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二娘子艳名洗白生涯》 001这位娘子请勿解衣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这位娘子,请勿解衣。” 郑归音听到这句话前,她进了明州城外的郑氏货栈,开始查帐。不一会儿她进了后院内室休息,独自开了妆盒,在镜前乌发半解,她纤指随意拨下了一支对蝶乌金钗。突然却听到了尴尬的这句话。 她意外之时,看到宝相花妆镜里映出来的一团模糊人影。镜子里竟然不是她自己的容貌,而是一个陌生人,看起来是在蕃珠帘后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 珠帘倒映出了他的面容俊美,高大风流。 “这位娘子,请勿解衣。” “…”她的眼神也凝固了,她有两根手指正解了衣扭准备换衣。 他背着身,无奈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咣啷一声,她把钗子向漆盒里一丢,几颗镶珠子弹起半天高。床后的傅映风侧过眼角看着这位背影娇弱的小娘子——就见她在镜子里冷笑地盯着他,问道: “你是什么人?” “…郑娘子不知道?” 他忍着,但她分明听出,他的声音中透出比她还要隐忍的三分恼怒,不仅如此,还比她多了三分世家公子的矜持,更有三分居高临下的威压。 他这比她还要憋屈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间在镜中认出了这个人的侧影。他可不是街边上无品行、无家产的卑鄙男子,他也不可能想借钻进她的闺房占个大便宜,做郑家的女婿! 他是傅府的九公子。这时,她就回想起纪府仆妇被赶下船时还在叫喊的话:“归音娘子。这是老夫人和你的亲姐姐四夫人的信。四夫人信里可是为你说了一门绝好的亲事。三年前的事完全是误会,你就要嫁给傅九公子了,何必记三年前的旧仇?” 她根本不屑去接送来的这封信。没料到半个时辰后就在自己闺房里撞上这位傅九公子? 她冷笑了。 傅映风知礼地侧着头没去看她卸妆解衣,但他极精明地盯着帘上珠光的倒影,看到了这商户女子坐着不动半点没有惊慌的样子。 她不像是要逃出去,也不像是要惊动仆妇闹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丢了钗后,似乎盯了他两眼。她那模糊的脸浮出诡异模糊的笑。更要命的是她一双纤手抹了点香露后,懒懒停在了颈下的圆领襟口上,竟然是不拨钗了要继续解衣的模样。 “郑娘子!” 他猛然回头,不悦地盯视她。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春日暖风吹起一角帷帐,照亮了内室。他就怔然于她在斜阳下的清艳美色。 这郑氏女子生得一张桃花粉面,娇艳出尘,如同二月春日窗外枝头新绽的花儿。她的艳色在泉州城来的士子诗作里频频出现,连他都听说过,平常觉得是夸大其词,此时见了真人只觉得那些艳词形容不及万一。 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竟然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 说那双眼黑漆漆亮晶晶生得极好,眼光却太直露了些,不是大家闺秀如珠似玉的含蓄之感,燕婉徘徊之意就更不要指望了。但她也不是那种粗俗的直白,那眼神倒叫他想起了冬日书房里的午后。 雪瓷炭盆烧着了几块极上等的香炭,火上架着巴掌大锡壶美酒。外面的雪粉卟落落地下着,悄悄沾在了乌翅木双层寮窗外。 那小小的两团炭火在盆中烧得极旺极盛,就像她的这双眼。这双眼渗着酒香醉意,又暖又甜,那火苗儿不知不觉地隔绝了冰霜天地的寒意。灼热到了他的心头。措不及防地烧了起来。 “…” 他看呆了。 “你…在泉州做过洪大人的外室?”她这样的容貌倒是可惜了,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室内一静,她在镜中冷笑了:“这位公子,你到了我的家里,对我说这样的话,你觉得妥当?” 他也知道失言,生怕她误会他看中她,见色起意的心思,当即就要反问:“我今日被困在这里,难道不是郑娘子的主意?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早就不耐烦地就以牙还牙:“图谋不轨的明明是你!难不成你以为,我被你的小舅子许文修陷害,暂时嫁不出去,我就会愿意花钱在外面养着你做外室?”终于她转过身坐着板脸,“你回去告诉许文修!我就算是剃了头当姑子去,也不会和他一样做这样不知廉耻的事!”又瞪他,啐着,“狗腿子!” “…”第一回发现自己还能做外室的他忍着,眼睛扫过紧闭的房门还有四面格窗,隐约听到了郑家仆妇和家丁们在前院的说话声,整座郑家货栈全是她的人。他只能暗骂这小娘子嘴利,讥讽着,“许文修?他不是休妻要另娶?原来是要娶郑娘子——你?” 他的声音被故意拖长为的不过是嘲笑她,她却没有被嘲笑的自觉反是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直看到傅映风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说了蠢话,她才笑道:“他和我家有仇,公子以为,我对许文修会有我对公子你这般客气?”她同样瞟到了蕃珠帘有一扇格窗半掩,似窗外似乎有人影幢幢。他不是面上这样单独一人。 “原来…郑娘子对我是另眼相看了?”他一脸诧异,“半个时辰前,你和许公子不在是明州城外码头见过?那可是你们郑家的江船上。” “自然,你见谁会见贵客是在船上,不是在家里?” 她一脸理所当然,又故作恍然,“难道公子也想让我唤人来,赶公子从大门离开,叫周围货栈的人全都知道?若是如此——”她转身就走向房门。巴不得赶紧离开叫人进来抓贼,傅映风咬牙唤住:“郑娘子——!我明白了,不需如此!”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是透出冷意,她心中微悚,走出三四步只能停住,满眼欣慰地扭脸看他:“公子知道我的心意就好了。我对你可是客气多了。” “…多谢。”傅映风挤出了这两个字,还得忍耐试探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两下里互相观察着,他道:“郑娘子这回来明州城,是来认亲?” “不是。是来找许文修报仇雪恨。”她肃然说起,他愕然差点没笑出来。 ++++++++++++++ 半个时辰前。 明州城码头的郑家家船上。 阳光从左侧撑窗外照入,透过了船上半卷起的细竹窗帘子,浅金光斑落在地板上明暗相间。 “找到了我的母亲?”她瞥着下首坐着的许文修,心中冷笑,“那又怎么样?” 被她这一反问,来客许文修不由怔住。他和她已经是三年不见了。她坐在前舱主位交椅上手中端茶。她冷淡的脸色,嘲笑的眼神他都有所准备,却仍然让他意外,他失惊反问:“你不是一直想找到生母?” “现在不想了。”她唇角微勾,讥笑着,“许公子以前不也是这样劝我?说我生母对我没有半点情份,让我安心在郑家做养女?” “可是你——”她不是根本不相信吗? “好了,话说完了。送客。”她随意放茶,站了起来,眼角冰冷扫过他,“还有,许公子,你三年前就已经成亲,我和你再没有半点干系。既然不是谈生意,我的家事还请许公子少管。”他坐着不动还在凝视她,她已经唤了人,“来人——请许公子下船!” 扑目而入的是明州城的三江口码头,楼船云集。从泉州等地驶来的大船高耸着一根根桅杆,岸上货栈连绵。 帘摇影动,江风从舱门外吹入,中舱内的丫头们们涌出,上去请许文修下船,另有两名贴身丫头上前为她系上了雪绢弹墨披风,簇拥着她向外走去。主仆们只当眼前完全没有许文修这个人。 “归音——”他连忙追出去,她不耐的眸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脸上,他莫名就精神一振,她却微笑讥声,转脸向丫头们道: “你们怎么办事的?我们初到明州,还未进城,父兄不在家务事杂不方便待客,还不快请许公子离开——”说罢,她已经出了舱,当着许文修的面吩咐着家仆,“下回再有人说有我母亲的消息,不论是谁。一概不用理会。”扫视着外面郑家的家丁、婆子们,“你们只要记得我现在姓郑,是郑家的女 儿。” “归音!你——你要是不愿意听你生母的事,我以后就不提了——我也知道这几年郑家出了事,你现在上了郑家的族谱是郑家的人了!”许文修震惊于她干脆利索地和往事一刀两断,追在她身后说着,“但我和家里商量好,如今可以自己作主娶妻了——” 因为事涉小姐的生母,来人又是当年在泉州城和小姐差点订亲的许公子,家丁们本来还有几分犹豫,这时也不敢再迟疑。眼看着就要被赶下船,他情急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归音,你就这样绝情!?忘了我们三年前的情份?” 就在他碰到她的时候,她终是脸色突变。她侧身抓来一团拳头大小的硬物砸了过来。他骇极中偏头避开,咣的一声刺耳碎响传来,舱厅窗台上的小花盆砸碎在了他身后的船板墙上,把船板砸出一个深坑。黑泥块混着残花,滑落了一地。 差点被砸烂脑袋的许文修凝固僵立,船上一片死寂。他怒极看向她:“你——!你——” 她这是想杀了他不成? ++++++++++ 郑家货栈后院。 郑许两家在码头上的事早就被傅九公子得知,她却还在揣测着他的来意。郑家货栈里,她继续把他当成许文修的狗腿子威胁着:“你最好不要帮他!” “…许文修还不配做我的小舅子。你又认得得我是谁?”傅九公子一口否认,讶然于她完全不提她和他傅九在说亲的事? 他中计被困在这里难道不是她想赖上他? 002这位娘子请勿解衣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她不提亲事正好!他一揭帘就要走出,她张嘴就尖叫:“抓——” 他果断退回来,铁青着脸负手站在蕃珠帘后。 她羞涩咳了咳,歉然:“偶感风寒,公子莫难。” 他暗骂着并不走出来,勉强淡笑:“无妨。不过——我倒是听说郑娘子家和许公子家三年前在泉州城谈过婚约?看来现在对他仍然是念念不忘?” “傅九公子从哪里听来的?” 她遗憾看着他,他被叫破身份,眼神微动正要说话,她又苦口婆心地劝着:“你这样轻信,今日被骗到我房里倒也罢了,毕竟我也是貌美如花,嫁妆丰厚。但将来有一日你被骗到哪位公主、郡主出宫上香的小歇房里,只怕有杀身之祸,你那一大家子又要怎么办?你的长姐,宫里的淑妃娘娘又要怎么办?公子,你不能再这样单纯下去了…该成熟些了…” 傅映风一口气喘不上来,被同情得有点胸口发闷,扶柱头晕,他没有大发雷霆让她知道他的厉害,完全是因为在这里闹起来,引来了郑家仆妇,再惊动了郑家货栈所在的整个明州城码头蕃坊,他就吃大亏了。 “原来你知道我…”他扭曲着脸,维持微笑。 “自然,谁不知道京城里的官家,想招傅九公子你做驸马?”她眨巴着眼睛,打量着他纹绣白锦衫衣摆下有一沿半旧的青绿色小吏袍服,知道他里面是官服,因为拒婚不当驸马,彻底失宠,他靠着淑妃姐姐没被问罪却也被踢出京城来到明州,做了一个小小的税吏,复宠恐怕是无望了。她又遗憾:“许文修是你的狗腿子?他最是势利,见你失势就会翻脸。今天…你被他骗了!?被他出卖了?” “就凭许文修也配出卖我?你才失势!”他深知这样气极咆哮出来,那就是中了这嘴贱小娘子的圈套,她现在这样一边说话引他分神,一边步步靠近房门,她打着主意想把家里仆妇、家丁全召来把他捉个正着,他岂会不知道?同样遗憾笑着: “我与他没有深交,倒是听说郑娘子你三年前在他悔婚另娶后,哭着闹着,觉得他另娶是父母之命,所以还愿意给他做平妻做妾是不是…”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不就是嫌弃你们郑家是商家?想高攀户部侍郎纪家。这样明摆着的事你居然看不出来?” “…”她同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阴森森地瞪着他。傅映风强忍着没大笑,只故意肃然:“今日一见,我也知道,郑娘子如今是个明白人了。”不等她缓和脸色,他就加了一句,嘲笑着,“如今,郑娘子怕是后悔得恨不得杀了他吧?” “…”居然被他说中了。郑归音暗暗骂着。 +++++++++++++++ 半个时辰前。码头郑家船上。 她摔出的小花盆没砸烂许文修的脑袋,却结结实实在船上砸了一个小洞。他脸色剧变。 “你——!” “我怎么?”她唇边浮起一个笑颜,妩媚闲适,让许文修竟然一时间发不出脾气。 这时许文修与她对视着,她漆深的眸色终于让他明白,三年过去,当年对他倾心的少女已然有了他看不到底的城府。 “归音,你是不是还恨我?”他收拾心情柔声开口,“我成婚的时候,我听说你很伤心,但我现在——” “许公子和我并未正式订亲,我又何尝恨你?” 她诧异的眼光也扫过了他的脸,心中冷笑:她这三年要是还不明白许文修对她没有半分情份毁了与她的订情之约,她也是白受了这几年的罪,白长了这几年的心。她转身吩咐:“下船。” “是,二娘子。” 郑家家丁们早就放下了船板,等主家二小姐下船进城。他不死心地叫道:“归音,你 真的不想见你的生母——?要知道,你根本不是商家养女,你是平宁侯府的血脉!你是平宁侯的嫡亲外甥女!” 帷帽上的绯色薄纱掩去了她的容貌,她随意回头,纱上层层如意云纹在河风中吹动,面纱后,是她明眸中的嘲笑。 他就明白了,她根本不想见生母,更没把平宁侯府放在眼里。 他突然在心里又生起了希望:平宁侯府为她订的亲事,她也会不屑一顾吧? “归音你听我说——” 见得他纠缠不休,她身边的家仆都渐生怒意。家丁头目冯虎皱眉走上来,在岸边低声对她道:“二娘子,他查到平宁侯府想和你认亲后的消息,就没好安心了。”他迟疑一瞬,还是说了,“现在到处都在传你在泉州城给洪大人做了外室。” 她眨眼笑着,“我知道。但你就这样不放心我?”他微怔,不禁凝视她微笑的双眸,眸中映照出碧青的天空和流动的云,他就想起了这三年来她在泉州城熬过的苦,为许文修流过的泪,还有终于放下过往的幡然醒悟。他笑了道:“是我多事。二娘子…如今刚强多了。” 不仅是冯虎,四面的家仆人人看着她时都是一脸放心欢喜神色,想来知道她不会再糊涂被许家算计,然而家仆们又眼带不安,她笑道:“放心。平宁侯府也不会和我认亲。” 城外的河道两岸桃花绿柳,粉瓣柳叶落在青波中流过水门,流入明州城的大街小巷。 带来满城春意。平宁侯府水绕花树,百花盛开让人流连。 流言从许家暗中传到了平宁侯府, “归音她在泉州城做了水师副将的外室,才救了郑家养父?” 侯府深处的佛堂里清冷萧索,青烟缭绕。有小丫头走过花径踏着石路到了佛堂门外,倾听半晌后轻轻叩着门,禀告着道:“老夫人,老侯爷让婢子来知会您,归音娘子从泉州来了。问老夫人要不要叫来府里见见?” “…不见了。就当我没有这个女儿了。” 平宁侯的亲妹妹,刘夫人年纪不到五十,头发却是灰白,她的脸掩盖在佛前的花幡阴影里,仰面看着灯光烟雾后沉默的神像,她眼神幽暗,“我有开音这孩子就够了。” 小丫头不敢再问,提着裙子快步离开,穿廊过院回去了平宁侯爷的内书房,恭敬施后悄悄向侯爷禀告时道: “…老夫人说,就当归音娘子和十多年前一样,就当…就她死了。” 窗影下,平宁侯在家一身富贵居家的道服,簪着玉道簪子,房角燃着银鼎狁盖的香炉,他的脸容一看就能知道他年轻时的风流佳公子模样。听得丫头如此回头,他皱眉后不一会儿,神色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她这样想也好。” 他挥退丫头,出了书房,就近过院去了侯夫人的正房,里外只隔着一道院门。正房里水磨砖地泛亮,左右无人,侯夫人坐立不安地在等着消息,见得他来连忙接住。 “怎么样?”他叹着坐下道:“去和四儿媳妇说,不用刻意去寻归音那孩子进府里见了。外面的话当不得真。但传得有点难听。她母亲说了她们两姐妹只当生了她一个。外面那个妹妹不算咱们家的人。但到底是她同母的姐妹,也是我的外甥女。让她为她这个妹妹说门亲事。就打发了吧。” 在侯夫人的欣慰中,侯爷思忖着,“我看她昨天和我说的那一家就好。为妾为妻都配得上。于咱们府里也有益。” 初到明州城的郑归音对平宁侯府半点也没有放在眼里,更没想过自己的亲事要让侯府里做主,她忙着坐船进城。 “归音,归音——!”许文修提着衣摆,从码头追到了进城的三舱河船前,再一次苦苦相拦,“你来明州城,是你养父让你来这里查帐?但郑家长房大公子怎么会答应?我想帮你!” 她没理会,冯虎沉脸走了过来,许文修一凛,他亦是大家公子,这回吃亏在没带家丁随从,只能停步咬牙,跺脚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已经写了休书休弃纪氏,你为何还是不信我——?” 她突然回头,他微惊。她问道: “休书呢?” +++++++++++++++ “对了,全明州城都知道许公子休了原配——”傅映风抱臂在帘中笑着,“郑娘子恐怕不会觉得是 机会来了吧?” 她诧异看着他,眼带怜悯:“傅九公子自觉不如许文修?”她用眼神暗示着,他如今的处境,赖上他难道不是她更好的机会?傅映风把笑意一收,她连忙又体贴安慰着:“难怪公子会出此下策到了我这里。公子放心,只要我把家里人叫来,我们不成亲也得成亲了。有了我这样的美貌妻室,你就有脸面。就有自信了。” 他暗中痛骂着,赶紧勉强笑:“那就不必了。”本来一肚子气,瞟了她,她狡黠的眼眸,还有她在内室中如花盛放般的容色,他不知不觉就开口揭了许文修的底,“他最近在京城里的风声不太好。连国子监出身的选官考试也没能参加。你就算看中他们许家的官商身份,也要看清有没有休书为好。” “公子说得是。”她一脸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我拿在手里连官印、私章都一一对比过,就防着他作假呢。你知道许家也是商家出身,他这一手也许瞒得过官府,瞒得过你傅九公子。可瞒不过我。”又怀疑看他,“他真不是你的狗腿子?” “…”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没忍住讥笑,“郑娘子的性子倒叫我意外。想来许公子今日在郑娘子手下吃足了苦头罢?” “过奖了。”她谦逊着。 “…”他气结。 003夺产与休妻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休书在此。”许文修暗喜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她站在上船口,半撩面纱,他立在她身边竟然也是珠联璧合的模样。 许文修眼带精明,容貌俊朗,在春风中亦有几分浊世翩翩佳公子的风采,做了户部侍郎的侄女婿后,他以往身为商家子的未语三分笑已经化为了沉稳,道:“这休书你刚才已经看过,要是不相信,还可以再看一遍。” 她没出声。缓步走近,这休书她确实已经看过了。上面既有许家族老的见证,还有明州府衙的鲜红官印。这是过了官面的正式休书。许氏三房的长子许文修休弃了原配纪氏。他只当她还要细看分辨真假,连忙又伸了过去。 风中带来了淡淡幽香,是她素来喜欢的荔枝蜜粉花香,竟然三年未变。心神摇荡间他突然惊觉她的玉手在罗袖下面竟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不避嫌疑。 “归音?”三年过去,在他惊喜心荡之时,她的漆眸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讥笑道:“当年你与我互许终身后,背信弃义是为可卑!你奉父母之命回家娶妻生子,现在又要休弃原配,更是可笑可怜!亏你还有脸拿着休书到我面前来说嘴!” 她手指滑下瞬间夺过他手里的文书,在他阻止前两三下撕烂,重重丢回到了他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 “你以为我远在泉州不知道你们家的内情?不过就是你嫡妻家如今势败了!?许文修,你当初指使他人谋夺我家的家产,害得我爹爹病重下狱,我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你还敢到我眼前来!?如今你连自己姻亲家也不放过,又要故伎重施了吧——?” 她不顾登船而去,许文修却是脸色大变 ,在岸上怒道:“归音!其他我可以认,但三年前诬陷你养父下狱 ,谋夺郑家家产的人可不是我——!再说了,纪氏嫁给我三年未生一子,纪氏一族又犯了重罪,朝廷有了公议!抄家的旨已经下了!我休妻怎么就错了!?难不成我许家还要和纪家一起被灭 九族吗?” 他在岸上咆哮着。冯虎扶她上船时看她一眼,再瞟过她袖里笼着方才撕休书的手,知道她以牙还牙不肯罢休,除了暗中在京城里拦了许文修选官的路,眼下她还要用别的法子解恨。 河船一动,她坐在舱中,细细翻看着京城送来纪家长房被抄家的单子,冷笑道:“果然是纪家也有份!我们家在京城里的铺面倒在他们家的名下了!” 她取出指缝里藏着的休书上的碎纸,上面是纪氏夫人承认休书时用的私章。她叫了随行的老帐房,反复对比着和纪家抄家单子一起送过来的私章印一看。老财房颔首道:“二娘子,一模一样。” 左边是这十几家京城铺子里调钱的章印,右边是纪氏的私章。 “居然是她的私章!?必定就和她有关了。”让老帐房退下后,她放下单子,冷笑着,“她刚和许文修订亲,我爹爹就被泉州府衙拘过去过堂审案,案子也是京城纪侍郎挑起的。现在她纪家的家产里有咱们家产业,三年前的事要和她没关系,我以后也不姓郑了!” “姑娘说的是,是我们家的,就让她还回来!” 冯婆子欣慰看着自己带大的二娘子。舱里的婆子们都是欢喜,郑归音感觉到家仆们放松的气氛,瞟了冯婆一眼,指尖捻了颗水灵灵的樱桃唇边,巧笑嫣然道: “妈妈,你放心吧。” 冯婆连忙点头,差点抹起了老泪,郑归音低头嚼着樱桃时,眼神却暗沉了下来。郑父对她有大恩,她却看中了许文修,害得他下狱受罪,性命不保,家里被抄差点没办法翻身。如冯婆这样的老仆在内,全家都吃了苦头被她连累。 她再不能糊里糊涂,心慈手软了。 “我哪里能让爹爹再为我担心?”她笑着,擦了手翻着从泉州城带过来的帐本子。又催着去打听明州城里纪氏夫人离开许家时带走的嫁妆名。其中必定有郑家原来被抄走的产业。 岸上的许文修怒冲冲回了他家在码头上的货栈:“回去——!” 牵马等久了的小厮吓得低头,小声道:“公子何必生气?只要平宁侯府知道郑娘子在泉州城做过外 室。必定只能让她嫁给公子了。郑娘子嫁过来后就会知道公子对她的真心不是?”眼见他脾气似乎平了些,连忙又禀告:“公子,家里有消息传来了。要不要提醒郑二娘子一声,说夫人她——” “什么夫人!?”他腾然大怒,“本公子休妻了还有什么夫人!”小厮吓得忙乱改了口,陪笑道:“是,公子,纪大小姐她知道公子你来码头接郑二娘子,已经在前面等着她了。” 他一怔。他被休的原配在前面十里水亭处等他的新欢。 郑归音的船没进水门,就有纪家的婆子来求见,要向郑家二娘子转达纪夫人的话。 “…我还没去找她呢。”她从懒几上坐直,眼眸带煞,笑着,“带进来,我见见。” “我是来为归音娘子你报喜的!平宁侯府上为你说的亲事那是你万万料不到的!” 纪府的管事婆子被带起来后,居然就开始用一门所谓上好的亲事威胁郑归音。她端坐一手揭茶面带冷笑,听这婆子说着: “归音娘子!论起亲戚我家夫人还是娘子你的远房表姐!三年前郑老爷的事是误会,看在亲戚面上何必记旧仇——?只要娘子愿意劝劝我们公子回心转意,我家夫人必定把郑家的家产送回。我家夫人不知道你和平宁侯府里有亲——!” 纪府的婆子在帘外尖喊着,“三年前的事,你的姐姐侯府四少夫人也是知道的。她劝你看在亲戚面上不要再计较了。别以为她会为你撑腰,她和我们家夫人可是好姐妹。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只要你愿意劝说我们公子收回休书。我们夫人愿意把郑家家产作你的嫁妆送回。总比在郑家那样的商家做养女好多了——!” 004夺产与休妻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郑娘子还是不要再动了。”傅映风在帘后盯着她,警告着,“否则别怪我动粗了。” 郑归音离着房门还有三四步,只能停下,笑着:“我不过是借着光线,仔细看看鼎鼎大名的傅九公子,怎么这是我自己家里,这还不许了?再者——”她安抚着他冷淡的脸色,“但凡男子,有公子这样一张脸如果还做采花贼那真是不长脑是不是?” “…不是采花贼。”又威胁又拍马屁是没有用的。他和颜悦色地微笑,“至于我的相貌,郑娘子果然有眼光。” “…”真不要脸。和她郑家那两个蠢兄弟一样。她沉默思索着。他却终于不耐烦了,道:“我要从后门离开。郑娘子不要嚷。这事如何?” “你觉得可能吗?”她遗憾,“我们家的内事妈妈们,可从没这样教过我。” “…她们怎么教的?”他忍耐打听。 “冯妈妈她这个人,我也觉得太凶了些…”她意味深长地描述了起来,“比如今天在船上,纪府婆子来和我说某一门亲事的时候…” “还不给我掌嘴——!” 坐在船舱里她还在似笑非笑,心腹冯婆大怒叱骂了起来,“我们家二娘子可不认得什么平宁侯府!更不知道什么四少夫人!” 外面郑家仆妇立时上前,几耳光抽了过去。她静静喝茶,哪里理会什么亲戚姐妹?叱骂下人的事也不需要她开口. “呸——!你们纪、许两家联手,三年前强占了我们郑家的家产,诬陷我们老爷下狱 ,现在还指使人在咱们泉州城散布流言,说我们二娘子做了水师副将的外室,才能让我们老爷脱罪。你们能给我们二娘子说什么好亲事!?现在你们夫人也遭了报应 ,还有许文修,看他在京城里还怎么选拨出来做官——!” 舱里的仆妇指骂着,“别以为我们二姑娘好欺负!你们夫人被那恶毒之人休了,关我们二娘子什么事?!” “郑二娘子!这是你亲姐姐侯府四少夫人传来的话,你也不听吗——!?你的生母刘老夫人也在平宁侯府!你连生母都不认了吗——!?” 纪家的婆子一边挣扎一边还在痛叫着。 她坐在上面,淡笑着丝毫不为所动。舱内的心腹仆妇们互相递着眼色,暗喜着二娘子经历三年前的家中劫难,果然是刚强起来了。她如今可是姓郑,哪里有什么姐姐?就算是生母也不及郑家老爷对她的抚养之情。 “放屁!你们才要滚回去告诉许文修,他敢安排流言让二娘子名声有损,二娘子也绝不会饶了他——!” 仆妇们痛骂着,郑归音却在看着帘后。纪鸾玉也来了。 帘后站着两位小丫头。看起来应该是那仆妇带着的两个青衣丫头。其中一个高挑的青衣女子衣着虽然寻常,头也低着一直没叫人看到脸,但她知道那就是许文修不久前休弃的原配纪氏。前户部侍郎的亲侄女纪鸾玉。 但她并不说穿。 “告诉纪家的人,怎么拿走的就怎么吐出来。”她放下茶,终于开了口,平稳不波,“当初纪家和许家结亲,许文修又谋夺我家的产业,纪家可也是没有少得益,我爹爹在狱中写信给纪侍郎的时候,他可是根本没有理会。我们在京城、明州共有十几处店铺就是被纪家拿走了吧?” 她放了话,纪家仆妇三人全都被赶了下船。纪氏的脚步踉跄,看来终于知道想威胁她已经不可能。 “郑二娘子!”纪氏突然站定回头,抓在舱门边最后挣扎着,露出天生清秀此时却凄厉的脸,“京城里的事难道不是你做的吗?京城里都说许家谋夺姻亲纪家的产业,结果许公子名声受损,大怒把我——我家小姐休弃。你害他今年无法选拨做官。这难道不是你的诡计?” 隔着帘,她死死盯着郑归音,“你根本不听侯府为你说的亲事,难道不是为了做许家正妻,用流言 在威胁许公子吗?” “…不要胡说。”她哑然失笑,回视纪氏,仔细打量了当初让她伤心失意的女子,再瞟过她身边护主的婆子和丫头,暗中诧异她落到如此地步,居然还有仆从愿意跟随。她站了起来,驳回着: “有纪家的下场在眼前,我难道还敢去做许家的姻亲?他强占纪家家产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让他也知道什么是一报还一报。”她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盯着她,“你们纪夫人当初和他一起谋害我郑家时,就应该想到今天了。” 说话间,她手一递,冯婆子把那碎片私章印捧着,丢在了纪氏的面前,还啐道:“拿回去给纪大小姐看!这就是报应!” 回到了自己的船,纪鸾玉摔坐在了狭窄小青舱里,脸色灰败地出了许久的神,仆从们一身狼狈在互相上药,她怔怔看着窗外,郑家河船消失在了河道拐角的桃林花影间,她突然间站起: “来人!快去禀告侯府里的四少夫人,郑二娘子绝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不打算按夫人的安排嫁给傅府的九公子!”话音未落,外面反倒有平宁侯府的婆子坐小划船过来向她飞递消息,她不禁色变, “什么?傅府九公子没应这门亲事。他已经去郑家货栈找麻烦要把她家赶出明州城?” ++++++++++++++++ “郑娘子,还是坐回来的好。”一番话说完,她又离着房门近在咫尺了。慑于他的眼神,她不出声地走了回去。暗骂这小子看着公子哥一个,却精明过分。 “还有,郑娘子手心里的钥匙不用交给我,但别的动作就不要再做。免得让我误会。” 她一愕,她的手心里暗藏了起先从襟口摘下来的金雀形的文书盒钥匙。她双眼扫过镜架边的一只文书盒,盒面雕刻梅兰竹岁寒三友,傅映风为了什么而来她太清楚了。为了这个文书盒里的密件。 “公子放心好了。”她端坐着,把手心一张,小钥匙滚落在地,他意外时,她飞快轻踢,这小金珠子就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了。在他沉下来双眼里,她矜持笑着,举起一双纤手,又指指衣领,安慰道:“刚才发现公子时,我只是为了摘钥匙,对公子可没有半点意思。” 傅九半点不相信她,再想起这位郑二娘子在老家泉州城那如雷贯耳的做外室的“好名声”,打从一开始他就防着她太不要脸脱光了扑上来。 他不想被逼得一时冲动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以保清白。他重复了一句道:“…郑二娘子,坐着就好。请勿解衣。” 她当然也没打算解衣。 毕竟这里也不是泉州城她的地盘,郑家出了人命也不能把尸体丢到船上,挂个杀海贼的名头用首级还能冒领个官府的赏格。 005怎么就成了狗男女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此时她再站起来,好心情地双手垂下交握在身前,不动声色地笑道:“…九公子,你都进我这房里了,方才我们家的规矩我也说了。别说是看到我卸妆解衣,就算是你我再各自 裹上十层八层,顺便互相帮着戳瞎了双眼,叫外头人知道也都是狗男女一对了。” “…” 狗男女之一的傅映风默默看着她。她慢条斯理继续讥笑着: “想要洗清污名,除了我委屈些让你入赘做郑家女婿,想来是没有第二条路了。” “…”怎么没有第二条路?!傅映风面无表情,认定他中了这商家无良女子的卑鄙圈套。他这阵子流年不利被贬官问罪,平宁侯突然遣人到傅府来说亲当然是她挑唆的,她就是趁人之危,看中了他高贵的家世、出众的才华还有他胜过宋玉潘安的身材容貌! 他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多想了,他对自己的判断一向很客观很实际.半个时辰前,他在这房里听到了这货栈前堂的喧闹。因为隔得太远,没听出是女子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就是她的叱斥: “给我封栈――!只许进不许出!查帐,查货,还有这货栈管事郑洪在哪里?去赌坊把他给我拖出来往死里打!问问他把这货栈里的本钱亏空了多少?” 接着声音更吵闹了,应该是郑家随行的家丁们冲进了货栈。 他这在后院里不急不忙,却也以为前面八成是郑大公子终于得了消息,知道他的心腹管事郑洪在这货栈里出了差错。 这小子因为好赌欠帐,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把东家的货栈卖了。否则他傅映风怎么能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否则他怎么能在郑家货栈的后院内室里,指使着他傅家的四五名家将翻箱倒柜,想查出他要的文书? 郑归音同样不相信他,她试探着微抬手,他眼底迅速闪过的了一抹阴鸷暗沉。这模样更让她确认,眼前这位公子果然是传闻里的傅九。 据传这傅府九公子如今得罪皇帝被贬到明州城,但他自幼养在京城外祖家,本来就是有名的横行恶少,靠父母荫官一朝被选就是枢密院的清流官。虽然是低品文职却也去过江防边城,手里染过血。 然而这阴沉之色马上就被他掩盖了起来。 傅映风暂时不想对她动粗,因为平宁侯府和傅府确实有些关系,正儿八经过来为她提过亲。虽说是那位四少夫人的主意。 城内的平宁侯府。府中正兰院正临着城东的河道,景致极好。 按旧例,选了二月二的好日子沿河搭了三间大河房,为着四公子平常写诗会友、赏景书画所用。经办这事的内管事婆子造好了最后一回的工料银册,寻着四夫人得空的时候去回话,到了院里才知道扑了空。 四夫人突然去姑老夫人跟前说话去了。 “母亲,当初从北边金国逃到南边来投亲,九死一生抛下妹妹也是不得已。现在好不容易有她的消息了,结果她沦落到了商户人家里让我日夜忧心,眼下这样好的机会,让她嫁给傅府九公子,只要做了正妻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总比商人家要好上万倍。” 佛堂里的老夫人开门见了大女儿,她盘坐在地,捻着佛珠,睁开的老眼里带着暗沉。 “傅府? 只能进去做妾吧?”又摇了头,“她不能帮你就罢了,再让她做妾,你在侯府里还有什么体面?” 和表哥成亲做了侯府四夫人的长女一脸精明,她仔细看着刘氏的脸色,只怕母亲因为妹妹心软,此时听得口风顿时笑了。 “母亲,这是公公――是侯爷前日亲自叫了我说的。我也打听了,侯府里和傅府一向不亲近,但祖上还是有亲。傅府那位九公子最近很不得意,母亲也应该听说过,他的母亲是和离后改嫁进傅府的,九公子他是前夫的儿子…” 换言之,傅九公子是拖油瓶。四少夫人笑道:“这倒也罢了。但他近来被贬官贬到了明州港上做小吏,体面全无!复起是不可能了。”这门亲事明摆着是趁人之危,就算是如愿嫁过去,夫妻之间必定 不可能和睦。老夫人眼光却是一亮,急道: “若是这样,这门亲事反而能说成。你妹妹就真的能嫁进傅府里做九公子的正妻?” 四夫人见得母亲明白这门亲事的好处,连忙道: “是的。母亲,傅九公子再不得意,傅府长房的大姑娘也是宫里的淑妃,他的母亲就算是和离了,九公子的外祖也是范宰相。母亲,妹妹嫁过去难免受些冷落,但只要站稳了脚跟生下了孩子,就能一辈子安享荣华――” “你有个正经妹夫是傅家子弟,这是好事。这才不伤你的体面。”老夫人喜上眉梢,却又皱眉犹豫,“这孩子从小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也不愿意理会她,她未必就会听。” “母亲放心。” 和郑归音同母异父的四夫人这时却是冷笑,“那郑家算什么?不过是海上的流贼从了良。三年前还遭了牢狱之灾。妹妹在这样的人家能嫁个什么好归宿?但凡郑家要是个清清白白的商家,女儿也不敢作这个主以母亲的名义去请妹妹来相见。” “…你去请她了?” 老夫人微一迟疑,四夫人连忙上前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轻话,“她在城外的郑氏货栈,听说是去查帐抢家产去了。” “抢家产?”