐不安,急忙辞官躲避吗?怎么就敢抄李恒秉门生的家? 这个主事有些愣神,反应不过来。 这个衙役一见,压了口气,道:“大人,上面说再看看,不要急。” 这个主事突的心神一凛,肃色的连连点头,道:“对对,大人说的对,快快快,走,撤回去!” 周正是监察御史,位卑权重,可不是一个小小刑部主事可比的。周正能抄了候补监察御史的家,也能抄刑部主事的府邸! 第一百章 得罪的人太多了 在这刑部主事匆匆带人逃离的时候,还有一队人,正在青楼里,盯着大厅中,正面红耳赤喝酒看舞,丑态毕露的卫怀德。 卫怀德边上坐着两个妖冶女子,不断的劝酒,闻声软语。他则摇头晃脑,双手揩油,目光绿油油的盯着场中跳舞的花魁,嘴里不知道发出什么样的怪声,不时的嘿嘿直笑。 在二楼栏杆边上,一个壮硕的家丁盯着卫怀德,目光阴阴的对着身前坐着的年轻人道:“少爷,就是这个人,手里掌握着那面膜,洗脸水,洗发水的配方,只要拿下他,周记的生意就是少爷你的了。” 这个少爷嘴角勾出一丝冷笑,看着恍若未觉的卫怀德道:“那周征云马上就要完蛋了,这么赚钱的营生,咱们不能让别人得了去。” 家丁连忙道:“少爷说的是,我听说好几个大户早就盯上了,因为顾忌周征云的身份没敢动,现在怕是他们也坐不住了。” 这个少爷嘴角越发冷笑,又面带得意的道:“那铺子我抢不过他们,但配方,我只要得到了,这个生意一样是我的。那周征云还是目光短浅,格局有限,这东西要是放在南京,那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家丁立即道:“还是少爷目光深远,有了这东西,一年赚个几万两完全没问题!” 几万两,那可是大数目!这个少爷听着更加高兴了,目光又看向场中跳舞的那花魁,目光淫色一闪,道:“晚上就她了,给我安排好。” 家丁顺眼看去,连忙嘿嘿一笑,道:“是,少爷放心好了。” 这少爷脸上笑容越多,拿起酒杯就美美的喝了一口。 不等他喝完,一个家丁急匆匆跑上来,在他耳边急急慌慌的道:“少爷,老爷让你立刻回去,什么也别做,立刻回去!” 这少爷一愣,道:“立刻回去?为什么?” 这家丁四周看了眼,越发低声道:“那周正带人抄家了,据说还是监察御史的候补。” 这少爷一惊,道:“他疯了?这个时候还敢这么嚣张!” 家丁神色凝重,道:“是,老爷让少爷赶紧回去,别被那周正拉着陪葬。” 这少爷身体一冷,慌忙站起来,道:“走走走,赶紧回去。” 他们家只是个富贵人家,没有官身,即便有官身,还能抵挡监察御史抄家不成?周正疯了,要是拉人垫背,哪还管那么多! 那壮硕家丁更不敢多言,他只是狐假虎威,哪敢真的去惹监察御史这样的大人物! 与此同时,周记不远处,有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刚走到门口不远处,忽然间掉头,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十几个人飞速的奔跑,还有几个鞋掉了也顾不得捡。 刘六辙,上官清站在门口,望着这群人的狼狈模样,都是一脸疑惑。 “上官小姐,他们是官府的人吧?”刘六辙看着这群人的背影,感觉像是难民,但穿着衙役的官服。 “嗯,顺天府的人。”上官清的声音清脆,异常肯定。她之前去过顺天府喊冤,认识领头的几人。 刘六辙不明所以,看着这些人消失在拐角,转向上官清道:“我要关铺子回府了,上官小姐?” 上官清道:“我也回去。” 刘六辙学着周正嗯了声,转身开始着手收拾。 周正与田珍疏三人回到都察院,交办了‘黄克青贪渎案’,便各自回府。 田珍疏,郑守理二人已经被停职,封了班房,就差直接下狱了。 周正刚刚回到周府门口,福伯已经在等着了,脸上一如往常的笑容,道:“二少爷,回来了。” 周正看着福伯脸上掩饰不住的僵硬,嗯了声,道:“爹在府里?” 福伯心事重重,还是笑着道:“在,正等二少爷吃晚饭。” 周正点点头,先回房,换了衣服,这才到后厅,与周清荔吃饭。 周清荔是寡言少语的人,如此大的事,他也只是静静的吃饭。 周正手里端着碗,看着吃饭不说话的周清荔一会儿,转头看向福伯。 福伯心里一叹,开口道:“老爷在工科的同僚派人过来传信,说是六科那边已经在调查老爷在工科的事了。吏部那边也传来消息,据说有人对老爷做的几项考核有异议,已经向吏部申诉,考功司那边已经着手开始察举了。” 周正心里顿时了然,想了想,摇头道:“这应该不是报复,像是试探,怕是有些人想要浑水摸鱼,亦或者是邀功……只要我不倒,他们不会拿爹怎么样。” 福伯脸上苦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您这次得罪的是什么人,多少人,阉党,东林党都给得罪了,岂是说几句就能善了的? 福伯默然一阵,见周正不再说话,又看了眼周清荔,道:“二少爷,今天一早山东那边传来消息,二少爷被免职了,已经启程回京了。” 周正一愣,道:“为什么?这才多久?” 福伯嘴角动了动,却也说不出什么。 周方那性格,在地方上怎么能呆的久,能被放回来就不错了。 福伯不说,周正也能猜到,倒是与他今天的事情无关。 但周正的眼神忽一动,轻轻放下碗筷,神情若有所思。 好一阵子,周正突然说道:“还不够。” 周清荔这个时候面无表情的抬起头,道:“什么还不够?” 周正仿佛没有听到周清荔语气中明显的愤怒,道:“被朋党欺压的还不够,咱们被欺压的越严重,累积的资本就越大,回报就越高……” 周清荔听着周正乱七八糟的话,冷哼一声,一拍筷子,道:“明天就给我辞官去,后天跟我回乡!” 周清荔说着就站起来,铁青着脸径直走了。 周正看着周老爹的背影,怔了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福伯看着周正的表情,语重心长的道:“二少爷,你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老爷也保不了你了,再不走,咱们就走不了了。” 周正眨了眨,回过味来,认真思索一番,道:“福伯,你放心,我最多被关半年,不会有其他事情。” 在现在的天启朝有一条明着的潜规则,‘花钱保命’,再大的事情,有钱都能保命! 周正手里的现银就五六万,堆也堆出几条命来。 福伯不懂周正的底气来自哪里,只能暗暗摇头,道:“二少爷,这次不一样了,你得罪的人太多了。” 福伯话音落下,外面响起脚步声,刘六辙与上官清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听到了福伯的话,然后目光看向周正的背影。 第一百零一章 你要侍奉好信王 周正对于身后的脚步声仿若未觉,与福伯道:“福伯,我心里有数,对了,你上次找的那些市井之人,就是散播消息的人,现在还可用吗?” 福伯眉头皱了皱,道:“二少爷,你要做什么?” 周正随手端起碗,道:“这么好的机会,不能不利用,我要树立一个坚决反对朋党,被朋党打压,受尽迫害的直臣形象。” 福伯苦笑一声,道:“二少爷,现在清名,直臣没用,还会是催命符,老爷那么做是他地位低,又有上面护着……你现在不同,要是还这么做,等于火上浇油,这是……嫌死的慢吗?” 到最后,福伯已经顾不得主仆身份了。周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他必须要点醒这个稀里糊涂,总是闯祸的二少爷了。 周正微不可察的摇头,心里知晓周老爹怕是更忧心,思索片刻,道:“这样吧,你把人交给六辙,我让他去做,你劝劝爹,不用那么担心。对了,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给我留门。” 福伯一慌,连忙道:“你还要出去做什么?” 周正没有回答,连吃几口,擦了擦嘴,站起来道:“你们都不用跟着,我一个人去。” 福伯,刘六辙都很担心,想要说话,周正摆了摆手,大步向着外面走去。 他没有走前门,而是罕见的走了周府后门。 上官清看着周正的背影,似想要跟过去,犹豫了下,还是立着没动。 福伯看着周正离开,脸上越发的不安。这二少爷行事与常人大为不同,屡屡冒险,这一次,更是将整个周家都搭进去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眼前睁大眼睛满是希冀看着他的刘六辙,心里越发苦笑。 周正出了门,七拐八折,确定没人跟踪,这才来到十王府附近,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见周正来到,连忙匆匆跑过来,一脸的拘谨与不安。 “周御史。”来人陪着笑道。 “等很久了?”周正看着这个人,淡淡说道。 “没有没有,小人也是刚到。”李忠慌忙陪着笑,点头哈腰,连声说道。 李忠,李实的那个随从,把柄在周正手里,写下效忠书,而今生死都掌握在周正手里,哪敢大意一丝。 周正瞥了他一眼,目光看向并不巍峨,却非常不一般的十王府,道:“知道我给你安排的去处吗?” 李忠也看了眼十王府,道:“知道知道,是信王府,小人去做一个管事。” 周正望着十王府,仿佛能看到王府里面,目光悠悠的道:“进去之后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准做,忠心侍奉,其他的都一概不多看,不多问,不多嘴,尤其是对于政事,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能结党……” 李忠听着,连连点头,但心里是莫名其妙,疑惑不解。 他不明白周正为什么安排他去信王府,不明白去了为什么还什么都不做,他去了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过,与其心惊胆战的待在皇宫里,信王府对他来说是一个好去处,至少不用担心周正让他做一些为难的事情。 周正瞥了眼李忠,心里已经决定再安排几个后手,便淡淡道:“去吧,我不找你,大街上遇到,也要装作不认识。” 李忠连忙应声,道:“是是,都听周御史的。” 说完,他眼巴巴的看着周正,一副聆听教训模样。 周正道:“没有其他的了,去吧。” 李忠哎的一声,又看了眼周正,这才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 天色已经黑了,大雪还没有停,十王府大门前有众多人在扫雪,李忠走到近前,说了几句便被人领着进去,临进之前还转头向原本的来处望去。 但那里已经没了周正身影,李忠心里莫名一松,快步进了十王府。 周正安排了这件事,漫步在雪地里,向着周府走回去,终于有时间,可以冷静的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 就在周正回府的时候,有一处院子里,集合了一群人,这群人,很愤怒。 “那周征云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怎么就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坏我们的事情?” “还用说吗?一定是他老子周远山给安排的,哼,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只要查的一丝把柄,我就连上十八道弹劾奏本,非送他们一家下狱不可!” “还有我,都察院,刑部,吏部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我就不信他们没有把柄,就算没有把柄,我也能送他们下狱!敢坏我们的事,他周征云是脑子是被驴踢了!” “王化贞必须要救出来,我们在兵部,在辽东都已经没人了,即便王化贞蛇鼠两端,我们也要!” 有七八个人,每一个都神色愤怒,目光阴沉,一个个满心怒火的讨伐着周正。 好一阵子,这些人说的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 其中一个年岁较大,有五十多的半百老者,神色冷漠的道:“李恒秉那边怎么说?” “他能有什么话说,被属下踢翻了船,丢脸丢大了,现在躲着不见人了。” “我看也不能指望他,对了,那个吴淳夫能不能拉拢一下,他最近蹿升的非常快……” “那个人铁定是阉党了,于我们半分用处都没有,不必找他,倒是袁崇焕或许可以沟通一下,若是他上书,皇上肯定会考虑,阉党那般也会有所顾忌,不会有过激的反应……” “袁崇焕的军功就是立在王化贞的失败上,他不会救王化贞的。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要将那周征云打掉,有他在,王化贞的事情就难以处理。” “让都察院,吏部那边查,我们明天就上书弹劾,他是疯子,他只是举人,他入仕根本就不合规矩,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弹劾他……” “好,仔细收集好证据,明天咱们就弹劾他,清流出此败类,绝不能容!” “不止是周征云,周远山也不能放过,我们要联络更多的人,争取三天之内就将他送入大牢!” “周征云的把柄那么多,用不了那么久,我再去找一下李尚书,他向来刚正不阿,绝不会容忍周家这样的宵小之家立足朝堂,危害社稷!” 李尚书,礼部尚书李思诚,东林党在六部仅存的一位堂官。 第一百零二章 被锦衣卫抓了 东林党似乎被周正激怒了,不知道多少人在串联,连夜写奏本,要弹劾周正,周清荔。 东林党尽管被阉党绞杀的差不多了,但根深蒂固,朝野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 周正顶着雪,一路漫步,一路沉思的回到周府。 让周正意外的是,留在后门的不是刘六辙,而是上官清。 上官清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披风,看着周正脆声道:“福伯让我在这里等你。” 周正嗯了声,接过披风系上,道:“天气要冷了,早点回去休息。” 上官清看着周正紧锁的眉头,沉凝不化的脸色,轻声安慰道:“没事的。” 周正一怔,旋即会意,看着她被冻的有些发青的俏脸,微笑道:“嗯,回去吧。” 上官清眨了眨眼,跟在周正身侧,向着院内走去。 周正穿墙过门,很快来到他的房门前。 福伯站在周清荔书房的屋檐下,看到周正回来,神色微松,转身进去,看着书桌前,神思不属的周清荔,道:“老爷,二少爷回来了。” 周清荔面无表情,放下手里好久都没有翻动的书,披着衣服起身。 福伯知道周清荔内心担忧不已,但又不会说出来,见他神色疲惫,还是道:“老爷,二少爷,得管管了。” 周清荔默默无声,走到门口,望着依旧不断在落下的大雪,好一阵子才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征云……比我强。” 福伯一愣,旋即默然。 想当年,周清荔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腔热血。只是,二十年的岁月蹉跎,磨灭了曾经的雄心壮志。 福伯心里感慨于周清荔的仕途不顺,片刻道:“老爷,今天还只是开始,明天……” 福伯没有说完,意思很清楚。 大家都要有一个反应,准备的时间。明天,东林党,阉党就会发起对周正以及周家的进攻。 小小一个周府,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算什么,一句话就能覆灭,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周清荔拉了拉衣角,道:“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现在是小人坦荡荡,君子常戚戚了。” 福伯不懂周清荔这话的意思,刚要问,周清荔道:“今天太冷了,让府里的都早点睡吧。”说完,他径直转身,向着他的卧房走去。 福伯怔了怔,不明白周清荔这态度代表着什么意思? 周正到了门房前,看着穿着比较单薄的上官清,将披风取下,给她围上,道:“早点休息,不用担心。” 上官清看着周正的神色,轻轻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穿好厚厚棉衣,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漫天的大雪,以及院子里厚厚的一层,脸上带着笑容,迈步出府,向着都察院行去。 府里上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几乎一样的忧虑。 仿佛,仿佛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周清荔,福伯,刘六辙,上官清等人在不同的地方,目送周正出府。 周正进入都察院大门,那些门卫一个个高抬着头,根本不敢看周正,甚至还向外挪了挪。 进了院内,不知道多少人避如蛇蝎,哪怕扫地的人也拿着拖把急匆匆的跑开。 到了浙江道的廊庑,更是一片安静,仿佛是因为天气冷,大家都躲在班房内,一丝声音都没有。 周正瞥了眼两边,又看了眼似远似近,幽深不可触碰的李恒秉的班房,面色如常的要打开锁,进入班房。 但他很快发现,他的锁被换过了,钥匙打不开。 这时候,姚童顺出现在周正身后,低声道:“大人,你的班房已经被封了,你的事情分给了其他御史,经历司那边给你安排了一个小房间,你没事可以在那里看看书,喝喝茶。” 周正眉头皱了皱,道:“田珍疏,郑守理也是这样?” 姚童顺瞥了眼其他地方,越发的低声道:“他们已经被关在台内了。” 周正没想到,田珍疏,郑守理已经被关了起来,看着李恒秉的班房,默默思忖一阵,道:“还有什么事情?” 姚童顺看着周正的神色,犹豫片刻,走近一点道:“我刚才悄悄看了看,经历司那边弹劾大人的奏本已经有十三道了。” 这一点周正不意外,道:“还有其他什么动静?” 姚童顺这一夜都没离开都察院,就站在周正班房门口瞥了四周一眼,又道:“听说台里的大人都不太高兴,已经悄悄对你的任命展开调查,吏部,刑部那边都有动作。” 姚童顺神色凝重,小心翼翼的看着周正。 周正这次闯的祸太大了,谁也护不了他!但就是他这么不管不顾的劲头,让台里颇有顾忌,没有与田珍疏,郑守理二人一样直接关起来。 这些调查都在周正的意料之中,思索片刻,他道:“我现在能出去吗?” 姚童顺脸色微变,迟疑着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别做,让家里人走动关系,平息这件事情。” 周正看着李恒秉的班房,刚要说话,忽然间,有一群人横冲直撞,大声吆喝,直接来到浙江道的廊庑。 周正与姚童顺转头看去,神色都是微变。 锦衣卫,二十多人,气势汹汹,都察院的人莫敢靠近,都在远处低声议论,神色震惊,目露骇色。 缇骑现在纵横京城,无人敢得罪,他们什么人都敢抓,凡是被盯上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你就是周征云?”领头的百户来到近前,看着周正冷声道。 姚童顺神色大变,心头狂跳。 阉党出手了吗?阉党这是要直接将周正下狱吗? 太狠了! 但这也是阉党的一贯行事风格,得罪了他们,哪里会像东林党哪样还跟你废话那么多! 周正同样没有料到,阉党这一出手就是锦衣卫,眼中慌乱一闪,神情极力镇定,淡淡道:“本官正是。” 这个百户冷笑一声,道:“本官?到了诏狱,你什么官也不是,走吧!” 周正暗暗吸了口气,与姚童顺道:“什么也不要做。”说完,他就径直向前走去。 锦衣卫将他围住,带着他向都察院外。 姚童顺脸色惨白,身体忍不住的颤抖。他是周正班房的小吏,周正倒霉,他也要跟着遭殃,而且是那种身家性命不保的那种! 好一阵子,浙江道廊庑的班房一个个打开,一个个御史站出来,望着周正已经消失的背影,一个个神色各异,却安静如之前,没有半点声音。 胡清郑的班房在周正斜对面不远处,他眉头皱起,神色厌烦。 都察院被抓的御史,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九,不差周正这一个,但他还是对这件事充满了烦躁。 李恒秉坐在班房内,自然已经知道外面的事情,目光阴冷,冷哼一声,道:“庶子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都察院还是有不少东林党的御史的,他们看到了周正被缇骑带走,一个个神色大是振奋,欣喜异常。 “可笑!谁让你破坏我们的好事,活该你被阉党抓走!” “就让阉党好好收拾他,让他知道,我们东林人是不好招惹的!” “阉党总算做了件好事!我继续上书,让阉党尽快处死周正。” “对对对,我们的奏本还不够多,我们要联络更多的人上书,让阉党尽快了结了周正!” 第一百零三章 被毒蛇盯上 周正被锦衣卫抓走,不只是始发地都察院一片震动,不知多少人做出了多少钟不同的反应。 很快,凡是与周正有关,与周家有关的人,再或者是因为昨天朝堂事件而关注到周正的人,很迅速的都知道了。 更有一些人,已经忙着与周家,周清荔,周正父子进行切割。锦衣卫抓人,那都是肆意连坐,诛连,周正惹了这么大的祸,谁知道会不会牵累到他们! 周家上下就更慌乱了,刘六辙站在周清荔的书房内,看着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周清荔,差点就哭了。 福伯心头沉重,看着周清荔,面色凝肃的没有说话。 周清荔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神色,目光看着边上,架子上挂着的官服。 这是他入仕给事中的第一件官服,一直保留到现在,干净,整洁,周清荔好似能看到他第一次穿上这件官服的模样,以及内心发下的誓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清荔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反应,挥了挥手,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刘六辙刚要张嘴,被福伯拉了一下,然后拖了出去。 福伯心里叹息,周家只是一个清贵世家,无钱无权无势,二少爷得罪了东林,阉党两大朋党,还能有什么活路? 周清荔默然片刻,伸手拿过一道空白奏书,又拿起笔,在眉头写上了大大的三个字:伏罪书。 他奋笔疾书,毫无停顿,没多久,六百多字的奏本就写好了。 周清荔看着墨迹未干的奏本,面无表情,眼神却有松了口气的神色。 他这道奏本写的大概内容就是,周正的那些话是他教的,周正年少,哪里懂得了那么多,全都是他周清荔的一腔怨愤,借周正之口倒出。现在反省知错,认罪伏法,请求轻判周正。 这是一个很说得过去的解释,如果真的这样送上去,周清荔定然是重罪,但周正或许就能解套,不会有性命之忧。 好半天,周清荔拿起奏本轻轻吹了吹,合起来,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周家上下,此刻都看着周清荔的书房,心神忐忑,面色惶恐。 而此时,周正已经被关进北镇抚司狱。 这是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有床,干净的被褥,有书桌,两把椅子,文房四宝齐具,甚至还有十几本书落在一边。 这间牢房四周没什么人,也无人看管他,牢门还是敞开的。 周正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心里却一点不安宁。 阉党如此干脆的动用锦衣卫出乎他的预料,很可能他在朝堂上的事情激怒了阉党魁首,魏忠贤。 如果是魏忠贤出了手,周正的布置或许就完全不起作用了。这个人,在现在,他的话比圣旨管用。如果魏忠贤交代了什么,周正绝对没有活着走出诏狱的理由。 周正心里飞速转着,想着一个个可能的脱身办法。 他并不后悔朝堂上的举动,王化贞不能放出来,辽东不能弃! 周正心如电转,各种念头飞闪而过,他能用的关系,能借住的大势,可以施展的手段等等,包括手里能够凑集的巨额银两,面对有着绝对权力的魏忠贤,已统统不起作用。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并且伴随着一声朗笑:“哎,老周,我的这个办法怎么样?” 周正抬头看去,赫然看到笑语从容而来的魏希庄。 周正神色忽然一变,惊疑道:“是你抓我来的?” 魏希庄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周正对面,脸上颇为欣喜与振奋的道:“那当然,除了本少爷,还有谁能想到这个好办法?你想想,你现在已经在诏狱了,外面那些人还能把你怎么样?过一阵子我再放过你出去,不就雨过天晴了?” 周正脸角不自觉的抽了下,刚才他还惴惴的想着是不是激怒了魏忠贤,感情是魏希庄出的手。 心头稍微放松,周正却是摇着头道:“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魏希庄一怔,不解的道:“我抓你,就等于是九千岁抓你,阉党的人就不会对你出手了,会观望九千岁的手段。至于东林那些人,他们更会作壁上观,等着你被弄死。等着等着,这件事不就过去了?” 没了魏忠贤的压力,周正思维更加清晰,敏捷了一些,沉吟一阵,道:“阉党这边,或许可能像你说的这般。但东林未必,他们做事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多热闹。” 魏希庄这个办法,确实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暂时能将周正保全,但周正面对的不利情形,并不会彻底改变。 魏希庄哪里懂得朝堂险恶,明明是一招好棋的,有些不耐的挥手道:“我管他外面天翻地覆,你在我这里就放心,没人动你一根手指头,你要什么,我给你置办,好吃好喝,看书练字,干什么都行……” 魏忠贤话音未落,周正猛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道:“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魏希庄不明所以,道:“什么机会?” 周正眼神闪过冷冽之色,道:“将李恒秉拉下水的机会。” 李恒秉也是悬在魏希庄头上的剑,闻言神色一振,道:“什么办法?” 周正细细思索片刻,道:“现在还不成熟,外面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先观察一阵子看看。” 魏希庄皱了皱,道:“就讨厌你们这些文人卖关子的臭脾气,说吧,有什么要我做的。” 周正想了想,道:“给我家里报个平安,让我的书童六辙来见我,你再见见成经济等人,要他们稳住,别乱。其他的,你也盯一盯。另外就是朝堂上的动向,你要打听清楚,随时告诉我。” 魏希庄一一记下,起身道:“行了,你有什么事情跟门旁的说就行,我去外面给你盯着。” 周正嗯了声,眉头紧锁不松,心里依旧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魏希庄走了,门旁的一个锦衣校尉陪着笑与周正客套了一句,然后就站在门外,仿佛随时等周正吩咐的周府家丁。 没过一会儿,周正忽然抬头向外面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周正觉得太安静了,刚才那些嘈杂的声音突然间都没了,还有一股冷意在牢房里流动。 恍惚是一种错觉,周正感觉到他仿佛被一只毒蛇盯上,浑身不寒而栗。 第一百零四章 与田尔耕的交易 周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模样,腰背挺拔,一身常服的男子缓缓走到门前,侧对着周正。 周正紧紧的盯着他,心底猛的冒出一个名字:田尔耕。 周正暗呼不好,魏希庄的办法可能弄巧成拙! 这个人走到门前,缓缓转过身,脸角如刀削,双眸炯炯,一看就是个武人,但他神色幽森,配合炯炯双眸,反而给人更加阴冷的感觉。 田尔耕,锦衣卫都指挥使,左都督。 田尔耕转身走进来,在原本魏希庄坐着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周正,脸角非常缓慢的露出笑容来,道:“周征云?” 他的声音很明朗,给人一种十分大气,果断的感觉,丝毫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田尔耕是地狱里的魔鬼,面如妖魔,音似罗刹。 周正头皮发紧,面上如常,道:“田都督?” 田尔耕头微微一歪,道:“坐在我面前还能这么镇定?你就不怕我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周正在有那种阴冷感觉的时候就心念飞转,此时暗自秉着一口气,道:“我不觉得你有杀我的理由。” 田尔耕看着周正,眼神有冷芒,旋即阴森笑容越多,道:“你说的没错,但我田尔耕要杀人,需要什么理由?” 周正知道,这样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争论下去只会掉入陷阱。但田尔耕要杀他就是一句话的事,何必亲自跑过来与他废话这么多? 周正不喜欢田尔耕,从未见面就是如此,现在坐的这么近,周正浑身上下都极其不舒服,警惕万分。 “田都督有话不妨直说。”周正直接说道。 田尔耕认真的打量周正一眼,道:“难怪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确实有几分小聪明……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正沉默片刻,道:“田都督都办不成的事情,想必很难。” 田尔耕俯身近周正一点,道:“帮我将李恒秉送入天牢,我与催大人都救不了的那种。” 周氏眼神微异,道:“你要李恒秉死?” 田尔耕越发靠近周正,语气低且冷的道:“不是死,是进天牢。你最好听明白我的要求,要是做错了,你会死的很惨。” 周正目光微闪,一阵之后,道:“这是田都督与我做的交易?” 田尔耕仿佛冷笑了一声,盯着周正好一会儿才坐回去,淡淡道:“你配与我做交易?” 按理说,周正确实没有,但周正从不按理,他道:“纵观锦衣卫从成立到现在,凡是出头的指挥使,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我不能保你的命,但我能保住你家里几个人,给你留续香火。” 田尔耕眼神泛着冷芒,脸上似有杀意,道:“本都督如日中天,谁人能把我怎么样?我怎么感觉,你在盼着我死?” 周正神色不动,道:“如果你不要,我当你放弃。” 田尔耕看着周正完全不作假的脸色,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也觉得很有意思,玩味的道:“你想我做什么?帮你摆平外面的事情?虽然我权利很大,很多人怕我,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周正道:“我知道锦衣卫里有一些人是做暗事的,我希望一部分交给魏希庄。” 田尔耕目光深深的看着周正,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周正神色平静,这个要求,他也是深思熟虑的,魏希庄身份特殊,不会引起多少忌惮。外加,暗地里的事情,忌讳的其实不多。田尔耕能交给魏希庄的,不会是那些禁忌领域。 田尔耕看着周正好一阵子,意味深长的道:“看来,我是小看你了。” 周正面色如常,与田尔耕对视。 “你要多长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田尔耕忽然笑着道,脸上越发的阴森,令人心神发冷。 田尔耕这是答应了。 周正哪敢大意,这种人绝对是吃人不吐骨头,若不是明年大变在即,周正根本不会与这种人有丝毫牵扯,哪会有什么交易。 “很快就要过年,元宵节之前。”周正斟酌再三,说道。这样,就有差不多一个半月的时间,足够周正运作。 “必选在年前。”田尔耕神色骤冷,沉声说道。 周正眉头微皱,道:“时间太紧,我的情况你清楚,我腾不出手。” 田尔耕径直站起来,俯视着周正,淡漠的道:“你若是做不到,就不用出去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周正要在诏狱里将李恒秉送入天牢,要么李恒秉进去,要么周正永远留在这里! 似乎担心周正真的做不到,田尔耕又道:“我会让魏希庄帮你的。” 说完,田尔耕转身就走了,没有多留半刻。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那种阴冷感觉才缓解,周正才暗暗吐了口气。 田尔耕的出现出乎周正的预料,周正面对的形势,更加严重与紧迫了。 周正默默的坐着,神色沉吟,好一阵子,他转过身,拿过身前的纸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魏希庄安排好的那个门卫又悄悄出现,站在周正门口,看着周正在写字,小心的陪着笑,又站到了门口。 周府。 周清荔揣着奏本,准备出门,刘六辙却从外面兴冲冲的跑回来,险些与周清荔撞的脸对脸。 福伯在一旁看着,本就满心凝重,顿时呵斥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天塌了吗?” 周清荔面无表情,理了理衣服就要走。 刘六辙却快速挡住他,低声道:“老爷,二少爷没事。是二少爷的朋友故意抓他去避难的,等风头过了,二少爷就回来了。” 周清荔怀揣着那道‘伏罪书’,已经做了必死的决心,闻言顿时一怔,突然反应过来,说道:“是魏希庄?” 福伯也面露激动之色,道:“当真?” 刘六辙是最激动的了,道:“是,我就是来告诉老爷一声,二少爷要见我,我还得去诏狱。” 周清荔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连忙道:“快去,征云有什么话,立即带回来。” 刘六辙哎的一声,飞速转身向诏狱方向跑去。 周正被锦衣卫抓走这个半个时辰,整个周府都是惶恐忐忑,气氛凝重,刘六辙的兴奋可想而知。 福伯自是长松一口气,与周清荔微笑道:“老爷,二少爷还是有分寸的。” 周清荔心底也是狠狠的一松,暗吐一口气,面色却不动,冷哼一声,道:“这次他回来,说什么我也要他辞官,老老实实的给我回乡。” 福伯当然是这么想的,这二少爷太能惹祸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 周清荔与福伯转身回府,福伯含蓄的解释了几句,周府上下的紧绷气息顿时为之一松。 但是外面,风云激荡,已然成烈火烹油之势。 第一百零五章 连章抟击 东林党以及一些阉党的弹劾周正的奏本已经到了通政使司,调查周正以及周清荔的吏部,刑部,都察院更是进行的如火如荼。 尤其是都察院,周正虽然没有下停职调查的公文,但班房被封,政务被划分给其他人,加上他被锦衣卫带走,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 一时间,谣言纷飞,铺天盖地,仿佛就是周家末日。 临近中午,都察院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李恒秉,陈新烈两人对坐。 陈新烈阴郁的脸上有着笑容,看着李恒秉道:“这是你的手段?” 李恒秉面无表情,喝了口茶,道:“不是。” 陈新烈看着李恒秉比他还生人勿进的神色,眉头一皱,道:“不是你?难道是阉党?” 李恒秉点点头,道:“应该是。” 陈新烈看着李恒秉的表情,道:“你用点办法,让周正死在诏狱。” 陈新烈是恨死周正了,那天在司狱司监牢,可以说周正让他颜面尽失,威望大损,成了很多人的笑柄。 李恒秉抬眉瞧了他一眼,道:“我现在不能出手。” 陈新烈神色一冷,道:“你还是这么优柔寡断?他要是出来,你的事能成?明年你就要出使建虏,能不能回来还要看你的命数。” 出使建虏的风险,一个是建虏凶厉,毫无礼数可讲。二来,近年与关外有所接触的,极少有善果。 李恒秉双目中杀机骤现,又飞速隐去,拿起茶杯,淡淡道:“我不出手,你不是也出手了吗?” 陈新烈冷笑一声,道:“我那最多就是敲敲边鼓,造造势,如果想要弄死周正,还得在诏狱里。他的产业你是知道的,三万两银子砸进去,他肯定能出来!” 李恒秉脸色仿佛阴沉了一分,语气依旧淡漠,道:“想在诏狱里下手,我做不到。” 陈新烈盯着李恒秉,道:“诏狱动不了手,那就在外面出手,让他永远别出来。吏部,都察院,刑部都有人出手,只要你这个浙江道主官稍微用力,周正就死无葬身之地!” 处置周正,李恒秉的分量很重,毕竟他是浙江道的主官,周正的上司,他的一句话,抵过别人的一百句,一千句。 李恒秉却微微摇头,道:“我不会出手。” “你是顾忌周应秋还是李实?”陈新烈双眼阴森森的盯着李恒秉,道:“我已经调查清楚,周家与周应秋多年没有联系。那李实也就是被周正抓到了一点把柄,如果周正死于意外,李实不会插手,只会高兴。” 李恒秉只是淡漠的道:“我知道。” 陈新烈看着李恒秉的神色,眼神微冷,道:“你到底是不打算出手?” 李恒秉直接站起来,道:“先看看阉党那边怎么处置吧。”说完,他径直转身走了。 陈新烈看着李恒秉的背影,怒哼一声,道:“你迟早会死在你的优柔寡断上。” 李恒秉恍若未觉,直接走了。 与此同时,都察院内,十三道监察御史的各处班房都极其热闹。 浙江道,一些御史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早就看出这个周征云是个煞星,要闯大祸的,果不其然!” “到底是乳臭未干,做事不懂分寸,闯了大祸,不仅连累了自身,也祸害了家门,哎,周家家门不幸啊……” “他们周家死活我不管,不要连累我就好,如果他连累到我,我也上奏一封,弹劾他周正!” “李御史,你没有上书吗?” “咳咳,胡说八道,我们是同僚,我是落井下石的人吗?” “那是那是,谁会那么做……做那种事啊……” 楚姣谭,李归化等人都在,你一言我一语,说论不休。 胡清郑在不远处看着,听着,好一阵子冷哼一声,转身又回了班房,临走前还吐了口吐沫:“什么玩意儿!” 江西道就更是如此,议论田珍疏,郑守理的更多,一个个义愤填膺,怒斥这两人坑害了江西道,简直猪狗不如。 另一些班房,一些人凑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奏本已经送上去了,最多明天一早就有圣裁……” “哪里用得着等到明天,我们这么多奏本,通政使司肯定不敢压,说不定今晚就有旨意……” “周正肯定是买的官,不止是周正,他爹周清荔也脱不了干系,不能放过……” “好,那我们就继续写奏本,将周家的事情给串联起来……” “不止是这样,阉党那边,我们也要通气,传个话,联手处置周正!还有,再派人盯住周家,防止他们逃跑……” “好,就这么办……” 都察院看似安静,实则沸沸扬扬。这个时候,城西一座寻常的府邸,有几个与周清荔差不多年纪的人也在议论周正被锦衣卫抓走之事。 “我原本还挺欣赏周征云那孩子的,可惜了,此子空有为国豪情,却不懂朝廷昏暗,出师未捷……” “确实可惜了,他能一己之力阻挡阉党的阴谋,令人钦佩,只是还未懂明哲保身之道……” “现在,东林,阉党都在倾力要将他置于死地,恐怕是没有活路了……” “我之前去见过周远山,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表达了死志……” “周远山是不会低头的,他这个人面冷心热,又是他儿子,岂能退缩,哎,可惜了周家这对父子……” “我们也无能无力了,希望吉人天相吧……” 紫禁城,景阳宫。 天启不喜欢乾清宫,或许与他幼年的经历有关,登基之后常年住在景阳宫。 他坐在御桌前,翻看着一本本奏本,眉头紧拧,脸上涌动着怒气,眼神里尽皆是愤恨。 “四川土司作乱,请圣裁!” “陕西盗匪横行,请圣裁!” “去年黄河发大水,请圣裁!” 嘭 天启将手里的奏本猛的摔了出去,怒声道:“天天请圣裁,他们就不会说点有用的吗?他们是想请圣裁,还是想责任都推给朕,朕要他们到底有什么用?!” 屋子里的一干内监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说话。 这个时候,门外的李实端着厚厚的奏本出现,听着里面的动静,神色不动,悄步进去,将这些奏本放在天启御桌的右手边。 天启正怒,冷眼看着他,道:“又哪来的这么多奏本?” 李实低着头,声音低微,道:“回万岁爷,是各路言官弹劾浙江道监察御史周征云的弹劾奏本。” 李实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脸色平静,一如过去,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天启本能般就要挥手撤走,忽然一顿,道:“谁?周征云,就是上次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那个?” 李实躬着身,道:“是。” 天启伸手拿过一本,看着里面的内容,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下,继而脸上露出笑容来。 放下这一本,天启又拿起另一本,接着是第三本,第四本,他津津有味的看完了七八本,这才停下来。 “有意思。”天启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的大雪,忽然嘴角勾勒出笑容来。 这些奏本,将周正描述成了十恶不赦,祸国殃民,无恶不作的大奸大恶之徒,并且字字句句还十分有道理,完全不是胡说八道,更不像是恶意构陷,攻击。 不说天启在位已经六年,深知这些言官们奏本里的道道,单说周正一个刚刚上任没几天的一个小小监察御史,还未曾做过什么事情,怎么就是大奸大恶之徒了?还引来了十多人的同时攻击。 还不是周正在朝堂上落了你们的面子,转首你们就要报复! 李实悄悄抬头,看了眼天启,注视着天启嘴角的那一丝快意笑容,李实心里微动,片刻,他道:“万岁爷,听说,通政使司那边还有二十多本,要晚些时候送过来。” “还有二十多本?”天启这次诧异了,旋即不由被气的哼笑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用得着几十道奏本,连章抟击吗? 第一百零六章 得天眷顾 李实在宫里十多年,跟着天启也有两三年时间,很熟悉这位的脾气。 看着天启脸上的怒笑,李实低着头,没有多加半句。 周正与他的关系,自然不是朋友,更不是盟友,而是你死我活。但李实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他知道不是时候。 天启听完李实的话,脸上出现一抹奇怪的表情,眼神灼灼的望着外面,嘴角玩味的道:“周征云现在在哪里?” 周正是李实非常关注的人,时时刻刻都想着拿回把柄,杀周正灭口,自然知道周正现在已经被抓入北镇抚司狱,低着头,目光幽幽一闪,道:“回万岁爷,听宫里的人议论,那周征云好像被抓入诏狱了。” “诏狱?” 天启顿时皱眉,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势单力孤,这才一夜过去,用得着抓进诏狱吗? 这些人铲除异己,也太着急了吧! 天启冷哼了一声,道:“你给朕盯着,朕不准周征云损伤一根毫毛。” 李实神色犹豫,轻轻抬起头,道:“万岁爷,周征云是被抓进诏狱的,魏太监可能不太高兴。” 天启不在意的一挥手,道:“你与他说,就说是朕的意思就行了。” 李实深深的看了眼天启,躬身道:“奴婢遵旨。” 天启坐在椅子上,再次皱眉翻看奏本,表情凝固的如同一块石头,眼神里都是怒火,偶尔还能听到愤愤的‘该杀’二字。 李实悄悄退出来,出了门,抬起头双眼阴鹜的看着宫外,北镇抚司狱方向。 “周正,你还是真是运气好……”李实尖锐着嗓子,一脸冷笑的自语。 说完这一句,他就转身前往司礼监。 近来宫内宫外多事,魏忠贤在司礼监坐镇。 进了司礼监,几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实又出来,派了内监前往北镇抚司狱。 田尔耕看着传话来的内监,不敢大意,放低姿态,道:“公公,敢问,这是九千岁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内监看着凶名卓著的田尔耕,丝毫不惧,抱着手,翻着眼,淡淡道:“皇上的意思,就是九千岁的意思,田大人,莫要问些糊涂话。” 田尔耕连忙陪笑,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继而低声问道:“劳烦公公解惑。” 这个内监伸手摸了摸,这才展露心领神会的笑容,与田尔耕客气一笑,低声道:“是万岁爷的意思。” 田尔耕神情一凛,道:“谢谢公公。” 这个内监一笑,道:“话我已经传到了,告辞。” “我送公公。”田尔耕连忙说道,继而送着这位内监出了北镇抚司大门。 田尔耕目送这个内监走远,双眼眯了眯,道:“这周正倒是好命,居然得天眷顾。不过,连孙承宗这样的帝师都得狼狈辞官才能保命,你认为皇上一时关注就能脱身吗?” 周正自然不知道他得到了天启的注意,牢房内,正与刘六辙说一些事情,或者说交代一些事情。 “生意上的事情,我已经写好计划给你,你只要按照计划走就没事。有魏希庄在,没谁会公然打主意,如果撑不住,你低头分出一部分利润出去……” “家里那边,如果爹坚持回乡,那就回去吧……” “告诉爹,我不会有事,让他也不要做什么,静观其变就是了……” 刘六辙听着周正‘交代后事’的话语,神情快哭出来,道:“二少爷,真的没事吗?” 周正神情从容,嗯了声,道:“在别的地方可能有事,在这里肯定没事,放心吧。” 刘六辙知道这里有魏希庄照顾,听着倒也稍微放松,就是一脸担心,惴惴不安。 周正安抚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坐在桌前,看着纸上的一行行字,周正目光微敛的低声自语道:“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李恒秉上钩?” 李恒秉一向谨慎,从不逾矩,又宦海沉浮多年,一般的计策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刘六辙匆匆离开诏狱,回到周府,就看到门前一阵争吵。 一个家丁,或者说是一家人,一对男女领着一个孩子,看着眼前的福伯,近乎祈求的道:“福伯,我老娘病了,求你放我回去吧,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尽孝了。” 福伯罕有的动怒,脸色难看,道:“若是尽孝,用得着带着被褥细软吗?用得着变卖老爷给你们的房子吗?” 男子脸上一阵纠结,突然直接说道:“福伯,明说吧,二少爷惹了泼天大祸,你不想我们跟着一起死吧?我们好歹为周家辛苦了六七年,到这个时候,难道我们不应该走吗?” 女人也是小心翼翼的点头,道:“福伯,二少爷就要死了,周家马上就要被抄家,你就放我们走吧,我们不想跟着你们一起死。”她也是周府的婢女,是周家主母,也就是周正之母在世的时候撮合的,孩子已经四岁。 “谁说二少爷就要死了!” 刘六辙大步冲过来,盯着那男的怒道:“哼,当初给二少爷装修铺子,好吃好喝,还每人多发了三两银子,没想到就养了你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男子本来还有些愧疚,一听刘六辙的话,顿时抬头挺胸,冷哼一声道:“难不成三两银子我就要给他卖命不成?卖身契我们去年已经到期了,我们现在就走,你们能把我们怎么样?你们都是将死之人,将来连个烧香的都没有,念着一点香火情,你们死后,我会给你们烧一点的,哼!” 福伯与刘六辙都是大怒,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如此恶毒! 林伯这时从后门走出来,摆了摆手,道:“行了,要走就走吧,心不在,留人何用。” 男子看了眼林伯,本来还想再说什么,被女人拉了一把,留下一声不大不小的哼,一家三口转身快速的走了。 林伯转向福伯,道:“不用生气了,在府里问问,想走的,给点银子,都走吧,强留做什么。” 福伯看了他一眼,心里怒气难消,却也说不出什么。 刘六辙自然更生气,怒气冲冲,道:“一群白眼狼!” 而此时,京城里的谣言四起,甚嚣尘上。 随着东林党不断的造势,不断有新的流言传出。 比如,周家卖官鬻爵,周清荔贪赃枉法,周正原本是阉党,周正行贿内监等等,各种奇奇怪怪的罪名都出来了,有鼻子有眼,显然不是随意的捏造。 第一百零七章 安静的诡异 京城这场大雪,来的突然,坚持的也很久,依旧在漫无边际的下着,并且气温越来越冷,百姓们都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都察院,临近下班,却极少有人走出来。 浙江道廊庑,一些御史聚集在一个班房内,还在讨论着周正的事情。 “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没有动静,怎么处置,总得给个说法吧?” “是啊,说来奇怪,这次上面怎么这么安静,周正闯了这么大的祸,又被锦衣卫带走,早该有定调才是。” “我听说,弹劾周正的奏本,已经有四十多本了,朝廷就没有什么人说话吗?” “还有,诏狱那边也没动静,审讯了一天了,怎么就一点风声没有?是认罪了,还是用刑了,怎么就没人泄露出一丝消息?” 胡清郑收拾好,从班房出来,路过这个门口就听到了,他脚步一顿,然后大声的冷哼了一声。 班房内顿时安静了,胡清郑这才扬着头,挺着大肚子,甩着两只手臂,施施然的走了。 都察院,另一些隐蔽的角落。 “你们听说了吗?上面对周正的调查停止了。” “什么!怎么会停止?他不是已经被抓到诏狱去了吗?难道他已经被定罪了?” “不止是都察院,刑部,吏部那边也停了,不止对周正,对周清荔的也停了,都停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停了?周正明显是买的官,又得罪那么多人,几十道弹劾奏本,不可能这么无声无息的就算了吧?” “这件事,说来也奇怪,反正就是停了,我仔细打探过了,确实停了。” “阉党这是什么意思?这边抓进了诏狱,那边又停了……” “我觉得,周正这次真的完蛋了,很可能真的出不来了。” “那也未必,我查过了,周正手里的家产怕是少说也有两三万,如果他砸进去,可能会出来……” “不可能!他这次得罪的是什么人,多少人,几万两银子就想摆平吗?他摆得平吗?再说了,这个时候送银子,那不是等于找死吗?” “那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还是我们的奏本写的少了,我们再上书吧!” “好,那就上,现在就上,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能扛得住多久!” “对,咱们继续上书,我就不信,上面那些人都是瞎子!” “哼,阉党估计也要惩治周正,我们架好柴,阉党肯定点火,周正死定了!” “好,我们去写奏本!” …… 经历司,一出偏僻的房间。 这里是用来给都察院官员自省的地方,也就是正式抓捕之前软禁的房间。 田珍疏,郑守理二人对坐,一脸凝重。 “征云被抓进诏狱,怕是凶多吉少了。”田珍疏铜铃大眼都是忧色。 郑守理默默点头,神色越发怨愤,怒道:“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我们堂堂正正与国谋事,当堂谏言,怎么就会被下狱?简直荒谬!” 田珍疏心里叹了口气,道:“而今朋党擅权当政,哪有人在意国事,他们只在乎权势。我现在有些后悔,不应该拉他进来,是我们害了他。” 郑守理却摇头,道:“征云老弟血气方刚,一心为国,你看那日他在朝堂上,临危不乱,慷慨陈词,无惧无畏,即便我们不找他,怕是他也会主动站出来。” 田珍疏赞同的轻轻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一次,确实是我们连累了他。” 郑守理这次不说话了,心头沉重。田珍疏说的没错,周正被抓入诏狱,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李恒秉的班房。 他坐在椅子上,微闭着眼,面上一片冷漠之色。 他已经知道,都察院,刑部,吏部已经停止对周正,周清荔的调查,并且那么多弹劾奏本,上面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这里面,透着无法言说的怪异。 李恒秉心里默默的思忖,周正的关系网其实很单纯,根本做不到摆平这件事。但是,为什么阉党那边一片平静?即便周正被抓进诏狱,也是半点风声没有传出来? 另外就是,东林党这边,似乎只有一些低级的言官在叫唤,那些有分量的人,并没有说话,这又是为什么? 好一阵子,李恒秉睁开眼,目光幽幽冷闪的自语道:“不管如何,你是别想再出来了。” 此时的周家以及周正的产业,一片静寂。 周家闭府,谁也不见,谁也不出。 周正的周记,周氏牙行的动作全都停了,所有人都不再有一丝动作。 …… 第二天,大雪终于停了,还有一丝阳光照射在京城上空。 天气越发寒冷,百姓们极少出门,但上班的官员们依旧分毫不差的进入各个衙门点卯。 很多人是正常上班,但有一部分人在班房是坐立不安,焦急等待。 他们又上书了,多达五十多道奏本,朝廷总该有一点反应了吧? 所有人都在等,等上面对周正的处置决定。 不止那些东林党,江西道这边也在等,等候周正的处理结果,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看着李恒秉的班房。 周正若是被处置了,那就是李恒秉的胜利,谁还敢小觑,挑衅他的权威? 李恒秉坐在班房内,也无心做什么,表面平静,心里同样是煎熬。 不管如何,今天就会有结果,不可能再拖。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直到中午,不管是朝廷,还是都察院,都没有一点反应,仿佛忘记了这件事。 都察院响起种种声音,这次不再遮掩,而是光明正大的讲,甚至一些人跑到了都察院几位头头那,询问究竟。 但得到的几乎都是含糊其辞,没有一个定论。 其他各处的人也在刑部,吏部等地方打探,却还是无法得知究竟,这件事,慢慢的竟显得有些晦涩。 终于熬到中午,都察院上下一片哗然,冒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就眼睁睁看着周正逍遥法外?” “不对不对,这件事透着邪乎,如果是往常,早就有处置了,即便朝廷不说话,都察院也要做出反应,怎么两边都没动静?” “不止是朝廷,都察院,刑部,吏部一样安静的可怕,还有诏狱那边,也没个动静,真是奇了怪了……” “这些部门都掌握在阉党手里,莫不成,那周正真的投靠了阉党?” “即便他投靠了阉党又如何,一个小小的御史,能让朝廷上下全都缄默吗?” “那是怎么回事,这件事说不通啊,怎么也得有个消息出来吧?” 李恒秉的班房。 李恒秉已经透过一些手段去查这件事了,但反馈回来都很莫名,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李恒秉眯着眼,闪烁着冷芒。 他还在犹豫,犹豫是否该破格出手,他自诩正人,不屑那些阴晦的魑魅魍魉手段。 但周正让他感觉到了愤怒,感觉到了危险。 第一百零八章 逆势而上 周正迟迟没有得到处置,那些急着要求处置周正的人,顿时愤怒了。 街头巷尾的谣言更加炽盛,各部衙门,甚至是内阁都不太平,一些人开始讨论这件事。 但令人惊讶的是,到了下午过半,朝廷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不说都察院,刑部,吏部这样的大衙门,哪怕是有人找到了内阁,首辅黄立极的身前,也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居然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让这么多的大人物缄口不言,整个朝野都很是无语。 周家,无权无势,无钱无功,周正,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别说有众多把柄,即便没有把柄,处理他能有多难? 但现实发生的,偏偏就是这么诡谲! 满朝上下,除了低级言官,没有人再跳出来。 东林党残存的大人物没动静,阉党更是如此,这些人不说话,下面跳的再欢,也总觉得缺点什么,显得后续乏力,声势渐弱。 浙江道廊庑,胡清郑班房。 已经临近下班,胡清郑没急着走,看着桌上的银子,眨了眨眼,与身前的小吏道:“是周记送来的?” 小吏道:“是,他们说是大人上次帮忙的酬金,整整二十两。” 胡清郑看着眼前的二十两银子,若是以往,他肯定欣喜若狂,现在则是鼓着胖脸,片刻,若有所思的道:“这周征云不一般啊,这个时候还记得给我银子……” 小吏看着胡清郑,走近道:“大人,我觉得周御史不简单。” 胡清郑下意识的点头,道:“进了诏狱两天都没事,傻子都看出不简单了,只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吏看着胡清郑,低声道:“大人,您可以去问……” 他没说完,胡清郑猛的抬头,小眼圆瞪。 小吏的话戛然而止,连忙道:“小人知错了。” 胡清郑哼了一声,道:“外面还在议论?” 小吏道:“是,小人在经历司看过,有几个人也上书弹劾了周御史。” 胡清郑一点都不意外,不屑的哼了声,目光瞥了眼李恒秉班房方向,道:“那位呢?” 小吏神色微凛,低声道:“没有动静,什么都没做。” 胡清郑神色意外,而后凝重,道:“嗯,他不做,咱们也不要做什么。” 小吏嗯嗯,自然是胡清郑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班的时间到了,各个御史的门打开,众人陆续出门,开始离开都察院。 楚姣谭,李归化等人悄悄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浙江道廊庑。 其他各处的情况与此相似,一个个表情平静,心事重重的离开。 如果说今天中午之前他们还慨当以慷,愤怒不已,现在已经察觉到这件事的不简单了,没有之前表现的那么激切,隐藏着内心愤怒,离开衙门,准备另寻地方密议。 北镇抚司狱。 周正在这里好吃好喝,还睡了一觉。 魏希庄在外面东奔西走,四处打探消息,还要抹平一些危险,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他来的时候,正看到周正在吃饭。有鱼有肉,还有烧鸡,女儿红,满屋子的酒香气。 魏希庄先是楞了下,接着就满脸怒容,一屁股坐在周正边上,伸手就抓,往嘴里塞,同时含糊的道:“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这里大吃大喝,你对得起我吗?” 周正笑了声,拿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道:“慢点吃,我不跟你抢。” 魏希庄也是饿的太狠了,双手抓着鸡腿,包子就拼命的吃,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周正看着他,神色不动,等了一会儿才道:“外面什么动静,你那些人说的是含糊其辞,你给我说说。” 魏希庄吃了一会儿,这才缓解过来,放慢速度,一边吃一边将外面的动静讲了。 魏希庄了解的自然更详细,但周正听着却疑惑,道:“上面没有处置的意思?为什么?是你做的?” 魏希庄喝了口酒,顺下嘴里的东西,道:“我是去九千岁那给你求情了,但九千岁没答应,按照我对九千岁的了解,这不是他的风格。” 周正沉着眉头,心里越发不解,自语道:“这不是正常的处理方式,那些大人物一片安静,都察院也不处置,奇怪了……” 这里面自然是诡异莫测的,说不通的。 周正哪里想得到,天启皇帝厌恶百官的无能,他恰好能怼百官,就这么被天启注意到了。 魏希庄虽然不懂朝局,可也明白现在周正十分危险,一脸肃色的道:“老周我告诉你,外面安静不代表安全,越安静就越危险!” 周正会意的微微点头,默默无声。 他经过一天一夜的思考,对眼下的局势有了多种的预判以及处理方式,现在外面发展的诡异莫测,他需要小心权衡。 魏希庄看着周正的神情,不敢乱说话,这个时候,是周正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不能打扰。 周正认认真真的盘算好一阵子,道:“李恒秉有什么动作?” 魏希庄连忙道:“我按你教的,在他府里收买了一个人,但消息有限。这个老小子平日除了吃饭就不出书房,对谁都相当严苛,尤其是对他自己。他那个如夫人更没动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周正看着门外静静思索一阵,道:“我写了封奏本,你帮我送入通政使司。”说着,他从桌上抽出一道奏本,递给魏希庄。 魏希庄一怔,随手接过来,翻开,嘴上道:“这个时候你写自辩吗?没用的,他们可是几十道……你,你写辽东的,你建议对辽东的军政进行改革,你这是要捅娄子啊……你不知道现在辽东是朝政一大关心重点吗?袁崇焕等人立马就要叙功了……” 魏希庄一脸惊愕的看着周正,双眼大睁,很是吃惊。 周正右手捏着衣角,一边沉吟一边说道:“这个时候,我不能低调,辽东也确实要改革不可,不然日后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情。” 辽东以后出的事情已经不能用多来形容了,可以说,辽东拖累了整个大明,大明的灭亡,辽东也有一份很大的‘功劳’。 魏希庄一脸凝重,道:“你这道奏本送上去,朝野非炸开不可。” 周正在奏本上建议,设立辽东巡抚衙门,有七人组成,每当决策,少数服从多数,任何人必须严格执行,不得内讧,拖后腿,否则以叛国罪处死。 不说这样的改革不合朝廷法度,单说这个‘叛国罪’,要知道辽东向来诸多将帅不合,这是要是论罪,不说辽东的袁崇焕,王之臣了,朝堂上举荐他们的大人物该作何感想? 这简直就是打他们的脸,而且是非常响亮! 第一百零九章 李恒秉出手了 魏希庄粗略的扫完周正的这道奏本,洋洋洒洒千字,心里除了震惊就是害怕。 “你真的要送上去?”魏希庄看着周正,脸上是心惊胆战之色。 周正已经想好,道:“嗯,送上去吧,我听说,袁崇焕等人就要进京领赏了。” 魏希庄有些明白周正的用意了,道:“你是想将事情闹大,那些人就不好对你出手了?” “辽东必须要尽快改变。”周正道。辽东自然是厄需改变的,未来不知道要发生多少大事,需要提早应对。 魏希庄嗤笑一声,根本不信,站起来道:“我直接将它送入司礼监。” 周正连忙道:“不用,走正常程序,越多人看到越好。” 魏希庄翻了翻白眼,道:“最讨厌你这些文人,做点事情七拐八折,一点也不痛快。” 周正没理他,随手拿过一本书,准备看。 魏希庄转身要走,忽的又转身,肃容道:“田尔耕没有再找过你吧?” 田尔耕进来见周正的事,有魏希庄的人在中间传话,魏希庄自然已经知道。 周正眼神微凝,道:“没有。” 魏希庄盯着周正,沉色道:“嗯,他要是再来,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这个人,我来应付。” 魏希庄到底是魏忠贤的族孙,田尔耕再不屑,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正对这个田尔耕同样万分警惕,那是在暗中窥伺的毒蛇,随时可能张开獠牙,一丝大意不能有! 魏希庄看着周正的表情,没有再多说,快步走出去。 周正看了一会儿书,抑制不住烦躁,放下手里的书,躺到床上,犹自在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能走向与变化。 …… 城南一处偌大的院子,正厅里,四五个人在座,每一个都三十出头,神色冷峻,眼神厌烦,焦躁。 “你们说,周征云到底有没有投靠阉党?” “我看十有八九就是投靠了阉党!不然阉党为什么没有动静,早就就该弄死他了!” “我看也肯定如此,阉党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没想到,周清荔居然是沽名钓誉之徒,表面上是忠直之士,为了权势还是投靠了阉党,无耻之尤!”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更不能放弃,阉党不是不想弄死周正吗?我们要逼他们弄死周正!我们继续联络更多的人,朝野一起上书,我就不信,阉党能一手遮天,为了这个小小的周正,与天下人对着干!” “好,那就继续上书,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借着阉党的手,杀了周正!只有杀了周正,我们才能救出王化贞,让王化贞重新立于朝堂之上!我们需要他!” 虽然王化贞投奔了阉党,但依旧与东林党有香火情,关系是千丝万缕。现在势弱的东林党,哪怕是一个叛徒,他们也要! 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东林党人在串联,想要处置了周正,好继续实施他们营救王化贞的计划。 李府。 李恒秉的府邸并不寒酸,尽管他严苛自身,严于律己,但江西李家还是非常的富,李恒秉又是进士入仕,不过分奢侈在这个时候已经是难得。 李恒秉书房里,一盏灯离桌子有些远,整个书房显得幽暗,阴森。 李恒秉的表情是幽冷,坐在椅子上,默默的看着眼前的文书。 这是湖州府公文,盖着周正的御史大印。内容是湖州府对一个案子的判决的复核。 “这是一个冤案。”李恒秉轻声自语,目光闪烁着诡异的精芒。 李恒秉知道,周正与湖州那边有些私下的交易,加上这场冤案,可以将周正下狱治罪了。 而今周正现在就在诏狱,这道公文一旦出手,足以将周正置于死地! 李恒秉看着这道公文,倚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他原本不想出手,但周正进了诏狱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朝廷高层更是一片安静,这让他不安。 尤其是周正展现出来的手段,他担心夜长梦多! …… 周府。 周清荔与福伯正在下棋,同样在讨论着周正的事情。 福伯道:“老爷,二少爷的这件事,透着古怪。” 进了诏狱是周正朋友帮忙这可以理解,但各大衙门突然停止了对周家父子的调查,并且迟迟没有对周正做出反应,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怪异。 周清荔对周正也是看不透,更不知道他有多少关系网,捏着棋子盯着棋盘,面无表情,道:“六辙有说征云什么时候出来吗?” 福伯摇头,道:“二少爷说要再看看朝野动向。” 周清荔微不可察的鼻孔出了两道气,好一阵子道:“横平估计明天就回来了,回来后,不准他出府,不准他见任何人。” 横平,周方的字。周正这位大哥,那是热血青年,要是他知道周正因为在朝堂上论政而被抓,被查,继而周家可能就要因此覆灭,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福伯连忙道:“是,我知道了。”福伯也担心周方分不清情况,做出火上浇油,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周清荔又落了两子,还在忍不住的说道:“我能去见见征云吗?” 到底是为人父啊,福伯心里感慨,却道:“怕是不行,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周府,盯着诏狱,老爷要是去了,还不知道会再传出什么流言来。” 周清荔神色动了动,站起来道:“不下了。”说完,径直回房。 福伯暗暗叹了口气,目送周清荔离开,再看着他下的乱八七糟的棋盘,又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大早。 雪开始融化,有一股寒风过境,京城越发寒气逼人,冷风刺骨,每个人都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通政使司的官员吏员陆陆续续的来了,点卯之后,先在聚集在一起喝茶聊天,说着朝野各种趣事。 “你们知道吗?听说朝廷派往建虏的使者,正月里就要出发。” “这个我当然知道,那你知道,辽东这次论功行赏是怎么样的吗?我听说啊,袁大人只加了一级。” “什么?只加了一级,不可能,为什么?” “还不是他天天上书弹劾同僚,在辽东又四处树敌,尤其是王之臣要被罢经略,能甘心?” “说的也是,这袁大人太能得罪人了,也就是咱们皇上脾气好,不然早就拿回来治罪了……” “哎,王韬,你端的这么多奏本?” “你不知道,都是弹劾那监察御史周征云的,今天又有三十多道……” “乖乖,三十多道,不得了,这周御史是干了什么惹了众怒啊?” “谁管他干了什么,我这就送后面大人的班房,你们千万别多问。” 通政使司应该是大明上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奏本上下都是经过这里中转。这里没谁是傻子,顿时知道这王韬话里的意味,顿时连连摇头,不敢多问,多说。 第一百一十章 上达天听 浙江道廊庑。 李恒秉喝了口茶,心头舒服了一些,看着身前的小吏,道:“今天是什么安排?” 小吏对李恒秉十分恭谨,毕竟周正下了狱,谁还敢小觑李恒秉的能量? “大人,今天要巡视五城以及府库。”小吏陪着笑道。 五城,也就是京城。府库就多了,包括顺天府的仓库,六部九寺的各级衙门的仓库,包括钱粮,用具,库存,用度等等,事无巨细,都在御史的监察范围内。 这些都是做习惯的事情,李恒秉从桌上拿过两道奏本,道:“送入经历司,尽快送入通政使司。” 小吏接过来,看也不看,道:“是,小人这就去办。”说着,他就转身快步出去。 李恒秉看着他出去,神色冷漠一分,倚靠在椅子上,眼神幽冷,自语道:“我本想好好栽培你,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我……” 按照朝廷规矩,他上奏的奏本在批复后是要公开的,那个时候,必然群起汹涌,人证物证确凿,再无人能庇护周正! 周正与湖州勾结,判了葫芦案,害人性命,按律御史罪加三等,即便不死,也要夺官发配,再不叙用! 李恒秉坐了一会儿,恢复如常的表情,走出班房,敲开胡清郑的班房,道:“巡视五城,你跟我一起。” 胡清郑正打盹,听着猛的一个激灵,揉着脸连声道:“好好好。” 李恒秉知道胡清郑有背景,也不管他的懒散,说完就走了。 胡清郑揉着脸,睡眼惺忪的睁开,只看到他离开的一个侧影,眉头却不自觉的皱了皱。 “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难道,周征云要出事了?”胡清郑小眼睛眨了眨,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胡清郑使劲的揉着脸,揉着脸上的别扭,好一阵子,他叹了口气,颓然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罢了,就做一回好人吧。” 胡清郑长吁短叹,招来他的小吏,道:“你去告诉周记的人,就说有人要出手对付他家周御史了。” 小吏双眼一睁,低声道:“大人,胜负未分,押宝是不是太早了?” 胡清郑又使劲地揉了揉脸,道:“那让他们拿五两银子给你。” 小吏隐隐会意,道:“是,小人这就去。” …… 关押田珍疏,郑守理的房间,二人几天没有刮胡子,整理头发,洗澡,显得胡子拉碴,有些狼狈。 但两人精神很好,一大早就面色凝重,对坐着久久不言。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不管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只能拖到今天,该有处置出来了。 “也不知道征云老弟怎么样了。”半晌,郑守理默默叹了口气道。 他们被关在这里,对外面一无所知,但料想周正进了诏狱,只能是凶多吉少。 田珍疏铜铃大眼尽皆是怒色,脸角抽了抽,冷声道:“若是周征云有什么不测,我就撞死在登闻鼓下!” 郑守理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只说说,深吸了口气,道:“等吧。” 等吧,今天就会有结果。 有周正的处理结果,也有他们的。 …… 刘六辙很快得到了胡清郑的消息,吓了一大跳,连忙跑向诏狱,与周正说。 在周正的牢房内,周正听着刘六辙的话,神色微凝,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来了,有什么消息,告诉魏希庄的人就行。” 刘六辙心慌意乱,颤声道:“二少爷,真的没事吗?” 周正猜不透李恒秉会怎么出手,要怎么置他于死地,面色如常,道:“没事,最多也就是罢官,还有机会重来。” 只要人没事就好,刘六辙暗松一口气,道:“是,那我就回去了,今天还要开售。” 周正嗯了声,目送他离开。 等他走了,周正下意识的捏住衣角,周正眉头再次思索起来。 李恒秉会怎么出手,要怎么构陷他? 内阁。 通政使司的奏本早早就送了过来,以魏希庄的能力,自然会安排在第一批。 首辅黄立极的班房,他面色枯瘦,不断的翻着一堆厚厚的奏本。 他在分辨这些奏本,哪些该票拟送入宫,哪些是他该处理的,哪些是该转向其他衙门,哪些不需要理会的。 他慢慢的看着,直到看到连续五六本都是弹劾周正,不由得皱眉,枯瘦的脸上有厌烦之色。 他快速的翻着,一连二十多本都是,脸上的厌烦变成怒色。 他将这些弹劾周正的奏本摆放到一边的盘子里,直接道:“送入司礼监吧。” 不远处一个主事连忙答应一声,向前走去。 这个主事刚要端起盘子,黄立极忽然道:“等等。” 主事一怔,就看到黄立极拿起手边的一道奏本,夹在奏本里的简略纸条上,赫然写着‘周正’二字。 黄立极打开周正的奏本,本以为是自辩书,但一眼就神色微异,继而拧起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变成了一脸凝重,久久不言。 这个主事一直站在黄立极桌前,看不到奏本内容,只看到黄立极不断变化的脸色,不自禁的好奇周正奏本里写了什么。 好一阵子,黄立极拧着眉头出了口气,放下奏本,而后拿过一张纸条放在周正奏本上,接着拿起笔,看着这张纸条,犹豫了下,写道:兵部详议。 写完他合上奏本,道:“送入司礼监,尽快送给皇上。” 主事不敢多言,连忙道:“是。” 黄立极坐在椅子上,还在想着周正奏本里的内容,拧着的眉头始终松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立极松开眉头,哼了声,道:“自以为是,添乱!” 内阁的奏本送入司礼监,或许是因为天启之前的交代,这些奏本很快就被送入了景阳宫。 但天启皇帝这个时候并不在景阳宫,而是在其他地方过夜,还没有回来。 直到中午的时候,天启皇帝才一脸高兴的出现在景阳宫。 李实跟在天启身侧,陪着笑,他也显得十分兴奋。 天启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这才笑着说道:“看来,你在苏杭还是做的不错的。” 李实站在天启身侧,一脸恭谨,道:“只要万岁爷,老祖高兴就是奴婢的福分。” 老祖,指的是奉圣夫人客氏。在宫内,内监宫女称老祖太太,在外面所过之处,要高呼老祖太太千岁。 天启笑着点头,随手接过茶杯喝了口,目光转向眼前已经厚厚几叠的奏本,笑容减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过一本。 李实瞥着天启最左边的一叠,看着内阁的票拟小纸条,眼神微变。 他看到了一连串‘周正’二字,心里已经猜到这些都是什么奏本。站立不动,目光悄悄的瞥向天启的侧脸,一眨不眨的观察着他的反应。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启的厌恶 天启看到这么多奏本,本来还是愁闷,叹气,但翻开之后反而眼角露出笑意来。 这还是弹劾周正的,这道奏本里说周正小时候偷看邻居少妇洗澡,还做出龌龊事,品德败坏,不配为人,更不配入仕。 天启看的忍不住想笑,放到一边,看了眼左手边的一张张小纸条,见都是周正的,顿时来了兴趣,一本一本的看去。 第二本,说的是周正读书的时候,欺侮师长,甚至还动手打了老师,震惊整个府县。 在这个时候,大老师是严重的恶行,一旦出现,这辈子就别想出门了,很容易被路人打死,更别说入仕为官什么的了。 这些明显都是胡说八道,就是为了弹劾周正,天启看的津津有味,又换下一本。 这一本就更离谱了,里面说周正常年流连于青楼教坊,在京城有‘风流才子’的雅号,满京城就没有周正没去过的青楼,周正没睡过的花魁。 天启拿出第五本,这本倒是稍微靠谱些,说的是周正一心为官近魔,中举当日就疯了,他爹周清荔为了给他冲喜才给买的监察御史官职。 天启哭笑不得,又拿起第六本,这本弹劾周正结党营私,行贿受贿,贪赃枉法,肆意结交大小官吏,已成朋党之势。 天启想着那日朝堂上周正的孤立无援,失笑的摇头,又拿起第七本,这一本说的是周正经营贱业,日进斗金,在朝野激起众多非议,一片哗然,请求皇上严惩云云。 起初天启还看的津津有味,这后面就显得厌烦了。能编的都编了,后面就显得毫无新意,千篇一律。 天启放下奏本,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的道:“这些人为了攻击周征云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起码的操守都不要了,就差说周正大逆不道,准备谋反了……” 弹劾周正的这些奏本,极尽夸大,甚至于肆意编造,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假的,偏偏这些人说的是一本正经,煞有其事,洋洋洒洒,还公然上书,偏偏字里行间还根本找不出什么破绽来。 这些又不是才出现的,李实站在不远处,耳观鼻鼻观心。 天启不想再看了,将弹劾周正的所有奏本推到一边,道:“全数留中。” 留中,也就是不发表意见,不处理。这本身来说,就是一种态度。 不远处一个内监小步跑过来,将奏本端走。 天启喝了口茶,继续看奏本,一个中午着实积累不少。 天启看了几本,随手拿过一本,顿时一愣,看了眼票拟,嘴角微笑,好奇的看起来。 这是周正的奏本。 在他想来,这么多人弹劾,周正也要按套路上书自辩,准备辞官了。 天启已经想好了,绝不会允许周正辞官的,朝堂上要有个不一样的声音,那才有趣。 天启微笑的打开,抬眼看去。 天启的表情一直在李实眼里,他微眯了一下,心里若有所动。 天启还想看周正如何自辩,但很快脸色严肃起来,十分认真的一字一字的审视。 周正这不是自辩疏,是上奏关于辽东的。 他首先建议改革辽东的管理体制,权责分明又统一的七人巡抚衙门,集权制衡,打击贪腐,建立清晰的军队招募,组建,训练,指挥,作战制度,军饷发放,核查机制;继而是在辽东设立三道防线,进可攻退可守;后是加强对建虏的监察,渗透,情报收集;最后是军饷来源,周正建议一是军垦,二是商税,稳定辽东方方面面,让朝廷不被辽东拖累,集中精力解决关内的各种问题。 天启认认真真的看着,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合上奏本,表情晦涩变幻。 李实没看周正的奏本,但观察着天启的表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预感不好。 天启随手拿过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静静的看着门外,道:“李实,你说,首辅他们真的是一心为朕,为朝廷,为我大明吗?” 李实没看到周正奏本的内容,却看到了内阁票拟的‘兵部详细’四个字,神色不动的躬身,谨慎的道:“陛下,元辅老成谋国,夙兴夜寐,当然是一心为了万岁爷。” 天启顿时冷哼一声,送到嘴边的茶杯又放下,神色冷漠的看着周正的奏本,片刻道:“他们不是想拖吗?朕就让他们拖,周征云这道奏本送去通政使司,公开。” 李实不知道周正奏本里写了什么,但天启的态度十分明显,那就是对内阁,对首辅黄立极不满。 一个内监跑过来,一脸紧张接过奏本,急匆匆的跑出去。 ‘看来,周正真的是进入帝心了。’李实神色漠然,心里却十分警惕。如果周正被天启记住,并且心里有了某种想法,他就要小心谨慎了。 天启看着那内监走了,或许是预想到后面将要发生什么,脸上不禁露出一种快意的笑容,再次拿起茶杯喝了口,继续批阅奏本。 现在大明是多事之秋,不知道每天有多少奏本,但内阁票拟大部分内容都是‘伏请圣裁’、‘恭请圣断’、‘某部详议’、‘某日廷议’等等。 实则上,也就是推脱,向上推脱,向下推脱,推脱不了才一群人硬着头皮共担。 天启看了十几本,又看到了一本弹劾奏本的,严格来说,是两本。 一本是弹劾周正,另一本是证据。 ——李恒秉的奏本。 天启现在已经厌烦别人弹劾周正了,还是皱眉看完,而后又拿起那道盖着周正监察御史大印的公文。 天启皱着眉头,看着两道奏本,默默一阵,道:“李实,湖州那边的案子,监察御史一般会怎么做?” 李实提督苏杭织造,湖州府也是丝绸大府,自然也在范围内。他看着天启的神色,心里微动,面上如常的侧身道:“回万岁爷,如果是一般案子,地方上就能判决。如果是重案,需要送入刑部复核。如果案子有问题,都察院会派监察御史去地方巡查,有冤伸冤,无冤定案。” “现在是什么模样?”天启又道。显然,他也知道,这些是规矩,但朝廷各部门早就不安规矩行事了。 李实已经看到这是弹劾周正的奏本,瞥着天启的神色,心里若有所思,道:“现在一般是送入刑部或者大理寺复核,而后转去都察院,盖上监察御史大印,结案了案。” 天启明白了,合上李恒秉这道弹劾奏本,道:“留中吧,今后凡是弹劾周正的,一律留中,也不要拿给朕看了。” 不远处一个内监转过身,应声道:“奴婢遵旨。” 天启说完,忽然转向李实,道:“对了,周征云还在诏狱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是要决战啊 李实躬着身,表情丝丝变化,语气不动的道:“是,已经第三天了。” 天启右手拍了拍桌子,沉思片刻,道:“朕让你传的话,传过去了?” 李实心里再次确定了天启的某些想法,道:“是。” 天启转过头,看向外面,眼神里仿佛有一丝得意,一丝冷笑,道:“今天晚上,不,午夜,你去一趟诏狱,将周征云放出来,记住了,要隐秘。” 李实心头咯噔一声,越发躬身道:“奴婢遵旨。” 天启摆了摆手,仿佛做了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李实躬身,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 站在门外,李实又看了眼低头批阅奏本的天启,转身向外面走去,抬头看着雪后的太阳,目光微微闪烁,自语道:“看来,我是动不了你了。” 与此同时,周正的奏本已经被下发到通政使司,而后抄录传送六部九寺等各级衙门。 一时间,引起巨大的议论,而后是争议,最后是不知道多少人破口大骂。 “小小监察御史,妄议国政,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集权制衡?辽东一个个桀骜不驯,如何集权,如何制衡?” “还要建立清晰的军队制度,打击贪腐,核查军饷,这是能做的事情吗?朝廷哪怕有这个想法,辽东非造反不可!” “什么三道防线,朝廷连半道的钱粮都拿不出,什么都不懂的稚口小儿,胡思乱想,居然也敢上书!” “辽东之事万分敏感,他上次就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这次竟然公然上书,谁给他的胆子!” “此子看似一心为国,实则用心险恶,不是大忠就是大奸,绝不能姑息!” “哼,黄口小儿,懂什么国事,我看就将他关在诏狱,一辈子不用出来了!” …… 而这个时候,一些人更是跑到了内阁,在黄立极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弹劾’起周正来。 “元辅,这周征云太大胆了,辽东刚刚获胜,朝廷还没来得及奖赏,周征云这道奏本,让辽东将帅如何作想?” “是啊,若是辽东觉得朝廷忌惮他们,想要对他们有所处置,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还有他那些什么核查,打击贪污,建立军队什么的,这不是,这不是打辽东将帅们的脸吗?他们还有几天就进京了,若是他们知道,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元辅,这周征云捅大篓子了,现在将奏本收回来还来得及,不能因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坏了国朝大事啊……” “元辅,周征云不能留了,要么就关在诏狱,要么就发配的远远的,这是一个祸胎啊……” 一群人在黄立极面前吵嚷不休,最后都将周正认证为‘奸恶之徒’,‘祸胎’,要求严惩。 黄立极枯瘦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更是平静的如幽潭。 这些人在说的时候,黄立极的脑海想的却是那日朝堂上天启的一些称呼问题。 称呼他是‘黄爱卿’,称呼周正是‘周卿’,虽然只是一个字的差别,但在天启心里却是不一样的,至少在那一刻是不一样的。 周正这道奏本,宫里为什么要公开呢?周正年纪轻,初入朝堂,不知道国事深浅,但皇上能不知道吗? 黄立极心思如电,面上纹丝不动,等他们话语停了,才淡淡道:“好了,周征云现在就在诏狱,你们还想怎么样?他再不懂事,也是一心为国,为国谏言,我难道因为这个去惩治他吗?” 众人一怔,黄立极这话是没错,但他们要处置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还差理由,缺少借口吗? 黄立极分明是不想沾手,怕惹是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周正上次阻挡阉党,东林联手救王化贞,本就在火山口,随时会粉身碎骨,偏偏在诏狱三天都没事,一些关键的大人物缄口不言,他们很多人也不敢随意出手。 但这一次,周正上书涉及辽东,辽东牵扯整个大明,自然东林,阉党也是紧盯着,若是按照周正说的改,两党必然都有大损失,官位,权势,钱粮,哪一个不惹人眼红! 可黄立极不松口,令他们心思浮动,犹豫不决。 内阁尚且如此,与辽东关系最重的兵部,户部自然也是一片沸腾,不知道响起多少怒骂声。 很快,这道奏本几乎传遍了京城,无数人在议论。 都察院,浙江道廊庑。 李恒秉上书后就一直在观察着朝野动向,周正那道奏本一公开,他很快就拿到了一份抄录。 看着周正短短千字就规划了辽东一个整体框架,李恒秉脸上一片铁青,眼神里怒火熊熊,紧紧咬着牙,胸腔更是要炸开,一句句的低吼道:“黄口小儿!黄口小儿!我早该杀了你!