刘老夫人不悦地看向长女,佛灯照出她的容貌,即使年华逝去也可见曾经的美色,“早知道成了这样没廉耻的商家女儿,还不如当初在沉船上死了干净。” 她冷淡说着。四夫人叹着,没有出声。 ++++++++++++ 隔着床角蕃珠帘,郑归音与傅映风对峙,她此时也终于明白。她刚下船进货栈时,看到货栈前有十几个闲汉泼皮围着要赌债。那些人必定是傅家的家将改扮的。就是为了引开前堂的注意,让傅九公子在后院里查郑家的家底。 “凭郑二娘子你的能耐,居然不知道这货栈已经被我买下了?”他索性一撩帘子走 了出去。从袖中抽出了货栈卖卖的文契,夹在两指间斜斜递了过去。他这眼中无人的傲慢样子和她两个蠢兄弟一样欠揍,她根本不看那文契,皮笑肉不笑地诧异道: “卖了?这里的管事郑洪听说最近被个蕃坊酒女勾引着。在赌场里输了一大笔款子。背着东家连货带屋子押出去周转。这也说不上什么买卖。这货栈还姓郑。只不过――” 她歪头看着眼前这高大男子,纤手掩唇摆出一副又惊又难过的娇弱模样,叫傅映风看在眼里也是猫哭耗子虚伪得不能再虚伪了,她笑道: “难不成给他下套子的卑鄙小人就是傅九公子你?” 傅映风觉得,卑鄙小人什么的都是浮云。他堂堂傅府九公子,有事要进这货栈,当然是凭手段拿到抵押文契,作为债主带着一群家将大摇大摆地来。 她查帐、查货、把郑老大的心腹郑洪从赌场里拖出来打个半死,耍够了威风也不进城,反进这后院内室里梳洗卸妆,实是不能怪他没有料到。 他眼睛扫过了妆镜边的那只岁寒三友文书盒,剔红漆盒子雕花精致,半尺方圆大小,以金锁为扣。平常他也曾用这种文书盒放重要文书。他之所以没有及时离开,就是因为看到了仆妇们随行李一起放进来的这文书盒。 这时郑归音却斜睨着他,他随意斜她,却看到她美眸中波光流转,似春光烂漫。让他心中微动。内室里帐帷轻飞,春日的暖风吹入,花香醉人。因为着二月里的春光太过美好,枝头的花影太过缠绵,他不知不觉就出了神,把她眼中的光彩看成了是她欲说还休的羞涩。 他突然就觉得,她如果非要赖上他也不是太坏的事。 看在平宁侯府的面上,她如果想自荐为外室,看在她一片真心仰慕他的份上,他可能要考虑一下才能婉言拒绝。毕竟不能太叫美人伤心. 她同样也在打量着他。此时他似乎放松下来,双手抱胸随意地靠在了床柱边,一双俊目斜睨着她。 他的黑发在头顶用玉色发带缠起,与一袭虎纹玉白大衫同色,随春风飞扬,他双眼带笑,唇角上勾,容色光彩与这房中价值千金的蕃珠帘一般的耀眼夺目。然而这世家公子的出色皮相却掩盖不住他骨 子里的凌厉。 她终于盘算明白,点头笑道:“傅公子来我家这里是顺便吧?为的是见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他眉头微皱,抱胸的双手松开,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倒是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了他,笑道:“我方才在柳家铺子看到柳娘子的轿子进去了。柳家是秦侯府家奴的产业,傅九公子的生父是秦侯府出身,柳娘子算是傅九公子的家生子?” 原来是公子爷幽会家生子,顺便到郑家来抄个家? 傅映风的脸黑了。 006家生子做姨娘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郑氏货栈的旁边柳家铺子里,柳空蝉可没有半点家生子的模样,完全就是富室小姐的打扮。她头戴纱帽,朱紫色的薄纱从头顶发冠直披到了她的膝上,可见得她下身浅紫条纱背子盖姜色缎子小团枝花纺长裙的华丽裙面,秀发绾着紫英落的蒙纱发冠。 冠边簪着几支宝石钗子,闪闪发亮。唯一叫人看出她身份的,就是她恭敬站着,正向桂婆婆问好。 “久未向桂妈妈请安。”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念旧忠心,到底是柳管家的女儿。” 桂婆婆拉着她的手,先是见着旧人欢喜不禁,接下来却是越说越伤心,“当初侯爷在世的时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托给了柳管事。我老婆子心里也明白,你这孩子从小是个美人胚子,将来必定是要去公子房里侍候,抬举成姨娘享富贵的。” 说到这里,桂婆婆仔细看柳空蝉的脸庞儿,又仔细看着她的手,柳空蝉面上的薄纱已经用冠上小银钩钩起,露出好一张清秀若烟的美人面,她的手也是葱根似的,腻白如玉。 桂婆婆看得满心欢喜,连说了几个好,更伤心起来: “要是侯爷还在,哪里让你十七岁了没个着落,必定让你做了公子的房里人。只怕是孩子也生了。姨娘的名份也有了。” 她是傅映风的奶妈,十多岁就进了京城清远侯府,侍候秦侯爷的儿子现在的傅映风。后来侯爷出事了,爵位也没有了,她又跟着侯夫人改嫁到了傅府,平常就侍候傅映风,心里最要紧的人也是九公子。 柳空蝉面上羞红,心中窃喜。 这桂婆婆并不知道,傅映风虽然是改姓了,但这柳家却还是忠心耿耿地跟着,只是那时公子还小,夫人处境艰难就作主还了卖身契给柳家。让他们一家在外做了平民,后来柳家在外潦倒家产被夺,求了长大了的公子傅映风,公子找人把家业抢了回来,暗中又给了几个铺面给他们做生意,才有了如今 的富足。 柳空蝉年纪大了还没有许亲,也是一心一意要去公子身边做姨娘的。傅府这样的人家,又能比秦侯府差多少?更何况,傅映风因为她是忠仆之女,必定会另眼相看的。眼前讨好这桂妈妈就是机会, “妈妈,这回我是来向妈妈请安。我娘有些喘病已经两三年不出家门,傅府上又不方便去。还请妈妈见谅。倒是不知道公子在郑家货栈是为了办什么事。听说公子现在还在郑家货栈里,要不要差人闯进去把他接出来。可不能让公子受了惊。” 她殷勤扶着桂婆婆在二楼厢房里坐下,桂婆婆毕竟人老成精,这回来试探就是想为公子收一个贴心房里人,见着柳空蝉这样说话就知道她是千肯万肯了。 她岂能不为公子高兴。家生子毕竟是家生子。 “你说得是。你是柳管事的女儿,别的事不用我老身多嘴,只有一件事,你切切记得心里要有公子爷,事事想着公子爷就好。婆子我在府里虽然没有什么面子,但我的话,公子爷还是肯听两句的。夫人看在我奶了公子爷的份上又年老,也愿意听两句的。” 柳空蝉暗喜这一回没有来错,连忙又说了一些父母的事。 父亲去了京城为公子办事,母亲养病一听桂婆婆居然离开傅府来了他们柳家的货栈,知道机会难得,马上就备了礼让女儿亲自过来。 桂婆婆听得笑眯眯:“柳家嫂子的心思,我知道。你叫你娘放心。有我呢。” 柳空蝉感激不尽,立召了这货栈的管事来,把楼下的情形悄悄告诉了刚刚才到的桂婆婆。又叫人去请桂婆婆的小儿子丁良。一楼是傅府几十个家将此时都聚拢在这里,商议着要怎么办。他们改扮成要债的闲汉,被郑家赶走后转个头就来了柳家货栈碰头。这也是事先说好的。 但公子爷可还在里面。 桂婆婆本来不管这些外事,但柳空蝉知道,她有两个儿子可都是公子身边的家将,果然小儿子丁良就被叫了上来,桂婆婆骂着问道: “小畜生,公子还在里面,你就出来了,咱们家是这样侍候主家的?” 丁良被亲娘骂得无奈,瞟过了披了帽纱的柳空蝉。他和她从小也是一起玩过的,所以就半吐实话谨慎说道:“娘,公子说他过一会自己就出来了。先让咱们暗地里去查几本册子上的人。” “什么册子,还要暗地里?是不是公主为难公子了?” 桂婆婆着急问着,柳空蝉也竖起了耳朵。去年下半,傅映风被皇帝招进宫,要选他做驸马的事她当然知道,本来以为公主做了主母不许纳妾,她做姨娘就没有希望了,没料到公子竟然拒绝了。她这才是喜出望外,岂能不在意? 桂婆婆此时也看了这柳娘子一眼,暗暗思索,她今天特意来柳家铺子就是因为在府里听说这柳家居然还在外面为公子办事,立时就多想了: 公子爷是不是为了这柳空蝉才不做驸马?否则没有道理得罪了皇帝。做驸马这明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求之不得。做了驸马,指不定还能把让出去爵位要回来——恢复旧姓。 好在桂婆婆向来只要公子喜欢,她就喜欢,拿定了主意要接柳空蝉进府,又催问小儿子,丁良却知道这事和柳空蝉无关,公子那是另有心上人的。 隔壁的郑家货栈里,郑归音也在笑道:“原来傅公子是要收柳家的娘子进府做妾?” 她说完就要恭贺。 “…胡扯。”他的脸更黑了,明明心中不耐烦,看着她表面笑盈盈实则没有什么波动的双眼他突然心有所动,仿佛她就等着他一个答案,他不自禁就解释了一句,“别胡说,什么妾不妾的。柳家是我家的——” 说到这里,他终于警觉,顿住声音。他冷沉沉地盯着她,恼怒他居然被这女子轻易套了话。亏他还以为她是在试探他的心意。亏他还在想,他和她既然有这一场相见的机缘,平宁侯做媒的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007做外室不怪她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柳家现在是平民,与我没有关系。”室中寂静。他原本的心神摇动都化成了冷淡,她当然不相信:“依我看,柳家员要是没有公子的庇护,如今的生意也做不了这样大?公子有心胸,对旧仆难免照顾一二?”别看他现在孤身一人,身边跟着的家将可不少。不就是藏在柳家铺子里?她微笑,果然被她猜到了, “外面柳家铺子里的几十个闲汉看来都是傅九公子你的家将吧…他们是准备接应公子你出去?还是有别的事? 傅映风不得不冷静,一口揭穿了她: “你到底想问什么?”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公子有没有心上人。” “…” 他这回不上当了,她问这些可不是想做她的外室而是别有用意,那怕她就是真的想赖上他勾引他呢,他大不了养她做外室然后再转手送人。顺便把平宁侯的脸抽烂。他心头一宽同样笑了起来,道: “郑娘子,就算你想高攀我,也不要让你的大哥郑大公子得罪了我,连累了你。否则——” 他沉沉警告着,她直接无视了高攀什么的蠢话,笑道: “我家长房大公子在京城讨生活,我早就听说他和傅公子有些误会,所以我才问,九公子你有没有心上人?…” 他皱了眉。看来她知道她的大哥郑大公子干了什么事。 “我们家的大公子,这人…” 她叹息着,用同仇敌恺的眼神暗示着郑大公子确实不是个玩意,她更知道郑大公子扣压了他的心上人赵慧儿。 “你知道?”傅映风皱眉的时候,柳家货栈里,丁良支支吾吾不想说,被亲娘又痛骂了几句,只能说了道:“娘,郑二娘的大哥郑大公子在张宰相府里做门客,听说还选了官。最会讨好。他手上应该 有一册送给张府做家伎、侍妾的美人名册。公子要找到这名册。” 桂婆婆听得皱眉,柳空蝉脸红时,他连忙又道:“公子可不是为了这些女人,他是听说,郑大公子为了讨好主家,暗地里绑架良家女子。” 他没敢说,郑大公子绑走了公子的心上人。更不会说公子要的是明州、泉州等几大港口的私商名册。 “什么!这真是没王法了!”桂婆婆一听就怒,转眼她又犹豫,迟疑,“郑大公子?难道是平宁侯府有亲的郑家?请平宁侯出面向公子提亲的那一家?” “没错,娘,就是这一家!”丁良没敢再多说郑大公子也许就是为了妹妹郑二娘能攀上傅府,所以把公子的心上人给绑走了。但桂妈妈已是骂了起来,道: “平宁侯府家又算什么?不过是他家小女儿进了宫,刚封了通义郡夫人算是有点恩宠,现在就敢算计到了咱们公子头上来——” 和桂婆婆同样骂着这话的人,还有许文修。他知道平宁侯府不仅给她安排亲事,郑家货栈还被傅九公子从郑大公子手上夺过来,岂不就是傅九看中了郑家重新复起后收回来的家产,有心把这货栈送到郑二娘手里,也方便她带着大批嫁妆嫁进傅府? “好——!好——!好————!原来她是攀上了宰相府!难怪根本不怕那些流言传出去,也不把我的求娶放在眼里!” 傅映风的外祖父不就是范老宰相?骂到这里,他又想起郑大公子的靠山不就是张宰相府?“这其中难不成还有两府里的争斗?” 他自语后心思一定,立时吩咐,“来人,去平宁侯府的别庄里把夫人接回来。问问她在侯府四夫人跟前是不是还能说上话?” 他这时就不得不承认纪鸾玉被休时说过的话没错: “夫君,你今日休了我,于你没有半分好处。我知道你心有大志想出仕为官。但现在还不是你甩开平宁侯府府的时候。她家可并不比两家宰相府要差多少,在宫中说不定根基更深!” 他的前妻在最后一天离开许宅时,没哭没闹,反是笑着, “你想想,你为什么一定要休我?难道不是看中了郑娘子是平宁侯府的血脉?以为她和侯府的关系比我更深一层?娶了她能让你左右逢源?但我去亲自见过郑二娘子了。就算是明州城 人人以为她做外室,她也不会嫁给你。” 这流言暂时还没有传到傅府奶妈桂婆婆耳朵里,但柳空蝉却已经听说了。 “妈妈听说这郑二娘子在泉州城的名声不好,做过外室…”货栈二楼,她轻声在桂妈妈耳边说着。 “什么!?”桂婆婆的脸都白了,骇然着,“她母亲不是北边的旧勋贵吗?怎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柳家铺子二楼楼阁的对面,就是郑家货栈的内室。傅映风脸还是黑的。 “托平宁侯的福,我和贵府上正在议亲,二娘子知道?”他直接了当。饶是早有准备,郑归音的微笑也僵硬了一瞬间。他当即就明白,她竟然事前不知道平宁侯府为她说媒的这件事。这时他和她却都听到了外面渐渐传来的争吵喧闹声, 外面有仆妇急怒的声音叫道: “这是什么道理,这里可是二娘子的闺房,是你们这些人能乱闯的吗?就算你是大公子的人,也没有这个道理!” 她这内外两间的房室四面银钩雪帐,掩映雕窗。窗前有高几梅瓶,几下铺着红艳艳的锦菌。宝相妆台上因为她方才摔钗的恼怒带落了嫣脂雪粉,台脚是三四支摔断的钗子。这里实在是商家富室女子的幽深闺室。是陌生男子不应该踏足之地。 “外面这动静听着像是捉奸的人来了,是大公子?”他讥笑着,“二娘子你经常与男子在深闺相会?” “…比不上傅公子你。公子你风流之名闻于京城,恐怕不仅长公主爱慕。” 以为她没打听过他的底细?他在京城里可是有衙内的别称!她微笑着,和他对视,互瞪了半晌之后傅映风似乎也觉得和小女子争吵没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二娘子了…”他歉然笑了起来,继续说着,“今日一见,我对二娘子…”他 双手突然一击。她早有警觉转身就逃。掌击响起的同时,隐藏在窗外的三名家将跃进来,果然这后院里还有他的人。 傅映风抢出拦在了房门方向,然而出乎他的预料,她根本不是逃向房门,而是飞扑向了镜前。他大惊抢前,偏偏房间只有这样大,她先抢就先得。她和他同时伸手拿住了文书盒,他微笑要运力夺回,没料到她抱着盒子一头借力撞向了他的怀里,高声向外尖叫道: “来人——!有采花贼——!救命——!” “…”傅映风觉得,他完全不是被她那不值一提的体重撞得倒退了三四步,也不是因为反手扶住了她,被家将们瞪大眼睛看热闹不好意思推开她倒退了三四步。他是因为她厚颜无耻叫出那采花贼三字,被惊吓到了。 谁采谁的花啊?现在被占便宜的明明是他! 008先做通房丫头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窗框和房门迸裂开来,郑府的五名家丁几乎和窗下傅府的几名家将们同时扑入,刀剑交击的声音悚人地响起,就被他厉声喝止道:“住手!没王法了吗——?!” “青天白日有男人闯进女人的闺房里来,这大宋难道是没有王法了吗!?”她的声音比他更响亮。 他再是风流自赏,也不愿意在下人的围观里和一个女子拉拉扯扯的事,他只用手压住了她手里的文书盒不让她抢回去。看看郑家家丁们手上的刀光,他双眼如鹰盯着她道: “郑娘子,你府上私藏军械兵器这事怎么说?你不怕被抄家吗?” “傅大人!你少吓唬我们这些乡下人!按大宋律,私藏军械也就是杖一百流放五百里,哪里来的抄家?再者——” 她冷笑着一扫他府里的家将,他们手中的兵器哪一件不是军械?和郑家半斤八两。靖康之变才过了几十年,上至高门下至平民,哪家里没藏着几件兵器? 因为那盒子她费了全力都抢不回来,瞧着他眼中的微笑,她知道他仗着力气大,不由讥笑了起来, “只许你傅府上的家人仗火持刀,就不许我郑家的人保住几条贱命了?!天下是姓赵的,还是你们姓傅的?宫里有傅娘娘,官家的天下是不是都送给了你们家!只怕是太后娘娘不会答应!皇子们不会答应——!” “郑二娘!”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傅府的家将们都被她这话骂得一脸发绿,“你不要撒泼!” “谁撒泼?这里是我郑家的地方,还是你们傅家的宅子?你还有理了?”她也没料到他还敢暗地里打手式让家将们合围,明摆着是为了抢盒子不惜动手,他一脸愤慨之色,眼眸却极是冷静幽沉,根本不为她的叫骂所动。 傅映风的打算恐怕是连她这个人也正好打死了,就为了让平宁侯吃个哑巴亏。她可早看出来他对这亲事一脸的不屑。和她一样。果然,就在他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时,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咣的一声,文书盒被她摔在了脚下,里面的文书散落了一地,根本来不及拾起,而她也被他拖了过去,就在他手刀要砍在她颈后的这一瞬间,她叫了起来。 “救命——!明州城傅府里的驸马爷强抢民女了——!” “…” 差点做了驸马爷的傅映风,在海战中遇着金贼没有半点畏惧,在京城宫中周旋于太上皇、皇上、几位皇子之间也能镇定自若,但今日遇上她之后却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他终于知道他是太大意了。 “你——!” “傅公子,你想不想找回赵慧儿姑娘?” 她主动靠了过来,知道这一句话足以打动他,然而此时真正打动他的,却是她近在咫尺的桃花脸庞,吐气如兰的悄声细语,还有她轻声说着: “你今天回去,今天不方便。下回…”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也许是眼前的局面一塌糊涂,也许是因为这女子的灵机狡诈叫他觉得有趣,他居然有了这样的错觉,更要命的是明明冷静的心中居然突然爆出来一轮狂喜,叫他自己也骇然。 “下回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紧握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问着,这四面都是人,他此时早就看到了郑家别院的大管事,郑大公子的心腹莫大管事也出现在破裂的门外廊间,正着急大叫道: “二娘子,大公子让我来报信,那傅家九公子卑鄙无耻,恐怕会来劫走二娘子!” 家将们与郑家家丁已经打上了,乱哄哄中她似笑非笑看着他,傅映风确实有这个盘算,这时就难免尴尬了,他还没有想到解释的借口,他手下几个家将就大怒对骂了起来: “郑锦文才是下流无耶,绑走良家女子!” 她听了这话却是盯着傅映风,悄声说了一句。 “赵慧儿落在我大哥手上了吧?三天后平宁侯西角门,我私下和你说。你只要记得她是你心上人就 好。” 傅映风一听心上人几个字,他没有表情的脸沉了下来,盯着她没有出声。她没瞧出他眼里暗涌的莫测是什么。他却觉得她对付男人的手段老练,对他若即若离,叫他生气。她认定他一心要娶赵慧儿,唯恐她约在平宁侯附近见面又闹出什么亲事,便悄声说着: “我帮你接回赵慧儿,只不过——” “…” 他匆匆听了她的条件后,点了点头。他就算是想把赵慧儿的事说清楚也不知从何说起,只看着她的脸色尽量和缓着道,“你要是说话算数。我日后也不为难你。” 他心里觉得她说得半点也没有错,今天确实不方便。她要甩开他的手,他却还是不放 ,她意外看他,却看到了他眼中的莫明神色。她突然就心中一跳。他眼里的意思叫她有些不明白,又有些明白,更多的却是不可言说的情丝乱缠。 “放开,三天后再说。” 她避开他的眼,他也像是终于得了她一句承诺,突然笑了起来,她忍不住抬眸看他,因为他的笑,她心里腾然乱跳。好在,他退后两步,发出一声长哨声。 这时早在外面等着的丁良就带着几十名家将突然冲了起来,她也没料到居然让他们进了后院,一把推开了他,转头厉声道: “还在干什么!把他们赶出去,外面的赌坊竟然打到货栈里来了!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傅映风退到了家将中,笑着看她。他的家将头目丁良还是一身闲汉的装扮,和那些家将们哇哇乱叫着:“郑洪欠了我洪福赌坊的三千贯赌债!不把这钱还了,也不打听一下我们赌坊后面是谁,是知州衙门里的刘捕头,我们迟早和你们没完,你郑家伙计别想再进明州城里做生意了!” 在这一片混乱中,傅映风在家将们的簇拥中他直接出后门,上了恰好驶过来的马车。货栈里她心神一定,打发走了外敌,转过头来就对付内贼。 “莫大,你好大的胆子,竟然闯到我房里来了,既然是为报信。刚才为什么不和冯虎好好地说,难 道他还会拦着你——!给我抓住了莫大——!” 傅映风还在马车上,就听到了郑家别院的莫管事被主家查帐的事。 到了晚间,郑归音已经把郑家别院收到手上的消息传来。等他回了傅府过了三天,就听说郑大公子在明州城的产业陆续落到了二娘子的手上. 他一边叫人去泉州查郑归音,一边写了封信叫丁良备了礼暗中递到了郑家别院.丁良骑马穿城,只觉得一路上春光浪漫。待到了郑家别院,郑归音看过信之后只回了一句话: “赵姑娘不在明州城。” 她都把郑锦文手上的产业收过来了,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又加了一句话叫人传到二门外给丁良,“他会来找我的。再等三天。” 郑大公子会来明州城找她的。 丁良送来的不仅是书信,她坐在榻上,莫名看着心腹冯虎手上随信一起送来了丁良带来的桃花三两枝。 花色艳丽,盛开的花瓣上带着点点水露,如同朝霞一般绚烂。 009先做通房丫头中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傅映风正忙着找他的心上人赵慧儿,郑归音再见这花儿送来当然就不可能按明州城春季风俗认定送花是约她出外踏春的意思。她要叫丁良来问问,身边的冯虎低声禀告了两句。 “什么?赵慧儿在明州城曾经种花为生?” 她诧异瞅了那花束两眼,然后没有表情地点头,“他这是提醒我,急着要接她回去了?” 丁良在二门外等着,他自然知道那桃花是公子对这郑二娘子动了心思,试探她的意思,他正等得着急,终于看到家丁头目冯虎过来,得了郑二娘子的口信还有回赠的一只藤编花蓝。 看着拳头大小的藤蓝子里面是一串深蓝色的清新铃兰花,他兴高彩烈地离开,连忙策马赶着向公子回报。郑娘子回赠这铃兰花,应该也是有三分情意?半路上,傅映风勒了马,瞧着丁良送来的这铃兰花却皱了眉。 “这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的意思?” 他确实认为赵慧儿失踪这事是郑大公子干的,与她无关,他也一定会从京城来见这个二妹。要知道这郑大公子在明州的产业里有一部分是张宰相府挂到他名下的并不方便扯进兄妹争斗里去,郑归音做得很有分寸只去打了个招呼说要查帐,郑锦文却不得不来求和了。 “她没再说别的?” 他骑马从官衙里回来,半路上接了这花蓝,丁良摇了摇头。他沉吟着。他想着她应该是从外地来明州,没有明白他送桃花的意思,或者又是她深知男人的心思,故意不给个确实的回音,想让他摸不准她的意思。 这是她的女子手段?让他辗转难眠?他叹气失笑,便作了罢。就算心里难熬,好在没失了分寸,先在马上吩咐道:“让人去催一下泉州城来的消息。快一点报过来。” 丁良连忙应了,转了个弯已经看到傅府的飞檐时,他突然又勒马吩咐:“不回府了,去我的别院。 母亲问起就说我在忙差事,过两天再回去。” 春日河水在城中淌过,隔着傅府还有两条街就是他名下的别宅,他下马进门,挥手让随行的家将们散了。家将们分了一半回傅府一半留在别院里,立时就有几人到了轮休的日子 ,见着公子进了书房,眼下没事就来告假要去城里河边看祭龙王,丁良作主就准了。他也知道公子不回府,他娘桂婆婆马上就会知道,转眼柳家就知道了。 柳空蝉要是来了,公子哪里还有功夫叫家将们侍候? 丁良揣测着,到底一咬牙先进了房门,陪笑道:“公子,我娘昨晚就让我和你提。说是夫人回绝了公子和平宁侯外甥女的亲事。还说公子要是觉得赵慧儿娘子出身差了。夫人再从范府里为公子说个表妹。或是公子做驸马马上就能复起,夫人就进京城里求宰相老大人。请老大人出面和官家说说。反正平宁侯府的亲事是绝不成!” 他早知道母亲范夫人绝不会答应,这时却呆了呆,才失笑道:“怎么这样快就回绝了?母亲往日何等的从容?这是难得气急了。以往她可是一定要让我订慧儿娘子的。她就这样不喜欢她——不喜欢郑娘子?” 丁良哑然,夫人关心的是公子你什么时候谋个复起。免得别人拿亲事委屈你,但公子嘴里说起郑娘子时,用个“她”字,他就不敢直说郑娘子做外室的谣传,只敢道:“…小的想,或许因为郑娘子是商女出身,夫人为公子委屈?” 他沉吟了许久后,才道:‘你让桂妈妈去和我娘说。外面的谣言不可信。” 公子你就这样拿得准?!丁良嘀咕着,心里想了想,道:“那公子还是觉得老侯爷订的慧儿娘子最好?” “…把人救回来再说。”他不耐烦,“你不知道这些事。少问!” 他赶紧退了出去,揣测着公子要是看上郑娘子,这是有意纳妾的意思了?一个妾是妾,两个妾也是妾。否则公子何必来别宅?这不就是为了收侍妾?轻柔的脚步声正巧传来,书房廊下花树缤纷,美人婀娜。 柳空蝉摘了帽纱,面带羞涩,素手奉着茶盘来到了书房外。守在门外的丁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廊尽头的人影,除了他老子娘桂婆婆,还有一位风尘扑扑的青衣中年短须男子。 他认得那人是柳管事,柳空蝉刚刚从京城赶回来的亲爹。欲言又止后,丁良果然又看到她老娘站在那面给他丢眼色,柳管事也殷切地看着这边。他还是轻叩了房门,小心禀告道:“公子,柳管事回来了。” “叫他来。” 丁良连忙应了一声,这才推开了门,给柳空蝉使了个眼色。 她感激一笑,捧着茶款款进了房,丁良眼看着她,突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袖角,她诧异回头,因为是从小一起玩大的,用眼神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她的袖角,想着儿时与她一起在秦侯府里玩耍,他就经常和她手牵手,她也同样牵着他,都不需要如今这样的男女避嫌。 他松开了手,向她点了点头,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柳空蝉疑惑的双眼就消失在门后,留给他的只有她发髻间的淡香和手中茶香,丁良静静听着里面,书房内同样悄无声音,唯有廊外春光中鸟儿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转头望着廊檐边扬起的嫩绿柳梢儿,暗暗叹了口气。儿时一起在清远侯府里玩的时候,他也是喜欢过柳空蝉的。但她要是一心想侍奉公子,他也只能认了。 但… 但公子是为了郑二娘子才来别宅。他在廊上招来一个家将低声吩咐着,“去催一下,公子等着听泉州郑家的消息。直接送到这里来。”公子不回傅府,是因为傅府不方便收这些消息。他终于想明白了。 拐角处,桂婆波和柳管事在廊道尽头看着,他们没看到丁良拉柳空蝉的衣袖,只看到他招了个家将在廊下吩咐了几句,又早就听到了书房门开门闭的声音,都是一脸欣慰。 两人低声商议选个日子送柳空蝉去傅府,让公子正式收房开脸做姨娘的事。 “桂姐,那赵慧儿娘子可是老侯爷订下来的,蝉儿这样先进门会不会得罪了她…” “怕什么,这是府里夫人的意思!就是要让公子先收一个房里人。贴心!” 柳管事放心笑了,只迟疑道:“那公子的意思…”他还在廊上忐忑不安.书房中的傅映风坐在书桌前,他看着窗前挂着的铃兰花蓝出神,花蓝随风轻晃,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柳管事进来,随口问了几句京城里的事。 “慧娘子找到了没有?” “…” 柳空蝉脸色微暗,她知道这赵慧儿是谁,桂婆婆也千叮万嘱了郑二娘子不足为道,但千万不要和慧娘子争闲气。她定下心默默没有出声,他看到一双素手放了茶在面前,这才觉得不对劲。他皱眉一抬头 ,就看到了素衣素裙的柳娘子。 暖风吹过,花瓣纷入。她此时已经去了发冠,摘了宝石钗子,换了粉姜色长裙外套着银条纱背子,这淡雅的颜色配上她这张轻淡如烟的长相,还真是叫人心醉。 010先做通房丫头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傅映风一看到她,就不由自主瞟一眼窗上的花蓝藤枝。就因为想起了郑二娘,他竟然这样走神,不知道书房里进来的是柳娘子不是柳管事。 他凝视着柳空蝉,如果她是春风中的细柳飞絮,柔情缕缕,那郑二娘子就是春光下绽开的一树桃花,绚丽无比。 柳空蝉被他看得羞涩不已,却又心如鹿撞,这时他突然站起,在她吓了一跳的时候,他甩下了手里从泉州传来的旧文书,高声吩咐着道: “备马,准备出门。” 丁良本来就悬心,这时哪里还敢多问,赶紧就飞跑着去叫家将们随行备马,柳空蝉眼看着他要离开,心中委屈又羞愧,赶在他出门时到底含泪问了一句: “公子,公子可是嫌弃婢子?” 他微怔,转头看了她一眼,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这柳娘子她也是见过的,近几年,柳管事夫妻过年节的时候要带着柳娘子给来他磕头。他也在明州大街的柳家宅子门前,偶尔见过这柳娘子一身华服,宝钗玉佩被丫头们簇拥着上车的小姐模样。 现在她自称婢子,头上仅有一支银钗,素手捧茶在他面前侍候。 他要还不明白这是他奶妈安排了她进来做通房丫头,而后做姨娘的意思,他就不是出身侯府,生长在外祖范宰相府,如今住在宠妃傅娘娘家的公子爷了。 “公子,婢子并不敢和慧儿娘子相争,婢子知道,慧儿娘子是老侯爷订下来的。” “…你回家去做小姐享福吧。傅府里不好进人,平白受罪。” 他丢了这一句,就匆匆出门,她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一时没控制好扯住了他的衣袖,“公子,难道是因为郑二娘子?我听说她的哥哥郑大公子要送她去张宰相府里做妾的。张三公子的正妻病重,她进府马上就可以扶正,她这种女子…” “住口——!” 他这几天叫人打听郑大公子和郑二娘时也听说了这件事,正是生恼,偏偏又被她提起,他沉脸断喝之后丢下一句, “谁许你进这书房?没规矩——!回去让你爹娘再好好教明白了——!” 她色变含泪,不敢再说一句,万万没料到他丢下一句: “柳管事在泉州城的生意,不就是和郑家在做?他们家出事的时候先把你们家的生意给结了。你代母写信过去托了年礼给她时,不是还请她路过明州城时让你尽地主之谊?” “公子,那是…” 她一时间语无伦次。 外面桂婆婆和柳管事都听得他先前的怒喝,只当是他不想收柳空蝉,失望又担心地在廊上弯腰,他也没说什么,经过柳管事面前时还是停步,叮嘱了一句: “去查一查,别人从北边带回来的侯爷书信,到底是不是真的。” 桂婆婆倒也罢了,柳管事却是喜出望外。公子和赵慧儿的亲事,本就是侯爷死后留下的这一封书信上写的,如果公子怀疑书信的真假,岂不就是无意和赵慧儿娘子成亲了? 他连忙答应,眼见得公子去了,急忙就去看女儿,柳空蝉瘫坐在地六神无主只是落泪,也说不清到底哪一句得罪了公子,桂婆婆琢磨了许久才劝了他一句道: “柳兄弟,小心些。公子可是为了这赵慧儿连驸马都不做的。未必就一定是怀疑那订亲的真假。恐怕还是为了爵位上的事。咱们慢慢来。” 柳空蝉被扶起,只是哭泣,低下的双眼里却是忧虑重重:公子对泉州的事打听得如此清楚,她不过说了一句郑二娘子公子就生气。那郑家女在货栈必定勾引了公子,她岂能饶了她! 然而她含泪抬头却柔顺拭泪道: “干娘,公子以往见我时待我极是客气,从没有见他发怒。如今这样斥责于我,却是没把我当成外人。当成了自家人了。他方才只劝我回家里享福不要进傅府受罪。在公子眼里,这就是看我与他人不 同。我想,便是慧娘子也比不上我爹娘和桂妈妈这般两代的忠心。公子带着丁良哥,平常不也是有骂有打?” 桂妈妈欣慰拉着她的手,觉得这柳家女儿乖巧忠心将来必得宠爱,柳管事同样生起希望,心里却是不安。 外宅里,丁良追在傅映风身边出门牵马,却劈头挨了傅映风一鞭子: “再敢胡乱放人进我的书房,你就小心我把你踢到边城吃上几年的土!” 他哪里还敢记着心里那一点点初恋,连忙求饶,又指着城里祭龙王的方向,陪着公子出门散心,陪笑道: “公子,以小的看,那位郑二娘子和她大哥必定不是一条心…” 果然就看到公子瞅他一眼,有了兴致,他觉得自己猜对了连忙笑道: “公子,郑二娘子约着公子在平宁侯西角门相见,八成是想明天先进侯府托她的姐姐、姐夫在平宁侯面前把亲事说定了。那到底是亲姐姐,郑家那是养兄。小的听说程四公子眼看着就要做平宁侯世子了,早就想和公子结交,现在又是姨妹来求着说亲,小的还查到他这几天也在私下打听这郑家的事呢,必定是为了来见公子…” 傅映风哼了哼,总算有了一丝笑道: “我忙得很,哪有时辰想这些?” 丁良暗地里吐了吐舌,公子这不阴不阳突然出门散心,不就是这几天又想起泉州城那些做外室的流言,因为没查清心里不痛快吗? 郑归音这三天也忙得很,还好她没有忘记明天要去平宁侯府西角门外见傅映风。只不过,听说了平宁侯的四公子程飞鹏正在查她的时候,她今天就叫人备了船。 从别院的后码头出发,坐船到了侯府外的河道上,她戴着纱帽,在窗帘后仰头看去,果然就看到了正兰院的河房三间,珠帘花草,书画满目。当然最叫人注意的不是河房里文人士子们坐了两桌,而是叫了一画舫的官伎来了河面上。 官伎美貌在河面上弹唱献艺,引来了来往游人的惊叹驻足。她也在静静旁观。八音齐鸣,有若天籁,乐声随清波四荡,听者心旷神怡。 到得一曲唱完,官伎里的行首花魁被点了牌子,头插上一朵轩台上丢下来的金腰牡丹花,通过正兰院伸出来的如弯月般的楼梯桥板,她款款从船头走到了河房洞开的百花轩台上.那姿态竟然是飘飘若仙。六分的姿色化成了绝艳的牡丹花仙。 一时间哄闹声四起。她终于也看到了她的姐夫——平宁侯府的四公子程飞鹏。 011答应做上门女婿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他三十不到,一身在家闲居的月白道袍,头戴玉冠,颇有几分俊逸美色。算是和她的长姐卢开音珠联壁合。他站在轩台上手执玉如意,仿效扮成了传说中的吕洞宾,含笑引了那牡丹花仙官伎行首进了河房陪酒献艺。果然是风流雅致。 郑归音听着动静,怕是这河道方圆几里内百姓都涌来看稀罕了。 “这是哪一家?这样的别致有趣。也太张扬了些。” “侯府里的四公子,宫里宠妃通义郡夫人的亲哥哥。” “宫里的宠妃不是傅娘娘?” “这是新宠…” 她看完了四公子,算了算他这样宴请一场的花费,再问问郑家别院的二管事姜力得知程飞鹏竟然是三天两头就这样摆酒吟诗,美人为伴. “他不过是个嫡次子,哪来这样大手笔花钱的体已?听说我姐姐卢四夫人和纪大小姐认了远亲。是不是还在许家的生意上有了股…” “二娘子说的没错,确是如此。”姜力的媳妇也来回话,她对这些侯门内事是特意花了心思打听的。更何况听说二娘子和侯府有亲? “依奴看,许家的生意有不少靠了侯府庇护,都是四夫人用了侯府贴子去官府打招呼。就连咱们郑家的产业,三年前也有不少落到了侯府手上…” 姜力媳妇小心翼翼地说着。就差没说二娘子你的亲姐姐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你是她亲妹妹还抢你的家产。你还是留在郑家更好。 她微微一笑,放帘端坐在了船上,在这春光十里的河道上闲逛,轻描淡写, “我早知道如此。难怪这纪家在明州城还不算真的势败了。这不是还有侯府四夫人撑腰,不是还有宫里的通义郡夫人?”姜力媳妇低头不敢出声。 天光落在了粉壁墨瓦的侯府飞檐上,染成了一片片的血色,她淡然着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北方燕京城下,远郊田间村子口的旧木屋子里曾是她儿时的家。家里有母亲,有姐姐,有父亲。还有她。 她沉默着。 现在只有她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贴子,打发了人送到明州府衙里去:“去衙门里把我现在上了郑家族谱的事说清了,从此以后和生母无关。和侯府四少夫人更没有关系。请知州衙门下一个判亲别的文书,你亲自送到平宁侯府去。让她们少操心我的亲事!” 她微微笑着,“让她管好自己吧.” 衙门里早就上下打点好了。这文书出得飞快,不过一个时辰就送到了平宁侯府。平宁侯勃然大怒。“叫四少夫人来!侯府里的脸都叫她丢尽了!这样的事怎么能闹到外面去,她母亲在北边改嫁生了这个妹妹,她不是说这妹妹性情最软善最好摆弄的?怎么她还能干出到衙门里去要公文的事?这样的事还要让外头的人议论吗?” 四夫人卢开音听得这事也是脸色难看,匆匆从正兰院赶到正房,一进门就扑到了侯夫人跟前,跪倒哭泣,好在侯夫人疼爱四儿子和这儿媳妇,劝说道: “侯爷不为了她的体面。也要看着侯爷的亲妹妹她的母亲。她可是侯爷的亲外甥女。也看在我那死了的表兄份上。只抛下了这点骨血。这孩子也是想为她妹妹找门好亲事。对侯府也有助益。” 卢开音也泣道: “是媳妇的错,过了这些年本应该想到妹妹的性情变了。毕竟是吃了苦,看来她对母亲对我都有怨言。我也是一门心思想补偿她。再者,也是为了大哥就乱了分寸,媳妇只是想,如果她能嫁到傅府里去,好歹有个由头去傅娘娘跟前求个情,叫大哥从狱里回来一家子团聚。飞鹏他为了大哥的事,每天茶饭不思,现在还找了人帮着在打听消息呢。” 说到自家的长子,平宁侯就短了气,长叹一声坐了下来。侯夫人也是哭泣。 他们自然知道四公子程飞鹏忙着吃喝玩乐,只有这媳妇还算是能商量事的人。但侯夫人膝下只有这 两个嫡子,总不能叫姨娘生的几个庶子得了脸面。她护着小儿媳妇,侯爷想想佛堂里的亲妹妹刘老夫人,也挥手道: “起来吧。你大哥要是回不来,这府里将来就是飞鹏的。还要你多多帮着他。” 侯爷又叹了口气,眼带郁色,卢开音连忙拭泪道: “父母大人还请放心,飞鹏也许还是年轻了些,但他心里最要紧的还是父母大人,还是大哥。父亲,为了大哥,这门亲事还是得再试一试。媳妇也不信妹妹还不认生母了?” 她说服了侯爷侯夫人,告退出来。 人还没回房,侯夫人那边就叫人赏了吃食和首饰过来,这事就一阵风一样过去,正兰院里的丫头们放心之余又喜上眉梢,她却是沉了脸,唤了丫头双絮问道: “纪鸾玉怎么说?” “夫人,纪大小姐说,归音娘子她…她根本连亲事都不听…也不想进府里来请安。她还说她按夫人的叮嘱亲自扮成丫头去看了,归音娘子听说了纪家和夫人您的关系,半点也没有通融的意思。” 双絮心中不安,上前一步在她耳边悄悄说着, “夫人,公子又叫帐房上拿钱买画。婢子说了过几日才有。公子就生气,就叫人去打听归音娘子的郑家有多少家产。还说,夫人你既然手里有这一注横财居然还藏着不叫他知道。还是菱姨娘才和他一条心。” 碰的一声,卢开音砸了手里的茶盅子。双絮吓得闭嘴。 “这贱人!” 她说起菱姨娘神情怒恨,一掌拍在了几案上让右手鲜红丹蔻指甲折断了两支,过了半晌才恢复了脸色,冷静了下来,“去告诉纪鸾玉,她现在没有退路了!等我那妹妹嫁进傅府,飞鹏的世子之位定下来。我自然有手段让她重新回到许家成为嫡妻!提醒她,现在纪家长房下狱那可是她自己求着我办的!我为她报了仇,她就要控制许文修为我所用,不用苦肉计她以为这样的事要办成是容易吗?我不是让她去跪着求我妹妹——?!” 郑归音坐船游春当然不是为了看看程飞鹏开春宴和狐朋狗友招美人。她的船驶过了平宁侯府,二管事姜力如她所料,匆匆进舱来低声禀告道:“二娘子,三郎差人给二娘子问安了。还带来了礼物。另外,来人说是…说是二娘子看中的那一家公子有回音了。” “快叫人上船来。” 她转颜带笑,“亏他还记得来报一声信。我托个兄弟帮我去说亲就这样难?”三郎就是郑家老三,郑抱虎,她的养兄弟,“你们三郎平常在家里和我说,只要他出头,泉州城里没人敢不听,怎么我想和赵若愚赵公子说亲,他就不吭声了?” 012去约会吗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二娘子,这事儿…” 郑抱虎的心腹吴六耳一进舱劈头被她问了一句,苦笑着说不出话来。他面上带着赤色刀伤,双手里捧着一只硕大半人半羊摩蝎纹圆漆盒子,一看就是海外珍品。还不知道其中放的什么宝物。 他早就听说这郑二娘子是郑家养女,只苦笑着她比郑家大公子、三公子还要横行霸道,看中了泉州的美男子就要抢进门来成婚?若愚公子那可是泉州城有名的才子,人都说他是板上钉钉的新科状元! 他跟着姜力进了舱向上看了一眼,见着珠帘后一个美人坐着,叫他分不出真假。然而再看到她身后站着的冯虎对着这女子神态恭敬,他马上就跪了下来,拱手道: “小的吴六耳,三郎差小的来,问二娘子的安。” “起来吧。三郎他现在在海上过得怎么样?泉州水师没有再去搜拿他了吧?” “全靠二娘子照应了。一切都好。”吴六耳送上了礼物,她打开一看,一盒子的粉色大珍珠赫然生辉,连冯虎也不禁夸了一句。吴六耳顿时松了口气,冯虎这样的人都做了二娘子的心腹家丁,他没有什么不服气的。 “收起来。等三弟妹嫁进来的时候送给她罢了。”又看向吴六耳,“三朗还说什么?那边怎么回话的?听说若愚公子这回省试得了第一名,上门说亲的人把门都踩破了?” 吴六耳微一迟疑,还是实话实说了, 陪笑道: “他们哪里敢和二娘子你抢人?三郎叫人在他们几家的家门前挂了海钩子,放了话,谁敢再求亲就烧了他们家的船杀光他们的人,咱们泉州城大户人家谁没有几条船在海上做生意?有谁家的闺女敢比得上三郎的姐姐?” 郑归音满意地笑了起来,道:“果然这才是我的兄弟呢。”身后的冯虎皱了眉,提醒:“二娘子,这赵若愚家里虽穷,却也是宗室出身…” 她侧头诧异道: “他又穷又没考中的时候,和我说了愿意进郑家做上门女婿,我那时年纪小,觉得这买卖划算就拿私房资助他读书。现在他乡试、省试都过了眼看着要见皇帝就翻脸不认人?天下有这样的事?做兄弟不就应该这个时候帮着出头?” “…” 冯虎苦笑,吴六耳本来也想劝,这时也就不敢吭声了,只敢暗地里腹诽着:你当初一心要嫁给许文修,丢了三十贯钱给他只当是做了善事,压根可没说要人家做上门女婿吧?现在一看人家翻身了,马上就看中人家了。 “喏,你们看,这是他当初留给我的文契,这上面可是写了愿意做上门女婿的。这可不是我逼他的!” 她当即拿出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文契,伸到冯虎面前,“他还按了血手印呢!”冯虎瞟了一眼,看着内容是没错,手印也有,赵若愚八成也没想到如今有礼部省试第一名的功名,就破罐子破摔写了这文书。 但这文书又烂又皱,它真的不是二娘子从旮旯里翻出来的? “回去和三郎说,上回他要宰了许文修,我拦着他他就不高兴。这一回,赵若愚如果敢赖帐,我一定不拦着他。”她又叫冯虎拿给吴六耳看了这文书,收回来后笑着, “也让三郎给若愚公子传话,就说这是我说的, 他这才是过了省试。进京殿试时他就一定能中状元?做人还是互相留个余地才好。你告诉他,跟着我不会让他吃亏的。官位和家财我都能给他,除了不能纳妾。但我这样美貌的女子,世上本来也少见,他也不吃亏…” “…” 冯虎早就习惯,吴六耳那抽搐的神色他当作没看到,他只是觉得二娘子这自吹自擂的劲头,其实和那位傅府九公子也是半斤八两了… 她在船上和弟弟的心腹会面,商量男方自愿卖身给她绝不允许反悔的那桩亲事。河船顺水浮着,离着岸边忽近忽远.除了岸边河房,春日里各府各家的游船不绝。傅映风训斥了柳空蝉,心中不快,骑 着马闲逛着到了码头。 他偏偏就在马背上看到了郑家别院的船。 之所以一眼就认出来,实在是因为她手下的家丁头目冯虎太打眼。这家丁高大凶猛,给他的印象太深,现在他站在船头对着卖花小姑娘却一脸羞涩,原来是被岸上卖花小姑娘缠上,只能买了十三四只迎春花、茉莉花的新鲜花蓝堆在了脚下。 那模样真是叫人看不到都不行。 “公子,那是郑家的…” 连丁良都认了出来。傅映风向他递了个眼色,他虽然有些吃惊,却还是连忙应了,兴冲冲驱马赶到了前面,在岸边向冯虎招呼了一声。冯虎对着卖花小姑娘羞涩,对着家将丁良却是横眉冷眼,他何尝不认得丁良这刀法出众的精干人物? 他不知道傅府家将叫他有什么事,他回头看看舱里,二娘子打发走了吴六耳,现在正和一位刚上船的汪家女眷说话。 女眷亦是大户女子,纱帽长裙,冠钗光点点隔着窗帘仍可以看到,身边围着的仆妇丫头那就更不用提,个个锦绣缠身。他方才买的花蓝送去舱里,挂得亦是花团锦簇。他不方便进去,外面还守着十名家丁,他就让船再次靠向了岸边。 “干什么?有事不是说明天再谈?” 丁良忍着笑,低声道: “我们公子恰好路过,想问问二娘子今日方便不方便一起去城外踏青。” 从开春到清明,再到端午,都是城中人家出外踏青的时节,年轻男女女暗中约会也是常事,泉州城的风俗比明州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冯虎不意外有人来约二娘子。 泉州城里对她念念不忘的人多了。老爷重病,大公子去了京城找官做,三公子郑抱虎因为三年前的案子还在海上,二娘子经常去铺子里主持些生意。许文修不就是听说向二娘子求亲的人家越来越多,就安排人在城里散布流言? 他唯一意外的是傅家公子前几日刚和二娘子打生打死交换条件,转眼今天就来约会。不是说这位九公子要娶公主? 他转头望了望远处马背上的傅映风,看着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材的文武双全样子。 在冯虎心里,以前的二娘子配个将军能保护她就够了 ,现在的二娘子那得配个端明殿大学士才不辱没了她。傅映风既然能让公主看上,应该也勉强配得上二娘子。强抢赵若愚做夫君,他其实是不赞同的。 人家可没有看上她! 想到这里,他咳了咳,回舱里叫了个丫头进去禀告。 013去约会吗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傅映风在马背上等着,瞧见了丫头进去了一会儿,舱里那名大户女眷就辞别出来,被婆子丫头簇拥着换船离开。郑归音还送到了船头。 他都不用人禀告,只看那离开的船,就知道是城西大私商汪家的。 上回汪家家主来见他坐的就是这条船,而这位汪家女眷看着上了三十,八成是汪家家主的儿媳妇。前几天她私下答应帮他找回赵慧儿,他听她提出的条件不就是:她初来乍到,还要请他为她引见明州城几位私商大户。 他当时就答应了。 其中一家就是汪家。 “汪家有女儿嫁到泉州了吧。难怪和郑家本来就相识。”其他几家却是需要他出面了。他沉吟着,这时有家将从外宅追了过来,勒马禀告道: “公子,郑家大公子送了信过来。说是明天就到明州城。” 他意外之后,在马背上把信看完,家将小声笑着: “小的看,郑家像是误会了,以为他妹妹拘在公子手上,打算用慧儿娘子来换人? “…” 他收起了信,久久沉吟后突然问,“是她的意思?她不是和长房大公子不和?”家将们微愕,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好胡说,他并不再问,只注意看丁良在郑家船上的动静。丁良还在和冯虎说话,傅映风在岸边等得太久,他身下的俊马不耐地蹬蹄子。 他盘算着今天和她一起城郊踏青,八成就会遇上那几户大私商的公子小姐,他出面邀请一起攒个春宴为她引见,她应该会满意。这样他答应过她的正事就这样办完了。 明天郑大公子总要近晚才到,白天空下来,既然已经约好了还可以带着她去东边四明山玩一天回来,接着回城里去他名下宝器铺里挑几副首饰。他想着柳空蝉有回戴着的宝石钗子颇精致,是柳管事办 差捎回来的。昨天他叫人送了一盒回府里,让各房姐姐妹妹们分了。想来她也会喜欢的。 她新来此地,有他陪着必定是开心的。 至于泉州城与她有关的谣言也太像是有心人故意诋毁,他还要再查查。他这样想着一心为她开脱,偏偏丁良沮丧地回来报信,道: “公子,郑二娘子说明日见也不迟。” “…” 傅映风被淋了一盆冷水,总算是回过味来了。这就是公事公办的意思?那天和她私下 约定相见,他总觉得彼此有一两分欲说还休的情愫,他心里记挂着她,也没心情收柳空蝉做房里人。但他这是自作多情了? 他沉着脸,转马就走。 柳条卷飞,郑归音在船里看着他负气离开的背影,沉思了后只吩咐道: “大公子到了明州城马上知会我。傅九公子把赵慧儿看得很重。今天就催着来要人了。就算放她回去也要安抚一下才好。不然反倒结仇。” 傅映风一回别院,也叫了人叮嘱道: “派人连夜去泉州,把郑二娘做泉州水师副将外室的事查清楚。” 明州城里,外人并不知道傅映风和郑归音明天见面的约定,也无人在意。但到了晚间,汪家儿媳去见了郑家二娘子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她这是挖我的墙脚了…” 许文修喃喃自语,铁青着脸在内室里来往踱步,越走越快。 灯烛窗影下,室内摆着一桌小宴,本来陪着他饮宴的两位美貌侍妾互换了眼色,想要出声相劝,这时就看到他突然止步,把手里的扇柄狠狠砸在了椅背上,断成了两截。 “她这是存心要和我过不去了!” 他怒声骂道,“亏我这三年一直在家里空着为她准备的院子,等着接她进门。” “老爷…”侍妾绣绢是纪家的陪房,如今纪夫人被休,纪家又一声不吭,她这婢女因为收了房有子女反倒抬起来做了侍妾,她心里盘算着不肯冒然去劝,闭了嘴。然而另一名侍妾轻云是许家的家生子,从通房丫头抬举起的姨娘,她扭腰上前柔声劝道: “公子爷,公子既然看中了郑家那位娘子,那就直接请了她进府不好?到时候妾身好生相劝。她没有不从的。” 绣娟看了她一眼,目露冷笑。商户的奴婢就是没有半点见识。轻云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直接请不就是派人去抢的意思?许文修更是怒不可遏,把刚端起来茶盏砸过去,在这侍妾身上砸了个粉碎,骂道: “要不是看在你老子娘的份上,这时就叫你粉身碎骨!以后叫你哥哥嫂子不许进府里来和你胡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是上一代的事了。你居然还敢胡说!” 绣绢亦在心里嘲笑:许家是什么出身?不过也是和郑家一样的私商,只是早了两代而已。 许文修对姻亲家的产业都敢吞占,她的身契本来是在夫人身上,如今却到了公子手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要是能这样简单叫几个贼头夜里去杀了郑家满门,抢了郑娘子来府里做妾,他未必就做不出来。只是他心存顾忌罢了。 “泉州和明州的私商不下三千,你以为是好惹的吗?我当初在泉州为什么还要用官府出面,为什么要捏着鼻子娶了纪鸾玉,用上了纪侍郎把郑家下了大狱!?” 这话骂出来,绣绢身为陪房亦是跪在地上,开口就和轻云不一样,道: “老爷,若是生意上有了麻烦,何不去请平宁侯的四夫人出面?毕竟公子每年都送了重礼到四公子那边。四夫人也有体已放在了咱们船行里。” “…” 许文修沉吟着,甩袖出门去书房召管事们来商议。等得他的脚步声远去半点声音也听不到了,轻云和她这才站起,丰满肤白的轻云斜了绣绢一眼,嘲笑道: “休书都有了,你以为你们家主子还能回来吗?” 绣绢不置可否。侯府四夫人心高气傲,许家女眷里能和四夫人说上话进府拜见的不就只有她家纪夫人? “我是为了自己。总不能让郑家的二娘子嫁进来吧?”绣绢是纪夫人纪鸾玉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子,她自知被老爷看上不过是因为她说话办事有几位自家大小姐的样子,淡说着, “你应该比我清楚,老爷当初对她可也有份真心,是她听说老爷回家时瞒着她有了你这个通房,就闭门不见。亲事也不提了。听说还哭闹着要在泉州城另外议亲。老爷这才恼了。” 她是陪嫁,自然把许文修叫老爷,“她这样的性子嫁进来,哪里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 轻云微愕,眼睛一转却笑了起来,道: “公子看上我,我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她进来还要找我算帐?公子最烦乱吃醋的。我吃过一回,跪了两天就再也不敢了。” 她不当一回事地挥袖扫去裙面上的水渍茶叶。十六岁的丰满身段,腻白的圆脸庞在烛光下带着天生的慵懒风情,叫绣绢也没办法不承认她是个丰艳美人,听着她嘀咕着道; “我猜公子是急了。这三年明州的私商都给咱们家送例银,连我家也弄了不少油水新置了两百亩地和一间宅子。汪家那几家早就有怨言了。听说郑家是泉州那边的私商头目,她这过来是不是就是劝他们不交银子?” 绣绢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看着廊外的月色丢给她一句: “你还在做梦呢,她是要把许家连根拨起你不明白?” 轻云一脸的莫明其妙,绣娟只喃喃着自语, “听说她以前不是这个性子的,公子还觉得她身世凄凉,柔弱多情,听说当年生母抛下她她也没有埋怨过,还以为是生母把她托付给郑老爷,是为了她好呢…这不是蠢是什么?” 轻云听在耳中,嘻嘻笑着追了出去。 “小孩子懂什么,你当她年纪大了会想不明白?再说了,我要是她,我也要叫咱们公子好看,你不 知道,我听说三年前郑家老爷下狱时,公子带人闯到她家里去要抢她回明州城。你说,她是不是已经是我们公子的人了?还摆什么架子!” 绣绢僵硬止步,在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咬牙说道:“你迟早会死在你这张嘴上!” 同样因为郑归音不悦的还有平宁侯府的四公子程飞鹏。 014只爱美男子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正兰院烛光明亮,卢开音刚打发了一儿一女去睡觉,这时见着丈夫没去侍妾菱儿房里反倒来了她的正房,她欢喜却并不意外。双絮随着进房,悄悄给了她一个眼色,她就知道菱姨娘的娘家兄弟的事按她的安排传进程飞鹏耳朵里了。她娘家兄弟在外面办差捅出了大篓子。 她含笑起身迎了过去。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家里的下人你也应该管管了,竟敢和外面的铺子勾结起来用假画换了我的真画!这都半年了我半点风声也不知道!” “毕竟是…” “别管他是谁的兄弟,还能越得过你?父亲身边的几个姨娘在母亲面前什么样子,你没看到?哪有你这样的软性子叫侍妾挟制住了?我还在呢——!” 他高声怒骂了一句,声音大得足够传到厢房侍妾的耳朵里。一时间没有人敢出声,唯有她笑着应了,说起叫菱姨娘回娘家住上半年,两个兄弟的差事也免了,她老子娘都是侯夫人房里老人,她明天去和母亲说一声都让他们养老了。 房里的丫头们都低了头,知道菱姨娘一家子都翻不了身了。她早抓着把柄只为了一击而中。他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说起了别的事,却让她意外。 “还有你那个妹妹,这回过来到底是什么主意?”他进了内间换了衣裳 ,挥手让丫头们退下,“你不是说让她嫁给傅九?怎么我听说,她来明州城之前就找了人去京城里花钱,上了宫里选妃的名册?” 就算是四夫人,听了这话也是吓了一跳。她脸色都变了。 “宫里选妃?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卢开音断然摇头,揭了盅子,捧了一直准备着的杏子露转递给丈夫, “一则她是商家女,没这个资格,二则,就算是花钱疏通了关系。她难道会看上太上皇他老人家? 那可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这回选妃不是为太上皇选吗?否则哪时轮得上普通人家的女子?” 虽然是实话却有些不敬,程飞鹏仍然皱眉,她笑着哄丈夫, “我妹妹只爱美男子,就像我一样。” 他愕然后掌不住得意笑了起来,搂着妻子,在她手上喝了几口杏仁露,才笑道: “果真是如此?难怪当初一见到我你就呆住了…” 她啐着丈夫不害躁,却也顺利地留下了他。夫妻一起歇下说些当初成婚之前的往事,程飞鹏对她早是有情,在父母眼皮子下却不敢私相授受,强忍着情意一直等到家里父母作主。 那真是欣喜若狂。 “那时你新婚时还对我哭,说要是能找到妹妹就要一起嫁给我…” 她心中一骇。 没料到他还记得这样几句话,倦极睡去前,他还似真似假地安慰了几句, “…我也打听了,你那妹妹在生意经营上很是有几分手段,她要是不愿意嫁傅九,你何必操这个心。我马上就要做世子了,你就是世子夫人…” 在他睡去后她神色渐冷,许久无眠。 程飞鹏以为她提起姐妹一起嫁给他是她为了补偿妹妹,却没想过是她要捉到他的心。他以为现在做世子的机会是从天上接下来的。他却不知道,为了让平宁侯世子他的大哥程青云和纪侍郎一起去敌国出使,她耗了多少心血。 如此才让程青云牵连进通敌大案中,丢了世子之位又不伤侯府的根本。 就像他以为他们的亲事是父母作主。 但她却知道,她是花了多少心思多少苦功夫才得到这个侯府嫡次子正妻的位置。更不要提她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她要把这些人控制在手心里,才敢放心。 想了一夜后,她清晨侍候程飞鹏起身时,先叫人去帐房拿了一笔钱叫人去外面买他昨天想要没能买的那副画,果然他高兴了起来,她毫无异色地笑道: “相公。我今日去接妹妹来府里玩。和她说说话。你看如何?” “正该如此。” 程飞鹏满意点头,心情极好地笑着看她,“别多想,我可没提起要纳她为妾。我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以前都是你在说什么岳母大人当初丢下了她都是为了你这般的话。依我看,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如此自责。” 她勉强笑着,她却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真打这个主意。好在他只要有钱能风花雪月就一切随她的意,临走前又说了几句,也算是让她安了心。 “你要是想让你妹妹嫁到傅府里做正妻,有空去和父亲身边的汪姨娘说两句话。她毕竟是五妹的生母。然后找个机会带你妹妹进宫去拜见通义郡夫人。给她些脸面。我母亲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的。” 她松了口气,笑着答应了送了他出门。看着他走过杏花门去向河房飘然洒逸的身影,也叹了口气。 “夫人?”心腹侍婢双絮悄声问着,“怎么了?” “不用送贴子去郑家别院了,最近也不要请妹妹过来,我——” 她还没有说清,院子外面就有了动静,十几只雀儿飞起了半天高,正兰院子里的丫头出去一问,原来是侯府大房那面的丫头芸春过来请安和传话。 “和四少夫人说,我们大少夫人起不得床了。正叫人去外面请大夫。侯夫人拿了主意请四少夫人过去主持内务。以后这府里的家事就要四少夫人辛苦了。” 这话传入耳中,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大喜,虽然早有准备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昨夜和丈夫的私语时,这也是早知道的。 “世子现在还在狱里?” 她昨夜问丈夫,程飞鹏睡得迷糊, “…还出不来。大嫂看着也快要病了…父母亲都急得不行。外面的人情都用尽了。听说要不是咱们家的五妹如今在宫里封了郡夫人,世子就和纪侍郎一样论通敌罪了。早知道…当初何必去争这个出使 的差事…” 他想做世子,但他又懒得去争。双絮谢了芸春,强忍喜意回到房里。她已经进了内室,现在世子夫人终于病倒,她换了衣裳,先准备去大嫂子房里探病,又咐咐道: “打发人去看看汪姨娘。我忙完家事就去看她。” 傅家这亲事势在必行。赶紧把郑归音嫁出去和傅家扯上关系,才能让侯爷侯夫人满意,也能叫程飞鹏死了这个纳妾得家产的心。 平宁侯府广大,她的车在府中行走,还在费神思量着郑归音是不满意傅九公子没有爵位,生父不在没有真正的家势,还是仅是厌恶纪鸾玉这个送信人? 车没到大房的正梅院,车外面就有人禀告了: “四少夫人,许家差了两个管事婆子过来了。” “怎么就这样平白上门了,非亲非故的,我们家可不是外头的商家。叫她们回去。” 她靠坐在车里,秀眉轻颦厌恶着, “这不是让人说闲话吗?许家到底是没根底,少了一个纪妹妹就这样没头苍蝇似的。” 隔着重重府墙,郑归音和长姐卢开音只有二里不到的路。她今天依约而来,坐船在午前到了平宁侯府的附近,傅映风高踞马背的身影就在岸上柳条间。 他早到了?但她莫名就觉得,马背上的傅九公子像是颇为冷淡。 他是在生谁的气? 她疑惑了。 015我是个美人吧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你就认定了我会答应你的条件?”青波照影,菱格随波,见得她的河船缓缓驶到了跟前,他几乎忍不住想问清楚。昨天他约她,她不肯来,今天她手上没有赵慧儿也敢来见他。她这是吃定他了? 然而他到底没开口。他骑在马背上,半刻钟前早早到了平宁侯府西角门才知道她为什么约在这里,因为这里接近河道码头,她坐着船很方便。 明明应该早就想到的事,他莫明就是认定了她是想和他见面后就去侯府里,问问他们之间那桩亲事。三天前这样的自以为是和沾沾自喜,让他现在更添了一肚子恼火。 “公子我怎么样?” 他突然斜头。丁良眨了眨眼,猜到了他的郑娘子面前碰了壁心里不快,忍笑道:“公子问这?小的只知道夫人现在愁着,不知道挑哪府里的娘子做儿媳妇。” 傅映风的脸色好了三分,却还是一副讨债的嘴脸。她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船头。 “上车来吧。我约了钱家和孙家的人在前面官库酒楼里。” 他冷淡着,在马背上俯视。她站在船头,粉杏色的冠与粉杏色的裙摆几乎与花影一色,让她的身影俏生生如同早开的枝头杏花一般, 她瞟了一眼柳树下停着的那辆宽厢马车,车身围灰幔配着鲜绿雕窗很是雅洁,她看着车檐上的精致流苏被春风吹动,玉坠子发出悦耳的撞响。车后檐上还拴着个闺房女子喜欢的五福小风筝,正飞得高高的与春光共舞。她压根没有移步的意思。她怎么可能上他带来的马车。 他催了一句后见她不动,冷了脸把缰绳一勒,居然转马就走。她顿时吃了一惊。见着他竟然是要一拍两散的意思。她禁不住开口道: “赵娘子不值得你引见几个人?” 他根本没有回头,风吹柳动,他的身影渐去,唯有那丁良驾着马车还留在了码头老柳树下,明摆着是等着她改主意上车。郑归音皱了眉。 她本来也打算和他一样转头就走,回舱里叫开船一拍两散。但看到丁良一扬鞭子,要赶着马车随着他家公子同样离开的时候,她才知道傅映风竟然是真的不顾赵慧儿的下落,要和她翻脸的意思。 难道他和赵慧儿之间不是她想的那样?一瞬间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着,移步就上了岸。上岸就后悔了。 世上的美男子多了,她正忙着抢赵若愚不是? “二娘子!” 冯虎也没料到她居然就上了岸,连忙追上去要劝,傅家的马车却立时停了,丁良笑着跳下来为她揭了车帘子。车内更是铺锦堆绣,有靠枕有小几,单是车门帘子就有一层湘妃一层蓝锦。更要命的是,她还隐约看到了几上一卷文书。 冯虎也看到了,那是三天前在货栈里她砸了文书盒时散落的文书,当时就少了四页,没料到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下竟然还是被傅府家将抢走了这几张。 她还看到了几上有一颗金扣闪烁。 是她那天丢在角落里的文书盒钥匙——竟然也被他当时就带走了。事出意外,她立在车前,抬眸看了傅映风一眼。他此时已经驻马,在几十步外同样远远在看着她。 目光相撞。他是在生她的气。而他的马脖上还挂着她回赠的铃兰花蓝,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那花串竟然还是新鲜着,在雪白的马脖上摇晃着,他高踞在马背上的身影飘逸,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她不由自主就对家丁说了一句,道: “…你们骑马跟过来。” 她还是上了车。上了车,又后悔了。 不为了赵若愚,她也要准备进宫不是?而且冯虎没带马。好在冯虎机灵连忙就叫人去别院里牵马赶上来。傅映风只看到她上了车坐稳了,就继续策马前行。丁良驾车哪里会等郑家的人,当然是郑二娘坐好了,公子在前面打个手式,他就把马车赶了过去。 冯虎也不含糊,带着四个家丁用脚追在了车后。 她连连两次失误,全都是因为多看了傅映风一眼,这时头脑一清醒,就知道冯虎肯定是跟不上车的。他本来想着马车跑得慢,追不丢,没料到丁良熟悉明州城,赶了车一会过闹市,一会儿过横街,竟然就把他们几个外来人甩掉了大半条街,拐个弯就没影了。 又不知拐了几个弯,郑归音隔着面纱和窗帘,看着窗外推测着车是向城西去了,突然车一停,以为到了官库酒楼,却看到傅映风揭帘进了她坐的马车。 他坐稳后,车又跑了起来。 “官库酒楼不在这个方向。”她面无表情,陈述事实,“我来过明州城。城里三间官库酒楼都不在这个方向。” “你就认定我会答应你的条件?”他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看着他那张冷然的脸,她也不着急,和他对视后就反问道:“我算是美人吧?” “…” 他一肚子恼恨就在她这样的厚脸皮中消失了一半,另一半再难忍也是小事了。“…算。” 他简洁回答 。坐在车里,他板着脸看着蒙着帽纱的她。 车是精制的大车,春光从横格青竹窗帘透入落在她面上。他透过薄纱看到了她精致美好的眉目,点漆的眸。车摇晃着,他竟然感觉到了春光熏熏然的愉悦,全身放松了下来,陶然春风中,他正觉得和她一起出来踏青的主意真是极妙,耳中听她继续道: “柳娘子家的货栈也做些海上私商生意,我见过她。她当然也是美人了。” 他本能地也要点个头,但想起早上刚收到的消息:她和许文修第一次翻脸就是因为那小子背着她在家里收了个通房,结果她醋劲太大了,亲也不订了。此时,看到她面纱后的双眼,他莫名就有了些小心,半晌过后才斟酌道: “…只能说不丑。” 他说的是柳娘子。她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不由得一静。他觉得她似乎在面纱后笑了笑,让他忍不住也有了三分欢喜,他当然就是拍她的马屁,讨她的欢心,夸她是个没人比得上的美人。 但她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火气直冒。 016故意折磨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你看,你对我这样的美人毫不在意,还有柳娘子那样的美人你也只当是平常。你一心一意地就是要把赵慧儿娘子接回来。我还听说嘉国长公主才貌双全,更是太上皇的的爱女。在你心里却也不及赵姑娘。我当然就拿准了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她理所当然,还眼带佩服, “一则,你对她情深意重。二来,你不为女色所迷,算是品性上佳。这样来看,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会为了她答应我的条件?” “…” 傅映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稳当人。不论是上阵杀敌,下马为官,贬官到明州市舶司里收税刮钱,他全是一等一的人材,手下几百的家将也是对他敬畏有加,但在她面前,他一会儿被她气到极处,想拂袖就走,一会儿又因为她的话飘飘然,把她引为知音。 他觉得这忽上忽下的心情实在是负担得有点辛苦。 她看着他,就知道这马屁拍对了。这就是谈交易的时候互相给个面子。他夸她是美人出众,她夸他卓然不群,听着都是好话,但都不用太当真。哄他开心就好。然而接下来,她 就发现他是谈交易的一把好手。 “来人。”他向外头吩咐了这一句,“派个人去官库酒楼,和孙公子他们说我今天不去了。过两天再约他们。”当即就听得家将骑马去了,她意外之极,沉住气看他,问道:“傅公子是什么意思?” 他嘴里的孙公子当然就是她要见的私商家的公子。他回答得也干脆,睨着她道:“今天我们去城外踏青。” “…”她呆然后总算就明白了,他昨天约了她去踏青,她婉拒了。现在他要把面子找回来,“明州城是这样的规矩?打发个人来约一声,姑娘家就必须得去?” “为什么不去?”他比她还理所当然,“你知道我是谁?” “…”她简直气笑了起来,讥笑着,“我当然知道你是宰相的外孙,宠妃的弟弟,以前的侯爷世子。将来的驸马爷——” 他面不改色,只当没听到她揭他的伤疤,盯着她缓缓道: “我是明州市舶司的税房吏长。被官家踢到这时来做不入流的小吏。但凡是海商、私商都要和我打交道。他们每一条海船进港都由我定税额。绝不能得罪我。你要是不在乎你可以走。” “…”她瞪了他半晌,终于屈服,“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引见。” 他看了她半晌,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识时务,满意点头。“…他们不在酒楼也要去踏青,要是遇上了,一起攒个春宴也不是不可能。” 言下之意是看她的表现。厢中沉默了一会儿,他以为她认清现实时,她突然又淡定开口赶人,“那你可以出去了。” 听到这一句他板着脸盯了她半晌,她诧异道: “难道你要和我同车?你是我堂哥还是表弟还是通家之好?我记得我还没和你订亲更没有成亲吧?明州城还有这样的规矩?”他哑然后只能拍了拍车壁,车又停了下来,他重重一哼揭帘出了车,她连忙叫住了他,他意外回头看她,眼中带笑,她陪笑道: “我想坐船。” “…” 他用你胆子不小还敢和我讲条件是不是觉得吃定了我这类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甩帘子去骑马了。看着帘起帘落,感觉着车厢再次摇晃着前进,她半点也不愿意坐车,独自叹了口气,自语道: “不用故意折磨我。我知道你想给赵慧儿出气。谁让我是郑锦文的妹妹?但其实现在我是帮你呢…” 郑家两个蠢兄弟,每次都拖她的后腿。她习惯了。同一时间,郑锦文从京城过来,坐船进了明州城的时候,收到了郑归音还没有发出城的信。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把赵慧儿平安交给我。我就原谅你带许文修进郑家介绍给我认识,还劝我和他订亲。” “…” 他沉思着,船边水波倒映出他坐在窗边,士巾儒衫的身影,也倒映出他丰神玉容,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半点也不像个商家子,他终于说了一句,“女人就是抓不到重点。