我早该杀了你!我该将你千刀万剐!” 李恒秉怒极,罕见的动了杀机,更是宣之于口! 周正真的激怒他了,周正这道奏本,完全与他相悖,他要撤出辽东,放弃宁锦,周正偏偏要打造三道防线,宁死不弃! 若是周正这道奏本被采纳,他的计划,他的抱负,全都付之流水!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的!”李恒秉死死咬着牙,气息急促,双眼通红,头上青筋暴露! 李恒秉眼角狠狠一抽,猛的拿过一道奏本,拿起笔,看着周正的奏本,开始逐条批驳。 周正写了一千字,李恒秉洋洋洒洒,写了近三千,用了三道奏本! 李恒秉还是意犹未尽,又拿出第四道,这一道,全部都是用来弹劾周正,字句激烈,语气慷慨,一副周正是大奸大恶之徒,必须立即除之的紧迫架势! 李恒秉写完,交给小吏送到经历司,尽快送入通政使司。 他坐在椅子上,双眼依旧血红,气息难以平复,他突然的站起来,直接跨过班房门槛。 胡清郑恰好出来,一见他,愣了愣道:“李大人,这是要去哪,还没到下班时间?” 李恒秉看了他一眼,语气极其冷漠,道:“我去见几位大人。”说完,他抬脚就走,快步出了浙江道廊庑。 胡清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何必呢。” 他自然知道了周正的那道奏本,更知道李恒秉要去‘见几位大人’是为什么。 这是要与周正决战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林之态 周正一封奏本,惊动了整个大明朝野。 几乎在所有人看来,若是按照周正的计划改革辽东,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祸乱。 不说朝廷上的争议,辽东那么多将帅,势必会因此泛起各种心思,于朝廷将是极其不利。 此举看似为国谋事,实则居心叵测! 这一次,周正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不知道多少人四处抨击周正,虽然口口声声挂着‘黄口小儿,口出狂言’、‘年轻鲁莽,不懂国事’、‘意气误国,似忠若奸’、‘危言耸听,为取声名’这样还算客气的前谓称呼,但下一句往往都是要求严惩不贷,一个个上书弹劾极其激烈。 之前很多保持的沉默的人也忍不住了,纷纷在一些大人物面前说话,要求惩治周正,即便不杀,也要夺官发配的远远的,不然‘贻害社稷,祸患无穷’。 加上有心人持续散播周正与魏希庄的关系,东林进攻越烈,眼见朝廷无动于衷,奏本上的措辞更加的出格,俨然是要与周正‘二选一’,不死不休的轰轰烈烈模样。 在袁崇焕等人要进京之际,周正这道奏本自然引起朝野上下的沸沸扬扬,争议不休。 晌午之后,被罢官,从山东回来的周方终于到京了。 其实,他还没到京就已经知道了周正被下诏狱的消息,此时压着怒气,沉着脸,来到了礼部尚书李思诚的府门前。 “我要见李堂部。”周方看着开门的家丁,一脸怒容的说道。 家丁陪着笑,道:“周博士,我家老爷还没有回府,您改天再来吧。” 周方冷哼一声,道:“我就问一句,我二弟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东林那么多人弹劾他?要置他于死地?大人位高权重,声望隆隆,难道就不应该公平的说句话吗?” 家丁还是一脸陪笑,道:“小人哪里懂朝堂上的事情,周博士如果有时间,等老爷回府了再来吧。” 周方看着里面,突然高声道:“君子临危不惧,正义直言,李尚书徒有虚名,临事畏搪,周横平不齿!” 门内的家丁脸色一变,面色惊怒。 府内安静无声,静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家丁表情迅速变回来,祈求般的说道:“周博士,老爷真的不在家,您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 周方面上阴沉,双眼喷火,冷冷的看着这个家丁关门,依旧遥遥的看着府里。 看着那场景随着门缝越来越小,直到一点缝隙都不剩,里面的人始终不曾出现,一句话也没有。 周方双眼血红,狠狠的咬着牙,内心怒恨交加。 他当初是多么信任东林,多么仰慕东林前辈,视他们为榜样,事事以此要求自身,却没想到,大事临头,害他的居然就是东林! 周方身后一个家丁上前,道:“大少爷,既然李尚书避而不见,咱们还是回府吧,老爷一直等你回去。” 周方哪里甘心,压着满心怒火,冷哼一声道:“他李思诚不肯救,我就去找别人,我就不信偌大的东林就没一个明通事理,仗义执言的人!” 这个家丁犹豫,给另一个家丁一个眼神,陪着周方走向另一家。 李思诚府内,李思诚此刻就站在屋檐下,看着大门关闭,自然也听到了周方的那一声喊叫。 他身后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儒生男子,看着李思诚青色的侧脸,道:“老师,周横平与他弟弟周征云一样,年轻冲动,好言无知,不懂朝局晦涩更不能体谅老师的难处,老师不必为此生气。” 李思诚看着紧闭的大门,好一阵子,摇头道:“不是我不想出手,是我即便说什么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朝局混沌至此,我一个李思诚又能如何?” 李思诚的这个门生也是轻叹一声,道:“阉党越发嚣张,学生明白老师的难处。也怪那周征云年轻好名,不懂分寸,居然在这个时候,上这样的奏本,惹下泼天大祸,怨不得旁人。” 李思诚沉默好久,道:“上次在朝堂上我看他侃侃而谈,面对满朝文武面不改色,从容自如,本以为会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后辈,却不想如此冲动鲁莽,将自身陷于如此境地,可惜了。” 门生点点头,一脸感叹可惜之色。 至于这可惜有多少真假,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周方又陆续找了几个曾经拜访,结交过的东林高官,但要么是避而不见,要么就是在后门匆匆说几句,言说困难,还是不肯出言帮忙。 周方气的脸色铁青,双眼含泪,一肚子怒火,狠命在一处墙角用脚踢着墙,嘴里大骂:“什么铁骨铮铮,什么中流直臣,什么不畏生死,什么公正无私,都是骗子!沽名钓誉,小事推脱,大事畏搪,毫无风骨可言,我看错你们了……” 福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见如此,心里默叹,上前道:“大少爷,我们周家不值得他们救,他们不敢惹阉党,我们周家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他们明哲保身,不奇怪。” 福伯跟着周清荔二十多年,见惯了官场上的世态炎凉,人心叵测,对于周方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遇到的委屈虽然能体会,却也无奈。 周方停下脚,咬咬牙,手臂擦了擦脸,转头依旧双眼通红的看着福伯道:“那二弟怎么办?他已经被抓进诏狱了,除了东林,还有谁能救他?” 在周方看来,现在能救周正的,也就是东林与阉党,他不指望阉党,只能寄希望于他所认识的东林党人了。 这里面的事情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福伯犹豫片刻,道:“回府吧,老爷在等你了。” 周方这一路遇堵,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依旧怒气委屈难平,通红着眼道:“好。” 福伯知道周方的心情,没有多说,带着周方回府。 回到周府,周清荔看着周方风尘仆仆以及委屈不甘的神色,心里知道他遭遇了什么,青硬的表情有些和缓,道:“去洗洗,早些休息。” “那二弟怎么办?”周方立即就说道。周正已经被关入诏狱三天了,那是魔鬼罗刹之所,进去还能好?说不得现在正在遭受严刑拷打,甚至是已经死了! 福伯看着周方的着急,心里欣慰又沉重,周家这三父子虽然性格大有不同,倒是都将父子兄弟情义看的最重。 周清荔沉默片刻,道:“没事。” 周方嘴角动了动,刚要再说,见周清荔面容枯瘦,显然这几人也不好受,嘴角动了动,点头应了声,转身出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要了结了 临近下班,不管是朝廷还是刑部、吏部亦或者都察院,还是没有周正的处置结果出来。 周正就这么被关在诏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但朝野的激烈气氛反而更加紧张,周正的一道奏本如同炸弹,将朝野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朝野如同一大锅沸腾的热粥,争论不断,无休无止。 都察院,浙江道廊庑。 按理说,李恒秉应该下班回府了,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一众要下班的监察御史纷纷陪笑招呼,而后一个个心神凛然的快速离开。 他们都能感觉到李恒秉浑身散发出的寒意,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煞气,这是一种要拼死的态度,在他们这些京官身上很少出现! 胡清郑刚要出来,李恒秉从他身边穿过,脚步不停,仿佛没有看到。 胡清郑小眼睛眨了眨,忽然头皮发麻,肥胖的身体一个寒颤,缩着脖子,头不停的晃。 李恒秉给了他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胡清郑裹了裹棉衣,瞥了眼李恒秉紧闭的班房,喉咙动了下,快速离开。 李恒秉这是要拼命了,这种往日严苛自身,不逾矩分毫的人,拼起命来将无比的可怕! 关押田珍疏,郑守理的房间,二人听着下班的钟声,对视一眼,神色疑惑。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按理说,朝廷或者台里应该有处置他们的结果了,但为什么还是没有? 完全不合常理! “你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郑守理忍不住的问道。他们对外面一无所知,一直在煎熬的等着。 田珍疏按压着内心的焦躁,道:“等吧。” 等吧,他们也只能等,被关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郑守理感觉快要疯了,但还是死死压住内心的烦躁与不安,默默点头。 北镇抚司狱。 魏希庄从外面回来,一脸忧色的看着周正,道:“这与你估计的不同吧?外面那些人都说你是为了博取声名,故意在辽东一事上危言耸听,贻害社稷,正准备将你千刀万剐……” 周正看着他,道:“就没人讨论一下,我这道奏本里的可取之处?” 若是朝廷能下决心,按照周正的计划改革,即便很多地方不合时宜,需要实际修正,但若是迈出一步,那对辽东,对日后的大明将有无穷好处。 或许……不亡国都有可能。 魏希庄愣了下,摇头道:“这个时候谁关心那些,他们都想尽快将你弄死或者发配远远的,辽东牵扯朝堂多少人,也就你敢写这种奏本。” 辽东是大明上下关注的一大重心,甚至是最大的那个,谁敢如此彻底的改革?提都不敢! 周正心里叹了口气,大明朝廷果真是糜烂不堪,无可救药。 “李恒秉有什么动作?”周正转瞬就问道。 魏希庄神色认真几分,道:“这老小子去了几个地方,一个兵部侍郎府,一个礼部侍郎府,还见了都察院右都御史。” 这三人,都算得上位高权重,有资格位列朝班的大人物了。 魏希庄说完,神色凝重。如果这三人开口说话,周正在这里或许没事,周家可就要遭殃了,下狱抄家在这些人眼中,就是废一些手脚的事。 周正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双眼灼灼,语气带有兴奋的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魏希庄一怔,道:“你要出去?外面可都是要弄死你的人,你这个时候出去是火上浇油,他们非疯了不可。” 周正被关在诏狱,某种程度来说确实让很多人减少了火力,若是周正如无其事,活蹦乱跳的出了诏狱,不知道多少人要跳脚。 周正随手拿过茶杯,目中意味难明的道:“他既然已经出手,就该我出招了。” 周正在等的,就是李恒秉的动作! 李恒秉要是不出手,做缩头乌龟,周正还真拿他没办法。 魏希庄猜不透周正到底要干什么,想了想,道:“今天还是别出去了,我怕你出去被外面的人打死。” 在诏狱不远处,一直有很多人在盯着,想要探听周正在诏狱的消息。要是周正突然出狱,这些人盛怒之下,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周正倒是没有这么急,道:“我要明天出去,给我安排好。” 魏希庄其实不想放周正出去,周正一出去必然是轩然大波,而且周正在外面,魏希庄非常的不放心,不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好,我来想办法。”魏希庄道。说到底,这种事他不擅长,只能看周正表演。 之所以是‘想办法’,因为田尔耕,魏希庄需要与田尔耕周旋。 周正坐在椅子上,心思飞转。 李恒秉终于出手,就要了结这件事了! 魏希庄还是不放心,又交代几句才匆匆离开。年底了,魏忠贤那边也是一堆事情,他不能离太久。 各部衙门下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的依旧是周正那道奏本。 他们大肆攻击,将周正定位在‘以疯人之言,博取名望’的奸恶之徒,迫切的想要除之而后快。 头疼的是各部大员,阉党的一些头头脑脑隐约知道九千岁在庇护周正,所以只能压着下面不得妄动,还不能解释什么。 东林党这边不明就里,底层的言官自然是怒不可恶,认为周正是在恶意挑衅他们,攻击越猛,弹劾的奏本如雪花飞入通政使司。东林的大人物则明哲保身,对此事至始至终都不说话。 他们从阉党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因此耐着性子,不管不问,静看事态发展。 京城上下一片沸腾,哪怕入夜,处处灯火通明,吵嚷声悬浮于京城上空,凝固不散。 到了午夜,李实从大明门出,转向北镇抚司狱。 李实的突然到来,让田尔耕一惊,旋即眼神阴冷一闪,面带笑容的将李实请到了一间颇为明亮的房间。 “公公此来所谓何事?”田尔耕给李实倒了杯茶,笑着说道。田尔耕一身的武人气息,说话也显得堂堂正正,但总是散发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气息。 田尔耕对周正有所调查,虽然‘登闻鼓案’的内情他不太清楚,但他可以肯定,李实与周正肯定有关联,有所交易。 所以,李实是来捞人的?这个面子,是卖还是不卖? 卖了有什么好处,不卖,李实又能拿他如何? 田尔耕脸上带着笑容,双眼却阴冷闪烁不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狱 李实没有与田尔耕打过交道,但深知田尔耕武人粗狂外表下的毒蝎心肠。 他没有废话,直接道:“周征云今天夜里放出去吧,这不是咱家的意思,是万岁爷的意思。” 田尔耕眼神骤变,旋即想起了朝局最近的诡异莫测,终于明白,皇帝对周正不是一时的关注,这分明是要用啊! 天启的意思,魏忠贤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不会违逆分毫,依靠着魏忠贤的田尔耕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反对。 但田尔耕还是故意沉默片刻,道:“下官遵旨。” 李实不喜欢田尔耕,与他对坐浑身不舒服,淡淡道:“那带我去见他吧。” 田尔耕面无表情,起身道“公公请。” 李实端着架子,走向牢房深处。 周转这会儿并没有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依旧在想着很多事情。 朝局的混乱不堪,人浮于事,高官们的人人自危,明哲保身,这样的大明,还有得救吗? 明年继位的崇祯,是一个性格极端,做事急躁又偏听偏信,立志做圣君还刻薄寡恩的皇帝,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局势下,如何能力挽狂澜? 周正还是第一次想的这么深入,不由得有些出神,辗转难眠。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周正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向牢门。 他这里很偏僻,往常没人来,灯光幽幽,拉长一条人影。 田尔耕率先出来,周正看的神色微凛,他明天打算出去,田尔耕深更半夜来找他是为什么? 接着,他就看到了李实。 周正骤然警惕,心念飞转,披衣起身。 田尔耕推开牢门,看都没看周正,道:“公公请。” 李实看着披衣坐起的周正,淡淡道:“咱家要与周征云单独谈谈。” 田尔耕这才看了周正一眼,表情如常,眼神却闪烁着如蛇般的阴冷光泽,又与李实一笑,这才转身离去。 李实看着他走了,这才走入牢房,看着坐在床边的周正,瘦长的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淡淡笑意,道:“你还真是命好。” 周正虽然拿着李实的把柄,但也不能撕破脸,神色平静的道:“说吧,怎么回事。” 外人可能不知道朝局为何如此诡异,李实肯定能知道个大概。 李实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周正对面,审视着周正道:“简单来说,皇上注意到你,要用你。” “用我?”周正咀嚼着两个字,脸上没有掩饰疑惑。 天启要用他?用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他这样的监察御史都察院有一百多个! 李实认真的看着周正,忽然道:“我们合作吧。” “合作?”周正眉头微动。他知道,宫里的内监与外廷大人们的关系是千丝万缕,但李实要怎么合作? 李实挺直身体,道:“有我在宫里,保你飞黄腾达。” 若是其他人,有李实这样的内监合作,那自然欣喜万分,但周正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 废话,明年崇祯上台,你们这些阉党哪有好下场,不连累我就好了。 “我要付出什么?”周正问道。 李实看着走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道:“你不会真的认为,你手里的把柄能控制我吧?” 相对周正,李实太强大了,如果周正抛出了那些把柄,李实没怎么样,周家可能就一夜之间覆灭。 周正自然知道他手里的东西只能威慑,抛出去一分不值,还可能互相毁灭,直言道:“我对你的合作没兴趣。” 李实盯着周正的脸,察觉到了什么,道:“你不想与我合作?为什么?” 周正自然不会告诉李实,明年你的主子魏忠贤就要凉了,跟你合作那不是自寻死路? “你来不会是为了告诉我皇上要用我吧?”周正不答反问道。 李实眼神冷漠,看着周正漠然好一阵子,才淡漠的道:“皇上要你出去。” 周正神色不动,心里翻涌不止。 天启要他出去?要他出去做什么?天启不会无缘无故的要用他,目的是什么?他出去能做什么? 李实说完就站起来,眼神冷屑,道:“你想好了派人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说到底,他与周正只是因为那份名单而制衡在一起,若是这种关系不能改变,迟早有一天,要么周正弄死李实,要么就是李实杀周正灭口。 周正看着他离开,坐在床上,眉头开始慢慢紧锁。 被天启关注不是一个好消息,并且,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李恒秉,外加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好,只能希望不要再横生枝节了。 周正思索着,猛的一抬头,就看到田尔耕已经站着牢门前,双眼幽冷,抬着头,一脸漠视的盯着他。 田尔耕看着周正,道:“你以为得到皇上的关注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去年死的那个杨涟吗?他是在移宫案中出力最多,有从龙之功,还算半个帝师,深受宠信,结果……一样死在这里!” 说到最后,田尔耕的语气显得格外的自信,甚至是一种坦然,敞亮,还有一种快意。 杨涟,周正自然知道,被污蔑贪污,在这北镇抚司狱中活活拷打致死。 田尔耕这是明显的警告,语气中没有掩饰那一缕缕杀机。 周正秉着一口气,道:“你想说什么?” 田尔耕站在门口,道:“我要告诉你,记得我交代你的事情,如果做不好,即便皇上注意到你,我一样能让你死。” 周正站起来,沉吟片刻,嗯了声,道:“马上就要过年了。” 过年后,就是天启七年了。天启七年,你就要你了。 田尔耕自然听不懂周正的话,目光冷冷的又看了周正一眼,转身离开,出了周正视线,伴随着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他的声音传出来:“你可以走了。” 周正右手紧紧的捏着衣角,好一阵子,长长吐口气。 所谓的朝堂险恶,朝堂之外也没有净土。 周正整理好思绪,简单收拾一番,便出了牢门。 门外有魏希庄安排的那个校尉,一脸陪笑道:“周御史,小人送您出去,那个什么,真的不是小人不尽心……” 周正嗯了声,道:“不怪你。” 这个校尉连忙道:“谢周御史体谅,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周御史尽管直说。” 周正随口接了声,沿着黑暗的通道向外面走去。 出了这北镇抚司狱大门,外面一片漆黑,还有阵阵寒风。 周正浑身一冷,连忙裹紧衣服,抬头看着四周的一片黑暗,周正又深深吐了口气。 出来了。 这个校尉瞥了眼四周,低声道:“周御史,现在应该没人盯着了,您尽快回去吧。” 周正转头瞥了眼这座平凡无奇又尸骨累累的诏狱,幽深黑暗,如同一头蛰伏的怪兽,长大血口,随时都会择人而噬。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就是来挑衅的 周正深更半夜回到周府,自然惊动了周家上下。 周家后厅里,周清荔,周方,福伯,刘六辙等都在,看着周正狼吞虎咽的吃面,一群人面面相窥。 周正怎么从诏狱出来了?而且是深更半夜?出了什么事情了? 周清荔还披着棉衣,眉头紧锁的看着周正,目光转向福伯。 福伯犹豫了下,给刘六辙一个眼神。 刘六辙一愣,连忙会意过来,凑近周正道:“二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诏狱里的饭菜虽然不差,周正还是喜欢府里的,喝了口汤,道:“我就是休了几天假,明天得正常上班了。” 周清荔顿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味道,摆了摆手,道:“行了,人出来就好,你们都早点去休息吧。” 福伯等人看着周清荔,飞快醒悟,陆陆续续的出了后厅,只是依旧满腹疑惑,还有不安。 周方倒是想说话,但周正这件事太大,他不敢多言。 周清荔看着周正快吃完了,这才道:“说吧。” 周正擦了擦嘴,没有隐瞒,道:“李实刚刚去诏狱找我,说是皇上让我出来的。” 周清荔脸色立即变了,肃容道:“将经过与我仔细的说。” 涉及到天启,谁敢大意,一句话就能诛九族的人! 周正隐去了田尔耕的交易以及李实要求合作的事,其他的都与周清荔详细的说了。 周清荔静静的听着,而后面色沉吟,慢慢的说道:“不要看皇上不管事,实则心里有数。他要用你,怕是对一些人不满了。” “魏忠贤?”周正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清荔微微摇头,道:“不是,应该是朝廷。” 周正怔了怔,旋即若有所悟,魏忠贤虽然掌握了朝政大权,但朝政的管理还是依靠那些文官,内阁六部的一帮大人物。 “你要拿捏好分寸。”周清荔看着周正,神色十分认真的说道。 皇帝要用周正,应付的不会是李恒秉这样的小小御史,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周正自然知道不能寄希望于崇祯上位、阉党倒台,何况还有七八个月时间,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 嗯了声,周正思索一番,道:“此事了了,我会低调一阵。” 周清荔看着周正平静的神色,心里轻叹,你被皇帝注意到了,又搅和起朝廷的浑水,哪里还能低调得了? 周清荔本想让周正尽快辞官,随他回乡躲避,但眼下周正压力这么大,也不想再给他烦恼,起身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早点休息。” 周正目送他离去,在厅里坐了一阵子便起身回他的房间。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穿着整齐的官服,出现在都察院的大门前,来来去去有不少认识周正的,惊掉了一路的下巴。 这几年凡是进诏狱的,有几个能活蹦乱跳出来的?要知道,周正惹了这么大风波还没有消停,他怎么就能,就敢这么大摇大摆的来都察院了? 再说他被停职,封了班房,他还来做什么? 不知道多少人惊愕不已,更是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多少个班房。 周正对这些的震惊与惊慌视若无睹,在门口停顿片刻,一脚迈出,踏入都察院的大门。 一脚踏入,仿佛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周正归来的消息已经震动整个都察院。 江西道廊庑。 “你说什么?周征云回来了?不可能!他不是被关在诏狱吗!?”一个监察御史惊色不已,猛的站起来,盯着眼前的小吏。 小吏苦笑,道:“小人也不知道,但他已经进了都察院了。” 这个监察御史二话不说,直接冲出了班房。 与他一起的跑出班房的还有几人,一眼就看到了。 几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样的震惊,不可置信,而后快速走到一起。 “你们也听说了?” “周征云真的从诏狱出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来都察院做什么?他难道官复原职了?” 一连串的问题,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安与惊慌。 “我看他肯定是投靠了阉党,不投靠阉党,怎么可能从诏狱里出来!” “没错!这个阉贼,果然是阉党,早知道我们就应该将他弄死在诏狱!” “先不用说这些,他出来了,还回来都察院,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这个阉贼如此嚣张!”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这个阉贼要是不承认,我们就当场打死他!” “好,走!” 几个人怒气填胸,惊怒的五官变形。 他们这几日想要置于死地的周正不但没死,居然还敢嚣张的跑到他们面前,这怎么能忍! “站住!” 忽然间,有一个人出现在廊庑入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几人一惊,刚要说话,这个人淡淡道:“谁敢出去,就地革职,关入司狱司!” 他说完,有几个衙役走出来,手里拿着锁链,完全不像是玩笑。 其中一个惊愕不已,旋即满脸怒容,道:“张御史,周征云出来了,我们怎么能忍,他是个阉贼!” 这个张御史冷哼一声,道:“你们要是不服,去找台里的大人,不要问我!” 说完,他径直向里面走去,留下几人面面相窥,却又不敢硬闯,只能双眸怨愤的对视一眼,压着一肚子怒气回到各自班房。 其他各处上演着类似的剧情,有几个人怒恨交加,气冲之下想要硬闯,结果真的被就地革职,关入了司狱司。更有人真的跑去找都察院上面那些都御史,结果都是碰了一鼻子灰。 浙江道廊庑就更是震惊了。 楚姣谭,李归化不说,还在打盹的胡清郑更是被惊醒,瞌睡全无,睁大一双小眼睛,盯着眼前的小吏道:“你说什么,周征云出了诏狱,还回到都察院了?” 小吏这会儿也颇为惊慌,道:“是,就快要到这边了。” 胡清郑连连眨眼,一脸懵。 周正居然从诏狱出来了?那地方,怎么就能轻轻松松,随随便便的出来?还有,现在朝野因为他的一道奏本沸沸扬扬,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弄死他而没机会,周正出来干什么? 还大摇大摆的来都察院上班,周正这是要干什么,嫌死的不够快吗? 胡清郑是疑惑不解,外加一丝丝担心。 李恒秉却不同,周正的出狱,彻底激怒了他! 一个本来将死的人,居然逃脱牢狱,还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都察院,周正这是在挑衅他! 李恒秉不容这样的挑衅,他站在浙江道廊庑的入口,背着手,身形铁直,双眸幽静如深渊,寒芒跳动似电。 身后的一个个班房安静的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 甚至还能听到无数人的心跳声,慌乱,惊恐,犹如擂鼓,清晰可闻! 周正脚步从容的转过一道走廊,出现在浙江道廊庑,与李恒秉隔着不足十米,不远不近,对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畏战之风 周正看到李恒秉,脚步只是顿了下,便如常的向前走去,到了李恒秉近前。 李恒秉面无表情,只是双眼凹陷,显得有些枯槁,整个都在散发着一种阴森寒意,时刻告诉所有人,他很愤怒,很危险! “周征云,见到李御史,为何还不行礼!?”周正还没有说话,李恒秉身后忽然跳出来一个人,对着周正一脸居高临下的傲色,大声喝道。 周正瞥了眼,是衢州府的江景德。 “你府里养狗了?”周正正眼不瞧江景德,看着李恒秉道。 江景德先是楞了下,旋即大怒道:“周正,你居然骂我是狗,你还是个读书人吗?哼,难怪他们都说你是阉贼,我看也果然是如此!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阉狗!” 周正依旧看着李恒秉,道:“看来你不会选狗,这样的狗迟早会被人活活打死,还会连累你。” 江景德气的脸色铁青,咆哮道:“那也总比你好,你以为你出来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死定了!不止是你,你全家都得死!你才是狗,你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的疯狗!” 他这句话在整个浙江道廊庑回荡,不知道多少人神色古怪,暗自摇头。 胡清郑这时耳朵就贴在门缝上,听着江景德的喊叫声,擦了擦汗,嘀咕道:“李恒秉这是病急乱投医吗,这样的人也敢收。” 廊庑前,李恒秉面无表情,对于江景德的咆哮,周正的冷嘲热讽仿佛没有听到,漠然好一阵子,忽然开口道:“明天随我上朝。” 周正脸色慢慢变得肃色,双眸灼灼的盯着李恒秉。 上朝,李恒秉这是要与他在朝堂上一决胜负吗? 江景德神色一惊,转向李恒秉道:“大人,这周正被停职了,班房已经被封了,他怎么能上朝?应该抓他去司狱司严刑拷打,让他交代所有事情!” 李恒秉却没有回答他,看着周正,目中不掩饰如沸杀意,声音平静的可怕,道:“你还有一天时间准备,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就走,半丝停留,与周正废话的意思都没有。 江景德看着李恒秉就这么走了,一脸愕然,他还以为要有一番龙争虎斗,但他心中怒气难消,又转头盯着周正,恶狠狠的道:“别得意,你的案子还没定,根本就没资格上朝!我现在就去司狱司,让他们拿你下狱!” 周正向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淡淡道:“我有什么案子?哪个部门给我定案了?还有,我什么时候被停职了?公文在哪里?” 江景德张口就要说,仰着脖子,哽的一脸通红,硬是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周正。 周正确实被锦衣卫抓走了,但没有被定罪,完全可以说去配合查案,甚至是帮忙什么的。至于查封了班房,停职,这都是都察院‘私下’做的,并没有公文下来,严格来说,周正被查封班房是非法的! 周正说了这么一句,如常的向前走去。 江景德气的脸上青红交替,没办法狐假虎威,瞪着周正的背影,压着怒气,重重的哼了声,抬头挺胸的大步走向他的班房。 周正刚到班房就发现,房门已经打开了。 姚童顺从里面出来,一脸谨慎,走近低声道:“上面的大人一大早就让我打开,打扫干净。” “消息倒是灵通。”周正说道。他昨天凌晨从诏狱出来,怕是没多久一些人就知道了。 姚童顺听着周正这句话,觉得话里有话,却没多问,忐忑带着一点欣喜的问道:“大人,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安排吗?” 周正坐在椅子上,抱着茶杯,思索片刻,道:“我能否调阅经历司有关我的奏本,包括李恒秉弹劾我的。” 姚童顺皱眉,想了一阵,道:“能是能,但一次不能太多,否则太明显,会有人告叼状。” 周正道:“嗯,先将李恒秉相关人的奏本给我拿过来。” “是。”姚童顺答应一声刚要走,旋即又转过身,道:“大人,辽东的大人们后天到京。” 辽东的大人们,就是袁崇焕等人。 在辽沈,广宁相继惨败,辽东大面积陷落,建虏气势冲天,准备一举攻克山海关,大明朝野上下畏战之风浓烈的情形之下,袁崇焕守住了宁远,将建虏挡在了宁锦一线,这对大明上下来说无比不易,也大大的鼓舞了朝野士气,朝廷从上到下自然是一片赞誉。 这一次,这些大人们集体入京,就是整顿好辽东,入京接受封赏的。 姚童顺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周正现在的处境皆因辽东而起,袁崇焕这些人的态度,可能至关重要! 周正立时想到了李恒秉与袁崇焕曾通过信,神色微肃的点头,道:“我知道了。” 姚童顺这才转身出去,他要去经历司找周正需要的奏本。 周正没有做其他事情,他的事务已经分给其他监察御史了。 坐在椅子上,抱着茶杯,想着袁崇焕等人来京的事。 明廷畏战,畏惧建虏的气氛一直很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样的话更是人人皆知。 退守山海关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比如天启五年取代孙承宗的辽东经略高第,更是直接实施了,毁坏了宁远,锦州的防御器械,将军民赶入关内。王之臣的前任辽东经略王在晋在宁远之战前,更是极力要求退守山海关,是袁崇焕一力坚持。 而再前面的辽东经略王化贞在辽东屡败,信心受挫,在天启四年也是这个想法,还屡屡上书,陈述利害。 可以说,退守山海关,在明朝朝廷一直极具市场。 也就是袁崇焕守住了宁远,才给了明廷一点信心。 周正默默的思索,目光平静,心里坚定:山海关以北那条狭窄的走廊决不能丢! 没多久,姚童顺就将李恒秉以及都察院内部弹劾周正的奏本附录给周正拿过来,神色异样的低声道:“大人,经历司行了很多方便。” 周正微怔,道:“具体什么情况?” 姚童顺越发低声的道:“小人想来,有些人也是支持大人的观点的。” 周正若有所思的嗯了声,道:“我待会儿想去见见田珍疏,郑守理,能见到吗?” 姚童顺想都没想的摇头,道:“得江西道那边点头,还有司狱司那边同意。” 陈新烈与周正已经撕破脸,自然不会允许周正去见田珍疏与郑守理。 周正暂时没有其他办法,道:“我知道了,去吧,有什么事情,立刻告诉我。” 姚童顺应了声,刚要走又道:“排班表出来了,大人明日上朝参政,还是大人,李御史,胡御史三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嘴皮子贼溜 对于明日上朝,周正已经从李恒秉的嘴里知道,只是没想到他的效率这么快。 周正神色如常的挥退姚童顺,坐在椅子上,研究着李恒秉等人的弹劾奏本。 李恒秉等人的弹劾奏本相对有理有据,要么是周正自身的入仕缺陷,经营贱业,要么就是那件万里之外的案子。 李恒秉等人的奏本没有说他‘狂妄之言,以邀名望’之类,更没有说他妄议国事,大言不惭。 周正暗自点头,李恒秉还没有出格,一切都还是恪守着规矩,不曾恶意构陷,肆意栽赃。 周正仔仔细细的研究,从头到尾的看,一遍又一遍,想要从中找出破绽。 但李恒秉即便盛怒,依旧没有出格,没有失去理智,奏本上没有什么破绽可寻。 “看来,还得想其他办法。”周正合上奏本,轻声自语。 这一天,周正的班房很安静,没人打扰,饭菜都是姚童顺送入班房。 到下班的时候,所过之处,尽皆是怒目而视,好些人忍不住想要冲上来暴打周正,都被人给拦住了。 周正旁若无人,一如往常的下班,先是去了周记,而后又到周氏牙行走了一圈。 生意难免受到影响,好在问题不大,每日依旧盈利不少。 上官勋已经回苏杭,相信在年后会有一大笔可观的银子进入周正的口袋。 之后周正便回了周府,晚上周家父子三人围坐吃饭,周正将明早上朝的事情随意般的说了。 周清荔面上凝重一闪,旋即淡淡的说道:“嗯,你想好就行。” 周正嗯了声,没有再多说。 周方欲言又止,或许是感觉到饭桌上的凝重,他闷着头没有出声。 周正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落寞与颓丧,也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没办法安慰他什么。 官场上,哪一个不是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讲什么正义,道德,礼义廉耻? 讲这些的,早就尸骨无存了。 吃完饭,周正就回了书房,如常的看书,练字。 刘六辙在门口徘徊一阵,还是进来,站在周正书桌前,仰着脸道:“二少爷,老爷在洗他的官服,就是他书房里一直挂着的那件。” 周正抬头看着他,默默一阵,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刘六辙看着周正,好半晌又道:“二少爷,你能不能辞官?” 周正一怔,抬头看着他,见他双眼有些红,深吸一口气,道:“躲不掉的。” 这件事有了开头,已经由不得周正退缩了。更何况,民乱渐起,建虏入关大明存亡就在眼前,周正还能往哪里退? 难不成十几年后,他们齐齐打碎膝盖,叩拜建虏主子,做一辈子的奴颜婢膝的奴才? 刘六辙自然无法理解周正的心情,抿着嘴角,重重的嗯了声,转身出去。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起,转头看向他一边挂着的官服,顿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取下来,又拿过毛巾,仔细的擦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正看着这件官服,目光幽静的轻声的道:“我喜欢站着。” …… 第二日一大早,周正就穿戴整齐,没有吃早饭,径直出府。 周家不少人起的很早,目送周正的背影。 周清荔,福伯,周方,刘六辙,上官清等等,他们表情各异,不约而同的是凝色。 周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朝,到了都察院,点卯,排队,站在李恒秉身后,等着时间,随着大部队进宫。 胡清郑这次没敢说话了,老老实实站在周正左手边,目不斜视。 黑夜中,看不清李恒秉的表情,他抱着手,一如上次那样在假寐。 没多久,钟声响起,都察院的大人们从后面出来,打着灯笼,脚步从容,脚步声都轻的不可闻的向着外面走去。 李恒秉,胡清郑,周正三人依次跟着,周正注意到,这次一起上朝的不是江西道,而是湖广道。 周正不认识,一路上都默然无声的一路走向皇宫。 一如上次,周正等人根据时间,一步一步挪到了皇极殿前。 有监察御史负责纠察仪表,但这一次没人为难周正,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了大殿内。 天启还没有来,大殿里的气氛似乎没在外面那么肃重,有不少人交头接耳的低声交谈。 李恒秉站在周正面前,他没有说一句话,抱着手,眯着眼,安安静静。 他们是品级最低的监察御史,只能在远离龙椅的角落里。 胡清郑小眼睛一直眨,直视前方,从来没敢看一眼周正,更没有一句话,一个暗示。 周正屏气凝神,一样没有声音,安静的等着。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走过来,径直看着周正,语带教训的道:“你就是周征云?我问你,你说辽西之地不可弃,那我问你,建虏已知道我朝虚实,若是复来,必倾力进攻,如何守?你保证能守得住吗?守不住的话你知道要损失多少钱粮,死多少人吗?” 在明廷看来,袁崇焕守住宁远是一种侥幸,辽东糜烂不堪,建虏战力彪悍,侥幸守住一次,肯定守不住第二次! 这是大殿里很多人的想法与观点,有人问出口,很多人的目光就都看向周正。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正拦住了阉党,东林营救王化贞,谁不知道周正上了一道关于彻底改革辽东的奏本? 有人嘲讽,有人不屑,有人严厉,有人警告,有人漠然,有人平静……大殿里只有六十多人,却仿佛全天下的表情都能在这里看到。 周正抬头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不动,道:“大人官居何处?” 这个人冷哼一声,道:“本官户部左侍郎郭允厚。” 周正没想到居然还是位大人,按照明朝六部尚书的更换速度,这位用不了多久就能位列堂官,甚至入阁都说不定。 周正沉默片刻,道:“想必大人经常有收不上来的税,是不是就直接不要了?大人别急着反驳,不说辽西走廊的重要性。单说这种随意放弃国土的行为,我大明的威严何在,天威何存?建虏的气焰必然更加嚣张,越发轻蔑我大明。没了辽西走廊,山海关就是京师的最后一道门户,更像一面锣鼓,建虏敲一下,京城就要抖三抖,他们随时都能敲……大人,你想想那个画面,确定受得了如此这般的提心吊胆,心惊胆战?” 郭允厚被周正这一连串的话驳的哑口无言,最重要的是,周正预设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后果! 如果建虏真的得到辽西走廊,时不时的攻打山海关,京城的日子还怎么过? 如果,如果山海关破了,可就如履平地的直奔京城,再无阻拦了! “哼,巧言令色!”郭允厚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满殿的人审视了周正一眼,没有人再说话。周正的话,自然触动不了他们。 如果,毕竟是如果。 李恒秉面无表情,身形向后倚了倚,低声道:“这种手段可胜不了我。” 周正刚要说话,丹陛之上的侧门打开,一个内监走出,望着下面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第一百一十九章 群起而攻 内监声音未落,一身龙袍的天启大步而出,径直坐到龙椅上。 大殿上自然是齐齐出列,山呼海啸,长身而拜。 “众卿平身。”天启坐着,似乎微笑了下,朗声说道。 “谢陛下。”群臣起身,分两排而立。 “奏!”有内监高声喊。 前面立即有人站出来,举着板笏,朗声奏事。 周正在后面听着,奏的是四川土司作乱。 朝堂上的气氛有些‘烦躁’,一些人开始争辩,一个是官吏调派任免,一个是钱粮。 争执了好一阵子,没有定论。后有人出列,奏的是定信王俸。 信王朱由检即将年满十六,该定俸禄,封国就藩。 万历末年开了一个恶列,那就是亲王封地突然增加到四万顷,也就是四百万亩,还要都是上好的良田,其他金银玉器的赏赐,建造府邸的费用,婚丧嫁娶就更多了。 比如福王就藩,建造福王府就用了三十多万白银! 信王是朱由检唯一的弟弟,自幼聪慧,好读书,对自身要求极严,从来不曾犯过是错误,是一个品德优异的亲王。 信王的问题几乎没有什么争执,封田四万顷,着湖广,江西,陕西,山西四省解决。 因为现在一省已经没有足够的四万顷划分给宗室,只能几省凑一凑。 至于其他的,也一并允准。 但是,封国未定。 周正在后面听着,暗暗摇头。 田珍疏写的那道‘行宗室限禄法’,朝廷通过,皇帝允准,却是连废纸都不如,现在更是无人提及。 一个亲王就是四万顷,一省已经凑不齐,要是明朝国祚再有个三五十年,多出十个八个亲王,怕是大明的地已经不够宗室王爷们封的了。 在下面,是讨论辽东宁远之战后,辽东各级将领的叙功。 实则上,私底下早就讨论好,朝堂上就是走个过场。 袁崇焕任辽东巡抚,并加兵部右侍郎衔,赐蟒服,玉带,尚方宝剑,在京建造府邸等等赏赐丰厚。 同时,罢辽东经略,袁崇焕节制关内外。 其他人,如赵率教,满桂,左辅等人也各加官三级,并有赏赐。 而取代高第的王之臣,则无人提及,仿佛被遗忘了。 这件事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又有几道奏议后,前面有一个人举着板笏出来,朗声道:“陛下,近来朝野沸腾难止,士林非议不断,盖因监察御史周征云狂言乱政,臣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周征云妖言惑众,祸乱军心,臣请陛下严惩,以安辽东众将之心。” “臣附议,值此大胜之际,周征云不思为国谋定,却言语胡乱,行为适当,臣请陛下圣裁!” 接连又有几人出列,全都是弹劾周正,认为他那道奏本祸乱朝纲,扰乱辽东军心,要求严惩。 周正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上面端坐不动,看不清脸色的天启。 这些人说的,在这个时候很多人看来是很有道理的,辽东要稳,怎能多事? 要是改错了,责任谁来抗? 如果是换了崇祯肯定就信了,即便不杀周正,也发配的远远的,再不可能靠近朝堂半点。 一连四五个人弹劾周正,而后仿佛所有人都看着天启,等着他的决断。 天启习惯性的倾身,看向前面的首辅黄立极,道:“黄爱卿,你怎么看?” 黄立极出列,沉吟片刻,道:“臣恭听圣训。” 天启仿佛早就习惯了他的回答,黄立极没说完天启已经坐回身体,目光在大殿搜寻,忽然落到了周正身上,开口道:“李爱情,你怎么看?” 周正差点就要迈出脚步了,硬生生的又缩回去。 李恒秉似也有些意外,顿了下才出列,沉声道:“陛下,辽东事关国社,臣与辽东无涉,不敢多言,臣请陛下圣裁。” 周正听着眉头微皱,李恒秉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说他无涉,不敢多言,那周正也无涉,还刚刚入仕,怎么就敢说那么多了? 天启的目光仿佛又在周正身上停留片刻,转向大殿其他人,道:“众卿还有什么看法?” 大殿里安静了一阵,有人出列,道:“陛下,臣等有几个问题想问周御史。” “问吧。”天启道。 这个人站的位置相对靠前,他对天启行了礼而后转向周正,抱着板笏,淡淡道:“周御史,你可知,我大明每年有多少灾情?有多少百姓受难?辽东每年又要耗费多少钱粮?” 不等周正回答,又一个人出列,道:“你可知,辽东有多少军民?多少城池?城池多大?防御如何?” “你可知建虏有多少兵力,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辽西任由他们驰骋,即便想要攻打山海关也不是不可以?” “你可知辽东军队如何构成,那些将帅手里有多少人马?朝廷为何要罢辽东经略?” “你可知,按照你的奏本所改,辽东必然不攻自破,山海关未必都守得住,你到底是为国谋事,还是居心叵测?” 说到最后,一些人语气激烈,已然将周正打上了‘佞臣’的标签。 周正一直站在李恒秉身后,等到这些人话音落下,才施施然走出来。 周正走出来,朝野的目光都看向周正,等着他的‘狡辩’。 天启高坐龙椅,头微微抬,注视着周正。 李恒秉就站在周正左手边,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侧脸。李恒秉神色不动,但双眼微眯,有冷色闪动。 满朝文武都在等周正说话,周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下官不知。” 满殿皆惊,还有人欣喜。 立即有人站出来,厉声呵斥道:“你既然不知,为何还敢上那样的奏本?你可知道,你那道奏本已经引起多大的后果?!” “如此国社大事,你居然信口开河,周征云,你有几个脑袋!” “荒唐!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年不过二十,就以这般的狂悖之言邀清名,日后还了得,此人必是奸佞!” “陛下,臣请严厉惩治周征云,此列决不能开!”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有十多个人站出来,全都是附议,要求严厉惩治周正。 周正站在朝堂上,如同狂狼中的小船,随时都将倾覆。 有不少人诧异,上次周正舌战群儒,不落下风,这次怎么回事? 难道是周正知道闯了大祸,想要息事宁人?以苟且活命? 有人冷笑,这个时候做缩头乌龟,晚了! 李恒秉抬起眼皮,看着周正纹丝不动的侧脸,面无表情,以他对周正的了解,周正不会这样束手就擒。 李恒秉不信,天启也不信,他仿佛没有看到群臣的愤愤之态,望着周正道:“周卿,你可还有其他话说?” 语气平淡中带着严厉,言外之意就是周正不反驳,那就要依靠群臣所请,严厉制裁周正了。 听着天启的话,不少人神色激动。 周正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扰乱他们计划,令他们不舒服的人,终究还是要被踢出去! 又要回归他们熟悉,可控的朝局了! 第一百二十章 三不知 周正能感觉到满朝野的各种目光,冷冽,淡漠,平静,玩味等等不一而足。 他抬起手向天启,朗声道:“臣有三不知。” 天启‘哦’了声,像是意外,道:“说。” 有些人皱眉,李恒秉更是转过头,看向周正。 胡清郑低着头,呼吸忽然有些急促,悄悄缩了缩脖子。 朝臣们若有若无的目光看过来,不少人投来严厉的警告之色。 周正抬着手,道:“一不知,臣不知辽东的局势为何会败坏到如此程度?各位大人更是要放弃整个辽东,退守山海关?太祖成祖在天之灵若是知晓,该是如何表情?” 这句话,顿时惹得不少人大怒,猛的转身就要呵斥周正。 “听周卿说完。”天启面无表情,淡淡的摆手。 大殿上有一股冷意流动,前面的不少大人开始转头,漠然的看向周正。 “二不知,大殿之内的大人们对辽东情形了若指掌,各种问题如数家珍,为何从天启元年到现在,辽东的情形未曾有丝毫改变?反而越发的恶化?而臣提出了改革之举,反成了众矢之的,欲除之而后快,臣百思不得其解。” 大殿里的冷气更多了,周正甚至若有若无的感觉到一股煞气。前面一些人的神色冷漠,眸中闪烁。 李恒秉看着周正,面无表情,眼神有嘲弄之色。 胡清郑则是暗暗擦汗,悄悄抬头看了眼前面又连忙低下。 天启离周正比较远,看不清神色,端坐不动,片刻道:“继续说。” 周正抬着手,道:“三不知,诸位大人不断的重复着国库空虚,朝廷无力之言。据臣所知,万历十年,国库岁入二千八百万石,万历四十年岁入一千九百万石,而去年,国库岁入六百万石,臣不知这些流失的税粮去了哪里?是怎么失去的,是否还会流失,若是再过三五年,还能剩下多少?” 周正的三个问题,都是要害问题,是这些大人们不愿意提及,深究的。因为里面太复杂,涉及到各种权利争夺,牵扯到无数的人与事。 一时间,大殿里没人说话。 天启高坐,目光看着周正,又在大殿里搜寻。 好一阵子,他见无人说话,开口道:“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王永光刚刚致仕,新任的兵部尚书是冯嘉会,这位尚书刚刚继任不过一个月,也已经上书要求辞官了,因为他举荐的高第,高第在宁远一战畏战怯逃,现在就在牢里,不知道多少人在弹劾冯嘉会。 冯嘉会出列,举着板笏道:“陛下,辽东情势复杂,一言难尽,臣请从长计议。” 天启冷漠的看了他一眼,道:“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郭允厚出列,举着板笏道:“陛下,国库空虚有多种原因,一来天灾不断,二来抗税不法渐多,三来火耗增加,四来我朝是多事之秋,用处增多,这才形成国库空虚,非是周御史所说的流失。” 周正听着,瞥了眼郭允厚,这位说的一句都不在关键点上。 虽然郭允厚说的问题确实有,但根本问题是士绅阶层的肆意侵夺百姓田亩,加上当官的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国库的流失,都流失到了这些士绅阶层手里! 就比如这位郭尚书,家有良田万顷,一般的王爷还都比不过! 天启看着郭允厚,道:“能追回多少?” 郭允厚神色一阵犹豫,道:“回陛下,若是处置得当,二十多万还是能追回的。” 流失都是几百万的失,这追回只能十万二十万的追。 天启似乎不高兴,看了眼郭允厚,转头看着黄立极,道:“首辅,你怎么看?” 黄立极出列,道:“陛下,不管是辽东,还是国库都事态复杂,非一时半会儿可以定论,臣请各部详议,改日上奏。” 天启看着黄立极沉默了好一阵子。 黄立极举着板笏,低着头。 大殿里气氛更加安静了,众位大臣不愿意谈及这些。有些人是知道不能深究,也深究不了。有些是明白,若是深究会牵累到他们。更多人是冷眼旁观,站着看热闹。 周正还站在殿中,好似已经置身事外。 他的几个问题都是这些大人们不愿意深谈,提及的,现在他提出来,足够堵他们的嘴。 天启明显有怒意,但他没有发作,沉默一阵,望着周正淡淡道:“既然众卿都觉得周卿说的有道理,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监察御史有参政之权,不得随意攻讦,更不能胡编乱造的连章抟击,没完没了,视君上于无物……” 李恒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周正,不等天启说完,他一步踏出,抬着手,沉声道:“陛下,臣浙江道监察御史李恒秉有事起奏。” 天启知道李恒秉就是上次与周正争论的人,也记得李恒秉弹劾周正的那道奏本,表情忽然有些玩味,眼神瞥了一些人,道:“说。” 李恒秉面无表情,语气慨然,道:“陛下,不管周御史说的有多在理,我朝还是要立于眼前。眼前就是,辽西已不可守,不说大小凌河无险可据,远离山海关,即便是宁远,锦州也不过是小城,一旦被围就是孤立无援,即便一时攻不下,贼奴围困个把月也必然不攻自破。若是朝廷一昧要求守,臣恐山海关也遭连累,威胁社稷,得不偿失。”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阵嗡嗡声,辽东的局势虽然因为袁崇焕守住宁远而有所改观,但大明朝廷没人认为袁崇焕能守住第二次。 失守宁远,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与其浪费无数钱粮填入辽东的无底洞,还不如精兵简政退守山海关,省心省力,以图日后。 这是朝野非常多的人的想法,好似也理所当然。 周正立即抬手,道:“陛下,山海关确实是天下少有的雄关,臣也认为能挡住建虏,但若是建虏绕过山海关入关,没有了辽西。后果将不堪设想!” 崇祯二年,也就是后年,建虏从喜峰口突然入塞,包围京师,紫禁城大震,调的就是辽东兵马救援,如果仅剩下山海关,还能、还敢调兵吗? 而且,若是建奴再分兵从背后攻打山海关,两面夹击,山海关还如何守得住? 山海关若是失守,建虏可随时南下,谁敢想象那般光景? 辽西走廊这个纵深对大明无比的重要,绝不能有失! 李恒秉闻言,淡淡的哼了一声,转过身看向周正道:“建虏除了山海关别无他路入关,莫非他们要走海路,从天津卫打入京师吗?” 周正直视他,道:“从山海关到甘肃镇,九边重镇,你能告诉我,他们每一处都如山海关一样,牢不可破吗?” 李恒秉顿时冷笑一声,道:“不知所谓!想要绕过山海关,建虏得绕道上万里,并且经过蒙古察哈尔的地盘,他们是疯了吗?” 建虏之所以在崇祯二年冒险入关,确实是逼不得已,小冰河不是只在大明关内,辽东本来就贫瘠,建虏原是渔猎民族,现在建国,人口渐多,不事生产,又没有外入,在天灾之下,即将崩溃之际,除了发疯一般的冒险入大明劫掠,还能如何? 这些周正自然没法跟李恒秉以及天启解释,不由得沉吟起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堂而皇之的构陷 周正不说话,朝堂似乎都松了口气,那冷漠的气息都有所缓解。 龙椅之上的天启坐直身体,静静的看着周正。 李恒秉面无表情,继续看着周正,说道:“你对辽东一无所知,你所说所做不过是凭空妄想。你的一腔为国之心是好的,但你太过年轻,早早的登上高位,又急于邀名,这样不止会害了你,也会严重误国政……” 李恒秉这是摆着前辈,上司的姿态,居高临下的教训周正了。或明或暗的点出周正这个官是周清荔花钱买来的。 周正瞥了他一眼,抬起头,道:“下官所说所做是凭空妄想?建虏之前没有入关吗?入关只是一次两次吗?前几次建虏是试探,你能保证建虏下一次还是试探吗?你敢保证吗?你凭什么保证?你在拿我大明江山社稷在开玩笑!在这金銮殿上,当着皇上,众位大人的面,你敢保证吗?” 周正的语气随着他的发问一次比一次高昂,最后一句响彻金銮殿,回荡不休。 李恒秉双眼怒睁,脸上罕见的有一丝涨红。 但他没办法立即回答,建虏确实已经有几次入关了,只是规模很小而已。 群臣被周正的声音影响,很多人都看着他,不少人皱眉,面露思索。 龙椅之上的天启皇帝向后倚了倚,脸上似乎有笑容。 李恒秉只是被周正一连串的问句所镇住,很快醒悟过来,冷声道:“建虏要入关?从哪里入?九边重镇精兵云集,猛将如云,他们就不怕被我大明留下,全军覆没吗?哼,危言耸听,经不起推敲,你以为就这几句话就能唬得住满朝诸公,蒙蔽得了皇上了吗?哼,年轻人,我劝你脚踏实地,认真务实,切莫好高骛远,以狂悖之言邀名,自古以来就没有好下场!” 周正神色不变,语气冷冽,道:“若是我大明真的还有精兵强将,你为何执意要放弃辽西退守山海关?若是建虏有十万大军突然入关,敢问李大人,你从何处调兵?调哪一支兵?京畿如何守卫?你有几成把握可以将他们留下?下官说的是狂悖之言吗?下官如今是人人喊打?这件事不管如何处置,下官怕是也做不了官了吧?天下间有人像下官这样邀名的吗?” 李恒秉入仕多年,对朝野情况都有所了解,对于大明军队的情况他自然是有所熟悉,但周正的几句话问话,还是堵住了他的嘴。 遍观整个大明,成建制的军队其实并没有,除了辽东! 陕西出现民乱,也只是依靠地方去镇压,若是大了,朝廷就会派出总督整顿军务,招募士卒,训练成军。 现在要李恒秉找出一支强力军队来抵抗,甚至消灭建虏,李恒秉找不出来! 满朝文武一时间也很安静,他们同样在思索周正的话。 大明除了辽东,哪里还有常备军,可以随时调用? 这个时候,孙传庭的‘秦军’,卢象升的‘天雄军’等还没个影子。 龙椅之上的天启端坐,目光炯炯的看着周正,而后又瞥了眼群臣,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李恒秉见周正如此针锋相对,找不到致死的办法,深吸一口气,抬手向天启,道:“陛下,臣弹劾浙江道监察御史周正,与锦州副总兵满桂交通,图谋不轨。” 周正脸色骤变,双眼直直又冷漠的盯着李恒秉。 李恒秉,终于是破了他的操守,开始构陷他了! 不得不说,李恒秉这个构陷十分的可怕。不管是手握重兵的边疆将帅与文官勾结,还是文官与这些将帅有‘私交’,若是放大,都是图谋不轨,死罪! 这要是崇祯朝,只怕这会儿崇祯已经大怒,直接将周正下狱论死了! 果然,李恒秉话音落下,朝堂上一阵嗡嗡声响,一些人看向周正的目光极其冰冷,带着森森寒意。 前面几位大人不动声色的转过头,不知道是何表情的扫了眼周正。 龙椅之上的天启无法再保持沉默,淡淡道:“有何证据?” 天启的语气平淡,平淡中带着冷漠。 熊廷弼当初行贿内监,被他处死,传首九边,若是有文官勾结边疆将帅,他也不会留情! 任何人只要有一丝威胁朱家江山,他都不会客气分毫! 李恒秉恢复了淡漠神情,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举起,道:“这是臣截获的两封信,一封是满桂,一封周正。” 大殿里所有人都看着李恒秉,看着他手里举起的两封信,而后目光转向周正。 他们很多人看着周正已经是看死人的目光,李恒秉在这个地方拿出这样的信,没谁会怀疑是假的。 胡清郑看着李恒秉举着的信,又看向周正,悄悄的咽了咽口水,脸角古怪的动了动,不停的眨眼。 他不知道两封信的真假,但周正一个刚刚入仕的十九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与远在辽东的满桂有所勾结,满桂有什么事情会与这个入仕不过一月的小小监察御史勾结? 说不通啊? 再说,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与边关将帅,能有什么勾结,能有多大的事情?真还能图谋不轨? 若是放到外面,不管是谁只怕都是摇头失笑,不屑去听。 但这里是金銮殿,是大明朝会,李恒秉十分认真的喊出了‘交通’二字,拿出了两封信,就没谁会质疑了。 谁敢在金銮殿上随意构陷他人? 周正看着李恒秉手里的这两封信,尽管知道是假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放松。李恒秉居然在这个地方用这样的方法,肯定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该如何破局? 周正头上出现丝丝冷汗,目光急急闪动。他知道,如果他输了,不止是大明可能会放弃辽西走廊,他以及周家都得跟着陪葬! 高坐龙椅的天启遥遥的俯看着,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好一阵子,他语气平淡道:“给周征云。” 已经下去的内监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 李恒秉神色不动,道了声‘遵旨’,直起身,将两封信递给周正,目光直视周正,双眼一片冷漠,看不出其他的一丝情绪。 周正极力平静,看着这两封信,并没有接。 李恒秉神色平静,道:“你还要狡辩?你可以找人来核对笔迹。满桂明日到京,也可以让你们当庭对峙。” 李恒秉话音一落,不远处有人直接沉声道:“看他的表情,还对什么,我看直接下狱,等满桂入京,直接抓了,交由三司会审!” 周正瞥了一眼,是一个都给事中的官服。 不等其他说话,天启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卿,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快解释,快解释,再不解释,朕可就下你的大狱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我无敌 天启的话音落下,朝堂上似有似无的能听见几声冷哼,都是冲着周正的。 他们有些人迫不及待,想要将周正送入大狱。 但天启话音落下,他们不再多说,只是静等着,等着周正的狡辩,而后他们会踏上一万只脚,令周正永世不得翻身! 周正看着李恒秉,李恒秉脸色淡淡,隐约有着一丝笃定之色。 周正目光从李恒秉脸上转过,看向大殿里的其他人。 不少人报之以冷笑,有些人平淡,有些人同情,有些皱眉,有人无动于衷,有些人则避开了周正的目光。 周正看不清前面那些大人的表情,他们抱着板笏,老神在在,仿佛置身事外。 周正抬头向着龙椅之上的天启看去,天启更远,藏在玉珠之下的脸更看不清。 周正神色平静,转向李恒秉,看着他手里的两封信,道:“我知道,笔迹鉴定肯定会是我与满桂的,即便对峙,我们也只是狡辩,我相信,你还安排了实证,让我们无可辩驳。” 这些自是当然,李恒秉行事向来缜密,不留一丝破绽,尤其是这种时候,他怎么会给周正任何狡辩,翻盘的机会? 李恒秉道:“事实俱在,不容狡辩。若是你现在认罪,相信陛下会宽宥一二。” 李恒秉面无表情,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他就不会让周正活着!所谓的‘宽宥’,周正依旧是逃脱不了死刑! “如何宽宥,交通边疆将帅,理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没错,这周正好言喜功,以狂悖之言邀名,实是用心险恶,不可揣度!” “我看直接下天牢,死狱!” 不少人一脸漠然看着周正,冷声喝道。 这些人有阉党,有东林党,他们都将周正视为了一种威胁,想要除之后快。 一些人嘴唇蠕动,似乎想替周正说话,但都没能迈得出脚步。 最前面的黄立极瞥着与李恒秉对峙的周正,不动声色的斜眼看着高坐龙椅的天启,他离的极近,分明看到了天启嘴角的一丝笑意。 黄立极神色不动,抱着板笏,微眯着眼,仿佛在闭目养神。 黄立极到底是首辅,又是阉党,自然有不少人唯他马首是瞻,观察他的态度,见他不闻不问,一些人自然不会掺和。 是以,朝堂上后面显得很热闹,前面又很是冷清,仿佛两个世界。 天启皇帝高坐龙椅,俯看着整个朝堂,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笑意,静静的看着周正。 周正对于外人的这些威胁充耳不闻,看着李恒秉道:“你说,这两道奏本,都是我与满桂亲笔所写?” 李恒秉一直注视着周正,还算镇定的神色,平静的眼神,心里意外,这个时候的周正,哪怕再心性坚韧,面临生死关头,难道不应该恐惧,慌乱,六神无主吗? 但是,他堵住了周正所有的退路,这两道奏本,周正无可辩驳,只有死路一条! “不错,我亲自验证过。”李恒秉看着周正,淡淡说道。 周正脸上忽然露出笑容,道:“李大人,你知道画押吧?” 李恒秉眉头微皱,旋即道:“书信往来为何要画押?虽然上面没有你们的印信,但是是你们的笔迹,还有落款,这就足够了。” 周正摇了摇头,道:“画押不一定要按印泥,就好比这两封信,将它们交给熟练的仵作,用灰粉或者黑粉就能看到所有碰过这封信的人的手印,我拿性命跟李大人打赌,上面绝对没有我与满桂的。大人不会是想说,我们的亲笔书信,却没有用手碰过吧?” 大殿里顿时响起阵阵嗡嗡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胡说八道!什么灰粉黑粉,本官从未听闻!” 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声训斥,从官服上看应该是刑部侍郎。 这个人说完,所有人都看着周正,等着他溃败,承认那是胡说八道! 周正没有理会他,也不再看李恒秉,转身向天启,沉声道:“启奏皇上,臣请找一个仵作来,验明这封信上到底是否有微臣与满桂的手印。灰粉,也就是水银与白玉的混合,经验丰富的仵作都应该知晓,即便不懂,微臣也能教给他们。” 一些人听着周正的话脸上开始变化,哪怕刚才还严厉指责周正胡说八道的刑部侍郎也不说话了。 一些人的目光开始看向李恒秉,而后在李恒秉与周正两人脸上来回转移。 这两人之中,必有一个人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欺君,恶意构陷同僚,若是被证实,皇帝盛怒之下,可能会是最可怕的后果——抄家灭族! 是周正,还是李恒秉? 一些人心惊胆战,不敢再说话。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被怀疑是其中一个同党,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最前面的那几人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一个个转过身,神色威严,目光严厉的盯着周正与李恒秉。 大殿里流转着肃杀之气,大门口已经有一队锦衣卫站在门口,只要天启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进去抓人。 天启端坐,脸上没有了笑容,缓缓的站起来,目光逼视着李恒秉,淡淡道:“李爱卿,你给朕解释一下。” 他这次的‘淡淡’区别于对周正的‘淡淡’,隐含着明显的杀意。 天启一直以一种看戏者的角度看着周正与朝臣的争锋,对于他与李恒秉的争论他是一直冷眼旁观,因此看的最是清楚。 同时,他也非常清楚,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如何与边关将帅交通,真当他这个皇帝是傻子吗? 李恒秉的表情很是怪异,有杀意,有愤恨,有怒容,有不甘,还有抑制着的疯狂,种种表情夹杂在一起,显得很是复杂,莫名。 他直直的看着周正,仿佛没有听到天启的话。 “为什么?”好一阵子,李恒秉眼角一跳,阴沉道。 别人可能听不懂,但周正明白了,李恒秉这是弃子认输,不再挣扎。 “因为我比你看得远。”周正一脸如常的说道。 这句话,没有人能了解,因为周正看得比任何人都远,那是历史长河。 “不可能,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刚刚入仕的稚口小儿!你懂什么国政,懂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建虏入关,什么兵临京畿,什么都是假的!你是在邀名,你是在骗我,你是在欺骗满朝大臣,你是在欺君,你罪该诛九族!”李恒秉脸角陡然变得狰狞,向着周正疯狂怒吼。 李恒秉话音未落,满殿皆静。 除了他的咆哮声,金銮殿上没有其他声音,有种奇异的安静。 李恒秉这等于是认罪了! 谁都没想到,李恒秉居然真的敢在金銮殿上构陷周正,更没想到,周正还反败为胜! 一些人忽然紧缩着头,不敢再冒头。他们刚才针对周正,很容易被人认为他们是李恒秉的同党,朝堂上互相帮腔,构陷周正。 这是欺君重罪!罪在当诛!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尘埃落定 大殿之上,在李恒秉咆哮声停下,越发显得静谧。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再多说一个字。 静的落针可闻! 天启站在龙椅之前,目光炯烁,一脸铁青,胸中怒气翻腾。 他之前还在看戏,心里也有所料,但事情发生了,还是令他怒不可恶! 这些大臣是疯了吗?当他是什么?在金銮殿上,当着他的面,满朝文武的面,正义凛然的恶意构陷臣工,他们到底要什么!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天启目光冷冷的扫过整个大殿,这些大人们抱着板笏,低着头,睡着了一样,对眼下发生的事情好似一无所觉! 天启胸中怒气更甚,一挥手,喝道:“拉出去!” 门外的锦衣卫迅速冲进来,直奔李恒秉。 李恒秉经过一番咆哮,陡然冷静下来,待看着锦衣卫气势汹汹而来,连忙跪地向天启,大声道:“陛下,臣冤枉,请听臣解释……” 天启哪里还会听他的解释,立在龙椅之前,高大巍峨,不可抗拒。 锦衣卫将李恒秉扑倒在地,而后一个反锁,然后硬生生的拖着他向外面快速走去。 李恒秉知道大势已去,强辩无用,看着周正怒声大喝道:“周正,你这个误国贼子,必然会害了我大明!还有你们这群无能之臣,庸庸碌碌,毫无作为!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你们都是错,错的离谱,只有我是一心为国,只有我才是大明的忠臣……” 李恒秉被拖出去,大喊声还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金銮殿内很安静,天启背着手站着,胸中怒气翻腾不休。 忠臣,这就是忠臣吗?天底下有这样肆无忌惮欺君的忠臣吗! 群臣低头,默默无语。 周正看着李恒秉被推出去,心里长长吐了口气。 好一阵子,他瞥了眼天启与群臣,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 内监们一个个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位万岁爷平日自是好说话,可要是发起怒来谁也承受不了! 比如,熊廷弼传首九边,这是多么严厉的处置! 天启的目光在大殿里搜寻,最后还是落在首辅黄立极身上,眼神失望一闪而过,脸上漠然一阵,开口道:“辽东绝不能再退!李恒秉一案,交由三司会审。就这样吧。” 天启说到最后‘就这样吧’四个字,神情语气都是极其的厌烦,厌烦之中表达的就是不满。 不满什么,在场的都心知肚明,却没谁点破。 天启甩手而走,群臣恭送。 在内监一声‘退朝’中,今天的廷议就此结束。 前面的大人们顿了片刻,交相对视,继而依次转身离开。 周正小小七品御史哪能先走,目送一个个大人们从他身前不远穿过,跨过门槛。 有人在看周正,有人不看,有人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有人冷眉以对,有人不屑冷哼,有人默默不语。 直到人走差不多,周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一人走过来,神色冷峻,语带教训的道:“你是不是觉得赢了?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周正已经转过头,听着声音又转回来,看着眼前的人。 就是上次朝会,隐约表达对他欣赏的人,礼部尚书的朝服——礼部尚书,李思诚。 周正沉吟片刻,道:“大人对辽东的事情只字不言,是觉得退与不退都无不可,还是想要明哲保身?” 李思诚脸色微沉,道:“辽东之事的复杂岂是你能尽知与妄言的!明哲保身也是君子处事之道,你今天大出风头,于朝局于辽东到底是利是弊,你心里真的清楚吗?” 听着李思诚的教训,周正心里暗自摇头,这位大人或许风骨没问题,但却未必能解决什么事情,只怕大事临头,要么躲着不出,要么也是以死报国了之。 史书上,也得称一声‘忠臣’不是? 周正道:“大人对国事一言不发,却对下官这个出言之人横加指责,未必有失公允吧?” 李思诚皱眉,脸上有不满,似乎觉得看错了周正,心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罢了,你终究是太过年轻。这次事后你怕是在官场也待不下去了,回乡之后,潜心读书莫问国事,遇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再如此冲动了。” 说完,李思诚就走了。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龙椅,跟着出去。 周正回到都察院点卯,一路上都看不到人,哪怕周正进了班房,四周也是静悄悄的。 谁能想到,李恒秉会落败,被打入天牢,胜利的是周正。 姚童顺给周正送来一壶茶,看着他的表情十分拘谨,眼神有敬畏之色。 他很早就知道他的这位大人不一般,但也没想到会如此不一般,居然在朝会上两次击败上司李恒秉,最后更是将李恒秉送入天牢! 整个都察院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事! 周正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思索着这件事可能的后果。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他与李恒秉的私仇,根源还是辽东问题上的分歧。李恒秉入了大狱,辽东的事情尘埃落定,打落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算盘,这些人会恨死他。 姚童顺站在周正门前,犹豫一番,道:“大人,辞官吧。” 周正一愣,抬头看向他,道:“你说什么?” 姚童顺看着周正,道:“上面有人开口了,即便大人坚持不走,他们也能让你走。” 上次事情之后,周正之所以能一直留任,还上了朝会,关键就是上面的人没有明确表示,停职,查封班房,都是一些人‘私下’的决定,没有正式公文走完程序。 周正默默片刻,没有追问开口的是谁,嗯了一声。 姚童顺不知道这个‘嗯’代表什么意思,悄悄退了出去。 浙江道的其他班房很安静,安静倒不是惧怕周正报复他们的连翻变脸,而是周正这一次必然要倒大霉,他们怕被牵累。 胡清郑的班房里,作为一个胖子,他怕冷,坐在碳炉前,烤着手,脸上还是一阵后怕之色。 李恒秉的手段着实恶劣,但确实很可怕,若是换了旁人,哪里能知道可以从信上找出手印?若是换了他,定然入彀! “可怕可怕……” 胡清郑喃喃自语,脸上不停的冒出冷汗,不时还颤抖一下。 这样的手段,谁能不恐惧? 他班房的小吏就站在他身前不远,看了好一阵子,低声道:“大人,听说上面说话了,要求周御史辞官。” 胡清郑哼了一声,道:“辞官,周征云倒是想,就怕不是辞官那么简单!” 小吏顿时不说话了,朝局鬼测,朝下就更不可测了。 周御史,怕是有难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辞官吧 下班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周正还没出班房,司狱司的衙役就来了,手里还拿着封条。 这是动真格了。 周正只是看了一眼,便如常的下班。 他一出廊庑,衙役们就将他的班房门关上,贴上封条。 一个个班房陆续打开,一些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脚步放慢,在周正之后陆续离开廊庑。 都察院的人极多,走出都察院大门的人相对拥挤,但周正如同瘟神,为他径直开出一条道来。 “他就是周征云?” “是他,都察院就没有这么年轻的监察御史……” “还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这是一点前程都不要了……” “他还要前程?这一次,他不死他就算他命大,看着吧,说不定那天就死于非命!” “不至于吧,他要是辞官回乡,躲个几年,等朝堂有变,说不得就东山再起了……” “哼,那你也不看看他得罪的都是什么人,朝堂上有他的立锥之地吗?” “哼,他先活过年前再说吧!” 一些人冷言冷语,并没有掩饰。 周正走在前面听到一清二楚,充耳不闻,脚步如常。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去周记,而是径直回府。 周家在周正走的时候就心惊胆战,担忧不已。好在周正没出宫他们就得到消息,周正是大获全胜,平安出宫了。 周家后厅,餐桌上。 周家三父子围坐吃饭,除了吃饭声,没有其他一丝声音。 父子三人性格虽然不同,但都算是不擅长言辞的人,尤其是如此大事。 周方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周正,眉宇拧结,神色一直在变幻。 作为兄长,他对周正一直是‘照顾’的角色,但经历了山东这一遭,加上周正已经上了朝堂,他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转变,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清荔吃了一阵,也放下筷子,看着周正,淡淡道:“辞官吧。” 周正抬头看了眼周老爹,又瞥了眼周方,点点头道:“班房已经贴了封条,我明日就不用去了。” 周清荔见如此就没有再说,再次拿起筷子。 周方听着倒是没有那么轻松,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方问的不止是周正打算的‘以后’,还要面临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周正没那么担心,事情这么大,一些人想要出手反而不容易,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后手。 “读书。”周正轻飘飘的回答道。 周方刚要再问,周清荔一抬手,道:“这样也好。” 周方顿时神色动了动,问不出口了。 三人很快吃完饭,各自回房。 周正回了房间,坐在椅子上,抱着茶杯,渐渐放松精神。 刘六辙,上官清站在他桌子前,刘六辙轻快不少,脸上有笑容的道:“二少爷,辞了官也好,咱们专心做生意。二少爷要是做生意,咱们周家肯定能发大财!” 周正看着他笑了下,目光转向上官清。 上官清看着周正眨了眨眼,声音清脆道:“其实,地方比在京里好。” 周正一怔,思索着这种可能,旋即又摇头道:“说这些太早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放放手头的事情,好好过个年。” 不止是过年,还有明年天启驾崩,崇祯继位,朝局必然动荡不安,整个大明都要跟着剧变,在京城在地方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该来的在哪都躲不掉。 刘六辙倒是欣喜,只要周正不入朝就行。 上官清看着周正,俏脸有些异样,嘴角微动,却没有说出口。 周正摆手,让两人出去,他抱着茶杯,开始仔仔细细的回想着最近的事情以及推断可能发生的后续。 直到半夜,周正才放下茶杯,轻轻吐了口气,有些头疼的自语道:“比我预想的要困难太多……” 想要不被打碎膝盖做奴才,地狱级的难度啊。 但是再难,周正也要迎头而上,绝无退缩! 周正无眠,与周正一样无眠的人更多,遍布京城。 很多人已经发现,用弹劾的方式已经对付不了周正,不说之前朝廷的无动于衷,单说现在,会不会被认为是李恒秉的同党,继续在构陷周正? 一些阴暗角落里,一些堂而皇之的污秽之事在悄悄酝酿,如同匣子里的恶兽,等待时机破匣而出。 …… 周正难得的睡了个懒觉,也没人打扰他,直到中午他才醒。 “二少爷,老爷,二少爷都访友去了。”刘六辙端着饭菜进了周正的房间说道。 周正洗漱一番,道:“嗯,下午我去周记看看。” 刘六辙最喜欢周正去周记了,总比去朝廷那些危险的地方好,连忙道;“诶好,我最近租下了六个铺子,同时开售,二少爷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好,每天都有银子入账,比那牙行好多了……” 周正听着笑了笑,拿起筷子吃饭,吃了几口忽然道:“对了,你那个相好怎么样了?” 刘六辙脸上笑容一僵,心虚的看了眼外面,低声道:“二少爷,这是能不能不告诉老爷?” 周家的家规还是很严的,家丁与婢女私通,那是要强行卖出去,即便刘六辙自小长在周家也不行! 周正自然干不出棒打鸳鸯的事,道:“你找个中间人给她赎身,安排到哪个铺子里去,要是被老爷发现了,我也帮不了你们。” 刘六辙还真没想到过这个办法,但旋即苦笑道:“二少爷,我我可没银子。” 周正道:“从铺子里支,每个月从你月钱扣。” 刘六辙听着,忽然噗通一声跪地,道:“六辙谢二少爷,我愿给二少爷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周正愣了愣,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顺手给他拉起来,道:“行了,不从你月钱里扣了,每月从铺子里给你发五两的俸禄,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刘六辙一怔,有些惊讶,甚至是慌乱的道:“二少爷,你还要给我发俸禄?” 他是周家的仆人,有月钱已经不错,哪里还能再拿俸禄? 周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道:“不用那么惊讶,哪有做事不拿钱的,以后再给你涨。没事了,你先去铺子吧,我吃饭再过去。” 刘六辙不知道说什么好,双眼通红,袖子一抹,哽咽道:“二少爷你放心,我刘六辙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一辈子给二少爷做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正挥了挥筷子,埋头吃饭。 刘六辙重重的嗯了声,这才转身离去。 在周正吃饭的时候,有一行人从宫里出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一举一动都透着振奋。 他们是入京接受封赏的辽东诸将帅,从他们的表情看,宫里的封赏十分丰厚,他们很满意。 其中一个是四十多岁,儒雅的中年人却没有,他神色如常,眼神冷静,看不出什么高兴。 有家丁来接他,瞥了眼其他人,低声道:“老爷,回府吗?” 中年人看着繁华热闹的长安街,道:“不急。”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袁崇焕 周正出了府,准备去周记。 刚一出府就有四个家丁跟着他,只有两个是熟悉的,另外两个应该是新入府的。 领头一个陪着笑,道:“二少爷,老爷说了,你要是出府,我们四个得跟着,寸步不离。” 周正想了想,也没在意,随口嗯了声便继续在走。 在魏希庄的茶楼内,魏希庄一只脚翘在凳子上,剃着牙,看着周正十分意外与欣喜的道:“行啊老周,没我的帮忙你也能玩死那老小子,不错不错。” 周正喝了口茶,道:“他要是不动我也没办法。” 魏希庄点头,道:“他这样的人确实难办,除非像九千岁那样,但你做不到。” 魏忠贤做的都是强行构陷,大权在握自然说什么是什么,再不行屈打成招,再不济还能矫旨,周正哪里做得到。 周正道:“接下来估计会有不少麻烦,你也要小心些。” 魏希庄顿时冷哼一声,道:“谁敢动我?你放心,我派人跟着你,你的铺子,我都派一个校尉在里面喝茶,我倒是看看,谁敢乱来?” 周正吓了一跳,连忙道:“不用。对了,田尔耕有交给你什么事情吗?” 周正自然不能让魏希庄这么明目张胆的派锦衣卫去他的地盘,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是以,连忙转移话题。 魏希庄果然上当,道:“你还别说,他真的交给了我一些事情,但也不算重要。” 周正不意外,道:“不管事情大小,你要做的是培养人手,时机到了才能帮上大忙。” 魏希庄这一次也深感人手不足,手底下人才有限,得到一些暗地里的活计,自然明白其中的重要性,放下脚,有几分肃色道:“你放心,事关我的事我比你上心。你真的不用我帮忙?” 