她被许文修甩了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许家让我们泉州城的私商都向海商纲首交银子才大事,抢我们的家产才是大事。”说到这里,他把信两三下撕了,甩到了水里,然后转头看迎接的心腹管事莫大, “能淹死赵慧儿送尸体给傅映风吗?现在动手很方便。给他点颜色看看。” “…”莫大没吭声,看看船外河道里的水果然很方便动手的样子,但他迟疑道:“二娘子去见他了,要是他大怒抓了二娘子,也淹死了送尸体回来…” 郑锦文想了想:“这样就少了一个和我抢家产的人。”莫大不愧是心腹,提醒道:“三公子才是老爷的亲儿子。”他顿时感慨了:“对,我要和二妹联手才行。我是侄儿,她是养女。弄死郑抱虎家产就是我们的了。到那时再把她嫁出去,打发她十吊钱做嫁妆。我就拿家产去京城里做官了。” 拿定主意后他挥了挥手,无趣地吩咐, “去后面船上叫婆子们把赵慧儿弄醒吧,告诉她,不用等死了准备放她走了。那一船的婆子婢女也都送给她了当她的陪嫁。免得叫人骂我们郑家是商人不知礼数。”说到这里又诧异,‘二娘她没听说过傅映风是什么样的人?竟然就敢这样送上门去?她好歹也算是个美人,傅映风在京城也不是没有做过强抢民女的事,我们张衙内可不及他。” 莫大陪笑道:“有大公子在,二娘子还要怕什么?” “你说得倒也有理。”他不由点头,感叹着,“咱们郑家还是要靠我为官出仕才行…” 赵慧儿在舱里被丫头们喂药唤醒的时候,郑归音却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车摇晃着,四面幽闭,叫她回想起了十多年前被丢在了沉船上的那段过往,马车的摇晃让她感觉到船摇晃着,渐渐沉下下去的绝望。 她掩住了嘴,忍着没有吐出来。外面的傅映风提了车后厢上的食盒子,找到一个好理由揭帘进车,看着她靠在车壁上的样子。 “怎么了?” “…没事。” 她这才感觉到他进了车,没力气再去讥讽他,反是在吹起一角的车门帘后,她看到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夹花官道。明州城外的四明山,青丘起伏,花开遍野,官道两面的花树青林间,涌涌的全是人头,都是从明州城出来踏青赏春的人群。 马车停在了路边一处大茶棚边歇息,里面坐了不少歇脚的小民,路上驶过去的是小户人家的骡车和牛车,还有大户人家的马车,来来往往全是往城郊去踏青。 “我想坐船…” “…我让人去叫船来了。这里没河道。还要再前面一点才能换船。” 他察觉到了她声音有些虚弱,本来想转身下车不惹她的,却改主意坐定了看着她,几案上是几页文书和金钥匙,她翻动了却没有收起来。他留在车里揭开了食盒,把干净鲜果、糕点和茶水放在了马车里的几案上。 车又行驶了起来,摇晃着。她在船上反而不会有这样的晕眩难受。也许她害怕的并不是船,而是幽闭的绝望。 “能把门帘子揭起来吧,我想吹风。” 她一直在捏自己手心的穴位,泉州城的大夫说这是治晕车的,她转身伸出手去揭锦绣织成的车帘,却被他挡住。“这都不行?”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着他,“赵慧儿在我哥哥那里,可不会是这样的待遇。” 他哧之以鼻。郑锦文对赵慧儿怎么可能好过他现在对她?她想坐船,他转个身就叫人去准备,他现在因为差一点碰到她的手,就欣喜不已,又因为她脸色不好而焦躁不安。 郑锦文会这样? 017表哥表妹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她突然发现热茶的雾气就在眼前,原来是他倒了盏茶递给她,她疑惑看着他,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突然又不折腾她为赵慧儿出气了。他叹气道:“…我不是不让你揭开车帘,但明州城的宗室很多,会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 说话间,他确定她的脸色变得很惨白,不知道是因为他这几句话不开心还是因为身子不爽,他连忙解释着,“我的意思是,我刚被官家贬过来,就和女子一起踏青,让公主知道了对你不好。” 所以为什么非要用踏青的名义扣着她?不能去酒楼订个包厢为她引见一下就完事?她暗中埋怨着,好歹接过去喝了两口茶才递回给他,暗地里吐在了袖中帕子上。她晕沉沉的心里看他一百个不顺眼,懒得理睬他了就靠在了窗边闭眼休息。 他没有出车去,只是凝视着她。她居然没赶他,看着是没力气的样子了。 “晕车?”他还是没忍住。“…其实不是.大夫说让我不要多想就好了。”她微睁眼不想再出声,他看出她恹恹的模样,满腹想多问她几句话的心思只能放下,闭嘴坐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她。 车窗有两扇,都挂着细横格子的尺宽青竹帘,春阳的金辉从横格中散落,在她朦胧的黑眸上蒙了一层浅金的薄纱。他在瞬间又有了第一眼看到她时那窒息的感觉。他在内心提醒着自己:这是个蛇歇美人。 他方才陆续得到的消息里,还没有她是不是做过外室的确认,但传闻中收她做外室的泉州水师副将洪大人的下场他却知道了。一年前因为犯事罢了官在泉州城斩首示众,抄没家产,这倒也罢了,洪副将的罪名偏偏就是和郑老爷一样的――通贼。 这要不是郑家三兄妹报仇,他绝不相信。她半睁半闭着双眼,也在朦胧的车光中猜测他到底想怎么样。他前些年在京城里的恶名她也不是没听过。难道都是假的? “洪副将是怎么回事?” 终于他直接开了口,“你是他的外室?” 她诧异抬眸,在面纱后看着他。他镇定回视。半晌后,她突然就有心情回答他这无礼却又算是坦荡的问题,总比他听了谣言背后瞧不起她要强多了。 “我不是他的外室。看上我的是他家的少公子洪衙内。” 他脸色微沉,心里不悦几乎不想再继续问下去,她这话里的意思是:原来她是洪副将公子的外室?没料到她继续说道: “想夺我们家家产的也不是洪衙内,而是洪衙内少夫人的娘家。她娘家姓苏,和许家是亲戚。他们勾结起来想夺郑家的家产…” 眼看着她还要说下去,他却觉得足够多了。 “不用说了。我失礼了。” 他笑着拱手,“那些流言半真半假,难怪流传出来让人信以为真。”这当然是因为她的对头许文修太了解内情,刻意如此,就要是半真半假让她百口莫辩。 “你不相信?”她反问。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笑着,心里唯有对许文修的不屑怒意,却又瞬间想起,许文修这一回在京城里的选官本来是十拿九稳,没料到居然黄了。 原因他清楚,是有人在京城故意传出了他夺占姻亲家产的流言。他凝视着她。难道是她传出去的?她没在意他这些联想,在面纱后向他回之一笑,看着似乎精神也好多了。他突然就明白,她也没料到她一说他就相信了。 她很开心。 “来人,把车帘子卷起来。”欢喜间,他高声招呼着,蓝锦门帘应声而起。 丁良在车辕上偷眼看里面,车门前还挂着一重横格青竹帘,丁良隔着细青横格看了看那郑氏女子的窈窕背影。她腰肢柔软,很安静地靠窗跪坐着,乌发如溪流轻淌在她的粉绫子裙和蓝纹地垫之间,点点落红花瓣隔着青竹帘子缀住了她的发丝,静谧而又美好。 果然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就是心思深了些。丁良倒不担心公子叫这美人给哄骗了,这样的事绝不可 能,但眼下这情形也不像是这美人被公子哄骗的样子,眼看着公子取了车里一条备着的金牡丹锦缎女子披风,递了过去,那郑二娘像是闭着眼没理会的样子,他就听到公子用了他以前从没有听过的柔和声音,劝说了一声。 柳梢划过水面: “好些了?呆会就要坐船了,别吹了风才好…” 丁良震惊于公子居然像女人一样婆妈唠叨,还在不停在劝说着,“听说你身子不好。这披风今日才从柜里叫人捡出来,本来是送给母亲,乳母说好是好,却叫我留着。没人用过。” 眼看着他抖开了披风,她接过去,她还在笑着: “东西是好。但这般鲜艳的颜色我都不敢用,你乳母只没说,你娘看到了必要丢回给你。” “我娘只会欢喜…” 低语呢笑中,车厢里浮动着的不是阳光,分明是似有若无的情丝。那披风就盖在了她的身上,公子还不放心,伸手捋了捋边,丁良忍笑的时候,却被傅映风回头瞪了一眼。 他吓了一吵赶紧回头,老实驾车。她却诧异,他这会儿揭了帘,怎么又不怕被人看到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他岂能看不出她的疑惑,微微笑着,要是怕这些他早就去做驸马了,只含笑看她,“你如果不怕,我自然不在意。” 她这样的小民商女,和长公主是扯不上的,谁又认得她。更何况她还不是赵慧儿这样的正主。看着码头就在前面了,这段同车的路就要结束了,她觉得留个回忆也好,便笑道: “我当然不怕,你才是多想呢。倒是你坐在这里,万一我的亲朋看到了,你怕不怕…” 他不禁大笑,再要逗她两句,道: “我可以是你的表哥。你就这样说好了。你知道不知道,向上再算三四代,我们家和平宁侯府是有亲的,你以为平宁侯平白无故上门说我们的亲事吗…” 也许是被这消息吓了一跳,她突然就缩了头,藏在了傅映风的身侧。。他吃了一惊:“怎么了?” 他以为她是身子不好,连忙就伸手去扶,却被她嫌弃地推开,那金牡丹披风被她胡拉,扯得连头带 脸全盖上了,金灿灿一团缩在他身边。他失笑之时这时也明白她是在躲藏,而且这披风的颜色真的是是太鲜艳了些。看来她也不愿意收下做礼物了。但他眼下的注意力一半放在想哄她放心让她不要害怕,另一半却是车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她在躲谁? 018谁敢嫁给你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车里是傅九?难得你也来了——快过来去我哪边咱们一起攒个春宴!我叫了官伎房里的薛美人过来唱曲,你得给我这个面子。” 飞马驶过的公子哥居然是赵一明。他是京城里宗室司寿安伯伯老大人的亲孙子。马踏春尘,四五匹赵府的骏马在车身四面绕着,马上人和傅府的家将打着招呼 。赵一明他身边也跟着几名家将,都是傅映风见过的人,尤其年长些的王六是寿安伯伯府里老管事的儿子,看着赵一明长大的。 “你叫我去干什么?在美人面前抢你的风头你岂不是要和我没完。我和小孙他们约了在船上喝春酒呢。” 他横坐在车门前,挡在了她身前。她躲着听着,万万没料到在明州城里遇上了寿安伯伯府里的奴仆王六。这王六也就是三十多岁,骑着马,留着须,明摆是家将们的头目,寿安伯伯派过来照顾孙子的,但他上回路过泉州办差的时候采买了两个大食的女奴美人,是给寿安伯伯的房里人。 因为这两名女奴是郑家从大食商人手上买的,她可是特意叫这两名女奴在王六面前说了话,她亲自送了厚礼,向他打听清楚了太上皇选妃的事。 这才有机会找到门路送钱,上了宫里选妃的名册。王六必定也是记得她的。 她这几天还见过这王六的媳妇,这媳妇因为是在寿安伯伯府上侍候过老太太,进过宫有见识,人家还叮嘱过道:“将来说不定还要二娘子你多多帮衬。但你要进宫,就得小心些不要再叫人抓到话柄子,将来我们家还要沾二娘子的光…” 她这样回想着,外面还在吵闹。 “傅九,你小子车上是谁?快叫我看看——” 赵一明眼尖,马上就看到他身后的身影,都不用猜就知道必定是女子,他伸手就用马鞭挑车帘,大笑着,“我回去和公主堂姐说说,原来你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能有什么人?最近我见过的不就是你的薛美人吗?” 感觉到她拼命挤到了他身后,半点也不敢叫赵一明看到传到公主耳朵里的样子,他暗叹一声,伸手在几案上抓了个果子砸了过去,砸在了赵一明的手腕上。砸得帘子落了,他的马鞭都落了下来,痛叫了一声。但这赵一明也有趣,甩着手腕还在担心薛美人。“傅九你少胡扯。你可别害了她!” “滚蛋!”。虽然是不开心,被他这样公然说出来,他禁不住大笑起来,“你小子重色轻友到这份上了。你还敢嚷嚷。” 他和赵一明一起玩大的,平常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互相嘲笑。这赵一明最近也到了明州城,看上了官伎里的美人薛梅香,薛梅香却听说了傅九不做驸马被赶到明州城的事,非要看他一眼才肯到赵一明的春宴上来。 赵一明这时就突然想到,万一叫人传到京城里,以为傅映风迷上了官伎薛梅香,怕是连他都被牵连进去。他顿时就打了退堂鼓, “傅九,你这小子得罪了官家。官家只贬了你的官算你走运,你居然还敢出来携美游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探头探脑瞅着他身后藏着的女子,“这是你原来清远侯秦家那边妹妹,还是范宰相府的表妹?你可别胡害了人家小姑娘。现在谁敢嫁给你啊——” “滚蛋——!” 他感觉到身后的她在竖着耳朵听,顿时黑了脸骂人,赵一明自觉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他策马呼啸而走,像是避瘟疫一样甩下了傅映风,还叫嚷道: “对了,最近我没功夫,出来游春不要叫我了。我们暂时当不认识。” “你小子半点义气没有!以后有事别来求我! 傅映风都禁不住在车里高声笑骂了一句。她暗暗出了口气,悄悄重新坐起,把披风欣开的时候,他却抓着了披风一角。她莫名看他,却看到了他盯着她的眼。“你认识赵一明?” “不认识。”她理所当然。因为她实在说得理直气壮,他也就暂时按住了疑心。准备上船再问。不远外的车马人流中,城外码头就在前面了。这时,她也终于笑了起来,因为马背上人影渐近,冯虎和郑家家丁骑马追上来了。 沿河一边来到的,还有她的坐船。站在船头的文秀男子,紫纹大袖飘飞,头束镶玉银冠,她一眼就认出是郑大公子郑锦文。湖边种满玉兰树,花白香浓,叶肥荫绿处处清幽。船还在青波半里之外,傅映风看她一眼,提前下了马车。 码头渐近,她透窗就看到前后两条路。 “我大哥把赵娘子送到我的船上去了,傅公子可以放心。” 她挑起一角车窗帘,轻声说着。他在马背上低头,却看不清她的神色,心里的话也不知怎么开口。花影下车轮停驻,,他翻身下马,立在了窗边,她又放下帘,准备出车了。 郑锦文站在船头,一脸交换人质的表情,船终于靠岸,她远远可以看到湖心处的百花洲,她轻声和傅映风说了一句道: “你和我大哥说好了?待会去百花阁?” “…对。” 他看着郑归音下车,看着她施礼离去。他没功夫去想船上的赵慧儿,一来他们之间这桩亲事来得蹊跷,二来,郑锦文进城换船时,他的人早已经确认赵慧儿平安无事。但看着她在湖光山色间的窈窕背影,就知道她比他预料的还要想得多。 否则她怎么就料到他和郑大公子有约定 。 见她走得头也不回,他暗中叹气,她却又不知道,他在湖心百花阁是安排了春宴陪她游春?“你大哥昨天给我来了信。”他在她身后出了声。她止步回头看他一眼,他缓步上前,再一次走近了她。 满头兰花叶影落在了她的杏色面纱上,她在其间浮出一个模糊微笑,道: “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昨天就来催我要人。” 那封信上说清了赵慧儿是被嘉国长公主扣在京城,反倒是郑大公子偶尔遇上,帮了一把。把她藏在了京城报恩寺的客斋里。现在完壁送回。 “…” #####一般是中午12点更新。谢谢。 019弟妹也不是那么讨厌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他凝视她的时候,她又是转头去了。他一时暗自叹息,同车了这一路他的心思她还不明白?索性开口暗示:“你约在平宁侯府外面,为的是什么?”她站定,回头看他。他瞧出她是在犹豫,好在同车时,她瞧出他愿意直爽说话,便道:“是为了试探公子你。” “…”虽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也能接受,看他一脸了然的神色,又见着他眼眸平和没有发怒,她居然有了放心欢喜的感觉,轻声道:“通义郡夫人出身平宁侯府,傅娘娘却是公子的长房大姐,公子想来是不会和平宁侯府结亲的吧?” 他想说一句,如果是她,他会为难。但他却瞅着她,反问道:“听说你和亲姐姐卢四夫人不和?不理会这门亲事?”她瞧着他,早有所料地反问笑道:“听说公子有弟妹?” “…”两人对视着,因为各自都有同母异父的手足,互相都有着同情的眼神。傅映风其实被同情得有点莫明其妙,瞧着郑归音这个与姐姐不和,也与生母不和的小女儿,再想着自己母亲改嫁进傅府生下来那两个喜欢腻着他的弟妹、 他莫名觉得那两个小孩子也不是太讨厌。起码不像郑归音这样凶悍,会递状子到官府里判亲别,闹得全家丢脸。 “公子?”丁良瞧着郑娘子走远了,公子还在呆站着,连忙上前轻声,“府里老爷在那边亭子里踏春,公子要不要过去请个安?” “…去请郑大公子上我的船,摆宴。说我向家父请安后,马上过来。” 给继父请安什么的,他现在早就淡定了。 “哥哥——”湖畔边的草亭外,也停着几台马车。傅四老爷愁眉苦脸,带着两个家奴在亭子栏边钓鱼,然而亭中哄闹不堪。木桩桌上摆着茶果点心,桌角一只鱼桶,婆子丫头围着傅小弟、傅小妹这一对吵闹的六岁双胞胎。 他们今日缠着父亲来踏青。傅小弟正吵着要把拉车的马解下来,让他骑上去。奶妈们哄不住,栏边 傅四老爷专注地钓鱼,决定当成没听到。见着长兄骑马过来,两个孩子都瞪大眼睛。傅四老爷放下了鱼竿。 他一身随意居家的道服长袍,年纪了上四十,是一位秉性和程飞鹏有三四分相似的官宦公子,双眼透出斯文书卷气,三络长须颇有几分逸仙风采。他没有科举也没有出仕,靠着傅家祖父在朝廷里做过官,荫了一个八品的虚职。唯一不同的是,他娶了范夫人后身边没有再收妾。 “你母亲在家里和你几个婶娘安排春宴,问着你什么时候回去。” |“孩儿今晚就回去的。” 傅四老爷待傅映风这个本来是清远侯世子的继子一向客气,站起来免了他的礼,又低头看儿女:“给你哥哥问好。” “是,父亲。”长得一样的两张可爱小脸,女孩子穿着粉裙子像小仙女,蹲在亭子里玩父亲钓上来的鱼,男孩子浓眉大眼手里还抓着虫子不放,这时婆子们围着抹了手,上前来规矩地施礼。他笑着蹲下来看弟妹。 “哥哥!”小妹妹扑上来就抱住了他的脸,他确实对妹妹更和气些,笑着摸她的头,这时再瞧瞧继父身边眼巴巴看着他的傅小弟 ,可怜的模样仿佛也就是郑归音那故作淡定的样子。他勉强挤出笑,问道:“有没有好好读书?” “有!哥哥带我骑马!”小孩子总是会忘记至亲以往偶尔的冷淡,双眼放光地看着亭外长兄的俊马,他不由笑了。旁边的傅四老爷身为继父不好管教,旁边的婆子里有傅家老太太送来照顾小孙子的人,瞧着九公子和弟弟说话,居然不像以往那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暗地里悄悄说道: “不是说咱们夫人为了九公子,都不敢多抱小公子?免得九公子生气难过?” “那不是小时候的事?所以前些年送到京城宰相府里养着,现在都出仕做官了,哪里还会讨厌弟弟?” “谁说的?承恩侯夫人生的那两兄弟,一吵架就都觉得亲娘偏心呢。更何况咱们九公子是夫人带过来的…” “小声些。叫老爷听到了也要打的。”婆子们暗暗议论着,“现在宫里娘娘传出话来夸弟弟,哪一回不是夸九公子?” 傅映风就算没听到,也早习惯傅府里的下人们背后议论。这些下人再恭敬,心里还是觉得他是范夫人带来的外人。他偏偏就要和气地笑着,说好了下一回全家游春时带傅小弟骑马,在傅小弟的手舞足蹈中,他感叹着小孩子一骗就上当真无趣,谁要带这小子骑马? 欺负了弟弟后,他满足地告退了出来。家将簇拥着他回到码头,亭子已经在树影里看不到了,丁良这才放了心。见到九公子招手,他连忙上前。“公子,郑大公子那边说不妨事。就等着公子。”傅映风瞧了一眼码头上的两条船,远远看着她似乎还在船头和郑大公子说话。直到看着她进了舱,再也不见了身影,他这才低声吩咐道 “你去和赵一明打个招呼,就说我让他把薛美人的春宴移到百花阁。呆会一起开宴。” “…?”丁良不明白,他一眼瞟过去,直说道:“你安排, 我们上百花阁的时候,他也恰好过来是最好。”丁良突然了悟,不禁圆了眼看他。傅映风瞧出这心腹人的眼神古怪,全是满脸惊奇:比如公子你是不是疯魔了,怎么就怀疑上了她和赵一明有一腿?丁良明白,移过来一起开宴,要是以前她和赵一明认识,公子就能看出来。 “公…公子,这郑二娘子虽然是美人…但平宁侯府…公子也不可能真娶她吧?”他压低了声音,陪笑小声地劝着,“而且,郑娘子做泉州外室的流言…” “不值一提。”他懒得理他,更不想说郑二娘心思有点多。他前几天还觉得是聪慧狡猾让他很喜欢,现在却头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直接吩咐道: “还有,你去和各家里打招呼,说泉州城这些无端的流言,我不打算在宴上听到。郑娘子也不是个软和人。各府的女眷要是在郑娘子面前说嘴被她削了脸面,在宴上闹出事来,别怪我不理会。” 丁良眨了眨眼,一声不吭地去了。公子的意思他明白。方才郑二娘子在车上藏成那个样子,连他都看出来她九成九是认识赵府的人。不是赵一明就是他身边的人。公子这是吃醋了想查清楚? 【一般是中午12点更新,谢谢。】 0202婚夫妻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傅映风在和继父打交道,郑锦文在湖边码头先接了二妹,送她上船。“在看什么?”他疑惑看她。她摇了摇头,收回了眺望湖面的视线,眼神瞟向冯虎。虎暗暗点头示意。她没有看错,她在湖上看到了傅府的画舫。 刚刚那画舫驶到草亭子边,接着了一位道服游春的老爷和两个小孩子从湖边亭子里出来,向湖上另一条女眷画舫驶过去了。两条船上的婆子们都不少,偶尔有几个年轻丫头,但远远只要看打扮,就能知道不是给傅四老爷做侍妾的。 冯虎知会她,说是傅府四房的范夫人出府踏青,和丈夫、孩子一起游春。 “…听说傅府范夫人和傅四老爷的情份极好的。这是傅九公子的福气了。”她莫名其妙地向郑大公子感叹了一句。郑大公子自认为领悟了他的意思,当即道: “正是。否则他那样不能得罪的人物,早就把傅四老爷这后爹虐待死了判个不孝大逆罪,哪里还有现在的风光嚣张?” “…”她斜眼无语。他听不出她是真正羡慕的语气?郑大公子无法了解二婚家庭子女们的日常忧郁,他很是满意地打量着她头顶垂下来的杏色蒙纱,纱脚直披到了膝盖,极有分寸的样子。他又看了看远处渐渐骑马而来的傅映风和家将们。 “那小子怎么样?” “半点也不想做驸马。看来是对赵慧儿娘子一心一意的。”她干脆回答,恰到好处地把紊乱感叹的心思隐藏在面纱后。他瞧着她对那小子挺冷淡,点头笑:“这小子在京城里有不少相好。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你的亲事,我来给你安排。包准叫你做宰相府公子的正妻,正经的儿媳妇。” “…”她失笑看他。郑大公子话里的用意,不过是提醒她:平宁侯府说的亲事算什么?郑家不打算和傅映风联姻。 “你少管我的亲事。”她没好气地说着。他斜眼看她:“就是因为你为了以前一点小事对我没有兄 长的恭敬。才会让傅九那糊涂外人还有家里的下人以为我们自家的兄妹不和。以为我们在争家产!” “那是小事吗!?谁把许文修带家里来的!?” “我是长子,抄家我的损失才最大!还有,上京城进宰相府找门路的是不是我?死命拦着你这个傻瓜不让你去许家做平妻的是不是我——!?” 郑家兄妹在水畔船头对骂争吵着,惊飞枝头鸟雀。一边的莫管事没忍住,悄问冯虎:“二娘子和大公子是装着不和,吵给外人看?”“不是,都是在找借口多争点家产。”冯虎淡定回答,“可以让大公子多出一份嫁妆给二娘子做补偿。” “…”莫智久久不语后,“我们大公子最近手头很紧。还想把上回给的那份要回来。”果然兄妹俩吵得更厉害了: “你又不用带两份嫁妆充脸面嫁进许家了。赶紧还回来——!” “给妹妹的嫁妆还想要回去!你是不是人——!?” 春风暖人,纷飞的雪白兰花瓣落入湖水中,又顺着河道流进城,流过了城内的平宁侯府。 卢开音从汪姨娘的院子里出来。侯府雪白玉兰花幽香四溢开在了绿叶高树间,踏着一径早落的春花她心中欢喜,轻声骂着丫头: “你懂什么?带妹妹进宫拜见郡夫人,让她见识天家富贵,她自然明白嫁进傅淑妃家中是什么样的好机缘。况且有我在,有母亲在,才有她的一生顺遂富贵.以前的事还是放下的好。” 双絮寻思后,觉得还是四夫人说得在理。归音娘子就算六岁时被弃在了沉船上,但如今不就是补偿了? “夫人,婢子想,归音娘子在郑家还要争家产,那郑家又是——” 郑家是十多年前在东海上为贼。打劫扶桑、高丽的商船的海贼。“郑家不过是凑巧救了沉船。救了她。”双絮小心说着,这些年北人从金国山东港出海,经东海逃向大宋明州港的海船一直没有断。而卢四夫人母女三人这段沉船上的过往只有家里几个心腹人才知道,“郑家现在为了从良入籍去了泉州城。但根基太浅。他们家的人不知道许家一心要高攀纪家。差点把她嫁给许文修——” 卢四夫人听到这里,叹着:“要是我在。她的婚事绝不至于如此糊涂。” 双絮连忙应是,更何况一家子骨肉,郑家家产在夫人手上还是在她这个妹妹手上岂不是一样?明白事理的,就应该把郑家的生意都送给夫人才对。这样才上得了台面。 “夫人,归音娘子一直没提沉船上的事。只问郑家家产。这是归音娘子记得姐妹之情呢。” 她一味地说着好话讨喜,然而还有一个念头她不敢说,就是姐妹骨肉之情对那位归音娘子而言,恐怕在沉船那一日就结束。在抄家那一日就根本是提也不愿意再提了。 双絮不敢再细问,卢四夫人说没有出声,她缓步走回了正兰院,让人写了急信去京城寿安伯伯府,向伯府里的三少夫人打听一下太上皇选妃的事。 “夫人,您何必担心?”双絮有些疑惑,捧上茶来,“婢子也去打听了。再如何,归音娘子就算是真到了太上皇身边,哪里又比得上我们家的五姑娘现在是皇上身边得宠的通义郡夫人?更何况这回候选的也有二三百名女子三轮选试,她未必就能选上。” “你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卢开音倚在榻上端了清茶,慢慢饮了几口,“她是我带大的。” 双絮微怔,心里顿时一沉。四夫人十六岁进侯府,手段高明,步步为营,把侯爷侯夫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她这些年跟在身边是看得一清二楚。到如今,四夫人等着做世子夫人这只是小事,将来只怕还有更大的富贵。 那位归音娘子听说比四夫人小了十岁,难道城府心机也和四夫人一样? “而且,我这个妹妹比我还强上一点。”正房里,格窗边挂着几盆青翠带白纹的虎叶兰,卢开音的眼在茶雾后沉郁莫测,“她好歹还有个生父。” 而她卢开音的爹爹却在国破家亡中,埋骨在了北方。 双絮不敢出声了。但她记得归音娘子的生父只是北方燕京城的普通汉人? 城外四明山下的湖边码头,游人如织。傅府的船和郑家的船并行着停泊。两条河船皆是竹帘轻纱重重掩映,为了家里女眷游春所用。郑归音踏足移步进了舱,没功夫去管郑锦文和傅映风在岸上见面的事,就先去见了赵慧儿。 “二娘子。” 前舱里丫头白衣紫裙,眉目如画,先迎了上来,这机灵大丫头逢紫给郑归音使了个眼色。她就满意笑了,赵慧儿果然认出逢紫了。去年她在傅映风身上苦心安排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这位妹妹,就是郑二娘子?” 她这条船是郑家别院里新买的,中厅屏障上绣着乱石大红牡丹的国色天香图,重瓣艳贵,怪石嶙峋,赵慧儿坐在中舱屏前,姿容不逊于春日牡丹花开。 她在赞赏赵慧儿的美色,赵慧儿何尝不在看她?这郑氏女进门摘去帽纱露出眉目,她眼前不由一亮。 阳光从郑归音手中的帽纱中透过,光线纷乱折射,这郑氏女子就和岸边那桃林绿柳融为了一体,化为花间游动的光,她转头看过来双眸含笑,就仿佛是春色来到,吹暖了一舱。 赵慧儿不由得缓缓站起。 她双眼仔细打量着郑归音,心中生疑。这就是早在去年就暗中来明州城求见过她的郑二娘子?竟然是这样一位美人?她方才在船上亲眼看到了一幕,傅映风骑马陪着这郑二娘子来,又在车前和她说了不少话。 她本来没多想。但此时一见得这郑二娘子如此美貌又有几分见识,再想着方才在仆妇们嘴里偶尔听说平宁侯府在为她和傅映风说亲,她难免就起了疑心。她以前可从没见过傅映风会对着女子像对郑二娘子那样笑? 他刚才还守在车边看她下车,就盼着多看她几眼一样的模样。赵慧儿的视线中带了询问之意。她询问的不是郑归音而是郑归音身后站着的丫头逢紫,逢紫肯定地点了头,轻声道: “慧儿娘子放心。你和傅大人的亲事 ,我家大公子和二娘子都会一力支持。绝不让嘉国长公主仗势欺人,坏了娘子你的好姻缘。” 赵慧儿还在迟疑。脚步声向,冯虎的禀告声在中舱帘外响起,逢紫出去捧了一个盒子进来.郑归音这时才开口,瞟过盒子,笑道:“慧儿娘子可以看看这盒子里的东西.” 她挥手让舱中三四个婆子退下,只留了逢紫。 她杏色发冠配杏色衣裙,纱帛层叠披散在裙边,粉面漆眸让一室生光。因为神情柔和,眉间还点了一朵玉色的六辩花钿,看起来清艳矜持,绝不像是商家女的气质。 赵慧儿不知傅映风有没有看过她的真容,她却是回想起去年年末,她和傅映风的婚事则传出去这郑二娘子就远从泉州赶来,除了拜见她,还特意提醒她,长公主会坚持要召傅映风做驸马,让她早作准备。 但她那时正春风得意,满心想着嫁进傅府后心仪佳婿与富贵唾手可得,哪里肯听这商女的提醒?那时,她还把这郑二娘子拒之门外。 赵慧儿想起以前的事,再看看依旧微笑的郑归音,疑惑犹豫后,她一咬牙到底上前把盒子轻轻一掀.她看到了里面的一封旧婚书. “这是——”她狂喜中连忙就要伸手去拿起,想细看是不是她急于毁掉不想让傅家知道的旧婚书。逢紫却恰到好处地关上盒子,收到了一边。 021只能为妾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郑归音这才笑道:“慧儿娘子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弄到手了。倒是去年年末的时候,我让逢紫姑娘向慧儿娘子提起的事,你觉得如何?”去年赵慧儿不肯见她,她也没时间停留在明州,就让逢紫又去了一 回。赵慧儿本来脸色难看,此时听到她公然提条件谈买卖,反倒松了口气。 郑归音是头一回就近打量了这位傅映风的心上人。赵慧儿长圆脸,三角丹凤眼,高鼻柱一看就是天生冷艳,好一副赵氏宗女的皇裔相貌。尤其最近这两个月她被郑大公子拘住,养在了京城的宅院里,不再像是种花卖花为生的落泊宗室女子。 她不能出门却是养尊处优。她此时肌肤如蜜蜡,雪白衣裳配上白底艳画的登梅发冠,还有裙摆遍透红梅的长裙,果然是好一位高傲美人。她突然就心里释然:难怪傅映风放弃了嘉国长公主。宁可不做驸马。如果是为了赵慧儿这样的美色倒也不奇怪,更何况她还记得方才上船时,郑锦文在她耳边悄悄说的话: “我已经和她约定了。郑家帮她掩盖她曾经订亲的旧事,助她成为傅九公子的正妻,她就要为汪家、孙家在傅映风面前说好话,保着他们和许家一刀两断。” 郑锦文分外客气,见得傅映风下马,他起身迎到岸上,正与傅映风客套说话。 “慧儿娘子,这回是去京城想找嘉国长公主为傅九公子求情的事,果真是情深意重。” 他笑着。没料到傅映风只是笑而不语。看着一脸风淡云清的傅映风,他突然就迟疑了起来。傅九未必不知道他这未婚妻早就订过亲还收过彩礼。赵慧儿真的瞒得过他? “没看出来,傅九你小子居然明知道她订过亲,还对她不离不弃?想来我二妹还真是傅九你的知己!” 他差点没忍住说出这一句。去年年底,朝廷出使金国的使臣回来,带回了一封清远侯秦侯爷生前遗留的书信。信上订下了儿子傅映风和明州贫苦宗女赵慧儿的亲事。 当时他二妹正准备要透过赵慧儿与这位傅公子结交,后来傅九居然拒绝公主被贬了官,他二妹还是 没有放弃,现在看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更不要说,当时使团里的纪侍郎等人回来,惹来一场朝野震动的通敌大案。郑家在泉州城不仅彻底翻案,这二妹还北上明州城,准备进京城和他这个长兄会合。 船上的郑归音和郑大公子想的一样。去年她还算是想赌一把,现在在舱中看出这赵慧儿有美貌,有宗室的出身,最重要心气极高,半点也没有把正室之位让给堂姐嘉国长公主的打算。 赵慧儿唯一的阻碍就是她曾经订亲的过往。绝不能被傅映风查出来, “我父母双亡依靠族叔生活,如果不是有宗室司每月都给明州、泉州两地地的宗室子弟发俸米,我只怕早就被叔伯卖了做了商家小妾。” 赵慧儿的眼中露出一丝恨意,转眼又成了漠然, “族叔的孩子病重,我卖花种花赚来的钱不够治病。就把我卖给外蕃人收了彩礼,没料到一家子却又运气不好都病死了。彩礼为了治病也早花光了。” 郑归音了然。 她在北方见过太多为奴为婢的赵氏远支宗室甚至公主皇子。能保住命就是好事了。而她也拿出了另一件公文,赵慧儿看到明州府衙盖印的郑氏养女与平宁侯府断亲别的文书,一脸讶异后也平静了。不论原因是什么这位郑娘子是不打算借由平宁侯府和傅九联姻了。 “订亲又算什么?并不是我愿意的!” 看着逢紫手中的旧婚书盒子,她终于落了泪,向郑归音曲膝大礼, “去年我不听娘子你善言相劝。才被嘉国长公主羞辱。现在我只怕那蕃客回来闹事,还请郑二娘子助我一臂之力,我将来有出头之日,绝不负你。” 郑归音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赵慧儿对她如何不重要,赵慧儿对她有用才重要。她和平宁侯府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慧儿知道她和平宁侯府一刀两断。她笑了起来,上前相扶道: “都是小事。我们家可以为你办好。不留后患。只是还请娘子在傅大人面前为我家说话。明州许家和我泉州郑家,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赵慧儿眼中泛起自信而从容的笑意。握着她的手道:“我也不说别的。去年郑家的船要绕过许家货栈在明州港出番货,这件事我办得还妥当?” “…极好。还要多谢慧娘子。” 郑二娘子微笑。如果不是查清了她有这个能耐,她也不在她身上押宝。两女谈妥,各自坐下,不经意,她从窗纱间看了出去。看到对面船上傅映风的模糊身影,她转眼不看,没料到偏偏又看到了他留边码头的坐骑。 那马项上还悬着一小蓝铃兰花。悬着着她送给他的花。她转回头,低默了几息,看着赵慧儿终于劝说了一句道:“傅九公子对你深情似海,如果你把这件事向他说明,他未必会怪你。”他为她不是连长公主都拒绝了?他心里有她自然就会相信她。赵慧儿没有出声。 郑归音看清了她的眼神。她绝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万一失手就等于把傅映风让给了嘉国长公主。“…郑娘子不知,傅九公子的母亲范夫人喜欢我种的海棠花,我送花进府时早就在傅府里见过他。” 她无奈之后垂泪轻拭,“若是能与他结为夫妻,我死也甘心。” “…” 她知道她是一定要隐瞒了,旁边丫头逢紫给她递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劝。郑归音暗中长叹,郑锦文方才也悄悄和她说过: “她越是想隐瞒就越要受制于你手上的旧婚书。你以为她不明白?但她为了做傅九夫人费尽苦心,连长公主都敢陷害,你以为她会把这件事告诉傅九?”他并不多说京城里赵慧儿和公主之间的事,只教训着郑归音,“她是看中傅九,但依我看,她更知道傅九就算被贬官,也是当今皇上的少年伴读,心腹信臣。