周正昨夜已经仔细盘算过,倒是没那么担心,道:“不用,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魏希庄看着周正,若有所思的道“也对,你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低调,闭门谢客,好好练字吧,你的字,真的是丑,我没读过书都看不下去。” 周正懒得理他这茬,道:“嗯,有什么事你派人通知我,我去周记看看。” 魏希庄也有一堆事要做,跟着站起来道:“好,我去一趟户部。” 周正刚准备走,听着他的话,问道:“去户部做什么?” 魏希庄的事基本上就是跟着人抄家,去户部做什么? 魏希庄一怔,旋即道:“你还不知道吧,户部,刑部二位堂官已经获准致仕,郑氏辞官了。还有,那个王之臣升官了,兵部右侍郎。” 周正看着魏希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户部,刑部的二位尚书虽然之前就上书致仕,但在这年前获准辞官也显得太不讲究,连慰留都省了。 周正判断,很可能是天启不满的一种表达,一个出气筒。 倒是王之臣突然升任兵部右侍郎更令周正意外,要知道,王之臣在辽东没有什么功绩,即便是作为被罢经略的补偿也不应该升的这么快。 袁崇焕这个大功臣,还只是挂了一个兵部右侍郎的衔!王之臣直接升任兵部右侍郎了。 这让袁崇焕怎么看?让袁崇焕背后的那些大人物怎么看? 周正知道是这昨天朝会的余波,感觉里面有很多隐情,但想不透,没有多说,说了声‘知道了’,便离开了茶楼。 周正出了茶楼,径直来到周记,周记的开售已经结束,刘六辙十分兴奋的与周正上了二楼,汇报着这段时间的收入。 他道:“二少爷,这段时间,咱们少说也赚了三千两,到年底,账本回过来,或许能有一万两!” 一万两啊,周家所有的家当加起来都没有!这对周家来说,是一笔巨资! 周正对这赚钱速度不满意,思索着道:“年底前就这样了,明年想办法拓展到京外,先在十三省省府开设分店,而后再逐步拓展。先前可以寻找合作伙伴,共同投资经营,站稳脚跟后,我们要慢慢建立属于我们的渠道,渠道也是命脉,不能掌握在别人手里。你下面要做的就是培训人手,物色一些合作商人……” 现在没有纯粹的商人,都是官商一体,周正是在预防一些事情。 刘六辙神色认真的听着,不停的嗯嗯啊啊的点头。 周正也不指望他能全部记下,道:“我待会儿写一个详细的计划书给你,你照着做,不懂的来问我。” 刘六辙自然立即答应,一脸的无比认真,道:“是二少爷!” 周正摆了摆手,拿过纸,笔墨,准备写计划书。 刘六辙见如此,连忙悄步退出去。 周正开始写,但没写多久他就写不下去了。他对京城还有些了解,但京城之外就两眼一抹黑。 “还得与成经济等人商量一下。”周正自语一声,放下笔。 周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他要去‘工厂’看一看,然后再去一趟牙行,之后,他就得待在府里不出,修身养性,看书练字,坐观朝廷内外的变化。 周正出了周记,四个家丁如影随形的跟着。 刚走出没多久,忽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上前来,神色十分恭谨的抬手,问道:“可否是周御史?” 周正看着这个人,道:“我是,贵府是?” 这个人连忙道:“不敢,小人是奉我家老爷之命请周御史上茶楼一叙,我家老爷姓袁,刚从辽东回京。” 周正眉头一挑,抬头向这个人身后的茶楼看去。 姓袁,来自辽东,那么就只有那一位了。 ——辽东巡抚,袁崇焕。 周正心里有惊疑,袁崇焕为什么要特意见他?即便周正闹出再大风波,他也只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而且还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随时都将覆灭。 是因为周正反对弃辽?是因为李恒秉入狱?还是因为他的那道改革奏本? 这个家丁看着周正皱眉,微笑着道:“周御史放心,我家老爷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周御史喝喝茶。” 周正瞥了他一眼,道:“好。” 不管袁崇焕打什么主意,周正也想见一见。 崇祯二年,也就是后年,建虏会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入关,对大明进行前所未有的劫掠,会战死很多重要将领,对大明剿匪以及国运形成重大影响。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使建虏? 周正上楼,周家的四个家丁如影随形,还有些紧张。 袁崇焕的家丁倒是很有礼貌,一直笑脸相迎,领着周正上楼。 二楼没有包厢,一片空旷,只有靠窗的一个人侧对着周正坐着。 一身厚厚的青色棉衣,端坐不动,从侧脸看,有着这个时候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儒雅,却不显懦弱,自有精神。 周正端详片刻,迈步走过去。 袁崇焕转过头,看着周正微笑道:“无需多礼,坐吧。” 周正看到袁崇焕的正脸,确实是一个儒雅的读书人,目光平静且坚定,一看就是有大志的那种人。 周正心里转悠无数念头,道了声谢,在袁崇焕对面坐下。 不管是袁崇焕的家丁还是周家家丁,都自觉的退出不远,安静的看着两人。 袁崇焕从周正的脚步声响起余光就一直瞥着楼梯口,现在正面而坐,很自然的打量起来。 没有叙茶的客套,袁崇焕开门见山就道:“周御史是不是觉得我也想弃辽,或者说,构陷满桂的事情是我与李恒秉合谋?” 周正神色微动,盯着袁崇焕,道:“袁大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知晓大人与李恒秉有通信?” 袁崇焕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告诉你,李恒秉确实给我写过信,以监察御史的身份询问辽东的情况,我只是如实的回答了一些问题,仅此而已。我与满桂虽然有些矛盾,但也只是治军方法不同,没有其他恩怨,不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周正听着袁崇焕明显是解释的话语,眼神闪动,道:“大人既然开门见山,不妨说的更明白一些。” 袁崇焕到底是辽东巡抚,又有大功在身,即便畏惧朝堂言官,但也不至于害怕周正,哪怕周正最近惹出了一些风波,依旧撼动不了袁崇焕。 袁崇焕没必要特意来找周正,还解释一大通。 袁崇焕神色有着坚定的自信,听着周正的话却犹豫片刻,道:“我反对弃辽,若是弃辽,山海关就是退无可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我大明还能做什么?” 退无可退就意味是最危险的时刻,没人会立足在退无可退的境地,一个国家更是如此。 周正对他的理论没兴趣,只好奇袁崇焕来找他是为什么。 袁崇焕看着周正始终平静的神色,心里有些诧异而后暗自点头。 此人要么心志坚定,要么就是对辽东有着成熟的看法。 袁崇焕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你那道奏本我看过了,确实有些可取之处,但你对辽东不了解,如果真的按照你的要求改,辽东可能内讧自败,大伤元气。” 袁崇焕反对改革,也是保守派。 这是周正的第一反应。 大明的保守派非常强大,他们要求维持现有的权力格局,反对任何改革,甚至于还要恢复祖制! 周正跟着端起茶杯,轻轻的喝了一口。 大明现在已经烂到骨子里,再不刮骨疗毒就只能等死了。 但是,现在大部分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哪怕建虏已经坐大,辽东一片哀呼,他们还沉浸在大明是天朝上国,强大无匹的幻觉中,醒不过来。 周正放下茶杯,道:“辽东就是一个垂死挣扎的重病人,大人想要慢慢来,抽茧剥丝的治。但下官觉得,得下猛药,猛药或许会致命,但更有可能获得新生。” 这个时候除了大力改革,应对海内外的不断的新变化外已经别无选择,大明还如此慢吞吞的,是觉得死的不够快,不够彻底吗? 周正也只能这么说,不说国内越演越烈的流寇,关外日益壮大的建虏,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了! 袁崇焕看着周正,一阵之后皱了皱眉,旋即点头道:“难怪你与李恒秉会水火不容,你这个观点,怕是在朝堂没有立锥之地。” 这个周正心里比袁崇焕清楚,道:“大人,你认为想要平定辽东,我大明需要多久?” 袁崇焕听着周正的问题没有回答,反而道:“你要不要到辽东来?帮我做一些事情,等事情过去了,你还能回京。” 周正看着袁崇焕的神色,心知怕是他对辽东的情形也很悲观,只是,为什么他后来还会提出‘五年平辽’这样的话,为了权力吗? 周正不会去辽东,那是一个比京城还大的旋涡,去了能做什么? “大人还没说今天的来意。”周正道。 袁崇焕眼神有异色,他现在在整个大明声望隆隆,朝野都寄望他整顿辽东,应对建虏,跟着他是一个前途远大的选择,怎么这个周征云好似无动于衷? 如果周正知道,肯定会骂一句废话。 这个时候的大明,哪里有官场不倒翁,别说袁崇焕这些边疆大帅,就是内阁首辅还不是一个个飞速倒台,善终的寥寥无几? 哪怕就是皇帝,也不安全! 袁崇焕看着周正,心里转念一阵,道:“本来浙江道是有一个监察御史去建虏的,定的是李恒秉,现在李恒秉入狱,空了一个名额,我向皇上推荐了你。” 周正猛的双眼大睁,面露惊容! 周正万万没想到,袁崇焕给他带来了这么一个大惊喜! 袁崇焕的目的是什么? 周正心念飞转,他是坚定的反对弃辽,在朝堂上表现出了对建虏极大的警惕,应该划为‘主战派’。 这场出使建虏的行动是袁崇焕提议,明面上是与建虏周旋,给辽东有喘息之机,整军再战。实则上,是袁崇焕主导的议和之旅! 既然是议和,为何是要举荐周正这个坚定的主战派去建虏?袁崇焕不怕周正搅乱他的计划? 还是说,袁崇焕有什么阴谋,要顺手除掉他? 对于这个敢矫旨,擅自诛杀岛帅毛文龙的袁崇焕,周正一点不敢大意。 周正神色微变,迅速冷静下来,目光炯炯的看着袁崇焕,直接要害的问道:“皇上同意了?” 袁崇焕微笑,道:“同意了,还给了你一个副使的头衔。” 周正深深的看了眼袁崇焕,拿起茶杯,默默的喝了一口。 袁崇焕脸上笑容越多,好整以暇的审视着周正。 这个年轻人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每一句话都在重点上,没有半句废话。 是心智过于成熟,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周正很快就压下心里的惊疑,放下茶杯,淡淡道:“我反对大人议和,因为建虏是嗜血野兽,他们不会遵守。新酋上位,报宁远之败,是他最好的立威手段。明年,他们肯定会再来!大人与其耗费精力的议和,不如全力备战,并且盯紧建虏的动向,早做防备。” 袁崇焕却摇头,道:“建虏刚败,士气未复,短时间不会再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话不投机 周正听着袁崇焕的话,微微皱眉。 袁崇焕显然没有意识到建虏的危险性,或者是宁远一胜,给了他莫名的信心? 周正思索片刻,道:“辽东是否对建虏有所监视?比如建虏要是有大动作,必然要集合兵马,准备粮草,这个隐瞒不了,大人是否派人监察这些?” 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又是远征,动作肯定小不了。从沈阳发兵到宁锦一线,起码也要十多天。 若是辽东能早早得到消息,有这个时间,足够做很多准备了。 袁崇焕听着倒是一怔,眼神失望之色一闪而过,道:“从宁远到沈阳太远,根本无法监察,你太想当然了。” 周正看着袁崇焕,心里有了怒气。 他与袁崇焕从第一句到现在,完全是题不对答,你一言我一句,仿佛是在自说自话。 周正说的,袁崇焕一句也没听进去,哪怕有一丝迟疑也好,偏偏袁崇焕自信的很,一副居高临下模样,好似就是来考校周正的。 话不投机,周正知道难以点透袁崇焕,按耐着心里的烦躁,站起来道:“建虏很快就会复来,大人还是早做准备吧,下官还有事,告辞。” 袁崇焕对周正也很失望,觉得周正虽然有着无惧无畏,生死置之度外的大勇气,但太年轻,所有的事情都是一腔热血,凭空想象,不切实际,真的去了辽东可能会坏事。 他默默点头,连嗯都省了。 周正看着袁崇焕的神色,心里一阵失望,抬了抬手,转身离开。 袁崇焕没有再看他,拿起茶杯,轻轻的又喝了一口。 袁家的家丁看着周正走了,这才上前,道:“老爷,这个周御史如何?” 袁崇焕放下茶杯,有些可惜的道:“我本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却只知空谈……走不远。” 这句‘走不远’,就是袁崇焕心里对周正的评价了,也注定了两人走不到一起。 家丁有些不明白,道:“那,老爷还举荐他去建虏吗?”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我举荐的,是皇上让我举荐的。” 家丁一惊,有些不明所以。 袁崇焕叹了口气,道:“京城的水太浑了,从这个周征云身上就可见一斑,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就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看吧,后面还有的热闹。” 家丁神色微紧,道:“老爷,我们还是得赶快回去,京城留不得。” 袁崇焕想着晚上还得去拜会魏忠贤,眉头拧紧,道:“你说的对。” 之前有传言,他这次只官升一级,但最后并没有,加封了兵部右侍郎衔,其他赏赐也着实丰厚。 谁也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显然,袁崇焕对京师朝廷十分警惕,不安。 …… 周正出了茶楼,头也不回向前走,但抑制不住内心的烦闷,总有一口气压在心口,令他十分难受。 大明这些官员,说的轻一点就是盲目自信,重一点就是刚愎自用。任何人事情,只信他们自己,其他人都是错的! 这个袁崇焕,更是如此! 周正烦闷的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他的‘工厂’。 周正本也是要来,深吐一口气,压着这些烦闷,进入视察一番,认了认人,对了账本,观察生产流程,对一些细节进行纠正,半个时辰后他便又走了出来,来到了一处茶馆。 成经济已经在等着了。 成经济现在对周正可没有之前那种‘合作伙伴’的‘平等’感,甚至坐下都不敢。 他站在周正身前,脸上有着矜持的笑容,道:“大人,现在工厂里生产的速度在加快,各处分销的情况非常好,下面那些人都很满意,周记的生意已经遍布京城……” 周记除了直销外,还有就是牙行的分销,现在这些牙行都归类为二级分销,成经济为总分销,这些分销商都划入周氏牙行之下,成经济在管。 周正对这些自然心中有数,等他说完,点头赞许道:“嗯,做得很好,该拿的分成你尽管拿。我问你,有没有官场牙人?” 成经济一怔,旋即会意过来,道:“大人是要捞什么人?” 周正点头,道:“江西道监察御史田珍疏,郑守理,他们是被我连累,现在还关在都察院,但没有正式问罪,有没有办法捞出来?” 都察院关着田珍疏,郑守理也是一种‘私下’行为,但如果拖下去,说不得就要变成‘正式’的了。 成经济自然知道这二人,那日他被关,这二人也跟着周正出现在都察院的司狱司监牢。 成经济思索一番,道:“我倒是认识一些,但是要价很高,两个人,恐怕要五千两。” 周正双眼一亮,他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看着成经济追问道:“真的能成?” 成经济见周正神色认真,又仔细的想了想,道:“如果没有大人物盯着,两个监察御史一般就是五千两的价。” “你去办,一万两以下不用跟我说!”周正急着说道。如果是能花钱保住田珍疏,郑守理二人,那就不叫事! “好,我这就去办。”成经济看出周正神色认真,着急,立马答应着就出去了。 这对周正来说算是意外之喜了,心里的烦闷减少一些,又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出了茶楼,周正这才发现,他除了回府,似乎没有其他去处…… 又看了眼紧跟着的四个家丁,周正暗自摇了摇头,道:“回府吧。” 四个家丁都是大喜,他们这一路一直心惊胆战,就怕有人跳出来对他们喊打喊杀。 周正刚刚回到周府,就看到门旁有个人站在门口——姚童顺。 还不等周正说话,姚童顺一脸兴奋的跑过来,道:“大人,你的班房解封了。” 周正脸上微动,想到了袁崇焕举荐他出使建虏的事情,道:“还有其他的吗?” 姚童顺一怔,道:“没有了。” 其实,姚童顺对周正的班房被解封也莫名其妙,暗暗探问过,但是没人知道究竟。 不过,周正班房被解封透漏了一个重要的信号:上面不会追究周正了。 周正站在门前,神情不动,心里暗暗感慨。 这消息传的真是快,袁崇焕那边举荐,这边都察院就解封了他的班房。 只是,出使建虏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消息?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同乡会 周正思索一阵,与姚童顺道:“嗯,我知道了,你回去给我起草一个告假,时间尽量长一点。” 姚童顺立即就点头,道:“是大人!” 姚童顺也觉得,周正现在回去上班很不合时宜,现在要低调,等这件事慢慢平息。 周正自然不是要躲避,他有很多事要做,况且去都察院也是枯坐浪费时间。 周正嗯了声,就要径直进府。 姚童顺一见,连忙又道:“对了大人,田御史,郑御史已经被放出来,官复原职了。” 周正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姚童顺,有些怔怔。 他刚才还让成经济去运作,这会儿就放出来了? 旋即他就若有所思,道:“原因?” 姚童顺瞥了眼四周,走近低声道:“他们二人在上面有人,大人没事了,他们也就没事了。” 周正眉头挑了挑,心里又暗自摇头。 他对现在的朝局了解还是少啊,在京城混的久了,谁还没点关系? 何况,现在乡党盛行,这二人又是御史,怎么能没点后台? 周正道:“嗯,你将他们的地址给我,我过几天邀他们。” 姚童顺连忙地址告诉周正,又说了几句都察院的事,这才匆匆离去。 周正回来后,知道周老爹与周方还没有回来,便径直去了书房。 周正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思索着与袁崇焕的这次见面。 袁崇焕的目的周正当时没有问出来,但多半与袁崇焕在辽东的计划有关,可能是担心周正在朝廷再次掀起什么事情来影响到他,特意来见一次。 不过不管如何,周正需要认真应对。 袁崇焕举荐他去沈阳不会是无的放矢,可能有着什么目的。 周正细细思量一阵,便站起来,拿出纸笔,开始认真的练字。 练字能静心,静气,定神。 这是廷议的第二天,朝野相对表现很平静,克制,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晚间,周正在周清荔书房,说了与袁崇焕见面的事。 周清荔眉头紧皱,本以为周正可以借机辞官,躲避朝野风波,没想到袁崇焕又突兀的举荐周正出使建虏。 周清荔黝黑的脸上有一抹凝重,道:“辽东相当复杂,袁崇焕即便有宁远之功也未必压得住。他举荐你去建虏,怕是有试探建虏之意。” 周正听着周清荔的话,面上若有所动。 他是对建虏表现了极大的厌恶的,若是他去了,就可以从建虏的对他的态度上判断新酋的一些想法。 比如,如果建虏肆无忌惮杀了周正,可能不久就会再次进攻宁锦一线,如果没有,说不得新酋要隐忍一段时间。 周清荔看着周正,道:“最好别去。” 周正沉吟一阵,道:“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不说这件事天启已经点头,单说朝野那些想周正死的人就不会由得周正不去,他只要露出一点不想去的动作,就会有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推着他去。 周清荔眉头越发拧紧,认真的说道:“我去打听一下正使是谁,到时候,切莫冲动。” 周正知道周老爹担心,笑着道:“不用担心,其实我很怕死的。” 周清荔没有被周正这句话安慰,心里十分忧虑。他这个二儿子思维缜密,想事周全,但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头在一些时候不受控制的发作。 ‘也许是疯病作祟吧。’周清荔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 周正告假,没有去都察院上班。 一连几天都在府里,看书练字,没有出门。 天启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田珍疏,郑守理被周正邀请而来,在周正房间里喝酒聊天,畅谈国事,直到半夜。 二人已经知道周正在外面做的事情,十分感慨。 “征云老弟,为兄佩服!”田珍疏举着举杯,睁着铜铃大眼,一脸的醉红。 他说的是周正两次朝堂上的‘壮举’,也是周正肯花五千两救二人的事情。 郑守理跟着端着酒杯,醉笑道:“不怕老弟你笑话,我们俩,就是一个校尉的价,哪用得着五千两!” 大明现在买官卖官猖獗,一些肥缺都是明码标价,只要有银子,做官太容易了。 甚至于后来,崇祯皇帝都开始卖官了,名字好听,叫做‘捐官’。 郑守理说的‘校尉’,是锦衣卫的缇骑,一个校尉,五百两。 周正举着酒杯,道:“不说二位是受我连累,就是同僚之谊也不止五千两。” 田珍疏是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举着酒杯,沉声道:“好,矫情的话我不说了,以后你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着,一仰而尽。 郑守理跟着说道:“没错,咱们同进同退,就是下油锅,也不孤单!” 周正看着二人已经半醉,陪着说了几句,也是一饮而尽。 月上中天,酒也尽兴,田珍疏好似喝醉,有些摇晃的看着周正道:“我知道老弟与魏希庄有些交情,但劝老弟离的远些,就算他不作恶,到底也是姓魏的。” 周正与魏希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些日子相互扶持才走到今天,魏希庄能倾力帮周正,周正断然没有因难畏友的道理。 想着明年魏忠贤就要覆灭,魏氏一族全数被诛杀,周正面上与田珍疏点头,心里道的却是:看来,得未雨绸缪,给魏希庄找一条活路。 田珍疏见周正点头,哈哈一笑,道:“今天高兴,来,再喝!” 周正三人喝的是周家酿的米酒,清醇可口,倒是不醉人,三人喝了半天周正也没有醉意。 三人又喝了一阵,田珍疏,郑守理有些支持不住这才告辞离开周府。 周正派家丁送他们回去,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这才转头回来,没走多久就看到周老爹站在后厅门口。 周正走过来,道:“爹,怎么还没睡?” 周清荔见周正一身酒气,倒是不在意,道:“他们拉你进同乡会没有?” “同乡会?”周正还真不知道有这东西,道:“没有,提都没提。” 周清荔点点头,道:“没提就好,如果他们要拉你进去,不要答应。” 周正虽然不清楚‘同乡会’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但也能猜测,无非是乡党的一种体现。 “我知道了。”周正道。 周正可不想陷入党争里,不管是东林党,阉党这样的巨无霸,还是浙党,楚党这样的大朋党,亦或者各种乡党,周正都不会去碰。 以他现在的身份,进去了除了做打手与炮灰,还能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惊慌 没过几天,京城官场又有出现了是一个闹剧。 那就是有人举荐周正大哥周方出任山东布政司通判,正六品。 没多久,又有人举荐周正之父周清荔出任工部郎中,正五品。 据说奏本已经送到了通政使司,但不过半个时辰这两人亲自跑到通政使司,费劲口舌将奏本拿了回去。 原因是,出使建虏的名单由内阁传出消息,周正任副使。 虽然品级什么的都没变,出使建虏也不是一个好差事,但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能挂副使名头,本身也说明了一些事情。 因此,这两个人成了官场的一个笑话,谁都知道他们与周正不对付,是恶意的捧杀。 结果周正没有出手,就灰溜溜的败退,着实让一些人看得捧腹。 “黄维怀?”周正听着正使的名字,自语的念了一句。 这是周家的小亭子,周清荔正在指导周正下棋,随手落下一子,道:“礼部的一个员外郎,六品。” 朝廷的员外郎比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少不了几个,黄维怀这个名字,周正确实没有一点印象,听着周清荔的话,他也只是看着棋盘沉思。 对于周正的棋力,周清荔着实不敢恭维,心里想着小时候他抱着周正一步一步教,现在又要再教一次,感慨之余,道:“这次的出使,明面上是袁崇焕派去吊唁老酋,不可能派出更高的官员,并且没人敢提‘议和’二字。” 明朝朝廷有一股力量要弃辽,退守山海关,自然也有一部分希望与建虏议和。 只不过,大明从来没有与任何敌对力量议和过,敢这么说,这么做的,无不死无葬身之地。 周正明白,这是袁崇焕提议的,他应该是想要借此议和,朝廷一部分人默认。 “安全应该没问题,只是袁崇焕的目的肯定达不到。建虏与大明只能二存一,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只要有机会,他们不会放过进攻辽东。”周正道。 历史上,袁崇焕与黄台吉达成默契,在辽东休战,但黄台吉明年就会远征朝鲜,将朝鲜,毛文龙震慑住,突然再袭宁锦,引起朝野是一片惊恐。 最后,是袁崇焕与黄台吉的二次心照不宣,彼此休战,但不过一年,黄台吉就率军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入关,十万大军,肆意劫掠大明京畿腹地! 周清荔对辽东也是忧心忡忡,朝廷对辽东的态度,想法一天一个变化,辽东的将帅不合,彼此争斗,各级军官又奢靡腐化,战斗力低下,他总觉得,迟早还要出事。 周清荔尽管位卑忧国,奈何无能为力,看着周正落子,抬头看着他道:“找机会去见见黄维怀,摸摸他的想法。商量一下到辽东的策略,切莫冲突,即便他一些言论出格,在沈阳做些什么,你也莫要争执,一切等回京再说。” 周正知道周清荔的担心,刚要开口,福伯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过一张请帖,道:“老爷,二少爷,礼部员外郎黄维怀送来一张请帖,请二少爷明日过府赴宴。” 周清荔神色不动,接过来看了眼,递给周正道:“他孙女过生。” 周正拿过来看了眼,请帖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这个请帖背后,是什么目的? 周正想了想,道:“我要不要调查一下黄维怀与袁崇焕的关系?” 既然是袁崇焕提议的吊唁,那黄维怀这个正使应该是袁崇焕的人,秉承了袁崇焕某些想法。 周清荔却摇头,道:“你不要乱来,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周清荔话音一落,有一个家丁匆匆跑过来,看着亭子里的三人,他犹豫了下,道:“老爷,二少爷,门外有一个魏公子求见,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二少爷。” 周清荔刚才拒绝周正去查,就是担心周正与魏希庄走的过近,结果说曹操曹操到,他脸色不由的沉了几分。 周正看的分明,连忙道:“我心里有数,除了他,我与阉党其他人并无涉。” 周清荔已经警告过周正几次,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起身走了。 福伯自然跟着,亭子里留下周正一个人。 周正看着周清荔的背影,等他走远这才道:“请他进来吧。” 家丁连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出去。 没多久,魏希庄就一脸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没等周正说话,他拿过茶壶,自顾的倒了一杯,咕咕的就喝下去。 周正看着他的焦急,烦躁,不安的神色,眼神微凛,道:“出什么事情了?” 魏希庄到底是魏忠贤的族孙,他要遇到危险,那就不一般了。 魏希庄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看着周正道:“是好事,好的让我发慌。” 周正脸上多少放松,笑道:“什么事好到让你发慌?” 魏希庄神色肃然,道:“九千岁府里透出消息来,说是九千岁打算封我们一些人为候伯,魏鹏翼是东平伯,魏良栋是东安候,府第田禄与肃宁候一样。” 周正听着魏希庄的话,终于明白魏希庄为什么发慌了。 魏希庄原本就是一个混吃等死,连老婆都没人给张罗的破落户,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与同村的魏忠贤沾顾。 魏希庄对他自己认识的十分清楚,就是一个跟着魏忠贤混吃混喝的无用之辈,哪一天说不定就会被打回原形,老老实实回去种地。 但是,在这一天之前,居然要封侯了,古今往来,有几个人可以封侯?没有大功勋,凭什么封侯? 尤其是他这种一点能力的没有人,突然封侯,朝廷那些大人们口水都能淹死他! 周正明白魏希庄的不安了,小人物骤登高位自然是惶恐,心里思索着,认真的问道:“你不会真的想接下吧?” 如果魏希庄接下了封候伯的事,有了爵位,明年崇祯上台,周正想救也救不了! 魏希庄表情有些纠结,道:“你说不想吧,肯定是假的。但我就凭什么封侯啊?就算有九千岁照顾,……九千岁也不能罩我一辈子啊?” 周正点头,道:“你还算是一个明白人。” 在周正看来,就算没有崇祯上台,魏忠贤这样的操持权柄的內宦也不会有好下场。魏忠贤已经是‘九千岁’了,天启今年才二十多岁,如果再活几十年,这么长的时间魏忠贤能安于现状吗?亦或者,天启能容着万岁下面一直有个权势熏天的‘九千岁’? 第一百三十章 初试盐课 魏希庄现在的激动兴奋忐忑又恐惧,紧张的看着周正道:“我知道我是明白人,我问你是我能不能接?” 尽管魏希庄知道其中的危险,但那是封候伯啊,不止是他一个人一飞冲天,而且还能绵延后代,这是多大的诱惑,几个人能抗拒? 周正盯着魏希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的道:“如果你不想死,这个就不要接,就是立即打死你,与魏忠贤翻脸,也不能接!” 魏希庄看着周正前所未有的肃然神色,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周正知道,他一句话打消不了魏希庄心里的那种希冀,换做是他,也要犹豫。 周正沉吟片刻,道:“忍!忍一年!既然魏忠贤想要给你们这些后辈爵位,不在乎这一时。你根基不稳,贸然上位,又不是魏良卿,若是朝廷反对声太大,可能会有一些人被祭旗。” 魏良卿,就是肃宁候,魏忠贤的侄子,是魏忠贤为他的后辈谋求的第一个爵位的人,现在已经有风声说明年会晋为肃宁伯。庄田八千顷,岁禄一万九,府第仿照新建伯。 新建伯,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的爵位。 魏希庄听着周正的话,眼神里的激动慌乱有所减退,开始思考起来。 他在朝野就是个小透明,也就是一些人知道他是魏忠贤的侄子,礼让几分,本身就是个边缘人,无权无势。 如果清流反对声大,有人祭旗,除了他,还有谁? 一个爵位突然砸在头顶,魏希庄有些失魂,但到底是小人物,在爵位与命之间,他还是能冷静的选择保命要紧。 魏希庄又喝了口茶,压着心底依旧的挣扎繁乱,道:“嗯,我听你的,不接!” 周正还是担心魏希庄忍受不了诱惑会变卦,再次提醒道:“只有魏忠贤在,爵位什么的可以日后图谋。咱们现在默默发财,赚足银子,以后什么都有。” 魏希庄已经控住这个念头,听着周正的话点点头道:“我懂。” 他是真的懂,一个普通百姓,无功无名,不能做官,当然只能想着发财。若不是要维持在魏忠贤身前的地位,不断的送钱,他的家底不会少。 周正见如此,心里放松一点,想着明年的事情,他道:“明年我会去建虏,你找个时间,先去南方待一待,京城赚不了多少银子,还得是南京。” 魏希庄神思还是有些不定,听着也就道:“嗯,南京那边确实有不少事,我找个机会去捞一笔。对了,李实的银子弄多少来了,我要用。” 周正是要保明年大变中的魏希庄的命,见他答应也不多说,便道:“你要多少?” “五万,不,越多越好。”魏希庄道,语气多少有些急。 周正一怔,道:“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之前周正已经腾挪了一笔给魏希庄,他的铺子虽然赚钱,但也没有五万两,李实在京城的家底也变不出更多,大部分还是在苏杭,南京。上官勋已经去了苏杭,但短时间内也拿不出五万两再送到京城来。 魏希庄又喝了口茶,道:“袁崇焕向朝廷要饷八十万,国库没钱。” 天启要用钱,国库拿不出,那就只能指望魏忠贤。魏忠贤为了讨好天启,自然要想办法凑钱。 周正嗯了声,细细思索。 他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即便是借也借不到,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魏希庄除了跟着抄家能捞点油水,还经营着一些铺子,有些地,但也没有更多的收入,拿不出五万两。 他没有什么朋友,魏家那些人都是酒肉亲朋,关系疏离,不能指望从他们身上拿银子,因此,也只有找到周正这里。 见周正沉吟,神色不禁有些急。要是他拒绝封侯,再拿不出银子,麻烦就大了! 周正细细思量一阵,抬头看向魏希庄道:“我暂时拿不出,怕是有段时间也拿不出。还有,我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必须有个稳定的进项才行。” “什么进项?”魏希庄睁大眼说道。他一直苦恼这个事,靠他那几个铺子,根本不够用。 周正看着他,目光微闪,道:“可以从盐上下手。” “盐?” 魏希庄怔了怔,旋即连连摇头,道:“盐引不止是户部,内阁那些大人物盯着,内监也有份,咱们插不上手。” 大明的盐税可以说是名存实亡,每年就靠那些盐引卖些钱,盐课制度早就崩溃,从上到下被腐蚀的一塌糊涂,透透彻彻。 盐场,户部,各地盐科司,再大各大盐商,一环扣一环,多年来早就形成了一个成熟,稳定的体系。不说魏希庄与周正,即便是朝廷想动都动不了。 当然,他们不会想动,盐税的流失,也是大明官商阶层侵夺国税的一种重要形式与手段。 “不难。” 周正目光闪动着一种异色,道:“你找几个人上书,就说各地盐场贪腐严重,盐税大量流失,你走动一下,拿下这个差事,选择其中一个盐场,敲山震虎,自然就会有人上门给你送银子。” 魏希庄听着周正这个话,心里细细想着,好一阵子一拍桌子,咬牙道:“好!那些人赚那么多,我们抢一点也不算过分,就拿山东营口开刀!” 周正只是想做一下试探,看看水深,可不想魏希庄涉入太深,被人算计,连忙道:“一定要注意分寸,见好就收,贪多麻烦也多。” 魏希庄顿时笑了下,道:“论这个,我比你强。” 周正眉头挑了挑,知道魏希庄说的是他最近闹出的风波,没理会,道:“嗯,你抓紧办吧,还有,明年三月份之前找时间去南京,将李实的事情摆平了。” 周正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思索将魏希庄留在江南,明年年底之前不得回的办法了。 对魏希庄来说这不过是件小事情,一挥手道:“行了,我记下了。” 周正心里有了主意就不多言,道:“你训练的人怎么样了?我要去建虏,有没有可信的人手,借我几个。” 魏希庄神色陡然肃色,道:“能不能不去?” 出使建虏的风险,不只是可能回不来,还有就是回来了,多半也是毁誉,于前程有大碍! 周正摇头,道:“一定要去。” 周正心底也想看看,建虏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以期知己知彼,做出应对。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下马威 魏希庄见周正去建虏之心已决,欲言又止,好一阵子道:“倒是有几个,是我瞒着田尔耕收的,手段多,也聪明,关键是把柄在我手上,不敢不听话,更不敢出卖我,到时候,我让他们跟着你。” 周正嗯了声,心里依旧思索着。 建虏这一趟肯定不轻松,他已经在想着如何布置,以防不测。 其实,他除了想看建虏的具体情形,也想在辽东看一看,辽东,东江镇,朝鲜,甚至是察哈尔那边,周正都缺乏真正的了解。 建虏是大明最大的威胁,周正需要更为深入,仔细的探究真实情况。 魏希庄不知道周正的心思,他现在也是惶惶然,内心难以平静,又说了一阵,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东林,阉党两大朋党,暗自摇了摇头。 党争祸国,只要朋党一起再无比奇怪,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能正常的发生了,不管是内里还是对手都很难理直气壮的反对,因为彼此是半斤八两,差不多! 在这样一个朝局下,周正想要改变些什么,不是难度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周正对眼下的朝局是越来越失望,越发的断定想要从内部进行革新是没有可能。 在亭子里坐了一阵,周正收敛情绪,回到书房,看书,练字。 看书,练字,是他这段时间的主要做的事情,专心之下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 …… 第二天,周正穿着常服,带着礼物,前往黄维怀府邸,庆贺他孙女生日。 黄维怀是礼部的员外郎,官职并不高,或许是没有大操大办,来参贺的客人并不多,周正带着礼物,径直上门。 “这位公子贵府何处?”迎客的管家倒是十分客气,笑语相迎。 周正也客气的微笑,道:“浙江道监察御史,周征云。” 迎客的管家脸色瞬变,由热情变冷淡,审视了周正一眼,一摆手道:“那去登记吧。” 不远处有张桌子,两个老者正对来客进行登记,包括他们所带来的贺礼。 周正神色不动,脸上的笑容自然也没了,心里有不好预感。 他按耐着甩手走人冲动,走向收礼处。 “周征云。”那迎客的管家看着收礼人拿起毛笔,神色淡淡的道。 收礼抬头顿时看了眼周正,脸上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还有那么一丝厌烦,拿起笔在红本上写下‘周正’二字,而后打开周正的礼物,一边写一边大声唱礼道:“浙江道监察御史周征云之贺礼,一枚品质极差,目测不过二十文的玉如意两枚!” 四周来往客人不多,但每一个人都听的什么清楚明白,纷纷转头向周正,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虽然一个孙女过生日贺礼不可能太贵重,但二十文,还品质低劣,就很过分了。 周正眉头挑了挑,双眼盯着身边几人,心里冒出腾腾怒火。 这种公然唱出贺礼是十分无礼的行为,还将他的玉如意贬的一文不值。 这分明是黄维怀给他的下马威! 那收礼之人低头写着,十分认真,还真的写出‘品质低劣’,‘价值二十文’之类的话。周正身旁的黄府管家傲然又淡漠的盯着周正,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那收礼之人写完,头也不抬就拿起周正的的玉如意,随手扔到边上的一个盒子里,顺手还拿起一块碎布遮上。 眼神,脸色,动作行如流水,满满的嫌弃。 周正看着,脸上出现一丝丝的冷色,刚要发作。 这个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步走过来,沉色道:“出了什么事情?” 那迎客的管家一见,连忙道:“大少爷,这周征云的贺礼是两枚品质极差的玉如意。” 这个大少爷叫做黄德匀,是黄维怀的长子,没有功名,暂时在礼部做事。 黄德匀顿时皱眉,转向周正,打量一眼,不满道:“周征云,你这就过分了吧?如果你不想来,完全可以不来,不用这么刻意羞辱我与我父亲吧!?” 周正的两枚玉如意是他亲自选的,价值二两,算不得贵重,但绝对拿得出手! 周正本还想与黄维怀好好聊聊,作为正副使在去建虏的问题上能够取得共识,一致对外。 却是没想到,黄维怀压根就没有与他商谈的意思,还未见面就给了他这样一个下马威! 这是要树立主使的威风,让周正老老实实,唯命是从吗? 如果想这样就降服他周正,这黄维怀也太小看他了! 四周不少人都在看着周正,低声私语不断。他们都认为周正是来砸场子的,难免面色不渝,传出许多的不满声。 迎客的管家,收礼人以及一些家丁都眼神冷笑的看着周正。 黄德匀更是背着手,扬着头,垂着眼帘,一脸傲色又不屑的俯视着周正。 他比周正大几岁,也高一点。但他没有功名,周正已经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了! 周正环顾一圈,见黄维怀没有出面,心里冷笑一声,直接与黄德匀道:“黄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吗?第一,我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你一白衣见官就是这样行礼的吗?第二,我与你父乃是同僚,是你的长辈,你父教你见长辈直呼其名的吗?!叫你父亲出来,我要倒是要好好问问他,你这个儿子,他是怎么教的!” 周正摆起上官与长辈的姿态教训黄德匀,黄德匀立时脸色涨红,双眼喷火,偏一个字还说不出来! 周正确确实实是大明正七品的监察御史,黄德匀还未入仕是个白衣。周正与他父亲黄维怀是出使建虏的正副使,确实是同僚! 并且这件事不能较真,难道要当着所有人面,坐实周正是他长辈吗?黄德匀比周正还大几岁! 黄德匀一脸涨红后铁青,心里大恨,却也知道嘴皮上不是周正的对手,冷哼一声,一甩手走了。 一干管家,家丁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表情是好。冷漠,陪笑,讨好,还是面无表情? 这个周御史居然这么强势,拿他们家大少爷当晚辈训斥! 一干宾客看的也是愣神,黄家大少爷怎么就灰溜溜的走了? 这时,黄维怀从收礼人后面的库房走出来,他一身常服,两鬓有一缕白发,脸角消瘦,双眼凹陷,目光炯炯,给人一种十分威严,刚正,霸道的感觉。 他的声音也异常的干脆,隔着桌子看着周正,沉色道:“周御史,好大的官威!” 第一百三十二章 钦使又如何 周正转头看去,虽然没见过黄维怀,但也知道此人就是了。 “下官再大的官威也不及黄大人家的家风,大人给下官送了请帖,是特意打算来羞辱下官的?”周正随口般的说道。 “牙尖嘴利!” 黄维怀冷哼一声,走过桌子,命令般的道:“跟我来。” 周正眉头一挑,道:“下官还是不去了,下官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黄维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周正。 黄家的一干家丁脸上有惧色,这位周御史好像不太一般,什么话都张口就来。 走近的不少客人纷纷面露异色,周正的话,有些不寻常啊,目光不由在周正与黄维怀脸上转来转去。 黄维怀看着周正,心里怒火上涌,神色自是不好看,沉声道:“你将本官当成了什么人?难不成还能在本府谋害朝廷命官不成?” 周正道:“人心隔肚皮,下官不敢妄自揣测黄大人,不过你我是朝廷命官,堂堂正正,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请大人就在这里直言吧。” 周正是连打带消,明里暗里的嘲讽,黄维怀心里的怒气爬到了脸上,冷声道:“好一张利嘴,本官就直接告诉你,出使建虏本官是主使,一切都要听我的,若是你敢乱来,我会直接将你关起来,押回京城问罪!” 周正本以为黄维怀会以一种暗示之类的手段,与他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一致,树立他的主使权威,却没想到,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就摆架子威逼! 周正不清楚黄维怀与袁崇焕的关系,更不了解袁崇焕与黄维怀到底要做什么,心里沉吟片刻,道:“大人这就说差了,我们是都要听皇上,听朝廷的,怎么变成下官要听大人的了?大人是想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下官揭发吗?” 黄维怀见周正油盐不进,脸色越发难看,道:“你打定主意要与本官作对到底了?” 周正看着黄维怀,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黄维怀是要干什么,是非要他跪头叩拜吗?就是寻常官吏也不用如此逼迫吧? 周正对黄维怀倒是无所畏惧,毕竟就是临时搭档,回来还是各走各的路,但黄维怀从头到尾的强势逼迫,令周正心中起疑。 黄维怀这是性格使然,还是真的另有什么目的? 周正观察着黄维怀的神色,道:“大人说下官作对,不知道是在担心下官作对什么事情?” 黄维怀目光冷冽的盯着周正,压抑着心中沸腾的怒气,沉声道:“是所有事情!本官是主使,去了建虏,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听本官的,你若是逾矩一丝一毫,就休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只是担心周正会有所出格吗?若仅仅是这样,用不着这般又是下马威又是当众威逼吧? “是袁大人?”周正没有避讳,直言说道。 黄维怀目光骤寒,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涉及辽东之事,我劝你谨言慎行,切莫毁了前程不够,还要横祸临身!” 周正越发笃定,袁崇焕是要做些什么了。 知道与这黄维怀是无法交流,周正便习惯性的嗯了声。 这一声‘嗯’,可以理解为答应,更可以理解为不屑,不想理会。 黄维怀眼角跳动了下,被周正这个态度激怒,刚要开口,不远处一个人走过来,笑呵呵的道:“好了,今天是给你孙女过生,有什么事情,事后再说。” 黄维怀似也知道压服不了周正,面色越发严厉,沉声道:“你好自为之,不送!” 周正看了眼打圆场的人,走到收礼人边上的盒子,翻开碎布,将他的玉如意拿出来,揣入怀里,转身就走。 黄维怀看得是心头怒气一个劲的向上窜动,脸上一片铁青。 那打圆场的人连忙又道:“罢了罢了,你与一个年轻人叫什么劲,还不够难看吗?” 黄维怀看着周正走出黄府大门,表情变幻,双眼尽皆是怒火,冷声道:“都说此子桀骜不驯,危言邀名,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打圆场的人看着周正离开的大门也是摇头,没有再劝说什么。 黄维怀心里的怒火难出,想了想,道:“袁大人明天就要走了,我去送一下。” 打圆场的人一怔,旋即若有会意,没有多说,看着黄维怀急匆匆的离开黄府。 周正出了黄府,漫步回向周府,一边走一边思索。 袁崇焕若是与建虏有默契,临时休战,各自准备倒也没什么,周正担心的是袁崇焕真的退缩,给建虏腾出手进攻东江镇的毛文龙。 历史上可不就是这样,黄台吉敢肆无忌惮的南下,就是因为明年会先攻破东江镇,让毛文龙无法进攻沈阳,这才敢倾全力绕过山海关攻入大明腹地。 ‘怎么办?’ 周正心里不断思索,想要做出对策。 但这件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能做到的,即便是大明朝廷可能也是无能无力。 宁远一战虽然胜了,但明朝根本无力进攻沈阳,哪怕是威胁也做不到,毛文龙一样无力对抗,在辽东,明朝是全方位的防守。 从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以来,明朝是一路败退,几无胜绩,也就是宁远之战挡住了建虏进攻的脚步。 要怎么保持东江镇的实力,持续的威胁沈阳,让建虏不能妄动? 这个关键,或许还是在袁崇焕。 若是袁崇焕与天津卫,登州三角协调好,给与足够的支援,建虏或许未必能攻入东江镇,皮岛上毛文龙的战力能够保存。 只是,袁崇焕不信周正,只信他自己的判断。 周正心里转悠无数念头,越想越沉重,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又长吐而出。 这一抬头,才发现,他竟然走到了北镇抚司狱的不远处。 周正看着大门前进进出出的锦衣卫,目光忽然微动,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心里计较一番,猛的转身,快速离去。 此时,黄维怀已经在袁崇焕府邸。 这是天启刚刚赏赐的府邸,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是万历朝一个礼部侍郎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收拾。 前厅里,袁崇焕听完黄维怀的话,倒是不意外,微笑着道:“等到了辽东,我再与他谈谈。” 黄维怀看着袁崇焕从容的神色,认真的道:“这个人年轻气盛,听不得别人的话,我怕你劝说不了他,迟早会坏了你的事。” 袁崇焕随手拿过茶杯,淡淡道:“若是在辽东谈不拢,我就不会让他去沈阳。” 黄维怀神色微怔,旋即点头道:“倒也是个办法。” 要是在宁远或者山海关找个理由将周正扣住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他是钦使,那又怎么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周方被悔婚 大明朝对过年并不十分在意,只当做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最盛大的节日,是正月十五的元宵节。 瑞雪兆丰年,京城今年的雪格外的大。 夜晚,周家里里外外都很热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福伯,林伯,刘六辙等人都聚集在外院一个偏庁里,热气腾腾的吃着饺子,说着周府内外,大江南北的趣事,响起一阵阵欢声笑语。 周家父子三人在后厅,桌上是三大盘饺子,各种调料齐备,父子三人脸上多少都有些笑容,没有以往的拘束,谨慎。 周清荔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神色多少有些欣慰之色,长子经历了一些事情,成熟了不少。次子虽然惹了大祸,但总算有惊无险。 周清荔说了周方的婚期,准备与亲家商量,将婚期定在天启七年的五月。 周方也不反对,已经拖了三年,丁家小姐也已经二十多岁,确实不能再耽搁。 没多久,福伯,刘六辙等人前来拜年,周清荔自然高兴,随口就赏了不少东西。 周正不动声色的说了府里几个婢女,家丁年纪到了,该赎身的事,大过年的周清荔自然没有不答应,还免去了他们一半的赎银。 这其中就包括刘六辙的那个小情人,刘六辙抑制不住兴奋,对周正全是感激的神情。 福伯看在眼里,微不可察的笑了下。 家宴吃完,周正便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坐在书房里准备看书。 刘六辙没多久就进来,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一脸兴奋的道:“二少爷,这些都是给你去沈阳准备的。” 周正抬头看去,只见衣食住行都有,刘六辙都快抱不下,甚至还有一把刀,一件甲胄。 周正放下书,道:“用不了那么多,放着吧。对了,上官姐弟过年去了?” 刘六辙将东西放到周正书房边上,道:“是刚刚走的,上官小姐还好说,上官烈那小子能惹事,在牙行里搞乱不少事情了。” 上官烈与刘六辙同年,但性子极其冲动,一心想做事大事,却往往坏事。 周正不在意,道:“你多看着他点,好好教一教,上官勋还在帮我们做事,不能亏待他。” 刘六辙自然应是,而后看着周正道:“二少爷,真的不要我跟着去吗?” 周正摇头,道:“太危险了,你不用去了,再说周记还需要你照应。” 这一趟去建虏,确实很危险,一不小心可能真的回不来。 刘六辙有些不放心周正,道:“那,我找些人跟着?一定找那些好手。” 周正笑了声,道:“不用,我自有安排。你做好自己的事情,我有什么需要,会安排你做的。” 刘六辙对周正心里充满了感激,无处回报,见周正又拿起书,连忙道:“二少爷,你不是要找一个什么藏书楼吗?我在城南看到过一个非常不错的小楼,很适合,你要不要去看看?” 刘六辙要是不说,周正都忘记这件事了,他又放下书,道:“行,明天,不,过两天吧,我们去看看。” 刘六辙大喜,道:“好嘞,二少爷我这就再去看看……” 周正又拿起书,笑道:“今天过年就算了,你休息去吧。” 刘六辙应了声,但转身还是匆匆忙忙出府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周清荔吃完早饭,便穿戴的整整齐齐带着周方出府了。 周正没有出门,在书房里看书练字,累了还研究一会儿围棋。 直到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周正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一丝疑惑。 按理说,昨天他拒绝向黄维怀臣服,那么袁崇焕应该有所顾忌,临走之前会找他谈一谈,可是一直没来! “袁崇焕现在应该启程了吧?”周正自语。 摸不透袁崇焕的想法,周正同时还疑惑另一个人:满桂。 满桂与他是同时被李恒秉在朝堂构陷,这么大的事情,满桂进京了,不应该找他谈一谈吗? 但是没有! 满桂,赵率教等人是要与袁崇焕一起回辽东的,现在,差不多都启程了。 好一阵子,周正深吐一口气,不再多想,再次拿起笔,继续练字。 辽东这坛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直到中饭之后,周清荔与周方才回府,但不知为何,周府上下忽然变得有些安静,家丁婢女都小心翼翼。 周正好奇之下,刚刚一只脚踏出门,刘六辙就迎门进来,道:“二少爷。” 周正看了眼外面,道:“出什么事情了?” 刘六辙也瞥了眼四周,低声道:“二少爷,听说丁家那边想要悔婚。” 丁家,也就是周方定亲的丁家。 周正一怔,道:“为什么?”周方与丁家小姐定婚三年了,怎么会突然悔婚? 悔婚在这个时候可不是小事情,不止是丁家等于与周家决裂,还意味丁家小姐很难再婚配。 一般人家,谁会愿意要一个‘二婚’的女人? 刘六辙听着周正的问话,摇头道:“不知道,老爷与大少爷脸色都不太好,我没敢问。” 周正倒是隐约猜到,周老爹辞官,周方被免,他又惹出了这么多祸事,至今还不算安全,丁家不愿意将女儿嫁过来,或者担心受牵累似乎也正常。 周正思索片刻,道:“嗯,我来想想办法。” 刘六辙双眼一亮,道:“什么办法?” 周正看了他一眼,道:“自有办法,藏书楼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刘六辙连忙道:“那小楼我已经去看过,不大不小,有三层,正是二少爷想要的那种,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环境也很好,很适合二少爷看书练字。” 周正听着感兴趣,道:“嗯,那明天吧,我们去看看。” 刘六辙兴奋的应了一声,却听周正又道:“你将地址给我,不用跟着我去,盯好铺子。” 刘六辙一怔,旋即猛的若有会意,道:“嗯好。” 周正笑了笑,转头看向周方屋子的方向,顿了片刻还是放弃了去安慰周方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周正便出了周府,前往刘六辙看好的铺子。 这是城南相对僻静之地,小楼有些破旧,窗户纸乱飞,蜘蛛网遍布,后面的小院子长满了杂草,很是荒凉。 但周正转了一圈,倒是十分满意,对刘六辙的眼光越发肯定了。 这时,魏希庄带着一个中年人悄步进来,走向周正正在转悠的一个偏房。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个雏形 周正站在偏房窗户前,向外看去,同时道:“没人看到吧?” 魏希庄更知道他这么做的危险,道:“放心吧,没人。” 周正这才转身,认真的打量魏希庄带来的这个人。 是一个中年人,神色平静,目光郁郁,似乎藏着某种怨愤,沉默寡言,只是与周正对视一眼便一直低头。 周正心里默想着他的计划,看着这个人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只要谨慎一点,没有危险,你尽管放心。” 这个人头也不抬,道:“就算有危险,大人尽管吩咐,李某不是怕死的人。” 周正看着他,心下还是难以信任,转头看向魏希庄。 魏希庄一笑,道:“老李,我最信任的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跟我一样。” 周正听着魏希庄的话,心里警惕稍减几分,沉吟片刻,道:“我初八启程去沈阳,我要你先我一步去。你可以装作是难民,也可以是俘虏,重要的是进入沈阳,隐藏下来,帮我暗中打听一些消息,做一些事情。” 周正说的还是很少,谨慎,他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监察御史,若是托底而出,被人告发,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李啸滨知道周正是去建虏的副使,对他的话不起疑,道:“下官遵命。” 魏希庄等李啸滨说完,道:“他们总共有六个人,你都带去,有什么事情,有他们帮忙,你或许还能逃回来。” 周正有好些事情想要交代李啸滨,也有东西要教给他,但魏希庄在这里他不好说,只得点头,与李啸滨道:“嗯,我明天拿五千两银子给你,一部分是给你们家人,一部分充作你们做事的费用,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里,我与你详细说些事情……我得回去了。” 周正最后找补了一句。 魏希庄翻了个白眼,哪里不知道周正是要撇开他,懒得拆穿,道:“行了,我不会掺和你的事,我还一身麻烦呢。” 周正顿时想起盐课的事,问道:“怎么了?” 魏希庄一脸晦气,道:“我按你的方法做了,本以为能动一动,结果奏本送上去了,没有一点动静,我想抓几个人闹点风波出来,侯国兴突然跳出来,将人全带走了。我忙上忙下,全是白忙活。” 周正眉头微动,倒是没有想到,涉及盐的力量这么强大,魏希庄还没怎么运作,就被压的动弹不得了。 魏希庄这个人虽然聪明,但不够缜密,即便有背景,如果涉入太深也可能被人玩死,周正沉色道:“这条路看来不好走,你先放一放,等我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侯国兴是客氏之子,魏希庄没有抗衡的能力。 魏希庄自然感觉到压力,但他没有接受魏忠贤的封爵,必须要有所回馈保住他在魏忠贤面前的地位——需要大量的银子。 魏希庄看着周正,目中冷色一闪,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等你走后我先去应天,将咱们的事情做好。而后就去扬州,京城里我动不了,但是扬州谁庇护他们?我一心为九千岁弄钱,闹大了,九千岁还得保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周正听着的话,双眼微亮,道:“这个办法倒也不错,但一定要谨慎,盐商的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千万不要引火烧身。” 魏希庄点头,又看了眼李啸滨,道:“今天就到这吧,改天再说。” 有一个李啸滨在场,魏希庄与周正很多话不好说。 周正嗯了声,道:“我走之前的前一天会让六辙带人来装修,这几天有事情,就来这里吧。” 魏希庄点头,道:“知道了。”说着,又看了眼李啸滨,快速的走了。 李啸滨等他走了,这才道:“周大人,下官告辞。” 周正道:“明天你们六个人都来,我交代你们具体的任务以及做事,联络的方法。” “是。”李啸滨道。 周正目送他离去,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脸上带着一点笑容,站了一会儿,再次在这个小楼转悠起来。 最后,他出了正门,抬头看着这个小楼与院子,充满憧憬的道:“还是小了一些。” 周正瞥了眼两边的小楼与院子,见有发展空间这才满意,转头继续看着,自语般的说道:“取个什么名字呢……得应景,得有些寓意,对了,就叫九江阁吧!” 九江,九州,寓意丰富,不言而喻。另外就是,周正的祖籍是江西九江府,这个名字倒是非常合适。 周正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又打量一阵,这才转身离开。 与顾宪成没有想到他因为反对党争而创建的东林书院成为后来大明势力庞大的朋党一样,周正也不曾料到,他的这个九江阁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的规模,对大明有多么大的影响! …… 第二天一早,周正被叫入礼部,由礼部任命黄维怀为吊唁老酋努尔哈赤的正使,周正为副使,其他五人也迅速到位。 礼部的任命十分低调,只有一个郎中出面。 很显然,大明朝廷在极力降低这次出使的规格,哪怕朝野上下都知晓,依旧顾忌某些事情,不敢‘明目张胆’的放开手脚。 礼部只是交代了一些事情,再三重申除了‘吊唁’外不得有任何接触,更不能说任何出格的话。 但最后又扔下一句:‘分寸量度,临事定夺’,将前面的话都变成了废话。 黄维怀至始至终面无表情,与周正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其他人来自六部各处,都是七品以下的小官,没有说话权,小心谨慎。 离京的日子定在初八,预计二十二到沈阳,三十一回到宁远,‘先报于巡抚袁’。 周正知道这件事水深,没有多言,出了礼部,回府换了件衣服,转过几个角,来到九江阁。 李啸滨六个人已经在等着了,周正看着六个人,一番自我介绍后,便开始分配他们的任务。 同时教他们如何在沈阳埋伏,如何收集需要的情报,如何发展情报网,如何联系,如何传递消息等等。 李啸滨几人不傻,这明显不是一个监察御史该做的事情,也不是简单的‘保护’。 但六个人都没有多问,只是听着,应着。 周正拿捏着分寸,小小的握着尺度,说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又与他们交流一番,确保没有问题,这才交给他们银子,让他们立即动身,赶赴辽东。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自宫里 初八就要启程去辽东,周正有许多的事情要安排,有不少人要见。 初五这一天,一大早周正与黄维怀一起去兵部拿进出辽东各关的关防印信。 黄维怀一脸傲酷,面无表情。 兵部出面的是一个员外郎,他将关防印信交给二人,认真交代一番,便走了。 黄维怀与周正二人知道事情敏感,不曾耽搁,转身就要出兵部。 “王大人,请。” 周正刚走到大门前,就看到一个面色白净,含笑宴宴的中年人在一群人簇拥下走进来。 周正看着他的官服,神色不动与黄维怀一起立到一旁。 ——兵部右侍郎王之臣。 这个原本应该是被罢黜的辽东经略,一转身就成了兵部右侍郎,位比大功的袁崇焕还高。 这不得不说,也算是一个官场奇迹。 王之臣这个奇迹多少与周正有关,但王之臣入京之后,从未与周正见过,今天算是一个偶遇。 王之臣并不认识周正,瞥了眼他的监察御史官服,就如常的笑着向兵部里面走去。 周正没有攀爬抱大腿的意思,等王之臣走了,转身就要出兵部。 黄维怀却突兀的打破沉默,冷哼一声,道:“不要以为王之臣上位你有什么功劳,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周正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道:“我不管你与袁崇焕打的什么主意,建虏就是头嗜血野兽,毫无德信,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 “愚昧无知,顽固不化!”黄维怀一甩手,大步离去。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暗道‘到底是谁顽固不化?’ 两人相继出了兵部就各奔东西,黄维怀与周正无话可说,周正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周正今天约了田珍疏,郑守理,他多日未去都察院,想要了解一下都察院内部的情况。 …… 紫禁城,景阳宫。 天启看着一道道奏本,脸色一片铁青,双眼喷着怒火。 这些奏本全是难题,内阁六部票拟最多的就是‘圣裁’,将一切难题都推给了他。 天启猛的将桌上的奏本一把全推了出去,洒落一地,怒声道:“朕要你们有何用!” 四周的内监噤若寒蝉,一个字不敢出。 天启坐在椅子上,脸色通红,气息急促,双眼里都是愤怒的光芒。 什么东林党,什么阉党,到头来都是一样,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越来越明白,大明的文官不管是什么派系,本质都是一样的,没有比强,只有比烂! 一个比一个烂! 天启心里愤怒,脸上愤怒,愤怒的无处发泄,表情有些狰狞。 四周的内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天启脸角抽搐着,猛的转向一个内监,道:“魏忠贤在哪里?” 偌大的朝廷,也就魏忠贤能帮他做点事了。 这个内监转过身,恭谨的道:“万岁爷,魏太监去东厂了。” 天启鼻孔里长出两道白气,一脸郁愤难平,目光转向门外。 内监们见天启怒气难消,悄悄对视,其中一个内监转过身,谄媚道:“万岁爷,太液池近来结冰了,若是在冰上游玩,一定别有乐趣。” 天启眉头一皱,压着心里翻涌的怒气,道:“宫里还有什么朕没玩过的,说点新鲜的!” 其中一个内监抓住了天启的字眼,双眼一亮,道:“万岁爷,宫里没有,但宫外有。” 天启其实极少出宫的,因为他做皇帝才没几年,宫里还没玩够。 但听着内监的话,心里一动,天启忽的起身,道:“走,出宫!不准告诉任何人!” 皇帝出宫是一件大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惹来多少麻烦事,最重要的,要是有人追来,他就没办法玩了。 内监们十分高兴,其中一个叫做王体干,十分激动,忙前忙后的准备着。 没多久,天启与两个内监就悄悄出了宫,在京城内肆意游玩起来。 吃喝玩乐,京城好玩的地方,王体干都带着天启去,甚至还带着天启进了赌场,青楼等地,好在天启不喜好这些,待了一会儿就出来。 晌午之后,天启或许是玩累了,与两个内监在一处茶楼喝茶,看着四周的景色,没有皇宫那般压抑,心情格外的舒爽,仿佛忘记了宫里那些烦心事。 王体干见天启心情好了,趁机低声道:“万岁爷,晚上的时候,护城河那边还有花船,夜景美不胜收,无数骚人墨客流连忘返……” 这种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男人自然是无比向往的。 天启神色意动,片刻还是摇头,道:“算了,还是早些回宫吧。” 他到底是皇帝,还不能任性的肆意玩耍,要是夜不回宫,不说宫内,整个京城都得大乱不可。 王体干好容易抓到讨好天启的机会,哪里肯放弃,道:“万岁爷,天色还早,要不奴婢领您去城南看一看,听说那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唱的南戏非常好。” 天启对这些倒是不怎么上心,但难得出来一次,还是笑着道:“好,走!” 天启刚站起来,就看到楼底下一个背影转角而逝。 “周征云?”天启目光微亮的低语。 周正给天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只是一瞥,还是认出了他。 忽然,天启脸上露出笑容来,道:“不用去城南了,你去给朕打听一下,监察御史周征云的府邸在哪里,我们去他府上,看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周正中举喜极而疯曾经在京城传的颇为热闹,还被人拿到朝堂上攻讦。但现在已经极少人还这么看了,天启更是认为这是文官之间的相互攻击,恶意构陷。 王体干愣了下,他还暗暗准备了别的节目,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天启却没管那么多,已经转身下楼。 王体干连忙跟着,同时让人去打听周正的府邸何处。 没多久王体干就打听到了,天启一抬手,笑道:“走,去看看!” 王体干不懂天启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多问,只能跟着。 一群人很快来到周府,福伯匆匆赶到门口,看着王体干手里的‘御’字腰牌,神色微变,抬着手向天启道:“不知这位贵人来自何处?” ‘御’字腰牌出自大内,一般是宫内的人才有。天启面色白净,没有胡须,神态是漫不经心,四处打量。 福伯只以为是宫里的人,哪里能想到当今的皇帝陛下亲临。 天启倒是好脾气,环顾着周府,笑着道:“来自宫里,你们家周御史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启变色 福伯弄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来路,神色恭谨,道:“回公公的话,二位少爷出门拜年去了,并不在府里。” 天启听着‘公公’二字一愣,旋即又笑道:“好,那我们进去等。” 天启说着就径直迈步进去,大明,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他止步的吗? 福伯哪里敢拦,一边让人去将周清荔找回来,一边领着天启进入府内。 天启看着相对寒酸的周府,神情越发开心,信步在院子里逛起来。 周府的家丁,婢女看着福伯如此恭顺,纷纷见礼,而后匆匆离开,各自忙事情。 王体干见天启如此高兴,瞥了福伯,淡淡道:“还不找个地方让我们公子坐坐?” 公子? 福伯又看了眼天启,依旧猜不透他的身份,刚要开口,天启就指着前面的一个房间,道:“这是什么地方?” 福伯眉头一紧,道:“回公公的话,这是我们老爷的书房。” 天启对周正的家里情况不太了解,感觉确实有些累了,直接上前道:“那我在书房里等你们老爷回来。” 福伯刚想阻拦,王体干推了他一下,趾高气扬的道:“还不去准备些吃的,我们家公子,你们老爷寻常是没资格见的。” 福伯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非同一般,但周清荔书房里有很多东西不能让外人看到,他一面吩咐准备,一面连忙跟过去。 天启来到周清荔书房,走几步就看到了周清荔一直挂着的那件给事中官服,微微一笑,道:“原来是清贵世家,难怪一身傲骨。” 福伯有些听不懂天启的话,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道:“公公,老爷和二位少爷很快就会回来,您稍候,喝杯茶。” 天启看着周清荔堆满书的书柜,暗自点头,径直在周清荔的书桌内坐下,伸出袖子里的双手,道:“你们家周御史平时都喜好些什么?” 福伯站在桌子前,躬着身,隐约明白这位宫里人是为了周正而来,神色渐渐平静,眼神越发警惕,道:“二少爷平时喜好看书,练字,无事一般不出门,朋友也不多。” 天启隐约响起周正在奏本里的字,笑道:“确实要好好练练。” 他说着,就看到桌上左手边有一堆奏本,习惯性的随手拿过来。 福伯看的心头一跳,却不敢阻止。 天启翻开,却是周清荔上书整顿漕运的奏本,只不过他现在没有资格上书,都只能摆在桌上。 不是不得不看的看,天启看的认真而且舒爽,对于周清荔的一些建议倒是笑着点头。 他信手看了几本,都是关于朝局各方面,希望朝廷有所改革的奏本,字里行间,一片拳拳之心。 福伯神色越发紧张,他都不知道天启都看到了什么。 王体干立在天启身旁,一如在宫内,抱手垂眼,目不斜视。 天启对周正的爹周清荔这些奏本十分满意,心里倒是真有了见见的想法,微笑着随手又拿起一本。 这一本天启看了没多久,神色忽然渐渐凝肃,双眼里笑容敛去。 周清荔书房仿佛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天启的表情。 王体干识字不多,也看不到周清荔的奏本,但见天启的神色,忽然目光锐利的盯着福伯。 福伯神色不变,但双腿有些发颤。 周清荔的书房里有很多东西他也不是尽知,有不少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公公’看到了什么,只能低着头,强自镇定。 天启看着这道奏本很久,表情木然的抬起头,看向福伯道:“你们老爷平时是一个什么人?” 福伯抬起头看着天启,分不清他的表情,压着内心的不安,道:“我们老爷是平日不苟言笑,做事一丝不苟,从不收受贿赂,为官正直清廉。” “不苟言笑?” 天启仿佛能想到周清荔的面容,脸上严酷,藏着一颗慈父的心。 天启默默的合上奏本,放回去,还甚至帮着整理整齐,站起来道:“回吧。” 王体干看着天启的动作,张大嘴,一脸不可思议。 ‘万岁爷什么时候会整理奏本了?’王体干心里震惊无比。 福伯看着天启的神色,心里则是惧怕,背后甚至出了冷汗。 天启心情不好,径直的走了。 王体干连忙跟着,不敢问。 福伯送着三个人出府,直到门前才忍不住的小心问道:“公公,可是有什么不高兴?” 天启脚步一顿,僵硬的表情有了一丝笑容,与他道:“没事,你们家老爷,周御史回来,就说我来过了,下次再来拜访。” 福伯心下多少有些放松,不敢大意,道:“公公可否留下姓名?” 天启瞥了眼王体干,道:“王体干。” 王体干连忙低头,不敢言语。 福伯记下这个名字,道:“小人一定转达,公公慢行。” 天启似乎重重出了口气,表情再次变得平静,转身大步离去。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不敢大意,等走远了,匆匆转身回到周清荔书房,将天启看的奏本都看了一遍。 除了那道周清荔要替周正顶罪的奏本外,其他的倒是没什么问题。 周正第一次在朝堂舌战群儒,闯下大祸,危机迫在眉睫,周清荔就写了一道奏本,准备上书认罪,称周正所说都是他教的,企图替周正顶罪。 福伯神色凝重,自语的道:“宫里人?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怕是要出大事。” 福伯在意的不是里面的父子情,而是涉及朝廷之事,再小的事情,可能在乾清宫看来就是大逆不道! 福伯忧虑,焦急的等着周清荔回府。 周清荔本是在拜访一些大人,想要给周正去辽东提供一些便利,听着有宫里人来府,急匆匆的赶回府。 听着福伯说完,周清荔看着他那道‘请罪书’,眉头也是紧皱。 这道奏本如果细究那自然是欺君枉法,是重罪。但这道奏本还在这里,并没有被拿走,那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传到宫里,传到皇帝耳朵里,会怎么看? 会不会认为周正真的是狂言邀功,还令父顶罪? 不忠那是大错,不孝那是没救! 福伯是一脸忧色,道:“他说他叫王体干。” 周清荔眉头渐渐放松,神色如常,道:“既然留名,想必是要找征云做些什么事情。等征云回来,你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他,这道奏本简短洁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田尔耕登门 周正很快回来了,听着福伯的转述,一阵狐疑。 “难道是李实的人?” 周正自语,他拿不准,李实不应该派人来找他,但他宫在宫里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思索了一阵,周正想不透,不过也判断出,来人应该没有恶意,便不多想,准备着去辽东之事。 魏希庄的那六个人已经提前去了,时间差不多,周正也快要离京了。 …… 王体干跟着天启回了宫,景阳宫,书房。 天启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恍惚,怔怔的看着门外。 王体干看着天启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天启怎么看了几道奏本就恍恍惚惚。 外面一个内监端进来一叠奏本,如往常一样放在天启左手边。 天启神思不属,习惯性的拿起来,放到眼前。 第一道就是吏科给事中弹劾周清荔的,老生常谈,还是大谈特谈周清荔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给周正买官,让周正一个小小举人,十九岁少年就位居监察御史高位。 天启眉头拧起,表情厌恶,猛的甩了出去,大怒道:“朕不是说过,凡是弹劾周征云的奏本,一律不要拿给朕看吗?你们的脑子被狗吃了吗!” 那个内监吓了一大跳,噗通跪地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王体干一样一脸惊色,虽然天启之前说过,但辽东事已经尘埃落定,为什么还是不看? 王体干第一次对天启看不透,猜不透他的心思,这让他有些惊慌。 天启满脸厌烦,直接站起来,向外面走去。 王体干连忙要跟着,天启忽然怒喝道:“不用跟了!” 王体干脚步立停,眼神恐惧的看着天启的背影。 天启变色,让整个皇宫都惊动了,没多久,魏忠贤,客氏都匆匆赶来,但天启一反常态,没有让他们靠近,一个人坐在一座小桥上,静静的看着河水发呆。 天启的这个作态,令魏忠贤,客氏等人十分惊慌。天启是他们看着长大,从来没有这种反应。 没多久,天启今天的所有去处都被魏忠贤问了出来。 魏忠贤刚要派人去抓周正一家人,天启已经面无表情下了桥,瞥了眼魏忠贤道:“不准乱动。” 魏忠贤越发慌乱,还没来得及说话,天启已经走了。 这一会儿,天启的皇后等也被惊动,整个皇宫仿佛都乱套了。 …… 天启七年,正月初七。 随着元宵节渐近,京城的热闹气氛在增加,处处都是花灯,欢声笑语。 周家可能是因为没有女主人,亦或者周方的婚事出了变故,也可能是周正即将远行,周家的热闹气氛不是很浓。 周正对元宵节没什么特别感觉,依旧埋头练字看书,同时收集一些辽东的各种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在快入夜,周正准备休息的时候,刘六辙急匆匆的跑进来,一脸惧色的低声道:“二少爷,后门有个人找你,他说,是诏狱来的。” 周正神色微动,放下笔道:“你跟我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后门。” 刘六辙本身就惧怕诏狱那些人,听着周正的话,连连点头。 周正快速到后门,在门外,漆黑一片中,有两个幽小的灯笼,映照着一张幽冷的脸。 周正已经猜到来人——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 田尔耕人高马大,偏脸色给人一种阴森感觉,他看着周正走出门,抬了抬手。 他身旁的校尉灭灯,顿时周府后门外再无一点光芒,凄冷的月光提供不了多少光亮。 田尔耕上前两步,看着周正的脸,审视了一阵,忽而笑着道:“你做的不错。” 田尔耕曾经在北镇抚司狱与周正达成一个协议,周正将李恒秉送入天牢,田尔耕将锦衣卫一些事情交给魏希庄。 现在李恒秉被抓入了天牢,自然是周正完成了当初的约定。 周正自然不是为了田尔耕才将送李恒秉入牢,对于田尔耕的话置若罔闻。 田尔耕看着周正这张年轻,不符年龄的从容的脸,不禁又笑道:“我确实小看你了,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周正神色不动,道:“田都督看不出来?如果我不是要出使建虏,现在多半就在牢里,回来肯定不会再有什么前途,最好也就是辞官回乡。田都督的事,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田尔耕看着周正,阴森表情仿佛有某种深意,道:“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大的野心不好,容易夭折。但我很想看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能走到哪里。只要你答应了,我可以给魏希庄更多的权利,甚至我也能给你你想要的。” 田尔耕尽管是个武将,是偏离朝堂的锦衣卫指挥使,但他的实力没谁会怀疑。 周正至始至终都不希望与田尔耕有什么牵扯,直接道:“我对田都督的提议没有任何兴趣,从辽东回来后,我不会再掺和朝堂之事。” 田尔耕丝毫没有因为周正的拒绝而不悦,仿佛自说自话的道:“你回来后,我会告诉你具体的事,想好你的要求,别太高,你不值,也别太低,那是看不起我。” 田尔耕说完,又看了眼周正的侧脸,转身就要走。 对于这位明年就要被抄家灭族的锦衣卫指挥使,周正没有一点好感,避如毒蛇,却总是被屡屡找上门。 周正看着他就要转身,忽然道:“我想试着拒绝一次。” 田尔耕身形一顿,眼角寒芒骤闪,转过来,盯着周正的脸,阴森的道:“试着拒绝?你知道你这试一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周正暗吸一口气,面色不变,道:“我知道。” 田尔耕神色微异,认真的看着周正,双眼阴森,却又不掩饰好奇的道:“为什么?” 周正道:“微表情。” 他前世的工作很无聊,加上性格上有些问题,所以刻意的学了一些心理学。 从田尔耕今天亲自来与他说话的表情,语气以及细微动作上来看,田尔耕这次与上次在诏狱明显不同,有一种‘防备’,警惕。 周正这句话田尔耕自然听不懂,但从周正笃定的态度中也明白了一些,双眼如毒蛇,慢慢凑近周正的脸,道:“你以为,有皇上的庇护,你就能万事大吉了?就敢拒绝我了?我要想弄死一个人,皇上都管不了!” 周正现在还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天启,只以为田尔耕说的是天启的关注。 周正脸色不动丝毫,道:“如果田都督这么自信,完全应该将我抓进诏狱,先兵后礼,而不是大晚上亲自跑到我周府后门,还在门外等着。” 田尔耕眼神冷色一闪,满是杀意的表情缓解,道:“你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入山海关 对于田尔耕的‘赞美’,周正没有回应。 田尔耕看着周正在黑暗中没有变过的脸色,背过身,在漆黑一片中,语气冷淡又霸道的道:“你回京后,我会告诉你要做什么。别多想了,你拒绝不了我。” 田尔耕说完就走了,没有半点迟疑。他的校尉没有点灯,黑暗中脚步声异常响亮,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声。 周正看着他们走远,深深吐了口气。 田尔耕给了他太大的压力,这个人,太危险,不能靠近一丝! 周正没有立即进门,望着田尔耕消失在黑暗中。 周正心里在思索着明年可能发生的人与事,他不知道田尔耕想要做什么,但肯定不一般,上次是不得已的顺手而为,这一次,周正不想,也不能答应! 好一阵子,周正平复心情,转身进府。 刘六辙一直在不远处悄悄守着,见周正回来,连忙低声道:“二少爷,没人来。” 周正嗯了声,道:“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刘六辙知道轻重,道:“是二少爷。” 周正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依旧难以平静。 明天他就要离京去沈阳,深夜田尔耕突然出现,这让他越发觉得京城是个吃人的磨盘,充斥着魑魅魍魉,想要活命立足,真是片刻不能掉以轻心。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穿好衣服,与周清荔,周方等拜别,而后上了马车,前往长安街,出使的队伍在那集合。 周清荔,周方等人都站在屋檐下,目送周正离去。 每一个人的脸上的表情几乎都一样,那就是担忧。 建虏,畏威而不怀仁,辽东又战败,若是一个不好,周正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谁也没说什么,除了祈祷周正能平安归来,说了反而让周正压力更大。 周正的马车来到长安街东门,立即有小吏上来,道:“周御史,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与黄大人同乘坐一辆马车,其他五位大人一辆,加上我们一辆,总共三辆马车。” 周正看着整整齐齐的三辆马车,嗯了声,将自带的包袱递给他,道:“都是些穿的,保管好。” “是。”小吏答应一声,连忙接过包袱。 周正向着最前面的马车走去,径直上去。 黄维怀坐西朝东,闭着眼,对于周正上来,仿佛未觉。 周正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坐南朝北,找了个舒服位置,从怀里拿出《神宗实录》,自顾的看起来。 “启程!”没多久,外面一声喊,马车开始动起来。 没有人来送行,长安街静悄悄的,三两马车走的可以说是无声无息,好似没有人知道。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道走了多久,地面陡然平了下来,没有那么摇晃,黄维怀慢慢睁开眼,看着周正拿着《神宗实录》看的入神,淡淡道:“以史为鉴可以明理,知人,晓事,多看对你有好处。” 对于黄维怀高高在上的教育,周正只是翻了一页,道:“如果历史不真,从假的里面能看出什么?” 《神宗实录》是从泰昌年间开始修的,至今也不过六七年,这六七年朝堂都是些什么人,万历年间的事对现在的朝局影响又相当深远,里面的东西,有不少周正一眼就能看出真假来。 黄维怀最讨厌周正这种态度,冷哼一声,道:“年少轻狂,目中无人,迟早会害了你。” 周正慢慢看着书,本不想理,忽然抬头,道:“你之前不是要我听你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黄维怀看了眼周正,目光冷淡的再次微闭着眼假寐。 周正看着他的脸色,心里陡然警惕,审视他片刻,目光慢慢转到书上,继续看起来。 马车向着山海关,起码要六七天,三辆马车除了周正这一辆安静一些,后面两辆是议论纷纷,笑声不止。 周正等人的离京对偌大的京城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仿佛也没人知晓,关心。 京城的热闹不会因为他们的离开而消停,只是在周正离开的第二天,王之臣以兵部右侍郎身份暂理兵部事务。 这件事,惊掉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下巴,一个辽东经略,以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离兵部尚书就差半步距离! 而袁崇焕还是辽东巡抚,只是挂了个兵部右侍郎的衔! 同时,还有几道风声传出来,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崔呈秀,拟调任刑部尚书,礼部尚书李思诚上书辞官,礼部左侍郎来宗道即将进入礼部尚书班房。 官场的这些变动自然要引起下面的震弹,大明朝局的不稳,在不断的催化着大明吏治的恶化。 天启七年,正月十六,周正等人进入山海关。 现在的山海关总兵名叫杜栓,黄维怀,周正等人作为钦使,拿着朝廷诏令,关防等进入山海关,他面都没露。 黄维怀等人好像也没有在意,在山海关休整,准备第二天前往宁远,拜谒辽东巡抚袁崇焕。 周正没有休息,在山海关走动。 现在的山海关还不是后世的雄关,尽管也在修筑,依旧显得很是‘寒酸’,更像一个破落多年的小关隘。 周正观察着这里的军民,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斗志,或者说对危机感都没有什么意识,官兵们散漫,衣帽不正,嘻嘻哈哈在城内穿梭。 民众则忙于生计,奔波不断,满脸疲惫,双眼愁苦。 “这就是红夷大炮?” 周正站在城楼上,看着红布盖着的偌大的炮架子问向身旁的一个士兵道。 这个士兵是山海关派来‘保护’周正等人的,他连忙道:“回大人,正是。小人听说,这个红夷大炮在宁远威力巨大,炸死了无数的建虏。” 周正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硬,看着这个大小,估摸着怕是有十几吨重,也只能用来守城,或者破城,根本无法野战。 这红夷大炮来自澳门的葡萄牙人,笨重,威力不够大,价格昂贵,对明朝来说自然够用,可在周正看来,还是有些落后。 周正隐约记得,建虏过几年能自行建造威力更大的一种,那么,以明朝的能力肯定能制造更好更强的! 周正暗暗记下这件事,继续在山海关走着,看着。 若是想要将山海关建城后世的坚城,能够阻挡建虏的脚步,起码需要五年的时间,明朝退守山海关,只是一些人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 周正想以监察御史或者钦使的身份调查一下山海关的军备情况,都被需要‘总兵大人首肯’而拖延,实则拒绝了。 周正未下城头,迎面就走来几个高大的西夷人,他们一面走还一面用手势在急急的交谈,或者争论着什么。 他们来去无人管,很是自由。 第一百三十九章 钦使不值钱 周正看着这两个西夷人从他身边穿过,上了城墙。 周正目光微动,转头看着他们。 士兵一见,连忙道:“周御史,这两人从广东来的,听说袁巡抚是要购买更多的红夷大炮,宁远,锦州都要装这种大炮,威力非常大。” 周正嗯了一声,他想的不是红夷大炮,而是另一条赚钱路径——海贸! 现在欧洲的大航海日渐成熟,与亚洲,尤其在大明周边日渐活跃,尽管大明采取了一种‘不理会’的态度,外加曾经发生过海战,海贸不显,但明朝出海贸易一直很活跃,从未中断过,尤其是福建一带的走私。 若是能谋划得当,将会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源! 周正看着两人上了城楼还在叽叽哇哇说个不停,思忖片刻便继续下楼。 山海关并不大,周正走了几个地方,便回到山海关给他们安排的住所。 黄维怀倒是悠闲,在一个小厅里,喝着茶,摆着一个残局,自顾的看着,下着。 周正瞥了眼,便要进他自己的房间。 黄维怀落了一子,头也不抬的道:“辽东的水比你想的要深,想要查辽东的钱粮,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周正停下脚步,向黄维怀道:“所以,你们投鼠忌器,什么也不做?同流合污,或者随波逐流?亦或者是分一杯羹?” 要说辽东的钱粮复杂情况,简直没人说得清,先是要加税,进入国库,加多少与征多少没关系,发到辽东多少与接收到多少没关系,而辽东欠饷,拖饷,挪用更是常事,甚至于闹出的大小事变几乎没停过。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只怕朝野没人不清楚。 黄维怀对周正的话置若罔闻,继续下棋,淡淡道:“你在朝廷搞风搞雨我不管,到了辽东,你安分一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周正在路上已经预感到黄维怀要对他做些什么,神色不动,淡淡道:“你要怎么不客气?” 黄维怀再次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周正,道:“如果你不听话,我会将你留在辽东,等我回来再押你回京治罪。” 周正看着黄维怀,他本不想与他多废话,但这个时候,他忽然想问一些事情。 周正走过来,在黄维怀对面坐下,看了眼棋盘,沉吟片刻,道:“我看过很多书,纵观历朝历代,亡国无不与党争有关,党同伐异,不断内耗,说是亡于外实则亡于内,你读的书比我多,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比如东林书院,起初就是因为反对党争而成,为什么你们最终都变成了党人,热衷于操持权柄,党同伐异?” 黄维怀抬头看着周正,消瘦的脸上一片冷漠,道:“李恒秉说你不通庶务,好高骛远,现在看来果然不假。你以为,凭一个人能对抗得了那些邪党?若是能众正盈朝,涤荡乾坤,我大明何至于此?哼,你不过一个初入朝堂的庶子,懂什么!你最好听我进的话,否则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押你回京,关入大牢!” 周正听着他的话,道:“当今刚刚继位时,不是众正盈朝吗?我也不曾看到大明有任何改观,党争比现在差多少?嗜血百姓,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吏治败坏不是更好,而是更坏……” “那是时间不到!” 黄维怀猛的坐起身,沉声道:“若是能给我们十年时间,我们会比张居正做得更好!” 万历初,应该是大明最后的一个辉煌,从徐阶,高拱到张居正,三任首辅都致力于改革,张居正的改革是在他们二人基础之上,那时,吏治清明,国库日渐充盈,简直就是一个盛世的曙光。 可惜,张居正死后,他的改革被推倒了。 随着张居正被平反,一些人开始怀念那段时光。 周正看着黄维怀,心里暗自摇头。 这些人,顽固不化,梦想着众正盈朝,但众正盈朝之后,会是新一轮的党争,为权为利为名,党同伐异,不择手段,于国于民,无半点好处。 党争祸国! 周正再一次确信了这个观点,不论是东林党内,东林党与阉党,还是阉党党内,都一直在不断的内讧,消耗着这个国家,将这个国家拖入深渊。 “你们不会的。” 周正不想再多说这个话题,站起来准备回房。 “我们一定会的!”黄维怀却好像被激怒,再次沉声道。 周正从容离去,不再多发一言。 一旦陷入党争,就如掉入漩涡里,还有谁能自控?由得自己? 黄维怀看着周正的背影,腰杆笔直,目光灼灼,神态盎然正气。 周正没有看到,进了房间,拿出纸笔,将一些想法记下来,回京之后要慢慢筹划。 黄维怀没有动他,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出发,前往宁远。 宁远是袁崇焕的驻地,作为现在的辽东巡抚,可以说是一手遮天,辽东最大。 周正一行人见到袁崇焕的时候,他正在巡城,所过之处军民十分热情,高呼着‘袁抚’。 袁崇焕穿着甲胄,一个书生穿着甲胄,难免有些不伦不类,他看着黄维怀,周正等人,没有说话,径直走过,继续巡城。 黄维怀不以为意,与周正等人道:“你们先休息,晚上袁大人会设宴招待我们。” 周正神色不动,暗自感慨。 怎么说他们也是钦使,杜栓避而不见,袁崇焕视而不见,这些将帅就是这么桀骜不驯的吗? 周正看着袁崇焕在一众簇拥下离去,向黄维怀道:“我能四处走走吗?” 黄维怀看着周正,神色比以往更冷,道:“如果你逾矩,就别想离开宁远城。” 周正从黄维怀的话里察觉到了,这黄维怀是真的不想他去沈阳,有意留他在宁远! 黄维怀没有与周正再说话,向其他人道:“你们收拾一下,不要乱走。休息一晚,我们明天直接出发去沈阳。” 其他人自然连忙答应,哪敢反驳黄维怀。 周正看着,等他们走了,这才迫不及待的在宁远城转悠。 宁锦,宁远、锦州是辽东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如果这两城失去了就等于失去辽东,大明只剩下一座山海关。 周正身边有一个士兵陪着,这个士兵很沉默,甚至是警惕,手里紧握着刀柄。 周正恍若未见,在宁远城城楼上走着。 宁远城其实并不大,相对于关内的大城来说,是非常的小,军民也不多,不超过三万人。 这样一个城居然能挡住建虏,是不是说,建虏也并没有朝野认为的那么强? 第一百四十章 荒谬之言 周正没有与建虏对战的经验,不清楚根底,瞥着四周的人,暗暗打算找个机会找这里的人问问。 周正继续在宁远城走着,观察着,相对于山海关,这里的器械,粮草肉眼可见的充足,振奋的情绪更浓。 宁远城确实不大,周正逛了一圈就能看到大概的全貌,这就是一座小城,是在一个堡的基础上匆匆建立,并不是专门攻战城池,四周也无险要之地,算不上要塞城池。 周正下了城墙,准备去袁崇焕给他们安排的临时驻地。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乱叫。 周正抬头看去,只见两个穿着似兽皮非兽皮,似棉衣又非棉衣的男子,叽里咕噜,浑身上下透着嚣张,大步向着巡抚衙门走去。 周正眉头一挑,道:“他们是什么人?” 陪着周正的士兵一路上很沉默,他看了眼,道:“是建虏人。” 周正心里隐约猜到,还是微惊,旋即也若有会意。 虽然明朝这次吊唁是以袁崇焕派去的名义,但事先肯定有所接触,只是,这么明目张胆,就不怕引来非议吗? 周正看着这两人进入袁崇焕的巡抚衙门,心里转念,神色如常的向着他的驻地走去。 黄维怀不在,周正收拾一番,躺着在小床上,闭目养神,推敲着一路见闻。 山海关,宁远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城池破旧,思战之心不足,袁崇焕的这次胜利,很可能是一往无前的建虏的一次大意,加上朝廷的畏战情绪,宁远被守住,算得上是某种侥幸。 但即便守住宁远,明朝在辽东也已日渐成守势,孙承宗还能筹谋反攻,到了现在,只剩下一点点防守之心了。 防守并不能阻止建虏的不断坐大,蒙古已不能有效挟制建虏,东江镇也相当脆弱。 长此以往,大明还有何胜算? “必须要想办法遏制建虏的膨胀速度……” 闭着眼的周正,轻声自语。 大明在不断的衰弱,建虏却不断在战争中获取资源,不断的飞速壮大,此消彼长之下,对大明实在太危险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将周正惊醒。 周正一不小心睡着,他睁开眼,揉了揉脸,看着窗外天色渐黑,坐了起来。 小吏在门外道:“周御史,袁大人准备好了酒席,请大人赴宴。” 周正心神骤然警惕,袁崇焕没有私下找他谈,公然宴请,是真的不怕周正在建虏破坏他的计划,还是真的打算将周正留在宁远,去不了沈阳? 周正嗯了声,冷静片刻,洗了把脸,整理好衣冠,打开门出去。 小吏连忙陪着,道:“周御史,其他几位大人都到了,袁大人也在等你了。” 周正来到巡抚衙门正厅,就看到一路来的除黄维怀外的人已经在了,还有不少人,周正并不认识,应该是辽东将领,他们对于周正的到来视若无睹,自顾的坐着,等着,偶有交谈。 周正被安排在他的位置坐下,而后不动声色的观察在座的人。 左排的第一个,是一个粗壮的大汉,毛胡脸,即便坐着也感觉粗壮高大,在明人中少有。 他下面的则是一些穿着甲胄的人,面容都有些干燥,但目光炯炯,显得颇有精神,不同于京城内的那些文官大人们的拘谨,内敛。 这些人对于周正置若罔闻,对于他的观察自然也不在意,自顾的坐着,等着。 没多久,袁崇焕从侧门出来,笑着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伴随着他的,是那两个建虏人,还有就是黄维怀。 可以看得出,几个人的笑容很真,没有什么虚假,在客套声中,各自就位。 厅里的众人自然要见礼,周正也站起来,观察着建虏人,黄维怀,袁崇焕的表情,推断着他们到底聊了什么。 袁崇焕穿的是一身常服,更显得儒雅,但神态有种京城内那些大人们没有的坚毅之色。 “都坐吧,无需客气。”袁崇焕坐在首位,俯瞰下面众人,微笑着说道。 他一笑,厅里的气氛就好很多,众人抬手,坐下都是有说有笑。 周正看着,对于袁崇焕在宁远,甚至辽东的声望有了一个认识。 袁崇焕目光就没有看到周正,坐下后,各种酒菜就开始上,袁崇焕看过众人,道:“今天一是为钦使接风洗尘,二来也是犒劳诸位这段时间的辛苦。” 宁远诸将自然是纷纷感谢,黄维怀也客套的说着‘不敢有劳袁巡抚’之类的话。 酒菜上来,袁崇焕举着酒杯,道:“诸位,请放开吃喝,今天无所禁忌。” 众人自然要举着酒杯,纷纷是‘谢大人’之类的话。 三杯之后,热闹气氛愈浓,推杯换盏,笑语不绝。 这个时候,两个建虏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手里拿着酒杯向袁崇焕道:“袁大人,我国大汗命我代他转达他对袁大人的敬意。我汗说,袁大人雄才大略,有经天纬地之才,实是人中之杰,他十分钦佩。他愿表诚意,息兵止戈,我大金与你们明国结成兄弟之盟,永罢战事,互通有无……” 周正听着直皱眉,什么叫做兄弟之盟?什么叫做互通有无? 但令他惊讶的事,厅里没有人异议,甚至还有不少人点头。 黄维怀神色沉吟,在思索。袁崇焕则微微抬头,面上笑容不减,但对于这个建虏的人没有回答。 那建虏人说完,举着酒杯向袁崇焕,沉声道:“还请袁大人向你们朝廷,你们的皇帝转达我们的诚意,我大金愿与明国结成兄弟,划定疆土,互不侵犯,两国再无战事,百姓再不受兵祸之灾……” 周正已经听到一些人的议论声,还有一些人面带惊喜,忍不住的就想要向袁崇焕进言。 黄维怀沉吟的神色结束,表情有放松之色。 袁崇焕则是笑容不减,举着酒杯,隔空欲与这个建虏人对碰。 周正不清楚黄维怀与袁崇焕的心底盘算,但有些事情,他必须站出来说清楚。 “慢着!” 在袁崇焕与这个建虏人要碰杯的时候,周正忽然站起,朗声说道。 袁崇焕看着周正,眉头一皱。 其他人神色微异,很多人不认识周正,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站起来。 黄维怀腾的而起,站在周正身侧,向着周正冷声道:“周征云,当着袁巡抚的面,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能将你抓起来,送入京城治罪!” “无妨,” 黄维怀话音一落,不等其他人说话,那个建虏人以一口流利的汉语,转向黄维怀与周正,一脸笑容的道:“我很想听听这位大人想说什么。” 黄维怀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神色警惕,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放下酒杯,神色平静,给了周正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个建虏人看着,面上带笑,心里却是冷笑,暗道:‘斗吧斗吧,大汗说的没错,只要你们明人不断内斗,我大金就有更多的机会!’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战略落差 这个建虏人面带和善的笑容,但周正还是将他眼底的冷笑看的一清二楚。 周正瞥了眼身边声色俱厉,目光冷漠的黄维怀,又抬头看向不远处已面无表情的袁崇焕。 再看了眼厅里的其他人,这些人表情各异,仿佛察觉不出这个建虏人话里的大逆不道! 周正心里有怒气,冷色的转向这个建虏人,沉声道:“众所周知,辽东乃是我大明国土,你的祖上乃是我大明之臣,但他们不尊王道,不知忠义,公然叛逆,乃至于建立伪国,实属十恶不赦的大罪!你今天怎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兄弟之盟!你们不过是叛逆之徒,被毛戴角的野畜,嗜血嗜杀的屠夫,我天兵迟早伐灭,你等何以猖狂,公然叫吠!” 周正一席话,满堂皆惊! 这话自然是对的,但建虏已经占领沈阳多年,建国多年,朝廷屡败,默认建虏建国已是事实,大明上下仿佛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黄维怀脸角狠狠抽搐,眼神森寒。 他不管周正说的对错与否,他这话一出口,他们还能去建虏吗?去了还能回来吗?袁崇焕筹谋的事情,还能成功吗! 该死! 黄维怀心头大怒,后悔没有将周正直接留在山海关! 袁崇焕神情不动,目光淡淡的看着周正,对于他的话,仿佛没有听到,亦或者,打动不了他。 厅里则响起了阵阵嗡嗡声,之前还意动的人脸色微变,纷纷缩回头,后怕不已。 若是他们真的支持什么‘兄弟之盟’,传回朝廷,那些激烈的言官会用奏本堆死他们! 那个建虏人更是神色大变,他身边那个随从突然跳起直接拔刀,怒声道:“南蛮子,你再说一遍!”说着,就要扑向周正。 当~ 这个随从刚要动,突然间一把刀横亘过来,挡在他喉咙之前。 这个随从双眼通红,满脸狰狞,转头看去,只见是最前面的那个毛胡脸,他已经站到他们不远处,手里举着锋利的刀。 之前说话的建虏人目光冷冷的盯着周正,伸手按住出刀的随从,转向毛胡脸,道:“满桂大人,你想要与我大金再次开战吗?” 毛胡脸,也就是满桂,他手里的刀向着他们推近几分,嗤笑道:“要战就战,我满桂怕过谁!” 建虏人看着满桂的神色,以及不远处蠢蠢欲动的明兵,神色一片阴沉,抬头看向袁崇焕,昂然道:“袁大人,我们本是抱着诚意而来,莫非你们明人就是这么好战,非要与我大金不死不休吗?你要知道,我大金无往不利,若是倾力南下再来,你们都将是刀下之魂,绝无幸免!”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声音,这是怒意。 袁崇焕面无表情瞥了眼周正,看着这个建虏人道:“周御史说的没错,我希望贵使能够慎言。” 周正的话,是大义,大明任何人都不能反驳,否则会被口水淹死! 这个建虏人神色更寒,看着袁崇焕,沉声道:“袁大人,你应该知道,你这些话,我汗不会高兴,你们明国将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大金的大军不日将南下,攻克你们山海关,屠戮你们这些无礼的南蛮子!” “你说什么!” 砰砰砰 有几个人拍着桌子站起来,甲胄震动,怒目而视。 满桂更是将刀锋放到了他脖子上,目光杀机如实质。 袁崇焕看着这个建虏人,神色第一次变了,严正而无惧,道:“你回去告诉黄台吉,他要来,必败!” 建虏人没有想到,周正的一句居然让明人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了! 他看着袁崇焕坚毅的脸角,心里怒气腾腾,一脸怒容,知道多说无益,转向周正,满是杀意的道:“我知道你,你要出使我大金,我希望你敢来!” 说完,他直接推开满桂的刀,大步向厅外走去。 他那个随从也冲着周正冷笑一声,锵的将刀收回,跟着离开。 两个建虏人很快就走了,大厅里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 黄维怀看着两个建虏走了,以及他们留下的威胁的话语,一脸铁青的看着周正,猛然喝道:“来人!” 他话音落下,出来五个侍卫,走向周正。 这是兵部派给黄维怀的,作为护卫。 黄维怀真的怒了,周正刚才那一番话,彻底坏了他的计划。他现在甚至都不能判断,他是否还能去沈阳,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至于袁崇焕的计划,更是已经不可能了! 随着黄维怀的一句话,大厅里更加安静,没人说话。 黄维怀是出使建虏的正使,周正是副使,这属于‘钦使’内讧! 袁崇焕坐在椅子上,眉头拧起,眼神有一抹冷意的看着周正。 他承认周正的话是没错,但却不懂的场合,更不懂大局,这样的人,于国于家只有坏处,没有益处! 袁崇焕冷眼看着不说话,他的人自然不会开口,坐看周正被抓起来。 周正神色不变,早有所料,道:“抓我?不知黄大人为什么抓我?” 黄维怀脸色铁青,道:“我是正使,我没说话,岂容你胡言乱语,就凭刚才的一番话,我就能抓你回去,下狱论罪!” 周正道:“下官的话错在哪里?建虏人说要与我大明结兄弟之盟,黄大人没有只言片语,默认此事,此乃叛国,卖国之举,要说抓人,也应该是抓黄大人你吧?” “国之重事,岂是你可以胡说八道的!是与非,对与错,朝廷自有公论,由不得你满口胡言!来给我抓起来,关入房间,明日送回京城!”黄维怀不想与周正辩论,直接向五个侍卫下令。 周正一抬手,阻止了那上前的五个侍卫,看向袁崇焕道:“袁大人,建虏北面是冰寒之地,东面是海,西面是草原大漠,辽东本就地贫人少,他们除了南下,别无活路,与我大明只能二存一。靠人不如靠己,大人切莫听信建虏之言,轻敌以遭不测。辽东,东江镇,朝鲜,蒙古是一盘棋,大人主政辽东,还需立足高远,切莫被建虏的花言巧语所欺骗……” 袁崇焕与黄台吉的默契造成的后果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东江镇差点被黄台吉覆灭,但也不复往日能挟制沈阳的能力,这使得黄台吉敢绕过山海关,深入明朝腹地,肆无忌惮的酣战近一年之久! 从这上面来说,建虏的战略很清晰,先打垮了蒙古,而后除去东江镇,逼服朝鲜,而后就可无后顾之忧的全力攻明! 袁崇焕被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年轻人当众‘教育’,脸色岂能好看,直接道:“本官也觉得你不适合去沈阳。” 黄维怀听着,再次沉声道:“带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另一条路 周正听着袁崇焕的话,心里很无奈。 我还能怎么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袁崇焕半点没有听进去,非得要黄台吉打垮毛文龙,从喜峰口攻入大明腹地,才能醒悟几分吗? 以大明这种状况,如何与建虏斗?就算没有建虏,亡国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周正对于现在的朝局,算是彻底死了心。 没有等那几个兵部的卫兵过来,周正向着袁崇焕抬抬手,道:“下官是没有什么前程了,只希望袁大人能听进几句下官的忠言。” 说完,他径直向外面走去。 周正转身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叹了口气,继而规划新的路线了。 朝堂之路没有希望,还有另一条路! 袁崇焕面无表情,对于周正的话置若罔闻。 黄维怀则满是怒容,向护卫们下了死命令。 护卫们也不敢得罪周正,没有上镣铐,或者架着什么,只是围在周正两侧,小心的‘护送’他离开。 “慢着!”就在周正转身之际,忽然间安静的大厅里响起一声沉喝。 这一声响起的很突兀,令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满桂! 只见他已经插回刀,站在厅中,毛胡脸看不清表情的看着黄维怀与周正。 袁崇焕看向满桂,眉头皱了下。 黄维怀转向满桂,瞳孔微缩,他知道满桂与袁崇焕不合,也知道朝堂上李恒秉就是用满桂来构陷周正。 黄维怀不给满桂说话的机会,直接道:“满大人,这是我们的事情,莫非你要插手不成?” 满桂回到椅子上坐下,喝了口酒,道:“我只是好奇,都是朝廷钦使,什么时候主使可以随意抓副使了?那岂不是说,辽东巡抚可以随意的抓辽东经略,还有总兵什么的了?” 钦使是见官大一级,代表的是皇帝,从规制上来说,辽东巡抚也得见之行礼。 满桂这话说的看似没有问题,实则是冷嘲热讽,说给袁崇焕听的。他现在是总兵,驻扎松山城。 袁崇焕仿佛什么也没有到,端坐不动。 黄维怀看着满桂,沉色道:“本官乃是皇上任命的主使,若是有人胡言乱语,破坏这次任务,当然有权抓捕,送入京城治罪!” “你没有!” 本来已经转身的周正又转了回来,看着李恒秉淡淡说道。 “你说什么?”黄维怀神色严酷,盯着周正冷声道。 满桂拿起筷子,挑了块肉送入嘴里,嚼出了很大的声音。 周正看着黄维怀,道:“你无权抓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反而是你,面对贼虏狂言,畏惧不出,无只言片语,置大义于不顾,视江山社稷于无物,现在更是厚颜无耻的怪罪于我,可笑!还有,我也是皇上钦命的副使,即便你是主使,也无权直接抓我,你要做的,应该是上书朝廷,等待朝廷的决定。你若敢私自囚禁,那就试试我的笔锋够不够利!” 满桂刚才的话,是对袁崇焕的冷嘲热讽,也是在提醒周正,黄维怀无权抓他! 黄维怀脸色难看,双眼喷火,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周正说的自然是对的,若是周正不反抗,那就等于是认罪,黄维怀抓就没有任何问题。但周正若是反抗,那是非对错就难说了。 若是黄维怀强行抓了周正,不待入京,周正就会上书强辩,言官们也会添油加醋,倒霉的是谁还不一定!关键是,一旦周正上书,黄维怀可能就去不成沈阳了! 这件事没有袁崇焕的支持,黄维怀其实做不到,所以看到周正态度强硬,不由转头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的目光却看向了满桂,有着淡淡的冷漠之色。 主副使都代表着皇帝,没有特殊理由自然不能擅抓,就如他不能抓满桂是一样。 满桂突然跳出来,等于是给周正站台,他要是强抓周正,满桂肯定要出幺蛾子。 满桂大吃大喝,浑然不在意。 对于朝堂上李恒秉构陷他与周正的事,满桂岂会无动于衷,虽然他没有查到李恒秉与袁崇焕有过通信的事,但他得罪的人中能使出这样手段的,只有袁崇焕! 袁崇焕又瞥了眼厅里其他神色各异的人,胸中有一股怒意升起,强压着,面色微冷的站起来,淡淡道:“散了吧。” 说完,他径直就要走。 袁崇焕还没走,满桂忽然放下手里的酒壶,站起来大声道:“好了,休息一下,明天早上一起走。” 一起走,自然就是与周正,黄维怀一群人一起了。 袁崇焕身形顿了下,心里怒火更多。若非是刚刚逼走了王之臣,令朝廷罢了经略,他非再次上书,赶走这满桂不可! 黄维怀见袁崇焕要走,神色越发铁青,等袁崇焕与满桂都走了,他冷声与周正道:“就算我不抓你,你还敢去吗?敢去,建虏一定将你生吞活剥!” 周正对今天这一出也是意外,但去沈阳看一看建虏的真实国力是周正的唯一目的,至于其他都是顺带。 周正心里飞速计较着这次去的危险性,淡淡道:“大道之行,何惧生死。” 对于这样明显是讽刺他的慷慨之言,黄维怀冷笑一声,一甩手,大步的向着袁崇焕已经消失的侧门走去。 主官们都走了,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离开,看向周正的目光,不少人都很是怪异。 周正轻轻吐了口气,倍感压力。 朝廷的大人们一个个心思叵测,忙于争权夺利,边疆这些将帅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底线都已经含糊不清。 或许,只有走另一条路了。 周正默默思忖着,转身出了大厅。 他回到他的临时房间,犹自在思索。 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建虏人,还有这么一出,去沈阳就更危险了,他得做些安排,可不能真的去送死。 在巡抚衙门的后院,黄维怀咬牙切齿,道:“我就该将那周征云留在山海关,现在倒是好,有满桂插手,想留也留不下了!” 袁崇焕心里更多的是盘算着辽东的事,淡淡道:“我需要时间整肃辽东,稳固宁锦,这一趟,你必须拿到黄台吉的准话!” 黄维怀与袁崇焕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辽东整体十分破烂,想要挡住建虏,必须修筑宁锦一线,而这需要时间。 黄维怀心里怒气难平,沉声道:“周征云要去也行,到了沈阳,我就找个理由将他关在房里,不准他见黄台吉以及建虏的任何人!” “也好。”袁崇焕不急不缓的道。 实则上,袁崇焕对周正并不在意,也不觉得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能坏了他的计划,在袁崇焕看来,黄台吉刚刚继位,还需要时间稳固地位,摆平内部的各种问题,尤其是掌握军队。 可以说,‘休兵罢战’,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必然选择,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至始至终,东江镇都不在袁崇焕的考虑范围内,他只想巩固宁锦一线,确保宁锦不失,不让建虏打到家门口。 这正是周正所担心的,这种战略上的差距,会导致明朝一败再败,再无重返沈阳的机会! …… 第二天一大早,黄维怀与周正等出使队伍正常出发,不同的是,满桂带着一千多人,走在他们前面,不远不近的同行。 满桂没有与周正说过半句话,或许他心里并没有将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放眼里,到了松山城就直接进去。 黄维怀,周正的车队继续北上,跨过大小凌河,进入建虏的势力范围,稍作休顿,在正月二十四,一群人准时抵达沈阳。 第一百四十三章 城门逞凶 周正一行人下了马车,站在沈阳城南门下。 黄维怀看着城门,消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双眼灼灼,闪烁着一些莫名的光芒。 周正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个老旧的城门,城墙,暗自摇头。 建虏人是个渔猎民族,非常原始,落后,根本不懂得如何修筑城墙。这座老沈阳城,依旧老旧,饱经风雨,岁月斑驳。 很快,城门内有人骑马飞奔而出,挥舞着刀兵,高呼着一些怪声,径直冲出,围绕着周正一行人,刀兵飞舞,锋利的刀锋就在黄维怀,周正等人的脸上。 周正身后一些人惊恐万状,甚至已经吓的倒地,惊慌失措,大喊救命。 黄维怀脸色铁青,站在那,任由这些刀兵在眼前飞动,离喉咙只要咫尺之遥,身形纹丝不动。 周正双拳紧握,强迫他不动分毫。 他知道,这是建虏人的下马威,若是露怯,不是狼狈那么简单,后面很多事情将失去主动权,尽皆由建虏人掌握了! “哈哈哈……” 这些建虏人绕到黄维怀,周正身前,看着他们身后一群人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好不得意。 黄维怀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周正则打量几个人的脸色,不是在宁远见到的那两人,并且,他们穿着也不像位分多高。 这群人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其中一个人跳下马,看着黄维怀与周正,道:“明国皇帝派你们来的吧?哈哈,吓破胆没有?你们这些南蛮子就知道读书,没见过吧?哈哈哈……” 黄维怀冷笑一声,道:“披毛带甲,飞禽走兽,岂知圣人教化,书香之礼,愚昧无知!” “你说什么!” . 领头人顿时大怒,拔出刀就架到了黄维怀的脖子上。 黄维怀挺了挺胸,沉声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动手吧。” 黄维怀神色凛然,面无惧色,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领头的建虏人看着黄维怀的神色,恨不得真的砍下去,他身边的连忙拦住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这领头人收敛怒容,依旧一脸寒意。他的汉语极好,盯着黄维怀,不屑的冷哼一声,道:“我迟早让你跪在我的脚下,跟我走!” 说着,他收回刀,转身上马。 几个建虏人上马,打马就向城门内奔去。 黄维怀眼角跳了跳,而后回头看了眼,见不少人神色狼狈不堪,他脸色难看,倒是见周正面无惧色有些意外,淡淡的哼了声,道:“走。” 他大步走在前面,其他人连连应声,知道丢人,却也顾不得,硬着头皮随在后面。 周正迈入沈阳城,第一时间感觉的不是热闹,而是一种荒凉,人烟稀少,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入眼可以分辨的都是女真人,极少看见汉人,穿着怪异的衣服,竖着奇怪的辫子,每一个都很嚣张的模样,对待周正一行人鼻孔朝天,叽里咕噜,偶尔还夹杂汉语,‘南蛮子’、‘假模假式’之类,还有一些人喊打喊杀。 黄维怀无所觉,抬头挺胸,怡然不惧。 虽然周正对于黄维怀等人的迂腐,不思进取等深为不满,但这不怕死的勇气还是令他佩服,至少比他身后这些人强。 但很快,周正刚升起的那一丝好感就烟消云散了。 刚到建虏人给他们安排的客栈,黄维怀就冷声对周正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这间房,你们将他给我看住了!” 说完,黄维怀就大步离去,没有与周正废话的意思。 两个护卫看着周正,露出讨好的笑容,道:“周御史,还请别为难我们。” 他们只是兵部派来的卫兵,也看过周正与黄维怀针锋相对,若是周正硬来,他们还不敢真的将周正关在房间里。 周正微笑,转身进去,没多久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其中一个卫兵道:“看到这个图案了吗?你们的人上街的时候,给我注意一下,看哪里有告诉我,应该挺醒目的位置。” 两个卫兵伸头,只见是一个‘卍’字,连忙道:“是,周御史放心,我这就告诉他们,看到了立马告诉你。” 只要周正不为难他们,什么都好说。 周正道了声谢,转身回房间。 一路都是马车,紧赶慢赶,路上又不好,周正是腰酸背痛,简单在房间里看了一圈,便躺在床上,闭着眼假寐。 他们这次来的旗号是‘吊唁’,吊唁的是老奴,努尔哈赤。 按照计划,他们明天会去努尔哈赤墓地吊唁,后天黄台吉设宴招待他们,大后天就可以走了。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与黄台吉的谈判了。这个谈判,还是黄维怀与黄台吉之间的,黄维怀代表袁崇焕。 周正不清楚袁崇焕要与黄台吉谈什么,但这场谈判的主动权不在获得宁远保卫战胜利的袁崇焕手里,而是在还表演着人畜无害的黄台吉手里。 只是,袁崇焕未必认识到这一点。 袁崇焕若是被黄台吉忽悠,对辽东各处放松警惕,让黄台吉轻松剪除东江镇,就真的上了大当了! 周正忽然睁开眼,看着蚊帐,目光闪动,低语道:“还是太被动了。” 周正坐起来,看着不远处桌上的文房四宝,心里飞速计较。 一直以来,他都是见招拆招,因为是事发突然,并且他能力有限。现在,他总算有些能力,一些事情,可以做在前面! 比如,辽东的一些事情,比如东江镇! 在蒙古已经垮了之后,东江镇对大明太重要了,若是没了东江镇,不啻于断了大明一条极其重要的胳膊,甚至是生死攸关也不为过! 若是东江镇一直在,威慑建虏,或许大明的国运将要改变! 周正从床上起来,来到桌前,铺好纸,拿起笔,开始写一些东西。 他掐头去尾,写的只有他能看懂。 他写的,涉及东江镇,朝鲜,蒙古以及辽东,林林总总,不胜其繁。 他越写越多,到后面甚至无法收笔,都是他对辽东等的一系列思考,想法以及期望的,可能的改革方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在周正一声‘嗯’后,一个卫兵推门进来,笑着道:“周御史,你的晚餐我送来了。” 周正瞥了眼,道:“黄大人在吗?” 卫兵将饭菜放到桌上,道:“黄大人据说去拜访几个旧友了。” 周正神色微动,黄维怀在沈阳有旧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吊唁 周正不知道黄维怀是真的有旧友在沈阳,还是朝廷或者袁崇焕在沈阳有人。 他也没有多问,吃完饭又看了一会儿书,洗漱一番准备休息。 天色都已经黑透,黄维怀依旧没有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正的门外响起脚步声。黄维怀醉醺醺的回来,看着两个卫兵道:“周征云没有出去吧?” 其中一个卫兵连忙低声道:“大人放心,我们看着呢。” “我是问你们,他有没有出去过?”黄维怀声音大了些,神色严正。很显然,他也不认为这两个卫兵能够看的住周正。 “没有没有,连房门都没出。”另一个连忙答道。黄维怀这个主使权利还是很大的,别的不说,回去告他们的状那是一告一个准。 黄维怀审视两人一眼,这才满意的离开。 周正睡的迷迷糊糊,听了大概,却也懒得管,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被叫醒,洗漱,吃完早饭,本以为要出城去参观努尔哈赤的坟头,却没想到,建虏这边改主意,不让黄维怀,周正等出城去,而是在城内,建虏人的祖庙祭拜努尔哈赤。 所谓的祖庙,就是仿照汉人的宗庙所建,里面供奉的是爱新觉罗家的祖宗,包括刚刚死去的努尔哈赤。 并且,建虏人不允许去太多的人,只允许黄维怀与周正二人。 黄维怀不知道为何,今天的心情是似乎很好,瞥了眼四周甲胄鲜明,腰佩长刀的建虏人,与周正低声道:“顺利的话,我们今天就能走,你不要惹事。” 周正眉头微挑,有种不好的预感,道:“你昨天是去见黄台吉了?” 黄维怀没有回答,反而威胁道:“你应该知道你得罪了建虏人,不想死就不要乱开口。” 周正深吸一口气,预感成真了。从黄维怀的表情来看,应该是从黄台吉那得到了一些承诺,一些让黄维怀,或者说让袁崇焕放心,开心的承诺。 是袁崇焕想要的那种承诺! 只是,这种承诺百分百是骗局,是战略上的误导。等袁崇焕反应过来,必然是大势已去! 周正面色不动,没有理会黄维怀的威胁。他心里已有定计,从容不慌。 黄维怀见周正不说话,心情就更好了。 两边的建虏人在‘押解’周正,黄维怀二人,没多久就来到沈阳城内,建虏人的祖庙。 这个祖庙是仿照汉人所建,风格很像,但规模极小,样式也有些不伦不类,显得颇有些寒酸。 黄维怀与周正进了这祖庙,直接来到灵位前,看着那一个个灵牌,两人都是面无表情,一丝敬意欠奉。 这次来吊唁只是幌子,黄维怀打量一圈,与周正低声道:“站站就走,多余的事情不要做。” 周正低低的嗯了一声,努尔哈赤是大明士林憎恨的对象,他们要是祭拜,哪怕有一点名目,回京之后还不知道成为多少人的靶子。 两人就这么站着,过了一阵就要转身走。 忽然一个彪形大汉进来,挡住周正,以蹩脚的汉语,沉声道:“你们,跪下,磕头!” 自然不是要周正,黄维怀向他磕头,而是向努尔哈赤的灵位。 黄维怀神色不变,道:“我们中国人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跪其他人。” 眼前这个彪形大汉一怔,似乎有些费力的在理解这句话,没多久,他一拔刀,冷声道:“不跪,就死在这里!” 黄维怀抬着眼皮,直视着他道:“我昨日才见过你们大汗,休得放肆!” “你!” 这个大汉脸色铁青,气的鼻孔喷白气,怒声道:“要么跪,要么我打断你的腿!” 黄维怀眼神有警惕之色,没有说话,余光看向周正。 周正看到了,抬头向这个大汉,淡淡道:“打断了还能站起来,你直接砍断吧。” 跪是不可能跪的,有本事你就真的砍断我的双腿! 这个大汉转向周正,目光闪烁着恼火之色,手里的长刀微微颤抖,蠢蠢欲动。 他听着周正的话,猛然一声喝,怪叫一声。 立刻,灵堂外涌出六七个人,站在门口,一脸虎视眈眈,充满煞气的盯着周正与黄维怀。 黄维怀头皮发紧,死他不怕,打断腿也无惧,但是要是被打断腿跪向努尔哈赤,那就是奇耻大辱,他不能接受! 他没辙,只能继续看着周正。 周正瞥了眼那几个建虏侍卫,弯腰卷起裤子,对着大汉笔画道:“这里是膝盖,正面下刀比较困难,这里,看到没有?骨头毕竟脆,一刀就能砍下来,不跪也得跪了,来吧……” 那大汉看着周正卷起裤腿,露出的光洁小腿,神色越发难看,双眼有狰狞之色。他胸口起伏,怒气不断在累计,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他自然不是真的要砍周正,黄维怀的腿,他是奉命来给下马威,要让明朝所谓的‘钦使’知道他们大金国的厉害! 可这两个明人不知死活,居然还敢激他! 简直是找死! 大汉是黄台吉的女婿,他心里评估着砍断这两人的代价,手也慢慢的举起来。 黄维怀身体忍不住的一抖,已经转过头,神色凝重,眼神有惧色的看着周正。 周正还弯着腰,又卷起另一条腿,道:“砍下来,最好要对称,不然不好看,跪着一长一短,你们的祖宗看到也不开心不是?对了,不要用你们手里的刀,不够锋利,砍的时候要快准狠,这样切口整齐,我还不会那么的痛……” 这大汉脸色铁青一片,咬牙切齿,猛的一挥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那六个侍卫立即冲进来,同时还拔刀,就要向周正,黄维怀二人身上招呼。 黄维怀神色大变,心里更是大恨,他就不应该指望周正,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同时心里飞转,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他们不能真的被砍腿,跪在努尔哈赤灵位前,否则一定成为千古的笑话! 周正怡然不惧,从从容容,还在比划着,告诉这个大汉怎么砍。 就在这六个侍卫要到周正身前的时候,一声冷喝从外面传进来。 六个侍卫身形一僵,哪怕是黄台吉的那个女婿,这个彪形大汉也神色微变,转头看向门外。 第一百四十五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外面冷喝的人走进来,是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脸角有着风霜烙印,双眸炯炯,一身的凛冽。 黄台吉的女婿神色一变,连忙走过去,单膝跪地道:“见过贝勒。” 他一说完又转向周正,黄维怀两人,冷声道:“还不过来拜见济尔哈朗贝勒。” 黄维怀脸色微变,看着这个男子,居然是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在建虏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尤其是与新汗黄台吉关系极其密切! 周正立着不动,心里却暗惊,济尔哈朗,现在不是应该在攻打朝鲜吗?他怎么回到沈阳了? 济尔哈朗没有理会黄台吉这个女婿,直接道:“出去!” 这个女婿丝毫不敢有反对,连忙爬起来,道:“是。”他说着就快步跑出去,那几个侍卫也跟着离开。 济尔哈朗脸角如削,身上有着从军多年的煞气,他向前走了几步,没有看黄维怀,而是对着周正,道:“你就是周征云?就是你说的,我大金要绕过山海关才能攻入明国腹地?” 周正心神凛然,大明朝堂的话,这么快就传到建虏这里了? 周正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黄维怀,淡淡道:“你们建虏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吗?” 济尔哈朗看着周正的脸,冷喝一声,道:“放肆!我大金的军队所向无敌,你以为宁远能挡得住我们?” 绕过山海关,那路程增加了上万里,而且极其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建虏是不会冒险,辽西走廊,依旧是唯一的选择。 但是,很快建虏就会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候! 周正现在担心的是,济尔哈朗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来见他? 是因为黄台吉已经有了这个预案,被周正点破,所以特意来试探周正,试探明朝是否有了准备吗? 黄台吉之前是轮流理政的四大贝勒之一,现在更是建虏的大汗,他对建虏的情况十分了解。 有了解周正不意外,只是,黄台吉已经看得那么远了吗? 如果是这样,袁崇焕根本玩不过他,绕到喜峰口可能真的已经在黄台吉,甚至是建虏高层的不得已计划之中了! 建虏从喜峰口入关,不止是重创大明,劫掠的人口、牲畜对建虏同样十分重要,甚至是他们的根本目的!这些能够帮助他们熬过眼下的困境,并且不断充实建虏的根基,与大明进行长期的战略消耗! 周正心底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神情不禁的有些凝重。 黄维怀看着周正的脸色,似乎怕他说错话,忽然接话道:“济尔哈朗贝勒,我已经与你们大汗商讨过,他向我承诺,不会再发动战事。” 济尔哈朗看了他一眼,冷峻的脸色没有半分松懈,道:“大汗说的话当然作数,我希望你们明人也能说话算话,不要散播谣言,损害我们两国的和睦相处。” 黄维怀紧张的神色稍松,道:“当然,贝勒请放心,我会约束我的属下。” 济尔哈朗目光又看着周正,见周正神色凝重,眉头紧拧,居高临下的冷哼一声,道:“妖言惑众!”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灵堂。 黄维怀见他走了,这才彻底松口气,转头看向周正,沉声道:“周征云,祸从口出,难道你就一点不知道吗?这里是建虏的地方,他们杀人不眨眼,莫非你就真的想死在这里!?” 周正没有理会他的教训,而是目光幽幽的看着外面,道:“你有没有觉得,济尔哈朗这个高高在上的贝勒,特意来为我们解围,有些屈尊了?” 黄维怀不是傻子,眉头一拧,道:“你是说,建虏真的要绕过山海关?他们疯了吗?” 建虏攻打宁锦一线,是要拓展生存空间,消灭大明的反击力量,占据主动,那绕过山海关,万里之遥的抵达大明长城的其他关隘,他们要干什么?能得到什么? 黄维怀一想就摇头,道:“你莫要胡说八道,建虏即便要战,那也是冲着辽西走廊,攻打宁远,锦州,袁大人去年刚刚击败建虏,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我已经与黄台吉谈妥,晚上他们就会设宴招待我们,明天我们就可以走了,你不要横生枝节,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黄维怀说完,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周正心里叹了口气,黄维怀说的有道理,大明朝廷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们不了解建虏的真实情形,他们就快要吃不上饭,又打不下宁锦一线,除了绕道拼死一搏外,他们就只能等着活活饿死! 周正心神凝重,暗吐一口气,见黄维怀已经出去了,他也迈步出了努尔哈赤的灵堂。 周正一出来,两个卫兵过来,道:“周御史,黄大人让我们送你回去。” 不言自明,黄维怀还是要关着周正。 济尔哈朗已经回到沈阳,周正心里已经越发急切,哪里还会由得黄维怀关他,看着其中一个卫兵,问道:“我昨天让你留意的图案,你找到了吗?” 那卫兵一愣,旋即连忙醒悟,道:“看到了看到了,就在城里,沿着我们住的地方,向西走就能看到,是一个卖草鞋的。” “卖草鞋?”周正嗯了声,道:“好,你们回去吧。” 说着,周正就抬脚向那个地方走去。 两个卫兵连忙拦住他,陪着笑道:“周御史,你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没办法向黄大人交差的。” 周正一把分开两人,道:“他就是个员外郎,我还是监察御史,回去我就带人去他衙门监察,要不,我也去趟兵部?” 两个卫兵脸色顿时僵住了,再也不敢拦周正。 监察御史位卑权重,别说他们这种小吏了,就是黄维怀被查出什么也吃不住。 还有就是可怕的京察,天下百官都在都察院,吏部的考察范围内,天启三年赵南星仅仅用了‘浮躁’二字,就一口气罢黜了三百多大小官员,可见其恐怖! 周正出了灵堂,直接奔着卫兵说的那个草鞋地方走去。 没多久,周正就找到了。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铺子,李啸滨穿着布衣,衣衫褴褛,坐在门前,编织着一双双草鞋,头也不抬。 一个草织成的‘卍’挂在一个木头上,随风摇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安排 周正脚步没停,走近的时候,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李啸滨抬头,看着周正,神色微惊,旋即瞥了眼四周,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编着草鞋。 等周正走进拐角的一家茶楼,李啸滨才不紧不慢收起草鞋,进了门,挂上了一个‘休’字,飞速换了身衣服,从后门出,进入那家茶楼。 包厢内,李啸滨站在周正身前,一脸肃然,道:“大人,有人跟着你!” 周正面上平静,道:“我知道,有人上来,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说说你查到的情况。” 李恒秉这才放心,道:“大人,建虏的情况,有些严重。” 周正招手,让他坐下,道:“详细说。” 李啸滨坐下来,低声道:“大人,建虏立国虽然有些年头,但屠戮过甚,人口并不多。尤其是种地的人很少,街上根本就没有卖粮食的,加上他们连年征战,消耗非常大。我听说,建虏的很多大户人家已经吃不上饭,去年还闹出不少事情,饿死了不少人……” 这个在周正的意料之中,道:“继续说。” 李啸滨思索着,道:“不止于此,他们的布匹,盐,铁等基本的生活用品也是严重不足,市面上十分萧条,建虏人原本是渔猎活口,现在什么也不做,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属下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情!” 周正默默点头,压着心里的不安,道:“建虏的军队有什么情况?” 李啸滨比周正先来沈阳有近十天,确实做了不少事情,闻言道:“这个月中旬,四大贝勒中的阿敏率兵五万进攻朝鲜,沈阳剩下的可能有三四万,暂时没有什么动静。但属下觉得,东江镇没有与建虏硬碰硬的势力,帮助不了朝鲜,朝鲜多半要败。” 不止是毛文龙无力援救朝鲜,就是袁崇焕也没有。 朝鲜落败是必然的,那么东江镇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周正心里飞速计较着,道:“你手里有锦衣卫的令牌吗?你们的身份,有用吗?” 李啸滨不知道周正要做什么,点头道:“我们是锦衣卫的暗卫,有令牌,如果是在关内,办一些事情,没人敢阻拦。” “那在关外呢,我是说东江镇或者辽东?”周正紧追一句,眼神有希冀之色。 李啸滨皱眉,继而摇头道:“锦衣卫是皇上的亲卫,在关内可以,但是关外……那些将帅未必认,而且如果闹到皇上那里,会很难看。” 暗卫做的事情都是见不得光的,若是被摆到了金銮殿上,愤怒的百官足以将暗卫撕碎,天启也偏袒不得。 周正眉头紧拧,思索着还有时间,道:“若是由你们总结在沈阳的情报,上报给辽东,或者皇上,能有作用吗?” 李啸滨看着周正,脸色肃重,道:“大人,这件事,属下劝你莫要碰,不管是朝廷还是辽东。” “为什么?”周正问道。建虏的威胁迫在眉睫,周正不能再等了。 李啸滨道:“大人,我们暗卫只是在关内,关外没有。这要是捅出去,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关外有,朝廷也不会相信我们,而是会征询辽东巡抚。如果袁崇焕大人不信,谁都没办法。要是再扯出大人,那必然是天大的祸事!” 小小的监察御史,居然敢干涉军政,那是谁也救不了的死罪! 周正暗暗点了点头,食指拇指轻轻摩擦,眼神闪烁着,忽然一定,道:“那就让袁崇焕相信!” 李啸滨吓了一跳,连忙道:“大人,辽东之事十分复杂,千万别轻易触碰。您在朝堂上说话可以,诸位大人也都能忍耐。但若是你插手到了具体事务,没人会放过你的!” 辽东是大明朝野关注的最重要的地方,对一些人来是说是捞取功劳的地方,对一些人来说是捞取钱财的地方,对一些人来说是一种圈定的势力范围! ‘外人’如果贸然去触碰,这些人会撕碎了他! 周正自然明白,辽东从地方到朝廷,那并不是‘复杂’二字能说得清楚的,牵扯到的人与势力,没谁说的清楚。 周正深深知道这一点,心里的想法还不够成熟,道:“换记号,你的地方也要换。你将其他人召集起来,今晚或者明天,我会找时间见你们,教你们怎么做。” 李啸滨不知道周正要做什么,还是道:“大人,这里是虎狼之地,万事要小心。还有,我们的动作不能太过,惹起建虏的注意是小,坏了辽东大事,那我们就是千古罪人了。” 周正嗯了声,深吸一口气,道:“等我想好我会找你们,告诉你们怎么做。对了,我让你试图发展细作,做的怎么样了?” 李啸滨心里有些忐忑,本以为只是来帮周正做些事情,或者方便脱身,没想到卷入这些大事情里,尽管如此,还是道:“我们已经在物色了,进行直线管理,名单都用密语,目前……还没有什么成效。” 才来十多天,情况没摸清,有成效就该周正担心了。 周正默默思忖一番,道:“好,要想办法开辟出一条通往辽东的消息通道来,主要用来传递建虏的一举一动……” 这个李啸滨熟悉,道:“这个简单,属下在沿路多安排些人,多养一些鸽子,明处暗处都行,反正地广人稀,只要不频繁,不容易发现。” 周正嗯了声,道:“回去后,我与你们魏都督说,给你们详细安排。记住了,你们安全第一,要藏的深,发展的人也要可靠,凡是最好不好亲自出面,收集情报为主,非重要事情,关内不会轻易派人联系你们,即便联系了,也要做好甄别……” 周正到底只是个监察御史,有些事情不能伸手太过,还要假借魏希庄的手。 李啸滨听着周正的话,心里反而放松,要是让他们做那些太冒险的事,他们反而更不安心,连忙应着。 说完这一句,周正心里计较一番,道:“找个与我身材相近的人,让他穿我这身衣服,在必要的时候,给我做掩护。” 济尔哈朗的突然出现让周正心里有了危机感,要留一些后手。 李啸滨道:“这个不难,属下待会儿就去办。” 周正仔细的盘算一番,站起来道:“差不多了,你先准备。我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有什么事情,在我客栈外划记号,我看到了找你。” 李啸滨跟着站起来,沉色道:“是!” 周正没有再多说,喝了口茶,转身向外面走去。 李啸滨看着周正离开包厢,在包厢里又坐了一阵子,将衣服反穿,悄悄从后门走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客栈被围 周正出来,跟在他后面的那两个建虏人立即跟上来。 他们只是远远的跟着,刚才并没有上楼。 很显然,建虏也就是跟着,没有将周正放在心上,不然肯定要上去刺探一番。 “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吗?!” 周正刚刚回到客栈,迎来的就是一脸铁青,满是怒色的黄维怀的质问。 周正还要在沈阳做些事情,不能总被这个黄维怀限制,面色淡淡的道:“我愿意被你关的时候,你才能关我,我不愿意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说话。” 这还是周正第一次对黄维怀说这么重的话,黄维怀顿时脸色大怒,喝道:“周正,你不要嚣张!这里是沈阳,是建虏的地方,你要是乱来,休怪我将你绑了!” 周正目光瞥向那五个卫兵以及其他几个人,这些人哪敢正对周正的眼神,纷纷低头。 周正到底是监察御史,是这次来沈阳仅次于黄维怀的副使,实则上,他们也是拼凑而来,在京城是互不统属。 黄维怀是礼部员外郎,权柄有限。但周正是监察御史,一个御史要是找麻烦,不止是上书弹劾那么简单,京城内外大小事,就没有御史插不上手的! 他们都是低级小吏,哪里够一个监察御史折腾的。 凭白得罪,谁愿意干? 最重要的是,周正表现出了与黄维怀互不相让的能力,这一来,他们哪里真的敢关,敢捆绑周正? 黄维怀看着一群人的神色,眼神阴沉,转向周正,怒气冲天的道:“周征云,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乱来,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周正心里压抑,看着黄维怀暗吐了口气,道:“你若是但凡能听进我一句话,也就不会看我这么不顺眼了。” 黄维怀气的要爆炸,哪里还能听进周正的话,冷笑道:“我已经与黄台吉谈妥,晚上你最好一言不发,你若是坏事,我告诉你,你回不到京城!辽东兵荒马乱,死个人根本不算什么事!” 周正本以为黄维怀只是刚愎自用,迂腐,却没想到,为了达成目的居然连杀人的威胁都用出来了! 周正眼角跳了跳,已经不打算劝说了,黄维怀,袁崇焕根本不相信黄台吉几个月内会率大军进攻宁锦一线,更不会相信东江镇即将被打残! 事关如此大事,他们为什么就不肯信那么一点点,周正到底还要怎么说,怎么做他们才能冷静一点,向前走一步! 周正内心的怒火被点燃,脸角肌肉紧绷,沉声道:“你们的议和大梦还是早点醒吧,黄台吉是不会守着这点地盘做土皇帝的!” 周正丢下这一句,大步离去。 黄维怀的固执,像极了朝野那些大人们。而袁崇焕的目光只盯着宁远,锦州一线,丝毫不顾及东江镇的死活! 没有了东江镇的掣肘,辽东如何安稳! 黄维怀见周正越发无礼,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盯着他的背影,怒道:“袁大人只是需要时间修整宁远,锦州城,他岂是朝廷那些人,你一个庶子懂什么!” 周正头也不回,神色一片冷笑。 袁崇焕眼里根本就没有东江镇,没有毛文龙,他身为辽东巡抚,却只盯着锦州,宁远一线!就凭这一条,他就不配做辽东巡抚! 黄维怀见周正进了房间,目光冷冷的看向那五个卫兵,喝道:“如果他今天没有我的允许出了房门,我要你们的脑袋!” 五个卫兵吓了一大跳,纷纷站直,一句话不敢说。 黄维怀又看了眼周正紧闭的房门,一脸阴沉的匆匆大步离去。 济尔哈朗突然回来,黄维怀也担心要坏事,他要走动一下关系,打听清楚黄台吉是否改变了心意。 周正入了房间,坐在椅子上,不断的平复着心情,难看的神色没有半分好转,紧锁的眉头越发拧紧。 已经不能指望袁崇焕等人改变心意,还得他再推一把。 周正坐在椅子上,强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慢慢的理清辽东的思绪。 阿敏现在正率军攻打朝鲜,回师,休整,再发兵攻打宁锦一线,起码要等到五月份,这与历史上的倒是相合,即便黄台吉想快也快不了多少。 但距离五月只有几个月时间,不管是对皮岛上的毛文龙,还是宁远的袁崇焕,时间都太短。 如果他们没有准备,黄台吉突然发兵,大明承受的损失会很大,宁锦能守住,但东江镇是彻底的败落! 东江镇的败落,是黄台吉倾国之力,肆无忌惮绕过山海关,深入大明腹地的最重要的原因! 东江镇若在,黄台吉不敢! 周正渐渐冷静下来,将各种思绪,线索逐渐理清,一些想法在不断的完善,统合。 周正没有写,只是在脑海里不断的过滤,一条条的拉扯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想法。 周正这一坐,再等他醒转过来,已经是晚上了,天色渐黑。 周正看着窗外,深吐一口气,起身打开门,看着门旁陡然紧张的两个卫兵,道:“宴席是什么时候?” 其中一个连忙道:“还不知道,得等建虏人的通知。” 周正眉头皱了下,道:“黄大人呢?” 卫兵道:“黄大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这一场‘吊唁’原本应该很简单的,但黄维怀,袁崇焕等人‘议和’之心坚定,将事情越发的复杂化了。 周正不清楚黄维怀在沈阳有多少‘旧友’,但黄维怀如此不顾忌的奔波,一切都会落在建虏眼中,能有什么作用? 周正点头,道:“知道了,将饭菜送到我房里。” 两个卫兵见周正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自是大喜,连忙应声,去准备饭菜。 等周正再次打开门,取饭菜的时候,就看到黄维怀一脸铁青的回来,瞥了眼周正就要进房间,在房间的最后一刻,他头也不回的道:“宴席推迟了,今晚不用去了。” 周正眉头一,刚要问,黄维怀已经进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正看向眼前的卫兵,道:“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卫兵茫然摇头,道:“小人不知。” 周正接过他手里的饭菜,道:“去打听一下。” 能让黄维怀动怒成这样,多半是建虏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令周正心里有些不安。 卫兵答应了一声,连忙向外面走去。 没多久,卫兵就回来一脸忐忑,惊恐的告诉周正,道:“大人,我们客栈四周有建虏士兵,他们好像把我们包围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黄台吉要岁币 周正神色微变,出了房门,走到窗前,推开一点,向下看去。 只见客栈两边的街上有建虏士兵巡逻,盘查来往的人,客栈大门前也有建虏士兵站着,盯着进出的客人。 周正眉头皱起,心里狐疑,目光看向黄维怀的房门。 黄维怀一脸铁青的回来,莫非与他有关?宴席取消了,为什么? 周正看着紧跟着他的卫兵,道:“将饭菜送我房里。” 说完,他直接走向黄维怀的班房,伸手敲门。 黄维怀打开门,依旧一脸难看,看到周正就更加难看了,冷声道:“没什么事就待在房里,有安排我会通知你。” 周正面上有一丝凝重,道:“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客栈被建虏士兵包围了。” 黄维怀显然知道了,眉头越皱,刚要张口呵斥,旋即脸角抽了下,道:“进来吧。” 周正心下预感不好,迈步进去。 黄维怀顺手关门,看到不少目光,沉声道:“没什么事情,安生待着。” 说完,他关上门。 外面与他们一起来的人不少,不由得面面相窥,继而神色慌乱的窃窃私语。 他们这一趟本就充满凶险,现在,是应验了吗?建虏要杀他们,他们回不去了吗? 外面慌乱一片,屋内黄维怀与周正在小桌上对坐。 黄维怀一片凝色,眉头紧拧,目中尽皆是愤怒之色。 周正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问道:“与济尔哈朗有关?” 黄维怀深吐了口气,道:“黄台吉改了口,他要求袁大人退出大小凌河,明金边界在松山一线。还要求朝廷每年给‘赏赐’五万白银,十万石粮食,还要求撤除东江镇……” 周正眼皮不禁跳了跳,连忙问道:“你们当初是怎么约定的?” 黄维怀本不想与周正说这些,但周正毕竟是副使,现在事情有变,两人可能要死在沈阳,也就索性开口道:“没有具体约定,就是双方休战,袁大人需要时间修整宁锦等城池,布置防御。黄台吉刚刚上位,也需要时间,双方约定了两年休战的时限。” 周正听着,越发不安。 济尔哈朗突然回沈阳,继而黄台吉狮子大开口,这预示着黄台吉整顿内部非常顺利,已经基本掌握大权,与袁崇焕的两年之约,可能已是一句废话! 周正不知道黄维怀是否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只是因为无法完成和谈,被建虏扣押而恼怒。 周正思索一阵,看着黄维怀道:“如果黄台吉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他会不会发兵攻打宁锦?” 黄维怀一怔,顿了片刻,摇头道:“建虏的大军现在在征讨朝鲜,想要回师,再进攻宁锦,起码也要七八月。那时袁大人已经准备差不多,皮岛的毛文龙也恢复过来,建虏不敢放肆。” 周正神色凝重,打仗都要这么算,努尔哈赤哪里能起得来? 大明朝的知兵能将不少,但军队的一举一动却由不得那些将帅,而是朝廷的那些大人们。 甚至于,那些大人们也不能做主,而是舆论,比如,眼前的黄维怀,若是他上书对一战事发表看法,跟风云集,那么前线的将帅就不得不按他们说的做。 孙传庭当初固守潼关,结果言官疯狂上书弹劾,指责孙传庭‘畏战’不前,崇祯,朝廷一个劲的逼迫孙传庭出战,孙传庭不得不出,结果大败而死。 死后,言官们继续弹劾,说孙传庭是诈死脱身,不但一点追封没有,甚至于还逼死了孙传庭一家。 大明朝廷的昏聩,无过于此! 周正心里越发不安,看着黄维怀道:“建虏的情况很不好,他们不事生产,只靠劫掠为生,若是从朝鲜得到足够的粮食,会不会直接发兵进攻宁锦,以劫掠粮食?” 周正的暗示已经很明白了。 黄维怀却还是摇头,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是建虏没有足够的粮草不会发动战事,如果有,他们也要救济灾民,不会妄动站端。行了,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我问你,现在建虏包围我们,可有脱身之法?” 周正神色微冷,黄维怀这是什么狗屁理论,岂不是粮草够与不够建虏永远都不会发动战事? 还有,不思建虏为什么态度大变,反而想着脱身? “没有!”周正随口就道。 他脑海里飞速的转悠着他的想法,已经不指望黄维怀传消息回去,黄维怀自己都不信,如何让袁崇焕,让朝廷相信? 黄维怀听着周正如此干脆利落的话,冷哼一声,道:“我原本也没指望你!明日我会想办法见黄台吉,你老实呆着!” 周正站起来,道:“我明天有事要出去。”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 黄维怀脸色一沉,愤怒无比,猛的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他知道奈何不了周正什么,只能锤桌子。 周正懒得理会他,径直回了班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梁,思索着他的计划。 正面路劲行不通,只能从侧面。 “我就不信,这样了你们还会无动于衷!”周正低语,目光幽幽。 或许是因为黄维怀与周正这对主副使的安静,这间客栈也很静谧,没有一丝异响。 站在客栈前后的建虏士兵已经换班,一个个神色凛冽,刀兵出半鞘。 街道两边巡逻的士兵依旧在,他们的目光不时看一眼周正所在的客栈。 偌大的沈阳城,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仿佛被戒严了一般,静的听不到一丝声音。 周正所在的客栈,同来除却黄维怀与周正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没有碳炉,裹着被褥,在那窃窃私语,担忧着,生怕真的回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黄维怀穿好衣服,饭也没吃就匆匆出门,临走前还再三交代。 建虏人并没有禁止进出,但黄维怀一走,立马就有人跟着。 周正坐在大厅里,看着黄维怀走了,眼见建虏士兵堂而皇之的跟着,眉头皱了皱。 一起吃饭的还有其他几人,他们看着周正欲言又止,脸上都是忧色。 周正将几人表情尽收眼底,淡淡道:“没事,吃完饭就在客栈待着,最多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其中一个一听,连忙道:“周御史,你昨日进了黄大人的房间,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他几人连忙伸着脖子盯着周正,沈阳如今是虎狼之地,他们都害怕死在这里。 周正喝完碗里的粥,道:“没什么事情,等着吧。” 周正说完,擦了擦嘴站起来,进了房间,过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出来,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门前的兵部卫兵想拦没敢拦,都到了这个时候,拦着还有什么意义?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入沈阳皇宫 周正出了客栈,立即有两个建虏士兵不远不近的跟着,与昨日的便衣不同,是明晃晃的甲胄士兵。 周正心头微沉,建虏这么做,很可能预示着黄台吉已经不打算与袁崇焕虚以为蛇,一切,都还是按照历史模样在走。 ‘一定要保住东江镇!’ 周正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沈阳城里东走西逛。 两个建虏士兵跟着,毫无避讳,紧跟不舍。 沈阳城很清冷,根本没有几个铺子,连卖包子的都没有。 周正信步走着,一直到中午,口渴了才在一个茶铺坐下,要了壶茶。 小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破着脚,在不大的茶馆里有些艰难的来来去去。 那两个建虏士兵跟过来,坐在周正隔壁的茶桌,要了壶茶水,目光一直盯着周正。 周正喝了几杯茶,休息够了,再次起身,在沈阳城漫无目的的逛起来。 沈阳城刚刚下过雪,路上潮湿,空气寒冷,周正穿着厚厚棉衣依旧觉得浑身冰冷。 两个建虏士兵跟着周正半天了,周正就这么瞎走瞎逛,几次还走近死胡同,与他们脸撞脸。 好在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即便四目相对,也没有多余的话。 周正这一次走进的是一个巷子,人烟稀少,雪水滴答滴答。 两个建虏士兵跟的近了一点,生怕跟丢。 周正七拐八折,拐过一个弯,门口的李啸滨立即神色严肃,低声道:“大人?” 周正将怀里折叠好的几张纸递过去,低声道:“按照我上面的做,看完立即烧掉。” 周正说完,步履快几步,而后如常,继续向前。 李啸滨接过来,连忙无声的关门。 建虏士兵很快追过来,看着前面的周正,对视一眼,再次跟上去。 门内的李啸滨侧耳听着,等建虏士兵脚步声消失,这才悄然离开这里。 没多久,他出现在另一个房子,与他同来的五个人都在。 他们打开周正送来的几张纸,上面是密集的,甚至有些笔墨未干的字迹。 一群人认真的看完,神色紧张,李啸滨审视再三,开始与他们低语。 这些人脸上渐渐的浮现出兴奋之色,低语不止,蠢蠢欲动。 李啸滨面露笑容,又看了一遍,将周正这几张纸放到灯火上,然后扔到火盆里,看着烧光,这才道:“走,时间紧迫,分头行事。” “是!”其他五人答应一声,从暗门鱼贯而出。 周正离开这个巷子,依旧在乱转,直到傍晚才回到客栈。 两个建虏士兵这才放心,耳语几句,站在客栈门旁。 周正好半天没回来,同行的人都担忧不已,当然,不是担心周正,而是担心他们自己。看到周正回来,脸上都是长松一口气的表情。 周正看向一个人,道:“黄大人回来了吗?” 那个人连忙道:“回来过,说是宴席定下了,就在今晚。” 周正神色微异,旋即面色微沉,道:“嗯,都准备一下吧。” 昨天推延,今天又突然确定,周正隐隐觉得,是建虏高层决定了什么事情,不再犹豫了。 是黄台吉决定不与袁崇焕媾和,准备再次攻打宁锦了? 周正心头有些凝重,没有在乎这几人的表情,走入房间。 周正坐在椅子,目光闪动,轻轻低语:“希望能有所改变……” 此刻的周正,内心对权利的欲望之火,如同春风遇火,前所未有的疯狂滋长。 若是他手中有权利,何须这样费尽心思的旁敲侧击! “若是一朝权在手,我要让大明随着我的意志转动……” 周正的声音极低,低的他都听不见。 轰 他的声音未落,沈阳城上空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轰鸣如在耳畔。 黄维怀此刻正在回客栈的路上,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色,神色很是惊恐莫名。 客栈里的一群人更是如此,地上摔碎了不知道多少碗碟。 这声炸雷来的很是突然,沈阳城不知道多少人抬头看天,面露疑惑不解。 周正也是被吓了一跳,推开窗户看了眼,见没有下雨,这才关上窗,躺到床上,准备假寐一会儿。 黄维怀没多久就回来了,径直推开周正的房门,神态有些轻松,看着床上的周正,道:“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去,到时候你不用说话,回来后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一早离开沈阳,回京复命。” 周正坐起来,看着黄维怀没有之前的凝重之色,眼神里似乎还带有莫名笑意,周正心神越发紧绷,道:“你以为黄台吉会守约?” 黄维怀知道周正不信建虏人,脸上的那丝笑意没了,冷着脸道:“不用你管那么多,晚上跟我去,一句话也不要说。还有,不要再提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没人喜欢听!”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周正心头压抑,太阳穴有些疼。 黄维怀太固执了,固执的只肯走一条路,其他的一点一丝都看不到。 “由不得你们!” 周正双手揉着太阳穴,脸色沉着,眼神坚定。 没有多久,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前,有一排建虏士兵立在两旁。 黄维怀与周正一起出门,看着眼前这辆黑漆漆的马车,黄维怀深吸一口气,低声与周正道:“记住我的话。” 周正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次的宴席不简单,不止决定他们这行人能不能活着回去,还影响着大明国运! 周正神色平静,道:“只要你们不违背大义,还顾着大明的尊严,我不会让你难做。” 黄维怀一怔,周正还是第一次这么好说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见周正没有诳他的意思,这才上前。 他却完全不知道,周正哪一次开口,不是他们枉顾大明的利益与尊严? 见黄维怀上了马车,周正压着心头不安,抬脚刚要上前,忽然有人拦住了他。 就是在宁远被周正怼走的那个建虏人! 他挡在周正身前,声音很低的冷笑道:“你还真敢来,你给我等着,等你出了皇宫,我就弄死你!” 周正瞥了他一眼,一副被关心模样,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也小心一点。” 说完,周正就进了马车。 这个建虏人一怔,不等他反应过来,四周的建虏人都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顿时大急,叽里咕噜的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他四周的人也在叽里咕噜,但语气显得有些不紧不慢,这个建虏人就越发着急。 随后,领头的似乎冷哼了一声,这个建虏人才戛然而止。 马车随后缓缓动起来,向着沈阳皇宫行去。 马车内的黄维怀将周正在外面的话听的一清二楚,淡淡道:“大丈夫不争一时之气,小不忍乱则大谋。” 周正神色如常,道:“我信奉的是,别人打我一巴掌,我会更重的扇回去,让他知道下次再打我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黄维怀眉头皱了皱,脸色有烦躁之色,似不想与周正争辩,闭上眼假寐。 周正自然也不想与他争辩什么处世哲学,暗吸一口气,等待着进入沈阳皇宫。 第一百五十章 范大人,面皮何在? 马车很快就进入沈阳皇宫,并没有停,一直向里面走。 直到一声‘到了’,马车才停下来。 黄维怀,周正相继出了马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 牌匾上面是一种奇怪的字体,周正虽然认不全,但这个地方,他却是知道的——大政殿。 这是类似于明朝乾清宫的地方,用来处理建虏政务与祭祀,之前的四大贝勒就是在这里轮流理政,是建虏最高权力所在。 领头的建虏人面无表情,看着黄维怀与周正道:“在偏殿,走吧。” 说着,他向前走去。一身白色铠甲,一举一动有着厚重的摩擦声。 黄维怀看着这座不大的大殿,消瘦的脸上出现一抹肃重的冷色,瞥了眼周正,抬步走去。 周正心头沉沉,暗秉着一口气,迈步向里面走去。 那个憎恶周正的建虏看着周正的背影,冷笑一声,道:“你今天出不来了!” 周正与黄维怀进入偏殿,入眼就看到有几个人已经在座,主位之上还空缺。 没有人引领,更没有人介绍。 殿内有四个人,纷纷转头看向周正与黄维怀,表情各异。 黄维怀脸角紧绷,从容的向里面走,不远不近的刚要抬手,忽然侧门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而出,朗笑着道:“明使已经到了吗?快上座,本汗来迟了,还望勿怪。” 周正抬头看去,这是一个脸角方正,有些儒雅的中年人,一眼看去,人畜无害,双眉有一丝翘起,仿若剑眉。 ——黄台吉。 周正眼神微紧,他不会被黄台吉这张脸骗到,这是一个野心勃勃,胸中有方略的危险人物。 黄维怀自然认识黄台吉,神色不动的抬了抬手,向前走去。 周正要跟着,刚抬脚,前面忽然有一个人站起来,呵斥道:“放肆,见我国大汗,为何不下跪!?你们明人不是最守礼的吗?这点礼节都不知道吗?” 黄维怀脸色微变,看了眼说话的人,道:“本官见我朝皇上也不用跪。” “那是你国,我国面见上官都需下跪,更何况是我国的大汗!还不下跪请罪!”说话的建虏人语气咄咄逼人,居高临下的训斥。 黄维怀双眉紧拧,他自然不会下跪,也知道这是下马威,没有理会这个说话的人,而是抬头看向已经坐下的黄台吉。 黄台吉端着茶杯,低头吹着茶水,仿佛没有听到下面的声音。 黄维怀只好再次看向说话的建虏人,顿了片刻,道:“本官乃是天朝使臣,代天子行事,你可见过天子跪过他人?” 说话的那建虏人一怔,旋即冷笑一声,转向周正,道:“你就是周正?我记得你说过,想要你下跪,就得打断你的膝盖是吗?” 周正已经将殿里所有人的脸暗暗记住,推测着他们的身份,并且在判断着这场宴席的目的,听着这个建虏人的话,淡淡道:“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事无巨细,皆讲‘礼’字,比如,人人有字,姓名不显,喊一个人姓名的时候,无异于在祭奠,不知你的名讳是?” 这个建虏人一口流利汉语,显然也读过书,听着周正连消带打,神色顿时阴沉,刚要再说,黄台吉放下茶杯,笑呵呵道:“好了,明使远来,莫要争辩这些,贵使请坐,来人,上菜。” 黄维怀眉头松开,又抬了抬手,向前走去,在黄台吉右手第一个坐下。 周正在第二个坐下,端坐不动。 宫女很快酒菜端上来,斟好酒,伺立在身后。 黄台吉端起酒杯,笑着道:“贵使远来,满饮一杯。” 黄维怀的神色松了不少,露出一丝笑容,端着酒杯相迎。 周正拿起酒杯,审视着黄台吉的脸。 这个人一举一动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好似一个温厚长者,但周正不会被他骗到,至始至终都心神警惕,不敢有一丝放松。 喝完一杯,黄台吉看向他的左侧,与黄维怀、周正,道:“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范文臣,是本汗的左膀右臂,来自你们明朝。” 范文臣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一脸的和善,看着周正,黄维怀微笑点头。 “这个是济尔哈朗,你们见过了。”黄台吉看着第二位说道。 济尔哈朗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这是图扎礼。” 就是刚才给黄维怀,周正下马威的人,盯着二人,目光不善的冷哼一声。 接着黄台吉看向第四位,道:“这是本汗的大哥,代善。” 代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一直在闭眼假寐,闻言睁开眼,看了眼周正与黄维怀,而后又闭上眼。 周正一一看去,看到代善不禁神色微异,代善是四大贝勒之首,在建虏权势很大,他怎么坐在最后一个? 是不是说,黄台吉已经压下四大贝勒,连代善都要低头,俯首称臣了? 黄台吉介绍完,刚要介绍黄维怀与周正,范文臣突然笑着说道:“二位,你们的皇帝还喜欢扒大臣的衣服,当众打屁股吗?” 黄维怀眼神立变,目光看着范文臣,没有说话。 范文臣说的是‘廷杖’,在大明也是饱受争议,但这是皇帝唯一对群臣发泄怒气的手段。 黄台吉高坐,微笑不语。 图扎礼端着酒杯,神态轻佻,一脸的冷笑。 黄维怀将一群人表情尽收眼底,淡淡道:“皇上乃是君父,君父打臣子,何须赘言?” 范文臣笑容不减,道:“刚才黄大人不是说,大明是礼仪之邦,扒衣服打屁股这是何礼?出自何处?莫非,你们都喜好被人当众扒衣服,打屁股不成?” “哈哈哈,说的好!”图扎礼突然大声说道,一杯酒一饮而尽,好不嚣张。 济尔哈朗神色漠然,目光一直看着黄维怀与周正。 假寐的代善这个时候睁开眼,眉头微皱,有些厌恶的看着黄维怀。 黄维怀脸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涌起怒气。 范文臣明明是汉人,现在却帮着建虏人给他难看! 黄维怀神色难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 黄台吉看着黄维怀的脸色,眼神有笑意,端起酒杯,想要打圆场,笑呵呵的要开口,周正却突然抢话,看着范文臣,淡淡的道:“范大人可知面皮是何物?” —— 重要通知:过十二点正式上架,会爆更。 明廷这本书的风格与独断很相似,所以成绩很不好,小官不求别的,有能力的请订阅一下,订阅就是一本书的生命,拜托大家! 如果能力有限,就请订阅前三章,十二点后会一次性发出,不足一块钱,相信大家都不差这一块钱。 这对小官十分重要,拜托大家,支持小官,支持明廷! 拜谢!拜谢!拜谢! 第一百五十一章 禽兽不如的东西(求订阅) 范文臣也是饱读诗书,更清楚他是投靠建虏的人,对于周正的潜台词是心知肚明,脸上依旧不变,笑呵呵的道:“不知周御史有何见教?” 偏殿里的人被周正的话吸引,目光落在周正身上。 黄台吉好整以暇,微笑相对。 图扎礼的笑容更多,阴冷的笑着,在等好戏。 代善看了周正一眼,再次假寐。 济尔哈朗默默的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黄维怀见周正说话,神色微凛,侧身低声警告道:“不要乱说话!” 周正面色如常,看着范文臣,道:“范大人,我读书时先生教过我一句话,不知范大人可愿意听一听?” 范文臣微胖,脸上都是温和的笑容,看着周正如同看待晚辈,一副要指点学问模样,笑着道:“说来听听。” 周正看着他,目中泛着冷光,道:“衣冠富贵能几时?唯有名节得千古。还请范大人指教。” 范文臣抛弃名节,为了富贵,卖国求荣,跪在建虏面前口称主子,已经是无耻无德,毫无节操! 周正这句话,是当面打他的脸,揭他的痛处! 果然,周正话音落下,黄台吉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双眼看向范文臣。 范文臣倒是从容不迫,微笑如常,显然早就料到周正要说这类似的话,赞许的微微点头,道:“这句话确实不错,也应该如此做,你的先生教导没错。那你可知,为何明朝的朝廷没有几人记得这句话?或者他们知道,为什么不依着做?或者他们依着做了,为何明朝还会如此腐朽不堪,已有亡国之兆?” 周正眼角跳了跳,心中怒气涌动,这范文臣还真是无耻,直接道:“朝廷有些人确实无耻无德,败坏朝纲,祸乱天下,但这就是范大人比他们更无耻,更卑鄙,投靠异族叛逆,戕害同胞以换取荣华富贵的理由?” 黄维怀听到周正这句话脸色大变,慌忙转头看向黄台吉。 黄台吉脸色已经淡漠,看向周正的目光没有一丝情绪。 济尔哈朗,图扎礼的神色更冷,周正居然当着黄台吉,他们的面,说建虏是异族叛逆? 这是找死! 代善依旧在假寐,脸色不动,仿佛没有听到。 黄维怀有些急,侧头与周正冷声警告道:“你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周正没有理会,双眸一直盯着范文臣。 范文臣脸上有一丝诧异,他也没有想到,周正居然如此大胆,将话给挑明了。 但他旋即就笑着道:“在我看来,天下本无异族,无高低贵贱,有德者居之。” 这范文臣当真是无耻至极,建虏杀伤抢掠,无恶不作,如同恶鬼一样,哪里看得出有‘德’了?为了他的荣华富贵,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当真是一点面皮不要! 周正怒气上涌,气急而笑,道:“范大人说的有德之人在哪里?不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占了几样?” 主位上的黄台吉没了笑容,但也没有怒容,看着周正,听着他的话,一脸平静,展现了极好的涵养。 但济尔哈朗,图扎礼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盯着周正,目露杀意。 黄维怀神色凝重,眼神慌乱,想要打岔,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满心不安,不断的给周正警告的眼神,要他闭嘴。 范文臣将殿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低头沉吟了片刻,又抬头看着周正笑着道:“乱世之中,德行各有不同。诸葛孔明视刘备是德,周瑜视孙权是德,郭嘉视曹操是德,你说,他们谁对谁错?” 三国是一片混乱的时代,礼法无存,谁说得清谁对谁错?无不是各为其主! 但大明与建虏,是一个主,一个是叛逆,礼法尚存,对错怎么就辨不明,分不清了? 