她将来的富贵还多着呢。” 郑归音笑了。她就是需要这样的女子。否则她千里迢迢从泉州递了消息给京城里郑大公子,让他找到这赵慧儿护在京城里, 这几日兄妹又联手演了这场戏给傅映风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赵慧儿上位? “今日能有缘份与慧儿娘子结交,是我们家的福气。我哥哥也是读书人,见不得不平之事,娘子你 是秦侯爷生前订下来的妻室,又是宗室血脉,岂能因为长公主身份尊贵就要被她夺走夫君?傅大人绝不肯答应的…” 逢紫总算放了心,只不明白二娘子怎么突然心软好意地劝说赵慧儿,眼下的大好局面还全靠二娘子的苦心谋划,怎么能自己毁了? 因为要去百花阁里赴宴,郑归音告罪起身,到后舱里换衣重新梳妆,铜纹井架的铜镜子里照出她的面容,窗外岸上不时传来几声马嘶,踏青的马车来往不绝。叫她想起方才与他同车而来,领略过的这一小段明州春光。 他与她同车而来,半个字都没解释他与赵慧儿订亲的事。想必同车一场也不过是亲自扣着她免得换不回心上人吧? 帘卷珠摇,她回到中舱奉茶,因着赵慧儿惊艳她头上的水晶钗子,她把从泉州城带来的一盒子水晶钗送给了赵慧儿,她坦然笑纳。一时间唤镜换钗,说笑间,她不着痕迹凝视着赵慧儿。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就算太过贪占财货,却是郑家最中意的地方。于她家反是好事。冯虎守在舱门没有进去,隐约听到二娘子和那赵慧儿的对答,心中如释重负。 二娘子可没有突然糊涂了。 “冯头,汪家送消息来了。”郑家家丁走上来,他转头看去,汪少夫人遣来送信的婆子走上来,识得他是郑归音的心腹人,便悄声禀告,道: “赵若愚赵公子来了。”他一惊,顺着婆子的眼光看向了湖中。 去往湖心岛的船只络绎不断,百花阁上的曲声隐约可闻,上门女婿就在百花阁中。 022只能为妾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在等着泊船的时候,傅映风在船上若无其事地问着,心底却是沉重。 “原来郑二娘子早就与赵娘子相识?”他和她同车一路她却一个字都没提这件事。他在车上不知她心意不好解释,就没有提赵慧儿和他订亲的事,现在想来,她在车上难道就一直等着他开口解释? “大人不知,我二妹要来明州城,早早就打听了市舶司的税房掌司大人,听说是傅九公子又在年初知道大人你定了亲,她就想方设法要与赵娘子交好。所以早就差了我放在明州别院里的丫头去向赵娘子请过安。” 逢紫是他的丫头,可不是她二妹的。郑大公子半真半假地笑道:“我这等的身份本不应该说的。但长公主也有些欺人太甚了。岂能因为嫉妒就要除掉这位赵娘子?毕竟还是同宗的姐妹。” 傅映风半点也不相信郑锦文是为了救赵慧儿才把她藏在了京。他更不相信,嘉国长公主身为太上皇的爱女,皇帝的妹妹会做出嫉恨赵氏宗女赵慧儿这样的事。但他相信的却是郑锦文接下来的话: 郑归音为了对付许家,早就想和他结交。所以很早就让逢紫去提醒赵慧儿少出门,不要被嘉国长公主的家将捉到。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赵慧儿不相信。结果她才在明州城失踪被绑到了京城。接着被郑大公子救下。 郑锦文嘴上说着,心里却诧异于傅映风居然有耐心听他胡扯这些。他拘了傅九公子的未婚妻室两个月,就算确实是他从嘉国长公主母家潘府家将手上抢过来的人,但傅映风摆明了不信。 现在,难道不是应该和他翻脸? 他前几年可是亲眼见过傅映风在京城大街上与皇子争道,撞碎了皇子马车的护辕。至于平常这位九公子在酒楼摆宴召官伎,与公侯府、宰相参政府的败家子们抢花魁 、抢美人那更是隔三差五的上演,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听说京城里早晚下旨,傅九公子必定要复起?” “说笑了。” 傅映风不动声色挡回了他的试探。郑大公子笑着不语,盘算着他要复起最方便就是去做驸马,赵慧儿想争一争说得过去,但他家二妹有郑家做靠山压根犯不着攀这门亲事。如此一想,他持盏而笑,随意观察着这一船挂满的水蓝色鲜花花球,道:“傅九公子好雅兴。”心道还是他二妹说的有理:“他贬到明州市舶司来收税,这又算什么贬官?官小权重,他是替皇帝来收钱来了吧?他既然喜欢赵慧儿,我们就投他所好。” 丁良候在一边,看着公子爷转眼就和郑大公子握手言和。他知道这是看在了郑二娘子的面上?没看到满船里挂满了郑二娘子喜欢的铃兰花?深蓝浅蓝与蓝天碧水一起在湖光中变幻,静的沉静,绚的则如蓝翅彩蝶在春光里纷飞。 现在却无人可赏。 这专为了郑二准备的画舫里,现在只有郑锦文被公子邀请,驶向了湖心百花阁。郑锦文站起观赏百花阁时,他使了个眼色,丁良连忙悄悄上前听道:“去看看,她是不是有话捎给我?”“是,公子。”丁良接了他私下吩咐的话,退在船尾再看舱中的花影,不禁暗暗替他家的公子叫屈: 这样费心想一讨郑二娘子的欢心,却完全没有用上,公子这真是晕了头了。更让丁良暗恼的是,郑二娘子却像是对公子没有半分情意。 “良哥, 郑二娘子不愿意做妾?” 后舱聚着家将们,有人在丁良耳边悄悄问着。丁良没出声,家将们都在看着湖上并行着郑家的船。船帘后隐约是女子窈窕的身影,丫头婆子们来回走动,莺声笑语不断传来。郑二娘子现在和公子的订亲妻室在一起说话。 “没有。丁头,她上船后就连个脸都没有露。别说有什么话暗中捎来…我们怎么敢怠慢?她也是平宁侯家正式过来提过亲的,只要认了侯府的亲论身份和身家她不是比慧儿娘子更高?”不说是这些委屈的家将们在嘀咕,丁良也在想着: 她怎么也没想着叫冯虎或是心腹丫头悄悄递一句私话过来?只当是公事公办交换了人质?“叫我怎么和公子回话?”他苦恼不已。 “…丁头,郑家二娘也许是想去张宰相府里嫁给张三公子?毕竟没多久就有扶正的机会。又有他大哥在府里为她安排。嫁给咱们公子她只能做妾,扶正是不可能了…” 两家的船在湖上并行着,又有家将猜测着,丁良听在耳中一言不发。公子那是明摆着对郑二娘子有意。所以他压根没去见赵娘子。但公子和郑二的亲事恐怕成不了。他早知道。 当初平宁侯当初进府为郑二娘子提亲时,公子的亲娘范夫人就气得落泪。夫人闯进书房为了儿子和丈夫争吵了一回。夫人说起这平宁侯是傅府的亲戚,平宁侯四儿媳妇的妹妹想嫁给她儿子除非她死了。 这门亲事那是万万不行。 “我儿是什么身份,那商家女是什么样的身份?平宁侯竟然敢如此欺上门来?不就是看着映风他没有生身父亲,爵位也被夺了?你要还记得映风跟了你的姓,就去告诉平宁侯,要看在傅府的面上这门亲事我也答应。除非做妾!” 范夫人在书房里骂的这些话,是他老娘桂妈妈悄悄告诉他的。 “夫人还和我说,公子没有爵位,范老宰相又年纪大了。公子现在偏偏还得罪了长公主。皇上是皇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将来没有傅娘娘和傅府照抚一二,她死都不能放心。所以要先选个忠心的家生子放到公子身边做侍妾。再让这郑二娘子进门…” 丁良回想着这些不禁苦笑,觉得夫人真是护子心切,平常的精明都不见一心就把公子当成无依无靠的孩子了。公子哪里还要傅娘娘照抚?将来只怕反是傅娘娘需要公子帮扶才能在宫中长保宠爱呢。 听到公子唤人,他醒过神连忙叫人备茶,他亲手送了进去。这时,就看到公子皮笑肉不笑地和郑锦文说着闲话,道: “张宰相老大人最近辛苦?听说他把侍妾扶为了正室,被朝中言官弹劾,如果为了家事被罢了相,这反倒不美了。” 郑锦文脸色微变。丁良僵着一张脸上茶,赶紧退出来。他可知道就是公子暗中拉拢了言官们要把张宰相赶下宰相之位。另一条船的郑归音也在听人说起此事。却是赵慧儿在试探她。 “按我朝律法侍妾不能扶为正妻。张宰相家的门风怕是不太好。” 她听赵慧儿如此说,笑着点头道:“确是如此。” 赵慧儿反倒心中一惊。这郑归音难道不是应该去张宰相里做张三公子的妾,然后等正妻 一死就扶正?郑归音知道她向傅家隐瞒了曾经订亲的事,所以事事心虚猜疑,她用得上她就懒得和她计较,更何况傅映风喜欢这样的女子并不关她的事。 她只笑道:“张宰相身为宰辅,在京城里当然要以身作则。但宰相又有几家,平常人家想扶妾为正,只要无人告官族亲不出头就没人会提起。更何况如果是在外地纳了妾,回家称作是正妻,别人也不知道。” 赵慧儿便放了心。 她平常卖花在大户官宦人家里进出,早听人议论,张宰相三公子最近就要放一任知州做外任,然后再回京城高升。她更听多了女眷议论,说这就是张三公子看中了一位泉州来的美人,想在外任纳个妾。过三年等着正妻在京城里病得咽气又过了孝期,就带着妾回去说是娶的继室正妻呢。 一切早有安排。 赵慧儿看了郑归音一眼,想起她和宰相府的亲事都是郑大公子的安排,难免就羡慕她不认平宁侯府这样的高门上亲,还自有兄弟为她谋得一场荣华富贵。而她自己身为宗女只多了一个赵姓,却凄凉无人帮扶。 023席上流言2女争婚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郑归音懒得理会她想什么,上了岸,衣香鬓影中远远果然见得汪少夫人也在百花阁,带着丫头婆子迎了过来,她笑了起来。明州城私商人家的女眷们在这里攒春宴。 至少傅映风答应的事没有失言。 傅映风见她和赵慧儿一起下了船,从另一处码头直接上了百花阁的抄手楼廊。恰好赵一明也带着薛美人在百花阁北楼,两条廊道相隔不过一个手臂,几乎是相向而过。 傅映风亲眼看到,她居然并没有避开的样子。她确实不认识赵一明。他总算有了三分笑意,迎上赵一明时拍到他肩头的手也轻柔了三分。倒让这小子受宠若惊。 他也有心情注意到和赵一明同来的一位陌生俊秀公子:“这位是……” “傅九,我给你引见,这是礼部省试第一的赵若愚赵公子。也是宗室子弟,算是我的堂兄。殿试之后,皇上亲自相试八成就是状元公了。” 本朝无爵宗室能有这样的科举成绩,确实是少见。 傅映风不由得另眼相看。 赵若愚却是在京城里早听说过傅映风的大名,没料到今日就有缘一见,连忙上前施礼。 同行的郑锦文和赵一明各自互瞪冷笑后,他在一边皱眉打量着赵若愚,又看了着抄手廊上二妹的身影。 郑归音方才和女人们走在一起,没看到他?郑归音确实没发现。而赵若愚同样没有偷看路过女眷的习惯,那怕他知道郑二娘子在明州,早就做好了遇上郑家人的准备。 等他和众人寒喧已毕,发现了郑大公子郑锦文,这时他再远远看向码头。 码头上有家船挑起一角泉州郑氏的船旗。船上却已经无人。 郑归音已经登楼,汪少夫人一面为她引见着钱、孙、黄、昊众女卷,说笑上楼时,少夫人还暗中向她使了个眼色。 她一转头,就在三楼窗口看到了一楼前堂。堂门前迎出进去总少不了有十来位贵介、富室公子。他们正要入楼,除了傅映风、郑锦文、赵一明及私商家的公子们。唯有一位她眼熟。 赵若愚。他果然也来了。她轻吁口气,向汪少夫人点头致谢。她昨天就知道他会来此。 楼景如画,北望三江口海面蓝涛,千帆驶过。楼阁内雕梁画栋,华美精致,各府带来侍候的丫头婆子如流水一般上上下下,为夫人小姐们捧巾、上茶、布席。 她安坐在宴席上,与几家私商的小姐、夫人们说话,汪夫人悄指了一女,细声道: “那位就是我提过的钱四小姐,钱家有意为她向赵才子说亲。只不过……” 她知道这事,果然仔细看了。 钱家来了四位姐妹,除了大小姐嫁到了吴家已经成婚,余下几位妹妹年岁相当,容貌姿色也不相上下,她不禁低笑道: “只怕这三位钱娘子都要争一争这位赵状元了。依我看,她们出身有嫡有庶?” 汪少夫人含笑点头。 因为知道郑二娘子对赵才子志在必得,少夫人看着几位钱家的嫡女和庶女在席上口角争风,为了几句诗词暗中互不相让,难免觉得好笑。 郑归音却瞧出了其中一位排行为二的庶女与众不同。 024席上流言2女争婚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然而席上人人逢迎的到底不是郑归音,而是傅大人的未婚妻室赵慧儿。各府女眷们一面暗地里腹诽着郑归音,一面请她引见,赶着向赵慧儿套近乎。 “…大家的盘算都和我们家一样?” 郑归音旁观低笑着。傅大人就是为了这赵慧儿娘子拒绝了长公主,将来成婚后,这位赵娘子在傅大人面前说上一句岂不是挺得上外面的老爷公子们求上一百句? “岂不是理所当然?” 汪少夫人还能顾上和她说话,那完全是她和郑归音说好了,以后汪家的事有她郑家开口向傅九夫人提。坐在她另一侧的吴府二少夫人压代了声音,以金钟子品春酒,细问了一句,“这位慧娘子当真是能在傅大人面前说上话?听说傅大人的生父秦老侯爷蒙慧儿娘娘子的父亲在北边监牢里厚待了十多年。还是他送了秦老侯爷的终?这是真的?” 她暗叹一声看了看赵慧儿,再想想楼下的傅映风,亦极低声回道:“这事真不真难讲。但我听说的消息是慧儿娘子若有所求,傅大人无有不从——”听到她这一句,吴少夫人眼中闪过了然的神色,郑归音知道郑家的案子能翻过来外面传着有傅映风的出力,她自然也不会说傅大人和她家大公子是对头,只低笑, “所以你放心。你们几家都不愿意向许家交私税这事总是傅大人管吧?这件事只要有慧儿娘子在,我们算是在衙门里先走一步了。” 这些传闻各府都知道得不少,女眷们既要讨好赵慧儿,又要和郑家联手对付许家,席上极是热闹亲近。人人啐骂许文修散布什么外室流言太过下作,至少表面上都对郑归音安慰同情,断言她一看就是贤良淑德。 她们几家绝不相信流言。 “傅大人刻意吩咐了不要提这些事。”汪少夫人向主家敬酒时,隐晦地提醒探问她,“看来是慧儿 娘子为郑娘子你说话了?” “…想来是如此。”她半点没和赵慧儿提这事,意外后一想就明白:是傅九。他居然以为她会被人欺负? “你这是没有用武之地了。”汪少夫人轻笑着,还有空和她玩笑,“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席上来个下马威。镇服镇服她们呢。尤其是向赵才子提亲的钱家…” “…”郑归音笑着扫视了宴上一圈。在座的私商人家是她来明州城最初要进的圈子,论生意他们几府不及她泉州郑家,本来就不会得罪她。就算偶尔有几个刺头,汪少夫人向提醒过她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她重金结交赵慧儿这样的宗女是为了什么?砸了钱就要用上。 作东的孙少夫人不能叫客人们久待,催人叫了孙家六名家伎上来施礼。 十一二岁的童女锦衣彩妆,莺声燕语,个个是小仙女般的美人胚子,由宫中教坊退职出来的老师傅带着,合成一个小唱班子给夫人们施礼。 “好可怜见儿,也只有你们孙家养得起她们了。赏。”光是这扮相儿,就叫各府的女眷看得欢喜。说笑声中,翠冠、领花、胭脂、钗珠子流水般地赏了下去。 她们五六岁进府学艺,见惯了各府私商们的手笔,笑嘻嘻谢了赏,鼓起劲儿,手持月琴、弹板、五弦、笛、萧各展所长在席间弹唱。一支宫曲《薄媚》,果然悦耳。 又是一轮看赏后,郑归音笑着抿了一口小怡园的酒,冷眼瞧着赵慧儿在席间长袖善舞,应对得当。因为旧把柄还在郑家的手上,赵慧儿不时还要向她陪笑几句以示亲近。但郑归音也看穿了她,傅九夫人的风光足以弥补这一点缺憾。 “早听说过钱二娘子的才名,怎么会误信谣言?”赵慧儿突然沉了脸。 果然有不知礼钱家女眷提起了泉州的流言,她还没有说话,赵慧儿已经出了头。汪少夫人连忙开口就打了个圆场,笑道:“钱二娘子这阵子在家中修习书法墨宝,向来是不知道外面的事了。” 钱家那位最出色又会隐藏的庶女钱二娘子涨红了脸。郑归音瞧出这娘子是故意针对她,不知是不是暗中有别的目的,但她也乐得杀鸡给猴看,让人知道赵慧儿确实与泉州郑家交情不浅。否则赵慧儿也 不放心那封旧婚书在她手上不是?更何况,赵慧儿多的是用得上她的地方。 “我们泉州城那边西宗正司近日也在补全宗谱,也是凑巧,居然叫我看了慧儿娘子的谱系、正是太祖皇帝一系的子孙呢。和泉州城的平城郡王府里有亲。和当今皇上也是更近了。官家子孙繁盛,也是我等小民之幸,既然是这位娘子提起,你我正应该共饮一杯——” 机会转眼送上门来,她笑着开口,为赵慧儿解围。举座娘子们暗暗松了口气,都笑着持盏,同饮之后,赵慧儿有些不悦的脸色顿时和缓。 明州、泉州两地有大批的宗室居住,因为战乱宗谱记载有些不全,冒充宗室的大有人在。方才有个不识趣的娘子当笑话一样说起了柔福帝姬是尼姑冒充这件事,叫赵慧儿难堪。 她毕竟是没有爵位的远支宗女。最容易冒充。郑归音解围,互相微笑示意后,她和赵慧儿各自寻人说话。汪少夫人在热闹中寻了个机会对她笑道: “不是我说你,小心慧娘子替你得罪了人。方才你也不教教她?平白得罪了钱二娘子。她是庶女,但她有两个能干的同母亲兄弟,她姨娘又识文断字有几分精明,恐怕钱家将来要落到这三兄妹手上也不一定。” “…不妨事,她正是立威的时候,总要拿个人做伐子。钱二娘子不过是撞上了。就算让我得罪人,是她要用我的地方不是?”她举盏沾唇,轻轻笑着,“她用了我,我也不亏。这也是让钱家知道,赵才子的亲事没这样容易到手,有我在呢。” “…看你算计得!” 汪少夫人失笑,见她通透又算计精明就不再说了。她反倒听出汪少夫人这提醒里暗藏有第二层的意思,便淡目扫过这一楼明州城的私商女眷。 席上钱二娘子虽然丢了脸面,但几府的夫人娘子们不时向她说笑敬酒,钱家娘子们也一反争风头的敌意与这庶姐妹互相换着眼色。她心下通明,知道这钱二娘子出头挑事怕是事先说好的。就算未出嫁不及汪少夫人和吴少夫人,这庶女在私商女眷里恐怕算是个领头人之一。 她敬了钱娘子一盏,这娘子难免意外,自然也回敬。桌上融洽。见得郑归音领会了她的好意,汪少 夫人向她一笑,她同样微笑以谢,吴少夫人这时就倾身过来:“听说慧儿娘子…眼界极高?门礼不菲?” 这话就有些赤果果了,她含笑:“我们这些人家,也不缺这些。” 吴少夫人同样含笑却也咋了咋舌,她暗叹,赵慧儿开口办事的要价极高她是知道的,果然吴少夫人低笑道:“范夫人会喜欢这样的媳妇?秦老侯爷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作派。我就纳闷了。傅九公子在明州城时可不见得这样宠过谁。如今也只有你们郑家舍得了。” 说起老秦侯府上的事,她何尝没有打听诧异过,但老侯爷夺爵身死,受了赵慧儿生父的恩德还谈什么旧日作派? “世家里也难免干净。”她只说了一句,便笑着,“再者,就算我家和她交好,我办些小事是犯不着去找她的。如今大事上还能有别的事?”她和吴少夫人互视一眼,知道唯一的大事就是对付许家,“这件事上还分你我?我求了慧儿娘子替咱们几家说话,就是一起了。” 吴少夫人等的就是这一句,与她互敬了一盏,她自知这才算是正式进了明州城女眷的圈子,饮完后她闲下来正要举箸,身边来了一位布菜的红衣小丫头。 丫头给赵慧儿布菜又给她布菜,她瞧着是他大哥送给赵慧儿的婢女之一,算是郑家的人。没料到她就听到这丫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傅九公子让婢子传话,说赵娘子的事他下回和你说清。让娘子不要多心。傅公子想问娘子明日可去踏青?他明晨备了船在西城门外等娘子…” “…” 她垂眸,酒盏倒映出她眼中的冷然。 郑家的人里都被他动了手脚了?这红儿竟然是傅映风的眼线?她沉默后,看到了这丫头手里绞着一小片金牡丹的披风缎子。证明她确实是傅映风的人。 这缎子也让她回想起了方才一路同车时的春光花香,低语呢声,想起他为她披上的披风,送到手中的热茶,还有他凝视着她的那双眼,唇边的笑。 但她也只是摆了手,淡然道:“我不用人服侍了。你退下吧。” 他和她又何必再见? 还有什么好说的? 025亭中幽会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百花阁占地极大,六座楼台相连。孙家包下了南楼花园和二楼、三楼攒春宴。 孙家家伎班子在本城有名,总有十七位妙音家伎。楼上去了六位为夫人小姐们弹唱献艺,楼下也有十一位最出众的歌舞美人陪坐公子们。 上菜丫头红儿下了楼,丁良守在楼梯口等她回报,他听过后为难地悄步到了九公子身后。 “她怎么说?”傅映风和赵一明说笑两句,借着倒酒转头低问。 “…什么都没说。只说不让红儿侍候。” “…”他半晌未语。丁良见他面无表情,忍不住劝说道: “公子,红儿是郑家送给赵娘子的婢女,二娘子见她为公子传话,这才知道她是公子安排在郑家的人。所以有些不高兴?过几天就好了…” 傅映风也愿意这样想,但偏偏他就是明白,她必定不是为了个丫头冷淡他。正思忖着,坐在他身边的赵若愚恰好向他敬酒,他只能应答。 赵若愚也不是寻常人物,瞧出这位傅九公子不知怎么心情不好,不时就在走神,他那双眼睛虽然看着席间弹曲的美人家伎,但眼神儿却明显落在了空处。 他有点摸不准这傅九公子的性情,不由犯愁。他打听出这傅九是郑家一定要结交的人物,就想请他出面去和郑家商量,把他当初一时激愤,为了三十贯钱就卖身做小姑娘的上门女婿的糊涂文书拿回来。 这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办成? 他暂时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反是赵一明坐在傅九的另一边,十分地放得开,他左拥右抱了弦眉弦胭两位美人,吃席吃到了一半,又嚷着喝多了拖了傅九一起去更衣入厕。 傅映风还在出神,不愿意去,赵一明哪里肯,下楼时贼精地拉着他小声道: “你今天眼力怎么差了?没看到郑家老大和赵若愚眉来眼去的,是不是互相看对眼了?我没料到他 们都喜欢这调调,你在京城里不是一向看不上郑锦文,今天居然给了他几个好脸色。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本来就是相好?” “…” 他没和郑锦文针锋相对,是因为他为了人家的妹妹神魂不属,但这话不能和赵一明说,他没好气地瞪他,“别胡扯,他们有交情我怎么没看出来?” 话虽然是如此,但他毕竟警觉了起来。 赵若愚居然也是泉州人。这是刚在席上他才知道的,这时他被赵一明拖着下了楼到了一楼花径间,看着孙家的管事指挥下人在南楼花园池面上安排曲舞水榭,等着公子小姐们罢席后的取乐。 果然,郑锦文和赵若愚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花苑中,并肩说笑,向着幽静的地方去了,明摆着要避开人。 傅映风可不会和赵一明一样闲得无聊认定他们俩人之间是什么看对眼,背着人来幽会。 他皱眉寻思:郑大公子在张宰相门下谋官,难道这赵若愚也拜在了张宰相门下?毕竟是同乡? 他沉思着的时候,赵一明偷看着他脸色阴沉,吓了一路,因为心里有鬼骗他下楼,他又向来怕这好友,他便含糊随便找了个借口先开溜。 恰在这时,傅映风突然就看到了熟悉的女子身影。杏冠雅致,身影清艳,分花拂柳间郑归音从另一面的楼梯 也下楼来了。 他有了三分惊喜,头一个念头就是把赵一明支开让他滚蛋,这时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早就不见了。 “一明?” 他顾不上赵一明到底在搞什么鬼,远远看着她的身影就要去追。总要和她当面说清,免得她生气冷淡于他。没料到,他刚转身要绕过迎春花丛,就看到了十步外的八角攒尖亭中有一位绝色美人。 美人亭亭而立,向他羞涩而笑。正是明州的官伎美人薛梅香。 “奴家梅香,久仰公子大名…” 他皱眉的时候,郑归音也在丫头逢紫的陪伴中来了花园的另一条花径上,随意观赏了百花时,她突 然停步看着丫头,道: “不用再去前面亭子里了,我大哥叫你骗我下来,到底为了什么?” 逢紫吓了一跳,知道她精明厉害不上当,只能跪下来禀告道:“不敢瞒二娘子。今日若愚公子也来了这里。”她偷偷看了二娘子一眼, “大公子听说了二娘子让三郎出面向若愚公子说亲的事。大公子说哪里比得上张宰相府的婚事?若愚公子就算是中了举,哪里能和宰相府的公子比…” 她似笑非笑地听着,截断道: “所以让你骗我来。想让我看看赵若愚另有新欢?难道他答应钱家的婚事了?” 今天在船上,郑大公子就嫌弃傅映风在京城相好多,现在又开始嫌弃赵若愚。 逢紫没敢糊弄她。只能老实道: “…是。钱家已经向若愚公子提亲了。若愚公子的表姑母就嫁在了钱家。钱家嫡女和和赵公子的亲事就算是高攀了。但毕竟家里富足,嫁妆丰厚。” “嫁妆再多,难道还能比我强?” 她这样笑着,逢紫哑口无言。钱家和郑家一样是私商。论家产,郑家只会更多。 “在那边?” 她转眸一望,松林青翠,其中隐约有游廊松阁,她还没有看到赵若愚,却果然看到了百楼花上一位娘子独自下了楼。 左顾右盼向着不远处的亭子去了。 “钱二娘子?”她认为此女的背影,吃了一惊。 “怎么是她?”在席上故意提起她在泉州做外室的流言,出头试探她和赵慧儿关系,就是这位钱二娘子了。她绝不是如此不稳当的性子。 逢紫只能如实回答道: “是,刚才在席上,这二娘子就因为家伎唱了赵公子这大才子的词作,她一时没把住嘴至少说了五 六回,对他仰慕非常。大公子正好在赵慧儿娘子身边安排了婆子,这婆子的用处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为了方便郑大公子算计赵若愚或是赵慧儿。 逢紫暗示了一回了后,陪笑道: “那婆子见着钱娘子对二娘子你无礼,正要教训她。既有大公子的吩咐,她就暗地里和钱二娘子提起,赵公子在这边的望松亭里等她…” “这是外人的家仆,钱二小姐怎么能信!?” 她还在吃惊,这丫头就已经解释了:“这婆子姑娘也知道,是咱们泉州来的。家里还和 宗室有点关系。赵娘子和赵才子说起来又是同宗的兄妹… 所以钱二娘子上当了。 “…不妥当。” 她甩手就走,她都没功夫骂郑锦文太会算计人 ,“这位钱娘子恐怕是顺水推舟!” 她抢先一步要去拦住钱二娘子,拦住本来没可能和赵若愚说亲的钱二小姐。 “听说钱家对这位娘子寄望颇高,如果和赵公子的亲事不成,她恐怕就得去京城里为贵人做妾…”、 这是姜力媳妇提前就打听出来的,她绝不能让赵若愚和钱家结亲。逢紫大急,又不敢得罪她,只能追在她身后,没料到跑了十几步郑归音却突然站住了。 她看到了另一条花径尽头亭子里的人影。那是傅映风。还有他面前的美人梅香。 娇黄的迎花春绕亭而开,绿枝缠绕在白石瓜棱亭柱上。傅映风和薛梅香低声说话。男俊女美,乍看去真是好一对壁人。 她第一眼看到时,还来不及恼怒,居然先生起了一丝怪异之心:这美人她认得。 寿安伯孙赵一明有意要收这薛梅香为妾,这风声她从王六媳妇嘴里早就听说过。但现在看着这薛美人粘在傅映风脸上的眼神,她分明是爱慕傅九? 她利用寿安伯孙接近傅九? 026亭中幽会中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他本来是想甩手就走,但这美人不同别人。这美人也极会观颜察色,果然一开口就道: “奴不负公子所托,前日听了孙公子、钱公子等几位少爷议事,他们确实有一张私商名单,听说不是在他们手上而是在郑家二娘子手上。她有一只随身的文书盒…” “她手上没有。” 他为了郑归音才耐心和薛梅香说话,微一沉吟,从袖子取了那四页放在马车里试探郑归音的文书,“这是她那只文书盒里的名单,只不过是平常的帐目。并不是我想要的三千私商的名单。” 薛梅香仔细看过又含笑睇他一眼,她眼波流转荡人心魂,却打不动他。然而她的眼神里带着猜疑,不知道他怎么能拿到了人家小姐随身带着的文书? 他不动声色,刻意掩盖笑道:“她身边有奶妈和丫头。总能收买。” 薛梅香阅人极多并不认为傅九公子会钟情于已。平常陪宴时他一向疏远,她又听赵一明提起知道他在京城里见识过的美人太多,让她不敢造次,但此时他这般刻意解释仿佛是为了说给她听,总不可能是为了保护那郑二娘子的清名? 她不禁意外生起了一丝期望,缓缓把那几页文书递回到他手上。 郑归音的眼神好,站在花丛后就看到了她双手纤指搭在了傅映风的手上,她沉住气,倒要看看这傅映风背地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此时却听到了薛梅香的话 ,瞧着她的媚态,一笑也没有及时甩开她的手,反问道:“你说什么?” “九公子,奴听说,这位郑二娘子有一个本事就是能记帐本。”她一字一句地重复说完,傅映风心里如电闪过,这样的消息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惊疑中他也没有什么避忌,和往常一样伸手就抬起了她的脸,极低声地道: “你的意思是,她可以把三千人的名单背下来,根本不会写在文书里。” 这随身的文书盒就是一个障眼法,她用来转移视线,他却果然上当. “对,这是奴的一个姐妹从平宁侯府的程四公子嘴里听来的。” 她强忍欢喜,顺着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轻抬素手按在他的胸前,柔顺地在他怀中仰面看他,“因为四夫人就有这样的能耐,可以过目不忘.她们既然是姐妹…” 傅映风恍然大悟的时候,就听得亭外有了动静。 他一眼看过去,正看到郑归音冷冷的双眼,她和他对视了一瞬间 ,她和他的视线同时落在了他怀里的薛梅香。 她不出声转身就走。 “归音——!” 他不自禁叫了出来,连忙就要追上去。 薛梅香万万没料有料到这一幕变故,这时就惊觉费尽心机落得一场空,禁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回头看她时终于从她眼中看出了情意与哀求. “你——?” 他瞬间反应了,这美人一直迷惑讨好赵一明竟然是为了接近他?他大怒之后总算意识到:他和她孤男寡在这里说名单是没关系,他和她暧昧纠缠也没关系,赵一明不会在意,他问的这事也确实不能让外人听到。但落在郑归音嘴里与幽会无异。 “公子 ,奴只是仰慕公子的人品——” 她颤说诉说,“公子还记得六年前回明州城探母时,在一场秋宴上为奴解了围?” 他皱眉,他根本不记得。更何况他平常在京城里风流惯了,见识过的官伎多了,拉拉扯扯他不会太注意。郑归音却毕竟是富商女儿出身,好不容易约着一起踏青,她的帽纱就从来没有摘过。 现在这样子落到她眼里,他可就是无从说起了。 “归音——!”他甩开梅香,急忙追了出去。 薛梅香又失望又伤心,然而她看着郑归音的背影,心底一比丝嫉恨刚刚生出来的时候,追出七八步 的傅映风突然止步,她意外惊喜时,却见他转头盯了她一眼。 她心底顿寒 ,脸色发白。她看明白了他眼中的警告。她要是敢把他和郑归音的事说出去,只要让他听到半点风声,不管是不是她故意的, 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跌坐在亭中,忍住了没有落泪。 她只是一个官伎,就算在寿安伯孙面前得宠,生死也不过是傅映风的一念之间。眼睁睁看着他不顾而去,她伏桌而泣,在心里反复自语着: “我不能着急,他这样的公侯子弟当然是三妻四妾。他就是为了她手上的名单而已,拿到名单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商家女儿。她哪里比得上公主,只不过和我一样了…” 她没有发现,在亭子后迎春花盛开,藤蔓如波结成了半人高的花墙,花墙后有人。 花墙是一条幽僻花径,恰好站着郑锦文。他把方才亭中二女一男的纠葛看得一清二楚。傅九和二妹的关系,竟然如此不同寻常? 郑锦文站在花墙后,愕然看着一前一手离开的郑归音和傅映风。 脚步声碎响,薛梅香的丫头过来扶起了她,他又盯着薛梅香,他方才就是看到了赵一明鬼鬼祟祟,还有这丫头守在路口才特意过来查看,就听到这女子故意把平宁侯四少夫人和二妹拉在一起说。 她是为了挑拨傅九对二妹的疑心?二妹和傅九之间居然还要让人费心挑拨了? “我们走,去和寿安伯孙说,他打赌打输了,傅九公子可没有对我另眼相看。他还是小心 郑大公子准备的那些美人吧。我哪里比得上?” 薛梅香强作笑颜,扶着丫头离开了八角攒尖亭。花园南面,碧丝柳荫相连,路的尽头就是苍翠清幽的松林,郑归音匆匆走着,满脑子想的是赶紧去阻止赵若愚和钱二娘子。 逢紫紧闭着嘴,追在她身边一个字也不敢吭。因为她分明就听到那位傅九公子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归音——” 他没敢大声,这事叫人知道了,她八成要恼他。这时他也听到了她的一声轻喝,亦看到 了松林边站着另一名女子:“钱二娘子——”郑归音轻呼了一声,因为无法高声所以没办法叫住前面的钱二娘子。 钱娘子走进了松林。郑归音脚步渐缓,因为她看到了双曲松廊环抱一亭松阁。 四柱八窗松阁亭里,格窗突然一开,露出了赵若愚的身影,她连忙绕到了一边,钱二娘子已经更快地向前走去。 这位娘子看起来是无法自拨,无论如何要去见赵才子一面了。她拦不住。郑归音一咬牙,突然站定,回头看到了追来的傅映风。 傅映风眼看要抓到她,心中寻思着不好惹她生气,她身边有丫头附近又有人他不能拉拉扯扯的,便想要绕到前面去拦着她。 没料她突然回头。他心中一喜,连忙上前。 027亭中幽会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 因为有丫头在,他只能笑着瞅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暗示解释几句,她直视于着他。 “我眼下有事求九公子帮我一次。” 他意外,她还在继续说着,“明州城的一千私商名单,我可以背给你听。” “…不是为了名单。” 他立时否认,她那文书盒里的秘件他确实没弄到手,他几乎都不记得这回事了,“你别生气。我见她是为了…” 他瞟了瞟她身边不敢抬头的逢紫,没有说完,笑着看她,哄着赔不是,“你让我干什么?我替你办好。你明日出来,我叫上一明还有小孙他们,陪着你和她们一起坐船游湖可好?” “好。” 她干脆答应。这不仅让他意外也让逢紫抬头瞪大了眼睛,差一点开口阻止。但她不敢。 傅映风欣喜不已,使眼色叫她把丫头赶远些,他好和她说情话赔不是,把薛梅香的事仔细解释了。但郑归音压根没打算听。 她一指钱二娘子躲在了树后偷看赵才子的身影:“请傅九公子把她赶走。只要你从树前走过去就行了,这位娘子胆子并不大,会吓走的。” “…” 他愕然看钱娘子,又看她,很想说那位娘子一看就是良家女子不是官伎。他又不想向她家求亲走过去吓到人家万一被纠缠怎么办? “公子能帮我?” “…能。”他苦笑应了,“但…” 她没接他的眼色,反倒盯了逢紫一眼,道:“如果我从大公子嘴里听到今天这些事…” “婢子不敢。” 逢紫当机立断地低头,打定主意不去听也不去看,她什么也不知道。傅映风正准备多问几句,她却转身就走。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绕进松林边悄悄向四柱八窗烟雨亭走了过去,林中无人,但他分明看到了那松阁里有男子。 他这时候哪里有功夫去吓走钱娘子,连忙追进林中一把拉住她,道:“你去见他?你和他…” 他终于发现赵若愚竟然在里面。 “反正已经来了,我去警告他,不要妄想反悔他和我的亲事。”在他的呆怔中,她实实在在地告诉他,她就是要和赵公子说说话, “我要告诉他,他已经写了做我们家上门女婿的文书,他再要和钱家小姐说亲事,我可以直接去京城来凤楼下告御状,就算他中了状元也会被革了功名。” 傅映风脸色剧变, 忍怒:“你…你就想和我说这些?” 她不为所动,直视着他道:“你帮我一次。我明天把名单背给你听。” 他握着她的左手臂,恨不得折断了她那纤细的骨头,叫她也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但他盯着她,竟然下不了手,再一次咬牙问道: “…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些?” “不然说什么?”她冷淡甩开了他的手,“不愿意就算了。” 他气极几乎说不出话来:“你——!” “…”她挣扎抽回了自己的手臂,转头就走。 这时节,他哪里还肯去哄?他胸口起伏,盯着她的背影,阴沉着脸,与她背道而行转身离开。 逢紫藏在花丛里,看着上一刻还风流俊美,眼风迷人的傅九公子从松树边缘大步出来,一张俊脸黑沉沉全是暴怒的神色,笔直向南楼而回。。 她顿时松了口气。她家的二小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得起的。 家里的大公子和三公子经常就被二娘子气得想揍人,却因为老爷太疼爱更是娇养了起来。所以按老爷的意思,二娘子还是招个上门女婿为好. 然而傅映风不应该又回了个头。他一回头就看到了亭中的赵若愚。 这位赵才子一身蓝绸大衫,额头系着镶玉蓝带,双眼如星,双手负背迎着松风而立,在春光中呤唱着一句词作。 “…” 果真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傅应风停住了脚步.他清楚看到了钱家二娘子。 她此时躲在松树后偷窥赵才子,也许是他嫉妒,他甚至看到这小姑娘脸蛋泛红,心醉神迷的模样。 方才在席上他就知道赵才子对众伎的吸引力。虽然远不如他,但也招来了赵一明的嫉妒. 郑锦文带他下楼,本来就是为了和这小子说亲事?想到这里,他看着郑归音向松阁走去的背影,心里发着狠,拿定了主意让这小子一辈子都中不了状元! 他脚下毫不犹豫就转身回头,直接追了上去。郑归音听到脚步,不用回头也猜到是他回来了。她也没多少高兴,正要转身等着他来谈条件。 结果却又让她意外 。傅映风压根没有来追她。 他直接横过了松林前的空地,走向了松阁,故意从钱二娘子走来的方向前穿过。果然把钱二娘子吓得不轻。 小娘子以为他和赵若愚约在了亭子里,转个头就逃走,郑归音微愕。 “她倒是逃得快?” 她自语着淡笑,在心里盘算着,“看来我听到的风声没错,钱家的意思是,要把这庶女送给傅映风做妾?”所以钱娘子看着他就逃了。 百般滋味在心头,她看着傅映风停在松林中的身影,毕竟暗暗松了口气。这麻烦解决了。 她还没来得及欢喜,傅映风却根本不按她的计划,他没有回头来找她谈条件或是争吵,他反倒抢在她前面,缓步走进了涛廊尽头的烟雨松阁。 “——你!” 这一回色变的是她。然而已经追不上了。他踏进了涛廊松阁。 “…赵公子怎么不回席上?” “傅九公子?”赵若愚一回头看到他,何尝不心中诧异。 傅映风为了上百花阁坐宴,在船上也换了一身衣裳。 他此时一身玄底青纹的大衫,衣摆与袖口用青金线绣着繁复的亭台人物,束紧的袖口上扎着箭袖,金线绣纹,头顶束着乌金镶青玉冠,腰间还有青玉悬刀饰,衬出一双乌玉般的眼. 俨然是富贵丛中养出来的人中龙凤. 赵若愚知道郑锦文把他丢在此地别有原因 ,应该是为了他的二妹.他自己的打算,也想等着当年那位给了他三十贯钱的郑二娘子出现。 他甚至都想好了只要她愿意退让一步,嫁进他的家门为妻,他还是愿意认了以前的那门亲事。 毕竟多年前那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确实是对他雪中送炭,慧眼识珠。 他记得那小姑娘长得也是极可爱。虽然现在变得泼辣凶悍喜欢吃醋,在泉州到处威胁别人不许来向他求亲,这性情太粗鲁了些 ,但还可以慢慢教… 但这傅九有什么事?他更没料到傅九说翻脸就翻脸。 “以我看,赵公子还是不要参加殿试,明日就回乡吧。” 傅映风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 “如果非要做官,就在京城里外的寺院里借住,闭门苦读上三年,下一回再考。听你还在谋着殿试后外放去福建路任地方官,依我看,这事也不用想了。” “…” 028意外甜蜜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赵若愚脸色立变.另一面,提裙终于赶在窗外,在松廊树影下躲着偷听的郑归音同样是震惊不已。 她这才知,傅映风一眼就看穿了她。 她就是看中了赵若愚殿试 后马上能要去福建做官,他是泉州人,第一任做不了泉州父母官,但有她和郑大公子为他运作,他应该能坐上泉州市舶司副提举这样的位置。 她用得上这个人。 “傅九公子有话还请直说。学生家贫,不出仕无从谋生。不知何处得罪了九公子。” 赵若愚忍着气和这不讲理的公侯子弟商量。要知道他这一回来京城后,再不是当初泉州里贫困孤傲的宗室子弟。 为了殿试高中,他一反常态借着远支宗亲的身份,去各处的亲戚人家投贴 ,为的就是积累些人脉,把自己的文名多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谋个事先的好印象。 所以这傅九公子在京城嚣张跋扈,横行无忌连皇子都要退避的大名那真是如雷贯耳。 更何况殿试未必就是皇帝亲自主持,极有可能是左右两位宰相,而其中又以文名出众的范老宰相最可能主持殿试。 那可是傅九公子的外祖。他客气试探道: “九公子,这回省试中举的泉州人只有我一人。我记得其他同年举人里也没有和我一样有意去福建路任官的人,应该求不到公子你面前来和我争这个官位。” “没错。” 傅映风以往从不插手这样的事,这时却是一肚子恼怒,只想让他赶紧滚蛋。 他以手抚唇,看着赵才子,道: “赵才子你和钱家的亲事。依我看很是不错,钱二小姐的贤德之名也是本城闻名。我为赵公子做个媒如何?” 赵若愚终于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事得罪他了。不就是他看中了钱二小姐? 他心下一松,笑了起来道: “有劳傅九公子费心,我在泉州已经与本地商户郑家订过亲了,如果停妻再娶,只怕是要被她家告上官府的。我这点功名不易,并不敢如此。傅公子尽管放心。” “…” 他放心什么?傅映风觉得赵若愚的读书都白读了,他的话能这样理解吗? 没料到赵若愚还恭贺道: “贤妻美妾,齐人之福。我堂妹赵慧儿娘子必定是大度贤妻 , 我还要恭喜九公子 纳得美妾了。” 在他看来,傅九这样的纨绔子弟不肯做驸马,非要娶普通宗女赵慧儿就是为了可以随便纳妾。 “…赵公子如此识趣,媒人上门时你不要拒绝就好。” 说罢,他沉着脸转身就走。他觉得他犯不着和这小子废话,呆会回席上直接让他和钱家订亲交换信物就足够了。 他就不信这小子敢不答应。他现在要对付的是快把他气死的郑归音。 眼见得他 负气离去,赵才子简直是莫明其妙,这位傅公子难道还不满意?他这不是已经屈服了? 傅映风在心底怒骂着赵若愚其愚如猪,出亭就闯进了松林。果然就见她在十步外站着。她身姿窈窕,在松荫间如一缕阳光。 他突然就想起了方才在席上的事。 出来踏青吃宴,总会遇上几个蠢货,因为他叫人暗示过了,又有郑锦文这个张宰相府的红人在场 ,吃席到了半醉时,才有了一位多嘴的公子问起,泉州城有名的美人郑二娘。 “听说她做过外室,就凭她的美貌,把家里的老父和无数家产都捞了回来…方才我想多看她一眼,却也没有机会…” 还不等郑锦文发作,竟然是这赵若愚就开了口道: “学生也是泉州人,却是半点没听说过这些流言。郑家在泉州城虽然是商家,但修桥铺路不落人后,家声还是好的。” 傅映风在席上时,还觉得赵若愚是个厚道人,这时看着她站在了松影下的姿容,越是美妙让他心乱,越是让他火大。 他盯着她,站停止步,沉声说道:“你不想得罪钱家,所以让我去吓走那位钱家娘子。但你这样倒也不怕得罪 我?” “得罪你什么?” 他为她办妥了事,但她同样也不欢喜,摆着冷淡至极的脸,嘲笑着, “你叫良家子明日陪着你踏春,不愿意就是得罪你了。原来你在京城里强抢民女的事倒也半点不假。所以赵才子才完全听不明白你的好意吧?” 她刻意咬重了“好意”两个字,嘲笑于他。 “你——!” 他大怒,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出声,“你查过我?” 他凝视着她,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醒悟。她确实是对他了如指掌,对他以前在京城里横行强抢过民女的事也清楚得很。 “你难道没查过我家的底细?” 她横目翻了个白眼。 他明明是气极,看着她这个白眼,却偏偏看出了十二分的娇俏。眼下,她是绝情冷淡。 这样一比,前两回相见她算是柔情万千,体贴至极了。 如果不是和他一样彼此一见钟情对他有意,又是什么? 这样想着,他竟然难得有了一丝意外甜蜜之意,怒火渐消。她却仍是面上淡淡,疏远地站着。下船进阁时,她也换了一身春衫。 绿罗衫儿银条背子,手中还有一柄扑蝶的绿罗扇子,额头贴了一朵绿菱玉花钿,在苍林绿境间何等 的清新怡人。 他看着她板着的俏脸,禁不住就放软了声音:“我说京城的事那不是真的。你信不信?” “…” 她侧目瞅着他。两人对视着,百花洲的暖风吹得松影摇动,点点碎碎都落在他和她的 肩头袖间。她心里千回百转,沉默了半晌后才点了点头,轻声回答: “…信。” 他大喜过望,只觉得不枉他对她一见倾心。更不枉他这些日子越查她的底细越是对她钟情: 什么做外室,那是郑家的生意太大,引来了许家这样不择手段的敌人。 什么海贼从良 ,郑家老爷十年前确实是做过海贼, 但再向上算十多年,那时候太上皇还是皇帝,从北边过江逃到了临安,郑家老爷也是随驾的水师兵卒。 水师为了保护龙驾和金国水师大战,结果惨败被打散了流落到了海上。为了生活,这些残兵才一起做了占岛为生的海贼。 因为收养了这个二女儿,郑老爷十年前才决定从良上岸去了泉州为两个子侄谋前程。 这全是她在年幼时的劝说,也是她帮着出主意在泉州城安家做生意。 他连忙上前一步,道: “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明白。你对我如何我也明白,外面都说我现在订了亲,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事就不能私下里好好商量?” “私下里?”听了这一句,她突然间转了脸色,不屑哧笑了一声,“你还不如钱二娘子呢。”说罢,她丢下了他,转身就走了。 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到最后才明白:她是在嘲笑他比钱二娘子还要偷偷摸摸? 他也急了,追上两步:“我不是骗你让你委屈,我是不得已——你听我说——” 她哪里肯听,走得更快了。 “你——!”他心里积怒,见得她抽身向南楼而回,半点也不留恋。他再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 “你认识赵一明府里的人?是不是因为寿安伯身为宗正大人主持皇帝选妃的事?你要进宫?” 她的脚步果然一顿,停在了松林边不动。 029气急争吵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他只盼着她能回头,好好儿把话说清,他其实压根不相信的,只是激着她不要走。 然而在他屏息等待的时候,她突然提裙,出了松林。 走远了。 “…” 他忍了又忍等了个这样的结果,气得全身打颤,知道她这是默认的意思。但他傅九哪里被女子如此戏弄过? 就算是选妃,她以为他不答应,她还能进宫?她当他在京城里的名声全是假的? 他也不去追她,咬牙疾步转身往回走。在南楼花苑里一转,他阴沉着脸拦住了郑家的丫头逢紫:“跟我来。” 看着他的脸色,逢紫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郑归音同上到楼梯口,还没有到二楼,远远看着傅映风。他竟然带着逢紫走了。 她不禁好笑,逢紫虽然是她家的丫头,但他还能用她来威胁她?反正他也不至于把个丫头怎么样,逢紫又是她哥哥的丫头… 她想到这里,猛然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来人——!” 她提裙下楼,急唤来了楼下的心腹家丁,冯虎上前听了她几句吩咐,意外后只迟疑道: “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了…” “知道了更好。”她心情极差,没好气地说着,“要不是他让逢紫骗我,怎么有这样的麻烦!” 冯虎追上了傅映风,拦在了路中:“傅公子,我家二娘子有话让小的传达。” “…”他没有意外看到她的家仆出来,听了她的传语,他冷笑一声,“回去告诉她。我也没心情去百花阁了。让她回船来再说。” 冯虎犹豫,傅映风却当着他的面,抬手招来了丁良, 让他看住了逢紫,他自己出了南楼去了百花阁的码头。 冯虎只能赶回去回报。 “二娘子,你要去他的船上…” 他劝阴着,谁知道这位傅公子能干出什么?刚才他那脸色太难看。 “谁说我要去他的船上?谁又敢去? ”她站花树廊道下,脸色比博映风更 难看, “他在临安城运河上不是还烧过官伎的花船,为了替官伎出头打了王爷世子呢。” “听说同船的是金国使者…” 冯虎其实是在提醒她,那位傅九公子跋扈起来谁也不放在眼里。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争风吃醋?正经的王孙公子是他这样吗?为了这事被踢去水师杀敌博命,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呢。” “…”冯虎明白了。她这是在吃醋。 她冷笑着披上帽纱,觉得自已就是瞎了眼。果然赵才子更适合她是不是? 让人去和汪少夫人打了个招呼,说她有些不适,回船上歇息一会儿。她沿着楼廊而出,重新来到湖边码头上。 “二姑娘?” 码头画舫停泊无数,郑家守船的婆子、丫头迎上来,她走着踏板,踏足于郑家的船上。 船夫也被冯虎打发去吃饭了。正是空无一人的时候。湖面悄静,烟波百里。透窗看去,百花阁里六座楼台却是笙歌处处,春光无限。 她嫌弃的眼光落在了窗外咫尺之地。傅、郑两家的家船并行停着,隔着她的窗,不到一个手臂就是他的窗。 他早坐在了自家的船中。 撑窗帘影,他已经看到她来了码头,本为以为她会来自家的船上,他这样想着又心软,挥手让守船 的两名家将下船离远些。 他私下向她陪个不是哄哄她就算了。只要她没有什么进宫的念头。没料到转个头,就看到她回了郑家的船。 他气结。 隐约见得她进舱了,冯虎守在码头上,他当即就出了舱,去了自家船的船尾。两船的船尾上,下船时就摆放有了桥板。 他一个轻跃到跳到了郑家船尾。家船轻晃,波光鳞鳞。她知道他来了。他揭起后舱的竹帘,看到了她背着他,坐在舱中的倩影。 他本来是一肚子怒意,这时看到她披了帽纱,在窗边坐着,如同第一回相见时,她坐在了内室妆镜前。仅是柔美的背影就叫他凝视。突然间转过脸来,她的容色正如杏花枝头盛开的清艳。 那一眼,让他心动神摇。想到那一天的初见,他立时又心软了。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他的脚步声不进反退,居然出了舱。 她听起来,他转身出了舱,两条船都摇动着,他跳回了自己的船。不一会儿他又跳回来。 就这样来了又去,去了又回,她不知道这人到底在两条船上来来回回地在干什么。 她正要回头,却感觉到一袭绸披盖了过来。 她低头看去,他双手披到她肩上的是一件团枝杏花纹的半旧素雅雪绸披风,傅映风在她耳边柔声道: “湖上风大,小声别着凉了。怎么一个人在这边船上,小心身子不舒服。” 她没有表情,回头看着他。他居然知道她一个人坐车或是坐船,就会犯病。 晕车晕船的毛病。 “今日来的时候是我不好。不知道你身子不舒坦,非要让你坐车。” “…” 她没提马车上有那几页文书和金扣角匙,他让她坐车是顺便想试探一下私商名单, 毕竟为了赵慧儿的事,他在郑氏货栈里打了退堂鼓。他把心上人看得比名单重。 尽管那人是赵慧儿不是她郑归音。 “我还要多谢傅公子在马车上一直陪着我坐。”她轻声说着。 他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方才早就拿定了自己的主意,面上笑道: “那是你在车上害怕。脸色都惨绿了。我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呆着。哭起来可怎么办?我还纳闷我难道是凶名在外,让姑娘家怕成这样? ” 她不禁卟哧笑出声来,啐道:“你有什么凶名?” 他在京城里有的就是风流恶少之名了。还有和张宰相的张三衙内誓不两立。 见她终于笑了,他哪里还和她斗嘴,只哄着道: “我们不和他们一起游春了。我带你去游富春江。玩四五日再回来?” 她心里一沉。天下哪里有未成婚的女子这样出门游春? 她看着他,他像是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话一样,微笑看着她:“进宫我只当你说气话。但 我知道你哥哥想让你嫁进张宰相府。你是养女,你身不由已我不怪你。” 她这时就从他双眼里看到了幽暗深沉。 听说傅九公子映风突然洗心革面地做好人 ,也不过是去年年末的事。 她平心静气地开了口道: “这披风是你船上备着给慧儿娘子用的?” “…不是。这船是傅淑妃进宫前常用的。这是她用过的。落在我船上了。” 他刚才来来回回就去取披风了,见她愿意直接提问,只道她是吃醋。他心中欢喜很愿意解释, “ 慧儿娘子的事,你应该听说过是我先父的一封书信订的亲。我以前也没见过她。” 她暗忖,他没见过她这话是不用信了。他只不过是在傅府里见过赵慧儿好几回,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做夫妻了。又听他 继续道: “还有你方才在亭子里看到的那位薛娘子,我和她没有别的,不过问一问私商的事。你知道孙、吴 几家的公子平常摆宴都会叫她去弹几曲。” 看了看她的脸色,他连忙把赵一明推了出来, “不提别的,一明说过想纳她为妾,凭我和他交情,难道还会去和他抢?还有慧儿,我不是到现在也没见她?我对她更没有私情,你信是不信——?”。 030分手吧不做外室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她压根就不信。 他方才扣着逢紫,不就是知道逢紫和一船子丫头婆子被郑大公子送给了赵慧儿?逢紫是郑锦文的心腹,他只要多盘问几句,赵慧儿和郑家之间的事就会被问得一清二楚。 这可是红儿那丫头不可能知道的。所以她才不得不回头来见他。他答应放了逢紫与她私下合谈,那也是因为她让冯虎传了一句话: “公子日后想要姓傅,还是姓秦?” 他一听就知道,她不能骗。再让她疑心,她就真会进宫了。 “公子没有话要和我说吗?”她直视于他。 “…你要我说什么?“ 他皱眉问着,隔着帽纱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和他皆知这门亲事是他母亲范夫人订下来的,他终是叹气,“我先父的那封信是真是假我还没有查出来。” 她知道他的婚事有蹊跷,但没料到居然还有假信,难免吃惊。她也不打算把赵慧儿曾经订亲的事说出来,因为傅映风未必没听到风声。 “你非要娶赵慧儿不可?” “并不是!”他答得斩钉截铁。 然而她等了半会,毕竟没听到她想听到的话,傅映风看着她,伸手把披风为她系好,打上了结,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说着, “现在开船。沿河进富春江,转进江边一处小镇有我的别庄。那里风景极好你一定会喜欢。我母亲和外祖都不知道那处。我送你去那里住上三年可好? ” 她没看他,只凝视着他修手手指间为她打的死结,听着他沉沉说着, “我知道让你这样跟着我委屈你。我绝不踏进那庄子一步。等我把父亲的灵位迎回,恢复秦姓后我 必定娶你为妻的。你现在跟我走可好?” “…” 她失望至极。她心中冷了,便不再多说,只问道: “订亲信要是真的呢?” “怎么会是真的?我——”他实在又不能说清,免得传到张宰相府里去。 她大哥可是郑大公子。 他只能哄着她,做些以往从不做的傻事比如指天发誓说他心里只有她。偏偏她不信这些。 傅映风既然不打算现在向她正式求亲,她对他便渐渐彻底断了念想。她微抿唇,不出声了。他端详着她的脸色,察觉不好,但心中主意已定。不愿意再去多生枝节和她争吵: 不论是进宫或是嫁进张宰相府,那都是郑大公子的盘算,必定不会是她一个小女子的主意。他替她拿主意就行了。 “去我的船上,我早准备了和你一起踏春的。有你喜欢的东西。” 他牵她,要带她去他的船上看新鲜玩意,她知道他在骗她。但这却正中她的下怀。她正想去他的船上。 冯虎在码头上看着船,船尾人影摇晃,他瞧到船尾上,她跟着傅映风换了船。他沉住气,没有动。 附近几个傅家的家将,似乎也在盯着他。冯虎想着她来时叮嘱的话: “他是公侯公子,我是小民百姓,能什么结果?更何况我们家还是见不得光的私商。像个纪家那样的户部侍郎勾结水师副将,就能抄了我们家,要了我们全家的命。” “冯虎你放心,我明白,我不应该和他吵,管他三妻四妾在外面有什么相好知己。我说几句软话哄哄他。就这样了结,以后我和他不再见了。” 她心里主意早定了。然而她一登船,扑目而入的是船中满满铃兰花的花球。 她呆了一呆。 “喜欢吗?”他试探着悄悄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没有出声。 眼前在浅蓝铃兰花之间还有绢花,绢花是雪白的绢子扎成的钟锤花。那是北方冬天的 花。北方的燕京城,春光下城门郊外,她曾经生长过的村落里盛开的就是这样的花。 “你喜欢这花,可惜眼下没有。以后我送你一院子。就和你在泉州城画的那些一样。”: 他低声哄着她。她在郑家也有闺师来教她琴棋书画,她独自画出来的画作,都是这样。 夕阳下的燕京城门,近郊的村落。人来人往的村口,阡陌纵横的田间。田间村口的大钟棰树下是一座铁匠铺子。铺子后面就是她的家。 她和姐姐的房间窗外,有摇曳的修竹,有盛开的花树。盛开的花朵上染着夕阳的血色。他应该刚从去泉州查出她的喜好,知道她在郑府小院里移种过这类画上的花。眼下就匆忙叫了人用雪绢扎出了花形,插在了铃兰花的浅蓝花球中。 千朵万朵盛开了满船。看到这花景,她没有推开他,把头倚在了他的臂弯里。他大喜,拉着她转身,抱她入怀,柔声在她耳边说着, “别再提什么进宫的傻话。叫我生气,我们好好地不要吵行吗…” 她因为这一句而清醒过来。他的盘算她能猜到,同样,她早有她的计划。她在他怀中,双眼一扫把船上看清了。 傅家船的中舱与后舱里,桌几屏障,雅致玲珑,屏风后除了公子哥出行时带着的衣架、衣箱,果然只有一个女子用的小小的旧衣箱。 上船时她就看过了。这时她再仔细看了一圈。他的船确实是没有为了接赵慧儿回来刻意准备过。半点也没有。她心里沉重。 傅映风难道是已经怀疑赵慧儿了?要知道,他要娶宗女却不是非要娶赵慧儿不可。 她不能让他坏了她的计划。郑家在赵慧儿身下押了重注,押她做傅九公子夫人。做傅淑妃家的九弟妹。这样她郑归音才有余力进宫办更重要的事。她吸深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他。 他疑惑时,她正色看他:“傅公子,你我身份有别,但我不会去你的庄子里做你的外室。三年前在泉州没有,现在在明州也不会。” “你——!”他这时就惊觉,连忙解释, “并不是,我并不是让你做外室的意思。我难道会信外面的流言。我不为别的。只担心你不信我,为了和我生气去另外订亲。还有那赵若愚必定是要娶钱家娘子。你别去理会他。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冷静下来,盯着她, “你不愿意去就直说,我再想别的办法。别用这个理由背着我打别的主意。我是想好好对你,但你别再惹我。你知道我脾气不大好。” “ …” 她这时就明白。他就算没有在京城里强抢民妇, 但谣言满天飞也是和她一样未必没有几分真。他在京城里无父母管教,外祖父又溺爱,为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几年前为了洗刷父亲投敌的恶名去边城杀敌报国,去年知道父亲并没有投敌开始洗心革面做好人。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跋扈的公侯子弟,外戚公子。 前几日在货栈内室初见时,她就知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031分手吧不做外室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我要进宫,我不想跟你一起。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她直接了当。 “…不行。”他没有表情地盯着她, “我喜欢你。你就得和我在一起。刚才就当我说错话了。我也知道皇上选妃时挑选要看风评,你参选后只要过了三轮,你那些做外室的流言就不攻自破。但我半点也没有相信那些流言。更何况只要我们成婚,你还担心什么流言?” “…我参选合格后,不是可以出宫?”她察觉他主意已定,换了一个说法,“临安城有几座道观女道士,都是宫里外放出来不愿意回家的宫女不是?我进宫几年就谋个外放好了。” 就算不仅是为了流言的原因,她仍然耐心和他讲道理,“反正你也不能来求亲。” “…你当外放出宫是容易的?你想有就有的?真是…” 他居然笑了,无奈地看着她,紧牵着她的手,向外唤了一声,“来人,开船。” 又侧目看她, “这进宫的事,是不是也是郑家哄你的?我不和你计较这些。你要想让冯虎陪你一起去,也行。” 岸上的傅府家将,一转眼突然出现了一二十人,但冯虎却只有一个。她吃了一惊。 冯虎泰然看着四面的家将,他也没着急。他可不是二娘子那样的女子,会为了那傅九公子钟情,会犯糊涂。 既然她明知道傅九恼起来会不讲理,他身为她的家丁头目,自然就招了家丁一起来。反正二娘子带着他在身边时,也说好过: “家丁的事不用和我说。要用钱和我说。什么时候你要卖了我,我也打你不过。我会去告状,冯妈妈会打你的。” 船舱里,眼看着傅映风要叫人来开船,所谓送她到别庄过几年不就是关在别庄? 她随意笑着,扯住他歪头看他,微带撒娇: “我不冒点风险怎么嫁给你?你可别忘记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你有宰相祖父,有淑妃姐姐,还有你母亲现在也是三品夫人。他们不会让你娶我为妻的,不是正妻我也不嫁…” 他头一回听到了“正妻”两个字,笑看她一眼后却明显不太相信她,只道: “你母亲是平宁侯的亲妹妹。你不知道平宁侯大世子程青云娶的是谁家的女儿?那是秀王府的郡主。皇上的亲妹妹。否则程青云这回通敌大案里怎么可能还能全身而退?你那姐姐心思不小…” 她知道卢开音能把皇上的亲妹妹也踩下来,却淡淡道:“我姓郑。” “…”他盯了她半晌,她又睨他, “我不愿和平宁侯扯上关系。你别管。你想恢复秦姓?那你去恢复好了,我觉得挺好。你不恢复旧姓别人还以为秦侯爷投敌的事还是真的不是?” “…”他这回才真心笑了起来。她自知说中了他的心,同样笑眨着眼道: “你也没劝过我认回平宁侯府这个亲戚。所以你人还不错。” 他终是忍俊不住,放手捧着她的脸蛋儿,失笑,“我要这样劝你,你早就和我翻脸了。” 两人各怀鬼胎,却又生出了知心之感,难免眼神缠绵,岸上的冯虎打了个唿哨,傅映风听在了耳朵里,瞧着她。她甜笑着,拦着他的衣袖。 “你看,冯虎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他爹爹就是我六岁那年把我从沉船上背下来的人。他娘又是带我长大的妈妈。我家里不论说什么样的亲事,他都会帮着我。你不用去想我们家长房的大公子。郑锦文要做宰相府的儿媳妇,他就自己去做。” “…” 他久久地盯着她,叹了口气。她只是一味地笑着央求。又埋怨提起亭子里的事:“你和官伎在一起为什么那样?那不是赵一明的人?你们平常和她们在一起就是这样拉拉扯扯?我早就听说了——” “…我以后改了可好?” 他意外大喜连忙哄着,可没敢说他如果看中薛梅香,赵一明会送给他,“我和她在说正经事——”她一挑眉,他苦笑道:“是你们家的事,但不能说给你听。”她微怔后反而笑了,啐道:“算你老实 ,谁要听?以后不许和官伎单独说话!” “好…” 他额头顶着她的额头,看着她如花笑颜还是无奈妥协,“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把你关在别庄,你也不要进宫。” “…”她暗暗松了口气 。 承认她喜欢他,而他却不够喜欢她不能来求亲,所以她不想和他在一起。这是她心知肚明能做到的事。同样,防备这个人,防着他仗势胡来也是她必须做的。 他还在再三确认着:“皇上明年的选妃, 你不会去?” 她如实回答了一句:“…不会去。” 她花钱能上太上皇的选妃册。皇帝选妃那可完全不一样了。他万万没料到她的目标是太上皇的德寿宫,而不是皇帝的太和宫。 就算还有疑心,看情她的神色是在说老实话,他也笑了起来。 “过来,说好有礼物送你的。”他拉她到了中舱花案几边,凭几看宝货。 就是这样几句话的功夫,岸上的傅府家将们也散开了。冯虎终于也放松了下来。他转头,瞧着傅家船上,二娘子和傅九公子像是谈妥了一样。 她看到案几上有五六盆花,花堆里还精心藏着一个不小的黑漆金彩盒子。 他为她打开,里面十二格里摆放全是异国的宝石首饰。 他亲手取了一只碧玺镶金钗,替她插在柳绿冠子上,又许愿说着这一个月在明州城玩,他每天都备着鲜花新果子,约着她一起去踏春。 “放心,傅家的妹妹们,京城范家的妹妹们这个时节也要出来踏青,太上皇和官家也要出宫来游西湖,我们和汪家、钱家、孙家他们一起玩有什么了不得?” 她细看盒子里那对和金钗成对的碧玺耳环,关心的却不是踏青,轻声道: “这是你让柳管事做的生意?我听说他和汪家、钱家几家私商一样有好几条海船。” “他家的生意罢了。”他笑着。她明白他不言而喻的话。他不在意这样的小事。 但她太清楚,柳家要是没有明州水师的庇护,没办法在海上生意顺风顺水。 海外的宝货确实少见,他为她挑了几件,顺便还暗示了,赵若愚如果不想娶钱娘子 ,就让他滚回泉州城,官也不要做了。 总而言之她最好不要背着他有什么妄想。 “等我三年…这三年不许订亲…”他轻语哄着。但想恢复旧姓三年哪里够用?她这样想着没出声看他一眼,他含笑看她,嘴里说的却半点笑意没有,道: “赵若愚那里,我今晚就让把他亲事说定。明天 我们再一起出来踏春。” “…哪里还能来?”她只当他开玩笑。 赵若愚可不是能让他随意摆布的人。她寻思着,等她进了宫他自然就消停了。 两人不能久在船上,相会后各自回席。到得晚间,百花阁中的宴席尽欢而散,她和女眷们一起离席坐船,看到他站在码头上,他正远远看着她的船远去。 她也在凝视着他。晚霞满天,紫红流光,看着他在霞光中临风而立的身影。她怔怔出神。 今日一别,以后就再不见他了。 这时,耳边却听到同船的汪少夫人说起他的名字:“万万没料到,赵才子和钱家的婚事方才在席上就说定了。傅九公子突然来这一出,倒叫那席上的公子们都吓了一跳。” 032皇帝的采花使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方才九公子在席上自荐为媒时,我看赵才子都意外。” 汪少夫人和她船,因为她的丈夫汪大公子是长子嫡子,夫妻两人情份又极好,方才她上船前和丈夫说了几句话就听到了不少吃惊的消息。 她看郑归音同样一脸讶色,便细细说了, “你别说,看来钱家和赵才子的亲事应该能成。还有,这几天赵慧儿娘子受邀去钱家别庄上住,傅九公子也一口应了。钱家不就是娶了赵才子的表姑,和宗室本来就有亲?那也是赵慧儿娘子的亲戚了。” “…” 她有点头痛。 赵才子对她有用。暂时不能让他娶钱娘子。 “怎么这春宴还天天来,玩上半个月才够?”她对这事更诧异。 汪少夫人笑话她,她打听明白才哑然。 明天是寿安伯孙赵一明作东,后天是傅九作东,大后天是钱、黄、吴几家私商公 子作东,再接下来还有宗亲秀王府世孙作东… 明州城五六千的宗室和上千的私商里大姓大户林林总总,数也数不尽。 然而这事儿还没有完。她实在没料到红儿、逢紫都送给赵慧儿去了,郑家别院的婆子里还有傅映风的人。 “九公子问,明天二娘子还来吗?” “…不去了。” 她一下船进了院子,刚坐下就有婆子借着上茶悄声问着。 她心里更恼。 他这是开始盯着她了? 然而那婆子捧茶上来的六角红漆小茶盘里压着他的一张束花短信。花枝是薄荷香草,折成方胜的信上写的是几个名字。居然都是郑家仆从里被他收买的人。 他让她有话想和他说时,就让他们捎过去。她听着这传话半晌无语,心知傅映风猜中她在船上没说实话,她有事隐瞒他。 她轻嗅着薄荷枝叶,清冷的香,依旧怡人,一如他此时对她的提醒。 如果是别的女子,这时总应该被他的诚心感动了吧? “来人。在三个月内,把这些人都找个合适的理由打发到外院和外庄、货栈里去扫地做粗活,不许他们进我家内院。但不要露痕迹。叫冯妈妈找人看牢了他们。” 她吩咐冯虎时,毫不犹豫。 她不能不防着他。三个月就足够了。 过了几日,她果然没出门,也不在意傅映风在外面忙些什么,是不是怀疑她。直到一日入夜时月朗风清,城中古寺定下了佛会传灯的好日子,她在内室里换衣梳头,就听到外面脚步轻响,丫头一 叠声地禀告道: “大郎来了。” 已是掌灯时分,郑锦文从百花阁吃酒回来也不用别人侍候,自己一揭帘到了妹妹的房里。他看着她在梳头,这才一缩头退出去坐在了外间。 冯婆忍不住对着她埋怨,道: “也不知道妹妹大了,哪里还能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他在宰相府里也是这样的?” 宰相府里的规矩未必就好,否则也不会有把侍妾扶正的事,只不过,她正烦他这个大哥投靠在张宰相府里做了幕客。 傅映风为了这,多多少少还要提防她,不和她说实话。 她便在镜前起了身,到了外间。 没料到一碰面,郑锦文先发制人,道:“你和傅映风是怎么回事?”一挥手,让人都退出去了,他开门就见山,“早几天就要问你了。你知道他谋了明年皇上选妃的采花使的差事吗?” “什么?” 她顿时傻了眼。仔细问清了傅映风谋的是皇上的采花使, 不是太上皇的采花使。她才敢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别放心得太早!不进宫这是好事,咱们家犯不着送你进宫!但你别忘了,他和张宰相不是一路人。”郑大公子瞪眼骂她。 “…” 她可不是宰相府的狗腿子。她暗暗嘀咕,斜了郑锦文一眼,揭了茶,嘲笑回去, “大哥也和我 说说另一件事。怎么慧儿娘子就那样娇贵,我们家竟然 给她送了四名婆子六名丫头?逢紫和红儿都送给她倒也罢了。连她身边的箱笼首饰都是大哥你替她置办的?难不成她在京城报恩寺里,就是这样金奴银婢地过着的?” “那是小事。我本来想纳她为妾,没料到傅映风居然没娶公 主。你既然用得上她,我多送几个奴仆也不算什么。叫她承我家的情。” 他泰然自若,反倒叫她几乎连手里的茶都摔在了地上。她目瞪口呆。 郑锦文看上了赵慧儿? 瞬间她就明白了,郑家别院里怎么这么多傅映风的人。郑锦文这就是在找死。 “…你没想过,你现在还没有事是因为傅映风摆着个局等着收尾?” 她简直都要怀疑傅映风那天出现在货栈内室,是真的要对她耍流氓。难道不就是为了报复她家这个大哥? “要不是我知道你…”她瞪着郑大公子,简直拿他没办法,好在她知道,郑大公子绝不可能和赵慧儿有私情。他最多见过她的长相。 “你知道,还问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笑,坐没坐像地倚在榻上,“这谣言也不是傅映风传出来的。他愿意戴绿帽吗?只是他没有管罢了。” “他不管不就是要等着拿你!你死了,还有什么谣言!?” 