周正对这个人真的是厌恶至极,深吸一口气,压着内心的愤怒,淡淡道:“列祖列宗在前,千秋史册在后,大人熟读史书,应该比我清楚对与错。不知范大人祖上可还在?范大人可有面目见他们?范大人认为史册会怎么写大人?还是说范大人出了关就不要祖宗,也不管那史册怎么写?” 中国人敬奉祖宗超过神明,大明的读书人视名节大过天,自然不能不在乎祖宗,史书,但范文臣却是一笑,道:“家父家母早逝,我从未曾断过祭拜。至于史书如何写,我相信后人自有公论。我观周御史言辞犀利,有理有据,是个难得的人才,良禽择木而栖,不如留在沈阳,协助大汗,共谋大业如何?” 黄台吉听着范文臣的话,脸上露出微笑,与周正点了下头。 范文臣确实是从关内叛逃而来,按理说是理亏,操守有失,但范文臣的一番话,让黄台吉十分的舒心。 图扎礼看着周正,眼神冷意越多。如果周正真的敢留下来,他就会天天拿着周正刚才的话去奚笑周正。 黄维怀神色紧张,近年投靠建虏的不在少数,双眼紧紧的盯着周正。 周正对于范文臣这套歪理邪说深为痛恨,抬起头,直视范文臣,沉声道:“我中国人历来追求的是‘杀身成仁’,为公为义,功名利禄如粪土,若世人皆为功名利禄而不择手段,毫无廉耻,道德无存,那与禽兽何异?!范大人这种良禽,周某做不来!” 周正一番话,直接拍打在范文臣脸上,就是在骂他是禽兽,禽兽不如! 范文臣脸色第一次变了,先是阴沉,后是冷漠,继而是面无表情,眼神直直的盯着周正。 他口才并不比周正差,但他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周正! 黄台吉自然知道范文臣对大明来说,礼法有亏,道德有损,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与黄维怀道:“黄大人,你们明国还真是人才辈出,本汗佩服。” 黄维怀一直忐忑不安,见黄台吉打圆场,连忙道:“周御史年少冲动,让大汗见笑了。” 图扎礼见周正驳倒了范文臣,眼神里有一抹阴沉。 济尔哈朗还是那副冷漠表情,始终无动于衷。 倒是代善慢慢睁开眼,看了周正一眼。 黄台吉笑着,一脸的不以为忤,道:“明国天华物宝,人杰地灵,着实令人羡慕。” 黄维怀配合着脸上露出笑容,道:“大汗客气了。” 黄台吉微笑,又拿起酒杯,道:“再饮一杯。” 众人自然举杯相迎,但酒的滋味再不如前一杯。 范文臣那温和的笑容没了,皱着眉头,面色平静的有些僵硬。 周正则神色如常,一直在观察黄台吉,济尔哈朗两人。 黄台吉到底是否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面上丝毫不漏,看不出一点。 济尔哈朗始终面无表情,一身的煞气,更是瞧不出。 周正暗暗吐了口气,只希望他的计划能成,能保住东江镇。 黄台吉确实有儒雅之风,含笑宴宴的与黄维怀寒暄,说着欣赏袁崇焕,希望能有机会当面一会等等话语。 至始至终,黄台吉都没有提及‘岁币’,东江镇等事情。 范文臣不再说话,图扎礼,济尔哈朗也不吭声,代善更是如同局外人。 这场宴会,仿佛就黄台吉与黄维怀两人,在唱着各自的独角戏。 周正冷眼旁观,黄台吉表现的越沉稳说明越是有底气,刚刚继位不过几个月,居然就理顺了建虏的权力关系,果然非同一般人! 不知道两人喝了多少杯酒,黄台吉放下酒杯,与黄维怀笑着道:“还请黄大人回去转告明朝皇帝与朝廷,本汗刚刚继位,不想再与明朝战事不断,只要明朝能够表现出诚意来,本汗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两国永世修好,互不征伐。” 明朝要表现的诚意,就是岁币,还有撤出东江镇,大小凌河以北尽归建虏。 黄维怀的任务是完成袁崇焕与黄台吉的约定,两年之内不开战,但绝无岁币一说。 袁崇焕也未提及东江镇。 黄维怀想着要拖延时间,便道:“大汗突然改口,我无法做主,还要回京禀报,请大汗等我消息。” 黄台吉一笑,道:“当然,本汗有绝对的诚意,还请黄大人转达,两国的和平,对我们两国都十分重要,我期待黄大人的回音。” 黄维怀脸上也有了笑容,道:“大汗说的是,我一定会原话转达。” 周正将黄维怀与黄台吉的对话,表情都看在眼里,暗自摇头。 大人物哪有什么诚信可言,黄台吉这些鬼话,黄维怀估计也不信,怕只是为了完成袁崇焕拖延时间的计划而假装不知。 但是,黄台吉怎么会让袁崇焕如愿? 战略的落差,是战术弥补不了的。 周正不曾插言,他在等,等黄台吉开口问。 但直到宴席临近尾声,黄台吉或者其他人都没有说话,没有提及建虏会绕过山海关,只言片语都没有! 黄台吉与黄维怀依依惜别,道:“若非国事缠身,真希望能与黄大人彻夜长谈,本汗对明国之盛十分向往。” 黄维怀似乎是解决了一件事,心情十分轻松愉快,道:“我也是如此。” 黄台吉笑着,瞥了眼周正,没有再说话。 黄维怀拱了拱手,转身上马车。 周正记下几人的脸,跟着上去。 等马车走远,黄台吉依旧遥遥看着,道:“范卿,你觉得周征云此人如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周正出招(求订阅) 范文臣因为被周正怼的半天没说过话,闻言沉吟片刻,道:“思维敏捷,有胆魄,临危不乱,是一个人才。” 黄台吉自信一笑,道:“确实,不过明国朝廷不会用人,人才,迟早是本汗的。范卿,你再去劝劝。” 范文臣知道黄台吉爱才,却道:“大汗,我观此人似对我大金有怨气,恐难成。” 黄台吉背起手,望着南方,笑容越多,更加自信,声音温厚如初,道:“不急,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只要是人才,本汗也能三顾茅庐。” 范文臣见黄台吉意已决,便道:“是,臣待会儿就去他们的客栈。” 黄台吉笑了声,目光悠远的看着天空,心里道‘本汗与明人看的是同一片天空,在山海关内看,是否风景一样?’ 济尔哈朗本想劝黄台吉杀了周正,毕竟周正提及了他们绕过山海关攻入明朝腹地的事,这个计划,还只是他们几个人口头讨论过,根本没有定计! 一个能看破他们国运大计的人,怎么能留! 但看着黄台吉自信的笑容,济尔哈朗便没有说出口。 周正与黄维怀的马车缓缓离开皇宫,一出宫门,马车就停下来,外面的建虏人语气相当不客气的道:“下车吧,我们就不送你们了。” 黄维怀眉头一皱,面有怒容,旋即深吸一口气,与周正道:“走吧。” 说着,他起身下了马车。 周正跟着下来,看着说话的人,已经换了一拨人。 那建虏人看着黄维怀与周正两人冷哼一声,拉着马车转身,又进了皇宫。 周正脸色如常,看着黄维怀道:“你还相信黄台吉吗?” 黄维怀居然露出笑容,瞥了眼周正,道:“信与不信有什么重要,只要他不开战,袁大人就有时间。” 周正摇头,道:“黄台吉不傻,不会给你们时间的。” 黄维怀对于周正的话不置可否,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周正深吐一口气,罢了,反正他已有计划,说这些无谓的话做什么。 黄维怀一到客栈,就与一直在等着的众人微带笑容的沉声道:“准备好东西,我们明天一早离开沈阳,回京。” “啊,真的吗?” 一群人大喜,还以为要死在这里,没想到峰回路转,他们居然能回去了。 黄维怀点了下头,径直回房间。 总算完成了这件事,他心里也是长松口气。同时,回京之后,不止朝廷会赞许,有现在炙手可热的袁崇焕的举荐,他将能更进一步! 至于,黄台吉要求的那些事,无非就是扯皮,拖延,他不傻,朝廷断然是不会答应的! 周正回了房间,却没有丝毫放松。 从黄台吉今天的做派来看,建虏高层显然已经有了对明作战的清晰规划,历史无意外的还是一样进行。 周正没有企图阻止黄台吉攻打宁远,他要做的是保住东江镇! 周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明朝陷于党争,无暇多顾,建虏则有着清晰的战略规划,战略的高低决定着成败,他们十分有耐心,一步步的在走。 大明除了党争,还有腐败,天灾等引起的民乱,今年起就会越演越烈,如此情形下,大明如何能不亡国? 周正长吐一口气,披衣坐起来,点上灯,拿出《神宗实录》,开始翻看起来。 烦躁的时候,读书最能静心。 砰砰砰 周正还没看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同时有小吏的声音响起,道:“周御史,有人来拜访你。” 周正一怔,他在沈阳根本不认识什么人,哪里有人会来拜访他? 周正放下书,打开门,就看到一身棉服,显得十分臃肿肥胖,一脸笑容的范文臣站在门口。 范文臣笑着道:“周公子,深夜来访,还望勿怪。” 周正对这个大汉奸一点好感欠奉,淡淡道:“范大人深夜拜访,不知有何见教?” 隔着门,周正丝毫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 范文臣能清晰的感觉到周正对的厌恶,笑容不变的道:“有些事情,我想请教周公子,没有恶意。” 小吏见周正堵在门口,察觉到了什么,悄悄的退后走了。 周正拉扯了一下衣服,道:“不知道范大人要问什么?周某明天还要赶路,还请长话短说。” 范文臣楞了下,他话都说到这里,周正居然还堵着不让他进门。 不过范文臣转瞬就恢复如常,笑着道:“周公子,大汗是非常惜才之人,只要你愿意投效,不管要求什么,大汗都舍得。再说,大汗新立,正是缺人的时候,将来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也未可说。” 周正听的直反胃,道:“范大人,我有一则寓言故事,你愿不愿意听?” 范文臣就怕周正不接话,接话就好办多了,脸上笑容越多,道:“周公子请说。” 周正张口就道:“以前池塘里有一群青蛙,有一只因为游的慢,掉了队。他不想着努力游上去,而是后退跟一群癞蛤蟆一起,这群癞蛤蟆想要占有青蛙的池塘,这只青蛙就上赶着帮忙,还费尽心思的拉拢其他青蛙加入。” 范文臣哪里听不出周正这是在讽刺他,脸色微沉,刚要开口,周正打断他,继续说道:“但是青蛙就是青蛙,与癞蛤蟆为伍太过扎眼,会让那些癞蛤蟆不舒服,他也担心癞蛤蟆会排挤他,于是,他就让身上长满了毒瘤,变得无比丑陋,混迹在癞蛤蟆之中,竟然十分相似,难以分辨。范大人,你读书多,你告诉我,这只青蛙还是青蛙吗?是癞蛤蟆吗?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到底是为了什么?” 范文臣之前就被周正怼了一通,现在周正又用这个寓言指桑骂槐,骂他是人不人鬼不鬼,哪怕是佛陀也要动怒! 范文臣神色阴沉,却又强行按耐住,脸上挤出难看的微笑,道:“终究是太年轻,日后你就会明白,圣人教的不能当饭吃,你更会知道,明廷不是一个值得报效的地方。大汗说了,他永远为你留一个位置,欢迎你随时来。” “范大人劝我良禽择木而栖,我也劝大人迷途知返,回头是岸,莫要让祖宗蒙羞,后代耻于见人。”周正淡淡的道。 范文臣看着周正的神色,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一脸可惜之色。 周正神色平静,平静的没有一点表情。 对于这样的人,任何表情都是浪费。 范文臣见周正冥顽不灵,欲言又止,片刻道:“罢了,话我已带到,希望你有明白的一日。” 说着,他就转过身,迈步离去。 他还没有转身完,嘭的一声,周正已经关上了门。 范文臣被吓了一个激灵,旋即失笑的摇头,伸手阻止身边欲发怒的下人,道:“回去吧。” 下人一脸愤恨,不甘的将伸出去的脚又缩回来。 范文臣向门外走,肥胖的脸上有一些异样之色。 这些年遇到不知道多少指责他的人,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与目的,但身后这个少年人似乎并没有,只是单纯的厌恶。 ‘单纯吗?’ 范文臣心里自语,旋即晒然一笑,他要是这么容易说动,又何必跑到这东北的苦寒之地来。 那些人,真是,可笑! 范文臣走出客栈的门,抬头看了黑漆漆的天色,准备上马车,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骑马飞奔过来,一跃而下,走近范文臣低声道:“范大人,大汗急招你入宫,现在就去!” 范文臣认识这个人,是黄台吉贴身亲卫,立即神色微变,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来人神色焦急,道:“边走变说吧。” 范文臣明白了,事关重大,连忙上车,道:“快,去宫里。” 客栈外,响起急切的马嘶吼声,一阵乱响后,飞速回归平静。 黄维怀这才打开房门,看了眼外面,走向周正的房间。 周正刚躺下就又听到敲门声,听着敲门声都能判断是谁,只好起身打开门。 “离他们远一些,都是些背宗弃祖之人,再无廉耻可言,无需劝说什么。”黄维怀道。显然,他将周正与范文臣的对话都听在了耳朵里。 虽然周正屡屡与他为难,但对于周正的忠义之心,他十分佩服,心里有些欣赏周正了。 周正哪知道黄维怀居然还起了欣赏之心,淡淡道:“早点睡吧。” 黄维怀感觉不出这种这句话里的赶人意味,正色道:“嗯,明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你也好好收拾。” 周正眨了眨眼,黄维怀还是第一次这么好声好气与他说话。 不过周正也懒得多想,关上门,再次躺到床上,脑子里依旧不停,胡思乱想。 黄台吉等人肯定有了各种打算,范文臣这样的人日后还会不断增加,袁崇焕会不会有所警觉,改变?李啸滨等人能不能完成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施展了,能不能起到预想的作用? 在种种思绪纷纷扰扰的时候,范文臣终于赶到皇宫,进入黄台吉寝宫的偏殿。 范文臣匆匆赶来,就看到济尔哈朗,图扎礼在座,刚要行礼,图扎礼就向黄台吉,神色有些惊慌的道:“大汗,真是三贝勒传出来的?” 济尔哈朗冷哼一声,道:“不是他还有谁!” 范文臣听着,反而冷静下来,站在原地,沉吟不断。 努尔哈赤时代有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黄台吉,莽古尔泰排行第三,故被称为三贝勒。 第一百五十三章 范文臣焦急(第三更,跪求订 黄台吉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一边,看向范文臣,道:“范卿怎么看?” 范文臣抬头看向黄台吉,语气平静的道:“问题是,就算是三贝勒有意传出去的,又能如何?” 外面不知道为何突然传出一则谣言,那就是他们大金国要在五月初倾力进攻明朝,要一举攻克山海关。 经过调查,源头出在三贝勒,莽古尔泰府邸。 对外是谣言,但高层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定计。知道的人除了在场的,就只有除黄台吉外的三大贝勒,阿敏在率军攻打朝鲜,代善如今在修炼闭口禅,除了莽古尔泰还能有谁? 原因也很简单,黄台吉上位是莽古尔泰‘谦让’,现在黄台吉越来越不听话,他自然要给出点颜色让黄台吉瞧瞧! 范文臣一句话问住了在场的三人,是啊,就算确定是莽古尔泰,又能如何? 莽古尔泰是多年的四大贝勒,排名还在黄台吉之上,手里更掌握正蓝旗,黄台吉还要借助他来压制二贝勒阿敏,若是戳穿了,对黄台吉没有任何好处! 黄台吉神色从容不变,看向图扎礼,声音温厚如常,道:“莽古尔泰人在哪里?” 如果是正常的君臣,莽古尔泰哪怕是被冤枉的,现在也应该立马来请罪。 图扎礼不安,道:“据说喝醉了,还在府里睡觉。” 黄台吉转向范文臣,道:“这件事一定是有人恶意散播谣言,与莽古尔泰无关,你亲自彻查,尽快消弭干净。” 范文臣应是,继而又瞥了眼济尔哈朗,道:“大汗,不管消息是谁传出来的,如何居心叵测,但是消息已经传出来,袁崇焕那边?” 五月攻打宁锦,甚至打下山海关是黄台吉与其他三大贝勒的定计,名头是就是为他们父汗复仇。 现在消息突然传出来,明朝那边,尤其是袁崇焕是否会怀疑黄台吉的承诺是虚晃一招而有所准备? 如果袁崇焕事先准备了,那他们之前的计划就付之流水了。 黄台吉不动如山,依旧自信的道:“无妨,我给袁崇焕修书一封,其他计划,一切照旧。” 范文臣连忙抬手,道:“是。” 相比于明朝辽东,建虏强大的太多,努尔哈赤的失败,在建虏高层来看就是大意,若是全力以赴,宁锦,甚至是山海关根本挡不住他们的大军! 济尔哈朗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明国那几个使者要不要留下?” ‘留下’,济尔哈朗的意思十分明显,留在地下! 黄台吉顿了片刻,道:“不用,留的得了几天,也瞒不了几个月,让他们走吧。” 现在满城都传遍了,想要再控制消息已然是不可能。 济尔哈朗没有再说话。 图扎礼虽然有不甘之色,但也知道周正到底是明使,现在还不能杀。 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将这件事与周正挂钩。一来,周正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二来,周正初来乍到,不应该有这样的能力。 泄露军机如此重大,对建虏可能有不可预测影响的事件,在黄台吉平平淡淡的几句话中就收尾了。 周正所在客栈。 得到消息比黄台吉慢了一点,但也传到了客栈。 黄维怀惊疑不定,将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吏喊过来,同时让周正在一旁,紧张的问道:“打听清楚了,是真是假?” 建虏要是真的决定五月再次进攻宁锦,那么他这一趟就是个笑话! 如果他回去告诉袁崇焕,告诉朝廷,黄台吉答应不起战戈,五月却突然来袭,那他必然百死莫赎,一个杀头不足以抵偿! 周正看着黄维怀惊恐的神色,心里却是在暗自惊讶,这李啸滨的效率还真高,不过半天时间就让消息传开了。 小吏有些紧张,看着黄维怀道:“黄大人,小的仔仔细细打听过了,外面传的有板有眼,说是先打宁锦,直逼山海关,而后掉头收拾东江镇……听说,什么三贝勒已经主动请缨,会在六月兵发皮岛。” 黄维怀依旧半信半疑,难以镇定。 他刚刚与黄台吉达成默契,怎么就传出这样的消息来?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军国大事,黄维怀哪敢擅端,忽然醒悟,又问道:“建虏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吏道:“有衙役连夜出来抓人,辟谣说是有人恶意散播谣言,其他就没了。” 黄维怀一脸凝重,心里千回百转,本来千辛万苦就要完成任务,那知临走了还出幺蛾子。 他无法判断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一时间心乱如麻。 周正倒是神色镇定,心里暗暗评估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后,袁崇焕以及毛文龙会有的动作以及应对。 这两人但凡有点危机感就不会无动于衷,最起码,会派人紧张的盯着建虏人的举动,同时加紧备战,不会大意给建虏人机会。 ‘你们可别让我失望,辜负我这一番心血。’ 周正心里暗暗低语,看着眼前的小吏,道:“沈阳城还有没有其他动静?有大规模军队调动吗?” 小吏一愣,摇头道:“没有,城门没封,天亮我们应该能走。” “现在走不走不重要了。”黄维怀烦躁的说道。建虏突然传出的这种流言已经击碎了他的任务,将这则消息带回去,所谓的‘和谈’就是一个笑柄,不管是袁崇焕还是朝中的一些大人都会对他失望。 到底是真是假? 黄维怀心里反反复复的问,始终拿不定主意。 周正却已经站起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 黄维怀几乎下意识的道:“就这样?” 周正转头看向他,道:“不这样?你还打算去质问黄台吉真假?” 黄维怀回过神,眉头紧拧,胸口起伏几次,却也无奈。 周正说的没错,这个消息不管真假,他们都得尽快离开,不然可能真就走不掉了。 至于这个消息的真假,只能交给朝廷,交给袁崇焕去判断。 黄维怀本来还豪情万丈,现在颇有些将军白发的落寞。 周正懒得理他,出了他的房间,站在厅里长吐一口气,轻声自语道:“让风暴来的更猛烈些吧……” …… 客栈里的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眠,但如同周正低语的那般,第二天一早,这则流言在沈阳城传播的越演越烈,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建虏男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加入攻打明朝城池的大军中。每一次作战,他们都能有丰厚的战利品,寒冬日子不过好,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随着谣言的传播,很多消息变的乱七八糟,毫无本来面目,但却有一些建虏的详细作战计划冒出来。 比如,若是进攻宁锦失败,如何攻破东江镇,何人率军,多少军队,什么人是先锋等等,有鼻子有眼,仿佛这场战事已经发生过。 这个时候周正与黄维怀上了马车,正向着南门走,准备离开沈阳,南下,回京。 黄维怀坐在马车内,从窗外看着沈阳城内稀稀拉拉的人,有些感慨的叹气道:“也不知道王师何日北定辽东……” 周正看着书,眼皮不动,道:“五年。” 黄维怀一怔,道:“五年?” 周正随手翻了一页,道:“不是我说的。” “是谁?”黄维怀追问了一句,心里已经在想着一些人的名字。 周正道:“不知道。” 黄维怀顿时神色微沉,旋即不再理会周正,目光继续看着外面,一副忧国忧民又无可奈何的伤感之色。 …… 大政殿。 黄台吉没有了昨日的沉稳,披着单衣坐在椅子上,双眼阴沉的看着眼前的济尔哈朗与范文臣。 进攻宁锦,东江镇等方案,他只与济尔哈朗,范文臣口头上讨论,没有详细的计划,比如先锋,比如率军规模,但现在却传遍了全城! 范文臣脸上有一丝凝色,看着黄台吉小心翼翼的道:“大汗,此事绝非臣与济尔哈朗贝勒泄露出去。” 济尔哈朗神色淡漠,看着黄台吉一言不发。 黄台吉满心怒火,看看济尔哈朗又看看范文臣,最后还是道:“那你们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酒后失言?” 黄台吉没有泄露过,那么泄露的,就只有范文臣与济尔哈朗了,但他对这两人十分信任,还是给了台阶下。 范文臣连忙道:“臣从不饮酒,此事从未泄露只字片语。” 范文臣不认,就等于将这件事推给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还是不说话,神色漠然,镇定。 黄台吉见没人承认,心里怒火越多,一拍椅子,冷哼一声,站起来,大步向里面走去。 范文臣头上有冷汗,顾不得其他,转向济尔哈朗道:“贝勒,此事被泄露事关重大,还得做好其他安排才行……” 建虏进攻宁远,锦州的计划被泄露出去,又箭在弦上,若是明朝掌握,那他们还如何进攻? 济尔哈朗心里已经认定是范文臣走漏的消息,闻言只是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就走。 范文臣忽然慌乱无比,他能在建虏立足,全依仗黄台吉,若是黄台吉认为他泄露消息,不再信任他,那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范文臣头上冒出丝丝冷汗,急的六神无主,在原地转圈。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回京(第四更!) 沈阳城一大早就一片乱哄哄,不少人甚至向跑到皇宫,向黄台吉主动请缨,要求尽快伐明。 军情的泄露自然迎来建虏高层的震怒,沈阳城没多久就大规模抓人,甚至公开处决了一些街头混子,这才让这则‘谣言’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时候,周正的马车已经出了沈阳城,正以最快的速度南下。 马车里的黄维怀脸上尽是铁青色,双手紧抓着大腿上的裤子,他也紧张了。 沈阳本就是虎狼之地,建虏突然如此动作,他如何能不担心,不断的催促着马车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正神色如常,只是在担心李啸滨等人藏的够不够深,希望不要有人暴露。 继而他就在想,他已经做到这一步,袁崇焕,毛文龙应该有所警惕,不会那么轻易上当了。 至始至终,周正都没有想过,这则‘谣言’的散布,对建虏高层有什么影响。 黄维怀与周正的马车飞速南下,离沈阳城越来越远。 李啸滨等人此刻已经退出这件事,悄悄隐匿,各自静观事态发展。 他们只是收买了莽古尔泰府邸的一个嗜酒如命的奴才,然后引他在酒楼醉酒,放肆吹牛,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才引起这则‘谣言’。 现在这则‘谣言’已成,他们功成身退,切断所有线索,继续潜伏,再不冒头一丝。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建虏高层,则是一片风声鹤唳,肃然紧绷,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肃杀之气。 …… 天启七年,二月十三,黄维怀与周正的马车终于回到宁远城,三辆马车的所有人都长松一口气,这才算真正的安全。 袁崇焕第一时间将黄维怀等人迎进去,却没有管周正。 周正也没有硬凑,到了给他安排的房间,倒头就睡。 这个时候的马车,这时候的路,颠的他骨头都快散架,浑身肌肉酸痛,难以忍受。 袁崇焕的密室内,只有他与黄维怀。 黄维怀详细的将在沈阳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一与袁崇焕说。 袁崇焕没有打扰,等他说完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而后陷入沉思。 黄维怀更不敢打扰,沈阳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那则‘谣言’,令黄维怀深受其扰。 好半天,袁崇焕从沉思中回过神,自语般的道:“看来,黄台吉的停战是假,想要用军功立威是真。” 黄维怀只是看着袁崇焕,没有接话。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道:“黄台吉是第四贝勒,威望不够,他会利用战事来消除异己,或者削弱他们的权利,停战是假的,那则谣言多半是真的。” 黄维怀神色骤紧,道:“大人,那怎么办?” 袁崇焕神色不变,但给人感觉却是发出了一声冷笑,道:“努尔哈赤做不到的事情,黄台吉也做不到!无妨,还有几个月时间,我要准备一下。” 现在不过二月,等建虏从朝鲜撤兵,再发兵,越过大小凌河,起码要两三个月时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袁崇焕做很多事情。 黄维怀松了口气,又问道:“朝廷那边,我该怎么回复?”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道:“春秋笔法,不用我教你吧。” 黄维怀顿时明白,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袁崇焕镇定如常,没有因为被黄台吉欺骗而恼怒或者失去方寸,顿了片刻,道:“周征云你怎么看?” 黄维怀脸上出现一丝笑意,道:“虽然年少冲动,常有狂言,但大义凛然,风骨如松,临危不乱,无惧生死,我看可以提携一二。” 袁崇焕听着诧异,道:“你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黄维怀笑着,道:“现在也讨厌,人才难得。” 袁崇焕看着他若有所思,旋即道:“你回去后,对周征云不要写太多,偶尔点一句就行。” 黄维怀不解,道:“大人这是何意?” 袁崇焕心里自有计较,道:“京城的水太深,他之前得罪了太多人,回去之后,不会有奖赏,能保住官位就不错了,磨磨他性子也好。” 黄维怀作明悟状,道:“下官明白了,大人放心。” 袁崇焕不管黄维怀想到了什么,心里却是摇头,他不喜欢周正,不管是周正在京城还是在辽东,他都不喜欢周正的作为,继而,他也不喜欢周正这个人。 年轻人,应当老实听教。 …… 周正一觉睡到下午,袁崇焕不见他,他也没有主动求见,在宁远城四处走着。 宁远城处处都有修筑的痕迹,并且在不断的加高加厚,来往军民匆匆忙忙。 周正随意的逛着,能感觉到宁远城比上次来多了一丝紧张气氛,暗自舒口气,总算没白费他的一番心思。 走了一阵,周正忽然问向身边的士兵,道:“我上次见到两个西夷人,他们还在吗?” 这个士兵有些年轻,只有十七八岁模样,看着周正道:“大人说的是佛朗机人吗?他们走了,听说是去天津卫了。” ‘天津卫?’ 周正心里思索,天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出海口,但不是合适的贸易港,想要海贸,最好还是在广东一带。 而后又不禁在想,魏希庄是否离京了,上官勋对李实的那些产业消化的怎么样了…… 周正刚要下楼,忽然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些不一般,他穿的甲胄与其他士兵不同,好奇的问道:“对了,你叫什么?” 士兵连忙道:“不敢,小人曹变蛟。” 周正神色一怔,认真的打量这个年轻士兵,居然是曹变蛟,这个人未来是一员猛将,在剿匪,抵抗满清中战功赫赫,最后是壮烈殉国。 他叔叔是曹文诏,更是一员虎将! 周正诧异之后就微笑道:“嗯,前途无量。” 曹变蛟现在籍籍无名,只是一个普通士卒,对于周正赞许,只是道:“大人说笑了。” 大明的士卒地位非常的低,是文人统军,真正的军人上位的,少之又少。 曹变蛟不卑不亢,举止有度,周正更欣赏了,心里记下,面上笑着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曹变蛟只当是上位者的那种随口之言,没有放在心上,陪着周正下了城楼。 周正下了城楼,回转他的房间,路过黄维怀房间,就看到他门开着,正写好了什么,抬起头观瞧,面带笑容。 周正刚要继续走,黄维怀突然转过头,喊道:“你来的正好,我已经写好上呈的奏本,你是副使,来署名吧。” 周正作为副使,当然要在黄维怀这个正使的奏本上署名。 周正闻言走过去,拿起他的奏本。 黄维怀的楷体写的非常好,看上去很漂亮。这道奏本通篇下来就是这次去沈阳很顺利,我们安全回来了。同时也写到‘奴性不训,其言难辨’,‘辽东之厄,当是自强’,‘沈阳如沸,谣言四起,是真如假,恐为陷阱’云云。 大概意思就是,我去了,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弄不清楚,事情就是这样,请皇上以及朝廷判断吧。 而涉及周正的,就是很配合,帮了些小忙,一笔带过,周正的名字,总共出现了三次。 前面是上奏的抬头,正文一次,署名一次。 黄维怀一直在观察着周正的脸色,微笑着道:“这次很顺利,你那些事我也替你遮掩着,无需担心。” 这次出使,只要没有谈崩就是有功,朝廷必然有赏赐。 黄维怀这话就是说,功劳是他的,没有周正的份,同时还要卖周正一个人情! 周正哪里看不穿黄维怀这点小心思,面上如常,道:“黄大人回去之后,高升哪里?” 黄维怀脸上得意笑容掩饰不住,道:“我也不瞒你,户部郎中。” “这是一个肥缺。”周正点头道。户部的官职,大小都是肥缺,再穷穷的是国库,衙门是不会穷的,尤其是里面的人! 黄维怀笑呵呵的看着周正,道:“你也不会差的,你之前惹的那些事差不多算过去了,至少你的监察御史是保得住,日后低调些,还是有前途的。” 对于这种上位者关怀的话语,周正只是淡淡一笑,放下这道奏本道:“那我祝黄大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黄维怀要升官了,心情格外的好,道:“咱们也算是共患难,回京之后,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周正自然不会当真,刚要开口让李恒秉在奏本里加一些同行者的名字,忽然有一个人急匆匆跑进来,在黄维怀耳边低语了一句。 黄维怀脸色突变,猛的站起来就要出门,临门一脚又转身将那道奏本揣入怀里,不及与周正说话就走了。 周正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揣度只怕京城又出事了。 果然,没多久就回来的黄维怀一脸阴沉,没有了升官的喜悦,关上门再也没出来。 第二日,周正一行人准备离开宁远。 袁崇焕没有露面,只是游击将军左辅来送了一下。 马车内,黄维怀的表情依旧不好,一脸便秘色,不言不语,双眼通红,隐藏着无处发泄的愤怒。 周正没有询问,自顾的看书。 一路上十多天,黄维怀都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正多半也能猜到,无非是官场上的那些龌龊事,他已经对未来有了新的想法,因此对于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抱了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天启七年,三月初二。 周正刚到京城,不及走下马车,刘六辙就飞速的跑过来,急声道:“二少爷,不好了,我们周记被顺天府的衙役包围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滚刀肉 (第五更,求订阅! 周正听着刘六辙的话,一只手按住他肩膀,道:“别激动,慢慢说,我走这两月,还有什么事情?” 刘六辙瞥了眼周正身后的人,拉他到一边,神色焦急,道:“倒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二少爷你走之后确实有些麻烦找上门,都被魏公子打发走了。魏公子三日前去了江南,二少爷就要回京这几天,事情才多起来,但都没什么大事,就今天就要来封铺子了。” 周正目光看向周记方向,淡淡道:“嗯,是冲着我来的。” 刘六辙一脸慌乱,道:“二少爷,那怎么办?他们还要我们交出配方,神医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周正看了刘六辙一眼,道:“没事,你去打听一下,事情起因是什么,谁带的人,有什么关系。” 周正现在要去兵部复命,交还通关文书等事情。 刘六辙连忙道:“我这就去。对了,老爷,大少爷在府里等着了,二少爷你忙完先回府吧。” 周正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等刘六辙走远,周正沉吟片刻,转过身就看到黄维怀依旧脸色难看,与一个小吏在争执着什么,没多久,这个小吏便有些怒意的离开。 周正看着那个小吏,心想,这是哪家的? “走!”黄维怀忽然沉声说道,而后便大步向兵部方向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跟着。 兵部与户部,工部等衙门都在大明门外,长安街南侧,来往的都是官吏。 黄维怀一脸铁青难解,与周正一行人步入兵部。 这次出面的还是一个员外郎,核验好各项东西与事宜,便让黄维怀,周正等人离开。 临出兵部的门,黄维怀与周正,一脸厌恨的道:“这官不当也罢,你也趁早辞官吧。” 说完,黄维怀就大步离去,背影尽皆是不甘与怒气。 周正这下有些好奇了,黄维怀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刚要抬脚出门,忽然间有人叫住他,道:“周御史?” 周正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小吏,打量一眼,道:“有事?” 小吏一笑,道:“王大人请你,请跟我来。” 听着‘王大人’三个字,周正还在思索,小吏已经转身,这个间隙周正也想到了是谁。 能在兵部被成为王大人的,也就只有王之臣了。 这位原本是辽东经略,与袁崇焕不合,朝廷争议再三,罢黜经略一职,王之臣自然也就没了官,但转瞬他就升任兵部右侍郎,赶上兵部尚书冯嘉会辞官,左侍郎空缺,他理所应当的主持了兵部事务。 有实无名的兵部尚书! 依照现在六部堂官的更换速度,王之臣几乎在所有人的预料中,会在半年内升任真正的兵部尚书! 这个升迁速度听起来很吓人,但在这个时候,却是再正常不过,等崇祯继位,这个速度还要继续提升! 周正跟着小吏来到一处班房,小吏通报之后,里面传来一声笑声,道:“进来吧。” 周正迈步进入,抬头看向班房右侧。 一个颇为清隽的中年人,双眸明亮,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周正道:“不用拘礼了,上次我们见过了,来坐。” 说着他就站起来,引周正到正门前不远处的小桌。 周正自然不会失礼,行完礼,这才跟着王之臣来到不远处的小桌前。 王之臣坐下,倒茶,看着周正依旧站着,笑着道:“坐吧,我们也算是有缘,不用客气了。” 周正看着王之臣的神情,微笑道:“那下官就失礼了。” 王之臣将周正身前的茶杯推了推,打量着他,笑着道:“外面的人都说你无知狂悖,与人为恶,我看着怎么不像?” 周正已经坐下,伸手碰了下茶杯,而后道:“人以群分,道不同。” 王之臣抱着茶杯,喝了一口,道:“你这话说得对,只有蛇鼠才一窝。听说,你厌恶党争?” 周正倒是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王之臣话语突转,周正斟酌片刻才道:“党争祸国,亘古之理。” 周正回答的无懈可击,党争在这个时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词,不管下面多么公开,斗争多么激烈,‘结党’依旧是最危险的一种罪责,仅次于谋逆。 “他们都说我是东林党,你厌恶我吗?”王之臣忽然转头,目光盯着周正道。 周正神色有些诧异,没想料到王之臣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东林党其实是一个泛概念,不像阉党以魏忠贤为魁首,一些等级模糊可见。东林党范围极广,大概是以东林书院师生以及亲朋好友,外加各种乡党,师生串联,撒网而成。这也就造成了他们内部山头林立,内讧不断。 周正不清楚王之臣是不是,道:“下官从不轻易厌恶一个人。” 王之臣微笑,目光转向外面,道:“其实,在我看来,朋党倒也无所谓,关键是能做事,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做事,而不是谋取私利,祸害天下。” 周正微微点头,这话倒是对。 王之臣见周正点头,却是摇头,道:“但入了官场这个大染缸,能够秉持自身,潜心做事的能有多少?不知道多少人要拉你下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将你赶出朝堂。没有朋党立不住,有了朋党又无暇他顾,如此往复,朝堂纲纪不在,百姓艰难求存……” 周正眼神诧异一闪,这王之臣说的倒是透彻。只是,为什么与他说这些? 王之臣转过头,道:“你初入朝堂,我希望你立得住。” “立得住?”周正有些不解这个词。 王之臣认真的看着周正,道:“不党,不惧,不辞,不躲,不让。” 周正心里思索着这个‘五不’,越发不明白王之臣的用意了。 王之臣仿佛看出了周正的疑惑,目光又转向外面,道:“虽然黄维怀刻意隐瞒,但我也知道你在沈阳的一些事。” 周正明白了,他们同行的有兵部的人,黄维怀能瞒其他人,瞒不过事实上的兵部尚书王之臣。 王之臣继续说道:“你初入朝堂,经历这么多不堪污秽之事,难免会心灰意冷,萌生退意。我希望你能有信心。就是因为太多不党之人的退出才造就了朋党的坐大,若是我们坚持不退,不让,即便不党,我们也能让吏治清明,社稷安稳,百姓康泰……” 周正感觉到王之臣的一些善意,警惕心减少,笑着道:“多谢大人,下官虽然对朝局失望,但还不至于心灰意冷。” 周正原本就对朝局不堪有心里准备,尽管还是失望,却不会绝望。 王之臣转头看着周正,见他双眸清澈,坚定,神色微动,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周正脸色微变,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 王之臣见周正骤然防备,心里明白,笑着道:“狡兔三窟,不难理解。做人做官做事,不是一腔热血就行的,还得讲究一些方法手段。” 周正看着王之臣,心头的诧异不是一点半点。 这个时候,还有这样能理智看待事情,实事求是,乱中求清的人? “交浅言深了,”王之臣回头看着周正,道:“你怎么说也算是我的贵人,这些话就当我啰嗦了。刚从辽东回来想必想家了,早些回去吧。” 周正不动声色的审视了一眼王之臣,站起来道:“多谢大人,下官告辞。” 王之臣微笑着,目送周正离去。 等周正消失在视野里,王之臣才摇了摇头,叹道:“希望我的话能起一些作用吧。” 周正出了兵部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还在思索着王之臣的话,以及王之臣这个人。 他对王之臣没有什么了解,但他的话倒是很中肯,是少有的有见识,开明的人。 周正很快就压下了这些思绪,快步转向周记方向。 周记是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岂容他人抢夺! 周正很快就到了周记,但还是来迟了。 只见周记的六个伙计全部被顺天府的衙役看管在墙角,衙役们在店铺里肆意的打砸,将一些值钱的东西搬到门口,有一个官吏模样的人,坐在铺子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紫砂壶,看着不断搬出来的东西,一脸的满足笑意。 不远处许多人在围观,窃窃私语。 周正冷眼观瞧,应该就是一个末流小吏,可能连一个主事都不是。 他心里计较着,脚步没停,径直向着铺子走去。 有眼尖的衙役瞧见了周正,连忙在那个坐着喝茶的官吏耳边低语了一句。 这个官吏转头看了眼周正,又转回身,一只手拿着茶杯,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周正走过来,看着铺子前摆放的东西,其中还有他的笔墨纸砚,甚至他几文钱买的夜壶都摆放在一边。 不等周正说话,这个官吏就悠哉悠哉的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要问我,我就是奉命办事,你为难我也没用。” 这是一个滚刀肉。 周正神色不动,目光看向别处,他知道,暗中肯定有人在盯着,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在他回京这一天,迫不及待的给他难看。 刘六辙忽然从人群中挤进来,跑到周正耳边,低声道:“二少爷,是有人举告说我们的洗发水有毒,害人秃头,顺天府这才派人来查的。” 查?是查封吧。 周正看着眼前依旧喝着茶,一脸享受,毫不在意他的这个官吏,刚要开口,这个官吏又惬意的笑着道:“你不要说什么,老实的认栽,你要是闹,你的官位保不了,还得去吃老饭,听得老人言,不吃亏。” “什么老人言,有多老,说来我听听。” 这个官吏话音一落,不远处一道声沉喝响起。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有恃无恐(第一更) 这个官吏听到声音,手拖着紫砂壶,转头看去。 “你是谁?”这个官吏看了眼来人,抬着肥头大耳,一脸的令人讨厌的笑容问道。 他不认识,周正认识——田珍疏。 田珍疏走过来,看着周记一片狼藉,铺子前堆满了东西,铜铃大眼尽皆是怒意,道:“本官江西道监察御史田珍疏。” 这个官吏顿时笑了一声,又美滋滋的喝了口茶,转头看了眼周正又转向田珍疏,道:“又来了一个御史?你们御史还真是闲的慌?行了,别说两个御史了,就是你们御史都来了也没用,人证物证俱在,这个铺子必须得封!还有,周征云是吧,也得跟我回顺天府,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上好的牢房!” “跟你回顺天府,你有那个资格吗?”田珍疏冷哼一声,身形笔直,不怒自威。 周正看着田珍疏,面上有些异色,田珍疏一向谨慎,两个月不见似乎有些不同了。 刘六辙在一旁看到,悄悄在他耳边低声道:“二少爷,刘御史现在是江西道的主官。” 周正更诧异了,田珍疏不但没有被罢官,还升官了。 是因为那个‘同乡会’吗?在朝廷的力量这么大? 这个官吏肥头大耳,就是个老油子,他也不看田珍疏,又吸了口紫砂壶,笑道:“有没有资格你们说了不算,我现在就是要封铺拿人,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田珍疏看着顺天府的衙役,神色冷冽的一挥手。 随着他挥手,四周顿时涌出几十个都察院的衙役,将顺天府这些人通通给包围了。 这个官吏看着都察院的衙役冒出来,不但不慌,反而更笑了,看着田珍疏道:“怎么着,吓唬我?要是你们都察院的的人抓了我们顺天府的人,那是要捅破天的!到了朝堂上,你们大人都要难做,来来,抓我吧?所有人都不准动,就让都察院的御史抓我们,让我们大人到皇上那要人去!” 这个滚刀肉笑的好不嚣张,顺天府的衙役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真的就走到院中,还放下手里的刀,一副束手就擒模样,个个都带着得意的冷笑。 顺天府这些人的做派,真的是有恃无恐! 周正眼神微冷的看着这个滚刀肉,没有急着说话,因为田珍疏神色很从容。 田珍疏确实很从容,看着这个滚刀肉,一挥手,沉声道:“全都带回去,再派人去顺天府,不用等明天了,本官现在就要与周御史进宫面圣,请顺天府尹一起。” 田珍疏话音落下,都察院的衙役立刻就要上前拿人,有两个人拿着锁链走向那滚刀肉。 滚刀肉眼见田珍疏真的敢抓人,慌忙躲到椅子后,向田珍疏大喊道:“你还真敢啊?你就不怕上了朝堂,你们大人丢脸,你们丢官吗?你你们是不是疯了!” 田珍疏却站着不动,看着这个顺天府的滚刀肉官吏被锁链套住。 都察院的衙役也将顺天府的衙役个拿住,锁住手,半跪在地上。 不远处围观的商户,百姓纷纷低语,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官府的人抓官府的抓人的人! 这也算是奇闻了! 周正边上的刘六辙却看得心惊胆战,向周正低声道:“二少爷,田御史这是要干什么?” 都察院的人抓了顺天府的人,还这么多,这是要出大事情的! “继续看。”周正神色平静的道。 在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一直在盯着周记,眼前这滚刀肉被抓,眼神有深深的笑意,对着身边的一个人低声道:“去,告诉陈员外,就说都察院的人将顺天府的人都抓走了,还要闹上朝堂。” 这个下人连忙应了声,转身挤出人群,飞速离去。 滚刀肉眼见他套上镣铐就要被抓走,顿时急了,向着田珍疏大声道:“我不管你是谁,这件事没玩,你还敢闹上朝堂,我就不信你们都察院的大人能饶得了你,罢官都是轻的,等着坐牢吧你!” 有个衙役上前,在田珍疏耳边低语了一句,田珍疏铜铃大眼又睁了一下,上前两步,看着滚刀肉肥胖油腻的大脸,沉声道:“我为什么不敢闹上去?周征云乃是都察院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就是都察院要查他,也得事先禀报皇上。你们顺天府有什么权力封他的铺子,抓他去顺天府?我告诉你,本官要在御前,当面弹劾顺天府尹!” 滚刀肉愣住了,眨了眨眼,忽然道:“周征云他经营贱业,这就是犯法的!” 田珍疏冷哼一声,道:“我说过了,就是周征云有罪,也要皇上首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抓他!走!有什么话,到御前去说!” 滚刀肉就是一个末流小吏,还是花钱买的,哪见过高不可攀的皇帝,要是到了御前他准吓的屁股尿流,还有什么话可说。 滚刀肉怕了,硬挤着押他的两个衙役不肯走,一脸堆笑,讨好的看着田珍疏道:“这位大人,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就是个小喽喽,你犯不着跟我置气,这样,铺子不封了,人我也不抓了,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你在我眼里算个屁!” 田珍疏似乎将这个滚刀肉当做了出气筒,铜铃大眼尽是威严,冷漠。 “是是,我是个屁,你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改天,我一定好酒好菜赔罪,保准让你满意……”滚刀肉死活不走,紧盯着田珍疏,明示暗示连连。 田珍疏充耳不闻,只是一挥手,转身走向周正,压低声音道:“我们等等。” 周正明白他的意思,都察院光天化日抓了顺天府这么多衙役,田珍疏还威胁要进宫面圣,这么大的事情,背后之人肯定坐不住! 周正瞥了眼滚刀肉,凑近一点道:“有线索?” “可能是李家人。”田珍疏看着滚刀肉在那死乞白赖,侧头道。 周正顿了下,道:“李恒秉?” 田珍疏点头,眼中有一丝凝重,道:“李家入仕的多达几十人,遍布京中内外,小心些。” 李恒秉出自江西饶州府,饶州李家是数一数二的豪门,田亩数万,房屋连成一片占地千亩,据说还有一整条街的铺子,一门曾出三尚书,显赫一时。 李家子第众多,李恒秉其实算是不起眼的一个,毕竟小小七品官,只能算是仕途的起步。 周正会意,道:“李恒秉怎么样了?” 田珍疏眉头一拧,神色不满,道:“判了斩监侯,有人疏通,还关在牢里。” 周正是一点都不意外,除非天启亲自开口说是死刑,否则都有转圜余地。 “嗯。”周正只是‘嗯’了声,没有其他态度。以往他忌惮李恒秉,现在则完全不用在意。 那滚刀肉躺在地上,打滚耍无赖,一时放狠话,一时又哭喊求饶,如同一只泥潭里的大猪,丑态毕露。 田珍疏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看了眼,又低声与周正道:“有人弹劾冯嘉会贪污,结党,已经被留在京城。黄维怀与他有旧,就快要被罢官。你本来是有赏赐的,被人阻止了。” 周正听着,明白黄维怀为何从宁远就铁青着脸,更是说什么这官不做也罢,原来是要被罢官了。 冯嘉会原本是兵部尚书,上任不过一个月就要辞官,在周正走之前已经得到允准,没想到还是没能走掉。 周正知道,这里面肯定涉及一些官场的明争暗斗,懒得深究,问道:“最后怎么样?” 黄维怀与周正这一趟出使建虏本应该有所赏赐的,现在出了岔子,但也应该有个结论。 田珍疏道:“没有,朝廷的意思,大概就是当没有这回事。” 周正心头转念,脸色如常的问道:“那我的官职?” 田珍疏道:“这个你得去问问你们浙江道的主官。” 周正一怔,道:“任命新的主官了?” 浙江道原本的主官是李恒秉,李恒秉入狱就一直在空缺,在周正出京之前是如此。 田珍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猜不到的人,胡清郑。” 周正眼前浮现了那个矮胖墩,小眼睛,扣扣索索的胡清郑,瞥了眼在地上打滚的滚刀肉,道:“他的背景也不简单吧?” 田珍疏道:“楚党。” 周正若有会意的点头,楚党原本被东林党以‘邪党’之名赶出朝堂,但有一部人投靠了魏忠贤,变成了阉党。 只是不知道,胡清郑这楚党是阉党之内还是阉党之外。 但不管怎么说,沾惹‘朋党’二字,那就是有背景,朋党在这个时候,是杀不尽,灭不绝的。 田珍疏瞥着不远处嘈杂的人群,目光冷色一闪,道:“差不多了。” 周正嗯了声,是差不多了,有了这段时间,该有人出现了。 田珍疏向前走了一步,沉声道:“全部带走,准备入宫!” “遵命!”都察院的衙役班头答应一声,旋即就道:“带走!” 滚刀肉还死赖在地上,大声喊道:“你们不能抓我,我大哥是刑部郎中何齐会,我是有功名的,你们不能抓我……” 衙役哪里听他的,就这么拖着他在地上走,发出嗤嗤的声音。 滚刀肉惨叫不绝,大声喊疼。 就在这个时候,一顶轿子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这顶轿子十分奢华,宽大,外面精致,一尘不染,里面起码能坐四个人。轿子靠近周正与田珍疏,一股胭脂味扑面而来。 周正与田珍疏对视一眼,目光看着帘子。两人都好奇,这来的是谁。 明朝的官员坐轿子的不少,但如此明目张胆奢华无度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恭谨的掀开轿帘。 那股难闻的胭脂味更浓了,一袭白衣,以白色手巾捂着嘴,白白净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迈步而出。 田珍疏看着这个人,眉头顿皱,双眼流露出警惕之色。 第一百五十七章 盐的祸 周正瞥见了田珍疏的神色,道:“什么人?” 田珍疏暗自屏气,低声道:“待会儿你别说话。” 周正眉头微跳,田珍疏敢在朝堂上弹劾阉党,居然会对一个普通人如此警惕? 周正转过头,打量这个白白胖胖,很精致的中年胖男人。 这个男人走过来,看着周正二人,放下嘴上的手巾,咳嗽一声,微笑道:“鄙人万千椫。” 周正愣了下,眨了眨眼,这个精致的胖男人,涂着一嘴的口红不说,说话还是细声细气,反差巨大, 被拖着的那滚刀肉一个翻滚居然站起来了,一身泥土,灰头土脸的跑向这个中年人,急声道:“万掌柜,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被他们抓走了!” 万千椫眼神斜睨了他一眼,微笑着与田珍疏道:“田大人,些许小事,何必闹到惊动天听,不如今天我做东,二位在酒席上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皆大欢喜?” 若是一个正常的中年人声音,这话肯定很有威慑力,但这是一道似男非女,细声细气的声音。 说不出的怪异,别扭。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忍不住发笑。 田珍疏一点都不想笑,沉着脸,道:“万掌柜,这样的事你也要插一手?” 周正眼神幽静的看着这个万千椫,心里在揣度他到底是什么人,让田珍疏如此忌惮。 万千椫呵呵一笑,又拿着手巾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他的声音像女人,动作却不像, 万千椫旋即放下手巾,看着田珍疏笑着道:“没办法,我做的就是这行的生意。田大人若是卖我这个面子,他日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 田珍疏脸上凝重不散,道:“万掌柜,这种事只要开头就必须要有个结尾,你做的了主吗?” 田珍疏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有人找周正的麻烦,他们今天如果不计较,那背后之人继续算计怎么办? 万千椫一笑,转向周正道:“周御史放心,这件事,鄙人可以保证不会有下次。” 周正不清楚这个万千椫到底是什么来头,但话里话外的自信早已经溢出来,周正心下好奇,刚想试探,田珍疏抢先道:“我们先商量一下。” 万千椫手巾捂嘴,道:“当然,两位大人尽管商量。” 田珍疏推着周正走了好几步,又转头看了眼万千椫,沉色,肃然的与周正道:“这个人是一个官场牙商,拿人钱财替人做事,势力很大,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若是得罪了他,轻的丢官破财,家无宁日,重可能天降横祸,家破人亡,死于非命!” 周正听明白了,这是一个官场掮客,这种掮客本身无官无权,但做的久了,关系网就会非常的大,他能利用的各级大小官吏就会非常的多。 有钱有关系,权势一点也不比那些当官的小! 周正神色微微变化,心里思索着这件事。 对方就这么容易放弃,找官场牙商来说和了?是一种试探,还是只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困境? 田珍疏看着周正的表情,越发肃色道:“这种官牙要么一下置于死地,让他不能反手,要么就不能得罪,来往陌路!” 周正一怔,旋即也了然,田珍疏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君子,该狠辣的时候自然要狠辣。 周正心里转悠着,道:“我在想开什么价。” 这次轮到田珍疏一怔了,旋即明白了,道:“嗯,不要问幕后主使,官牙极有讲究,他要是不能做到守口如瓶,早就死不知道多少次了。” 周正嗯了声,迈步向万千椫走去。 万千椫看到周正二人过来,拿下捂嘴的手巾,笑着道:“二位大人商量好了?” 周正听着一个大男人细声细气,尤其是那一嘴殷红,浑身起鸡皮疙瘩,晃了晃头,周正道:“对方出什么价?” 万千椫笑容满面,眼神里意味深长,道:“价格就是我欠周御史一个人情。” 万千椫居然想要用他的几句话就将今天的事情揭过? 周正瞥了万千椫边上还被捆绑着,一脸狼狈,但贱笑一脸的滚刀肉一眼,看着万千椫道:“万掌柜的这个人情值多少?” 万千椫自信的道:“令尊的官复原职,令兄谋个肥缺,还有,周御史若想去其他衙门高升一步,都可以。” 周正没有觉得万千椫在信口开河,不说万千椫的关系网,周清荔若想官复原职,花点银子运作一番完全不成问题;周方就更容易,无非是钱多少的问题。至于周正,想要跳出都察院,不论是走程序,还是先辞官后升官,有钱,都是小儿科! “万掌柜这个人情够大。”周正神色如常,淡淡说道。 “看来周御史好像不太满意,”万千椫脸上的笑容减了一些,旋即又一笑,道:“也罢,周御史有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鄙人要是能答应就答应了。” 万千椫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泛着冷意,细声细气的字句都带有寒气。 田珍疏神色紧张,不断的眼神示意周正。 这种人千万不能得罪,否则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难受,甚至可能牵累家人! 周正注意到了田珍疏的眼神,他忍着万千椫身上难闻的胭脂味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明知道我与魏希庄的关系,为什么还敢这样威胁我?” 万千椫既然来周记说和,不可能不知道魏希庄在这里的影子。 魏希庄,是一个官场掮客敢惹的吗? 万千椫神色微变,似乎没有料到周正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旋即他的表情变了,没有刚才的冷意,也不复从轿子里下来的那种虚假,是一种很真实的笑容,看着周正道:“你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周正左眼皮不自禁的连连跳动,这句话,他之前听到过! 就是他临出京的前一天,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亲自到周府后门,走前也与周正说过这么一句! “你是他的人?这次也是他安排的?”周正神色警惕的看着万千椫道。 田尔耕是什么人周正十分清楚,被这个人盯上麻烦太大,死都未必知道是怎么死的! 万千椫摇头,道:“恩公怎么会耍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过是我恰逢其会。” 周正懒得理会万千椫话里的真假,道:“你要做什么?” 周正问的其实是,田尔耕要做什么? 田尔耕曾经与周正说要再做一个交易,但被周正拒绝了。没想到刚回京就又碰上了。 真是阴魂不散! 万千椫见周正一脸防备,手巾捂嘴咳嗽了一声,而后才道:“一码归一码,我既然拿了人家的钱自然要帮人家办事。你看,卖我个面子?” 万千椫最后一句是好声好气,一副商量的口吻,不复刚才的冷意。 万千椫的前倨后恭让周正心里越发警惕,田尔耕到底要他做什么,这个人见人怕的万千椫居然都对他如此客气! 既然田尔耕打定主意要算计周正,周正也不放过机会,看着万千椫道:“我执意追究那幕后之人呢?你应该知道,即便你不说,我明天就能查到是谁。” 万千椫自然也知道,这才是那位听说事情有变后,立即花钱找他摆平这件事的原因。 周正是田尔耕要用的人,万千椫不敢硬来,何况还有魏希庄在后面,水太深,他不想招惹无名之祸。 万千椫脸上没了笑容,道:“你想要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你们闹到皇上那,都察院,顺天府,甚至是内阁的颜面都不好看,你们会凭白得罪很多大人物。” 周正,田珍疏本就没有要闹到乾清宫,无非是想逼出幕后之人,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个官场牙人。 周正看着万千椫道:“他给你多少钱,我要双倍,我还要京城里的五个铺子。另外,我要一万卷书,经史子集,四书五经,奇怪志异,野史传记,孤本残本等等都要。” 万千椫神色有些怪异,看着周正道:“你要那么多书做什么?” 万千椫没有提前面的银子,铺子,直接问周正书。 万千椫能做主!周正深深地看了眼万千椫,道:“半个月,够吗?” 万千椫有些看不懂周正了,书其实不值钱,一万本大概也就百十两的样子,周正多要些银子多好? “够了。”万千椫还是那样的细声细气,嘴唇依旧一片殷红。 周正忍受着万千椫的恶心模样,道:“好,准备好送到周府。再转告那位,还有下次,就跟李恒秉去作伴吧。” 万千椫此刻想的却是‘那也比去诏狱好’,脸上再次浮现笑容,总算是办妥了这件事,他道:“好,我一定转告。” 周正说完,转头看向田珍疏。 田珍疏就在周正身后,将一切对话听在耳朵里,见周正没有冲动,心里稍松,迎着周正的目光点了下头,而后一挥手。 都察院的衙役将顺天府的衙役松绑,而后汇聚在一起,等着田珍疏的命令。 那滚刀肉被解开,这会儿却不敢说话了,点头哈腰,一脸讨好笑容的看着周正。他从周正与万千椫的对话里听不明白了,周正背景不简单,不能得罪! 与此同时,在周记不远处的一个铺子内,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眼见都察院放人,恨恨的道:“魏希庄敢抓我的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身后有个小厮,看着万千椫与周正的谈判结束,小心的看向男子,道:“东家,这个周正好像也不太好惹,怎么办?” 男子咬牙切齿一阵,冷笑道:“不好办又怎么样!那批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魏希庄居然敢随便抓人,哼!让人盯着这个周正,只要有机会就弄进牢里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动了盐商的奶酪 万千椫坐回轿子,难闻的胭脂味顿时少了大半。 田珍疏十分讨厌这样的人,见轿子走了,这才转向周正道:“没事吧?” 他虽然不知道周正背后的事,但从万千椫的话里大致也猜到了一些。 周正道:“没事,还能应付。” 田珍疏没有多问,谁还没有点秘密。他看了眼都察院站好的那些衙役,道:“我得带他们回去了,你这里找人来收拾吧。” 周正目光扫了下,走近他一点,低声道:“你这边不会有事吧?” 都察院的人光天化日抓顺天府的人,就算占着理,上面那些大人们的颜面也不会好看,若是有人较真,说不得又是一番波澜。 田珍疏却不在意,道:“没什么紧要,朝堂上现在是多事之秋,哪有空理会我。” 周正与田珍疏是真正的患难之交,不多说,道:“好,过几日请你到我府上喝酒。” 田珍疏笑着答应,然后就带人匆匆的走了。 周正看着田珍疏等人的背影,与刘六辙道:“让人收拾一下,明天正常开售。” 周记是历经风雨,刘六辙也是见惯了大小事,道:“好。对了二少爷,你赶紧回复吧,老爷,大少爷早就在等着了。” 周正嗯了声,看着乱七八糟的周记门前内外,沉吟一声,道:“你通知成经济,明天来周记见我。” 刘六辙应了一声,转身就让周记的伙计开始收拾。 周记已经不生产,只是销售点,东西虽然凌乱,却也不多。 周正看了一会儿便离开周记,回家。 这时,福伯从外面进入周清荔书房,正在看书的周清荔猛的抬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周清荔的一举一动,脸色,眼神都是在询问:征云回来了? 福伯看着周清荔手里半天都没动一页的书,笑着道:“不用担心,人已经回京了,不会有事。” 周清荔放下书,拿过手边的茶杯,还没喝就道:“让厨房做些吃的,我也饿了。” 福伯会意,道:“我已经让厨房做了二少爷爱吃的,快了。” 周清荔喝了口茶,点点头。 福伯见周清荔还是有些神思不属,道:“我去外面等着。” 周清荔没有说话,随手拿起书。 没多久福伯就喜色的回来,道:“老爷,二少爷进府了。” 周清荔立即放下书,站起来,道:“吃饭吧。” 福伯哎的一声,连忙转身去安排。 周正回府,没有急着换衣服,就在周家后厅,与周老爹,周方,父子三人一起吃饭。 周正知道他们都担心,捡着一路上一些事情说与二人说了,自然,略过了一些不可说的事。 周清荔眼见周正完好回来,放下心,听着周正陆陆续续的话,放下碗筷,沉思一会儿,道:“建虏嗜血好战,察哈尔那边已经无法掣肘他们,只怕用不了多久又要卷土重来了。” 周正看着周老爹,神色微异。 建虏去年在宁远大败,老酋努尔哈赤刚死,新酋黄台吉初继不过几个月,大明满朝文武都不认为建虏短时间内会再次开战,周老爹居然会认为建虏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来? 周正不由得认真看了周老爹几眼。 周清荔对着周正有些诧异的眼光,道:“没什么奇怪的,早则五六月,迟着八九月。” 周正刚刚回京,除了辽东袁崇焕,朝廷高层,外人还不知道周正在沈阳散播的那则‘谣言’,周清荔的判断,让周正暗自惊讶,心里不由对周老爹的眼光进行重新认识。 “哼,范文臣这种狗贼死不足惜,应该凌迟活刮!”周方忽然恨恨的说道! 周方刚才听到了周正转述的范文臣的话,这般无耻的人,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 周清荔喝了口茶,道:“气恼没用,现在朝局昏暗,建虏又惯于拉拢人心,日后少不了的。” 周正重新定义了周老爹眼光,对他这句话倒是赞同,道:“能为大义慷然赴死的固然非常多,但为功名利禄惜命的也不少。” 周方冷哼一声,道:“祖宗不要,大义不要,卖国求荣,屠戮同胞,这样的人,活着与禽兽有什么不同!” 周清荔没有再说这个,与周正道:“你回来后,朝廷有什么安排?” 周清荔显然还不知道黄维怀受到了冯嘉会案的牵累,连带着周正这个副使也倒了霉。 周正没有隐瞒,将事情说了。 周清荔还没说话,周方却愤愤道:“我看你也辞官算了,现在的朝局,哪里还有人能做事,除了算计,还是算计!” 周清荔看了周方一样,目光看着周正。 周正知道周清荔担心他,便道:“浙江道那边是胡清郑做了主官,与我的关系尚可。” 周正现在大概就是没有免官,也没有停职,俸禄照发,就是不能去上班。 周清荔倒是知道周正的处境,道:“那就多待在府里。” 周正嗯了声,没有再多说。 周家三父子都是感情内敛,不善言辞的人。周清荔说完一句,三人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便结束了这场接风宴。 周正回到房间,长长吐了口气,这一路累的够呛,还处理了这么多事情,他直挺挺的趴倒了在床上。 这里才能给他安全感,真正的放松。 周正脸埋在枕头上,深吸了几口气,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已经到了淮安府的魏希庄,此刻在客栈中,一脸的愤怒。 他眼前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坐在魏希庄对面,丝毫不在意魏希庄的愤怒,一脸冷笑的道:“魏大人,是你想要在私盐里分一杯羹,还是朝廷里某些大人想要重塑盐政?不管是哪一种,我劝你收了心思!我不说京城和其他地方,单说淮安府,从知府衙门,到卫所,上上下下所有的衙门,都在吃这个饭,不够分!你要是乱插手,这运河下,沉着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差你一个!” 魏希庄双手握拳,脸上愤怒的无可压制,身前的绣春刀微微晃动,似乎就要出鞘! 何齐寿站在魏希庄身后,神色凝重,目光担忧,生怕魏希庄控制不住愤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魏希庄死死的咬着牙,脸上青红交替。 在屋子外,十个锦衣卫拔着刀,警惕的对峙着面前围着他们的几十个壮汉! 这些人一脸的狠辣,模样就是亡命之徒,手里一样拿着刀,似乎屋里一有动静就会冲上来,将这里所有人杀个精光! 魏希庄很愤怒,他极少面对这样的人,在京城也就是跟着人抄抄家,偶尔审讯一下,其他几乎的顺风顺水。 什么时候有人这样威胁他,要将他沉河! 他可是差一点就要封爵的人! 魏希庄双眼都是杀机,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这样想杀一个人,看着眼前的绣春刀,真的很想拔刀,将眼前的人一刀给劈了! 这个人看着魏希庄的杀机,浑然不在意,瞥了眼客栈外面他的那些亡命之徒,越发冷笑道:“魏大人,没什么事今天就回京去吧,那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淮安府以后不要来了。我只是传话的人,别怪我不提醒你,错过今天,路上的那些匪盗不会管你是谁,锦衣卫这点人可不够他们塞牙缝!” 魏希庄牙齿都要咬碎了,这些人太猖狂了!太猖狂了!猖狂的没边了! 何齐寿脸色也是相当的难看,他没想到,这些盐商居然这么狠毒,眼中就没有一丝的王法! 何齐寿看着魏希庄更加担心了,现在全国各处都是匪盗,这些真要是杀了魏希庄推到那些盗匪身上,朝廷除了下令严查,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这个人瞥了眼何齐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从从容容的离去。 他出了客栈,那些打手后退,很快就跟着他离开。 砰! 屋子里,魏希庄一把掀翻桌子,疯狂的用脚踢着,踹着,怒吼道:“我就不该听周征云的,这些人就是杀一百次也不嫌多!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一个都不留!” 何齐寿看着魏希庄在发泄,没有阻止。 盐商是靠着私盐发家的,他们能硬生生的将大明的盐政给蚕食的一干二净,就可以想见他们的势力有多么庞大,别说是扣押他们几艘船,就是碰一点那反击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也就是魏希庄,沾着魏忠贤的光,一般人,早就沉河了! 发泄了好一阵子,魏希庄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脸上的愤怒难消。 何齐寿知道魏希庄对地方上势力的混杂不太了解,等了一阵子才上前道:“东家,现在还是先想办法应对吧。他们手里有的是亡命之徒,那些匪盗与他们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真的可能会杀了我们。” 魏希庄脸色阴沉,道:“那你说怎么办?放人?灰溜溜的逃回京城吗?” 魏希庄这才南下,是跟随锦衣卫调查漕运腐败案的,他查到有漕运的船被用来走私私盐,刚扣下两艘,各种人就开始上门,甚至于这次负责巡查的指挥佥事赵睢瑾也收了好处,要他放人放船! 在他拒绝后,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窥伺(求订阅~) 在京城的时候,魏希庄需要银子,周正曾给他出过点子,那就是从盐上想办法。 周正是想试探一下这里面的水深,毕竟盐税大明弥补财政最有力,最快见效的一种方式。 日后若是有需要,周正希望能从盐税下手。 周正绝对想不到,盐政已经败坏到这种程度,这些人居然连魏希庄都想要杀,都敢杀! 魏希庄很愤怒,愤怒是因为他这次是为了公事,在规矩的做事,这些人却更加猖狂,居然上门威胁他。若是他刚才摇了下头,现在怕是已经是具尸体了! 何齐寿不知道怎么回答魏希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希庄看着何齐寿的神色,猛的坐起来,冷声道:“走,回京!等我下次回来,我一定要找回今天的场子!” 他们除了回京,别无他法。指挥佥事赵睢瑾已经被收买,魏希庄势单力孤,若是再不走,小命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里! 何齐寿自然想希望魏希庄走的,毕竟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真的要是死在这,可能外面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魏希庄很快就与赵睢瑾‘告假’,赵睢瑾对魏希庄的‘告假’心里十分高兴,面上假惺惺的挽留几句,便准许魏希庄离开淮安府回京。 魏希庄与何齐寿带着人,上了船,当天就北上。 在魏希庄离开的码头不远处,那个年轻男子又出现了,看着船只北上,一脸的嘲弄之色。 在他身边有一个随从,嗤笑道:“还是九少爷厉害,两句话将让这魏希庄灰溜溜的跑回去了。” ‘九少爷’面上有得意之色,道:“哪有不怕死的人,越是位高,越怕死。” “那也是九少爷你厉害,要是换做其他人来,肯定就像前面一样直接杀人了。”随从继续拍马屁。 ‘九少爷’笑容越多,但旋即又冷笑一声,道:“去,给我盯着他们,要看到他们在京城登船,要是他们敢耍花样,立刻告诉我!” 朝廷查漕运不是一次两次,也不乏一些抗拒得了威逼利诱的。 随从神色一肃,道:“九少爷放心,我一直跟他们到河间府!” 河间府,运河的尽头,已经到北直隶,离京城不远。 ‘九少爷’看着他离去,直到魏希庄的船消失在视野里,这才自语的道:“还得去扬州走一趟,让他们安心。” …… 京城里的周正还在睡觉,他绝对想不到事关盐课的力量有这么强大,更没想到,事先说好年底之前回来的魏希庄,这才三月就不得不回来了。 周正美美的睡了一觉,直到晚上才醒过来。 周正习惯性的喊‘六辙’,结果他在外面还没回来,正准备去厨房找些吃的,就看到上官清端着一盘饭菜走过来。 周正一怔,道:“你还在这里?” 上官清看了周正一眼,清脆的嗯了声。 周正哦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转身端进屋子,道:“进来吧。” 上官清一袭白衣,跟在周正身后进屋。 外面有丫鬟看到,双眼大睁,而后眨了眨眼,旋即似惊喜般的快步跑走了。 周正饿了,坐下来就吃,眼见上官清还站着,就含混的道:“坐吧。” 上官清于是在周正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周正吃了几口,感觉心里有底了这才松口气,吃的慢一点,道:“住的还习惯吗?” 上官勋被救出来后,上官清就一直住在周府,上官清的弟弟上官烈在周氏牙行,上官勋则去了苏杭帮助周正处理李实的那些资产。 上官清俏脸清冷,声音也好像不带感情,道:“习惯。” 周正嗯了声,道:“你爹去了几个月了,估计下个月能回京,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团聚了。” 上官清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周正向来不善于与女孩子交流,上官清又是不怎么说话的性子,上官清一声嗯之后,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周正吃饭大点声都觉得有些不自然,咳嗽一声,抬起头道:“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让其他人收拾。” 上官清眨了下眼,说了声‘好’,然后就站起来,出了周正的房间。 周正见她走了,这才吃的舒服,心里默念着‘我还能抢救’,飞快的吃饭。 吃完饭,周正喊了一个丫鬟来收拾,便坐在书房礼,一边看书一边思索着一些事情。 他原本希望从朝廷内部对大明进行改革,但从现今的朝局状况来看,这几乎是不可实现。若是崇祯上位,朝局只会更加混沌,寄望于朝廷革新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得有外力。”周正看着书,目光平静的低语。 内部不行,就要借住外力,而外力还得要牢靠的在掌握在周正手里。 大明朝廷现在的控制力在急剧下降,各种力量在不断涌现,选择哪一种呢? 流寇肯定不行,指望他们不如周正自己亲自上了。 商人集团也不行,这些人与士绅基本是一体,唯利是图,并且力量还太弱。 至于勋贵公卿那些更不能指望,他们只顾着在大明身上吸血,看不到其他。 再有就是军队了。 “哪一种呢?” 周正神色沉吟,心里闪现各种力量,慢慢的推敲着,不断的对比,分析。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陪着周老爹,周方吃完早饭,便出府前往周记。 现在他不用去都察院,倒是可以专心做他的事情了。 “大哥的婚事怎么样了?”周正问向刘六辙,刚才在饭桌上,周方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刘六辙转头看向周正,道:“丁家还是有意退婚,但丁家大小姐不愿退,事情还在拖着。” 周正嗯了声,心里思索着得想办法帮周方解决才行。 暗暗记下这件事,周正道:“成经济什么时候来?” 刘六辙道:“昨天我通知他了,他回话说,中午之前来周记见二少爷。” 周正点点头,两人徒步向着周记走去。 周记昨天收拾好,更加的整洁不少,新顾的伙计对周正十分恭谨,眼见周正进来,站在两边,齐齐的喊着‘东家’。 周正对这个称呼在他身上既觉得新奇也觉得有趣,笑着道:“都做事吧,无需拘束。” 几个伙计都是亲眼见过昨天那件事的人,能让都察院的人抓顺天府的人,这样的东家,谁敢小觑? 六个人越发恭谨的道:“是东家。” 周正看了一圈,见几个人手脚麻利,做事灵活,暗自点头的上了二楼。 床褥,文房四宝都是新换的,房间也打扫过,周正很满意,坐了一会儿便开始磨墨,练字。 不一阵子,刘六辙进来,抱着厚厚的账簿,道:“二少爷,这是周记以及周氏牙行这两个月的全部账簿。” 周正看着几大落的奏本,随手拿过来一本,数字也都是汉字,字体竖着,非常的大。 周正看着,道:“去吧,有什么事情我再叫你。” 刘六辙刚要走,忽然一拍脑门,道:“二少爷,我想起来了,魏公子临走前给你留下了一个盒子,我这就去拿给你。” 魏希庄给他留了盒子? 周正心下好奇,坐着等着。 没多久,刘六辙又跑上来,递过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道:“就是这个。” 周正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眼,道:“好,我知道了。” 刘六辙也是一堆事,转身便又下楼。 周正打开盒子,入眼就看到是一块令牌,暗金色,上面有着‘御’字字样。 周正拿起来,入手沉沉的,像是金子,背后是一个红色印章模样的东西。 “锦衣卫暗卫的令牌?”周正看着这枚令牌,神色好奇。他曾经见过锦衣卫的令牌,不是这样的。 魏希庄只留下这枚令牌,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周正无法断定,想了想,揣入怀里,将盒子放入柜子里,继续看账簿。 周正手里的是周氏牙行的账簿,牙行现在统管着周记的分销,还有就是消化李实的那些资产。 周正看着分销类目,京城大大小小的分销商居然有上百个,甚至于,还发展到了京外,山西,山东,河南几省都有,还有一些行商也慕名而来,少则定个十两二十两,多则上百两。 周正细细的看着,令他惊讶的是,这些分销的利润十分可观,源源不断汇聚到牙行,每天收入少则几十两,多着数百两,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千两的收入。 周正细细的看着,微笑点头,京城这边市场培育的相当成熟了,可以考虑向外拓展。 不过大明的经商环境很不好,想要自行建立渠道或者搞加盟是不行的,还得有地头蛇的合作。 “看来,还得与成经济好好商量一下。”周正自语。 成经济是个牙商,对很多事情了解的比周正清楚,若是要向外拓展,还得成经济来做。 蹬蹬蹬蹬 忽然间,楼梯又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周正抬头看去,只见刘六辙急匆匆上来,走近低声道:“二少爷,有人在盯着我们。” 周正一怔,起身从窗户向下看去,只见对面拐角一个人影忽然缩了回去。 周正等了一会儿,就站在窗边道:“盯了多久了?” 刘六辙站在周正身后,道:“伙计之前就有看到,但没有在意,怕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在这里了。二少爷,要不要悄悄抓来审一下?” 周正看着那个角落,沉吟一阵,道:“那老骗子回来了?” 刘六辙顿了下,道:“昨天就回来了,人没事,但他那半份配方交出去了,现在躲着不敢见你。” 卫怀德本就不是什么坚毅之人,不用大刑,吓唬一下就什么都招了。 周正不意外,卫怀德只知道半份,道:“嗯,成经济还要多久?” 刘六辙算了算时间,道:“快了,就到中午了。” 周正看着那处拐角,那个人不再露头,但周正知道,他一直还在,没走。 被发现了都没跑,看来是有心人。 第一百六十章 商业大计 是有心人。 周正心里自语了一句,而后就没有多管,转过身,道:“没事,让伙计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那么在意,刻意,有异动再通知我。” 刘六辙应了一声,快速下楼。 下午要开售,虽然量小,就是因为量小,所以经常会出事情。 饥饿营销固然能短时间带来效应,但时间一长,会不断的涌出反弹情绪,每天都会出一些事情。 周正则继续看着账簿,心里评估着京城的商业环境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 那角落里的人等了好一阵子,又悄悄探出头,看着二楼窗户空空荡荡,又瞥了眼如常忙碌着的周记一楼铺子,神情凝色,转身离去。 午饭时间就快到了,成经济几乎是踩着点来。 阳春三月,京城依旧寒意深深,但成经济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来到周正身前。 周正随手给他倒了杯茶,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成经济端起茶喝了一口,平息急促的情绪,站在周正身前,十分振奋的道:“大人,我与山右人谈妥了,先在太原如法炮制的销售,利润对半分。” 山右,也就是山西人。 这倒是意外之喜,周正问道:“他们还提了什么其他条件吗?” 成经济气息还是有些喘,道:“没有,我们的东西在京城买的非常好,很多人眼馋,如果不是山右是第一个,我都想将利润分成压到七三。” 周正笑着道:“不错,坐吧。” 成经济坐下,而后道:“谢大人。山右这边谈妥了,我过几天打算去一趟山东,济南那边有个商会,我想去谈一谈,如果能成,下半年我就打算继续往南发展,再在三个省卖!大人,咱们的生产不够了,得再进行扩大,最好还是在当地做,方便,省钱,也让这些合伙人安心……” 周正一直在听,成经济显得有些野心勃勃,对周记的发展有了一种盲目的自信。 “山右那边我打算先给他们价值一万两的货,让他们先卖,利润是三个月结一次。现在牙行这边不缺银子,我打算未来两年投入五万两用来发展,利润也都投入进去……当然,大人或者是魏公子要用就另说……”成经济双眼灼灼,神情振奋,话头滔滔不绝停不住。 周正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等成经济说完,他才道:“嗯,先全力盯紧山西,太原你亲自去一趟,等稳定了再回来。工厂现在还放在京城,工厂,配方必须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上,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三个月结一次没有问题,但必须提前十天将账簿送到我这,结账不能拖延超过三天。对于产品,我近期会增加,分为高中低三档。具体的销售策略,我会写给你,你结合实际情况进行操作。我们要做大,但也要稳妥,山西这一次十分关键,你要小心谨慎,有什么需要,你现在可以提,我会想办法给你解决。” 周正说的都是底线,最后话里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官面上的事情。 成经济是一个牙商,最不喜欢就是与官府打交道,他选择的山西商人也是当地有实力的人,在官府有关系,不需要他操心。 听着周正一系列的话,成经济思索片刻,沉声道:“是大人,我会谨慎小心。暂时不需要,我能解决。” 周正见成经济信心满满,心里也放松一些,道:“那就好。对了,魏希庄的事,你知道多少?” 成经济听到周正为问到魏希庄,神色肃然三分,道:“魏公子临走前见过我,他说这次他是打着查漕运贪污的旗号南下,然后去扬州,再到应天,为周记做一些人,会在年底之前回京。” 周正脸上笑容增多,暗道这才好,想了想,又道:“昨天的事你知道了吧?帮我查出幕后的人是谁。谨慎一点,这个人不简单。” 能事先预备官场掮客来说和,这个人显然是做了两手准备,不是鲁莽之人,心思缜密,凡事留有退路。 成经济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沉色道:“是大人,我这就找人,应该不难。” 周正随手拿起茶杯,那个滚刀肉,那个万千椫都是线索,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背后的关节。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成经济见这件事说完,道:“上官勋在苏杭那边处理的差不多了,该变卖,整合都已经完成,预计月底之前能到京。” 周正听出了话外之音,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周氏牙行还是你做主,他给你做副手。周记,周氏牙行的具体架构,我会尽快重新安排,你无需担心。” 成经济脸上难掩笑容,抬手道:“是,谢大人!” 成经济如何能不高兴,不说周正,魏希庄的背景,周记,尤其是周氏牙行的资产已经达到几十万,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 周正这么一说,发现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做,想要看书练字是不可能了,顿了一会儿,道:“我这几天都在周记,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来找我,还有,小心一点,有人在盯着周记,可能也在盯着你。” 成经济眼神暗凛,道:“是大人,我会小心。” 周正忽然觉得‘大人’这个称呼有些不舒服,道:“今后叫我东家。” 成经济一愣,只当周正是为了避嫌,道:“是,东家。” 周正心里立时舒服了,笑着道:“嗯,没事就去吧。” 成经济应声站起来,道;“东家,我走了。” 见到周正点头,成经济这才下了二楼,又在楼下与刘六辙交谈一会儿,十分兴奋的离开周记铺子。 周正坐他的桌前,心里对这些事情理了理,再次拿起账簿看。 事情再多也有轻重缓急,一件一件的来。 周正看了有一个多时辰,身前的纸张写满了各种数字,公式,已经圈起来的计算结果。 周正看着最后的数字,心里松了口气。从数据上看,周记还在飞速发展,膨胀阶段,京城市场远远没有饱和,还有很大潜力。 周正做完这些,喝口茶,收拾好这些纸张,又开始写‘销售手册’,这些主要是为周记量身定做,未必全部适合大明的情形,需要成经济等人根据现实情况进行操作。 这是一份指导手册,但不是硬性规定。 周正想要尽量写的完善,这一写就是到天黑,刘六辙喊他回府,这才转醒过来。 周正看着眼前写了大半的销售手册,转头看着边上的床褥,道:“你让人回去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了。” 刘六辙道:“那我回去一趟,再给二少爷带饭回来。” 周正嗯了声,继续埋头写。 等刘六辙回来的时候,这个销售手册周正已经写好,又在写周记以及周氏牙行的组织架构。 对于周记以及周氏牙行的架构周正早有想法,周记主要负责生产,控制产品的源头,这是根本,周正不会放给外人管,只能由他亲自掌管,刘六辙执行。 周氏牙行则负责销售以及渠道拓展,日后可能还有其他生意,都需要这个牙行来操作,‘牙行’也只是暂时的名字,日后肯定要更改。 在周正写的架构中,这个周氏牙行由成经济为掌柜,上官勋,何齐寿为副掌柜,下面再设四个理事,组成七人管理团队。 周正慢慢的写着,结合着大明的情况,对这牙行进行了详细的规划包括人员架构,责任分配,监督,以及待遇,发展方向,目标,眼前的任务与计划。 周正手都写算了,依旧感觉还有很多要写。 刘六辙这会儿已经从周府回来,提着饭盒道:“二少爷,饭来了,休息一会儿再写吧。” 周正头也不抬的嗯了声,继续写着,道:“你饿了就先吃。” 刘六辙已经了解周正的性格,在这些小事上他从来不计较,刘六辙应了声,在周正对面坐下,没开饭盒,就坐着等着。 周正写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长吐一口气,放下笔。 刘六辙手托腮正瞌睡,一个手滑慌张的醒过来,睡眼惺忪的看着周正,揉了揉眼,站起来拿过饭盒道:“二少爷,我去热一下,你等着啊。” 周正坐了这么久,是腰酸背痛,摆了摆手,起身道:“你烧壶热水就行,大晚上不用那么麻烦了。” 刘六辙一怔,连忙道:“不麻烦,铺子里有锅,我烧水蒸一下,很快的。”他说着已经提着饭盒下楼了。 周正随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转身来到窗口。 他的动作陡然一顿,他看到楼下不远处一个铺子拐角,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周正放下手臂,看着那拐角暗处,神色凝重。 如果是白天盯着,周正能理解,但要是不分白昼的盯着,那问题就严重了。 “还是那个人吗?他是想要做什么?”周正目光幽幽的自语。 万千椫那个掮客的话周正自然不信,背后之人肯定还会出手。只是,是同一个人吗? 周正望着那处拐角,忽然想起怀里魏希庄给的那块御字金牌,必要的时候,他会采取一些手段! 没多久刘六辙就将饭菜端上来,喜色道:“二少爷,好了,可以吃了。” 周正又看了眼那处拐角,转过身,与刘六辙坐下来吃饭,刚吃一口,周正就道:“今后你出门小心些。” 刘六辙饿急了,正狼吞虎咽,听着周正的话就知道是中午有人盯梢的事,嘴里含混的道:“嗯,我知道了。” 周正吃的有些慢,心里想着明天成经济要是没消息还得催一下,被人这样盯着的感觉很不好。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周记铺子就开始忙起来,外加街道上的吵嚷声音,周正没办法安心睡懒觉,只能起来。 他洗漱一番,下了二楼,铺子里的伙计连忙放下活计,殷勤的道:“东家。” 周正环顾一圈,笑着道:“你们忙你们的。” 六个伙计飞快忙起来,手脚比平时麻利的多了。 周正看了一会儿,出门去吃早餐。 路过那处拐角,周正特意看了眼,空空如也,要么是藏起来,要么是换了地方。 周正神色如常,继续向前走,来到一个早餐铺子。 吃了几个包子,要了碗茶,周正随意的观察街道两侧。 因为他意外的打通了南北居贤坊,这条街日渐热闹,铺子的生意好了不知道多少,租金也是水涨船高。 以前熟悉的几个人都走了,周正的周记在附近算是鹤立鸡群,显得孤僻。 周正坐了一会儿,又要了七份包子,豆浆带回周记。 “还没吃吧,七份,给六辙留一份。”周正将包子,豆浆放在柜台上与六个伙计说道。 六个伙计都是动作一顿,看着周正有些不知所措。 周正笑了笑,道:“吃吧,六辙回来了,让他到楼上找我。” 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伙计忽然一笑,道:“谢东家,快,还不谢东家。” 其他五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东家。” 周正心情顿时大好,笑着上了二楼。 他坐在桌上内,摆好笔墨,开始练字。 练字是最能静心的,一笔一划,神情专注,下笔有神。 周正练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轻吐一口气,放下笔。 他的毛笔字依旧是在普通人眼里能看,在功名人眼中不堪入目。 周正看着他的字,满意的点点头,将这张纸挪到一边,准备继续写。 刘六辙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一壶茶,道:“二少爷,你找我?” 周正拿着毛笔,道:“嗯,我打算修缮那个小楼了,你找些人,后天这样动工。” 刘六辙放下茶壶,道:“早就找好了,定金我也给了,待会儿我就通知他们,后天开工。对了,二少爷你打算怎么修缮?” 周正道:“我中午会画设计图,什么时候你找那个修缮的人来,我跟他商量一下。” 周正并不会设计,只是构想,画草图,还得要专业人士斧正。 刘六辙答应一声,道:“好,我这就去。” 周正看着刘六辙,这一天天的支使他好像有些故意不去,想了下道:“铺子再雇两个人吧,用来帮忙跑腿,不用你事事到处跑。” 刘六辙咧嘴一笑,道:“不用花那钱,反正除了开售和那个院子,我也没有其他事。” 周正道:“那就雇一个。” 刘六辙见周正坚持,只得道:“好。” 周正嗯了声,继续练字。 刘六辙这才转身离去,其实他一天事情很多,已经顾不上府里。 周正在辛苦练字,直到中午,他才从这种专注的喜悦中醒转过来,放下手里的笔,长吐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周正看着一下午练的字,总感觉进步很大,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他倒了杯茶,轻轻喝了一口,尽管是凉的,他也喝的开心。 不一会儿,刘六辙端着饭上来,道:“二少爷,吃饭了。” 周正嗯了声,收拾着桌子,随口道:“成经济有来过吗?” 刘六辙将菜碟放到桌上,道:“没来过,也没人来传话。” 周正眉头皱了下,接过米饭碗,道:“外面盯着的人还在吗?” 说到这个刘六辙表情一肃,道:“还在,而且伙计还发现了一个,在我们后面,在河对岸的茶铺里,就在二楼,有两个人,几个时辰换一次。” 周正眼神闪动起来,端着的碗没有动。 一个昼夜不停的在前面监视,后面居然还有!这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居然对他花这么大的心思? 周正一边吃一边思索,即便是李家的人要为李恒秉出口气,也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这不是官场里该有的报复方法。 周正想不透彻,慢条斯理的吃饭。 刘六辙看着周正,欲言又止,好一阵子还是低声道:“二少爷,丁家大小姐刚才从后面路过。” 周正一怔,连忙道:“有没有过来?” 刘六辙摇头,道:“我本来想去喊的,但又觉得不合适。” 周正思索片刻,嗯了声。 丁家大小姐显然与周方有感情,不肯放弃。但丁家家长不太愿意,丁家小姐的处境有些难。她这个时候来周正这个小叔子的铺子,肯定会引起非议,让丁家那边更不高兴。 周正吃了口饭,心里飞转。 丁家的悔婚是因为周老爹,周方的相继辞官,加上周正引起的风波太大,有所担心,倒是可以理解。但丁家大小姐与周方显然有感情,眼见鸳鸯被拆散,周正不能坐视不理。 想了一阵,周正道:“你找人打听一下,丁家老爷都喜好什么,与什么人交往。” 刘六辙立即明白周正的意思了,飞快扒了几口饭,含混道:“我这就去。” 刘六辙的性子倒是风风火火,周正笑了声,没有拦他。 周正吃完饭,收拾好,便继续看书,同时在等着成经济。 总有个人在身旁窥伺,任谁都不能若无其事。 一直到傍晚,成经济才来到周记,坐在周正对面,道:“东家,事情有些奇怪。” 周正放下书,看着他,道:“怎么奇怪?将你查到的都说给我听。” 成经济皱眉,似乎在组织话语,道:“顺天府那边打听不出什么消息,那领队的人是受他大哥刑部郎中何齐会的命令,但刑部没有下过命令,刑部也指挥不了顺天府做事。何齐会与李恒秉没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官牙万千椫那边倒是透露口风出来,但也没有名姓,就说了一个‘七少’。” “七少?”周正自语一句,道:“是哪家贵公子?” 成经济摇头,道:“应该不是,那人说不是京城口音,像是南方人,本来住在长安东街的一家客栈,昨天突然退房了,现在不知去向。” 周正右手捏着衣角,轻轻摩挲,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笑意,道:“事情有意思了。” 不是李家报复,也不是京中某些周正得罪的人,却是南方的口音,这件事,透着怪异。 成经济看到了周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意,连忙道:“东家,我这就去让人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京城也不大,一群南方人想藏都藏不住。” “一群人?”周正抓住了这个词。 成经济一怔,道:“是,据说有十几个人,透露消息的人不肯多说,就这么多了。” 周正脸上笑容越多,更加好奇了,一群南方人跑到京城来找他的麻烦,还前后日夜不间断的监视他,这是要干什么? 成经济知道事情严重,道:“东家,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要悄悄把他们抓了,好好审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成经济还是有些能量的,加上有周正,魏希庄做后台,悄悄抓了这些人完全不成问题! 周正神色带笑,只是有些冷,道:“不用,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你找些人,悄悄安排在周记附近。” 成经济肃色点头,道:“好,我待会儿就去安排,保证都是好手!” 周正拿起茶杯,拨弄着茶水,心里对这波人十分好奇。 盯着他的铺子,是想对他的铺子做什么,还是要对他这个人做些什么?被发现了还不走,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做些事情了。 “没什么事,出入小心些就是了。”周正喝了口茶,对着成经济平静说道。 成经济哪敢放松,周记前后都有人昼夜盯着,这些人分明是要搞些大事情! 成经济肃色道:“是东家,那我去安排了。” 周正嗯了声,目送他离去。 周正依旧抱着茶杯,从怀里掏出魏希庄给他的令牌,心里想着,得找人问清楚这块令牌到底怎么用了。 坐了一阵,周正放下茶杯,拿出笔墨纸砚,开始画九江阁的设计图。 九江阁就是周正买下的那座小楼,他打算做一个不一样的藏书楼,自然就要好好设计一番。 入夜,周记后面,隔着一条河的茶楼里。 穿着紧身衣家仆模样的壮汉进入茶楼,来到二楼一个房间,瞥了眼周记方向,道:“有什么动静?” 壮汉身旁站着一个瘦弱的,他道:“我眼都没眨,那小子除了早上出去买了几个包子,一天就没出来过,连家都不敢回,肯定是知道怕了。” 壮汉盯着周记,道:“别放松,九少那边已经摆平,那魏希庄已经灰溜溜的在来京路上了。七少说了,周记那些东西的配方必须要搞到手,若是在七少手里,那肯定是一条财路!” 瘦弱的道:“放心吧,我一直盯着,只等七少发话。” 壮汉看着周记彻夜未熄的灯,道:“小心点,姓周的毕竟是当官的,不要着了他的道。” 瘦弱的笑了一声,道:“怕他做什么,他现在都成缩头乌龟,已经两天不敢出来了。” 壮汉冷哼一声,道:“给我小心一点,他在都察院那边还是有点能力,要是他动用都察院的人给我们设套,后果你担得起吗?” 瘦弱的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微变,道:“是,我记住了,一点大意不能有!” 第一百六十二章 该动手了 周正晚上看了很久的书,但醒的还是特别的早。 如昨天一样,他下楼看了一圈,便向着不远处的包子铺走去。 周正好似已经忘了还有监视的人,一如既往,在包子铺坐下,笑着与老板道:“一屉包子,一碗豆浆。”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麻利的给周正弄好,端到桌前。 周正喝了口豆浆,准备好酱醋,就准备吃,忽然一个年轻人大大咧咧的坐到周正对面,喊道:“老板,两屉包子,带走。” “好嘞。”老板应着。 周正看了眼这年轻人,便继续吃包子。 年轻人一只脚翘在椅子上,神色轻佻,瞥了眼四周,翻过右手向周正。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有着‘御’字模样,与周正的很相似。 周正神色不动,如常的吃着包子。 这个年轻人低声道:“周大人,魏都督在淮安府遇事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周正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道:“跟我现在遇到的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神色轻佻,摇摇晃晃,眼神却冷色的道:“应该都是盐商,他们盯上了周大人的周记,可能想要弄到手,还有就是要以周大人杀鸡儆猴。” 周正随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道:“嗯,我知道了。” “你的两屉包子。”这个时候老板快步走过来。 年轻人拍下钱,大步离去。 周正看了眼他的背影,眉宇不自觉的皱了下。 魏希庄只是稍微碰了一下盐课就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弹,连魏希庄都被逼的回头,由此可见大明的盐政已然被彻底的腐蚀,盐课上上下下相关的力量已经膨胀到这种程度! 大明吏治是一片混沌,无可救药,这地方也是不遑多让,犹有过之! 周正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对面的一个铺子前,有个人装模作样的在挑拣布匹。 这个壮汉看似在挑拣布匹,但一直回头看着周正,见周正望来,与周正对视一眼,若无其事的转过头,继续装模作样的挑拣布匹。 周正不由得笑了笑,转向包子铺老板道:“老板,七份包子,豆浆,带走。” “好嘞。”老板很忙,听着就答应一声。 没多久就打包好了,递过一个油纸袋给周正,道:“客官,你的包子和豆浆。” 周正从怀里掏出钱,提着油纸袋径直向那壮汉走去。 那壮汉看到周正来,神色一紧,却没有动,反而转过身,等着周正走过来。 周正走到近前,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布匹,道:“这些布匹质量差了些,不如江南的好。” 壮汉脸上慌乱一闪,沉声道:“我不知道你说在什么。” 周正微笑着,道:“给七少带好。” 说完,周正转身向着周记走去。 壮汉脸色再也绷不住,眼神惊慌,神色阴沉。 他没有想到,周正已经查到他们了。在京城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周正那天能调来那么多都察院的人,今天一定还可以! 壮汉忽然后背一凉,暗道:不好,七少! 周正能查到他们,那说明住的地方周正可能也知道了! 壮汉转身就快步离去,没多久就跑起来,急色无比。 正蹲在一处暗角吃着包子的轻佻年轻人看着那壮汉转头就跑,先是一愣,又看了眼周正的背影,猛的扔掉手里的包子豆浆,快速的追了过去。 周正并不知道身后的这一幕,将油纸袋放在柜台上,与六个伙计道:“你们的早餐。” 年纪稍大一点的看着油纸袋,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搓着手道:“老让东家破费,这哪好意思。” 周正摆了摆手,径直上楼。 周正的空余时间,基本上都是练字看书,这次也不例外。 那壮汉徒步跑到了他们所在的客栈,观察一下见没有异样,这才压着紧张,快步进了客栈。 轻佻年轻人看着这个客栈的名字,哼笑一声,悄悄站在一个拐角,静静的看着。 那壮汉上了二楼,来到一个房间前,听着里面的男女调情的声音,犹豫了下,还是敲门,低声道:“七少。” 屋内安静了一下,有不满的声音传出来:“什么事?” 壮汉道:“七少,那周征云已经知道是我们在盯着他,还点出了七少的名字,我怕他已经知道我们落脚这里了。” 里面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冷声道:“知道又怎么样,你安排一下,今晚做事,咱们明天一早离开京城。” 壮汉面色一松,沉声道:“是七少。” 壮汉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房间里又传来女人的娇笑的不依声。 轻佻年轻人依靠在墙角,观察着这个客栈,不久就神色异样。 这个客栈是被包下来的,楼上楼下不时有人观察四周,非常的警惕。 年轻人摸了摸下巴,自语道:“这群人这么警惕的?” 旋即年轻人猛的神色一变,身形向后缩。 只见客栈里走出了有十个人,他们一身豪仆装扮,鱼贯而出,向着城南方向走去。 年轻人面上凝重,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午饭之后没多久,周记铺子开始忙碌起来。 柜台分为三个,三个伙计在前面收钱,出货,后面三个伙计在取货,配货,忙的脚不沾地,一点空闲没有。 队伍还是排的很长,不少人焦急盼着。 周记出售的是最便宜的,数量有限,他们生怕被那些二道贩子抢走,加价转手。 也有些是下人为了从中折扣,甚至于就是二道贩子等等。 好不容易排到一个十七八岁女子,她十分激动,省了好久才有二十文钱,对这个其他人口里神奇的面膜,洗脸水早就十分向往,现在终于能买到了。 她放下二十文钱,拿好面膜与洗脸水,神色激动,然后有些紧张的将手里紧攥着的一张纸条递过去,低声道:“有人让我送来的,给你们东家的。” 伙计先是一愣,连忙接过来,在后面伙计送货的时候,塞过去低声道:“一个十八七岁女的,说是给东家的。” 这个伙计也楞了下,连忙反应过来,趁着取货的时候,送到仓库里的刘六辙,道:“刘管事,这是有人在外面送给东家的。” 刘六辙看着被捏的不成型的纸条,眨了眨眼,接过来道:“是什么人?” 伙计道:“一个十七八岁女的。” 刘六辙想了想,道:“知道了,你去吧。” 那伙计答应一声,又开始忙碌起来。 刘六辙又看了眼手里的纸条,出了仓库上二楼。 这个时候周正还在练字,他现在只写一个‘永’字,神情专注,认真,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 刘六辙悄步走到近前,看着周正一个字收尾,这才出声道:“二少爷,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个纸条。” 周正一怔,放下笔,顺手拿过来,道:“什么人?” 刘六辙道:“伙计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的。” 周正已经摊开纸条,入眼看去,神色微冷,旋即抬头道:“成经济的人你接手了吗?” 刘六辙看到周正的表情,陡然明悟了什么,脸上一肃,道:“二少爷放心,我已经见过了,总共十个人,就藏在不远处的米铺里,我一招呼就能来。” 周正嗯了声,沉吟着道:“十个人差不多了,不要声张。” 刘六辙看着周正,不放心的道:“二少爷,要不要再加些人手?” 周正一笑,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他们再如何在江南称王称霸,这里也不会太放肆,不用那么担心。” 刘六辙这才放松一点,道:“嗯,我听二少爷的。” 周正道:“不用对其他人说,一切如常。” “好。”刘六辙答应一声,虽然依旧有些不安心,还是下去忙了。 周正坐下,看着这张纸条,落款是一个‘御’字。 内容是那些江南人已经准备对他动手,提醒他小心一些。 周正知道是谁给他传的信,眼神里有一抹冷笑。 想在京城里绑架勒索,这些人是猖狂的没边了! 周正坐在椅子上,心里计较一番,自语道:“既然你们等不及了,我也想看看你们的后台有多硬……” 周正轻轻吐口气,镇定心神,再次拿起笔,练字。 周记的铺子开售很快就要结束,人影减少,没有一开始那么热闹。 那壮汉带着十个人,出现在周记后面的一个茶楼里,近距离的观察着周记铺子。 那瘦子道:“刘哥,那姓周还在铺子里,没出来过。” 被叫做‘刘哥’的壮汉盯着周记,道:“好,今晚准备动手,给我盯好了!” 瘦子双眼一亮,道:“太好了,我早就等不及了。” 其他人也都摩拳擦掌,一脸凶狠色。 不一阵子,周记铺子前门关上,伙计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 再过一阵子,这些伙计们开始陆陆续续的从后门出。 他们要去厂子里帮忙,搬运明天开售的货物。 那茶楼里的瘦子看着,转向后面在喝茶的壮汉,道:“刘哥,他们那些伙计都走了,要不要让人盯着?” 壮汉眉头一皱,道:“反正他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用管,盯着周征云,等天黑。” 瘦子‘哦’了声,揉了揉眼,继续盯着。 没多久,周正铺子里又进入一个半百老头,看着一身的尘土模样,瘦子又道:“刘哥,那老头像个泥瓦匠,要不要抓来问问他们谈了什么?” 壮汉道:“不用管,等天黑。” 瘦子又哦了声,继续盯着。 这群人坐在包厢里,一直在等着,终于等到天黑。 周记后门打开,周正孤身一人出门,锁好,然后便向着周府方向走去。 壮汉看着,目光冷森,道:“走,跟着他!”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网擒获 周记在南居贤坊,周府在城东。 周正出了周记,跨过桥,向着城东方向走去。 路上很多都是大道,但也有不少小巷,周正走的都是大路,天色虽黑,但家家户户亮灯的不少,路上来往不绝,倒是不用担心有人行凶。 壮汉等人跟在后面三两分开,不会显得那么扎眼。 瘦子跟在壮汉身后,低声道:“刘哥,这姓周明知道我们盯着他,还敢一个人走夜路,他不是有埋伏吧?” 壮汉淡淡哼笑一声,道:“放心,七少安排好了,都察院那边有人盯着,只要有动静我就会立刻知道。” 瘦子还是真不放心,道:“他不会还有别的人吧?” 壮汉道:“不用担心,顺天府的人就在后面,要是打起来,直接抓起来,名正言顺。” 瘦子一听这才放心,拍马屁道:“难怪七少器重刘哥,刘哥做事就在稳妥!” 壮汉仿佛没有听到,双眼紧盯着周正的背影,不敢放松丝毫,生怕跟丢。 周正仿佛没有察觉到后面有人跟踪,脚步从容如常,甚至还在一个点心铺买了一盒酥饼,准备回去做夜宵。 周正转过一条大路,顿时陷入了黑暗中,灯光只有那么一点点,连路都看不清。 壮汉盯着周正的背影,看着这一条长长的黑路,神色一狠,道:“就是这里,将他打晕,套上麻袋带走!” 瘦子一听,脸色更狠,道:“好!” 说完,四五个人快步向前,追赶向周正。 黑暗静寂的路上,这些人密集的脚步声格外明显,令人心慌。 周正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瘦子冷笑一声,已经举起手里的木棍,盯住了周正脖子下的后背。 这种弱书生,敲一棍子绝对晕倒。 “都给我站住!” 忽然间,四个人从周正身前的暗中冲出来,手里端着短弩,大声喝道。 领头的,赫然是那个神色轻佻的年轻人,此刻他没有轻佻之色,一脸的冷漠。 瘦子等人一惊,看着年轻人,在看着他们手里的短弩,脸色微变,却没有第一时间退走。 几个人防备着,与年轻人对峙。 身后的壮汉迅速跟了上来,看着年轻人以及他们手里的短弩,脸色凝重,道:“你们是谁?” 短弩这种东西一般人可弄不到,而且在暗中还闪烁着黑金之色,更加不凡! 年轻人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已经转过身,走过来的周正。 周正看着中年人,道:“你猜猜看,你应该能猜到的。” 中年人看到这短弩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心里飞转,忽然双眼大睁,失声道:“锦衣卫?” 周正脸上露出笑容,道:“你是束手就擒,还是我先展示下这个短弩的威力?” 壮汉迅速压下心慌,看着四把短弩,冷笑一声道:“你最多射倒我们四个,能把我们怎么样?” 咻 他话音刚落,四个短弩激射而出,不等惨叫声发出,四个人手脚利落,一根短箭又架了上去。 “啊……” 仿佛是他们架好了,壮汉两边的四个人才发出惨叫,继而倒地痛呼。他们有的被射中胸,肩膀,有的是腿。 壮汉一见,神色难看,看着剩下的八个人,再看周正对面是五个人,眼神闪烁,心里怒恨交加。 他身后的人没有带什么‘武器’,看着地上的惨叫的同伴,不由得有些害怕,想要向后退。 周正看着壮汉,神色淡漠,道:“背过身,双手抱头,蹲下,否则就再挨一箭试试!” 壮汉看着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心里恨的发狂。 他从来没有遇到这种状况,这般无力。别说现在硬拼不过,就算将后手,顺天府的衙役招过来,那些衙役也不敢得罪锦衣卫! 他太恨他自己了,大意了,周记那些伙计进进出出,肯定就是周正在与锦衣卫通信,若是当时他让人跟着,或许就能发现,而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瘦子颤巍巍的站在壮汉身旁,小心翼翼的盯着那短弩,又转头看着壮汉,脸色发白,嘴唇蠕动着不敢说话。 壮汉看着周正,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的道:“周御史,我承认小看了你,但我们七少不是你惹得起的,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周正大声喝道:“要么投降,要么我就再射一次,你自己选!” 周正身旁的年轻人冷笑一声,道:“这些人在淮安府居然想杀我们大人,周御史,我看就别留了,将尸体送给他们的七少九少,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在京城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锦衣卫在现今是凶名传天下,别说一些无谓的打手了,就是六部堂官,被弄死的已经有十二个之多! 锦衣卫的缇骑去年在苏杭一带就大肆抓人,死的不计其数,壮汉哪里不知道。 听着周正与年轻人的话,再看看身边人一脸的惧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徒增伤亡。 壮汉看着周正,咬牙道:“周征云,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主动蹲下,双手抱头,转过身。 那瘦子一见,连忙放下木棍,跟着抱头蹲下。 其他人也害怕锦衣卫,纷纷背着周正等人抱头蹲下。 年轻人看向身旁的一个人,眼神示意他上前。 那个人收起短弩,拿出手铐,上前一个个拷起来。 年轻人上前一步,拉起那壮汉,道:“走!” 壮汉极力回头,看向周正沉声道:“周御史,我们七少是你惹不起的,我希望你识时务,否则你后悔莫及!” 周正看着他,淡淡道:“我待会儿就回去见他,看看他能不能让我后悔。” 壮汉脸色大变,急声道:“周征云,你不能动七少!七少是你惹不起的,你要是动了,你一定后悔!我保证你一定后悔!” 周正心里就是想利用这个七少,试试盐课这潭浑水的深浅,面色不动的道:“你还是想想,魏希庄回来后会不会放过你们吧。” 壮汉还要再说,年轻人一推,道:“待会儿有你说的,走!” 壮汉神色焦急,想要反抗,但双手被拷,只能被周正一行人带走。 受伤那几个,被直接用手铐串起来,硬生生拖着走。 这几人如此大的惨叫声,早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不远处有一群衙役藏在黑暗中,领头的就是那滚刀肉,眼见周正等人将壮汉十多人抓走,硬是没动。 他身边一个衙役看着他,道:“头,咱们就不管吗?” 滚刀肉看着周正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转头一巴掌拍过去,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前几天你忘记了吗?” 那衙役连连点头,不敢说话,心里却委屈,白天你收人家银子的时候,不是还说拼命也保护他们周全的吗? 周正等人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将这十一个人分房关押好,其他三人在审讯,周正与年轻人坐在门前看着黑漆漆的天色闲聊。 年轻人手里玩着一把匕首,淡淡道:“其实我原本就是锦衣卫的人,世袭的,后来家父被人连累,抄家,魏大人于心不忍,悄悄救下了我与妹妹,后来我就改名换姓,跟着魏大人了。” 周正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名叫孟贺州,与魏希庄的关系似主仆又似朋友。 周正看着孟贺州在月色下远超同龄人成熟的侧脸,道:“老魏那个人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最重义气,没用坏心,就是沾了一个魏字。” 孟贺州一笑,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跟妹妹的命是他救下的,用我这一个还已经赚了。” 他们背后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周正顿了下,道:“不用担心,我们不做什么杀头的事。” 孟贺州收起匕首,依旧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门,道:“就是杀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正神色微异,暗自点头,魏希庄救下的这个人,倒是十分值得。 屋内的惨叫声很快结束,一个人走出来,道:“孟头,周御史,问出来了。他们是山西杨家的人,但跟随的是移到扬州的那一支,那七少,是杨家家主收的十二个义子之一。杨家是盐商,在扬州是最大的盐商之一,家资据说超百万,在扬州,甚至京城有不少人。” 孟贺州脸色不动,仿佛没有听到。 周正倒是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个七少这么有背景。 大明要说什么最赚钱,无疑就是私盐了,这种东西是生活必需品,通过种种手段又被少数人掌握,垄断了大明数千万人的大市场,可以想见,薄利多销,长此以往,是多么的富! 出来的这个人见周正与孟贺州都不说话,道:“之前魏大人想要查盐课贪渎,惹怒了这杨七少,他走动了不少关系逼得魏大人收手。在扬州的那个九少,逼得魏大人回京。” 周正思索一番,道:“那个杨七少在哪里,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在一个青楼。”那人说道。 周正看向孟贺州,道:“把他抓回来,秘密的,等你们魏大人回来再做处置。” 不用周正说,敢如此欺侮魏希庄的人,孟贺州一定不会放过! 孟贺州点头,与他的人道:“你们留下看守,我去将那个杨七少抓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波三折 孟贺州还没走,就有人找上门了。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不厚的棉衣,发髻有些乱,气息还有些喘,显然是紧急赶过来的。 就他一个人。 孟贺州等人很色警惕,手里的短弩已经拿出来。 “我是何齐会。”来人站在不远处,立在黑暗中,还不完全看清脸。 周正立即就想到了这个人是谁,那滚刀肉曾经口中喊过的大哥,刑部郎中何齐会! 来的好快! 周正一行人的行动瞒不过有心人,显然何齐会就是一个! 周正目光微闪,伸手压下孟贺州手里的短弩,看着何齐会道:“何郎中近前说话吧。” 黑暗中的人上前,步伐有些急,露出的面容满是扭曲的愤怒。 “周御史,你太过了!”何齐会沉声道。 这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男子,很普通的那种,但这个时候,却有特别的气势,好似高高在上的俯视周正,如上官在呵斥下属。 周正神色淡淡,道:“下官不明白何郎中的意思。刚才路上遇到几个不法之徒,现在抓来审讯一下,怎么就过分了?” 何齐会一脸怒容,眼神阴沉,盯着周正,冷笑道:“周御史,明人不说暗话,这些人你现在放了,还有,杨七少那边你不准动,让他们离京,这件事,我们大家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周正岂会吃这一套,毫不犹豫的回道:“我如果不答应呢?” 何齐会冷哼一声,道:“周御史,别太高估自己,别说是你,就算是魏希庄也得乖乖从淮安府回来,你以为你在京城就能为所欲为了?我现在来是给你机会,等到明天消息扩散,有的是人收拾你!” 周正脸上不动,道:“何郎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就是路上遇到了几个小毛贼,顺手抓了还在审问,明天一早会转交给顺天府,怎么会有人收拾我呢?” 何齐会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周正,道:“周御史,事情到了这一步何必再装蒜,你要知道,我现在就能随便给你个罪名,抓入进刑部大牢,魏希庄不在,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救你!” 周正还没说话,孟贺州举着短弩冷声道:“你抓一个试试!” 何齐会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管你是谁,就算是魏希庄来了也是一样!现在立刻放人,否则我就抓人!” 他话音落下,身后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刑部的衙役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迅速将周正等人给围了起来,甚至还拔了刀。 足足有二十多人,一个个面色严正,眼中有凶厉之色,不是寻常的衙役。 孟贺州神色微凛,向后退了退,目光十分警惕的盯着何齐会。 周正面色如常,道:“何郎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监察御史,你们刑部无权抓我。” 何齐会嗤笑一声,不屑的道:“你以为我是那些人?你搬出‘监察御史’的名头就能吓到我?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放人!” 周正捏着衣角,心念飞转。 盐课的力量还真是可怕,他只是抓了一些小喽啰,刑部郎中就亲自出面,甚至于不顾一切,连他这个监察御史,锦衣卫的人都敢抓。 这里面,是多大的利润,才让这些人奋不顾身? 周正看着何齐会,忽然笑着道:“诏狱,都察院的监牢我都坐过了,还没有坐过刑部天牢,麻烦何郎中了。” 何齐会眼角跳了跳,脸色越发阴森,道:“周征云,你真的想要鱼死网破?” 周正看似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但怎么说也是上过朝堂的人,如果真的被抓进天牢,不说都察院那边的言官会怎么反弹,上面一些大人物可能也会插手干预。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锦衣卫在,魏希庄再怎么不起眼,那也是魏忠贤的侄孙,闹僵起来,何齐会一个小小的郎中根本吃不消! 周正微笑,道:“何郎中既然来了,肯定想过这个局面了,不知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来……” 周正话音未落,一顶轿子忽然快步出现在视野中,还有那股难闻的胭脂味。 不用说周正都知道谁来了,那个官场掮客,万千椫。 周正看着轿子落下,目光转向何齐会。 何齐会脸色冷漠,双眼怒火,作为一个郎中压不下小小的监察御史,他心里此刻是恼恨无比。 万千椫摸着手巾出来,看着周正双眼的笑容。 那股难闻的胭脂味更浓了,不少人都悄悄后退,远离他。 万千椫放下毛巾,脸上还有醉色,拿下毛巾,看着周正道:“周御史,咱们又见面了?” 周正鼻子动了动,忍着翻腾的胃,道:“万掌柜,你的招牌是砸了吧?” 万千椫脸色一僵,旋即笑呵呵的,细声细气的道:“周御史见笑见笑,我这不是知道出事了,饭吃到一半就来了。” 周正瞥了眼何齐会,没有说话。 万千椫脸上都是笑容,看着周正身边几人的短弩,心里也能猜到他们的身份,又看了眼何齐会的大阵仗,笑呵呵与周正道:“周御史,万事好商量,别伤和气。” 周正道:“何郎中要抓我去刑部大牢,这就是有事好商量?万掌柜,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 万千椫笑容不变,道:“周御史,这样,只要你放人,让杨七少安稳的离京,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说,万事好商量。” 周正已经看过魏希庄从淮安府发来的信,从信里来看,魏希庄真的是有杀人的心,在淮安府显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魏希庄拿周正当朋友,周正不会看不见他的委屈。 看着万千椫一个大男人那细声细气的做派,周正心里充满了厌恶,道:“万掌柜,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即便是你那位恩公怕是也不能,一切都要等老魏回京再说。” “不行!” 何齐会断然拒绝。他显然知道内情,若是等魏希庄回京,将怒气发泄在杨七少身上,抓他进诏狱,他们这些人根本没辙! 万千椫脸上笑容减少几分,瞥了眼何齐会,依旧细声细气的与周正道:“周御史,这件事闹大对谁都不好,你就算不要前程,令尊,令兄还是要的,你不想他们被牵累吧?” 周正双眼寒芒一闪,道:“威胁我?” 万千椫笑呵呵的道:“我只是希望周御史能权衡利弊,不要因小失大。杨七少的背景有多大,就是我也估摸不透,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想要什么补偿都好说,钱财,官位,女人,只要周御史说得出,我们都能做得到。” 一个小小的盐商居然能引出这么多人,还真是令周正惊讶。 周正心里早有计划,淡淡道:“万掌柜觉得我做的这些,是为了钱财官位女人?” 万千椫眉头一皱,旋即又笑着道:“人生在世,无非这几样。周御史,不要再拖了,杨七少已经知道消息,如果你这边再不放人,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听着万千椫不断的威胁,周正脸色始终不变,淡淡道:“既然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更不担心了,这件事,一定要等到魏希庄回来!还有,那杨七少不能走,他要是敢溜,我就直接抓他进诏狱!” 周正语气平淡,但在这种情况下,态度是相当的强硬了。 何齐会脸色阴沉,他自然不能强行将周正抓进天牢,后果太严重,他不能冒险,只能看向万千椫。 万千椫没想到前几天还好说话的周正,现在变得如此不好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 万千椫是个官场掮客,严格来说就是个平民或者商人,本身来说没有任何权力,现在周正不退让分毫,他除了威逼利诱,也拿不出其他办法。 何齐会见万千椫神色变幻,知道他没了注意,冷哼一声,一挥手。 刑部衙役顿时分成两拨,一拨围住周正等人,另一波冲进屋子里,直接抢人。 孟贺州神色微变,紧握短弩,目光看向周正。 周正没想到何齐会会耍无赖,来这样一手,刚要说话,忽然就转头向左侧看去。 那里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有很多人来,非常多的人! 何齐会跟着脸色微变,慌忙抬手,让他手下的人住手,目光看向万千椫。 万千椫面上也有惊容,看着何齐会的目光,微微摇头。 一群人,都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有一个武将模样的人,下巴留着密集的胡子,大步而来,沉声道:“东城兵马司,何人闹事?” 东城兵马司的人?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惊,相互对视。 五城兵马司负责巡视京城,相对于其他京城‘司卫’,兵马司是更像军队。 只是,兵马司极少涉足‘民事’,‘刑事’案件,他们怎么会‘恰巧’出现在这里? 周正心里同样惊疑,这个位置很偏僻,一般人不到这里,除非是有心人注意。 这个东城兵马司怎么就出现了? 东城兵马司的人迅速将这个小院围住,看住所有人,他们足足有五十多人,全副武装! 东城兵马司领头的人环顾一圈,沉声道:“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万千椫看着这个人,忽然走过去,笑着道:“在下万千椫,与你们副指挥李束有旧,不知道这位大人所为何来?” 这个人,应该是个吏目,听着万千椫细声细气,再闻着他身上难闻的胭脂味,顿时做呕吐状,连忙挥手阻止他靠近,道:“你离我远一点,不管你们是什么人,都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何齐会这个时候走过来,道:“在下刑部郎中何齐会,奉命缉捕人犯,还要回去复命,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 吏目看了他一眼,道:“刑部的人?行吧,你们去吧,回头让你们大人写个纸条到东城兵马司,我好交差。” 何齐会眼神喜色一闪,道:“那我可以带走人犯吗?” 这个吏目双眼一瞪,道:“我已经让你回去交差了,你是不想让我交差吧?那好,都跟我走!” 第一百六十五 不放! 吏目瞪着眼,一脸不满。 何齐会神色微变,连忙道:“我们走我们走。” 他带来的人不止是刑部的人,真要是去了东城兵马司,上面很容易发现,露出马脚,闹大了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 何齐会明白,他现在捞不出被周正抓的那十几人了,现在他更担心的是那杨七少! 如果周正做了两手准备,还有人去抓杨七少,那麻烦就大了! 何齐会阴森的看了眼周正,与万千椫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万千椫这个时候也是无能无力,只能想着离开后再图谋其他。 他看着那吏目,笑呵呵的道:“大人,我就是路过,如果没事,我也就走了?” 吏部一脸嫌弃,连连摆手道:“赶紧走赶紧走!” 万千椫笑着,意味不明的瞥了眼周正,捂着嘴,上了轿子。 随着这两人的相继离开,小院之前,就剩下周正,孟贺州等人。 这个吏目厌恶的看着万千椫的轿子走远,还在鼻子前扇了扇,自语的道:“什么玩意。” 周正看着这个吏目,心里好奇,没有急着说话。 这个吏目等了一会儿,似乎不那么恶心了,才看向周正道:“行了,人都走,你们换地方吧,小心点,这些人可不好惹。” 周正有些会意,抬着手道:“多谢,不知是哪位大人援手?” 吏目似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援手?” 周正心里已经隐隐猜到是谁,依旧抬着手道:“失言,我们这就换地方,不给大人添麻烦。” 吏目又捏了捏鼻子,道:“知道就好,走!” 他说着就转身,同时一挥手。 东城兵马司的人立即收队,跟着他,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密集脚步声不散。 周正看着他们离去,与孟贺州道:“今夜应该算过去了,你们带着人换地方,等魏希庄回来再说。” 孟贺州知道明天的事情怕是更多,但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他是黑夜里的人。 “小心。”孟贺州只说了这一句。 周正嗯了声,没有嘱咐太多,暗暗长吐一口气,转身从门槛上提起他那盒酥饼,继续回府。 孟贺州迅速带出人,在黑夜里悄悄换去别地。他们还有不少落脚点,外人难以查知。 周正回到周府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睡下了,周正自顾的洗洗也睡下。 他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也有很多人要应付。 周正睡下的时候,何齐会,万千椫来在一个青楼内,被一个中年人当做孙子一样教训。 杨七少指着何齐会的鼻子,怒声骂道:“你一个堂堂的刑部郎中,带着几十个人,居然连四个人都奈何不了?你这个官是怎么当的!啊,我们家花那么多钱捧你上去,你就这么做事的吗?” “那周征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还被停职了,你居然都拿他没办法?还想做侍郎,你做梦去吧!” “还有你,万千椫!我给你三万两银子,你就是这么帮我做事的?昨天是谁信誓旦旦的说京城没有你摆不平的事?你这脸也打的太快了吧?” “哼,那些都是我杨家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人,周征云说抓就抓,还真以为京城是他的天下了!你们给我想办法,我一定要弄死他,否则传出去我们杨家还怎么在扬州立足!?” “还有,那个魏希庄就要回来了,一个周征云已经难对付,要是魏希庄回来,你们还不束手就擒?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想办法,快!” 杨七少怒气填胸,一张脸扭曲的狰狞可怖,双眼尽皆是怒火。 他真的是被气到了,本来想抓周正,却没想到反被周正抓走了人,简直是耻辱! 何齐会被杨七少指着鼻子骂,一脸的难看,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他能有今天全靠杨家,因此杨七少再如何怒骂他也不能还嘴,只能硬生生的听着,忍着。心里则将周正恨的死去活来。 万千椫则与何齐会不同,他唾面自干,任由杨七少破口大骂,脸色一直不变,还悠然的拿着纸巾擦了擦嘴。 杨七少气的坐在椅子上,一脸狰狞的盯着二人,逼着他们想办法,救出他的人,挽回他的面子。 何齐会瞥了眼万千椫,犹豫着道:“七少,你有所不知,周正此人去年就得罪了朝野,仕途基本断绝,所以很多事情无惧无畏,不计后果。” 何齐会看着胸口犹自起伏,怒气难消的杨七少,见他没有打断,继续说道:“他在都察院有些关系,这件事若是闹大,言官纷纷上书,可能引起朝廷一些人对盐课的注意。魏希庄还有两三天就会到京,若是他回来就能直接调动缇骑,到时候七少都可能有危险……” 杨七少猛的转头,怒声道:“我让你想办法,给我说办法!” 何齐会的意思很简单,希望这杨七少先走,救人的事可以徐徐图之,但杨七少显然没有狼狈而逃的意思。 何齐会犹豫着看了万千椫一眼,道:“七少,我明天会联络一些人,迫使周征云交人。” 杨七少冷哼一声,道:“你要是有办法就不用等明天了!万千椫,你呢?” 何齐会顿时不说话,他就是一个小小的郎中,与周正互不统属,除了抢人,以势压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七少话里的意思十分明白,周正是用锦衣卫抓的人,万千椫那恩公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田尔耕要是发话,还愁救不出人吗? 万千椫脸上一笑,有些为难模样的细声细气的道:“恩公是我的恩公,我要是去找他要人,有些说不过去,再说了,恩公未必卖我的面子。而且,魏希庄是九千岁的族孙,要是恩公放了人,魏希庄在九千岁那告状,恩公也难做……” 万千椫是一推二六五,完全不关他的事模样。 杨七少被气的肝疼,看着两人一个字也说不出! 平日里他来京城几乎横着走,没遇到什么事情,现在就是遇到了一点点小事,这帮人居然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尽往外推! 杨七少看了眼身后仅剩下的两个下人,知道靠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咬着牙看向何齐会,万千椫两人,冷笑道:“不要给我推三阻四,我明天一定要救出人,你们给我想办法,我要是不好过,你们休想有好日子过!” 何齐会无疑是最在乎这个的,眼神一狠,道:“我明天带人,直接将人抢回来,至于周征云,慢慢再炮制他!” 杨七少怒气这才少些,道:“这还算是个人话。” 说完,他又看向万千椫。 万千椫手巾擦了擦嘴,似乎有些困了,张大嘴巴,配合着那股难闻的胭脂味,更是让人想吐。 他打了个呵欠,细声细气又似漫不经心的道:“他在朝堂上两次,得罪了整个朝野,到现在还活蹦乱跳,没那么容易炮制的。” 杨七少眼神阴沉,毫无顾忌的迸射着杀机,盯着万千椫一字一句的道:“我一定要炮制他呢?” 万千椫笑了声,道:“那就得看七少的本事了,反正我恩公是不会听你摆布的,他不缺银子。” 杨七少盯着万千椫目光闪烁不休,看重着万千椫,就是看中他与田尔耕的关系,偏偏这个人爱钱不假,却又是老滑头,不能尽用。 何齐会现在竟然有些羡慕万千椫,这样的人不在官场,少了太多的顾忌,不像他只能任由杨七少摆布,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杨七少看着何齐会与万千椫两人的神色,心里大恨,暗知这两人也靠不住,还得他另想办法,并且他要赶时间,不能等魏希庄回京,否则他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说着,他忽然站起来,什么都不说,大步离去。 何齐会与万千椫面面相窥,不知道这杨七少要干什么。 万千椫拿着手巾擦了擦嘴,细声细气的道:“最好跟着,周征云的人正在找他,他要是被抓了,杨家肯定不会罢休的。” 何齐会脸色骤变,立即追了出去。 此时,运河之上,一艘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北上,昼夜不停。 魏希庄坐在船舱内,自顾的喝着酒,脸上依旧一片冷漠,眼神尽皆怒恨之色。 他脑海全都是淮安府那一幕幕,尤其是那个杨七少威胁他的那些话,以及他只能逃回来的现在! 何齐寿从外面进来,看着魏希庄还在喝,心里一叹。 他这东家没受过什么挫折,这一次是真的被挫伤自尊了。 何齐寿安慰了一路,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到京再说了,上前道:“东家,后面那艘船还在跟着我们。” 魏希庄放下酒杯,语气十分平淡的道:“还有多久靠岸?” 何齐寿道:“大概还有一天左右的天时间,再过两天我们就能到京了。” 魏希庄深吸一口气,双眼通红的道:“信都发出去了?” 何齐寿道:“都是信鸽,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魏希庄一仰而尽,又喝了口酒,道:“上岸后,将后面跟着的人抓来,我要亲自给他上刑!” 何齐寿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道:“好。” 魏希庄自顾的倒酒,眼神藏不住的阴郁。 两艘船,一前一后,你追我赶,飞速的向着北直隶赶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攻势如潮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刚陪着周清荔,周方吃完早餐准备出门,就有人上门了。 周府的小亭子里,周正与胡清郑大眼瞪小眼。 阳春三月,京城还是很冷,胡清郑穿的比以往还臃肿,显得更胖,倒是脸角有些痩。 他看着周正,好一会儿,道:“你辞官吧。” 周正眨了下眼,道:“给别人传话?” 周正与胡清郑的关系还算不错,至少,胡清郑没少拿周正的银子,当然,也做了不少事情。 胡清郑道:“不是,以前弹劾你的人就不少,今天一大早,台里有人又开始对你调查,你的班房差点被挖地三尺。” “来的好快,”周正自语了一句,而后道:“有人给你施加压力了?” 胡清郑本想绷着脸,与周正来一场上下级严肃的交谈,但他到底不是那种上位人,面对周正这个曾经的金主,不由得叹了口气,脸色也垮了,无奈的低着头,道:“哪里用得着别人施加压力,台里的大人们让我弹劾太康伯。” 太康伯,张国纪,天启皇后之父。 周正眉头一挑,看着胡清郑道:“你不想弹劾?” 胡清郑神色很无奈,抬头看了眼周正,道:“这件事涉及宫闱,谁掺和最后都可能讨不了好。” 周正点点头,不过据他所知,有天启的庇护,张皇后可能没事,但太康伯还是被免去爵位,发配回原籍了。 “那就辞吧。”周正道。对于胡清郑,周正没有那么多恶感,虽然畏首畏尾,遇事逃避,但没有坏心,相比之下,已经算是不错了。 胡清郑脸上动了动,明显的不舍。 辞了官,他就什么也不是,在位置上,不说银子什么的,面子总是有的。 周正知道他的心思,道:“你在这个位置上,朝堂上的是非你是躲不掉的,尤其是涉及宫闱,不管是哪一边都不讨好。这件事明摆着是阉党冲张皇后去的,你要么趁早抽身,要么等着倒霉。” 言官在这个时候很风光,这个风光可能从嘉靖朝,也可能是从万历朝开始,总之,朝堂大事都在言官左右当中。 但言官到底是官小,又受着上面或者各种关系的摆布,在朋党横行的当下,站队要鲜明,不然就做不下去。 阉党如今独霸朝堂,谁人能违逆? 胡清郑还是舍不得,胖脸变幻一阵,忽然低声道:“我听说江西道那边已经被约束,不能随意帮你了。户部一些人对你也颇有微词,有人在奏本里说你勾结建虏,你要小心黄维怀。” 周正神色一变,眼神警惕。 勾结建虏,在这个时候是死罪,谁也救不了! 黄维怀是出使建虏的主使,据说已经被下狱,他若是在供词里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可能被断定周正‘勾结建虏’的证据! 黄维怀已经被下狱,那些人绝对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周正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皱着眉,心念如电转。 胡清郑看着他,又一次的道:“你辞官吧。” 周正看着胡清郑,微微点头,明白他的意思。辞官是力证他没有勾结建虏的办法,也是一条退路。 朝廷里京城上演这么一出,前不久就有顾秉谦,冯嘉会这样的顶级高官。 胡清郑见周正点头,小眼睛一睁,诧异的道:“你答应了?” 周正一怔,摇头道:“不是,你辞官,我不辞。” 人在其中很多事情才好做,如果周正辞了官,就任由一些人揉捏了。 胡清郑神色不满,道:“那你给我想个办法,不然我天天来你家。” 周正笑了声,这个胡清郑还耍起无赖了。 旋即周正神色沉吟,片刻,道:“张国纪无权无势,张皇后在宫里也是备受委屈,你不是阉党,两相无碍,除了辞官,就只能装病了。” 装病,是官场里的一个大套路,遇到事情,先装病躲在家里一阵,观察风向,再做决定。 这是无数人屡试不爽,久经验证的一招。 胡清郑双眼一亮,道:“这是个好办法!那我,装到什么时候?” 装病也是讲究技巧的,一个不好,就可能真的让你病退,再也回不来。 周正算计着时间,道:“张国纪抵抗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 胡清郑顿时一脸放松的点头,道:“那好,我回去就装病。对了,你的班房我已经让姚童顺清空了,他们查不到什么,放心吧。” 周正哼笑了声,道:“别急着装,今天我那几个铺子肯定有麻烦,田御史那边帮不上忙,你总得给我照应一下吧?” 胡清郑现在是浙江道主官,背后又有人,加上是个老油滑,做事肯定比田珍疏有办法。 胡清郑看着周正,双眼更亮,道:“还是老价钱?” 周正道:“周记在内,六个铺子,今天要是平平安安,五十两。” 胡清郑身体一直,重重点头,道:“你放心,这就回去巡街,保证你们没事!” 周正嗯了声,看着胡清郑,又道:“我的位置,上面还是没什么说法?” 胡清郑神色似乎犹豫,皱着一张胖脸,道:“有些奇怪,上面有人想要你官复原职,甚至之前还有人提议你做浙江道主官,但后来被人压下去了。下面人闹的很厉害,但最上面的人,没说话。” 没说话,其实就是一种态度。当下面强烈反对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上面却不说话,就意味着反对,至少不支持。 这种态度,令周正也是疑惑不解。 不过,总的来说,对周正还是有好处的。 周正点点头,道:“你帮我盯一下,照顾一下姚童顺。” 胡清郑毫不犹豫的道:“好,加钱!” 周正给了他个白眼,起身道:“不送。” 胡清郑抿了抿嘴,脸上是有些意犹未尽之色。 结果胡清郑还没走,又有人登门,这次是兵部的人,上来就很直接,要求周正将在沈阳的一切经过写下来,名义上是涉及‘黄维怀贪腐案’。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周正只能应下。 周正刚送走这个人,又有大理寺的人上门,声称是调查湖州府那边的一起冤案,要求周正去大理寺协助翻案。 大理寺要求周正去大理寺协查,如同就是要求周正主动认下‘同谋罪’。 周正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直接以‘若要翻案,须监察御史按履湖州,巡查详细’为由给推了回去。 周正知道,再在府里待下去,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直接让人关闭大门,他从后门出,带着刘六辙,来到九江阁。 周正身旁站着一个一脸褶皱,满是土尘的半百老者,他站在周正身前,看着眼前的九江阁的三层小楼,迟疑着说道:“周公子,按你说的也不是不行,只是挺耗费的,并且不够大,最好将左右的两个院子也买下来,而后再向后延伸一点,这样才能达成你想要的样子。” 周正对九江阁很上心,听着他的话,思忖起来。 昨天他们在周记铺子就商讨过,现在是实地考察。 思索一阵,周正瞥了眼两边的楼,一家是酒楼,一家是绸缎庄,生意貌似都不太好。 周正看向刘六辙,道:“六辙,你找人问问,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卖,价格高一点也无所谓。” 这里算是偏僻之地,两家加起来,只怕也就是一百两左右。 刘六辙连忙答应一声,道:“好,我待会儿就找牙行。” 周正又转向这位老工匠,道:“刘师傅,银子我给足,但质量你要给我做好,如果你以次充好,偷工减料被我查出来或者以后出了什么事情,你知道我的身份的。” 刘师傅顿时满脸笑容,道:“知道知道,周公子放心,我刘正山做事你放心,到时候如果有一点问题,你抓我去坐牢!” 周正微笑的点头,道:“我信得过刘师傅,你们先准备材料,等两边院子谈妥了,我们就动工!” 刘正山已经拿到周正的前期四十两银子,这么大方的客户可不多见,褶皱里都笑出花来,道:“周公子放心,我们今天就开始,保证按时给周公子做好喽!” 周正笑了声,抬头看着这个小楼,暗自期待着,抬脚要向里面走去。 刘六辙忽然上前,低声道:“二少爷,有人在盯着我们。” 周正转头一看,不远处的墙角一颗人头迅速缩了回去。 现在很危险,周正神色不变,道:“人都带着了吗?” 刘六辙低声道:“都跟在不远处,十个人。” 在京城,没有官面上参与,大白天,十个人应该足够安全了。 “不管他,我们做我们的。”周正道,迈步走入身前的小楼。 在另一边,杨七少一脸阴沉的从外面回到客栈,看着迎面而来的何齐会,越发的阴沉,直接冷笑道:“周征云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他要是再不露面,你就直接抓人,那些证据,足够让他在牢里待十年了!” 不说那些炮制的证据一下子就能被戳穿,单说要抓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刑部哪里有资格,又不是锦衣卫,东厂。 何齐会不会触杨七少的眉头,道:“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七少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杨七少站在客栈正厅,一脸阴郁冷笑,道:“他们一个个耍滑头,以为这样就能躲得过去了,可笑!对了,我的人找到了吗?” 何齐会神色微变,微微低头,道:“他们转移了,我的人还在找。” “废物!” 杨七少怒哼一声,道:“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今晚之前,必须救出我的人!” 魏希庄昼夜赶路,可能明天就会到京,魏家的人,即便是他杨七少也不敢在京城招惹。 他得在魏希庄到京之前离开!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五彪拦路 周记的铺子,确实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胡清郑早有准备,在大街上当众打板子,很是震慑了一批人。 若不是担心引起都察院与刑部的对峙,已经出动的刑部衙役可能会直接查封周记,抓人。 而周府的门前来来往往是络绎不绝,周清荔被烦的干脆躲了出去。 周方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能猜到是周正在外面做了什么,只得闷在房间,充耳不闻。 周正没有去周记,那地方肯定很热闹。 周正先是拜访了田珍疏,郑守理二人,了解一下朝局动态,而后又想去拜访一下王之臣,感谢昨天的帮助,但王之臣进宫了,没能见到。 周正在一处小饭馆吃了中饭,与刘六辙来到了城西的一处,看似普通的宅子。 宅子很老旧,大门也不讲究。 周正打量一眼,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探出头,认真的审视周正与刘六辙,道:“你们找谁?” 周正手里拿着拜帖,微笑道:“学生周征云前来拜会王翰林,还请通传一声。” 少年眨了眨眼,道:“我们家老爷进宫授课去了,还没有回来。” 周正没想到今天第二次没找到人,递过拜帖道:“那我留下拜帖,改日再来拜访?” 少年犹豫了下,道:“你还是等我们家老爷在的时候再来吧。” 周正收回拜帖,道:“那麻烦了。” 少年没有多说,又吱呀一声关上门。 这位王翰林,就是当初举荐周正任监察御史的人。 无翰林,不入阁。翰林者,非进士前十不授。 周正转身离开,信步的走着。 刘六辙跟在周正身后,好一阵子,问道:“二少爷,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周正瞥了眼不远处的茶楼,道:“喝茶。” 刘六辙看了眼,这分明是那何掌柜,也就是魏希庄的铺子,立即会意,没有再问。 周正上了二楼,要了壶茶。 没多久,一个小二送来壶水,同时低声道:“周御史,魏大人预计明天一早就能到京。” 周正神色不动,道:“你们安全吗?” 这个小二麻利的擦着桌子,道:“没事,就在诏狱边上,他们即便找到了也不敢乱来。孟头让我告诉周御史,要小心,他们可能狗急跳墙。” 周正嗯了声,道:“盯住那杨七少了吗?” 小二拿起毛巾,站起来,躬着身,陪着笑,语气却肃色道:“我们的人手不够,可靠的不多,要想完全盯住有些麻烦。” 周正思忖一会儿,道:“我来想想办法,你们藏好,他们最主要的还是冲着你们去的。” 小二应了声,而后大声道:“客官慢用,有什么事情就招呼。” 周正坐了一阵子,喝了几杯茶,起身与刘六辙道:“分出两个人,盯住那杨七少。” 刘六辙连忙答应一声,跟着周正下楼。 周正一下楼,就看到对面一个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到他下来也是一脸冷色,不避不退。 周正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周府方向。 刘六辙神色警惕,给他们身后使了个眼色,快步跟着周正。 墙角的人看着周正身后跟着的人,冷哼一声,依旧跟在周正身后。 没走多久,周正就遇到了一个人,大街上遇到的。 来人是一个白白净净,四十出头的男子,不胖不瘦,一身常服,看着还有一股英武之色。 “在下吴淳夫。” 来人站在周正面前,笑着抬手道。 周正神色微变,双眼骤紧的看着这个人。 吴淳夫,五彪之一。但这个人有些特别,不同于其他人早早投靠魏希庄,得以飞黄腾达。 这个人,今年才会发迹,现在还不算! 要知道,现在已经三月,历史上离天启去世的八月只有五个月。 短短五个月就能成为五彪之一,由此可见这个吴淳夫是多么的不简单! 周正迅速收敛脸上的异样,抬起手,道:“吴少卿找我?” 吴淳夫现在是从四品的鸿胪寺少卿,三个月前他还是七品县令致仕在家的闲散人员。 吴淳夫微笑,从容,完全不是后世记录的那般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面相,他看着周正,道:“我来找周御史,是想周御史放几个人。” 周正面上如常,心里万分警惕。 没想到,连吴淳夫都出面了。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鸿胪寺少卿,但他的能量绝不容小觑! “吴少卿可能有所误会,下官未抓任何人。”周正平静回道。 吴淳夫看着周正,眼神冷光一闪,依旧笑着道:“周御史可能有所不知,这个月底,我会调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右都御史,也就是都察院的二把手,到了那时,周正这个监察御史,就是他手里的玩具! 周正对大明官场这潭浑水有了更深的认知,暗吸一口气,道:“那下官先恭喜吴少卿了。” 吴淳夫见周正还是不松口,脸上的笑容没了,一字一句的道:“周御史,我现在就有办法将你抓进牢里,你会暴病突然死去!” 周正眼角跳了跳,直接在他面前威胁他的人不少,能做到的也不少,但眼前的吴淳夫,周正知道,不同。 不同在于,他真的能做到,并且下一刻,他就真的会动手! 周正绷着脸,心念飞转,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旁的刘六辙紧张不已,他极少看到周正如此凝重的神态,心里的慌乱可想而知。 吴淳夫将周正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再次浮现笑容,道:“我相信周御史已经有了正确的选择。” 周正暗吸一口气,看着吴淳夫道:“虽然我想帮吴少卿,但我手里真的没有抓什么人。” 吴淳夫的笑容顿时僵住,继而变得十分阴冷。 他盯着周正的脸,没有再说话,手慢慢抬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涌出了很多番子,东厂番子! 周正瞳孔一缩,他没想到,吴淳夫居然已经能调用东厂的人! 这些人与锦衣卫本没有什么区别,但东厂大狱比北镇抚司狱更可怕,那是更有进无出的地方! 如果说北镇抚司狱是诏狱,朝廷还能有所影响到,那东厂大狱就是私牢! 周正看着吴淳夫,知道今天没法幸免了,瞥着刘六辙,低声道:“让所有人不要动,也不用担心,我书房桌下有一封信,你送出去。” 吴淳夫看着周正的动作,不得刘六辙应话,神色阴冷,道:“今天你们谁都不能走!” 周正眼皮狠狠抽了下,脸上的紧张无法隐藏,心神第一次有些慌乱。 这是真正的危机,去了,可能真就出不来了! 东厂的番子早就准备好了手铐脚铐,当众就要给周正拷上。 刘六辙小脸煞白,浑身颤抖。 东厂啊,那是比诏狱还可怕的地方! “没事。”周正暗吸一口气,安抚着刘六辙道。 吴淳夫想要他交出杨七少的那些人,那么这期间就有一个时间,足够周正转圜的了。 李实那张牌周正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动,现在,已然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了! 一个番子拿着手铐向周正走来,不屑的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敬酒不吃吃罚酒!?” 忽然间,不远处有急切的马蹄声,还有一声由远及近的大喝。 吴淳夫,周正都抬头转头的去看,看着来人,神色各异。 魏希庄从马上下来,手里的刀直接出鞘,劈在那个番子要给周正上的镣铐上。 锁链咣当掉地,街面上似乎一下子安静了。 吴淳夫脸色不动,只是目光更冷。 周正则诧异,魏希庄居然提前回京了。 东厂番子不知道是认识魏希庄,还是被他这么大胆的动作给吓到了,居然没有了反应。 吴淳夫看向魏希庄,脸上出现一抹平淡的笑容,道:“魏都督,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是胡闹,我连你一块抓了。” 魏希庄的刀直接架到了吴淳夫的脖子上,扬着头,冷声道:“要不是九千岁让我留你一条狗命,我现在就宰了你!还有,这件事你要再掺和,不用去东厂,你跟我去诏狱试试!” 吴淳夫眼神一变,魏希庄已经见过九千岁了? 这么一想,魏希庄的话可能是真的,魏希庄在淮安府受了这么大委屈,魏忠贤没理由不震怒。 吴淳夫想着他给魏忠贤送的钱,给他办的事,应该不影响他们的关系,心里这才安稳一些,脸上的笑容真挚三分,道:“如果是九千岁发话,我自然会听从,周御史,打扰了,告辞。” 吴淳夫说着,与周正抬了抬手,转身离去。 东厂的番子更是飞速离开,不留片刻。 周正看着魏希庄,刚要说话,魏希庄忽然龇牙咧嘴,一只手搭在周正肩膀上,咬着牙低声道:“别废话了,快扶我进这家酒楼,给我找大夫。” 周正目光一扫,这才看到魏希庄的股肱血迹斑斑,顿时若有所悟,扶着他不动声色的向酒楼走去,与刘六辙道:“六辙,让酒楼开好房间,找大夫。” 刘六辙慌忙应着,飞速跑向不远处的酒楼。 魏希庄疼的脸角不断抽搐,极力的保持正常行走,同时咬牙切齿的道:“马的,等我休息过来,我非要这帮孙子好看!” 周正扶着他,道:“你这是从水路改官道,一直骑马回来的?” 魏希庄被周正扶着进了酒楼,不用保持那般正经的姿势,表情越发狰狞的道:“心里恨得不行,水路绕的太远,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骑过马。” 周正扶着他上了客栈二楼,道:“你见过魏忠贤了?他怎么说?”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利益最大化 魏希庄一步一步的上楼,双眼看着楼梯,一步一小心,一步一咬牙,道:“见过了,九千岁大怒,现在谁敢惹我,我就杀了谁!” 周正看着他狰狞的神色,知道不止是疼,心里更恨,扶着他转进房间,道:“大夫很快就来了,孟贺州那边扣着十几个喽啰,那杨七少很快就会知道你已经到京,可能先逃跑。” 魏希庄小心翼翼的趴在床上,这才长吐一口气,掉转头,看向周正道:“我虽然在魏家不算什么,但摆出去也足够吓唬人,这两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北镇抚司调出几十号人还是轻轻松松,跑不掉的!” 魏希庄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复仇,又有魏忠贤在背后撑腰,完全可以无所顾忌,金刀大马的来! 周正想着今年的变局,道:“要掌握分寸,不能涉入……” 不等周正说完,魏希庄双手垫着下巴,看着眼前的床单,冷笑一声,道:“这次我不听你的,我就是要看看,这帮吸食朝廷盐课自肥的狗东西能有多大力量,我要把他们都从淮安府钓过来,然后全都捏死!” 周正知道魏希庄被激怒,现在没什么理智,思忖片刻,道:“你搅和搅和也行,说不定朝廷因此每年能多有十几二十万的税银。” 盐课已经被腐蚀的一干二净,闹大了,朝廷那些大人们即便为了颜面,演戏也要对盐课做出一些样子,挤出一些送入国库可以是预料中的。 当然,可能前脚送入,后脚就又没了,但总归是有所改变! 另外就是,魏希庄现在是‘无敌状态’,凭着他这股委屈,整个阉党都要为他让道,那些盐商在京城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既然魏希庄是安全的,他要肆意出手,周正就由他。 魏希庄现双眼通红,不知道是恨还是熬夜熬的,又转过头与周正沉声道:“老周,我知道是你冒险给我留着十几个小喽啰,还差点被抓进东厂,这份情,我老魏记下了!” 周正一笑,道:“我哪是为你,这帮人是先找到我头上的。” 魏希庄晒然笑了声,又转回去,道:“孟贺州都跟我说了,你放心,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保你升官发财!” 周正不在乎这些,他现在是头疼。 刚才在大街上魏希庄救下他,今后他‘阉党’的帽子是摘不掉了。现在不止是要想办法救魏希庄,还得自救! 崇祯那么小心眼的人,上了他的黑名单,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大夫很快就来了,拿出剪刀剪开魏希庄的裤子,看到的都是血肉模糊,魏希庄更是疼的咬住枕头,浑身冒冷汗。 周正走到门外,思索片刻,与刘六辙道:“你让人告诉胡清郑,再有闹事的,一律抓起来,有多少抓多少!再给田御史家里捎个口信,晚上我们再聚一聚。还有,你让成经济找个中间人,找官场牙商买一些那杨七少等人的违法犯罪的证据,最后今天之前送到府里。” 既然魏希庄要搞事情,周正当然要配合。 刘六辙应着,找人去传话了。 好一阵子,那大夫才出来,与周正道:“公子,你这位朋友伤是无大碍,但需要好好养伤,切莫乱动,最好躺一个月。” 周正笑着应了一声,给了钱,转身进了房间。 魏希庄背着他,在艰难的要站起来,周正一把按住他,道:“先别着急,即便要报仇,也先要有个计划。” 魏希庄被周正按下,只得趴在床上,屁股上冰凉凉的,没有刚才那么痛,说话也正常几分,依旧怒气难平的道:“要什么计划,我就抓人,严刑拷打,抄家!” 这大概就是魏希庄的老本行,或许也只会这些了。 周正坐在他边上,问道:“抄谁的家?” 魏希庄一怔,那杨七少是山西人,现在住在扬州,怎么抄?魏忠贤的手能伸到扬州去,魏希庄可做不到。 魏希庄想了想,还是转头看向周正,不满的道:“那你说怎么办?” 周正刚才已经想过了,便看着他道:“咱们做事要先占着理,你让人查清楚杨七少在京城都干了什么?抢劫,杀人,绑架,勒索,行贿,哪怕是有违风俗,都能抓起来,只要拿到把柄,就任由你揉捏了,大小并不重要。” 魏希庄顿时明白了,哼笑道:“我知道,先堵住别人的嘴!好,我这就让人去查,这帮狗东西还不知道犯了多少事,一查一个准。” 周正道:“你做做样子就行,我找个人花点钱,从官场牙商那买一些,方便省事。” 魏希庄双眼一亮,急切的道:“那还不快去,我马上就要用。” 周正道:“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你呢,先盯着那杨七少,别让他跑了,不然咱们不但失去了主动权,后面的麻烦还会源源不断。” 魏希庄脸色发狠,道:“你放心,这个我已经让孟贺州去做了,敢在京城这么嚣张,我要让他们看看,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周正嗯了声,沉吟片刻,道:“吴淳夫这个人你不要小看,近来很得你爷爷看重。” 魏希庄转过头去,趴在枕头上,道:“这个我知道,放心,他现在不敢招惹我,不然我能弄死他!” 吴淳夫才刚刚冒头,但现在居然就能调用东厂的人,已经不可小觑了。 魏希庄是粗中有细的人,周正点过一句就不再多说,又道:“田尔耕那边,有没有麻烦?” 田尔耕始终是横贯在周正心头的阴影,他比吴淳夫的威胁更大! 魏希庄趴在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没事,他去山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会碍我们的事。” 周正神色微动,心道难怪田尔耕这么久没来找他,原来是去山西了。 周正坐在魏希庄边上,嘱咐道:“这件事你先慢慢来,我回去琢磨着具体怎么操作。” 他想要利益最大化,不论是商业,还是官场上! 魏希庄急得不得了,催促道:“你快点,我估计那杨七少已经准备跑路了,我一定要将他留在京城!” 杨七少在京城也有不少势力,他要是偷偷摸摸的逃走,魏希庄未必能在第一时间抓住他,所以,下手须趁早! 周正嗯了声,站起来,道:“你好好养伤,找些人过来,那些人真的会狗急跳墙。” 魏希庄脸色一狠,双眼通红的看着前面,冷笑道:“在淮安府我惧他们三分,在京城,他们的死活就看我的心意!” 周正知道魏希庄已经有安排,没有再多说,他可以回去了。 魏希庄看着周正要走,挣扎又道:“你让他们给我弄点吃的,这一路上我都没吃饭,快饿死我了。” 周正估计何齐寿还在后面,明天才能到京,便道:“好,我让他们做,对了,你成亲了吧?” 魏希庄又歪头回去,道:“那婆娘带着孩子回我老丈人那去了。” 周正哦了声,没有多问,下楼让客栈给魏希庄做吃的,等魏希庄的人来了,才带着人离开。 回到周府,周清荔刚刚送走一批人,见周正进府,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周正与阉党沾上,周家清誉难免要受到影响,一些人已经来说话了。 周方看到周正回来,更是哼了声,直接转身进了房间,门重重的关上。 周清荔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在大门内就道:“你知道轻重吧?” 周正知道,阉宦在这个时代是最受人鄙夷的,哪怕是做到了九千岁,依然被士人不屑,大加贬斥。 阉党对清流,正人的肆无忌惮的迫害更是激起了普遍的愤怒,清流,士林间的反抗就从未停止过。 周正知道轻重,更知道崇祯上台后的大清算。 “嗯,我心里有数。”周正眼神坚定,语气平静的回答周清荔。 周清荔见如此,便点点头,没有多说,转头回去。 周正心里暗自摇头,跟在周清荔身后。 明朝的官场就是一个大染缸,不是你不想跟谁接触,跟谁结怨就能孑然一身的。 周正晚上约出了田珍疏,在周府不远处的小茶馆里喝茶。 “你想我上书陈述盐政之弊?”田珍疏听着周正的话,有些诧异的道。 盐政这件事在大明朝堂上反反复复说了几十年,早就说烂了,以至于无人再肯说。 周正道:“我的想法是,对盐政进行两头管理,一个是盐场,对出去的盐要进行标识,进出有数,严格控制。另一头就是盐商,要发放许可,凡是未经允许,一律查扣,并且重罚。” 田珍疏大概能明白周正的想法,却摇头道:“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盐场是军户的,要是动他们,会影响到几十万人。盐商更是早就横行天下,朝廷,地方无力去管,若是硬来,反弹之下,没谁能挡得住。” 大明朝廷被舆论严重裹挟,若是盐商反弹,还真没谁能硬抗。 周正神色不动,道:“我并不是真的要对盐政做什么,只是想开个口子,敲击一下。” 田珍疏这次会意了,周正这是要借此机会打个伏笔。 “好,我回去就写奏本,明天一早送入通政使司。”田珍疏也没问周正到底要做什么,直接应下道。 周正端起茶杯,道:“多谢。” 田珍疏端起茶杯,喝了口,道:“这个不提,听说江西近来多事,盗匪四起,地方上畏首畏尾,还可能与匪盗勾结,朝廷有意派巡按御史整顿,你要不要趁机出京避一避?” 周正一怔,若有所思片刻,摇头道:“不说都察院不会派我去,我手头上事情也太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巡按御史也是件危险的苦差事,被盗匪所杀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被朝廷降罪的更多。 田珍疏见周正不肯没有多说,道:“那也是,你在京城小心,黄维怀那边你最好走一趟。” 第一百六十九章 锁城 有些人要给周正冠上‘勾结建虏’,‘通敌’的罪名,这种罪名太大,足以毁彻底毁了周正。 与田珍疏分别后,周正打算着明天要去见一见黄维怀。这个人,将会是这件事的关键。 周正回府的时候,京城里的一些暗潮在涌动。 魏希庄的回来,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危机。尤其是魏忠贤震怒,阉党那些大佬齐齐息声的时候! 何齐会在官场中最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以往对他很热情的刑部侍郎,甚至是尚书都对他避而不见,衙门里甚至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 何齐会一脸阴沉,出了衙门就急急的找到了杨七少。 天色已经黑了,杨七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何齐会也是费了一番手脚才找到的。 何齐会神色焦急,慌乱,道:“七少,你知道了吧?那些人变脸了,不肯继续帮我们了。” 杨七少倒是从容自如,坐在亭子里,喝着酒,慢悠悠的道:“慌什么,魏希庄怎么说也是九千岁的孙子,被从淮安府逼回来,那是在打九千岁的脸,震怒也正常。” 何齐会看着杨七少的神色,心里越发不安,道:“七少,锦衣卫现在在满城的找人,城门口都是锦衣卫的人,你的那些人现在就被吊在诏狱不远处的一棵树上,魏希庄是绝对不会放你离京的……” 杨七少依旧淡定的喝着酒,笑着道:“不用那么紧张,坐下,喝杯酒。” 何齐会在官场中深刻感觉到了那种变化,这种变化并不是一时的,可能会一直影响他的仕途,当然,最关键的是,杨七少必须立刻,马上离京! 只有杨七少离京了,何齐会才能安全,不然杨七少落到魏希庄手里,他肯定要被牵累! 何齐会坐在杨七少对面,道:“七少,魏希庄现在是恼怒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又有九千岁做靠山,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七少见何齐会如此慌乱,心里不屑,嘴上却是笑着安抚道:“不用那么紧张,京城这么大,我要想走有的是办法,至于我那些人,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一挥手有的是。” 魏希庄没回来之前,杨七少咽不下这口气,想着从周正手里救回来,但魏希庄回来了,他就不会为了一些打手而让他自己冒险。 何齐会听着,心里多少有些放松,道:“七少,安排好了?” 杨七少端起酒杯,道:“明天有个镖队要离京。” 何齐会顿时松口气,只要杨七少离京,他就没事了,其他都能慢慢消化。 何齐会脸上有了笑容,端起酒杯道:“那我就祝七少天高任鸟飞,飞黄腾达。” 杨七少端着酒杯与他碰了下,继而双眼有些阴冷,道:“虽然那十几个人不值钱,但怎么说也是我的人,等我走后,你要想办法给我捞出来。还有,那个周征云,你要想办法给我弄死!不出这口恶气,我睡觉都不安稳!” 何齐会喝了口酒,放下酒杯,道:“这个你放心,小小的监察御史,过了这个风头,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弄进牢里,让他来个暴病而亡!” 杨七少这才满意,道:“我现在不方便露面,你再去告诉其他人,稳住不要怕,魏希庄又不是九千岁,不敢胡来,等风头过了,他们还是一样的升官发财!” 何齐会现在是彻底放松了,神态有些恭谨的道:“七少放心,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事,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杨七少脸上笑容更多,道:“好,等你哪天有空了去扬州,我带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我大明真正的繁华!” 何齐会去过江南,那里的纸醉金迷,简直令人难以自拔! 他想着昔日的场景,心里大为意动,但很快收敛表情,道:“那到时候就要劳烦七少了。” 