她连忙仔细问了,果然,郑大公子办事滴水不漏,他在京城里包了报恩寺的佛斋客舍,让一堆婆子丫头陪着赵慧儿住着,不让她出门。礼数上是做足了。 郑锦文的不满比她还多,道: “你是怎么回事?你和傅九走得近。这算是答应了平宁侯府里的亲事?叔父要是以为你想认祖归宗离开郑家,岂不是又要急出病来?” 他嘲笑着她,“在叔父眼里,我们一个侄儿一个亲儿子都是没出息的。只你才是真正为郑家打算的!” “难道不是?”她一句就顶了回去。把郑锦文气得脸都歪了。她才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只提醒了一句,道: “赵慧儿又哪里中了你的意?你不是说你要娶的是五全女子? 有才情,有容色,有家势,有嫁妆,有…” “那是娶妻!” 他歪在椅上笑了起来,瞟着她, “纳个妾罢了。有容貌知进退就足够了。她不是正好?我救她时,偶尔见了一眼知道是个美人。就叫逢紫问过她,如果傅映风娶公主,她是不是愿意给我做妾,她可是没拒绝。就算是拒绝了,我大不了就换一个。” “…”她头痛着,简直是不想听这些。甚至还有点动摇。这要是傅映风拿赵慧儿布的局,他就确实是半点不可能娶赵慧儿。 所以她应该听他的,去别庄时安静等上几年,等着傅映风娶她? 这当然不可能。 反是郑锦文打量了她新换的一身春衫衣裳,重新梳的曲字发髻,挑眉笑道:“怎么了,这时辰又要出门?不会是去见傅映风吧?” “我见他干什么,你没听说许文修一直借着傅府二房的姻亲关系在巴结他?许文修非要算他的小舅子也算得上!听说许家祖上和他生父也有关系。我犯得着见他?” “你知道就好。这不就是你打的主意?有了这层关系许文修就敢和平宁侯府作对,你非拦着不让三郎宰了他不就是为了这个?”郑锦文笑着,“怎么,现在知道傅映风太精明,怕最后反是他得了益?” “…没错。”她站起身,瞅他一眼,道:“我去见宫里的人。” “犯不着,你说你进宫干什么?进宫哪里有嫁进宰相府里的自在?我们兄妹也能不时见面,互相照应。我说,你到底是看上皇帝了,还是想去服侍太上皇?喂…” 她懒得理他,带着自己心腹的婆子丫头出门去 了。 033皇帝的采花使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城中河道再岸河房处处,灯火通明。 她的船在夜色中驶出了郑家后院码头,却皱眉,她出行要是叫人看到了,对她并不方便。 “姑娘,放心。”她身边有丫头知道她的心事,早就打听清楚,傅映风这时应该坐船出城去接秀王世孙了。她这才放了心。 偏偏傅映风坐在赵家的画舫里与赵一明又摆宴饮酒时,他的家将丁良就看到了郑家的船。隔着不远,郑归音的船驶过了河道中。他转头就进了舱,在九公子耳边说了一句。 “…叫人跟着去看看。”他眸色微沉,吩咐了,“还有,她家里那些人是没有用了。连她出门都不知道。” “是。” 不一会儿,先是有许文修投了贴来求见。他哧笑道:“我和他是哪门子亲戚?不见!”他不打算理会赵一明却抢过看到贴子上的字,讶然道:“他来贺你复起?他哪里来的消息?傅九,这落款可不是明州官商许,而是御台史许老大人的世侄。你和许大人最近不是极好?他是怎么攀上这条线的?!”又劝着,“他还托人来问过我。我想着他家祖上和你父亲老侯爷不是极好?很是难得了。我就和他说了今晚我们在船上摆席,他这才寻来了。映风你是怎么了?往日里你最念旧情的?” “…”他总不能说他正琢磨着怎么整治这小子让她高兴,赵一明把贴子塞他手里,他笑骂:“你拿了什么好处!你最近是不是又缺花销?”赵一明嘻嘻笑,没奈何他终是拿过皱眉看着,丁良恰有回报过来,趁他到船头接了秀王世孙登船时,丁良小声道:“公子, 郑家的船进了…进了钱家名下的河房。” “…钱家?赵若愚在的那家?”他寒了脸。 赵一明正琢磨许文修和许大人的关系,倒是没怀疑他和郑二,只避开客人悄悄吃惊道:“赵若愚不就是住在钱家河房?我就是奇怪,郑锦文想把他这个妹妹嫁几家?又是宰相府,又是赵才子?” 傅映风横眉冷视,把他吓了一跳。傅映风也知道自己是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既然我们摆宴,也把赵才子叫上吧。” 赵一明唯恐天下不乱,当即就叫好。船宴上,还有另一位坐在主位的世家公子。正是秀王世孙,他一听就问了:“你们说的是赵若愚?” 秀王世孙也姓赵,也对这位宗室里的才子颇感兴趣。搭话笑着站起,举杯自罚, “且不说他。我来迟了。叫你们在城外久等。张夫人儿时带过我。我知道她告老出宫,顺道就送了她一程。叫你们今天在城外白等了一回。” 公子们在舱间举盏笑语,丁良出舱在外面丢了个眼色,画舫向钱家名下的河房驶去。郑归音在自家的船上,也在问道: “张夫人就在前面河房里住?没错?” “今晚刚到呢,就叫人送消息过来了。一定没错。姑娘,姜管事亲眼看到了,张夫人坐的是宫里的船,管事说,应该是这一回京城里来的贵人送她出京城的。” 丫头好奇又佩服地说着,“姑娘,张夫人是宫里的女官?是皇上身边的老女官?” 她微笑点头。 张夫人落脚的河房,是明州城中沿河一带显眼的大河房。 按例,不是巨富之家占不到这样的地段,安排不了上下三层楼里的几案古玩,绣屏香障,收罗不到楼顶月台、七八间房里的花鸟虫石。更搭不起这样一处闹市中的桃源诗境。 赵若愚在这样的春夜河光中,住在河畔三楼,步出房间就是摆满了奇花异草的月台。 他没有早早睡下。此地离着郑家别院不过三四里的水路。他打算明天一早去找郑锦文问清他和郑家的亲事,今日刻意进了城借宿在此。 这是钱家在城中观景的别院河房,伸出河面的河房二楼轩台上,他正叫小厮摆了酒桌子,饮酒看夜景船行。这时有船驶了过来,停在了河房一楼的入口。他诧异探头看去,见得披帽纱的年轻女子下了船。郑归音到了河房,见得张夫人已经在等她了。 楼上的赵若愚没有认出郑归音,他一直在打量体态端庄的老妇人。老妇人被丫头扶着出来迎接。他不禁问道:“那位,就是宫里告老的张夫人?” 一楼借住的是宫中女官张夫人。 “是,公子。张夫人年老又多年侍候官家,官家有恩典让她出宫回乡养老了。她说过今晚要见一见乡亲故旧。张夫人和公子你也是同乡呢。” “她也是泉州人?”赵才子有些意外。 郑归音进了河房,恭敬拜见,张夫人也不用丫头扶着,身体削瘦健康,一身秀气书卷气,看起来不过四十,她却知道她年纪已经快六十。 她银灰背子深蓝裙子,盘发插钗,年轻时看起来也是个清秀女子。她近前施礼,张夫人连忙扶起郑归音,上下打量着她,笑道: “大半年不见,更出落些了。老身后半辈 子就要靠你这个孩儿。你快坐到我身边来吧。” 郑归音下了大本钱好不容易认了这个干亲,还是借了郑老爷当年的人脉人家才肯信她,她自然不是为了张夫人在宫中才有现在已经没有的权势,而是为了向她打听清楚宫里的种种外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太上皇。比如傅淑妃与通义郡程夫人。还有张女官在御前的差事。 “你想去太上皇身边?” 连张夫人都吓了一跳,“我的儿,太上皇如今还是大权在握,但一则他年老,二来…” 她悄悄在郑归音耳边说了几句,郑归音听完后心中大定,知道她花钱在京城时打听来的消息一点也没有错。 太上皇早在多年前就不能人道。这才有了秀王府的儿子进宫做了养子。这些年年老,就算是不断服药有了些起色,听说也是不可能了。 “天下谁又不知道这事?所以才有了咱们皇上,从小从宗室里挑出来送到宫里抚养,如今登了基对太上皇是孝顺 至极。对太上皇身边的人也是另眼相看的,你去做女官倒也不会受苛待,但…” 张夫人看着姿容上佳的干女儿,疑惑着,“但这岂不是明珠暗投?” 皇帝不过三十许不到四十,皇后又去逝多年。 明年选妃之事,所有的公侯门第、书香官宦都在暗暗准备,准备送嫡女入宫。第一轮主持考察侯选女子家世、 门第与闺誉、名声的采花使,就是博映风。 郑归音含笑而语:“我哪里又算得上明珠?干妈不是说,皇上并不太在意后宫妃嫔?” “再不在意,也是有宠妃的。” 张夫人为她着想却是摇头不许,郑归音知道太上皇的采花使是秀王府的世孙,与张夫人颇有些渊源,她也不哀求,取出一物送到她手上。 那是郑老爷收藏了二十多年的半块旧铜镜。张氏呆然后禁不住泪落如雨。 她在宫中多年,万万没料到年少时的旧相好郑大龙还留着它,三年前更没料到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养女, 要不是多年前水师战败他没有了音信,她和郑大龙早就成婚了。 “干妈尽管放心。” 她安慰着,深知张夫人愿意帮她全是看在郑老爷的面上, “干妈在泉州的族亲还在。本来就在我家铺子里做事。我才能机缘巧合找到干妈。再者,我爹知道找到你了,养好了病就想搬到京城里来买宅子住下。干妈应该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家的事这三年也多亏干妈在宫里帮着找人说情。打从三郎的娘亲难产过世后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为了养活我们三兄妹,我只怕没有人对他贴心…” 外面的河道上,郑大公子也坐船跟了出来,远远就认出了出迎的张夫人。 他暗中骂着: “我这二妹,最会讨好我叔父!叔父都快上六十了,还有什么旧情可续?前几年倒也罢了,如今她年老不能在皇帝跟前侍候,失了权势出宫对咱们家又有什么好处?” 他要防着二妹和傅映风有来往,如今看着果然是来见宫中之人,就要打道回府, 没料到, 他在船上偶尔一抬头,就看到了二楼轩台上的 赵若愚。 郑大公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揉了又揉 ,在灯光中站起的果然就是赵才子。 “二妹她…难道是真的要他做上门女婿 ?” 他实在是想不通。 郑大公子还在船上静观其变时,赵才子已经下了楼去拜见张夫人。要知道从秀王府随皇帝一直进宫里的女官,绝不只她一个。能够有恩典放出宫外那当然是皇帝偏爱的人,只要见一面听听她的谈吐,就能猜测出皇上平常的为人喜好。 她要是能提点他两三句,那就是他撞了大运。 下决心好好做官努力赚钱养家,绝不做上门女婿的赵才子一下楼,就看到了郑归音。 034皇帝赐婚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他暂时没认出来,侧身避开。出房告辞的郑归音却诧异认出了他:“这位公子…可是赵公子?” 外面一河之隔,傅映风的船停在了河房对面,许文修上船来拜见了一回后,已经离开了。他暂时没看到下楼的赵才子却看到了平宁侯府的家船。船上的卢四夫人也看到了他。侯府船檐挂着只只宫灯笼,是四公子程飞鹏和卢开音一起坐船出来踏灯游春。 “父亲大人,既然遇上了傅九。儿子请他过来说一说姨妹的亲事。试探一二。” “他都拒了亲。难道还要我去求他——?” 平宁侯不悦摇头,在中舱坐着,双眼扫过了从前舱过来的程飞鹏和卢开音,知道这回请他出门散心看灯是小儿媳妇的主意。不是这小儿子的主意,程飞鹏悄声说了两句:“父亲,大哥的世子位没有了。但能保着平平安安回来就是大喜事。况且,京城里有消息来,说傅九要复起了。还有,儿子听说秀王世孙也在他船上。” “怎么可能复起。驸马这位置已经定了是李家老三——” 侯爷刚说了这一句,就听到秀王世孙的名字,顿时一怔,他把眼睛转向了卢开音,她这时才上前来,施礼恭谨禀告道:“父亲,听说是淑妃娘娘和赵一明的祖父为他说的情。但官家突然就准了。恐怕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平宁侯听了也没奈何,拍着椅把叹着:“难怪他没答应亲事。还得罪了他!”这回他倒是没有怪儿媳妇。 “父亲,不为妻就为妾。妹妹的嫁妆我这里有一份。自然就弥补过了。”卢四夫人劝说着,“为了宫里的五娘,还有府里要进宫的六娘。父亲大人还是让飞鹏去请傅九过来说一说。等京城让他复起的旨意正式到了就迟了。父亲大人自然是不要出面。只是飞鹏以往未出仕,眼下不借重父亲的身份,他必定不肯过来罢了。” 平宁侯沉吟,他今日带着儿子儿媳出来看灯散心,是侯夫人劝的, 为的就是大儿子的世子身份被 罢以后无法继承他的爵位。还要怕再出事降爵或是为小儿子请封世子的事被打回来。更何况还有宫里的五女儿通义郡夫人,府里想参选进宫的六女儿。他还是得出来帮帮小儿子和小儿媳妇。 “听说你在打压许家?说是为了他休妻的事?他休的不是纪侍郎的侄女,你为她出头?”他不悦,对着外甥女也能直说,“要不是纪侍郎出错,怎么会连累你大哥?还有,方才是不是许文修去傅九的船上了?” 她微惊后从容答道:“父亲。五妹在宫里少不了一些钱财上的事。我们家用得上许家。许家如果一心做官商。就是靠着我们家。但许文修想出仕。他的心太大了。”又笑,“父亲放心。他想从傅九那里出头却更难。傅淑妃在宫里的花销不大。傅九又另有财源用不上他。他再吃几回亏就会想明白的。更何况,我妹妹和许家结了仇。只要她嫁过去,许家还能有什么作为?” 平宁侯爷听得她条理分明,终是放心,卢四夫人又指着外面的画舫,侯爷终于吃惊了:“什么?秀王世孙一来就找上傅九?” 她轻声说着:“媳妇看,恐怕就是同一个差使派了世孙和傅九。” 他一听愕然看她,她用眼神肯定,侯爷扫过程飞鹏,这小儿子还在偷眼瞧外面的官伎花船,他想骂却叹了口气,想起将来府里的事慢慢要交给小儿子打理,再不能出岔子,好在嫡亲的外甥女并小儿媳妇卢开音事事为府里打算,说的都是正理。他叹气道:“来人,用我的贴子去请他。用侯府的章。”又向随身的文书掌事指了指卢四夫人,“以后四少夫人要用章,过来问我就是。“ 她恭敬施礼,她早在北归后两三年就可以进书房向舅舅禀事,比两个嫡子还要亲。现在也不过是提前做了世子夫人罢了。傅映风没料到侯府船上还有平宁侯。 程府的船差人请他过去相见,他看了平宁侯和程飞鹏的两张贴子后,没有犹豫就答应。顿时让赵一明和秀王世孙都意外看他。一个笑道: “你打从刚才一直在生什么气?怎么连程老四也愿意应酬?”别一个也说:“你对平宁侯府那门亲事感兴趣了?” 傅映风没理会好友们的嘲笑,过船去了。他侧目看着对面河房一楼点点的灯光,钱家何房的雅致在 明州城极为有名,他也来过两回。这时一看,楼中灯光剔透,花石茂美,当真是男女幽会的好地方。 他心里压着火,深知他本应该把赵一明和秀王世孙甩掉再来才对。否则摆出这带着好友去抓奸的阵势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他这样喜爱纵容她,她却根本没有半分情意。 他忍怒去了侯府的船,丁良在一边揣测着,公子之所以上船是还抱着一线希望?陪着小声道:“公子,怎么程家的船正好也来了?” “…哼。” 他立在船头,远远拱手和侯府船头的程飞鹏施礼,心里想着,这可是郑归音的姐夫,今晚这事是不是她故意引着他来,就是让平宁侯府出面非要他把这门亲事订下来的意思? 这样一想,他又心软。 几天不见她他就思念,今晚好不容易碰到一起了难道一见就是要为亲事和他吵?他现在没办法求亲… 郑归音心中何尝不是千回百转,她打量着赵若愚,也在河房楼梯口施礼,轻声道: “还没有恭贺赵公子得圣宠之喜。” “…”赵若愚在最初的迟疑之后,瞟过张女官的房门也反应过了过来,反问,“ 你知道我已经进见过皇上了?” 她用微笑的眼神暗示着:她还知道皇帝挑了侯门家的族女想嫁给她。 说话间,丫头和小厮都被他们打发走开。 屋中的张夫人更是深明事理,早就提醒她不要小看赵才子也不要太在意皇帝赐婚之后,老夫人闭门不出,只余两人在楼梯口不尴不尬地说话。 他的眼光落在了她的薄织云纹帽纱上。所谓张女官的同乡,此女在灯光中只看得到帽纱光色变幻,如红似紫,笼罩着她袅娜的身段,精致的衣着打扮还有一看就是美人的轮廓气质,她远不复当年十一二岁的天真可爱小姑娘模样。 好在她裙下露出的鞋尖上缀着拇指大的南洋珍珠,唯有泉州才有。 他盯着她的鞋看有些失礼,更有辱斯文,但他移开双眼的时间慢了慢,他心知肚明她的来历。很早之前她就与他私订终身了。 郑家的船就停在了二十步外的河房水上,家丁们举火照亮,等着主家上船。 船上就算没有挑起泉州郑氏的船旗,也足以让他看清这船和他那日在百花码头看到的船一横一样。 于是他暗中微叹,从贴身的腰间摘下一枚品质极好的青圆对玉,递 了一半过去道: “这是皇上所赐,你我一人一半。我原本打算明日去府上拜会求亲。” “…皇上?你我一 人一半?” 她讶异的眼光从他手中的玉块上扫过。 此玉明摆着是宫制御器不 是他的家传之物,竟然真是皇帝所赐? 她颦眉看他。 灯光的半明半暗中,下个们看不清他们对峙说话的地方,他终于就伸了手,用那玉块轻轻挑起了她的帽纱。她的容貌在灯光中惊艳了他双眸时,她退后一步,那帽纱又落了下来,遮挡在了他与她之间。 “难怪…” 他怅然若失,低喃自语。难怪泉州城中有那些流言。 难怪三年前郑家蒙难时,许文修和泉州副将的公子私下约定,用了十二家铺子把她换到手,要带回明州为妾。结果洪衙内自己看上她。 要不是她早有准备, 内有宫中太和殿女官为援,外有郑抱虎远逃海上随时回来报复,中间又传信给了泉州几家宗室公侯府许以厚利。 如果不是如此,郑家早就被瓜分完毕。 果然是好一位美人。 她促眉看他。她本来只从张夫人嘴里知道皇上听说宗室中了省试第一已经暗中召见过了赵若愚。但 连张夫人也不知道他在文德殿单独奏对时居然蒙皇帝下赐了对玉。 “我那年传信给公子,请你出面为我与几位宗室公侯引见,那时不是就说过以前的旧事一笔勾消?” 她太意外了,“皇上 怎么会把玉综同赐你我?” 难道他还非她不娶把这事说到皇帝面前了? 真要这样,她这阵子辛苦奔忙想尽办法不让他娶妻是为了什么? 赵才子同样带着天恩莫测的无奈叹道: “ 皇上问我在泉州可有订亲。我就说与郑氏有过约定。但因为是要做上门女婿,按宗正司的规定是不许的。我考中回乡就要与郑家解除婚约,然后另订一门亲事。” 他顿了顿,见她凝神听着没有什么情绪变动,显然是没想过要攀结他这个未来的新贵,就像是当年的小姑娘行善时并没有求回报,后来他听说郑家有难主动上门找她时一样。 他又是喜又是忧又是沮丧: 她这样的心地容貌,又是患难之交,他何尝不愿意娶她为妻?只叹她心里从没有他。 他瞟了她一眼带着丝侥幸,继续措词说着皇帝赐婚的意思: “皇上天恩,说你慧眼识人堪配赵家,赐我这一对青玉说是赠我夫妻二人。让你嫁入我家。也叫我不可忘了忠义二字。” “…” 她同情地看着他。 都说了是上门女婿不愿意了亲戚们都挺没面子的,皇帝还是没让他退亲,什么忠义?这是在提醒赵才子,别看大家都姓赵,但千万要记得君臣之礼吧? 宗室就是这样不容易。 就算皇帝无意中为她站了台,但她可没有对皇帝抱有希望,她终于就明白赵才子在百花阁外的四柱八窗烟雨亭中为什么装成听不懂傅九的威胁了。 “皇上,和赵公子也提起了傅九公子?” 她揣测,赵若愚没有直接拿出皇帝赐婚的意思抽傅九的脸。那就是因为他不敢。 “…正是。” 他苦笑着,露出了我真的不想得罪他,皇帝说起他明摆着是说给我听的神色,他皱眉,“皇上本来 有意让秦侯府的庶女嫁给我。” 她更同情他了。 好好地和 京城一霸傅九公子做亲戚的机会就这样没了。赵才子的肠子都悔青了吧?她想了想,伸手接过了他一直伸过来的青玉,在他意外强忍欣喜的时候,她仔细观摩了皇帝的赐物又把青玉还了回去, “赵公子进京之前和汪娘子有过约定 。回泉州做官后要接她团聚?”在他的脸色剧变中,她含笑说着,“本来要娶汪娘子为妻?” “…”他愕然,她嘴里的汪娘子是汪少夫人夫家的远亲,汪家在泉州也有一支族人与私商联姻。她来明州就把这件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凝视着赵才子: “泉州那些求亲的人家只是公子你的障眼之法。我听说,汪娘子已经有孕了吧。” 035嫉妒之情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他定定地看着她。 久到她觉得要控制这位赵才子为她所用并不难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道: “ 我见过许文修。” “…”哑然无语的变成了她。 当初你和许文修明摆着要订亲了。他难道还不能喜欢上别人?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本来可以理直气壮说起她十二岁给那三十钱的时候,赵若愚就二十岁了,小孩子和成年的男子有什么情爱可言?她压根只当是日行一善好吧? 但这样赵才子马上就会和她商量,赶紧把汪娘子接过来好好生下庶长子了。她为妻汪娘子为妾皆大欢喜是不是?这和她的计划不符合。 “赵公子——”她寻思着要威逼利诱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机警避开不悦瞪视于他 ,他缓缓低头接近了他,她在快要一脚踹到他下身要害之前,突然醒悟到了他有话要说, 她一手按住了他,指向了楼梯。楼梯无人,她让他先走,走上前去了七步,她一踏足在拐角口他就在身侧抱住了她,埋首在她的纱间。 “你说一句,你现在心里没有许文修。我就相信。” “…”她因为早有防备,侧身后退在差之毫厘间避开,她没有让他抱到,却靠在了楼梯拐角的木墙上。 微弱的河上灯光从她头顶上的花窗照入,落在他的面容上。 他年轻又斯文,漆眸变幻如彩玉,倒映着天上的蓝月,比她在泉州看到 外国蕃人的蓝宝色眼珠子还要深遂。 他比她高大,双手压在了她的身侧两边,低头看着她。夜色浮光,她嗅到了他呼吸间传来阵阵河房 里的深春茉莉花香,还有几丝淡淡的酒香。 仿佛那一年仲夏傍晚,她在泉州城的港口看日落时,也看到落日余辉下的清瘦青年,那时他家中亲人连续染病,他又读书无望,绝望中徘徊在了海滩上。 虽然她年幼,却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一如她曾经的绝望。 “不肯说吗?你还喜欢他?” 在河房拐角窗下,他柔情地看着她, “许文修那样对你。你连洪副将都陷害下狱报仇了。却还没有动他。你就那样喜欢他?先逼着他休妻, 现在又怂恿明州的私商和他作对。你是不是就等着家破人亡来求你原谅,娶你为妻?” 沉默半晌,她看着他摇头说着, “我只是想,让赵公子你三年内不要娶妻。” 在他的不语冷淡中,她轻声道:“如果非要娶,只能娶我。” 赵若愚的回答不愧他的才名:“…因为我能帮你,把许家在明州城近百年的势力连根拨起吗?” 她没有回答。她也没说只是想拿回她自己的一件东西。 博映风从平宁侯的船上下来时,她已经和赵若愚说清了她的计划,因为他犹豫不决她给了他足够的考虑时间。郑家的船由她的心腹保护着,从河房驶走了。 郑大公子放心离开,去赶他在外面的美人相约,大好春光大好春夜,怎么能回家和妹妹眼瞪着眼平白虚度? 尤其是他还接到了逢紫的报信。信上说赵慧儿手里有傅映风的一些把柄,而她很想见他。她不敢和身边的人说这件事,却连着几夜没睡好了。 郑大公子的船离开,同在河道里的却还有平宁侯府的船。 船上的卢四夫人也没有发现郑归音曾经近在眼前,所以,郑归音悄悄地离开了。 她从河房的后码头坐船,坐着张夫人包下的一条城中常见的小乌篷船,由船婆划着曲曲折折驶过了河道。 小船把她送回了郑家别院,身边只有冯虎。南边的小角门半掩着,这个时辰小院留守的是最近几天从货栈里调来的伙计。 因为早有吩咐,她进角门回家时,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拦。 进了内院,四处空寂唯有月夜下的花影水声。 郑锦文在外面要玩通宵,他又没娶妻纳妾,身边的人大半都跟过去了。 而她身边的人为了掩盖她的行踪,会坐着船去看明州普陀寺高僧半夜出游的佛船焰口,混在迎佛祈福的各府游船里。 打发了冯虎差人去唤他们回来,她独自静坐在了房间的长榻上,心中疲累,连帽纱也无人为她摘下。这时,脚步声响起,让她皱眉。 “我不是吩咐过——” 她吩咐过外院的人不许进内院,郑大公子去了城外别院里的家丁也少了许多。然而脚步声的来处却是她的内室。 她愕然看去时,门帘一挑,她就看到了脸罩寒霜的博映风。 “今晚,你去哪里了?” 傅映风来查房了。他早就等在这里要把话说清。 她在震惊意外中,没去想这院子里还有多少被他收买的人,这里究竟是郑家还是博映风的地盘。她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就算是看不清她的脸色,他也感觉到她异常的情绪。 灯光下,她一身浅紫的衣裙,唯在发髻正中悬着一点珍珠,腰间系着珍珠腰带,也在裙下绣鞋鞋尖上点缀着两颗雪白南海珍珠, 珍珠闪烁,如同她面纱后剔透明亮的双眼。 她突然间飞跑了起来,横过屋子,向他飞奔了过去。 绯紫色的帽纱在他面前飞扬,带着深夜月光下似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她扑入了他的怀中,在他措不 及防的时候,她又一次撞到了他的心头。 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全心地依赖着他。他不知不常就消了气,伸手抱住了她,叹气皱眉说话: “怎么了…” 声音无奈。然而他的话刚出口,便迎上了她的唇。 隔着薄如蝉翼的轻纱,她的唇依旧甜蜜温柔,他一震之后已经把种种疑惑恼怒甩在了脑后,他低下头用力回应着她的吻,隔着那纱咬着她的唇。 在郑院别院的内室里,他拥吻着她。他感觉到这是她的思念和不安。 良久,他抱着她坐在了外厅长榻上,她埋首在她的怀中,他想摘去她的面纱,吻一吻她的脸,她的手却还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她全身都缩在那似有若无的紫烟薄纱中,让他明明美人在怀,却仿佛又隔着山关万重。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终于开了口,哽咽着: “不能来求亲吗?不能早点成亲吗?你都能这样横冲直撞了,我哥哥是不是要死在你手上了?怎么成亲就这样难?” “…” 他这时就盼着她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就好,千万不要开口了。 他怎么回答都要叫她失望。 他只能抱紧了她。 036春光春夜情意万重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春夜里的百花盛开,暗金的花瓣与浅绿嫩枝在雕碧格窗间悄然伸展. 灯光摇曳,她靠在他怀里,毕竟有了一丝温暖和安慰。她咬着他的前衣襟,咬着江涛纹上的金银丝线,喃喃轻语着: “刚才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他柔声在她耳边低语,如夜风吹拂过花朵的蕊丝。她没说,心里却明白,她在看到傅映风的一瞬间就知道,她真的喜欢他。 而她对赵若愚并不是这种感情。 “我头一回见到你就挺喜欢你,你知道?” 她突然就抬头看他,听到这一句,他不自禁就想笑,没办法板着脸问她今晚是不见过赵若愚。 “只要你喜欢我有我对你十分之一,我就算是运气了。” 他僵着脸说了这句后到底笑了起来,本来的怒意倦色在灯光下一扫而光,容光焕发了起来。着迷地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她就知道她不需要动摇犹豫。 她不需要因为她离开时,赵若愚送她到小船上的低语而犹豫。 那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在月光清波间看着她。就像多年前那一日的海潮夕阳下,她坐在郑家船行窗内,看到了海边失意徘徊的他。 那时还是小姑娘的她突然心有所动,让冯妈妈送了一蓝子吃食给他,蓝子里放下了她写的字: 天意从来高难问。 这是她最喜欢的诗句。是生是死,是祸是福,有时候并不由人控制。只能安然面对。 他果然是个读书人,看过之后就跟着冯妈妈过来,在船行里陪着她这个小姑娘说话,其实也许是她陪着他说话,让他慢慢说出了让他气馁绝望的伤心事。 她给了他可以让一弟一妹收埋的钱,还有他在府城继续读书的钱,另加上他家里父母三年生活的钱 。 其实只要三十贯。但对于贫穷的宗室而言,那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而他在那之后一直记着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赵若愚一直注意着郑家,才会在郑家出事的时候赶上门来知会她,告诉郑家: 郑老爷下狱的公文已经到了府衙了,让她快逃。 因为明州城的月光太美,河中的水波太迷人,沉默的他和她都回想起了这些往事,所以他送她上小船时,最后说了这一句话。 “如果没有许文修…” 她那一瞬间就动摇了。 如果没有许文修,如果他不去喜欢汪娘子,如果等到他乡试中举后就来找她,那时她也长大了是个十四岁可以订亲的姑娘,她是不是就能和赵若愚一起? 爱上他,过上平平安安的好日子。但现在,他与她就要这样错过吗?她在小船上,看着他放入她手里的那半块青玉,她手颤了。 “你再想想,想想我,想想我们…”他说着。随着这玉,他想换来的是她的心,“你既然想过和我成亲的事,为什么不想想我们真的做夫妻?” 一路上,她这样握着它,想着这些话回到了家。 也许是她错了? “…你有没有背着我,有了妾室?“ 内室的灯光幽幽,她在博映风的怀里,喃喃地问着,“明明说要娶我,回家去就有了妾,还说是你母亲为你挑的家生子,不能不要?你有没有…” “…” 他不悦地抱起起了她,提开她的面纱,她双眼朦胧着就看到了他带怒的眼。 “我是许文修那样的人吗?” 她微怔,卟哧笑了出来,撇嘴暗嘲着他在京城的风流之名,他不服横眉的时候,她捧着他脸,娇声道: “那你答应我了?” “我把心都挖出来给你,你才满意是不是?”他明明知道这样的情话太傻。 但在她的娇颜娇嗔中,他偏偏觉得只有这样的情话才能把他的爱恋从字词里传出来,在这春夜花开的静夜中传到她耳朵里,烙到她的心里。 让她知道,他的情意万重。 让她知道,他方才一眼看到她扑过来的时候,他就觉得那怕她一刀扎到他心上,他也心甘情愿了。 她于他,就是那样一见倾情。 “放心,死不了。”他难分难舍地被她推着离开时,低笑着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他说的是郑锦文。她这才敢放了心。 他都在郑锦文的地盘上进出自如了,连她都被坑了,她实在不看好郑大公子今天晚上出城的夜游。更不看好张宰相和范宰相以后在朝廷上的争权。 “倒是你的那位长姐,你还是小心些。” “…你见过她了?”她笑着,他的话并不让她意外。 卢开音有多精明她太清楚,她没料到的是他居然见过她了? “平宁侯府上和我本来也是有些亲戚关系,今天在船上就见一面。” 他笑着,没提平宁侯府还有一位嫡女与他同年,曾经有意要和他联姻的,因为他父亲投敌夺爵的事,这件事才不再提起。 这嫡女后来也夭折了。 “你知道你姐姐和我说什么了?”他淡笑着。 今夜在平宁侯府的船上, 他还是头回在近处看到卢开音。 他第一眼就诧异于姐妹俩皆是美人,长相却并不相像。想必是各自随了父亲,卢开音雍容天成却有 些山根狭窄,看起来福薄。 郑归音机灵清艳却有些急性,缺乏管教,平常是她有自知之明刻意控制着,一吵架就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更发现了郑归音举手投足间和这个长姐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那妹妹,从小是我带大的。不如此,我也不敢向侯爷建言,向公子说起这门亲事。” 卢四夫人和丈夫一起见客。 因为这一场相见,傅映风终于发现,他喜欢上一个商女,为她神魂颠倒,几天不见就茶饭不思恨不得马上成亲这绝不是他一向行事任性没有分寸。 更不是他眼光与众不同。 而是因为郑归音的应对进退与别人不同。 “你姐姐…” 他说了半句,又笑。 卢四夫人和郑归音的相似之处他一眼就察觉到了,现在更是恍然意识到: 郑归音她的举止作派并不仅是一位普通的商女,她精明现实唯利是图有七分和明州私商们女眷很相似。但她仍有三分更像是一位被精心教导过的勋贵千金。 “…我知道。”她送到他到内院的小门,在门边听他这样说的时候居然点头,“经常有人这样说。” 泉州城的洪副将夫人,明州城的汪少夫人,还有眼睛毒辣的女官张夫人。 她们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郑家亲生女儿。 “我的生母毕竟就是平宁侯的亲妹妹, 正经的侯门小姐。姐姐她的出身更是名门。可不是我能比的。” 她无所谓地笑着,“就算潦倒飘零了十多年,做过金人百户的奴仆,后来被我爹爹花钱赎出来,我爹爹也穷,母亲和爹爹一起在自家的铁匠铺 里做活,姐姐在家里带着我。” 她平静回忆着,让他也不能断定她如何看待在北方的过往, “但我母亲和姐姐从来就不一样,只说平常的衣裳,她们会每十天在村口等旧货郎。换破烂旧衣裳,花上一年才能耐心挑到颜色和款式相配的。浆洗干净补好。为的是回房换一身,出门一身,下地换一身,睡觉时还要换一身。邻居家的大娘不缺这点旧东西,就是没这个心思。县城里百户家的女真娘子未必没有这心思,也嫌洗刷事多烦人。还有和母亲一样流落在外的世家女…对了,邻县里有流落的县主、宗妇和母亲认识。她们…” 说到这里她住了嘴,只是看他一笑。他回之一笑也没开口,心里却暗暗道: “她们能逃回来自然不一样的。能让你翻脸去明州衙门里递状纸判亲别,更不一样。” 不仅她们母女俩骨子里在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做派是会言传身教遗留给她,她们和其他的世家女也未必一样。一旦陷于贫寒是否还能耐心经营,是否还有固执和坚持… “也对。我好歹也是亲生的。能把我丢在船上。确实不一样。”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倒也没掩盖暗沉沉的眼神。他早有怀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披风笼着她,轻声安慰:“有伤心的事?和我说说。” 她靠在他怀里不出声。他慢慢拍着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色: “…三十年仓惶辞帝京。南逃时各家都出了不少事。我还听外祖父说过,刚渡江的那几年,各府公侯都只能借住在寺院庙宇里,太上皇的亲堂叔平原郡王年老贫病,子侄不在身边。冻死在临安大街上无钱收敛。是太上皇知道了消息,亲眼去看了哭着自己出钱收埋——” “…嗯。我听说纪鸾玉倒霉嫁给了比她还小六岁的许文修。也是家里的原因。她爹娘像是刚逃过来没几年就病死了。” 她闷在他胸口,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不想说以前的事。前阵子去衙门里告她,说她抢我养父家的家产。让她丢脸。但要说了逃回来路上的事,我会觉得自己没人要,很可怜…还有,我比纪鸾玉年轻又比她美貌,许文修是瞎了眼,你说是不是…” 他听着居然也不吃醋,反而低笑出声,在她耳边低语着:“自然是如此。”南逃路上的事她不说, 他也猜到了几成,暗叹着哄劝,“不想说就不要说了。以后成亲了再好好说给我听…”又幽幽诉苦,“你看我爹没了,我娘有弟弟了。我也没人要的,和你一样可怜…” 她终于笑了,抬头向他啐着:“胡说!” 郑家的心腹们快要回来了,前院里声音渐杂。他笑着从后院离开。 