杨七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越发得意,同时鄙夷,这些做官的,想要高官厚禄,也想家资万贯,想着声名显达,更想着骄奢淫逸。 世上那么多的好事,怎么就能让你们全占了! 魏希庄虽然连夜赶路,屁股磨的血肉模糊,但精神却奇好,毫无困意。 客栈里,有五个锦衣校卫,站在他床前。 魏希庄小心翼翼的坐在床上,看着五人,道:“平日里我待你们不薄,我现在要你们做点事情,你们能不能尽力?” 其中一个立即抬手,笑着道:“都督说笑了,就是平时,我们何尝有不尽力的?” 魏希庄到底是魏忠贤的族孙,多少人想要巴结,也就是魏希庄不懂得培养势力,也不喜欢乱来罢了,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狗腿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要为魏希庄拼力效命。 魏希庄从边上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道:“好!这里面的人,都给我抓进诏狱,一个不准漏!还有,我在淮安府的事,你们大概也听说了,那个杨七少,给我挖地三尺找出来!” 锦衣卫抓人,哪里需要什么证据,当然了,有证据就更好了。 一个校尉接过来,抱着拳头道:“都督你放心,只要在京城的,今晚就给你抓回去!那个杨七少,我们在找了,城门都有我们的人,连棺材我们都给撬开好好的查!” 魏希庄十分满意,忍着屁股的痛,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包裹,道:“里面是一千两,你们五人拿五百两,其他的分给兄弟们,就告诉他们,我魏希庄不亏待为我做事的兄弟!” 那校尉神色一喜,还是道:“为都督做事,哪里能要钱,我们这就去给都督抓人!” 魏希庄道:“拿去!本都督绝不亏待为我做事的人,事成之后,我请大家去醉仙楼!” 那校尉脸上有犹豫之色,还是拿过包裹,道:“那小的就替兄弟们谢过都督!” 魏希庄绷着脸,道:“要是有什么人与你们为难,直接给我抓了!我明天就搬去千岁府,看谁敢去告状!” 千岁府,也就是魏忠贤的府邸。 有了魏希庄这样的话,五个校尉更加底气十足,领头的那个沉声道:“都督放心,我们一定为你做好这件事,谁拦着都不行!” 有权有钱,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到他们?! 魏希庄很满意,看着他们离开,转向侧门道:“那杨七少的位置还没查到吗?” 孟贺州从侧门出来,道:“他们在京城势力虽然不大,但关系非常多,想要藏匿,一时间不容易找出来。” 魏希庄冷笑一声,道:“他肯定在想着逃跑,你给我盯住城门,就这一两天,肯定会铤而走险!” 孟贺州也是这么判断的,道:“好,我去把他找出来!” 魏希庄忽然疼的抽搐了下脸角,忍着痛,咬牙道:“找到了直接送到诏狱,我要扒他的皮!” 孟贺州知道魏希庄愤怒,应了声就出去了。 这一夜的京城非常的热闹,有些人忐忑不安,恐惧难眠;有些人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更有些人在谋划着,想要在这件事上浑水摸鱼,赚取好处。 魏希庄相对位置高,一般人还不容易找到,说客迅速分流向周正。 一个晚上,周府接待了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各种关系,杂七杂八,大大小小有十几波。 周清荔,周方自然不沾染分毫,都是在周正在应付,凡是能不见的,一律被打发走。 不得已见的几拨,周正一手太极打过去,将事情给推了干净。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就迫不及待的出门。 他没有去周记,九江阁,也没有去找魏希庄,而是直奔刑部大牢。 黄维怀的牢房是一个整洁的单间,他穿着干净的囚服,坐在床上,正在看一本书。 余光看到周正走过来,他目光从书移开,打量周正一眼,道:“是为了那所谓的‘通敌’来的?” 这件事周正不能大意,道:“我想知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黄维怀又将目光放到书上,淡淡道:“虽然我不大喜欢你,但凭空捏造,构陷的事情我还做不出来。” 周正看着他,想了想,道:“我昨天打听到,冯嘉会要被抓了。” 冯嘉会被弹劾,被要求不得出京,但一直没有被抓入大牢。现在要被抓入大牢,预示着这件事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了。 黄维怀顿时冷笑一声,道:“他们除了构陷,也玩不出别的花样。放心,我跟他们不一样,不会拉你下水的。” 周正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松口气,道:“外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黄维怀眉头皱了皱,转头看向周正,旋即又转回去,道:“不用了。” 周正嗯了声,道:“告辞。”说完,他就转身欲走。 黄维怀这个时候忽然转骨头,道:“对了,李恒秉就在不远处的牢房,你要不要见见?” 对于这个人周正已经不在意,仿佛没有听到,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杨七少等人却在城门口不远处停住了脚步,杨七少身边的人看着城门口的严密盘查,不由得面色凝重。 杨七少身前站着一个半百老者,为难的道:“七少,城门盘查的太严了,别说箱子里了,就是马车都要被翻过来,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都会被插几刀,不好过啊。” 杨七少一笑,道:“我早就料到了,你们走吧。” 半百老者一怔,道:“那七少?” 杨七少神色自信,道:“我自有办法。” 第一百七十章 抓到人了 杨七少与他的两个随从,看着镖车走入城门,被士兵拦下,锦衣校尉上前检查。 这些校尉将镖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个遍,箱子要打开,麻袋也捅上几刀,确保没有人可以藏匿,这才放行。 杨七少身旁的一个随从看着,皱眉道:“七少,锦衣卫盘查的太严了,怎么办?” 杨七少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道:“你们都是生面孔,锦衣卫不认识,你们留一日,明天出城。”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他们当然可以随便出城,又没人认识他们,关键是,七少怎么办? 就在他们疑惑的的时候,一辆马车慢慢悠悠的使过来,停在他们边上。 这里马车很普通,但跟随着一队官兵,衣服上有‘兵’字样——兵部的士兵。 是士兵,不是衙役! 马车停在杨七少身前不远处,窗帘撩开,露出一个三十多岁男子的面容,他看着杨七少,笑着道:“七少,走吧。” 杨七少笑着,大步上前,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进,直奔着不远处的城门。 杨七少的两个随从面面相窥,旋即有些惊喜,他们也不知道杨七少还藏了这一手。 这辆马车到了城门,还是被拦了下来。 马车没有动,一个士兵上前,看着围过来的城门士兵以及锦衣校尉,沉声道:“这是都察院佥都御史钱中庭钱大人的马车。钱大人奉旨出京,巡视陕西军备,你们让开!” 城门士兵一惊,看了眼马车,道:“文书呢?” 马车里的杨七少端坐不动,沉稳自如,与钱中庭微笑。 钱中庭更是自信,谁人敢查钦使的马车? 兵部士兵显然早有准备,直接递过去。 城门士兵看了眼,是真的,这是钦使,天使! 他们不敢乱来,看向锦衣校尉。 一个校尉瞥了眼,直接上前,对外面站着的兵部士兵审视几眼,来到马车前,道:“钱大人?” 钱中庭坐在马车里,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查什么,立刻放行,耽误了朝廷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校尉看着这里马车,目光闪烁,道:“钱大人,我们在追捕一名要犯,奉命来往都要严查,还请大人打开轿帘……” “放肆!” 马车里骤然传出钱中庭的冷喝声:“连钦使你们都要查,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本官让开!” 校尉站着不动,与其他人对视一眼,那几人好像忽然明白了,迅速走过来,将马车围起来。 兵部的士兵顿时竖起长枪,神色冷漠的与这些校尉对峙。 领头的士兵看着那校尉,一脸怒色的道:“大胆!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劫掠钦使的马车吗?” 校尉看着马车,心里冷笑,面上淡淡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还请钱大人行个方便,只要打开轿帘让我们看一眼就行。” 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如何与魏家人比?加上钦使的名头也不行! 马车内的杨七少脸上笑容没了,坐在那,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的盯着轿帘。 马车里的钱中庭脸色铁青,愤怒于这帮锦衣卫的大胆,也愤怒于在杨七少身前丢了面子。 钱中庭忽然起身,快速掀开帘子,站到了马车前,俯视着锦衣校尉,沉声道:“本官就在这里,看清楚了吗?是你们要抓的嫌犯吗?” 领头的校尉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轿子里,道:“钱大人既然已经出来了,那轿子里让我们看一眼应该没问题吧?” 钱中庭脸色铁青,双眼喷火,怒声喝道:“本官乃是钦使,让你们逼出轿子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你们还想搜我的轿子,你们担得起吗?所有人给我听着,胆敢袭击钦使座驾,就地格杀!” 钱中庭的话音一落,兵部士兵齐齐竖起长枪,煞气凛冽。 要说强势,兵部士兵就更强势了,袭击钦使座驾如同造反,在这京城,有谁敢乱来?只有他们杀人的份,没人敢把他们怎么样! 校尉看着钱中庭,越发觉得他可疑了。 要是以往,应该冷淡的打开车帘,让他们看一眼,但这个钱中庭表现的太过激了! 钱中庭站在马车上,色厉内荏。 他知道,若是杨七少在他马车上被查出来,那他的麻烦就大了! 面对兵部士兵,锦衣卫也有所顾忌,不敢乱来,场面不由得僵持。 杨七少坐在车里,神色不再淡定,有了丝焦急。 这样对峙下去,对他很不利。 但他没有说话,坐在车里,眉头紧拧,飞速思索着对策。 钱中庭更明白处境,看着那领头校尉,沉声道:“再不让开,休怪本官以袭击钦使座驾的罪名,将你们就地格杀!” 城门的士兵隶属于五门兵马司,他们可不敢跟钦使兵马作对,不动声色的后退。 锦衣校尉也有些迟疑,要是这些兵部士兵对他们动手,他们是反抗还是不反抗? 锦衣校尉没有说话,很明显的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做不了主,只能等做的了主的人来。 钱中庭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心思,直接一挥手,道:“走!” 兵部士兵竖着长枪,向城门推进。 锦衣卫自然不敢硬碰硬,步步后退。 很快,马车就到了城门下,就要进入城门内,一旦进入,就再也阻止不了了! “站住!” 忽然间,马车后面传来一声大喝,有十几个缇骑骑着马,飞奔而来。 钱中庭一见,立即大喝道:“闯过去!” 只要出了城,外面安排好的人就能将杨七少带走,天高云阔,锦衣卫再也没办法! 车夫猛的挥动马鞭,啪的一声,马嘶叫一声,快速向前。 马车里的杨七少脸色凝重,紧紧抓着双腿,双眸盯着晃动的轿帘,心里的忐忑的呼吸都忘记了。 本就围绕着马车的锦衣校尉一见,立即大声喝道:“拦住他!” 有两个锦衣卫眼疾手快,直接将手里的刀插入了马车的轱辘里。 马车戛然而止,被马拖着硬生生向前走。 钱中庭一个踉跄,直接从马车上摔了下来,马车里更是响起嘭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倒。 锦衣卫一见,飞速赶上来,一个拦住马,另一群纷纷大喝。 “停下!再不停下,格杀勿论!”锦衣卫现在找到证据了,底气十足,纷纷拔刀,对准了这辆马车。 钱中庭从地上狼狈而起,顾不得整理衣冠,冲过来怒吼道:“你们要造反吗?给我让开!让开!谁敢靠近马车,就地格杀!” 十几个缇骑在飞速赶来,加上城门下的有二十多人,兵部士兵才八个,怎么就地格杀? 兵部士兵面面相窥,缩在马车两边,不敢妄动。 钱中庭大急,爬上马车,急声道:“走,快走!” 那马已经被锦衣卫牵住,根本走不了。 马车里的杨七少头上出现丝丝冷汗,气息急促,双手狠狠的抓着腿,外面的马蹄声如同敲在他心脏上,令他无法呼吸。 一个锦衣百户骑着马飞奔而来,马没停他就跳下来。 之前的锦衣校尉上前,在他耳边快速将事情说了。 这个百户顿时冷笑一声,看着尘土满面,发髻狼狈,一脸铁青的钱中庭,转向马车车厢,淡淡道:“杨七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躲着吗?” 钱中庭脸色大变,立时喝道:“什么杨七少?这是我的马车,我是奉旨出京的钦使!你们锦衣卫疯了吗?袭击钦使座驾形同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吓唬别人还行,岂能吓到锦衣卫,这百户没理会钱中庭,看着马车,越发冷淡的道:“杨七少,这是要我们请啊?” 威胁之意,跃然于上。 马车里的杨七少脸上难看,双眼狰狞,死死的盯着窗外。 他知道,走不了了。 鼻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表情难看缓退,杨七少起身掀开帘子,站到了钱中庭身旁。 钱中庭脸色大变,道:“七少,你……” 杨七少这一露面,不止他要被锦衣卫抓走,钱中庭也要跟着倒霉。 可不是私匿逃犯那么简单! 锦衣百户一见,脸上顿时露出笑意,道:“请吧,我给你准备好了上好的牢房。” 杨七少深吸一口气,强力镇定心神,与钱中庭淡淡道:“给家里去信。” 说完,他就下了马车,向锦衣卫走去。 钱中庭脸色慌乱,伸手就要抓,嘴里喊道:“七少……” 那锦衣百户冷哼一声,道:“钱大人,你还是考虑下你自己吧,我手里的东西,足够你抄家了。” 钱中庭神色更加慌张,身体都颤抖起来。 杨七少看着这个百户,神色平淡道:“我要见魏希庄,你告诉他,让他想想,之前他是怎么收手的。” 锦衣百户看着他被上了手铐,脚铐,这才嗤笑一声,道:“今时非同往日,你还是先考虑你自己吧,带走!” 杨七少依旧平淡,尽管内心害怕,慌乱,却不是一点底气没有。 钱中庭看着杨七少被锦衣卫押走,惊慌失措,哪里还顾得要出京,掉头就往回跑。 杨七少那两个随从也看到了,更加不安,纷纷离开。 他们都要想办法,想办法营救杨七少。 不止是杨七少本身不简单,不能不救,还有就是他知道的太多,要是被魏希庄审讯出来,还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后果! 京城里,忽然间有些慌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复职? 魏希庄第一时间就知道抓到杨七少了,迫不及待的,让人抬着他就去了诏狱。 杨七少被吊在一个架子上,双手吊起,脚尖着地。 姿势别扭,难受。 他身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刑具,尤其是一个火炉在噼里啪啦的响着,里面一块火红的烙铁异常的刺眼。 魏希庄坐在他身前不远处,他身后站着一个千户,四个百户,还有一群光着膀子,大着肚子的大汉。 杨七少被吊着,万分艰难,脸上被烤出汗,神色是一片冷漠。 魏希庄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页一页的纸,漫不经心的道:“天启元年,在京城当街打死六人。天启二年,涉邪党案,行贿得免。天启三年,强抢民女,打死夫家三人。天启四年,勾结匪盗,抢劫漕运官船。天启六年,侵吞苏州七大户,夺资产五十万……” 杨七少听着,一个字都不说,双眼冷静异常。 魏希庄直接将手里的十几页纸扔到碳炉里,看着杨七少,压不住怒气的道:“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一样弄死你!” 杨七少晃悠着脚尖,艰难的站着,道:“值得吗?” 魏希庄眼神一冷,道:“什么值得吗?” 杨七少被吊的气息有些急促,伸着头看着魏希庄,道:“为了我得罪那么多人,你忘记了,上次你是怎么收手的?” 魏希庄自然记得,那是因为侯国兴等人插手,逼得他不得收手。 但这一次不同! 魏希庄想要站起来,屁股顿时一疼,他脸角抽了抽,咬牙坐着不动,双眼尽是怒恨,道:“没弄死你之前肯定有麻烦,但弄死你之后,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魏希庄到底是魏忠贤的族孙,侯国兴等人能把他怎么样?是抓了还是杀了? 杨七少被吊的晃晃悠悠,看着魏希庄道:“五万两,不,十万两!只要我你放了我,我给你十万两。” 十万两,对绝大多数人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当年东林党要救熊廷弼也就四万两。 魏希庄又不是没见过银子的人,嗤笑一声,道:“你的命不值十万两,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 杨七少知道魏希庄是愤怒他那九弟,又艰难的晃动了一下,道:“二十万两,我再让九弟给你道歉。不过是一点小事,没必要伤和气,我们可以合作,你升官,我发财……” 对杨七少或者杨九少来说自然是小事,直接沉江沉河的不知道多少,魏希庄能回来,完全是因为他姓魏。 但对魏希庄来说,那是奇耻大辱,岂会说揭过就揭过了! “和气?” 魏希庄怒声道:“那杨九少在淮安府嚣张无比要将我沉江,你在京城肆无忌惮的要抓周征云的时候,你想过和气?!” 杨七少知道魏希庄是难以交易了,盯着他,笑着道:“你会后悔的,就算在京城,你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了!” 魏希庄自然知道,不是才开始,从他刚离开千岁府就有了! 现在他抓了杨七少,来施压的怕是更多! 魏希庄看着杨七少脸上难看的阴冷笑意,心中怒火更多,道:“将这里的刑具都给他用一遍,记住了,不要让他死了!” “是!”那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应道,熟练的拿起身前的刑具。 杨七少眼皮跳了下,越发阴冷的道:“你不敢弄死我,只要我不死,你一定会后悔!” 魏希庄双拳紧握,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他! 不过,魏希庄还是压住了怒气,淡淡道:“温柔一点,每天给他用一遍!” “哈哈哈……” 杨七少对这些刑具,表情狰狞,大笑不止。 魏希庄讨厌他这种笑容,直接道:“抬我到隔壁。” 那千户却知道魏希庄每次都受不了那种用刑的情景,连忙道:“快。” 魏希庄还没到隔壁,就听到了杨七少的惨叫声。 魏希庄心里的那股难以发泄的郁结愤怒,顿时减少大半,脸上涌出一抹醉红的快意。 魏希庄在隔壁听着,心里舒爽的不行,他还是第一次有这般强烈的报复快感。 没多久,一个百户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光禄寺卿来了。” 魏希庄根本不记得这么一个人,直接摆手道:“就说我不在。” 百户犹豫了下,道:“他与都察院的催大人是同乡。” 都察院的催大人,左都御史崔呈秀,五彪之一,阉党的一大中坚。 魏希庄哼了声,道:“不见。” 百户这才应声,刚出去,又一个进来,道:“大人,客大人晚上约您吃酒。” 这就是客光先,奉圣夫人客氏的弟弟。 魏希庄眉头微皱,旋即道:“告诉他,就说我行动不便,改天我回请。” 这个百户答应着,快步出去。 很快,又一个进来,不等他说话,魏希庄直接问道:“又是谁?” 这个百户迟疑着,道:“是尚衣监的一个太监,他说他们公公欠了大人的银子,准备还给大人了。” 因为魏忠贤的关系,魏家与宫内的内监关系非常密切,魏希庄也认识几个,这个尚衣监的太监就是之一,偶尔会在一起小赌怡情。 魏希庄神色厌烦,摆了摆手,道:“不管谁来,就说我在养伤,不在诏狱,任何人不见,任何不准进来!” 这些人无非都是说客,魏希庄哪会给他们机会。 百户应着,快步出去。 千户在外面,已经大大小小接到好几拨人,头疼不已,进来与魏希庄道:“大人,刑部那边来说情,让大人不要抓刑部的人。另外,内阁那边也有些动静,说是大人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当众拦截钦使座驾……千岁府,大人是不是去一趟?” 刑部不说,内阁都有不满了。 魏忠贤即便是阉党魁首,那些人唯他马首是瞻,但他们要是有意见,魏忠贤也不能熟视无睹。 魏希庄最烦这些事情,耳边的杨七少的惨叫也没那么开心了,皱着眉,鼻子喷出两道气,道:“周征云现在在哪里?” 千户连忙道:“周御史也躲了出去,不在府里,大人要是找他的话,小人这就去打听。” 魏希庄道:“去找他来,不,让他找个僻静地方,我去找他。” 魏希庄待过的地方都不安全了,他打算让那些说客都找不到他。 “是。”千户转身出去,让人去打听周正在哪里。 魏希庄坐在那,轻轻挪动下屁股,继续听着杨七少的惨叫声,心里想,若是换成了那杨九少就更美妙了。 在魏希庄陶醉的时候,外面自有一番紊乱。 何齐会,钱中庭等人四处活动,想要从魏希庄手里救出杨七少,这个人干系太大了,盐商与朝野的关系是千丝万缕,若不是控制事态,只怕会是一场大风暴! 周正这会儿正在九江阁,看着进展。 刘六辙欣喜的道:“二少爷,两边都同意卖给我们了,顺天府那边的批文也已经拿到,就等动工了。” 周正看着四处堆积的拆料,来来回回的工人,脸上满意,道:“嗯,你让人盯着点进度,有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缺银子,你直接在牙行那边支取就行。” 刘六辙现在也算周正的大管家了,振奋的道:“好,二少爷你就放心吧。” 周正看着他,笑了笑,围着这块地转了一圈,心里踌躇满志,心想着要是盖起来,每天在这里看书,看各种没看过的珍惜古籍,残本,全本等等等,想想心里就别提多美。 周正知道他可能是职业病犯了,但不重要! 正美着,胡清郑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喊道:“周征云。” 周正见是胡清郑,下意识的看向刘六辙,道:“银子没给他?” 刘六辙还没说话,胡清郑就跑到近前,连连的道:“给了给了,跟你说正事。” 周正哦了声,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胡清郑压着急喘的气息,道:“上面说话了,让你回去上班,恢复你职务了。” 周正顿时一怔,旋即神色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让他回去上班,只怕是没安好心。 胡清郑看着周正的神色,瞥见四周没其他人,低声道:“你在外面晃悠他们拿你没辙,你回去了,他们就有办法向你施压了。” 显然,胡清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正思索着,嗯了声,道:“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动静?” 胡清郑摇头,道:“就是有人传话,你的班房解封了,你的那些事也发回去了。” 周正想了一会儿,道:“要我什么时候去上班?” 胡清郑道:“明天。” 周正神色微异,旋即明悟。应该是魏希庄抓到那杨七少了。 周正看着胡清郑,脸上露出笑容来,道:“时节交替,气温不定,我昨夜不小心染了风寒,卧床不起,须告假十日,还请胡大人批准。” 胡清郑一愣,眨了眨眼,旋即猛的一睁,怒道:“不准!你告假了,我怎么办?” 胡清郑这么急吼吼的跑过来,除了两人关系外,还有就是怕周正不去,周正不去,他在都察院能有好日子过? 周正看着他,疑惑的道:“你不是也称病告假了吗?” 胡清郑一脸急色,道:“就是不批,你明天要是不去,我带人押你去!” 称病告假这种事是对外的,自己人如何糊弄?上面有自己人压着胡清郑,胡清郑除了找周正,还能怎么办? 周正神色平静,杨七少要是被抓到,依照盐课的影响力,肯定有巨大的压力,周正可不会这个时候回都察院。 周正竖起一根手指头,直接开价道:“一百两。”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胡清郑看着周正的手指头,神色大怒,道:“一千两也不行!” 周正不理会他,道:“反正我之前的假是批了。” 周正从京城回来就一直告假,都察院那边本就不想周正去,自然配合的批了。 所以,周正目前还是告假的状态。 胡清郑小眼睛圆瞪,道:“你明天一定去上班,不然我真的带人去抓你!” 胡清郑之前因为躲避弹劾太康伯张国纪称病告假,现在上面找到他,要他让周正回去,胡清郑是不得不照办。 周正说完就自顾的继续的逛着九江阁,完全没有听到胡清郑的话。 胡清郑气的不行,但知道这件事逼不来,也不能真的去抓周正,跟着周正身后,擦着头上的汗,道:“你就去一次,去了就立马离开,其他的,我保证再也不管了……” 周正与刘六辙道:“对了,再顾些人,最好是那种落地秀才的,人品要好,吃苦耐劳,三五个这样。” 刘六辙也仿佛没有看到胡清郑,嗯嗯点头,配合着道:“二少爷,我记下了,待会儿就找牙行。” 周正走了几步,又道:“四周再种些树,最好是梧桐,松柏也行,梅花,梅花,种一片,桃花,还有竹子……” 刘六辙眨了眨眼,道:“可是我们的地方并不大,种不下那么多吧?” 周正认真的环顾一眼,道:“倒也是,那就梅花,桃花吧,梧桐少种几课。” “诶好。”刘六辙记下。 胡清郑看着,胖脸皱成一团,道:“你倒是给句话,我回去不好办啊……” 胡清郑本来就一身麻烦,加上周正这一件,看似升官,实则如坐针毡,片刻没安宁,要不是舍不得面子,早就辞官了。 周正刚要说话,一个锦衣校尉飞奔而来,瞥了眼周正身边两人,走近他耳边低声道:“周御史,魏大人让你找个地方,他要见你。” 周正已经猜到魏希庄抓到那杨七少了,沉吟一声,道:“周氏牙行。” 那校尉记下这个名字,道:“小人告辞。” 周正看着他离去,瞥向胡清郑,道:“还要不要我去?” 胡清郑看着那锦衣校尉的背影,脸上越发愁苦。 周正与锦衣卫走的这么近,他要是回去了,胡清郑可能会更难做! “告假吧,难就硬着头皮告。”周正道。 现在的朝局就是一滩浑水,没有一个干净之地,要么随波逐流,要么就只能远离。 想在里面做事是不可能,就是混吃等死都难如登天。 胡清郑瞥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些羡慕周正,他要是这样保留官职还不用上班该多好? 周正看了眼胡清郑便离开九江阁,前往周氏牙行。 周氏牙行虽然是周正与魏希庄的共同产业,但两人几乎都没去过,外人绝对想不到他们会在那里碰头。 现在对周正来说依旧不安全,他带着人,七拐八折,小心翼翼的才来到周氏牙行。 魏希庄比他还谨慎,坐在牙行二楼,看了眼窗外,这才叹了口气的与周正道:“老周,麻烦来了。” 魏希庄以往几乎不做什么事,除了弄银子外就感觉不到压力,现在那么多人齐齐找他,快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了。 周正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道:“风险是与收获并存,扛过这一阵,你会得到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魏希庄一愣,转过头,道:“什么收获?” 魏希庄只顾着报复,根本没有想过其他。 周正喝着茶,目光幽幽的道:“围绕着盐课的人吞噬了大明不知道多少银子,这一次,应该吐一些出来了。” 魏希庄想起了周正之前与他说过的话,双眼一亮,凑近一点,道:“具体怎么做?” 周正放下茶杯,道:“什么也不做,等正主上门,然后,狮子大开口!” 魏希庄听着,忽然道:“那杨七少我不会放的!” 周正一笑,看着他道:“不但杨七少不用放,那杨九少,他们也会自动给你送来。” 魏希庄神色一振,道:“当真?” 周正道:“只要你扛得住,不出十天。” 魏希庄眼前又浮现了那日杨九少威胁他的场景,心里的怒火腾腾而起,脸色发狠,咬牙道:“十天,好,没问题!” 周正看着魏希庄的表情,担心他坚持不住,不动声色的道:“如果坚持不住就跟我说,就算现在收手,咱们也能获得极大的好处。” 魏希庄脸角绷直,哼了声,道:“只要能弄死那杨九少,别说十天,二十天我也能等!” 周正看着他的表情,片刻,道:“我已经找人上书朝廷,整顿盐政,从上面再给他们一点压力。” 魏希庄心里已急不可耐,道:“你怎么做我不管,十天之后,我要看到那杨九少!” 周正嗯了声,凑近一点,低声道:“那杨七少关在诏狱也不安全,你想个办法,悄悄替换出来,别让人偷走了。他要是没了,咱们就前功尽弃!” 魏希庄神色一变,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转头向外面大声道:“来人,送我回去。” 说完,他低声道:“侯国兴,客光先等人在诏狱比我权力大,我这就去回去,将那杨七少换出来,关到别的地方。” “小心,谨慎。”周正肃色道。魏希庄在北镇抚司的权力并不大,要想不动声色的狸猫换太子,须要费一番手脚。 魏希庄脸上有些急,答应一声,就催促着锦衣校尉抬他回去。 周正见他走了,坐在原地,拿起茶杯,脑海里依旧在飞速思索着这件事。 杨九少在淮安府不知死活的将魏希庄逼回京城,杨七少在京城更是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这两人到了现在都是小事情,后面要发生的才是重头戏! 周正盘算,怎么才能利益最大化,同时全身而退。 想从盐课上下分一块肉,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在周正与魏希庄商量着的时候,田珍疏的奏本已经到了乾清宫。 天启如往常一样,批示‘详议’后,下发到通政使司,而后转去户部。 没有任何意外,这道奏本,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点浪花。 魏希庄回到北镇抚司狱的时候,杨七少还在,他连忙安排,要将杨七少换出去。 北镇抚司狱不动声色的进进出出,杨七少被裹在一群尸体中抬了出去,然后被孟贺州等人悄悄带走。 魏希庄这才安心,在北镇抚司狱待了一阵子,再次出来,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周正没回周府,周府现在肯定也很热闹。 他在京城走着,想要再拜访几个人。 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这些人在躲着他,周正一个没见到。 别人找他,他找别人,来回转圈圈。 “人找人的游戏吗?” 周正走的脚酸疼,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刘六辙刚要接话,忽然神色微紧,低声道:“二少爷,那万掌柜在附近。” 周正刚要问,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胭脂味,不远处万千椫捂着嘴,眼神带笑的走了过来。 周正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官场掮客。 万千椫走过来,放下嘴上的手巾,越发的细声细气的道:“周御史,真是巧。” 周正知道,这也是个说客,直接道:“人不在我手里,我也没办法决定,万掌柜怕是找错人了。” 万千椫意味深长的笑着,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是想周御史给魏都督带个话。” 魏希庄刚刚抓了杨七少,该知道的还没有全知道,现在的开价,并不是周正的心里价位。 周正直接摇头,道:“魏都督不联系我我也找不到他,万掌柜找错人了。” 万千椫仿佛没有听到周正的连翻拒绝,笑道:“不管什么事情都好说,只要魏都督提条件,都好商量。” 这就是试探了,一点具体的条件都没有,简直等于白说。 这才刚开始,彼此都在相互试探,远没有到真正开条件的时候。 “我记下了。”周正淡淡道。 万千椫这才满意一笑,看着周正,道:“之前我答应你的银子,书籍等,这几天就到。” 周正仿佛才记得这事,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道:“那就麻烦万掌柜了。” 万千椫笑呵呵的道:“不麻烦,我万千椫言出必行,这几天一直在准备着。” 如果是一个正常声音周正还能接受,但这个,实在接受不能。 忍着想吐的恶心感,周正道:“如果没事,在下就告辞了。” 眼见周正要走,万千椫又笑着道:“周御史,上次杨七少的人不守约定,按照规矩我是要有所补偿的,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这些是规矩,万某人的声誉还是要的,周御史莫要推辞。” 周正看着万千椫,脸上慢慢浮现笑容,故作思忖的道:“我想给几个人捐个功名。” 刘六辙,成经济,甚至是上官父子,周正都想给他们捐个功名,功名,在这个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万千椫十分果断的道:“这好办,银子我出。” 实则捐功名,一个人最多就几百两的样子,如果是送入国子监,可能就几十两,上百两。 “我想黄维怀无罪释放。”周正接着道。 黄维怀是一些人构陷周正的关键,这个人要是被他救出来,那些人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万千椫是调查过周正的,自然也知道黄维怀的事,神色微僵,表情有些凝重的思索起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周清荔被抓 黄维怀之所以坐牢,是受了冯嘉会的牵累,本身问题倒是不大。 但想要黄维怀无罪释放,眼下根本不可能。 冯嘉会刚刚被抓,朝野都盯着,谁敢去捞人?而且,这个案子是崔呈秀做的! 如果现在要给现在朝廷排一个权力顺序,魏忠贤第一,这个崔呈秀就能排到第二! 至于首辅黄立极,前五都算不上! 想要从崔呈秀手里救人,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万千椫看着周正,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笑着道:“没问题,两个月。” 黄维怀是被冯嘉会牵累,本身没什么问题,最多就是免官,罚银,或者就是坐几年。 等过一阵子风头过了,花点钱就能救出来,未必都需要两个月! 周正摇头,道:“如果是两个月,我不需要麻烦万掌柜。” 万千椫脸上没有笑容,手巾捂着着嘴,眼神闪烁不休。 这是与周正,魏希庄谈判的一部分,也是他们要给的好处,如果这个开局就不好,后面将会更加艰难。 万千椫心里将各种关系想了个遍,好半晌,抬起头,笑容有些僵硬的与周正道:“虽然有些困难,但我可以试试,周御史等我的消息。” 即便是万千椫这样的官场掮客都不敢打包票,可以想见这件事的困难。 周正笑着道:“好。” 周正确实想救黄维怀,但也是对万千椫以及背后势力的一个试探。 说完这一句,周正便神色不动的转身离开。万千椫答应的犹豫,这说明背后的人开价还不够高。 有些小觑周正与魏希庄了。 万千椫看着周正的背影,又捂着嘴,转身走了。 这件事他做不到,还得与背后的人商议。 周正与刘六辙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府,刘六辙上前敲门。 里面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声音:“又是谁啊?” “我。”刘六辙道。 门内的声音越发不耐烦:“你是谁?” 刘六辙一怔,大声道:“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门内静了一会儿,悄悄开门,一见是刘六辙,再见周正,连忙打开门道:“二少爷,你回来了。” 周正嗯了声,迈步进入,等门关了这才问道:“今天来了很多人?” 门房道:“是啊,有十多人,有来找老爷的,有来找大少爷的,也有来找二少爷的,还有来找六辙,福伯,林伯的……” 周正不等他说完,道:“老爷,大少爷呢?” 门房道:“老爷已经睡下了,大少爷好像是被一个朋友喊去了,还没回来。” “知道了,关好门。”周正抬脚,向着他的房间走去。 刘六辙跟在后面,道:“二少爷,要不要再弄些吃的?” 周正晚上没怎么吃,但不怎么饿,道:“你饿了就自己吃吧,早点休息,明天也不要出去了,就留在府里。” 刘六辙应了一声,迅速跑去厨房。 周正到了房间,坐在书房里,平静了一会儿,便铺好纸,拿起笔,认认真真的练字。 不知道写了多少个字,周正放下笔,轻吐了口气。 坐在桌前,轻轻擦了擦头上的汗,脑子冷静下来,他开始思索事情。 魏希庄抓了杨七少,就等于掐住了盐课上下的七寸,想要稳妥的,安全的获得回报,必须要计划周全,缜密,不能有一丝破绽,还要防止他们报复。 周正倚靠着椅子上,默默的盘算着。 …… 第二天一大早,周家三父子正在吃饭,周记的一个伙计急匆匆跑了来,一脸惊慌的道:“东家,不好了,我们周记,工厂都被顺天府查封了,铺子被关了,人也被抓走了……” 周正眉头一皱,而后道:“没事,他们就是伙计,我让人去救他们出来,这几天你们先休息,俸禄照给,不用担心。” 这伙计也是知道周正神通广大的,神色稍缓,带着僵硬笑容道:“谢东家。” 这伙计一走,饭桌上的周方就看着周正,烦躁的道:“早让你不要经营那些,你非不听。” 周清荔却不在意这个,看着周正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魏希庄抓了杨七少,传的是满城风雨,一些人紧张无比,周清荔自然也是知道的。 周正放下手里的稀饭,道:“我在等他们开价。” 周清荔听着周正的话,隐约会意,道:“谨慎一点,他们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是朝堂那些人,他们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周清荔宦海二十多年,虽然位置不高,但见识的阴暗,龌龊实在太多。 周记被封,周正也算有预料,点头道:“我这几天就在府里,哪都不去。” 周清荔看了眼周方,道:“你也留在府里,不要外出了。” 周方自去年从山东回来,就有些郁郁不得志的寡欢,闻言倒是没有在意,闷闷的点头。 吃完饭,三人便各自回房,周正继续看书,练字,心无旁骛。 胡清郑没有真的来押他去都察院上班,外面的人都被挡驾,周正是难得在府里专心致志的做他喜欢的事了。 周记被封,影响远没有周正在府里表现的那么平淡。 周正在都察院的同僚,胡清郑,田珍疏,郑守理等人都暗惊,纷纷派人询问周正,是否要他们出手。 待他们查明白,顿时感到棘手,这次是顺天府高层亲自主理的,不是那些低级官吏,即便是监察御史也无可奈何。 魏希庄听到后直牙疼,如果是以往他还能仗着姓魏去护着,现在他躲还来不及,哪能露面。 同时更知道,这是一些人的警告,是冲着他去的。 再有了周正的通知,魏希庄压着怒气,躲在一家民宅里不露头。 不等下午,似乎是终于有人发现杨七少被掉包了,锦衣卫忽然发生巨大变动,与魏希庄有关的人全数被派出了京! 到了晚上,顺天府再次做出命令,全城禁止销售周记的产品,见一个抓一个! 京城风声鹤唳,几乎凡是与周正,魏希庄有关的事,全都遭到了打压! 到了第二天,胡清郑,田珍疏,郑守理三人被停职调查。 第三天,周正,魏希庄还没露面,周氏牙行一早就被封了,上官勋在来京的路上被刑部的人抓走。 第四天,万千椫再次出现,敲响了周府的后门。 刘六辙来到周正书房,看着练字的周正,小心的问道:“二少爷,要见吗?” 周正放下练字的笔,笑着道:“他们这是双管齐下,还是来谈条件的,但也不是最后的,无非是个过程,让他进来吧。” 刘六辙应了声,刚要走,周正忽然道:“老爷,大少爷现在在干什么?” 刘六辙道:“大少爷在房里看书,老爷一早去会友了。” 周正眉头一皱,旋即嗯了声,道:“走吧。” 凉亭里,周正与万千椫对坐,丫鬟上了茶。 万千椫捧着茶杯,闻着茶香,笑着与周正道:“陈茶,看来周御史赚来的银子没怎么贴补家用啊。” 周正闻着他身上刺鼻的胭脂味,除了呕吐没有其他欲望,道:“我周家家风简朴,不好奢靡。” 万千椫喝了一口,而后一笑,道:“简朴是好事,但人来一世,岂能是为了简朴?若是富贵在前还一味简朴,那不是品性,是愚蠢。” 周正不想跟他打机锋,直接道:“万掌柜不妨有话直说。” 万千椫看着周正,细声细气的道:“周御史可考虑清楚了?” 周正脸色不动,道:“万掌柜打算反悔,银子,书籍都不给了?” 万千椫双眼突然出现喜色,笑着道:“只要周御史肯放手,我答应的绝不反悔!” “包括救出黄维怀?”周正道。 万千椫笑容微僵,看着周正,道:“周御史,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清楚。” 周正本以为万千椫是来加条件的,没想到却是来威胁的。 周正淡淡道“我听说魏都督审讯出了一些事情,正准备找御史上书朝廷。” 万千椫没了笑容,脸上还有些冷。 杨七少不是什么硬骨头,知道的事情也非常多,太多事不能拿到台面上,真要公开,绝对是一场大祸,会波及无数人! 万千椫知道周正话里的意思了,直言道:“周御史,这样下去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好处,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周正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当事人是魏希庄。” 万千椫只是个官场掮客,做不了主。周正在等,等真正能做主的人。 万千椫是聪明人,若有所悟的轻轻点头,道:“我会转达的。我还是劝周御史一见,撕破脸,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这话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周正深吸一口气,目送万千椫离去。 想要虎口夺食,没那么容易啊。 “二少爷,二少爷,不好了,老爷被刑部的人抓走了!”忽然间,福伯从外面快步跑过来,与周正急声说道。 周正脸色骤变,猛的站起来道:“谁抓的?什么时候,在哪里?” 福伯气喘吁吁,一脸焦急,道:“在回来的路上,据说是吏部的人。他们说老爷参与了卖官鬻爵,人证物证确凿,马上就会移交给刑部!” 刑部! 何齐会是刑部郎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们也抓 周正之前听到周老爹出去会友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周正站在那,眉头紧拧,心念飞转,忽然道:“福伯,爹出去干什么?见什么人?” 周老爹又不是年轻冲动的周方,这个时候怎么会出去会什么友? 福伯一脸的焦急,道:“是老爷的一个老友,听说今天不行了,老爷去见最后一面,应该没问题。” 周正没空分辨里面的真假,认真的盘算着这件事,道:“福伯,不用担心,我来安排,你让府里,还有大哥不要乱动,我去想想办法。” 说完,周正就大步离去。 周老爹被抓,周正强迫他冷静,快速回向他的书房。 福伯应了声,连忙也跟着走了。 刘六辙已经听到消息,站在周正书桌前,急色的道:“二少爷,老爷被抓了,现在怎么办?” 周正喝了口茶,压着心里的繁乱,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你什么也不要做,在外面等着,让我冷静一会儿。” 刘六辙一听,慌忙道:“是,我就在门口。” 书房门被关上,刘六辙就站在门口,满脸忧色不安的看着门,焦躁不安的等着。 周正坐在书房里,目光幽幽,手里轻轻的转着笔。 周老爹被他们抓走,这件事出乎周正的预料。但也说明,随着一天天过去,那些人的压力越来越大,抓周老爹,这是铤而走险了! 周正心里推敲着这件事,理着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正郁结的神色忽然渐渐明朗,脸上还露出笑容来,自语道:“既然你们已经铤而走险,那我就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说完,周正拿过一道文本,磨墨,拿起笔,开始写奏本。 扉页上,写着大大三个字:辞官书。 周正斟酌着措辞,尽力的写好字。 这道奏本大概意思就是,他周征云一腔热血,满心为国,但年少冲动,不知分寸,以至于招来嫉恨,惹来祸事,连累老父,实是不孝,请皇帝允许,以子代父,承受这突来横祸。 周正写好,认真端详几遍,等墨迹干了,这才向门外喊道:“六辙!” 刘六辙在周正话音未落就推门进来,急切的道:“二少爷,有办法了?” 周正将奏本递给他,道:“悄悄让人带出去,交给魏希庄,让他想办法给我送进司礼监去,尽量走正常程序。” 围绕盐课的势力太强了,也就魏希庄才有能力在这个时候避开那些力量,直接将奏本送到乾清宫去。 刘六辙接过来,疑惑的道:“二少爷,这是什么?” 周正微笑,道:“做给那些人看的,放心吧,老爷过几天就能回来。” 刘六辙这才高兴,道:“是,我这就安排买菜的带出去。” 周正嗯了声,坐在书桌前,抱着茶杯,目中一片冷色。 他上书辞官,就是告诉那些人,他周正绝不妥协,辞官书我都上了,敢动我老爹分毫,那就等着鱼死网破吧! 而那些人,没有一个有鱼死网破之心! “我吃定你们了!”周正冷哼一声。 与此同时,周清荔已经从吏部被转交到了刑部。 刑部一个房间内,何齐会看着周清荔,一脸笑容,倒着茶,客气的道:“周兄,你应该与我是同年吧?岁月蹉跎,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周清荔神色如常,黝黑淡漠。 他没有去碰茶杯,看着何齐会道:“那一届有几百人,我记住的人不多。” 同年在官场也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但同一届中进士,少的一百多,多的数百,不可能所有人都认识,抱团。 何齐会一笑,越发客气道:“那是当然,我们走动的少了。今后周兄若是看得起我,何府的大门永远为周兄敞开。” 周清荔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些,道:“何大人将我抓来,有话就直说吧。” 大家都是聪明人,确实没必要继续绕弯子,何齐会笑容收敛,肃色的看着周清荔,道:“周兄,你家的麒麟儿抓了不该抓的人,我希望你劝说他放人。” 周清荔道:“你想用我换那杨七少?” 何齐会道:“也不是那么说,只要令公子收手,我保证既往不咎,还能送你们一场富贵。” 周清荔哪里会信这种鬼话,淡淡道:“若是要富贵,我的官会比你做的高。” 何齐会看着周清荔,眼神有些冷,道:“周兄,我也是好意。如果令公子不收手,后面要发生什么,我就不敢给你保证了。” 周清荔坐着不动,道:“我知道你们的手段,该炮制的你们应该炮制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已经有人上书弹劾我了?” 何齐会知道周清荔也是宦海多年的人,直言道:“不错。明天朝廷就会有命令,大理寺那边一过,你们全家都得削籍,是流放还是砍头,全在我们一念之间。” “让我想想。”周清荔依旧平静的道。 对于这种拖延手段,何齐会直接戳破,道:“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如果明天傍晚之前周征云还不放人,休怪我不念同年之谊了。” 周清荔没有说话,目送何齐会离开。 他没有被关入大牢,只是关在刑部的房间里,这说明何齐会以及背后的人还有所顾忌,没有想要撕破脸。 ‘也不知道征云会有什么反应……’周清荔担忧。他担心周正因为他失去方寸,会主动与这些人谈和,那就大错特错了。 何齐会出了周清荔的房间,又出了刑部,要再去见一些人。 抓周清荔,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步了,若是这样周正还不放人,那他们还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 他们不会真的逼周正鱼死网破,他们承受不起! 周正的奏本,在魏希庄的安排下,迅速从通政使司进入司礼监,而后转去乾清宫。 近来天启心情很不好,张皇后之父太康伯被言官交相弹劾,一副要严厉问罪的架势。 他与张皇后的关系极好,张皇后虽然没开口求情,但天启还是觉得十分对不住她,因此头疼不已。 所以这几天他那也没去,不管是咸安宫还是坤宁宫,亦或者其他地方,就待在乾清宫。 他百无聊赖的批复着奏本,这些奏本几乎是千篇一律,今天这里大旱,那里受灾,明天那里有贪官,这里又请嘉赏。 天启慢慢的看着,批复着,早就做习惯的事,简直如同机械一般在运作。 忽然间,天启神色动了动,坐直了身体。 他看到了‘周清荔’三个字。 周清荔那道认罪书曾经给天启极大的刺激,看到‘周清荔’三个字,不由得认真看起来。 这道奏本,其实还是老调重弹,指责周清荔买官卖官,为子周正谋得监察御史之职等等,只不过这次语句平淡,显得更加有底气。 天启看着厌烦,刚要扔到一边,忽然转向不远处的内监,道:“有周征云的奏本吗?” 内监连忙跑过来,从里面找出来,递过去道:“万岁爷,有。” 天启连忙接过来,打开看去,看完,终于长松一口气,面露笑容。 周正这道奏本虽然是辞官的,但意思也差不多,是他连累父亲,愿意代父受过。 “父慈子孝……” 天启看着周清荔与周正这两道奏本,脸上微笑不减,轻声的感叹。 李实从外面进来,听到天启的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动,上前道:“万岁爷,奴婢听说宫外很热闹。” 天启正高兴,头也不转的笑着道:“什么热闹事?” 李实道:“奴婢听说,前一阵子顺天府为了一个铺子与都察院对上了,几十个衙役差点当街打起来。” “两个官府打架?”天启也觉得新奇。 李实跟着笑道:“是,据说顺天府赢了,都察院现在看到顺天府的人都绕着走。” 天启也觉得好笑,却没有在意,道:“对了,周征云现在是什么官职?” 李实故意顿了一会儿,似在认真的回忆,道:“周御史前一阵子从建虏回来就一直闲置,也没有去都察院上班,奴婢听说,外面有谣言说是他勾结建虏,有通敌之嫌。” 天启气的哼了声,道:“周征云勾结建虏?哼!他们除了这点伎俩就不会别的,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李实观察着天启的神色,不动声色的道:“万岁爷,外面那些大人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了,奴婢还听说,他们为了构陷周御史,将周家上面几代都查清楚了,抓了不少与周御史有关的人,连家仆,伙计都不放过。” 天启眉头皱了皱,又看着眼前的两道奏本,表情渐渐缓和,愉悦,道:“你去找个时间,将周清荔带来见朕。” 李实心里顿时一喜,他猜对了! 李实心里窃喜,脸上却疑惑,迟疑着道:“万岁爷,要见周清荔?奴婢记得,那周清荔现在没有官身,辞官之前好像才六品……” “六品吗?” 天启自语一句,道:“你去安排吧。” 李实这才连忙道:“是,奴婢遵旨。” 天启说完就摆了摆手,将周清荔,周正的两道奏本整理好,放到一边,继续批阅起来。 相比于之前的烦闷,现在心情是愉悦多了。 李实恭谨的退下,出了门,目光闪烁的看着宫外,心里自语道‘看来,周征云值得拉拢一番了。’ 魏希庄虽然将周正的奏本送走了,但面对那些人的动作,恶气难出,眼见天黑,越发难忍,看向身前的孟贺州,道:“咱们不能这么等着,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你说,咱们抓谁?”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给老子放人 孟贺州听着魏希庄的话,不由一怔,继而思索。 对面跳出来的人很多,从顺天府到刑部,户部,吏部都有,那何齐会是最活跃的,其次是钱中庭。 但抓人也不是随便抓的,尤其是对方抓了周正之父周清荔,明显是要逼周正就范,他们这边要抓人,也得抓关键之人才行。 孟贺州到底不是官场之人,对于这些分不清楚,看着魏希庄道:“大人,一来我们人手不够,二来也不能乱抓,这件事,是不是给周御史通个气?” 魏希庄近来躲的有些怒气难出,哪里忍得了,直接道:“不必了,这样吧,就抓那个何齐会,我看他上蹿下跳,简直活的不耐烦,抓到诏狱去,严刑拷打!” 孟贺州知道,魏希庄就是要做给那些人看,道:“可是我们的人都被调走了,我们几个不方便出面。” 孟贺州等人是暗卫,还不在册,若是公然露面,那麻烦就大了。 魏希庄脸上有得意的冷笑,道:“他们还真以为我在诏狱那么久就这么点人,可笑!拿着我的令牌,你去找一个叫王珩的,他是我妹夫,让他去抓何齐会,就在刑部抓,明天一早就动手!” 孟贺州都不知道魏希庄还有这么一个关系,立即道:“是大人!” 魏希庄心里这才舒服一些,眼见孟贺州要走,忽的又道:“对了,将杨七少的那审讯笔录给老周送去,他脑子比我们好使。” 孟贺州道:“好。” …… 周清荔被抓,周府一片肃静。 周方在周正书桌前走来走去,一脸急色的道:“就算只是关在刑部,没有关进大牢也不行,得快点将爹救出来……” 周正道:“别慌,明天我想办法去见见爹,摸清楚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周方眉头紧皱,内心慌乱,道:“不行,我得去拜访几位大人,请他们出面……” 周正眼见他要走,连忙道:“等一下!等我明天见过爹再说,不然你不准出府!” 周方顿时大怒,道:“我是你大哥,你得听我的!” 周正知道周方有些乱了阵脚,站起来,给他递了杯茶,道:“你先冷静一点,你这样莽撞的出去,要是再被抓了怎么办?我已经在疏通关系了,明天能见到爹,你跟我一块去。” 周方一脸焦躁不安,听着周正的话,眉头皱了又皱,接过茶杯道:“明天一大早就去。” 周正心下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好。” 周方刚喝了口茶,满心焦虑的走了。 不等周正坐下,刘六辙急匆匆进来,身后还领着一个人。 孟贺州! 周正眼神微变,道:“出事情了?” 孟贺州上前,道:“周御史宽心,没有。是魏大人准备抓人,给周御史出口恶气。还有,这是杨七少的审讯笔录。” 周清荔已经被抓了,要是杨七少没了,那等于满盘皆输! 周正接过杨七少的审讯笔录,随口道:“老魏要抓谁?” 孟贺州道:“何齐会。” 周正不在意的嗯了声,看着这份笔录。 没看多少,他就暗暗惊讶,咋舌。 杨七少虽然只是杨家的一个养子,但涉及的还真是多,其中盐是最多的。 从盐场与军户的勾结,到户部的盐引,再到盐课司,地方相关部门的管理,设甚至于宫里内监,外廷内阁,中间运输的车队,漕运,驿站,再到地方上的各大盐商的商会等等,简直是无所不包,每一处都渗透的彻彻底底! 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大明官场内外! 周正一页一页的看着,心里震惊的无法言喻。 他知道盐课上下早就被腐蚀了,但真的见到这些手段,涉及的人与事,还是令他惊异不已,不敢置信。 别说哪个大臣了,就是天启想要动盐课,那也绝对做不到! 这张网太大了,笼罩了太多人,太多事,真要掀开,绝对是一场无比可怕,不啻于让大明天翻地覆的大事件! 里面的人不允许被掀开,外面的人更不会允许! 孟贺州已经看过了,倒是没有多少意外,看着周正不断变幻的神色,心里暗自道‘这位周御史,倒是与我们不同。’ 周正看了很久才看完,闭着眼,慢慢的消化这些内容。 由此,他也算对盐课有了真实的了解。盐课是官场混沌下结出的一个恶果,这个恶果反过来促使官场更加的混沌,相互促进,越走越深,无法回头。 ‘救不了了……’ 周正心里再次确定了这个想法,想要从大明内部改革,真的是难如登天。 孟贺州一直看着周正,等他神色平静了才道:“周御史,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魏大人?” 周正轻吐一口气,看着他,道:“不用抓那何齐会了,抓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姜炪。” 孟贺州好像记得这个名字,道:“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周正顺手拿起茶杯,道:“他是负责将盐引审核,发出去的人,也是收取盐商的钱,分给朝中各级官吏的人。” 孟贺州顿时明白了,道:“好,那是明天抓,还是现在就抓?” 周正喝了口茶,淡淡道:“明天一早,在街上抓。” 孟贺州道:“好,小人告辞。” 周正嗯了声,看着他离去。 刘六辙一直在一旁听着,等孟贺州走了,道:“二少爷,我们也抓人,老爷还能回来吗?” 周正一笑,道:“不用担心,我们的筹码比他们多,他们的顾忌也比我们多,老爷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周正手里握有杨七少,加上魏希庄的身份,那些人除了投鼠忌器,没有其他办法! 现阶段,无非就是试探,不会真的出格。 刘六辙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道:“二少爷,那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刑部见老爷。” 周正轻轻点头,道:“你去吧。” 刘六辙哎的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审讯笔录,心里犹自转悠不停。 盐课这张网太大了,想动太难,那么,他眼下可以做些什么?能为他的商业计划带来什么好处? ……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与周正,刘六辙,福伯等人坐着马车,赶去刑部。 何齐会之所以让周正见周清荔,无非也是施压,希望周正就范。 周正等人很快就见到了周清荔,不约而同的放下悬着的心。 他们没有虐待周清荔,住的地方很有书香气,床铺,座椅,茶水等一应俱全,干干净净,不像被关,更像一个不错的客栈。 周清荔看着一群人进来,不等他们说话就道:“我没事,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多行少言,莫惹是非。” 周方听出了周清荔的暗示,还是忍不住的道:“爹,你没事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周清荔轻轻点头,目光看向周正,道:“你没做什么吧?” 周正言简意赅,道:“没事,快了。” 这已经那些人的最后一步了,还能怎么样?如果对周清荔用刑,甚至是杀了,那就是逼周正鱼死网破! 周清荔会意,道:“我没事,昨天刑部有位大人见过我了,不会有事。” 周方听得有些不解,周正却明白,何齐会在刑部就是个郎中,还不是一手遮天。并且,刑部在这件事中的立场,究竟是偏向那帮盐商,还是九千岁家的魏希庄,这就难说了。 福伯上前,关心的道:“老爷,要不要给你送些东西来?” 周清荔与福伯相处了二十多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不用,什么也不缺,不要麻烦了。” 福伯没有再说话。 这个时候,何齐会笑呵呵的进来,道:“我怎么会亏待周兄,我们可是同年。” 周清荔看着他,与周正,周方等人道:“行了,早点回去吧,没事不要出来晃悠。” 周方心里有很多话,知道这里不方便说,只得道:“爹,你保重,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府。” 周清荔嗯了声,神色平静如常。 周正等人转身离去,何齐会一脸笑容的陪着。 走出没多远,何齐会看向周正,道:“周御史,聊几句?” 周正脚步顿住,看着周方等人道:“你们先回去吧。” 周方眉头皱了皱,没有多说,大步离开。 等人走远了,何齐会才与周正笑道:“周御史,令尊明天就要过堂,你可有什么想法?” 何齐会在笑,一脸的得意,掩饰不住的冷意威胁。 周正敢要说话,忽然一个主簿急匆匆赶过来,瞥了眼周正,在何齐会耳边低声道:“大人,姜大人被抓了。” 何齐会一怔,道:“哪个姜大人?” 那主簿又看了眼周正,道:“户部的姜炪,被锦衣卫当街抓走,押去了诏狱。” 何齐会神色大变,双眼圆瞪的看着周正。 杨七少只是个盐商,一切都还好说,但姜炪不同! 他是户部清吏司的员外郎,负责盐引的发放以及盐商银子的进出,是一个十分关键的人物! 而且,今年发放盐引的时间就要到了! 姜炪不容有失! 何齐会脸上笑容没了,一脸的铁青,瞪着周正道:“周征云,你这是在玩火!” 周正走近他一点,目光冷漠的盯着他,道:“我今晚要在家里看到我爹,我的那些朋友要官复原职,我的铺子要恢复正常,我的人要全数放回来,还有,我的耐心有限,你是要是继续耍花招,下一个,我就抓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终于来了 何齐会脸色难看,与周正对视,心里怒火与恐慌并存。 愤怒于周正的大胆,无视他,威胁他,恐慌周正真的敢做,能做! 同时他也明白,周正这些话,并不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说给背后那些人的。 周正的话,大概就是一句话能总结:我的耐心到头了。 周正说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大步离去。 那主簿在一旁听的分明,眼见周正这么嚣张的走了,不由得怒道:“大人,这周征云太嚣张了,不如我们将他也抓了吧!” “愚蠢!” 何齐会低喝一声,一脸阴沉。 如果抓了周正,那就是真的撕破脸,谁知道魏希庄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何齐会目光闪烁的看着周正的背影,心里恼恨至极,道:“你在这盯着,我出去一趟。” 这主簿自然知道何齐会要去做什么,连声应着。 周正出了刑部,与周方等人一起回府。 已经过去好几天,该给的压力都给了,有他刚才那句话,该有分量的人出现了。 周正回府的路上,周方还在说着什么,但周正没心思听,他知道,这一两天,就要有人出现了。 周正回了府,继续看书练字,静心等着。 果然,不到中午,刘六辙就带来了好消息。 “二少爷,周记所有被查封的铺子,工厂都解封了,人也都放出来了。”刘六辙站在周正书桌前,一脸惊喜的说道。 周正坐在书桌内,一笔一划,专心练字。 等一字写完,周正端详片刻,道:“嗯,好生安抚,其他的情况你也盯着。” 刘六辙哎的一声,转身又跑出去。 周正继续练字,在午饭之后,周记的禁令也解除了,上官勋被放出来,被周家姐弟接走。 再等傍晚的时候,胡清郑,田珍疏等人的‘停职调查’被撤销,魏希庄的那些人陆陆续续被招回。 由此,那些人对周正,魏希庄的手段算是全部解除。 等到晚上,周清荔终于从刑部离开,回府了。 福伯看着周清荔突然回来,总算彻底放心,道:“谢天谢地,老爷,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周清荔是见惯官场龌龊的,看着迎接的一群人,平静的道:“没什么事,都回去吧,征云跟我来。” 周方,福伯等人倒是有很多话想与周清荔说,听着周清荔的话,只好看着周正跟着周清荔去了他的书房。 周清荔这一天一夜倒是没怎么受委屈,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正道:“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正站在他桌子前,沉吟片刻,道:“我手里握有那些人致命的东西,但我不能放出来,那些人忌惮这些东西以及魏希庄,估计这一两天就会来求和。” 周清荔从周正短短一句话中听出了很多东西,跟着默然一阵,道:“你想周全了吗?” 涉及到盐课的人太多,即便周正这一次让这些人投鼠忌器,但他们日后的报复,绝对可怕。 他们不限制于朝堂争斗,而是无所不用其极! 若非魏希庄姓魏,在淮安府早就被沉河了! 周正生轻轻点头,道:“暂时没事。” 周清荔能猜到周正的一些依仗,神色前所未有的谨慎,道:“要小心。” 周正嗯了声,道:“放心。” 两父子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此重大的事情,心照不宣的没有多谈。 与此同时,在长安街,一家最为奢华的酒楼内,何齐会,钱中庭等一群人,恭恭敬敬的站着。 满桌的酒菜,香气扑鼻,主位上还空着两个椅子。 何齐会是刑部郎中,钱中庭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两人的官位看似不高,但随时都可能迈步九卿副官的行列,大明官员更替极其频繁,几年内步入五卿之列,位列朝班都未可知! 但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不满之色,站着恭恭敬敬的等候。 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甚至脸上,眼中还带着急切的希冀之色。 不一阵子,一个脸角森硬,双眼凹陷,表情十分冷漠的半百老者走进来,他环顾在场的人,脸角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见过三叔。”包厢里的一群人齐齐出声,整齐划一,简直像是排练了无数次。 这个老者嗯了一声,漠然的进来,在一个位置上坐下。 他刚坐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快步赶过来,笑着与众人道:“诸位大人都来了,小人来迟,莫怪莫怪。” 何齐会,钱中庭一看来人,神色微变。 杨九少! 他怎么来京城了! 一群人心里都是大惊,转头看着已经坐下的‘三叔’。 杨九少旁若无人,在这‘三叔’身边坐下,笑着道:“三叔,还以为你在后面,没想到你先到了。” ‘三叔’,叫做杨湖致,是杨家家主的三弟。 他脸色冷漠,甚至有些阴鹜,尤其一双眼,阴沉沉的,不知道藏着什么,令人心畏。 杨湖致看都没看杨九少,淡淡道:“都坐吧。” 杨九少的突然出现,让包厢里的气氛陡变,一群人小心翼翼的坐下,目光都在杨杨湖致,杨九少两人身上转悠。 这件事的起因就是杨九少威胁魏希庄,将他从淮安府逼回来。现在杨七少已经被魏希庄抓了,这杨九少不有多远躲多远,跑京城来做什么! 杨湖致看着众人的表情,语气漠然的道:“京城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今年的事情照常进行,魏希庄那边我来处理。” 众人顿时都是松了一口气,一脸彻底放心的表情,眼前的这位杨三叔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据说他刚刚之前是去拜访了首辅黄立极! 这样人物的手腕,绝非他们可比! 众人都感觉这件事就要解决了,纷纷对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他们要的是升官发财,可不想与魏希庄撕破脸,那九千岁要是震怒,他们都得死在诏狱里! 杨湖致见安抚住众人,道:“我得到消息,朝廷要对盐课做些事情,不大,无需担心。日后行事谨慎一点,漕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做些掩饰。其他的,你们也藏一点收尾。” 何齐会等人连连点头,就是杨湖致不说,他们也要这么做。 杨九少瞥着这群人,心里冷笑,吃相难看,还想装清高,要面子。 杨湖致看着一群人的表情,拿起筷子,道:“吃饭吧。” 何齐会一见,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道:“三叔,难得您老来京城,晚辈敬您一杯,祝您老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杨湖致端起酒杯,轻轻的啜了一口。 其他人自然连忙跟着,继二连三的敬酒。 杨湖致的表情始终淡漠,或者说平淡,但其他人的热情丝毫不减。 在座的都是官场之人,最善言辞,东拉西扯,天南海北,与杨湖致攀扯起来。 杨湖致偶尔应一声,也算是给足了这些人面子。 杨九少在一旁看着,心里冷笑不止。官场中人的丑态他见过不少,这些人还不算什么。 这场酒宴名义上是给杨湖致接风洗尘,实际上是杨湖致来安抚京城这些人,免得这些人心慌意乱,影响他们的生意。 酒过半酣,终于散场,杨九少陪着杨湖致回到他们的客栈。 杨九少对杨湖致倒是没那么敬重,送他到房间,就问道:“三叔,这件事怎么办?那魏希庄抓了姜炪,对我们影响太大了,还有七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出什么来……” 杨湖致坐在椅子上,正喝茶,闻言瞥了他一眼,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杨七少不但没有惧色,反而兴冲冲的道:“好,就等三叔这句话了。” 杨七少一直在争取在杨家的地位,若是他这次能摆平魏希庄,救出杨七少,那他的地位必然大大增高,至少证明比杨七少强了! 杨湖致继续喝茶,没有说话。 杨七少兴冲冲的走了,心里盘算着怎么让魏希庄答应他的条件,消弭了这件事。 …… 这帮人既然表达善意了,魏希庄也不再藏着,公然出来,回到他常住的茶楼。 如果是前几天,肯定登门人如潮,但现在却是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魏希庄养了几天伤,屁股没那么疼,但还是行动不便,他坐在软椅上,看着身前的何齐寿,道:“咱们没什么损失吧?” 何齐寿一如过往那般陪着笑,道:“我们的生意倒是没事,周公子那边怕是损失不少。” 魏希庄冷笑一声,道:“老周损失的,我让他们十倍赔!” 魏希庄话音落下,忽然有人上来,敲门道:“东家,有人送来一份请柬。” 何齐寿一怔,转身过去开门,接过来看了眼,脸色微变,连忙送给魏希庄,道:“是一个叫做杨湖致的人请柬,他请东家明天去聚贤楼。” 魏希庄看过杨七少的审讯笔录,自然知道这杨湖致是什么人,神色越发冷漠,道:“还真被老周猜对了,告诉来人,我明天准时赴约。” 何齐寿答应着,转身吩咐下人。 几乎在同时,周正也收到了杨湖致的请柬。 打量着这份请柬,周正神情不动,目光幽幽。 这份请柬很平常,简直就是街边的东西,但就是这样才显得不寻常。 这场宴,是城下之盟,还是鸿门宴?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手腕高明 第二天中午,周正与魏希庄站在聚贤楼下,看着这个有些老旧的牌匾。 这家酒楼有百年多的历史,勋贵公卿都未必能在这里订到位置。 杨湖致送了一张普通的请柬,却将位置定在这里。 一场鸿门宴啊。 周正心里感叹着,脸上带着微笑。 魏希庄已经知道那杨九少也来了,脸上一片阴沉,与周正道:“我带了足够多的人,如果那杨湖致,杨九少还敢乱来,我直接弄死他们!” 如果不是还有理智,魏希庄早就冲进去抓人了。 弄死肯定是不行的。 周正心里对这一趟有着清晰的认知,低声道:“不管那杨湖致,杨九少,你今天一定可以带走!” 魏希庄心里对那杨九少恨极,低低的应了声,道:“待会儿摔杯为号。” 周正嗯了声,道:“我也带了人,不过,他们应该不敢乱来。” 这也是以防万一,这群盐商真的是什么事都敢做。若不是周正在京城拿住了杨七少,魏希庄的憋屈只能自己吞了,哪怕他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孙子! 两人交谈几句便迈步进入聚贤楼。 小二已经在门口候着,一见就道:“魏大人,周大人,杨三叔已经在等着了,二位请跟我来。” 周正,魏希庄听着这个称呼,神色不动,跟着上前。 刚走到楼梯口,杨九少一脸笑容,好似老友重逢般的快步走过来,看着周正,魏希庄二人大声笑道:“魏公子,周公子,我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魏希庄看着他,双拳紧握,眼中不掩饰的杀意,脸角铁青。 杨九少察言观色,看着魏希庄的表情,当即道:“魏公子,之前多有得罪,今天我就是来赔罪的。我在京城有六个商铺,都在长安街上,在城外还有一处茶庄,一并给魏公子赔罪。魏公子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只要我有,魏公子尽管直言!!” 在淮安府,杨九少可以尽情逞威风,但在京城就不同。 大明生意场要论赚钱,第一是盐,第二就是茶,衣服可以一年,甚至几年做一件,但盐和茶,再穷的人家都要买,都要用! 尤其是在相对垄断的情形下,那简直是源源不绝的暴利! 长安街的铺子在有权有势的人眼里其实并不值钱,城外的茶庄才是重头戏,这几样加起来,可能价值超过万两! 魏希庄眼神冷漠,压抑着怒恨,道:“杨七少的保命钱是十万。” 杨九少脸色微变,十万两,那基本上就是他一半的身家了,不过旋即他就笑着道:“好说,只要魏公子消气,区区十万两算什么。” 魏希庄冷哼一声,十万两,也买不了他的愤怒!在他眼里,这笑嘻嘻的杨九少已经死定了! 周正在一旁看着,暗自摇头,这杨九少的眼界到底是差了些,只盯着自家的窝,若是当初在淮安府与魏希庄打好关系,靠上魏家,那是多大的助力,又哪里来的这么多事? 就是眼下,这杨九少还是没有认清状况,居然想用几个铺子一个茶庄就把魏希庄打发了。 京城这么大的动静,如果这样就可以摆平,哪里用得着等到现在? “二位大人请。”那小二等了一会儿,再次说道。 周正瞥了眼这小二,这个地方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这小二脸色如常,恭谨,低着头,握着毛巾的手势如同握刀。 周正目光微紧的看了眼魏希庄,迈步上楼,魏希庄却没注意到,一直双眼冰冷的盯着杨九少。 杨九少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皱了皱,双眼里有恼怒之色。 他什么时候这样对人低声下气过? “二位大人请。”来到一处包厢,小二推开门道。 周正与魏希庄站在门口,看到包厢就一个茶桌,清新的茶香弥漫,在茶桌之后,一个半百老者,面无表情,神情专注的正在煮茶,热气腾腾,茶水滋滋的响。 “进来吧。”杨湖致头也不抬,淡淡的说道。 魏希庄神色一冷,冷笑道:“你一个商人好大的架子!” 杨湖致专心致志的泡茶,道:“当官确实有权有势,但权势也不是尽在官场,你们既然来了,想必想好条件了,进来说一说吧。” 周正神色暗动,这个人,不简单! 魏希庄被杨湖致气到了,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这么装,不由得怒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抓去诏狱,给你上一遍大刑!” 杨湖致泡好了茶,不紧不慢的将两杯茶放到对面,这才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魏希庄,道:“这件事之所以闹到现在,是因为我们理亏,并不是我们能力不够,如果魏公子要抓我去诏狱,很多人会不答应,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些人。” 魏希庄立时脸色铁青,双眼喷火。 杨湖致说的没错,他抓杨七少没问题,那是因为他在淮安府受了委屈,魏忠贤必然撑腰,侯国兴,客光先等人只能不说话。但魏希庄报复也要有度,如果超出了杨七少的范围,比如抓杨湖致,那性质就不同了,侯国兴等人绝对不会允许。 毕竟,他们在里面有极大的利益。 魏希庄在魏忠贤面前到底不如侯国兴等人,若是让魏忠贤觉得是魏希庄另有所图,偏向谁就难说了。 周正神色一直不变,心里却警惕到了极点。 这个人,不简单!将事情看得极其透彻,拿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我们确实不能抓你。” 周正抬脚走进去,在杨湖致对面坐下,看着晶莹剔透的茶水,拿起来轻轻喝了一口。 魏希庄知道今天来的目的,压着怒气,跟着坐在周正的身旁。 杨湖致看着周正,表情淡漠,双眼凹陷,有丝丝阴鹜。 周正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道:“姜炪在我手里。” 姜炪,户部清吏司员外郎,负责今年盐引事宜,同时收盐商的钱,分给那些涉及这件事大大小小的官吏。 他被抓了,肯定会影响今年的盐商计划,更何况,姜炪知道的太多! 杨湖致仿佛没有听到周正的话,又看了眼魏希庄,道:“说条件吧。” 周正伸手,拿过杨湖致身前的茶壶,续了一杯,道:“你找我们来,应该是想好条件了,说来听听。” 杨湖致看着周正的动作,道:“只要不过分,我能点头。官位,银子,女人,你们想要什么?” 周正又喝了口茶,道:“我相信你比我更着急,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你们给的条件吧。” 杨湖致一直在掌握话语主导权,这种事发生在谈判桌上简直是致命的,周正怎么可能一直允许。 杨湖致静静的看着周正,好一阵子,道:“难怪老七折在你手里。” 周正道:“他回不去了。” 杨湖致好似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看向魏希庄,道:“老九给你,死活随便。另外,那几艘船的盐也给你,值五万两,每年五万两。” 每年五万! 魏希庄听着色变,这是天上掉钱了!如果真的能一直有,他就算什么也不干,也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相比之下,杨九少都已经不重要! 周正注意到了魏希庄的神色,双眼骤紧的看着杨湖致。 这杨湖致手段真是高明,远不是那杨九少可比。每年五万两就将魏希庄拉上船,不说魏希庄的能力,就是魏家这个招牌,就远不是每年五万两可比的! 杨湖致看到魏希庄意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表情,转向周正,道:“周记的东西,我每年买十万两,帮你卖出去。” 周记的东西成本非常低,毕竟不是严格的后世配方,工序,效用,十万两,那利润可能有七八万两之多! 就是相当于,每年白给周正七八万两银子! 好大的手笔! 周正眼角微颤,眼前的杨湖致,比杨七少,杨九少的手腕高多了! 魏希庄心里激动了一会儿,迅速冷静下来,尤其是看到周正没有说话,脸色一正,没有接话,心里在思索着这里面的陷阱。 杨湖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周正道:“你还想要是么?” 杨湖致已经看出来,这件事的关键不在魏希庄,而在于周正。 周正心内飞转,看着杨湖致的表情,道:“老魏的条件不变,我的要改一改。” “说来听听。”杨湖致直直的看着周正,从容不迫的道。 周正抬起眼皮,神色平静,道:“我不需要你买我周记的东西,我要从你这里,每年二十万两,买五十万石盐。” 大明的盐价各地不同,均价大概是一石一两银子左右,周正要用二十万两,买五十万两的货! 杨湖致身体坐直了一点,看着周正,神情依旧淡漠,没有惊讶,没有生气,眼神幽冷,看不见底。 魏希庄知道价格,心里暗自惊讶,没想到周正居然真的这么狮子大开口,一年就等于是白要三十万银子! “还有吗?”杨湖致伸手拿起茶杯,漠然道。 周正道:“让你的人安静点。” 杨湖致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坐在椅子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周正。 周正说用二十万买五十万的盐,实则上刨去他们的利润,二十万与成本很接近,不算亏多少。 问题的关键在于,周正居然将主意打到盐上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全胜 房间里,除了茶水的咕咕声,腾腾的白气,没有其他声音。 魏希庄似也察觉到周正这个要求的危险,神情有些凝重,不动声色的将茶杯抱在手里。 周正目光平静,说完就在等。 杨湖致脸上没有一丝异色,斜着身子,除了偶尔眨两下眼睛,没有其他动作。 过了不知道多久,隔着腾腾白雾,杨湖致道:“换一个。” 他的语气从来没有变过,淡漠,冷静,还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不换。”周正的语气没有杨湖致那种经久岁月的沉稳,但有着年轻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决心。 魏希庄抱着茶杯紧了几分,双眼紧盯着杨湖致,只要他敢乱来,魏希庄就摔杯,下面埋伏的锦衣卫会立刻冲进来! 杨湖致斜着身子,目光幽漠的看着周正,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好一阵子,他道:“我加到三十万,盐你不能碰。另外,你在苏杭要是有什么生意,我可以照顾,赚多少不说,保你不亏,没人找麻烦。” “我只要盐。”周正道,语气如常,透着斩钉截铁。 杨湖致身体移动了一下,认真的看着周正,道:“私盐虽然赚钱,但没有我给的多,省时省力,又与你的生意无关,告诉我,为什么?” 周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还有什么比私盐更赚钱的吗?” 周正自然不会告诉杨湖致,他是要在盐课钉一颗钉子,彻底的了解他们是如何运作的,以待将来。 杨湖致看向周正,顿了片刻,道:“如果是魏公子,我会答应,你不行。” 周正不知道杨湖致顾忌什么,心里揣测着,道:“我的要求不算过分,如果不答应,我一样有其他办法弄到。” “我知道。”杨湖致淡淡的道。 以周正与魏希庄的能力,弄到私盐其实是小事一桩。大明那么多盐场,所有的盐,几乎都是军户堂而皇之‘偷’出来的。 杨湖致说完这一句,又看着周正默然了一阵,道:“好,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正道。 杨湖致坐正身体,前倾,凹陷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周正,语气越发冷漠的道:“五年之内,你的生意不能越过长江。” 周正眉头一挑,道:“为什么?” 周正已经察觉到,杨湖致对他有忌惮,这种忌惮好像没有任何道理。 即便是魏希庄也不过是魏家不得志的人,盐商这么大的势力,无需忌惮才对。 杨湖致眸子越发冷漠,道:“只有你答应我,我才能答应你。” 不过长江? 周正脸色不动,心里思索。 大明最富裕的就是南直隶,南直隶的发达可以这样说,南直隶的钱粮占据整个大明税赋的一半以上,将近一半的官吏来自于南直隶。 如果说,周正的生意局限于长江以北,那就等于只能在大明的三分之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发展。 这如何让周正答应。 “不行。”周正道。 杨湖致盯着周正,淡淡道:“不想想?” 周正神色不变,道:“不需要想。” 杨湖致看了眼一直抱着茶杯不放的魏希庄,身形后移,斜坐在椅子上,双眼漠然的看着周正。 “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好一阵子,杨湖致道。 周正道:“其他的我自己能做到。” 杨湖致看着周正,又坐起来,倾着身,道:“周记的东西我看了,不错,应该能在江南卖的不错,我加到三十万,每年买你三十万两的货。” 周正心里就奇怪了,这杨湖致的态度有些说不通。他这个意思,是堵不住后的选择合作吗? “成交。”周正不管杨湖致打的什么主意,一年几十万的银子,他没理由不要。 “不送。”周正话音一落,杨湖致就面不改色的说道。 周正直接站起来,道:“明天我会让人来与你谈具体的细节。” 魏希庄有些愣神,这就谈妥了? 眼见周正站起来,他连忙抱着茶杯起身,目中还是警惕,生怕杨湖致突然翻脸。 杨湖致恍若未觉,手里拎起茶壶,自顾的煮茶。 周正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面走去。 魏希庄抱着茶杯,跟在周正身后。 周正下了楼梯,那小二进来,看着喝茶的杨湖致,疑惑的道:“三叔,你这么就答应他们了?” 五十万石盐,三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生意,家主都需要与人商量吧? 周正,魏希庄虽然占据上风,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反击的力量。周正要的实在太多,他们有足够的的底气讨价还价。 杨湖致喝了口茶又倒掉,道:“我见过首辅,他说皇帝很看重周征云。” 小二脸色微变,旋即低头不再说话。 一个皇帝看重的人,那是一座大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周正与魏希庄出了聚贤楼,走出好远,魏希庄才一把扔掉手里的茶杯,看着周正后怕的道:“我刚从真怕那杨湖致翻脸,我注意到,那楼里起码藏着几十号人。” 周正嗯了声,背后凉飕飕的,早就起了一身冷汗,但他脸色如常,道:“嗯,我原本也不是这个想法,临时改的主意。” 魏希庄啧啧称奇,道:“还是你胆子大,一口气就是五十万石私盐,那帮人只怕足够肉疼。” 私盐的份额,利益早就被瓜分殆尽,周正硬生生的要五十万石,不知道影响多少人的利益。杨湖致表面淡定,从他犹豫再三的话头就看得出,确实肉疼了。 周正心底还在疑惑杨湖致的态度,沉吟片刻,与魏希庄道:“人先扣着,等我这边谈妥,他们给了定金之后再放人。” 细节还没有敲定,杨湖致还没有给足前期的‘诚意’,周正要确保没有万一。 魏希庄突然受惊一样,忽然掉头,大步,不,是跑了起来。 周正一怔,喊道:“你干什么去?” “抓人!”魏希庄咬牙切齿,大声回了一句,继而沉声道:“所有人,跟我来!” 周正这才醒悟,转身看了看,在一家茶楼坐下。 魏希庄脸角铁青,双眸喷火,带着几十个锦衣校尉,浩浩荡荡的直接冲向聚贤楼。 他们还没走近,就看到几个伙计绑着杨九少出现在门口。 杨九少剧烈挣扎,转头看向里面,急声大喊道:“三叔!三叔!我可是老九,干爹最喜欢的老九!你不能出卖我,我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聚贤楼内很安静,连回声都没有。 魏希庄一见,冷笑着一挥手,怒声道:“给我抓回去!” 锦衣校尉如狼似虎的扑过去,将杨九少架的死死的,拖着就走。 杨九少慌了,扭着头,向着魏希庄大喊道:“魏公子,魏大人,求求你放过我,我的全给你,银子,女人,钱庄,铺子,我有二十万的家资,全都给你,求你放过我……” 魏希庄哪里听得见,跟在后面,一脸的恨意,心里已经在想着如何炮制他了。 周正看着聚贤楼,那里安静的可怕,表情平静,神色若有所思。 大明的官场是龙潭虎穴,拼命想进的太多,但能善终的,寥寥无几。这官场之外,比龙潭虎穴还可怕,蛇虫鼠蚁,哪一个都致命! 这是一个混乱至极,龙蛇并起的末世! 周正等魏希庄走了,也跟着离开。 刘六辙跟在他身旁,刘六辙没有进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着周正肃谨的神色,担心的问道:“二少爷,没事吧?” 周正看了他一眼,道:“嗯,没事。对了,你待会儿请上官勋到府上,何齐寿也请来。” 成经济去了山西,不在京城。 既然杨湖致答应了,那就要好好谈谈细节。 刘六辙答应一声,道:“那,以后也没事了吧?” 周正看着他,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不用担心,谁有事还说不定。” 阉党现在占据了朝堂,盐课上下自然也依靠着阉党,一旦阉党倒台,东林,清流复来,清算的可不止阉党,还有阉党的一切附属。 包括,围绕着盐课上下的所有人! 虽然可能还是换汤不换药,但有这个时间,周正完全可以谋划对他有利的局势,谁有事,真的说不准! 刘六辙虽然不了解,但总算松口气,笑着道:“那就好,老爷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周正微笑,向着府邸方向走着。 周正回府没多久,上官勋,何齐寿就来了。 周正与二人在书房里密谈了一个多时辰,二人喜忧参半的出了周府,先是分开,各自不知道忙活着什么,第二天中午,赶去去聚贤楼。 杨湖致已经走了,与他们二人谈判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胖子。 在聚贤楼里待了近一个下午,上官勋与何齐寿带着笑意的离开。 他们谈妥了,确定了每年给魏希庄银子的方式以及今年第一笔的时间。 采购周记的产品,定在五月中,陆续发往苏州,每一次价值六万两银子,聚贤楼先付后货。 最关键的私盐,定在六月初,五万石一次,一个半个月内全部到货,先货后钱。 这一次的谈判,可以说是周正与魏希庄大获全胜,不但赚取了每年的定额的‘贡银’,还渗入了私盐市场。 不过两天,魏希庄神气活现的来到周记,一脸舒爽与正在二楼练字的周正道:“你不知道吧,杨九少,杨七少的家资不菲,两人加起来,起码有四十万,能弄到手的有二十万,我已经让上官勋去做了,这下,咱们再也不愁银子了……” 周正不意外,继续练字,魏希庄刚要继续说,刘六辙急匆匆跑上来,看了眼魏希庄,走到周正耳边低声道:“二少爷,李实来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给你十万两 周正的笔头一顿,抬头看向刘六辙。 魏希庄脸上一样变色,看了眼刘六辙,与周正对视。 李实与他们的关系,应该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随时都可能被打破。周正与魏希庄刚刚拿住了那帮盐商,李实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 周正沉吟片刻,道:“请他上来吧。” “好。”刘六辙也知道这个人敏感,有些谨慎的应着。 魏希庄神色严肃,在周正左侧坐下,腰上的刀拿出来,放到桌上,做足了威势。 周正不由一笑,道:“不用那么紧张,他还没必要与我们撕破脸。” 魏希庄这阵子受足了惊吓,神色不变的道:“以防万一。” 周正随他,收起桌上的文房四宝。 李实上来了,相比于以前的高傲,这一次他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笑呵呵的看着周正与魏希庄道:“二位大人,久违了。” 魏希庄端坐不动,李实虽然是地位很高的内监,但他也不怵。 周正看着李实,揣摩着他这句话的含义,脸带微笑的道:“李公公请坐。” 李实坐下来,看着空空的桌上,道:“不给咱家倒杯茶吗?” 周正看着李实,伸手给他倒茶,道:“李公公,请。” 李实脸上笑容越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周御史,这一次,你又捞到了多少好处?” 周正心里一直在思索着李实来的目的,至少从眼前来看,不是找麻烦的,言简意赅的道:“几十万两。” 李实笑容不变,仿佛在他意料之中,道:“那你可知道,你后面麻烦就多了?” 就算眼下周正与盐商达成了和解,彼此生意交错,但盐商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等他们缓过来,报复只是早晚。 那报复,必然是狂风暴雨,不会给周正任何生机。 周正道:“现在是我放过他们。” 李实看着周正,啧啧称奇,道:“真不知道是说你胆大还是无知无畏,之前得罪了朝野,仕途基本算是断绝;现在又得罪了盐帮,生意肯定不会持久;周御史,你这放着大好前程,升官发财不要,折腾什么呢?” “居安思危。” 周正随口回答,旋即就道:“李公公不是来关心我的吧?” 李实脸上没有胡子,声音很尖锐,笑起来如公鸡一样,道:“我当然是来关心你的,毕竟咱们一损俱损,我可不想跟着你倒霉。” 周正手里有他的把柄,如果周正真的倒霉要死了,没理由还保着他。 周正好奇李实的来意,道:“李公公想要怎么关心?” 李实瞥了眼魏希庄,道:“令尊若要复起,六部郎中可以任选。令兄若想出仕,上等县的县令,京中七品官可以任选。” 六部郎中,上等县的县令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任选’的,即便是李实也做不到。 周正看着李实,脸色不动,道:“李公公有话不妨直言。” 李实道:“我时常在皇上那说令尊的好话,皇上对令尊十分欣赏,准备让我找机会,带他进宫见一见。” 周正哪里会信李实的鬼话,但也想不透其中的关节,眼神异色的道:“皇上要见我爹?” 周清荔宦海那么多年,也就去年跻身吏部员外郎,在朝野是透明的不能再透明,天启为什么会见他? 李实,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什么目的? 不管如何,这件事,透着怪异。 李实心里自然有一番盘算,看着周正笑容满面的道:“就这一两天吧,我等皇上有空,就会通知你,让令尊准备一番。” 周正心里惊疑不定,看着李实道:“李公公要什么回报?” 李实又拿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道:“好说,我要你生意的一成干股。” “就这样?”周正审视着李实,他还是弄不清楚,李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这样。”李实道,一脸笑容。 周正目光波澜不惊,心里转悠飞快,李实的突然来示好,让周正很怀疑,揣测里面暗藏的陷阱。 但如果真的是天启要见周老爹,这对周正眼前的处境来说肯定是雪中送炭,会有力震慑一些人,有大好处。 周正沉吟良久,看着李实,道:“我准备做私盐生意,算你一成,年底分红。” 李实眉头一动,神色有不满。 私盐虽然已经公开化,没人会管,但怎么也是‘违法’的,并且周正明摆着是利用他,加他进去,谁还敢找麻烦? 他一个皇帝的近身内监,曾经的苏杭织造提督,就值这一成? 不过李实也明白,周正不信他。 李实看着周正眼中的警惕之色,笑着道:“好,咱家就看看,周御史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周正道:“十万两保底,不足十万我给你补齐。” 有了五十万石盐,杨湖致每年还要买周记三十万的货,还要之前的种种,十万,周正眼都不眨的就说出了这个数字。 这次李实诧异了,十万,那可不是小数字,他之前在苏杭抄了七八家大户才弄到十万两,这周征云张口就来? 李实旋即心底就在怀疑,周正从那群盐商哪里到底弄到了多少好处? 李实目光闪烁的看着周正,笑着道:“那咱家就谢周御史的好意了。” 周正微笑着,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 魏希庄一直坐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没有异样,心里却奇怪。 魏希庄可是有些了解周正的,别看周正平时看似大方,实则小气的很,三五两的花费都要登记在案,能省则省,现在,张口就给李实十万,那帮盐商才给他五万! 李实又喝了口周正倒的茶,站起来道:“好了,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哪天令尊准备好了,通知我一声,我领着他去见皇上。” 周正十分客气的跟着站起来,道:“有劳公公,我送公公。” 李实一拦,道:“不用了,咱家来的秘密,可不能给外人说咱家勾结外廷的口实。” 这句话就扯淡了,有魏忠贤在,谁敢提这个罪名? 不过周正笑容更多,道:“公公说的是。” 李实似乎已经看到周正给他的十万两白银,脸上笑容更多的看了眼魏希庄,转身走了,蹬蹬下楼。 等李实走了,魏希庄才转向周正,道:“你真的要给他十万?那可是十万两!” 周正拿起茶杯,道:“希望他到时候还有胆子拿。” 魏希庄听不懂周正的话,但明白周正肯定是不给了,这才放心,道:“那就好。对了,忘了正事。田尔耕在山西遇到了麻烦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暂时不用担心。” “山西?山西出什么事情了?”周正疑惑的道。能将田尔耕绊住,事情肯定不小。 魏希庄道:“具体不知道,好像是有一个县令投靠了乱匪,牵扯不少人。” 县令投靠乱匪,也就是所谓的起义,这是叛逆! 想来,还得牵扯省级,甚至朝廷军政两方的人,又一场明暗较量。 大明现在的政治就是不管多大的事,最终都会演变成朝堂争斗。 东林党未成势之前,是各种势力大乱斗;东林党独霸朝堂,是东林党内讧不休;阉党起来,是阉党,东林两党大乱斗;阉党独霸朝堂,就是阉党内讧不止。 周正知道,朝堂又要热闹了,懒得理会,与魏希庄道:“江南去不了了,你去山东吧,找个合适的盐场,咱们的盐不能全靠着那帮人。” 周正其实就是找个理由打发魏希庄出京,日后好保他。 魏希庄却不想离京了,拿起刀就起身,道:“这个我让别人去做,对了,我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了。” 周正看着他落荒而逃模样,眉头皱了皱,没有拦。 现在不止是魏希庄,他也得想办法摘掉阉党标签,不然就等着倒霉了。 周正在傍晚的时候就离开周记,回到周府。 饭桌上,周清荔听到天启要见他的消息,脸上是一惊,道:“真的?” 能得到皇帝的单独召见,这不止是荣幸,里面还有很多不同寻常的意味。 周正没有细说李实在里面的作用,道:“嗯,这一两天吧,内监透露的消息。” 周清荔神色异样的看着周正,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不知道天启曾经来过周府,看过周清荔那道未上的认罪书。周清荔惊讶于,周正居然事先得到了内监的消息。 他不能不惊讶这个次子了,这几个月来的动作,哪里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周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看着周清荔,惊喜的道:“爹,皇上要见你,肯定是要重用你了!” 周清荔看了他一眼,沉默无话。 他无功无绩,官位又不够高,皇帝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见他? 这么想着,周清荔又将目光看向周正。 周正似乎会意,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内情。” 周清荔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道:“你们吃吧。” 周正与周方都是一愣,看着周清荔就这么走了。 “应该去沐浴了,”周方倒是明白,看向周正道:“我也不吃了,你吃吧。”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动,自语道:“是时候帮你解决这件事了。” 周正匆匆吃几口,也离开了饭厅,回向他的书房。 第一百八十章 去见天启 第二天,周正在周记,九江阁等转悠了一圈,晌午饭后,来到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很是斑驳,牌匾也是饱经风霜,门前冷落,久无人光顾。 周正打量了一阵,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半百的老者,看着周正,似有些疑惑的道:“公子找谁?” 周正抬着手,道:“学生周征云,特来拜会景湖先生,还请通传,望先生不吝一见。” 老者看着周正,笑着道:“我家老爷好多年不见客了,公子若是无他事,还请回吧。” 周正从怀里拿出一本有些老旧的书,道:“这是阳明先生的手书,学生好不容易借来,想请景湖先生当面指教。” 老者神色微变,看着周正手里的书,双手伸出袖子,道:“真的是阳明先生的手书?” 阳明先生,王阳明,‘心学’的创始人,儒家集大成者,儒学最后一位大家。 这是周正找牙行,花大价钱借来的,与老子道:“确实是。” 这个老者认真的翻看几眼,而后就舍不得松手,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周正道:“老朽就是韩铖。” 周正一怔,怎么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景湖先生居然还兼职门房? 似乎看出了周正的诧异,韩铖道:“家里没什么人,我刚好在门边看书,让你见笑了。” 周正连忙抬起手,道:“学生不敢。” 这位韩铖是万历二十二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当了几年编修就致仕,而后便一直潜心读书,著书,偶尔出去讲学。 因为他的书斋有‘景湖’二字,所以受教之人皆称之为景湖先生,是当世大学问者。 韩铖念念不舍的看着手里王阳明的手书,看着周正道:“你找我,不是专门为了讨教学问吧?” 韩铖虽然未入仕二十多年,但是名望卓著,想以他做台阶抬高身价的人不知道多少。 周正站在门口,道:“不瞒先生,求教是其一。其二,学生准备筹建一座藏书楼,一来收集,整理各类书籍编撰成册,以告世人,后人。二来,学生知道如今寒门着众,求学艰难,拟以公开,允许所有人进来看书,抄书,借书,无贵贱门第之别,无贫富高低之差。” 前面一条倒是没什么,后面一条令韩铖脸上微异,不由认真看着周正。 现今士人,哪一个不是敝扫自珍,自私自利,还有这样肯牺牲自己为他人的人? “没有其他目的?”韩铖看着周正道。他虽然足不出户,但不傻。 周正道:“若为名利,比先生更合适的很多,学生来拜访先生,就是想请先生能偶尔去坐坐,绝无其他。” 周正原本是打算请韩铖做副阁主之类,但似乎有些不敬,想想作罢了。 韩铖看看周正,又看看手里的阳明手稿,似乎犹豫,好一阵子,叹了口气,道:“罢了,为了阳明先生的手稿我就上一次当,你将地址告诉我,我每个月去一次。你这手稿,借我三天没问题吧?” 周正连忙道:“没问题。藏书楼目前在建,等建好了,学生亲自来请先生,不用一个月一次,先生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韩铖似乎有些看不懂周正了,片刻道:“好。” 周正没有多说,抬手道:“学生告辞。” 韩铖看着周正转身就走,目露异色,自语道:“现今这个世道,真的还有这样的人?” 周正离开这一家,没多久又去拜访另一家。 九江阁若是建好了,总得有些人站站台。 除了像韩铖这样周正特意准备了东西的,其他人相对随意一些,即便如此,还是吃了不少闭门羹。 一个下午,周正只邀请到了五个人,但总算有五个人,开业后,这五个人若是常来常往,名气自然渐来。 吃过晚饭,周正来到九江阁。 这里已经被拆的差不多,堆满了各种材料,工匠也有二十多,来来回回,忙碌不休。 刘师傅站在周正身边,神情颇为激动的道:“周公子,两边都拆了,后面的草地也都清理了,再过几天就能动工,三个月建好!” 周正看着,心里颇为期待,道:“三个月能建好?” 刘师傅道:“虽然设计的有些麻烦,但工程不大,三个月绰绰有余。” 周正有些诧异,但更高兴了,道:“好,保质保量。” 刘师傅道:“放心吧,绝对不会有问题。” 刘六辙在一旁看着,与周正道:“二少爷,那万掌柜派人来说了,他准备的书籍就快到位了,问你什么时候要。” 周正想了想,道:“现在就要,放周记,应该能堆下吧?” 刘六辙道:“如果是万册的话,可能不够,不如放府里?” 周正也没有其他地方,道:“那好,你来安排。” 刘六辙答应着,刚要说话,周正忽然道:“他有没有说功名的事?” 周正让万千椫给刘六辙,上官勋,成经济等捐功名。 刘六辙倒是不知道周正要给他捐功名,摇头道:“没说。” 周正嗯了声,道:“我找机会与他说。” 刘师傅在一旁,等他们说完,道:“周公子,你还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周正一愣,道:“特殊的要求?” 刘师傅瞥了眼四周,低声道:“比如暗室,暗道之类?” 周正立时恍然,谁家还没有个暗室,地下室密室之类藏重要东西的地方。 这提醒了周正,想了一会儿,周正道:“地下室要,另外,你再给我留几个地方,我来安排。” 刘师傅顿时一笑,道:“好嘞,周公子放心,都按照你的吩咐做。” 周正又交代几句,这才回府。 一回府就被叫到周清荔书房,周清荔坐在椅子上,神色严正,道:“为父准备好了,后天进宫。” 周正看得出,周老爹有些迫不及待,等不及了。 “好,我来安排。”周正没点破,干脆的说道。 周清荔嗯了一声,随手拿过桌上的书。 周正见如此,便悄悄退出来。 出了周老爹的书房,路过周方的房间,就从窗户里看到他在喝闷酒,一杯一杯,愁眉不展。 周正推门进去,道:“大哥,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周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自顾的又倒了一杯。 周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小菜,道:“你跟丁家小姐有情有义,不用担心那么多。” 周正已经打听好丁家老爷的一些事,正准备这几天想办法不动声色的促成这件事。 周方喝了口酒,道:“你不懂。” 周正这个大直男理论倒是可以,做就够呛,周方这事也不是嘴上说就能解决的,坐了一会儿,道:“我正在筹建一个藏书楼,你要没事就去帮我盯一盯,省的在家里闷的慌。” 周方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点点头,道:“嗯。” 周正不管他听到没听到,反正他答应了,又嘱咐一句少喝酒这才离开。 第二天,周正例行的前往周记坐了半天,而后去了工厂,周氏牙行,再去一趟九江阁,而后就在周记的二楼看书,练字。 刘六辙在外面忙了一圈,跑上来,低声道:“二少爷,魏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杨湖致离京了。问是不是该放人?” 魏希庄手里还扣着杨七少,杨九少以及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姜炪。 周正没想到杨湖致说走就走,人还没放就走了,一个招呼都不打。 “还是有底气啊。” 周正感慨一声,放下笔道:“嗯,放吧。” 放,放的是姜炪,至于杨七少,杨九少那就不可能了。 刘六辙答应一声,掉头就要跑下楼。 周正忽然喊住他,道:“大哥去九江阁了吗?” 刘六辙又转过身,道:“好像没有,大少爷昨晚喝了酒,应该还在睡觉。” 周正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站起来道:“你回去将他拉起来,押他去九江阁,我出去有点事。” 刘六辙连忙道:“去哪,要带人吗?” 周正道:“不用,你去吧,不用人跟着我。” 杨湖致既然放心走了,那就表示暂时不会有事,何况,他是要去李实,要是盐商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那就真的是不知死活了。 刘六辙应了一声,与周正一前一后下楼。 周正已经约了李实,在大明门不远处的一个茶楼。 坐在二楼,李实看着外面的人潮,笑着与周正道:“周御史,我给你带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周正从李实这里得到的消息都不认为是好,神色如常的道:“李公公请说。” 李实笑眯眯的,道:“皇上不止要见令尊,还要见你。” “见我?” 周正神色微惊,天启见周老爹已经是奇怪,为什么还要见他? 他们两父子有什么特别吗?还是时候,朝野要发生什么与他们有关的事? 李实看着周正的表情,笑容越多,道:“无需担心,准备一下,明天早上随我入宫吧。” 周正看着李实,默默点头。 他不指望从李实嘴里问出什么,即便问出来,他也不信。 周正与李实问好了时间,一些面圣的细节就各自离开。 周正回到周府,与周清荔说了这件事。 周清荔神色倒是平淡,道:“那明天就一起去。” 周正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想通了什么还是怎么样,轻轻的应了一声。 周正说起来是与天启见过的,在金銮殿上。 两次。 遥遥相对,周正没看清过天启的脸,有珠子挡住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面圣 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周清荔穿戴整齐,出了府邸,前往皇宫。 到了大明门,有内监已经在等着,接送他们二人入宫。 紫禁城实在是太大了,周正跟着内监走的很累,倒是周清荔神色如常,穿着一身常服,步履不急不缓。 来到乾清宫抬价前,内监转过身,与周清荔,周正道:“二位大人稍等,我去通传。” 周正父子自然客气一声,恭谨的立着。 或许是因为天色还早,乾清宫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人来去。 周清荔脸色黝黑,垂着手而立,面无表情。 周正瞥着他,揣着他的心态。 对于周清荔这种环海沉浮近一辈子的人来说,今日能来到乾清宫是第一次,想必内心有一番感触。 周正倒是从容一些,只是一直在想,天启为什么见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是天色渐大亮,宫里才出来一个内监,看着周清荔道:“周大人,皇上要见你,周御史,还请等一等。” 周正一怔,只见周老爹,单独见?这是玩的哪一出? 周清荔脸色如常,抬着手道:“是。” 说完,他也没有与周正嘱咐什么,跟着内监走入乾清宫。 周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发不解,站在宫外,静静的等着。 宫外空无一人,连声音都很少,周正独零零的站在台阶下,显得颇为孤单。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周清荔面带笑容的在内监陪同下出来,他看着周正道:“为父先回去了。” 周正眨了下眼,周老爹没有什么暗示,说了一句就错过他,向着外面走去。 今天的事情有些莫名其妙啊。 等周清荔走了,内监这才与周正道:“周御史,请跟我来。” 周正答应着,却发现内监没有带他去乾清宫,而是一直向里面走。 好一阵子,周正跟着内监来到了御花园,看到一个穿着明黄服饰的男子背着他,正在看假山流水。 周正是终于见到正主,上前两步,抬手行礼道:“臣周征云参见陛下。” 天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周卿来了,免礼吧。” 周正起身看着天启,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发紫。 “咳咳……” 忽然间,天启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停不下来,极其痛苦,弯着腰,一只手扶着石头,身体剧烈的抖动。 内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急声道:“万岁爷,要传太医吗?” 天启极力的控制,摆了摆手,好一阵子,他才止住,站起来,用手巾擦了擦嘴,转过头向周正道:“刚才与周爱卿谈了一会儿,周爱卿品性高尚,能力出众,朝廷埋没人才了。” 周正知道天启说的是周老爹,抬手道:“陛下抬爱。” 天启脸色越发苍白,双眼有疲惫之色,但还有种高兴的神采,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脸上落寞一闪而过,沉默片刻,道:“是个好父亲。” 周正听着天启的话是一愣,旋即想到他的身世,没有接话。 天启的出身与他的父亲光宗很相似,光宗,也就是泰昌皇帝,是万历皇帝偶尔临幸一个宫女所出的皇长子,万历皇帝极其不愿承认。 万历皇帝厌恶光宗,喜欢郑贵妃所出的福王,为了立福王为太子,甚至不惜动摇国本,与朝臣发动了历时十五年的‘国本之争’。 那时候的光宗地位十分危险,即便最终万历失败,光宗在继位不足五个月后,还是因为‘红丸案’暴毙而亡。 而天启也不得光宗喜欢,不管是在潜邸还在宫里,生活都极其被苛待,幸亏身边人的多番庇护,这才能长大。 天启没有受到正常的皇长子待遇,不管是吃穿住行,还是应有的尊重,甚至于光宗临死前,他都没见过光宗几次。 若非光宗突然暴毙,朝廷内外怕是没人注意这么一位皇长子。 天启坐在石头上,偶尔还会咳嗽一下,他脸上带笑,看着周正道:“你也是个孝子,难得。” 周正看得出天启很疲惫,那手巾隐约带着血丝,心头微震,道:“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后世都传闻天启是落水后得了病根,又乱服药而死,但周正知道,那未必是真的。 天启笑了一下,道:“嗯,本来还想与你多聊聊的,今天看来是不行了。” 周正不懂医术,但从面上看,天启的病绝对不是感冒咳嗽那么简单,想了又想,还是道:“陛下,天下各种骗子横行,尤其说什么仙丹仙露,无不是虎狼之药,与性命有大碍,陛下还请多听太医之言,莫要轻信神棍等谄媚之言。” 天启听得出周正的关心之言,脸上笑容多了几分,道:“嗯,朕知道了。” 周正不知道天启是否真的听进去,垂手不语。 天启看着周正,笑容里有欣赏之色,刚要说话,脸上陡然樱红,剧烈咳嗽起来。 内监连忙上前,拍着天启的背,又与周正道:“周御史,你可以回去了。” 周正看着天启的脸色,眉头皱起,心里担心,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抬起手道:“臣告退。” 天启好像是嗯了一声,被内监扶着快速离开。 有内监陪送着周正出宫,一直到东华门。 看着内监急匆匆跑回去,周正深吐了口气,心情有些异样。 天启这个病,怕是不简单。 刚要走,忽然一匹马急冲而来,毫无顾忌,直接冲入了东华门内。 周正脸色一变,什么人居然能这样直接的冲入东华门?难道是哪里出事了? 不过,大明这个时候哪天都有大事发生,周正没有多看,转身离开。 看看天色,饭点到了,周正随便在一家小饭馆坐下,要了两盘菜。 “你们听说了吗?太康伯被免爵,遣归乡里了。” “哎,面对那么多弹劾,他能有这个结果,也算是皇上庇佑了,要是换做其他人,肯定是身败名裂,少不了牢狱之灾!” “现在是太康伯,后面是谁,你们知道了吧?” “慎言!慎言!” 周正听着四周的议论声,神色不变。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太康伯张国纪是张皇后之父,动他,冲着谁去的,不言而喻。 只是客氏小看了天启与张皇后的感情,免爵张国纪是天启最后一步,并不会有外面传言的废后之类。 周正慢慢的吃饭,听着他们的议论,有些事情,即便是周正也不知道。 比如冯嘉会因为‘贪腐’,被下狱,身败名裂,身边的人纷纷与他切割,甚至交相弹劾。 再比如,都察院,吏部,户部,工部,兵部的五位主官突然有了大变动,都察院左都御史崔呈秀调任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周应秋调任户部尚书,工部左侍郎房壮丽调任吏部尚书,令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兵部右侍郎王之臣直接升任兵部尚书。 短短四个月,王之臣从被罢黜的辽东经略升任到了兵部尚书! 这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奇迹。 再纵观六部,都察院的七卿,除了王之臣,清一色的阉党。 王之臣这个兵部尚书之所以能上去,还是因为要顶缸,六部中,兵部尚书是最危险,换的最快,下场最凄惨的那一个! 周正对这些也算是习以为常了,吃完饭就转向周记。 来到周记,远远的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门口,吵吵嚷嚷,呼喝不断。 开售的时间还没到,这帮人在干什么? 周正观察一会儿,从后门进。 刘六辙立马就迎上来,擦着头上的汗道:“二少爷,这些人都是来订货的,而且都是达官贵人,少的要订一百两,多的几千两……” 周记所产的东西,都是可以用很久的,面膜,洗脸水基本是一份可以用五到十天,洗发水就更长了,一次一两就可以用上大半年,上百两,甚至几千两,那肯定是商人! 但刘六辙说的是‘达官贵人’。 ‘看来,是刚刚进宫的消息传传出去了。’ 周正心下了然,大明没什么秘密,他们父子一起进宫,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讯号。 周家得天眷,即将飞黄腾达! 周正走近一步,低声道:“卖给他们,你让伙计,私下加价卖给他们。” 刘六辙双眼一睁,旋即又大喜,接着又发愁的道:“可是,二少爷,咱们做的跟不上,京城的,山西的,还有盐商的,如果再加上这些人,肯定赶不上……” 周正微笑,道:“不用担心,我已经与上官勋说过了,工厂会继续扩大,人手会快速培训。盐商那边的货可以分批次给,不着急,先应付眼前的,错过这一次,下次想拔他们的毛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刘六辙对赚钱有着比周正还强烈的欲望,听着周正的话就喜色道:“那好,我这就让他们去做!” 平时的周记产品很便宜,这一次,刘六辙打算翻个几倍! 也就是说,之前百两的货要变成几百两,千两的要变成几千两! 这些人既然来了,肯定不会走,那是凭白得罪周家,只能硬着头皮下单! 周正上了二楼,坐在椅子上,闭目假寐。 天启突然见他们父子,不知道与周老爹说了什么,但与周正说的几乎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话。 不过,不论如何,这对周正眼下的处境有着极大的好处,周记门口的那群人就是一个例证,其他的一些变化可能正在不动声色的发生中。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心插柳 等到晚上,周正与刘六辙一起回府的时候,周府的门口已是围满了人,提着各种礼物,喧闹不休。 以往的周府,那叫一个清净,不知道多少人避如蛇蝎,而今却是人流如潮,车水马龙。 周正远远一看就与刘六辙道:“走吧,从后门进。” 结果,后门也围满了人,堵的严严实实。 “二少爷,走这里。”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周府家丁,跑过来与周正低声道。 周正与刘六辙跟他走过去,发现是一个梯子。 那家丁道:“从中午就热闹了,没办法,福伯让府里进出都翻墙,不然根本出不去。” 周正嗯了声,跟着爬梯子,墙的另一边也有梯子,有家丁准备着,显然是怕有外人跟着翻墙进来。 周正好不容易进了府,问道:“老爷,大少爷回府了吗?” 墙内的家丁道:“老爷在书房与福伯下棋,大少爷还没回来。” 刘六辙这个时候也翻过来了,道:“二少爷,你忘了,大少爷让我带去九江阁那了,现在还在那边。” 周正记得这茬,道:“他在那边做什么?” 刘六辙道:“我之前在那看了一会儿,大少爷就是走走看看,他好像很有经验,在指挥刘师傅,刘师傅还很听他的话。” 周正听得一怔,周方是进士,在国子监待了几年,去年又跑去山东做了知县,难道是在山东学的? 周正生怕周方乱改他的设计,与刘六辙道:“明天提醒我去一趟九江阁。” 不等刘六辙答应,周正就奔着周清荔的书房走去。 他想问问,天启与周老爹谈了什么,毕竟周老爹在乾清宫待了是有一个多时辰。 走进房间,周老爹与福伯正在小桌上相对而坐,在黑白之间斗智斗勇。 福伯看到周正进来,笑着道:“二少爷回来了?” 周清荔则神色不动,漫不经心的落子,道:“皇上没见你多久?” 周正已经走到他身后,看着棋盘,嗯了声,道:“皇上不舒服。” 周清荔眉头皱了下,道:“与为父倒也没说什么,无需忧心。” 周清荔显然知道周正来的目的,直接说了。 周正看了眼他的侧脸,想了想,道:“有没有让爹复起?” 周清荔看着棋盘,摇头道:“没有。” 周正站在周清荔身后,神色沉吟。 天启唱的这是哪一出,就是把他们叫进宫,真的‘闲聊’一番吗? 周清荔落了一子,转过头,看着周正道:“皇上与你说了什么?” 周正回忆一番,道:“没有什么,就是几句闲聊。” 天启真的是闲聊,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一点暗示都没得。 周清荔审视了周正一会儿,又转回去,淡淡道:“那你就不要掺和朝堂的事了,安心的在府里看书。” 如果是周正没有入仕之前,还能继续考进士,现在只能一个秀才挂一辈子了。 失去了‘一门三进士’的希望,周清荔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周正倒是不知道周清荔心里所想,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福伯等周正走了,这才与周清荔道:“老爷,皇上要是真的对朝局如此不满,怕是还会有变动。” 内阁从首辅到阁臣已经换过一遍,黄立极上位不过半年,六部,都察院的七卿现在也已是大变。 可以说,朝局在一片混乱中完成了某种更替。 周清荔已经将宫里发生的事情与福伯说了,听着他的话,默默点头,道:“黄立极事事以魏忠贤马首是瞻,实则也是在间接的向皇上表忠心,只是他一昧的遵从上意,而无首辅之能,怕是做不长久。” 福伯看着周清荔的神色,道:“老爷拒绝出仕是对的。” 天启与周清荔的交谈中,曾表达了希望他去户部任职的意思,但周清荔婉拒了。 户部,不比吏部好多少,里面的龌龊更多,进去了,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是排挤不得长久,进去作何? 周清荔轻叹一口气,道:“不说这些了。你对征云怎么看?” 性情大变的次子,一直是周清荔最担心的。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心里难免有些其他的想法。 福伯皱眉,认真的思索了一阵,道:“二少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个假不了。” 周清荔听着这话,沉默了好久,轻轻点头,不管怎么性情大变,是他儿子就好。 周正与周老爹一番交谈后,也算放下心。 他在都察院还是‘告假’状态,是以可以专心做他的事情。 第二天,九江阁前。 周方站在周正身旁,道:“征云我跟你说,房子不能那么建,我大明的建筑讲究方正,半圆太难看了……” “围墙什么的还是要建的,四周也别种什么梧桐,桃花,直接就弄成草地,若是累了,席地而坐,清风徐来,何等风雅?” “还有,藏书不要随便给人看,抄了,坏了,染了墨还好说,他要是撕毁了,盗取了,怎么办?” 周正倒是第一次发现周方还有这么唠叨的一面,耐着心听着,等他告一段落,连忙插话道:“我知道了,你帮我盯着就行,缺银子就找六辙要,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哎,我还没说完,最好挖一个湖出来……”周方一见周正要走,急急的喊道。 周正哪里理会周方,这是他的九江阁,当然是按照他高兴的来。 周正去了周记,周记后院堆满了书。 因为周府前后都是来套近乎的人,前后大门都紧闭,万千椫弄来的书籍只得放在周记。 周正坐在院子里,看着伙计们抱着一摞摞书堆放,他随便抽出一本,自顾的看着。 这里面的书籍大部分都是遗失的,后世根本看不到。周正随便拿出一本就是从未听闻过的,不由得认真看起来。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傍晚。 刘六辙见周正看的认真,一直没敢打扰,等要回府了,这才道:“二少爷,回去看吧。” 周正抬起头,顿时眼前一黑,头一阵晕眩,差点摔倒。 “二少爷。”刘六辙连忙扶住周正。 周正紧闭着眼,不断的深呼吸,缓解头痛,恶心。 过了好一阵子,周正艰难睁开眼,看着地面道:“没事,坐久了,嗯,你收拾一下,咱们回府。” 刘六辙哦一声,还是有些不放心。 又是好一阵子,周正慢慢恢复过来,将手里的书揣入怀里,看着堆满院子的书,道:“遮一下雨,不要潮湿了。” 刘六辙答应着,让伙计拿来雨蓬盖着。 看到没什么问题了,周正才道:“回府吧。” 刘六辙嗯了声,关好门,随周正回府。 又过一天,周正拿着一本书,在不断施工的九江阁前面,手坐在椅子上,旁若无人的自顾的看书。 周方在里面跑来跑去,也不顾浑身泥土,乐此不疲。 一连几天,周正要么是在周记练字,要么就是在九江阁前面看书,很是逍遥自在。 周方似乎唠叨够了,正在试图与刘师傅说,想要对周正的设计做些改变。 刘师傅知道谁给的银子,哪里会按照周方说的改。 晌午的时候,工人们围成一圈,席地而坐,飞快的吃着饭菜。 周方有些拘泥身份,没跟他们一起吃,而是与刘六辙在一边的小桌上吃饭。 周正在看书,没有与他们一起吃。 “《祁山文集》,嗯,值得一看。” 忽然间,周正身前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周正被从书中唤醒,不由得皱眉,神情有些烦躁的抬起头。 一看顿时一怔,周正慌忙站起来,道:“景湖先生。” 来人就是韩铖,他一身的儒色长衫,看着周正笑着道:“周公子酷爱看书?” 周正放下手里的书,道:“学生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就是喜欢看些书,看着就会入神,失礼了。” 韩铖笑着,又看了眼吃饭的那些工匠,扫了眼一身泥土的周方,拿出阳明手书与周正道:“说好三天的,有些不忍放手,勿怪勿怪。” 周正接过来,道:“这也是学生借来的,要不然倒是可以给先生多看些时日。” 韩铖微笑着,目光看向混乱的工地,道:“这就是你要的藏书楼?” 周正道:“是。学生打算命名为九江阁。” “九江?” 韩铖思索着这个名字,微笑着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来,这是第三次,周正这个年轻人,给他的观感十分不错。 这时,周方吃好了走过来,看了眼韩铖,向着周正道:“征云,这位是?” 周正连忙道:“大哥,这位是景湖先生,先生,这是家兄,周横方。” 周方一时间没有想起景湖先生是谁,只是客气的抬手道:“周方见过景湖先生。” 韩铖看着周方一身泥土,气度却是不错,笑着道:“不拘泥,好。” 周方愣了愣,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没想到眼前的景湖先生到底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行人路过这里,其中一个是五十左右,神色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人,他看着周正三人,顿时停驻脚步,双眼大睁。 他边上的妇人见到,拉了他一下,道:“老爷,怎么了?” 中年人直直的盯着周正三人,下意识般的道:“周家兄弟怎么认识景湖先生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建虏来袭 妇人随着中年人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灰头土脸,一身泥土的周方,讶异的道:“横平这孩子怎么成了这样了?” 在她的印象里,周方一直是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一个年轻人。 中年人不在意周方穿什么,什么模样,而是盯着与他们兄弟相谈甚欢的韩铖,疑惑不解。 韩铖与现在很多大儒不同,他不建书院,不收徒,授课也非常少,一心潜修学问,因此声望反而更隆,士人无不敬重。 “没听说周远山与景湖先生认识啊?”中年人自语,他就丁家老爷,丁棉。丁棉与周清荔是多年老友,对周家十分了解。 妇人却没有听到丁棉的话,皱着眉头道:“都怪你,好好的悔什么婚,横平多好一个孩子,你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丁棉转头向她,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横平还好说,那征云两次上朝,将朝野得罪了个遍,哪天周府要是出了事,你女儿是一起死,还是做寡妇?” 妇人嘴角动了动,没敢说话。 这种事,她这妇人是不懂的,总之老爷也是为女儿好。 丁棉又看着周方,周正兄弟俩与韩铖谈笑不止,心里越发疑惑,却也没有多待,道:“走吧。” 一群人继续向前,他们是要去白马寺烧香还愿。 韩铖与周正,周方兄弟俩谈话倒是相当愉快,尤其是与周正,一些观点很是不同,看书的视角也很别样,令他觉得很是新鲜。 韩铖只是来还书的,聊了一阵便道:“你们忙吧,我府里还有几盆花要浇水,就先回去了。” 韩铖这个人,没有什么架子,谈话之间也不摆大儒前辈的资格,周正很有好感。 “我送先生。”周方这个时候已经想起景湖先生是谁了,哪敢随意。 韩铖只是笑了笑,又看了眼工地,转身离开。 周正跟着送了几步,而后继续回头盯着工地,看书。 在周正忙忙碌碌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京城好似忽然的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尽管朝廷有意封锁消息,京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内里却是紧张万分。 黄维怀,周正从辽东带回来的那则谣言,时间是越来越近。 尽管朝廷里有很多人主张放弃辽西走廊,固守山海关,但决策层还是十分清楚,辽西走廊是山海关的护城河,山海关是京师的门户,护城河若是丢了,那城门也未必能久守。 五月初七,周府。 凉亭里,田珍疏与周正对坐,两人喝着茶,说着朝野内外事。 田珍疏神色有些凝重,道:“朝廷前些日子就得到了消息,袁巡抚一直盯着建虏,一有动作就知道了。” 周正想起前一阵子见到的那匹闯入东华门的快马,想来应该是来自辽东了。 袁崇焕有了这段时间的准备,应该比历史上更容易守住宁锦一线,这一点周正倒是不担心。 周正看着田珍疏,神色认真的道:“宁锦一线对我大明十分重要,东江镇更加重要。察哈尔已经失去掣肘建虏的能力,唯有东江镇了。” 田珍疏点点头,道:“朝廷已经给毛文龙去过信,要求他警惕,想必不会出什么事情。” 黄维怀与周正带回来的那则谣言,是假借建虏四大贝勒的莽古尔泰传出来,其中特别说明了要消灭东江镇,这样一条重要的信息,毛文龙不会不小心。 周正对这些人可没有那么放心,道:“如果还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我。” 田珍疏知道周正对辽东十分关注,道:“好。对了,你什么时候回都察院?” “再等等。”周正语气平常的道。 没有人知道,一场大变,就在眼前了。 田珍疏没有多劝,叹了口气,道:“你听说了吗?魏忠贤的生祠遍布大江南北,人人仿效,简直成了圣人。” 周正听着摇头,端起茶杯。 田珍疏看着周正,若有所指的道:“自古以来的权臣就没有好下场,偏偏魏忠贤这个宦官还不知道收敛,依我看,大祸临头不远了。” 若是文官的权臣,肯定要做足表演,但魏忠贤却没有,不但权倾朝野,冠上了九千岁的名头,还是大肆建生祠,这也就是个太监,如果不是太监,谁能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田珍疏说魏忠贤大祸临头,实则是盛极而衰的道理。魏忠贤将自古以来的內宦,权臣做到了顶峰,再无半步可进,这种情况下,只有两条路,或者是两个结果,要么就是篡位,要么就是横死。 大明的体制是容不得任何人谋逆的,因此前进无路,魏忠贤只有死路一条。 田珍疏说的是有道理的,不过动手的不是天启。 周正同样知道,田珍疏话里暗指他与魏希庄走的过近,不动声色的道:“只是魏忠贤,阉党那些人还不自知,一门心思的争权夺利,蝇营狗苟。” 田珍疏话就点到了这里,而后道:“江西近来匪盗四起,朝廷派了几波监察御史都未有成效,我需要避嫌,你可有什么办法?” 所谓的匪盗,也就是日后的流寇,现今还不算成势,依旧是匪盗。 匪盗的成因很复杂,根本还是‘天灾人祸’四个字,天灾无能无力,还得从人身上想办法。 但现今的朝局混乱不说,地方上更是龙蛇混杂,哪里能几句话说得清,解决得了的。 周正沉吟一会儿,道:“关键还是地,没有地,剿抚都未必能有用。” 没有地,吃不上饭,匪盗四起,源源不绝,剿不尽。抚,没有足够的地,农民吃不上饭,等于欺骗,只会更加激起民乱。 关键的地,不在朝廷手里,在那些皇亲国戚,勋贵公卿,官商大户手里。 田珍疏眉头皱了下,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周正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眼下找不到好办法。” 田珍疏觉得周正话里未尽,没有多问,长长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些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只希望朝堂那些大人们能有办法吧。” 对于这些,周正无法说透。 至于辽东,周正能做的都做了,只希望东江镇能留住。 有东江镇在,建虏就不敢绕过山海关深入大明腹地,没有从大明劫掠的粮食,人畜,他们就会面临残酷的天灾,实力会被严重削弱,这等于是给大明续上一口气,得以喘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田珍疏告辞离开。 周正看着田珍疏的背影,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忧虑,这种忧虑藏都藏不住。 大明现在是内忧外患,但没谁觉得大明会亡国,但田珍疏身上,似乎有这种担忧。 “也不尽是目光短浅之辈。”周正自语,暗自点头。 京城的肃杀之气在几天之后变的凝重,五城兵马司频频调动,京城上下都是一种惊慌的氛围。 辽东离京城真的太近了,宁锦若失守,山海关可能也保不住,山海关到京师是一马平川,毫无阻拦,建虏完全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这种紧张的气氛凝聚不化,宫里的钟声每天都要敲好几遍,朝廷的大人们来去匆匆了,不复之前的你争我斗。 这个时候,没人再提放弃辽西走廊了,而是一定要守住,全都寄望于袁崇焕。 建虏造反这些年,也就袁崇焕挡住了建虏的脚步,他们都希望袁崇焕能再挡一次。 这种影响不止在朝廷,民间的不安也是日渐显现。 不怎么关心国事的魏希庄隔三差五来找周正,都是询问辽东战事的。在山西筹建分号的成经济更是匆匆跑回来,一脸对辽东的担忧。 甚至于周家的饭桌上,讨论的主题也都是这件事。 周清荔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问向周正道:“你去过辽东,沈阳,这件事你怎么看?能不能守住?” 周方手里拿着筷子,伸着头,停下嘴,睁大双眼看着周正。 周正对辽东之事早就想过,张口就道:“宁锦一线应该没问题,我担心反而是东江镇。” “东江镇不重要,宁锦在,山海关就没事,京师就没事。”周方接话,思绪清晰,简单明了。 这应该是大明朝廷现在的普遍心态,以往大明朝廷还想察哈尔,东江镇掣肘建虏,随着察哈尔被打垮,东江镇日渐衰弱,这种设想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提了。 周清荔听着周正的话,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希望袁巡抚能守住。” 袁崇焕现在的声望还是很高的,朝廷里对他寄予厚望。 周正对这些插不上手,依旧忙着他的事情。 周记现在不缺银子,不缺销路,但周正依旧在要求成经济,上官勋等人想方设法构建渠道。 九江阁在飞速的建造着,几十个工匠忙碌不休,不过十多天就出现了雏形。 五月中,周正从九江阁回来,刚要走到周记,忽然一个婢女模样的小姑娘悄步上前,低声道:“征云公子,我家小姐要见你。” 周正一愣,道:“你家小姐是谁?” 不等周正浮想联翩,这个小姑娘就道:“我家小姐姓丁。”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最后的山海关 这小姑娘说‘丁家小姐’,周正立时知道谁找他了,道:“领我去。” 小姑娘悄悄瞥了眼四周,带着周正走向不远处一个角落。 丁家小姐站在角落里,神情看似平静,眼神里却很是踌躇,犹豫。 周正来到近前,打量一眼,道:“嫂子。” 他与这位未过门的嫂子之前是见过一次,还算认得。 丁小姐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看着周正,勉强的笑着道:“我找你,你不会见怪吧?” 丁家与周家的关系现在有些僵,丁家老爷坚持悔婚,丁小姐的处境十分尴尬。 周正微笑,道:“没什么见怪的,嫂子找我有事?” 丁小姐看着周正,又小心的瞥了眼四周,走进一步,低声道:“我听我娘说,你与横平是不是认识一位景湖先生?” 周正一怔,道:“嫂子……丁伯母怎么会知道?嫂子为什么问这个?” 丁小姐又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我听我娘说,我爹十分敬重景湖先生,若是,若是他出面,我爹可能会改变主意。” 周正明白丁小姐来的目的了,认真的想了想,道:“好,我来想办法。” 丁小姐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说完似乎彻底松口气,有些心虚的解释道:“我与横平都不小了,我爹,做的也不对。” 说到底,还是你俩有情有义,舍不得放手。 周正心里暗笑一声,面色如常的道:“嗯,我想个稳妥的办法。” 丁小姐认真打量了周正一眼,刚想再说什么,她的婢女快步走过来,道:“小姐,夫人出来了。” 丁小姐连忙与周正道:“我先走了,这件事你不要与你大哥说。” 说完,就快步走了,显然她是偷跑出来的。 周正看着她的背影,点点头,这个嫂子不错。 周正回到周记,思索着这件事,韩铖的面子可不是那么好给的,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不等周正想明白,又有不速之客登门。 胡清郑坐在周正对面,两只小眼睛不停的眨。 周正给他倒了杯茶,道:“张国纪的事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一脸为难之色?” 张国纪在上个月就被免爵,遣归乡里,这件事算是尘埃落定,胡清郑应该不用继续装病了。 胡清郑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上面让你回去。” “让我回去?发生了什么事情?”周正有些疑惑。他对都察院来说是个麻烦人物,没事不会要他回去的。 胡清郑又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事,好像是新台长上任,要革新吏治。” 新台长,也就是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 周正有些明白,又问道:“都察院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胡清郑这个浙江道的主官做的是很心累,没有以前那么悠哉悠哉,混吃等死,听着周正的话,勉为其难的想了想,道:“建虏入侵宁锦,朝廷有些慌乱,听说兵部堂官王之臣最近被弹劾的厉害,都察院的御史整天都在写弹劾他的奏本。” 周正眉头皱起,道:“弹劾王之臣,为什么?” 王之臣是兵部尚书,刚刚上任才几天?而且辽东如此大战的情况下,居然有人公开弹劾他,而且听起来,声势还不小。 胡清郑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据说王之臣要辞官了。” “王之臣要辞官?”周正神色微惊,兵部尚书王之臣要辞官? 他可是兵部尚书!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辞官! 周正还记得,王之臣在兵部与他讲的‘不党,不惧,不辞,不躲,不让’的五不,这就辞官了? 胡清郑抬头看着他,一脸无辜的道:“他要是不辞,只怕会更乱,更麻烦。” 周正顿时若有所悟,不管为什么那些人突然弹劾王之臣,王之臣在这个时候要是坚持不走,只怕会越演越烈,延生到影响辽东战局。 王之臣的五不,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可行性。 抛开这些,周正思索着他身边的一些事情,周记已经在正轨,九江阁有了雏形,不需要他时刻盯着。 不过,周正还不想再次卷到党争里,看着胡清郑道:“我的病假还没有到期,等到期了再说。” 胡清郑没有强迫周正的意思,大概就是个通知,揉了揉脸,又道:“我打算辞官了。” 周正看着他,道:“你要辞官?” 胡清郑虽然不是个官迷,但要他辞官,也应该千难万难吧。 胡清郑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甚至直接趴到了桌上,道:“不辞也没办法,朝廷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周正不知道胡清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想必还是那些破事,点点头,道:“那就辞吧。” 胡清郑抬头看了周正一眼,满是幽怨。 周正被他看的头皮发麻,连忙将他赶走了。 辽东战事紧迫,京城内也没闲着。 周正依旧远离,自顾的忙着他的事情。 周正没事就往韩铖的府邸跑,讨教学问,讨论各类的书。 韩铖没有避而不见,与周正聊天,对一些书籍的内容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看法,想法,令韩铖十分新奇。 过了好些天,韩铖合上周正带来的《蜀汉志》,笑着道:“书者自有立意,但旁观者不同,就像你说的,一百个人看同一本书,得到的必然不同,刘备是大忠还是大奸,刘禅是愚蠢还是聪明,仁者见仁了。” 周正道:“时移世易,文字不褪色,但角度一直在变,即便是圣人经典各种解注也不尽相同,学生认为,书是给人看的,却不是照着做事的金科玉律。” 大明现在的浮夸风很重,好谈经义而不重务实。 韩铖点点头,笑着道:“你这几天天天来我这,不全是为了讨教学问吧?” 周正神色恭敬,道:“不瞒先生,学生想请先生保一桩婚事,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韩铖一怔,找他为名为利,这保婚还是第一次。 “是哪一家的小姐?”韩铖有些感兴趣的问道。 周正道:“不是学生,是学生兄长。” 周正将周方与丁家小姐的事慢慢的解释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说了丁家的难处。 韩铖听完,笑着道:“原来如此,君子有成人之美,改天我见见丁家老爷,若是他能卖我一分薄面,也算是功德一件。” 周正没想到韩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当即抬手道:“多谢先生。” 韩铖摆了摆手,道:“就凭你找的这些孤本,这个忙,我也得帮。” 周正真的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再谢。 韩铖看着周正,只是微笑。 如果是那些为名为利的来找他,连门的进不了。但这个周征云倒是例外,虽然也有些目的,却没那么功利。 周正十分高兴的离开了韩府,韩铖答应了,丁家那边应该不会继续坚持悔婚,算是去除了周家所有人的一块心病。 “晚上回去告诉周老爹。” 周正自语一句,就回转周记。 周正在他的二楼,看书,练字,过的倒是逍遥自在。 京城里紧张气氛越来越浓,建虏围困锦州,宁远已经十多天,二城岌岌可危,京城越发不安。 山海关早已紧闭门户,严阵以待。 京城里的兵马来回调动,弥漫着肃杀之气。 京城没有以往那么热闹了,每一个人脸上似乎都写满了担心。 傍晚,周正在回府之前,被魏希庄拦住,拉在一个小酒楼喝酒。 周正看着他有些烦躁不安的表情,道:“怎么了?” 魏希庄自然不会是担心辽东之事才这个脸色。 他喝了口酒,道:“我刚从千岁府出来,听说,九千岁准备派一些人去山海关,有我。” 周正眉头一挑,魏忠贤这个时候派人去山海关做什么? “为什么?”周正紧追问道。 魏希庄看了他一眼,道:“运送器械,粮草。” 周正若有若悟,凑近一点,道:“以防万一?” 如果宁锦失守,那山海关就是大明最后一道防线,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这是魏忠贤的意思,怕也是天启,朝廷的意思了。 魏希庄一怔,没想到周正能猜到,点点头,道:“我们护送霍维华一起去。” 霍维华,兵部左侍郎。却不是兵部尚书王之臣。 这里面的龌龊事周正不想深究,问道:“你烦恼什么?” 如果是护送霍维华去主持山海关大局,那魏希庄只是一个陪同人员,忧虑什么? 魏希庄犹豫了一会儿,道:“听说,可能要杀一些人。” 周正看着魏希庄,明白了。 魏希庄到底还是那个骤然而起的小农民,不习惯,不喜欢朝廷里的尔虞我诈,对杀人这种事有本能的畏惧,并且,或许里面有他亲近的人。 周正想了想,道:“宁锦应该没有问题,不会真到困守山海关的那一步,放心去吧。” 魏希庄一怔,有些惊喜的道:“真的?” 周正道:“袁巡抚准备了那么久,还提前得到消息,上次能守住,这次没有理由守不住。” 魏希庄看着周正,似乎得到了鼓舞,放下手里的酒杯,长吐一口气,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再给我准备五万两银子,我要带去山海关。” 周正现在不缺银子,道:“好,我让成经济给你准备。对了,你现在培养的暗卫有多少了?” 魏希庄道:“没多少,十几个吧,都归孟贺州管。” 周正点点头,道:“在沈阳那边的联系不上,等战事结束了,得想办法联系上。” 魏希庄嗯了声,道:“我到山海关后想想办法,还有其他的吗?” 周正原本是想联系一些西夷人,但条件还不足够,思索一番,道:“没有了,最近你小心一点,出格出头的事不要做,藏一下。” 魏希庄有些不明所以,但周正也没解释。 第一百八十五章 偶遇朱由检 没过几天,周正从韩府出来,手里还带着一页纸。 他来九江阁,看着还在忙活的周方,大声喊道:“大哥。” 九江阁初具规模,周方将精力都投入这里,每天都忙的一身泥土,不到天黑不归家。 听着周正的喊声,周方回头看了一眼,道:“我正忙着,等会儿。” 周正直接回道:“你再不来嫂子就没了。” 周方脸色微变,急匆匆跑过来,盯着周正道:“你说什么?” 周正笑着将手里的纸递过去,道:“景湖先生的手书,你拿去丁家,丁老爷肯定不会再反对你们的婚事。” 周方双眼大睁,连连擦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打开看去。 只见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大字:诗书礼仪。下面还要落款,时间与盖印。 周方一脸惊喜色,道:“真的是景湖先生的手书?” 周正笑着道:“我打听过了,丁老爷很是崇敬景湖先生,你拿这个去丁家,应该就没问题了。” 周方没等周正说完,转头就跑。 周正连忙在背后喊道:“回去洗澡换衣服再去。” 周方脚步不停,只是方向变了,原本向丁府,现在向周府,跑的那叫一个快。 周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会儿,转向九江阁。 九江阁的地基已经打了,地面上有了一些轮廓,一座与大明现有建筑风格迥异的藏书楼,即将拔地而起。 周正在这里看了很久,与刘师傅商讨了一阵,回转周记,继续他的看书,练字大业。 等要回府的时候,刘六辙拿着一本账簿上来,道:“二少爷,这是周氏牙行那边的账簿,上官掌柜让人送来的。” 周正嗯了声,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去。 这道账簿,主要是与那些盐商的。 这些盐商财大气粗,动作也非常快。 五十万石私盐已经在路上,预计一个月内会完全到货,上官勋正在四处想办法构建渠道,将这批盐卖出去。 另外,订购周记三十万的货款,前期的五万也送到了,要求周记尽快发货。 之前李实的资产已经处理干净,周氏牙行现在的资产,暴增到了五六十万,还日进斗金! “差不多,够用了。” 周正看着最后的数字,轻轻自语。 刘六辙听着,道:“二少爷,你要做什么?” 周正笑着合上账簿,道:“没什么,回府吧。” 刘六辙哦了一声,陪着周正回府。 周家门口人已经没什么人了,周正一进门,福伯就笑呵呵的迎上来,道:“二少爷回来了,快进去吧,老爷,大少爷都在等着了。” 周正看着福伯的神色,心里一动,道:“成了?” 福伯笑着道:“嗯,景湖先生的面子足够大,丁老爷不再反对了。” 周正心里本也是五五分,没想到真成了,笑容满面的道:“好,我这就去。” 周正进入周清荔的书房,就看到周方也在,两个人伸着头,盯着桌上的日历看,嘴里都是在算日子。 一见周正进来,周清荔少有的笑着道:“征云,来,你也来看看日子。” 周方原本对周正一肚子意见,这会儿也没了,道:“二弟,来,你看看什么日子好。” 周正不说恭喜之类的,上前盯着书桌上的日历。 这个日历相当复杂,那些黄道吉日什么的,与这个时候是否有什么冲突,忌讳,周正完全不知道,但他清楚接下来朝局要大变,将会冲击朝野,周家估计也难太平,想了想,道:“六月十五,怎么样?” 六月十五,辽东战事差不多结束,京城上下一片喜庆,是个不错的节点。 周清荔,周方两人盯着六月十五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脸上似乎有迟疑。 不过,周清荔一抬头,沉声道:“那就六月十五!赶是赶了点,但也够准备了。” 周方神色一喜,道:“行,那就六月十五。” 这件事敲定了,周清荔仿佛放下了一件心事,看着周方道:“嗯,这一个月你就不要出门了,丁家那边为父去说,其他的我让福伯去准备。” 周方终于要成婚了,脸上竟然有了腼腆的笑容,嗯嗯说不出话来。 周清荔见周方事情彻底定下,转向周正道:“你有没有合心意的哪家小姐,你大哥婚后,你也该成亲了。” 周方是二十二岁,周正今年也是二十,是为周母守孝才拖延的,已经是相当晚了。 周正连忙咳嗽一声,道:“大哥的婚事才开始,爹,你先忙这一头吧。” 周清荔心情好,没有与周正计较这个,又笑着看向周方,道:“你回去准备写请帖吧,哪些人要请,府里少几个,低调一点,婚后,你自己单独宴请。” 周方接下来是有的忙,听着道:“是爹。” 没多久,福伯就进来了,开始讨论具体的细节。 成亲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不说相关礼数,就是人情来往就是一个十分头疼的事。 周正在一旁听头大,暗自感慨,摇头。 …… 周家这边忙着婚事,京城的气氛越发紧张了。 建虏五月初犯宁锦一线,现在已经二十多天,宁远,锦州随时可能陷落,一旦宁锦丢失,建虏的大军就会兵临山海关,那大明就危险了! 周正从各种关系上得来的消息,朝廷的争斗虽然有所收敛,却也不遑多让。 王之臣成了众矢之的,一副宁锦已经失落,王之臣是首罪的架势。 真是未雨绸缪啊! 魏希庄前连天秘密随着霍维华前往山海关,这也算是朝廷的一个后手。 若宁锦丢失,山海关,是大明最后的屏障! 对于宁锦之战最为从容的大概是周正了,至少面上是如此。 周正每天在府里,周记,九江阁三点转悠,随着周方亲事的推进,他这个‘二叔’事情也多起来。 快到五月底,周正从府里悄悄溜出来,透口气。 周方拉着他做了太多事,太累了,周正不能不跑了。 带着刘六辙,在长安街附近转着。 刘六辙看着路两边字画摊子,笑着道:“二少爷,你的字画要是在这里,肯定也值不少钱。” 周正瞥着他,翻了个白眼。 刘六辙立时强辩道:“二少爷,你的字画,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周正懒得理他,在一个个摊子前走着,看着。 这些卖字画的大部分都是各地来京的落魄秀才,以卖些字画暂时维持生计或者积累回去的盘缠。 周正一个个的看着,在物色着请哪些人去九江阁。 一个偌大的藏书楼需要很多人,还得是品行不错的读书人。 “公子,要买字吗?或者要写什么都行。”一个摊子前,十七八岁年轻人,看着周正道,脸上有读书人的矜持,也有贫穷下掩饰不了的无奈的一丝殷勤。 周正看着他身前的字画,字体倒是很不错,画也很有特色,道:“给我画一幅鸳鸯戏水图,我大哥要成亲了,要多久?” 年轻人双眼一亮,故作沉吟的道:“如果公子要的急,今夜我给你熬夜画,明天一早就可以了。” 周正点点头,道:“好,多少钱?” 年轻人看着周正,道:“三十文。” “别人家才二十文,你为什么这么贵?”刘六辙一听就睁大眼,不满道。 年轻人神色微僵,刚要说话,周正摆手道:“这位公子的画比其他人的好,就三十文吧。” 这年轻人神色一喜,抬着手道:“多谢公子。” 周正又看了眼这个年轻人,让刘六辙拿出十文做定金,道:“我明日来取。” 年轻人收了钱,道:“公子放心,明天一定给你画好。” 周正嗯了声,微笑着转身,一转身他神色一凝,脸角僵硬,笑容渐失。 在他对面,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锦服,唇红齿白,与周正插肩而过。 在少年身侧,跟着一个中年人,李忠。 周正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个少年人是谁了——信王朱由检! 不知道为什么,周正眉头紧拧,头皮发麻,身体紧绷,站着一动不动。 朱由检没有察觉到周正的表情,笑着从周正身边走过。 李实看到周正,眼神微变,但是他记得周正曾经的嘱咐,装作不认识,跟在朱由检身后,缓步离去。 刘六辙认识李忠,但并不知道周正给李忠安排去了信王府,等他们走远这才道:“二少爷,那少年是谁,李忠不应该在宫里吗?” 周正暗吐一口气,他没想到,未来的崇祯皇帝居然会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令他有这样的反应。 转过头,周正看着朱由检的年轻背影,才十六七岁,谁能想到,再过两个月他会成为大明皇帝,更没人知道,他的杀戮虽然不如他的开国祖宗,却也排得进前三! 跟着崇祯,那才是真正的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得死,还是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死! 周正压着异样的情绪,道:“不知道,估计是宫里的安排吧。” 刘六辙随意的点点头,没有在意那么多。 周正转过身,神色紧肃不散。 遇见朱由检令他发现了一些事情,崇祯是大明最不稳定的因素,以往周正的设想还是过于理想化,他的布置还不够,还需要做更多的事情。 “是时候了。” 周正目光闪烁的低语。 刘六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转头看着周正道:“二少爷,你是不是要做什么了?” 周正没有隐瞒,嗯了声,道:“会带着你。” 刘六辙一喜,道:“好嘞。” 他不管周正做什么,只要跟着周正就行,毕竟,他是周正的书童。 第一百八十六章 阉党盛极 周正忙着周方的婚事,里里外外的走动。 同时,他更加主动的关注朝局,与田珍疏,胡清郑等人走动越发密切,时时刻刻注视着丝丝缕缕的变化。 这一天,周正再次来到王之臣府邸。 递过拜帖,房门领着周正进入王府的一个凉亭。 王之臣一如上次在兵部见到周正时候的模样,淡定从容,嘴角带着微笑。 两人坐下,叙了茶,王之臣看着周正道:“上次知道你来过,不过我在宫里。” 周正打量了王之臣一眼,开门见山的道:“大人准备辞官了?” 王之臣的微笑渐渐消失,轻轻点头,道:“我若是不走,不止朝廷的兵备有碍,辽东那边也有所被掣肘。” 一个做事的人反而成了掣肘,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不过王之臣一言而过,再次微笑着道:“你对辽东一直很有见地,现在辽东战事危急,怎么看?” 周正大概能猜到王之臣心中的无奈,不好多言,道:“战事已经持续近一个月,若是这几天没有大变,建虏只能撤兵了。” 黄台吉这次是倾力而来,十多万大军,粮草消耗可不是一笔小数,加上久攻不克,除了退兵没有其他路可走。 王之臣若有所思,道:“我也是这么看的,不过还是不能大意。宁锦总兵力不过五万,军备,粮草,军心都不足。” 大明军备荒废已久,哪怕是所谓的九边重镇也是极其不堪。 周正倒是没太担忧,道:“下官更担心东江镇。” 王之臣道:“这个不用担心,毛文龙的兵力现在只有一两万人,除了做些威慑,不会真的与建虏硬碰硬。” 东江镇的军备比宁锦还不堪,对沈阳的威慑越来越小,黄台吉十万大军可以围困宁锦一个月而不顾忌沈阳安危就可见一斑。 周正心里始终有些不放心,道:“大人还是莫要过于宽心,建虏狡诈,需要再三防备。” 王之臣看着周正对辽东‘异乎寻常’的关心,脸上笑容越多,道:“你的见识,胆魄都很不错,一直在外可惜了,有没有想过去哪里?趁着我还能说得上话的时候。” 周正道:“下官不是来跑官的。不知大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王之臣看着周正,好一阵子道:“跑不跑都无所谓,关键在心。如果辽东胜了,我应该会平安无事的离开,如果败了,那我就是首罪,传首九边不至于,斩立决应该逃不了。” 兵部尚书,果然是六部尚书中最危险的! 周正内心里不希望王之臣辞官,朝局中难得的一个与他想法相近的人,顿一会儿,道:“大人一定要走?” 王之臣默默点头,他是不得不走,这不是被人排挤,背锅,而是为了国事,他若不走,很多事情将无法继续。 周正想着即将来的大变局,以及日后王之臣可能复起,没有再多劝,道:“那下官祝大人一切顺利。” 王之臣看着周正,笑着道:“现在人人避我不及,你还是第一个主动上门的,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我能帮的就帮你一次。” 周正心里自有想法,再一次的道:“下官真的不是来跑官。” 王之臣笑着,微微摇头,道:“也罢。不过,我给你个建议,京城是做不了事情的,地方上或许可以,你还年轻,不要窝在京城。” 周正嗯了声,道:“下官确实想过,明年希望能外放出京,认真做些事情。” 虽然都察院系统相对封闭,一向是内部调迁,但外放也是常见,周正现在是七品的监察御史,若是外放,必然是上等县知县,甚至是一些下等府知府也可以。 如果不怕扎眼,惹来非议,甚至于上等府都行。 “想去哪里?”王之臣来了兴趣。 周正道:“真定,保定一带。” 真定府,保定府都在北直隶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靠着山东,山西,河南。 “但我觉得你适合去永平府。”王之臣突然说道。 周正一怔,永平府? 永平府这个名字可能有些陌生,但位置却一点也不陌生,它在北直隶东北方,辖区内有山海关,蓟州镇,另外,喜峰口也在永平府。 也就是说,若是建虏真的绕过了山海关,从喜峰口入塞,那么永平府首当其冲! 这个位置,是一个非常特殊,也非常危险的地方。 周正皱眉,思索着。 永平府不止有两个九边重镇,还有多个卫所,尽管已经荒废,但势力交错,复杂,别说一个七品监察御史了,就是三四品的大员去,想要理清军政几乎也是不可能。 卫所,是一个敏感的存在,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周正思索一阵,抬头看着王之臣道:“大人为什么想下官去永平府?” 王之臣道:“因为你对辽东很有想法,但辽东太复杂了,反而是永平府相对简单一点,若是永平府经营的好,山海关有足够的支撑,面对建虏将更有能力与底气,朝廷也能集中精力解决燃眉之急。” 周正道:“下官如果去了,只怕不出一个月就会被逮捕回京。” 王之臣想着周正在朝堂上的无惧无畏,笑了声,道:“若是你想去,我就给你争取一些权力,比如总理永平府军备。” 王之臣的意思是希望周正去永平府做知府,同时总理军备,那就是军政一手抓了。 依照大明的军政分离制度,这明显不合规矩。 但大明坏的规矩太多了,辽东也特殊复杂,若是这一次辽东大胜,王之臣又被迫辞官,他的举荐,或许朝廷会斟酌同意。 周正认真思索着这件事的利弊,永平府确实是个危险的地方,但崇祯二年建虏就可能入塞,他怎么能不做些什么? 王之臣见周正沉思不绝,笑着给他倒了杯茶,道:“不着急,回去之后认真想想。” 周正抬头看着周正,道:“下官会好好想一想的。” 王之臣笑容越多,既然想,那就是心动。 周正出了王之臣府邸,走在路上,还在思索着与王之臣的对话。 身在朝局确实无法做事,但永平府这个地方,他能做什么,做多少?如果两年后建虏真的由喜峰口入关,他该如何? 周正回到府里,大门内外充满了喜庆,家丁婢女来来往往,都是一脸笑容,有说有笑。 周正压下心底的乱绪,笑着去找周方。 周家这边十分喜庆,没过几天,朝廷也传来好消息。 围困锦州,宁远一个多月的建虏开始撤退,宁锦之围解了! 京城为之大振,这种震动不同上一次,大明已经两次成功挡住了建虏的进攻,说明辽东稳固了,能守住了! 这让大明上下长松了一口气,京城上空的阴霾一扫而空。 周清荔为此也是罕见的喝了几杯酒,站在屋檐下看着紫禁城方向,一脸笑容。 周正,周方陪站在他两边,周方自然也是高兴,边陲得稳,悬着的心落了地。 周正虽然脸上也带着笑容,心里却还在想着东江镇,只希望毛文龙能有所警惕,不被建虏所趁。 待到六月十五,周方大婚,周家尽管想低调,来的人还是不少。 周正这个‘二叔’自然担当起迎接宾客来来往往的重任,府里内外忙的脚不沾地,一点空闲都没有。 直到夜深,他才浑身酸痛的解放。 凉亭里,周正与田珍疏对坐,两人脸上都带着放松的表情。 田珍疏铜铃大眼都是笑意,道:“恭喜了。” 周正喝了口茶,醒醒脑,道:“有劳。听说你要出京巡视山西?” 田珍疏道:“嗯,山西近来事情特别多,朝廷看不下去了。” “小心。”周正道。现在各处匪患猖獗,什么高官,钦使,完全不在眼里。 田珍疏看着周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归朝?” 周正道:“我的假期还有一阵子,快了。” 大变在即,周正不能一直在外面旁观,旁观固然可以躲避一些危险,但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也会没份。 田珍疏点点头,道:“若是需要帮忙就直说,浙江道待不下去,我想办法,将你调到江西道来。” 周正已经在想着明年外放出京的事,微笑着道:“没事,说到底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辽东现在守住了,就更没我的事,应该没谁还记恨我。” 田珍疏笑了声,不置可否,忽的又道:“关于朝廷里对这次辽东战事封赏的事,你听到一些了吧?” 周正神色不变,轻轻点头。 魏忠贤揽功,要大肆封赏他的人,更是拿到了多个爵位,都封给魏家,客家人。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就是,宁锦之战的大功臣,袁崇焕并没有如上次一样得到丰厚奖赏,这一次,真的只是加官一级,其他的,全都没有! 朝廷里,兵部尚书王之臣辞官,霍维华迅速登上兵部尚书宝座,阉党占据了朝堂所有的高位! 一系列的变化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阉党权势日盛,权利集中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这是取死之道啊,不说崇祯上位了,就是天启能容得了几时?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未唱罢我登场 第二天一大早,周家后厅。 周清荔端坐着,周方与丁小姐,现在要叫周丁氏了,两人恭敬的站在前面。 “爹爹请喝茶。”周丁氏端着茶杯,小心翼翼的递向周清荔。 周清荔微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嘴里说着关心,放心的话。 等周清荔说完,周丁氏拿过另一个茶杯,向站在一旁的周正,道:“二叔请喝茶。” 周正一愣,这还有他的? 连忙接过来,道:“谢嫂子。” 周丁氏有着初为人妇,嫁入周家的羞涩,一直紧抿着嘴,一举一动十分恭谨,规矩。 喝过新媳妇的茶,周方就算成家,了去周清荔的一块心病,脸上笑容越多,与周方夫妻嘱咐着一些事情。 周正在一旁听着,面带微笑。 都是理所应当的,比如周家没有女主人,周丁氏即将掌管周家后院,一些家丁,婢女的卖身契,家里佃租等等,都将慢慢的交给周丁氏管理。 周丁氏初入周家,听着公爹的话,一脸拘谨的应着。 周方就跟傻子一样,站在一旁傻乐呵,周清荔问一句才答一句,双眼就盯着媳妇。 周清荔说完这些,又交代了回门的一些事情,这才算结束早上的敬茶,彻底完成周方成亲的礼数。 周方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少,除了回门还要宴请那些好友。 周正在府里待了半天,而后照例的在周记,九江阁转悠,同时也在准备着回都察院。 建虏刚刚撤兵,朝廷里一片喜庆,各种封赏事宜准备的如火如荼。 魏家一群人封爵,阉党各种加太子太傅之类,个个加官进爵,功劳满身,荣耀无比。 六月十九,王之臣离京,周正送他。 这个人,现在算是众叛亲离了,之前不知道多少人弹劾他,亲友师朋,全都与他划清界限。之所以能活着离京,也就是辽东打了胜仗,沾了点光,不然就是在天牢里待着了。 王之臣倒是从容自如,看着来送他的周正,感慨的道:“来时衣冠显赫,去时孑然一身。这个时候,还能有人来送,也算是欣慰了。” 周正能猜测到他现在的心境,道:“大人只是暂去,无需丧气。” 王之臣一笑,看着周正道:“怎么样?想好没有?” 周正知道他说的是永平府之事,没有隐瞒的道:“下官还在考虑。” 王之臣并不知道历史上建虏会在崇祯二年,也就是后年从喜峰口入关,永平府首当其冲。 现在辽东安稳,永平府并不危险。 尽管不解,王之臣还是道:“那你就好好考虑吧,若是你主动想去,怕是很多人会主动帮忙。” 永平府是历经磨难之地,混乱不堪,加上蓟州,山海关都在那,没人愿意去,有人主动请缨,朝廷一些人真的会十分欣喜,扶上马送一程。 以周正现在的能力,想要运作去永平府不算难事,道:“下官会认真考虑。” 王之臣看着周正,心里无尽感慨,嘴上道:“不用送了,接下来朝廷想必会很忙,你早日回都察院,还能做些事情。” 朝廷的忙,是忙着争功诿过,忙着加官进爵,忙着争权夺利。 “大人一路顺风。”周正抬起手。 王之臣看着他,脸上还是忍不住的有落寞之色,轻轻点点头,又看了眼偌大的京城,转身上了马车。 就一辆马车,在城外的官道上,孤零零的远行。 周正目送他离开,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城。 九江阁一日一日的加高,轮廓越发清楚。周记的工厂在扩大,人手已经有了六七十之多,并了两边的院子,但还是有些小。 周正用了几天整理好这些事情,在六月二十二,正式销假,前往都察院上班。 都察院的头头脑脑已经换了一遍,浙江道也是如此,以前熟悉的人留下的只有三个。 原本李恒秉的班房,现在是胡清郑在坐。 胡清郑坐着,周正站在他桌子前。 胡清郑端坐身体,眨了眨眼,沉声道:“周御史,有什么事情吗?” 周正见他摆谱,直接道:“我看好了一个铺子,历史有些麻烦。” “二十两!”胡清郑脸色一变,周正话音未落就抢着开口。 “三天之内我就要。”周正道。 “两天。”胡清郑一本正经的道。 周正嗯了声,转身离开。 胡清郑甚至下意识的要起身相送,忽然想到身份,又板着脸坐了回去。 周正回到他的班房,里面的桌子,柜子,椅子,甚至门都被换过了。 姚童顺拎着着一壶茶进来,笑着道:“大人,之前那帮人都弄坏了,小人给你换的。” 之前都察院连翻调查周正,这间班房差点被挖地三尺。 周正没有在意这些,接过他的茶,道:“台里都有什么事情?” 姚童顺站在周正身前,道:“倒是没什么大事,新台长对都察院进行了几番整肃,换了一大批人,不过大人没有被牵累,事务什么的都已经归还过来。” 曹思诚是新任的左都御史,铁杆的阉党。 周正喝了口茶,道:“辽东有什么消息?” 姚童顺回忆了一番,道:“建虏撤兵就没有其他什么消息了,辽东的大人们预计七月中到京。” 七月中到京,那就是领赏来了。 周正不关心这个,问道:“东江镇呢?” 姚童顺一怔,道:“没有东江镇的消息,毕竟建虏撤兵才十多天的功夫,辽东的具体情况还没有整理上报。” 周正想想也是,道:“朝廷里近来有什么动静?” 朝廷里就多了,姚童顺看着周正道:“大人指的是哪一方面?” 周正道:“你认为与我有关的。” 姚童顺回忆了一会儿,道:“大人,按理说出使辽东归来会有奖赏,尤其是带回来那则消息,现在论功行赏应该有大人的份,但不知道为什么,朝野没人讨论这件事,一点风声都没有。” “不奇怪。” 周正道。他两次上朝,将阉党,东林党都给得罪了,没找他麻烦就不错,想要得到封赏,那是门也没有。 周正说完这一句,看着桌上一堆的文书,道:“你盯一下,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姚童顺连忙道:“是大人。” 姚童顺也是知道周正父子曾被天启叫进宫,尽管后面没有什么封赏出现,但这种‘天眷’,还是让很多人对周家很看好,积极投资。 姚童顺这种都察院小吏,本就是周正班房的人,现在自然更加殷勤,期待。 周正拿过手边的一个文书,开始继续他的事情。 周正只是一个监察御史,除非十分记恨他的人,不然没谁会在意他。再次回到都察院,无声无息,并没有任何风浪。 临近下班的时候,胡清郑突然来到周正班房,一脸的紧张肃色。 周正与他关系特别,没有那么明显的上下级之分,给他倒了杯茶,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胡清郑眉头紧拧,道:“李国普上书弹劾魏忠贤,称他结党营私,争功诿过,祸乱朝纲。” 周正眉头一挑,现在还有人敢公然弹劾魏忠贤?胡清郑的话,只怕还是悠着说,现在弹劾,动辄就是十几二十条大罪,何况是魏忠贤。 李国普这个名字周正隐约有些印象,道:“这个人是谁?” 胡清郑看着周正,胖脸犹豫一番,道:“少詹事,日讲官。” 周正哦的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所谓的日讲官,就是按照礼法,宫里每个月要有几次讲经,皇帝都要认真听的。 这些人是翰林出身,往往是给太子或者皇长子授课,因此,无意外,太子或者皇长子继位,这些人就是内阁的班底。 周正已经想起来这个人了,未来的一位首辅。 这个人选择在这个时候上书弹劾魏忠贤,是看准了时机,还是一腔热血? 胡清郑见周正不说话,又接了一句,道:“我与他沾亲。” 周正这会儿明白胡清郑来的目的了,道:“你是要一起上书弹劾?” 胡清郑胖脸纠结难受,小眼睛看着周正不说话。 阉党现在的权势熏天,哪里还有人敢公然上书弹劾?前面那么多尸体,血还没干,血腥气弥漫整个京城! 何况,现在辽东大胜,魏忠贤揽功,大肆封赏,阉党气冲星云,谁敢在这个时候撸老虎须? 周正知道胡清郑胆小怕事,沉吟片刻,道:“如果你不在乎前程的话,这件事就装聋作哑,或者干脆辞官了事。如果你想赌一把,博一个大好前程,就跟着上书。” 李国普是崇祯朝的首辅,会有一段光辉时刻。 胡清郑小眼睛眨了眨,看着周正,小声的道:“有没有其他办法?” 周正暗自摇头,胡清郑既不想辞官,也不想博前程,思忖着,道:“那就找个小事,弹劾阉党的走卒,让那位亲戚看到又不会太为难你。” 胡清郑想了想,点点头,觉得是这个办法,脸色却并不轻松,刚要走,又道:“对了,朝廷里最近有个声音,说是要裁撤九镇中除山海关外的其他八镇,全力巩固山海关以及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