她看着郑家后院的门没有她的许可就开那里等着他,郑锦文的这别院里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是他傅映风的眼线。他出了门, 回头再看她一眼,便含笑走远了。 她静立着,直到听到了水浆砸波的微声,知道他在院墙边漆黑的小河道上跳上了小船。 她沉着脸回房。 她知道郑锦文出事了。方才她从别院前门回来的时候,门上就禀告了:“二姑娘,今晚要小心门户。大公子去城外游玩时一出城门上了麻烦事。别院的家丁和管事也赶过去了。听说是不小心被以前京城里的仇家围住了。怕是不好。” 傅映风一路离开,坐小船后,又换了船到了自己的大船上躺下来,闭目沉思, 丁良上前来禀告道: “公子,郑锦文…” “放他走吧。只是要试探一下。” “是,公子。”丁良暗地里咋舌,不是花了大功夫设了陷阱在城外围住了,要剥了皮给点颜色看看,怎么就这样好说话了? 他又悄悄瞅着公子的脸色,也不知道公子是不是和那郑二娘翻了脸? 公子问清她和越若愚的事了? 037情到浓时情已转薄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跪在这里干什么 ?” 树影婆婆,她踏着月光回到了内院,在正房门口就看到了她的心腹丫头嫣浓。这丫头不知何时回来的,这时端端正正地跪在她的房门青阶前。 嫣浓就算低着头,全身的姿态也摆出了拼死一劝的倔强,看得她又好气又好笑。 “你有这跪的功夫怎么不去叫人收拾箱笼准备搬家?这地方还能住吗?” “搬家?” 听得她的这句话,嫣浓猛胎头,秀丽瓜子脸双眼瞪大,吃惊着,“姑娘,你是说——” 在她主意已定的眼神里,这丫头转忧为喜欢喜得跳了起来。她飞跑回房又停在了门内,扭头看着郑归音,掩着脸着抽泣起来, “姑娘,我以为你被那傅九给骗了——!婢子还想,跪死在这里也要和姑娘您说分明。可不能再上当了!那九公子在咱们家里横着进出,他这是和咱们家结了仇。是和大公子结了死仇!” 郑归音暗叹没出声,提裙上阶,小丫头一边假哭一边跟着她身边,巴巴地求着, “姑娘,咱们另说一个好人家好不好?傅家不行的。逢紫赶回来了,大公子差点被他杀了.就因为有人陷害大公子和赵慧儿。傅家公子是要利用姑娘你。他没真心的。奴婢别的不怕,就怕您伤了心,要是再和三年前那样为了个许文修那般的畜生要死要活的,婢子再没脸见老爷了。” “…” 就因为以前瞎了一回眼,现在郑家的人都不放心她自己挑夫君的眼光了? “他未必就一定是要骗我。但娶不了我也是真的。所以何必与我相识这一场?” 她苦笑微叹。 明月辉照明州城。 离郑家别院三里水路的河道上,博映风的脸半藏在了灯影里,他在自己船上睁了眼。 “卢四夫人送来的嫁妆册子,核对清楚了没有?我明天要拿去给她看。” 丁良看傅映风脸色不好,劝说道: “公子,要不去和郑二娘子说清?郑锦文虽然和公子你有仇。但她可不一样。这回公子你只要纳她为妾,明明有大笔嫁妆到手,公子你却没要,那是因为卢四夫人想用这笔钱财拉拢公子你。” 这样的私商家底,自家公子毫不心动,这不就是对郑二娘子的真心真意? 她怎么还能在外面和赵若愚相见? 公子的脸色一看就是没有开口向她问起赵若愚的事。 “所以我才要把册子给她看。”傅映风不耐烦瞪了眼, “现在不方便向她提亲,娶妻纳妾都不行。我让她枯守在家中等我。女子年华易逝,谁知道是三年五年?难道真要把她关到外地田庄子里去?” 丁良不吭声了。 公子不是没这个意思,只是太喜欢她所以迟疑了。 “送庄子里关着也不是不行。咱们又不是没干过…万一她嫁到张家去…” 他撇嘴嘀咕着,唯一想的就是委屈谁也决不能叫公子委屈。傅映风横眼厉色,把他吓住了。连忙陪笑道: “公子对二娘子真心,是要娶进来做正妻的,绝不能如此,小的明白。” “去,安排人守在郑家别院,我答应了明天早上来接她,一起去钱家吃春宴。她的船一动就要知会我,免得路上错过了。” “是,公子放心。” 内院里,逢紫从城外赶回,跪在房里。 “姑娘,婢子亲眼看到,城外河道上除了傅九公子的人,还有傅府的三公子,四公子。他们合起伙来想把大公子杀了——” 这时冯虎匆匆进门,拱手禀告道: “二娘子,小的去查看了。大公子的跨院里文书信件并没有动。但…” 但他和郑归音一样认定傅映风进郑家别院,绝不可能是为了和她说几句情话,私会一场。 “原来倒是他手下留情了?” 她随手捋平了微皱的衣角,再不多说,起身到了窗前酸梨枝的书桌前,丫头们连忙上前侍候。嫣浓还在帮腔: “姑娘,可不能让傅九公子害了咱们大公子,大公子可是为了郑家——” 郑归音突然就发作了起来。 “一个两个都向着大公子是不是!他哪里是为了郑家!?当我不知道,还不是他当初为了张三衙内抢美人的事把傅老三老四这两个傻瓜哄骗着和傅九做对,暗地里有来往,否则傅九从哪里弄来逢紫的笔迹骗他出城!?” 她厉声说着,逢紫大气都不敢出了。 “赵慧儿和我哥哥那些谣言不就是傅三、傅四传出来的?明摆着被傅九发现了。他们反过来咬他。现在还是冲着张宰相府去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冲我们郑家来了!逢紫倒也罢了,她是大公子的丫头!嫣浓你是大哥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 她这话说得重。 嫣浓立时就挨在了榻踏上叫冤表忠心。 “姑娘,那怕叫奴婢为姑娘死呢,奴婢也要说这一句!傅九公子看不起咱们家,开始平宁侯上门说亲时傅九公子就不答应。现在又是做妾。傅九公子怎么也没有照脸骂回去?姑娘要和傅九公子好。奴婢担心!还有他这样闯进咱们家来,太欺负人了——!他眼里没姑娘——!” “他怎么看咱们家犯得你来多想?!那是我要操心的事!是大公子和三公子要操心的事!给我研墨!” 丫头们不敢出声了,逢紫连忙研起徽墨,嫣浓嘟着嘴铺起宣纸。 她提笔沉思,写了半柱香的功夫,把明州城一千私商的名单写出来。 嫣浓眼看着这单子写出来,竟然是要交出去给傅映风,两家里联手的意思,她急得跳脚又要跪,郑归音冷冷扫了她一眼,她眼露畏缩。 “冯虎。” 她叫人封了信纸,交给冯虎, “打发个人送到傅府门房,等他们九公子回来就交给他.说这是我谢他今晚手下留情。他今晚来的的意思我知道,但泉州的名单不能再给他了。泉州的名单我已经和赵若愚蠢赵公子说好,由他上奏了。” 她这时干脆,嫣浓意外后又咬唇担心了。 “姑娘,这…”这时候提起赵若愚,这不明摆着要挖傅九的心? “姑娘,这是不是太…”太绝情了些? 方才在告别的时候,她偷跟着过去,看到姑娘和傅九公子难分难舍。要不是他和大公子有仇,又门不当户不对的,他和姑娘看起来还是真一对情深壁人。 这才刚转头,她就公事公办了? “他今晚进我家的时候,可不也是公事公办?上一回在货栈他遇上我倒也罢了。是无心偶然。今天这样,恐怕他连我都没想放过呢。” 她搁笔在架,冷笑着,“打杀了我的哥哥,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了?” 盯着桌上青瓷灯里一星灯光,她没忘记,她第一眼看到他从她的房间里揭帘出来时,他的神色分明是一脸森然。 只是那时她太想见他,见着他就糊涂了,飞扑过去只为了和他一起… “我这样一时糊涂就罢了。老是糊涂可不行。” 她晒笑着让冯虎去办事送信,又叫家丁去巡查别院四周,外面就有人来报。 “姑娘,平宁侯府的卢四夫人来了。要见姑娘——” “说我歇下了。” 她哪里肯见?“叫门上把贴子打回去。” 038情到浓时情已转薄中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河道里的波光一圈圈地荡出去。傅映风的船在城中缓行,他并不知道她公事公办的信送到傅府。 他靠在舱窗边,眼带柔情,还在回味着她在院中紧紧依偎在他怀中的亲密依赖。 “想来是我多疑了?”他自语着叹了口气,反倒是丁良小声对他道: “公子,郑家别院外的家将安排好了。明早一见二娘子的船开就知会咱们,绝误不了公子去接她。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公子,以前的布置撤掉吗?” “…撤了吧。”本来是想一把火烧光了郑家别院,把郑大公子在城外弄死沉尸,再把她带走的。 “三公子,四公子…”他更小声地问着。 “伯父大人和父亲大人既然亲自来领人,就把他们从桅杆下解下来,让他们回去吧。” 傅映风眼皮都没有抬。 他嘴里的伯父,当然就是他继父傅四老爷的大哥,傅家的家主,他还笑着,“我就纳闷了,怎么宫里的大姐姐竟然是二伯父的女儿。不是大伯父的女儿。” 丁良同样心有戚戚。 就傅二老爷那对蠢夫妻,生的三公子、四公子是那样的蠢货,怎么生的女儿就能成个聪明持重的淑妃娘娘? 傅府里的老爷们连夜在为蠢侄子收拾烂摊子,冯虎从傅府送信回来时就得到禀告。 “冯头,外面傅九的人撤走了。” “走了?”他隐藏在别院后门看到四面的柴火、桐油撤去了,这才回去向郑二娘子私下复命。 报了平安。郑归音早有所料,却没料到这边竟然是放火杀人的打算。 “原来我只是运气好…”她自嘲着。 她思念他,倾心于他,知道他对她的情意远不及她喜欢他,这辈子没缘份做夫妻,她就想至少有一 回的真情,扑入他的怀中吻到他的唇,想叫他多年后贤妻美妾,儿女双全时,偶尔也会想起她… 结果救了自己一命? “我们郑家自从上岸立业,我早就没听说过这样烧屋杀人赶尽杀绝的事了。许文修谋图我们家好歹也有官面上的名目讲究。没想到在这明州城,傅九就这样肆无忌惮…“ “姑娘,恐怕也未必…”冯虎欲言又止。 他到底没说傅映风也许头一个念头是想抢走她,然后烧院灭迹的意思。但这和杀了她也没区别了。好在她也想得明白,苦笑道: “听说为了张衙内和赵一明争面子的事,我哥哥在京城的河道边烧了寿安伯伯家的十几间铺子。赵一明也被家里赶到了明州城来圈着。他和赵一明是至交。现在这是要为他出气?我方才不问逢紫,这事我就不知道呢。” 她叹着,“在百花阁的时候,我大哥不是还和他们一桌饮酒?我竟然没看出来是这样死仇。” “…” 他陪着她一起沉默。比起郑大公子的大手笔,卢四夫人方才过府又被二娘子赶走的事,冯虎并不放在心上。倒是几个婆子丫头们小声议论,大为快意。 “咱们姑娘这还没动手呢。要是闹到了京城里,看她还能怎么办!” 这一夜,卢开音从郑家别字刹羽而归,回到了平宁侯府。她沉着脸,看到佛堂无灯,母亲刘老夫人这时候已经歇息。但她还是去了。 “母亲。”她没有叩门,只是站在门外说了一句仿佛仅是自语, “母亲,妹妹挡了我的路。为了瑶儿将来能登上皇后之位,我没办法手下留情了。” 双絮远远站着,只看到她黑漆漆的背影,听不到她的话。她却能猜到四夫人心思。 夫人的异父妹妹郑归音眼看着做不成妻,要做妾了,还是不打算见她。还叫丫头出来传话,和她撕破了脸。 “卢四夫人,我家二娘子说,今日你不来,她也要去见你了。郑家状告平宁侯府四少夫人指使许家 少夫人纪鸾玉吞占郑家家产一案,状纸已经递到州衙了。州衙不论能不能断清,因为你是有品极的诰命,这事少不了还要告上京城。是非曲直,我家娘子说自有朝廷公论!” 卢开音来郑家别院,本来是想约她明天姐妹俩一起去钱家春宴。路上商量她和傅家的亲事。比如妹妹如果想做傅府正室也不是不能商量。 但郑归音没理会。她的心腹丫头嫣浓还出来,冷笑着把递状纸的那些话说完,转身就走。船中卢开音听完,手指握紧,几乎要掐住血来。 “还有——” 嫣浓又突然回头,望着船上的她,“我家姑娘问,她没死在泉州城,让你很意外?” “你胡说什么!?” 卢开音厉声叱骂,“就是你们郑家这些小人,挑拨我们亲姐妹!” 这时双絮轻轻拉她,又丢了眼色,自有侯府的婆子去叱骂嫣浓。卢开音便知道自己失了态。她堂堂侯夫人,竟然和商家的婢女对骂。 “卢四夫人要是把我们娘子当亲姐妹,当初她写信请你救我们家老爷时,怎么不见你有个回音?” 嫣浓讥笑着, “我们娘子到如今还后悔着,早知道许文修背后就是平宁侯府,江副将家少夫人的娘家苏氏也在巴结侯府,我们家娘子去向你求救,难道不是自己找死?” 此时回到了内院里,嫣浓站在了郑归音身后,她回想着卢四夫人当时僵坐在舱窗边不动的身影,还有强自镇定的脸,嫣浓快意无比。 侯府的婆子骂她,她只当没听到。三年前,平宁侯府的四夫人不就是想害死二娘子? 这时,冯虎正和她商量着今晚还是将就一夜,明天去钱家住三天,再去京城的事。 “不成,今晚就搬。” 关归音放下了茶,沉声,“这个院子还姓郑?外院七八个下人里,倒有三个是他的人!” 茶雾在月光下透出秀丽的蒙蒙青色,丁良在船上也刚沏了热茶,呈给傅映风。 “公子,这下子郑家别院的眼线都叫二娘子知道了。以后就不方便了…” “不妨事。” 他揭了浓茶,喝完了精神一振准备去官库三元楼找赵一明和秀王世孙。 赵一明派了薛梅香手下的好几位官伎美人接连来催了三四回,一定要他过去敬他三杯,却是为了他教训了郑锦文。 他只得去,又怕喝醉了便再三叮嘱明天早上的事, “她必定想搬家的。但她不会费这功夫因为她住不了几天。等我办完了采花使的差事 回京城的时候,她也要去京城的。郑锦文不是还在宰相府里做清客?我还能和她同路。” 丁良恍然。公子没把郑锦文弄死,就是想让他带着郑二娘子进京城? “公子,那小的现在就叫人在京城里寻宅子。公子这样真心对她,她能不感动?指不定追着公子要嫁进咱们家了——” 他笑嘻嘻地说着。让傅映风失笑给了他一脚。 “不着急。今晚回去我去见母亲。”他叹了口气,放下空茶盏,“赵慧儿的事,我要问问母亲。还是早作准备才行。归音的性子…我这样和她拖着,她必定不高兴的。” 丁良心下一惊,就不敢问了。 他知道公子怀疑赵慧儿那订亲的书信是假的,但这和范夫人有什么关系? 他的船驶向三元楼。 倒是傅府的门房上并不消停。灯笼高挂,门房里有傅映风的人,接了郑家的信觉得奇怪,当即就差人向船上去送。 好不容易找到了赵一明和秀王世孙摆宴的地方,这才知道九公子先是去了平宁侯府的船,然后又去了郑家别院找郑大公子。 门房向郑家赶,沿河没出一里地正遇上了傅映风的船。 听着郑家趁夜送了信给他,知名不具他立时知道是郑归音,双唇一勾,禁不住就笑,道: “快叫人上船来。”又转头看丁良,“呆会到了三元楼,你们不用跟着,我上楼喝一杯就回府。” 至少要回府连夜把亲事和母亲提一提,有个说法明天才让她知道他的真心。 039情到浓时情已转薄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傅映风无时不想着她的时候,接了她的亲笔信。 本来想着她是和他一样,刚分开就相思不绝才写了信过来,没料到,急急开信一看他一腔爱恋转眼变成了气极暴怒。 他把那信撕碎甩了回去,怒道: “我是为了这名单?她就是这样看我?我好声好气问她有没有去河房,见了谁?她怎么回答我的?一个字不提赵若愚!只说是见女官,她这样骗我我都没有半点怀疑她是为了郑锦文利用我!现在她竟然这样看我——!” 他既不体贴也不打算忍让了,他的船直接转头开到了郑家别院。 “去,叫里面的人去传话。说我要见她。她出来我还是我进去,她自己选一个。” 丁良早打了暗号给他安排在郑家的眼钱,然而半晌没有回音。 本来还忍着脾气想和她好好谈心解释误会的他,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完全不想见他的意思? “上岸。” 丁良知道他这是要强行闯入,想着郑大公子还在城外龟缩着,但冯虎和他手下家丁们也不好对付,他连忙叫了家将们把他团团护着上了岸。 傅映风见着家将们这仗火持刀的阵势,以前早就习惯,现在突然又迟疑。 想着她信里讥讽这院子姓傅不姓郑,看着也是负气话,他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偏偏这时侯薛梅香差了人过来,递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原来平宁侯府的程四公子今晚没回府,去了倚兰花船。花船是官府产业,由薛梅香这个乐户司官伎行首管着,花船上一个小丫头在上酒时从程飞鹏嘴里听说了一件事。 郑家的二娘子上了太上皇的选妃名册。 “好——!好——!她对我竟然是没一句实话了!亏我对她——亏我如此对她!” 他气得全身打战,这时后院门已开,让他长驱直入,然而还未进内院,他的眼钱惊慌来报信。他这时才察觉到了情形不对。 内院太安静了。 “公子!,不好了,郑家的人搬走了!” 丁良带着人在内院查看她们是怎么走的,搬去了何处。 他站在空空的内院里,看到她曾经送别他的小角门敞开着,外面是黑漆漆的河道,地面花圃泥面上有杂乱的车辙印子。 她是让人把几辆大车驶进来,装了行李溜的。 “果然也知道,不能坐船。”船一动会被他的人发现。 他沉着脸着走进正房,看到了他和她曾经依偎私语的外厅长榻。 长榻上现在空无一人。没有她的妙影,她的香唇。他上前一脚踹翻了榻边的高几,上面的插枝定窑花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地面落着桃花残枝,他今晚抱着她时,还一时兴起折了半枝,给她簪在了发冠上。隔着冠纱看她,月影风动,星眸娇唇,当真是美若天仙。 铜盏灯光还在烧着,窗前的书桌上搁着她写信的紫毫笔,毫尖上墨迹未干,他的手指从笔尖上抹过,感觉到了湿润。 踏着一地狼籍的家什,他进了她的房间。 衣柜大开,空空如也,妆台上有不少瓶盒,遗落了有几只式样不时新的旧钗环。 他上前取了一只尖端微勾用来别帽纱的短银簪子,放在鼻端还嗅得到她时常用的带着荔枝花香的脂粉香。 啪的一声,他把这银簪子拗断成两半,狠狠甩在了内室中。 “让人传话到城外,去南瓦子戏楼把郑锦文抓来!” 他寒着脸,疾步离开,“不要手下留情了!把他拿去送给赵一明挖了眼睛!” 郑归音早就不耐烦哄骗应付他了,是吧?他也犯不着事事顺着她! “是,公子!” 丁良等家将应命,神色上全是沮丧。郑家别院里外都有眼线居然让人跑了! “公子。秀王世孙那边送了册子过来了。” 因为早就派快马索要选女名册查看,秀王世孙身为太上皇的采花使也干脆的很,派来来送册子的正是薛梅香。 她见着他面沉如水的神色,再看看空无一人的郑家别院,不敢出声,却又强忍欢喜。她把名册送上。心中遗憾:她亲眼看过了,没有郑归音的名字。 “九公子,奴方才在三元楼陪寿伯孙和秀王世孙,听到花船的管事报信,就马上差人禀告了公子。那程四公子确实在倚兰花船上说了这样的话,才被管事飞报于我。奴绝不敢隐瞒,奴已经叫人去催他们了。转眼就到。” 她小心地分辨着。如果不是难以作假,她恨不得亲手写上她的名字,管叫这傅九公子知道这女子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他料她也不敢说这样容易被揭穿的谎言,却深知她打从百花阁发现他钟情于郑归音后一直在打听郑归音,所以才如此快的有消息过来。 他无声一笑,让她心惊。 他拿名册直接翻到了郑姓,没有找到郑归音,不免微微愕然,再一次从头翻看。 完全没有郑归音的名字。薛梅香见他的脸色瞬间好了三分,暗骂了那郑氏女子狐媚。 她可是知道,郑家的大公子本来和傅映风没多少往来,在京城时他是和赵一明结了大仇。赵一明和傅映风交好,这才让郑锦文和傅映风结了仇。 连秀王世孙也牵涉在其中。但现在她居然不得不来为郑二娘子求情,轻笑道: “…九公子,可是和她闹了别扭?女儿家有些小脾气,何必与她计较?” 她这几句说得体贴,果然让他听得心里顺气,他便看她一眼。 因为她最近嘴紧,没有把他和郑归音的事说出来,甚至连赵一明也不知道,他便笑道: “薛娘子的倚兰花船来了?” 果然,波光中有船影驶进。程四公子在船上已经大醉了。 “你们还不老实给我招了,那句话是谁说的?出了谁的嘴,入了谁的耳?谁要是敢胡说了外面正经人家的姑娘,扯些什么进宫不进宫的事,我可饶不了他!” 她抢先一步,站在船头骂着驶近的花船,还有上面跪着的丫头小子们。 傅映风冷眼看着,向丁良打了个手式。 “她走得这样匆忙,箱笼也没有多少绝不可能走远。” “是,公子放心。” 丁良知道是要今晚就把她捉回来的意思。然而他可不放心留下公子。 瞟了一眼薛梅香的身影,丁良想着柳空蝉私下难过,想着他老娘桂妈妈又说过老夫人绝不会让公子在外面收官伎进府,失了贵家的体统。 九公子要选姨娘只能挑身世清白的家生子,或是外面书香小户人家的良家子。 或是郑二娘子这样的商家女也行。 官伎绝不可以。 040新人未笑旧人先哭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罢了,是程飞鹏身边的小厮嘴碎吧? 人呢,拿过来问! 叫他自己打十记耳光再开口!” 他这样说着,让薛梅香不禁就想起了五六年前的事。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新充为官伎的罪女,家中本也有功名田产,没料到父亲在任上被判了罪,家产抄没。当年,她被充罪流落到明州城时还有三分官家小姐的心高气傲,得罪了傅妃娘娘的亲弟弟傅三公子。 要不是傅映风当时从京城过来拜见母亲,笑语晏晏为她在席上解了围,她早就粉身碎骨,当时他亦是轻描淡写地说笑着: “罢了,她哪里敢说大姐姐有三分像她?是她有福 ,有三分像大姐姐罢了。不过是为了大姐姐的亲兄弟高看她两眼。显见得我们这些隔房的兄弟是外人了。值不得巴结。” 丁良趁着她在审问花船上的丫头小子,拖拉着在傅映风耳边小声道: “公子,小的听说老夫人召柳娘子进府了,现在在我娘身边调教,你要是喜欢薛娘子。这事还是缓一缓…”被他不耐烦地横了,他连忙又陪笑着,“听说薛娘子最近暗里和许文修有些露水情缘。寿伯孙前几天因为吃醋还闯到她的香巢去捉过一回奸…” “一明正迷着她。不用理会她。” 傅映风懒得多听。丁良被他踢去问郑二娘子的行踪,果然就见得岸上有家将飞骑过来回报了。 “应该从城门走了?”傅映风冷漠一笑,他可没打算让她一走了之,“再叫人回傅府,把皇上的选女名册马上送过来!” 她的名字不在太上皇的选女册未必不会在皇上选女的名册上,他谋了这个采花使的差事就有三分是警告她不要乱来的意思。没料她压根没放在眼里? 丁良收到郑二娘子的行踪,欢喜来回报:“公子料事如神,郑二娘子换车坐船,去了城外一座田庄子。” 这时,傅映风没有意外地程飞鹏的随身小厮嘴里问出了实情。其实也就是贵戚公侯府里都养着擅长 诗画的清客门人。这些文士一向和程四公子交好,偏偏消息又灵通。这回饮宴时,有人提起他的姨妹是不是上了名册,也是道听途说。 这根本作不得准。这小厮当时听了一耳朵,今晚为了讨花船上小丫头的欢心,就胡侃了出来。引来了一场误会。夜风月光下,城外的郑归音确实没有走远。她上名册的事也确实无风不起浪。 “这回多亏了张干娘,否则秀王世孙这回重选选女,重理名册,我要是不知道,这几日就要让王六寻着人帮着我写上名字。转眼就会被查出来。” 她出了城门坐船,驶到了城外一处庄子。 “只要进了这个庄子,傅映风来了这里也进不来。” 上了岸,冯虎去安排进庄,反是逢紫瞧出了这庄子竟然是赵一明的产业,哪里敢安心。 “姑娘,这明州城哪里有傅映风不敢来的地方。再者宗亲的庄子向来不外租…” 火把烧起,庄头看了冯虎这熟脸人,就笑了起来道: “正等着你们呢,上年的订金我们家小少爷都花光了。前天还问着你们今年还来不来住。就指着你们得进项。你们这近百号人住上一天那可是别处的二十倍。一天二百贯。愿意就交钱。不许对外人说。我们小少爷只是花销大可丢不起这样的人。咱们这庄子是勋贵宗亲的别庄,除了皇上来了咱们都不用理会的。更不会贪图你们的财货起黑心下黑手。” 冯虎一声不吭,挥手让家丁抬上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黄澄澄铜钱。庄头也干脆,立时开了庄门,引着女客们进去了。 “还是南边三个院子。北边院子里另有我们家的客人住了。你们不要进院不要管。” 郑归音听得北边院子里果然有客人,向冯虎打了个眼色。冯虎点了点头。她就笑了。一行人穿门入院,安顿下来。逢紫和嫣浓扶她进房时,还在嘀咕着道: “姑娘,他们家的小少爷赵一明不是和傅九公子是好友?咱们还是去找大公子吧?他在南瓦子里喝酒,南瓦子里有张衙内的产业…” “这庄子里有北边那位女客在,傅九不会进来的。” “女客?” 灯光闪烁,熟门熟路进了院子,她终于也有了些倦意。 “姑娘,北边的客人是谁?总不成是公主吧?才会让傅九公子也不敢来。” 嫣浓好奇地问着。她笑了起来:“你是没听过傅九公子在京城里的风流韵事。在他眼里,比公主重要的美人可不少。” 一切和去年同样,窗外开着月季花苞,被月光映得浅金。她倚在窗边坐下,看着月夜下北面的飞檐阁楼,淡笑着。 “赵慧儿是他的新欢,北边那一位可是他在京城里的旧爱。为了她,我哥哥就烧了京城运河边的十几个货铺子,赵一明也被赶出了京城,傅九公子就更不得了。为了她打了金国的使者。连皇上也没办法庇护他。为了她,他可是去了边城参战打金人,连命都不要了呢。” 她正这样讥笑的时间,傅映风在城中也得到了消息。 “公子,她去了寿安伯孙在城外的别庄…”丁良心惊胆战地禀告着。 “赵一明的庄子?”傅映风愕然后,和丁良一样想起了她曾经躲着赵一明分明和他是旧识的事,他一张俊脸顿时怒得扭曲了,“她对我就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了——!?” 亏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她是因为平宁侯府提起让她做妾的事在恼他。没料到她果然认识赵一明?然而看着手上刚从傅府送来的皇帝选女名册,上面同样没有郑归音。他就觉得他还能忍。 见得公子的拳头压在舱窗边上,生生把边板压出了裂缝,丁良忍不住要劝。 “公子…”他在外面打发走了倚兰花船,走近低语,“公子,就算是寿伯孙的庄子也是小事,小的去一趟三元楼?” 傅映风当然明白。 “你亲自去。替我向赵一明打个招呼,就说我借他的庄子用用。过几日换两个城外庄子给他。里面的奴仆和人到时候连地契也一起换了。不叫他吃亏。听明白了!” “小的明白!”丁良知道赵一明的性情。他在明州城正和薛梅香交好。每日花销大,手头紧。又不 敢向京城家里要钱。八成就让他的庄头收了郑家的财货,把城外庄子借出让人借住几日罢了。 至于他和傅映风互相换东西换人,就算是公子要薛梅香,赵一明恐怕也不说二话。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郑二娘子什么时候和赵一明好上的?到底有什么手段能把赵一明降伏了的? 郑锦文和赵一明可是死仇! “她要是看上别人,我也不恼,偏偏是一明…”傅映风咬牙切齿。 041新人未笑旧人先哭中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一明的亲事已经订了不是?”傅九公子觉得完全不明白郑归音发什么疯,他一再催促船行速度,但这一路还是让他七窍生烟,丁良也只能苦着脸安慰:“公子,不会的。寿伯孙喜欢的是薛梅香。他订了亲连薛梅香也不要了。哪里还能和郑娘子有首尾?” 薛梅香离开前和公子借一步说话,他可是躲在舱门外偷偷听了。 “求九公子救我。奴本是罪女,不敢妄想其他。可是寿伯孙也和奴说过,他是真心对我,要纳奴进府做妾的。如今他变了心,奴与他天高地远,并不敢怨恨他负心。但求九公子救我…”她哭着,“奴心里只有寿伯孙,不想被他送去侍奉秀王世孙…” “你和程飞鹏是怎么回事?还有许文修?” 傅映风眼里不揉沙子,冷冷淡淡,“一明家里给他在京城里订亲的事你知道了?所以你在找退路?”前几天在百花阁还找上了他。他冷笑,“你不信赵一明,他反倒想给你找个好一点的归宿。秀王世孙不比许文修好?不比程飞鹏好?” “不是!九公子,不是奴自贱,奴算什么?一个官伎罢了。寿伯孙他…他心里最就没有奴了。”薛梅香轻拭泪水,抬头苦笑,知道不是实话难以打动他,“寿伯孙订的是国公府的嫡女。奴自问,公府嫡女下嫁,哪里还有奴的容身之地?九公子您若是娶了长公主做了驸马,还能纳妾?“ 突然提起他,傅映风皱眉,但也明了她的苦处,看在赵一明的面上不耐烦地听着, “奴盼着他和九公子一样不要这门亲事,却更不敢阻了他的前途。奴本来想,他一日没成亲我一日跟着他。可是,他还在城外的私庄子里藏了一个外地买来的美人。他以为奴不知道…” 薛梅香伏地大哭。丁良偷听了这番话,现在回想猜测着,心里何尝不惊骇:难道赵一明私藏的那美人就是郑二娘子? 富商家的女儿这样被私藏着有些古怪,但明州私商为了在海禁下做生意,把美貌庶女用一台小轿送给勋贵子弟,托庇在门下,庶女等到怀孕再纳为妾的事可不少。更何况郑二娘子只是个养女。薛梅香 总不可能故意诬陷她。 “公子…”他战战兢兢把这话说了。 “不可能。赵一明我是知道的。喜欢一个时就没空想另外一个。他现在喜欢薛梅香其他的女子绝不会放在眼里。但她…可就未必是他这样干脆了。”傅映风冷笑着,当然是在恨郑归音。以为他不知道,赵一明的庄子去年就有泉州来的女客住了一个月? 那小子还对他提起过,说住着的人是泉州商家的独养女儿,奴仆成群去京城投亲,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因为女儿家尊贵不敢在外面住宿,非要花大钱住宗亲的庄子求个平安,也是个清白体面。 他们去年早就有情了? “你去三元楼。”丁良早就飞马去了,傅映风的船并不停,在他冷然催促下一路驶向了赵家别庄。 明月照着河道,照着两岸黑黝黝的田园水庄,行了大半个时辰,离着赵一明的别庄还有几里水路,打听着确实有几辆大车从东城门出去了,他知道郑归音一定在庄子里。他连连冷笑。连他身边的家将们也准备好了围庄抓人,低声议论: “在明州城,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别人倒也罢了,怎么看上了寿安伯孙?这可叫公子恼了。本来难得公子迷上她,晚上几年想娶做正妻的。这会儿做妾也没机会了。庄子要过来把她关在里面做个暗地里的外室。腻了就丢开手。这是她自找苦吃…” 家将们议论着,没料到船都到了庄子前,丁良飞马赶回来,却是劝他不要去,就连赵一明也派了王六过来,说: “九公子,我们家小少爷说,郑家人住着他知道,就是不想再让九公子受他连累影响仕途,去年才没有把那郑家小姐宰了。如今你好不容易复起了,他宁可忍了郑锦文这小子。再者,我们小少爷说,你要是知道上月谁来了谁在里面住着,也必定不愿意去庄子。宁可绕道的。所以才没和你提。” “他庄子里还有别的女客? 傅映风听着丁良这样转述,心里乍怒乍喜。他苦笑着,看看船头恭敬等着的王六。 他带着几个赵府家将看起来都是坦然,摆出一副随九公子决定,只要九公子愿意去,他们马上引路去庄子的意思。他突然就明白谁在赵一明的庄子里住着。“京城来的女客?” “是。”王六只答了一个字。完全是九公子不问他绝不会不识趣非要说。傅映风知道是谁。再一想,这女客现在和郑归音在一个屋檐下他就更头痛,顿时觉得郑归音只写了一封信抽他的耳光真是温柔,要是他早就翻脸了。 他苦笑道:“是侬秋声侬娘子?”他在京城里曾经的旧相好。侬秋声闯进郑归音的院子时,就像是一团年节时的七彩烟火突然乍开了在夜空中。 “出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厉害娘子捧出了一个穷得卖两回的宗女,和老娘抢人!你郑家的女儿丑得连赖蛤蟆都嫌,你以为路边上捡了个姓赵的,就是天仙美人?就敢和你侬姑娘别一别苗头了!我呸――!也不蹲下来撒泡尿照照你的脸有多大!” “…” 郑归音不动声色,逢紫嫣浓却是一个冷笑一个怒火冲头。 逢紫走的是狗头军师路线,嫣浓跟着郑二娘子,在泉州城骂架还从来没有输,外号女张飞。她一拘袖子就要杀出去骂个狗血淋头。 “哪里来的粉头娼子!烂舌头的货!有胆和你嫣姑奶奶做一回!叫你知道厉害――” 然而侬秋声果然是侬秋声。京城里官伎第一美人。方才她的声音清脆爽亮,先声夺人,如今她的人立在了院子里,郑归音还没见着啥样,悄没声息地愣是让嫣浓灰溜溜地缩回了屋子里。 郑归音瞧着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倒也不意外。道:“怎么了?” “…她是个瞎子。”嫣浓很是丧气,“又瘦又小的,我能一个打她十个。” 女张飞表示她一直被二娘子教训,做人是要有底线有原则,不能太欺负老弱病残,所以侬秋声只是被嫣浓拎了一桶水泼到了身上,结果还被两个追来的小丫头挡去了大半。 “你们回去换衣。” 她独自一人,身姿摇曳地走进了屋。 月光下,她披着一头黑段般的乌发,瀑布般长可及地。 深红衣外罩着一件白色锦裙,腰带束着镶玉绦带,那锦衣在月光下百色变幻,有红有橙有蓝有绿,撒开在她的脚边像是孔雀开了屏。但仔细一看又是素白之色。 这素衣乌发,再配她蒙着层纱的双眼,给人无限纤弱之感。然而唇似血,眉如黛。 “傅九公子让奴来给郑二娘子传句话。这话可以呆会说,倒是郑二娘子您的腿瘸了?叫我一个瞎子来找你?果然赵慧儿娘子现在要做傅九公子的正室,她的救命恩人郑家就是明州城的太上娘娘了?” “…” 郑归音失笑。逢紫就开了口冷笑道:“侬娘子在京城的大名,我家二娘子没听说过我却知道,不就是太上娘娘?” 这名字暗指的是她是太上皇在宫外没有封号的妃子。 甚至还有传言,皇上也是侬秋声的入幕之宾,论起艳名动天下,也只有当年北边东京城里的官伎李师师能和她一比了。 042新人未笑旧人先哭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好汉不提当年勇。” 侬秋声豪迈地摆了摆手,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 “充罪为伎,在官家酒宴间左右逢源的美人么,到我这份上就顶天了。再要强一些就要进宫,宫里的娘娘我也看了和我不是一条道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急流勇退了。” “…” 逢紫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反驳她,只放了脸,,“我们姑娘不见官伎。。” “不见官伎?那家里也不养家伎,外面也不召乐伎?我没料到她这样乏味无趣的。不听曲儿不弹琴,不赏舞也不叫戏?再加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绣花读书,收租子算钱…人生的趣味可是十成里去了八成了。世上的男子不说。就算是宫里的娘娘和各府里的诰命,更不要提外面的乡野妇人,都知道自己唱两句找个乐子呢。” 她叹气,一副你们姑娘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 郑归音来救场了:“侬娘子现在还要吃药吗?”边说着,她笑着请了她落座。毕竟任谁看,现在都是她在欺负瞎子。听着她的话,侬秋声脸色果然变了。 “你才要吃药。” “…”郑归音默默看她,正要解释,嫣浓不甘示弱,瞪眼道:“我们姑娘说你有病你就有病。” “你才有病。” “你有。” “你有!” “…” 院子里女眷在斗嘴,丁良却站在北边侬秋声所居的雁字楼里。他在房中来回走着,不知道侬秋声有 没有去和郑二娘子解释。这时,他听到庄门外传来家将的传讯声。 他急步到窗前远望,看到火把下,傅映风骑马进了庄。他知道公子忍不住了。 这时,他看到公子在庄门前又扭马回头,他也知道公子实在是想直接闯进庄来。但他能和郑二娘子怎么解释呢?侬秋声的第一个情人是傅映风。 丁良当然也不知道,半刻钟前他悄悄进庄拜见侬秋声时,郑归音就在自己院子的窗口看着,她早就看到了他。看着他进了雁回楼,所以她对侬秋声后来的拜访并不意外。 “侬娘子的眼睛,还缺两味海外的药材配?” “…对,眼睛不好有时候会连累脑子也不好,嘴也不好。我天天吃药。” 侬秋声如她自己说的一样,非常善于认清形势,从善如流, “庄头说这几天庄子里要来一位泉州的大商,去年就说好了有外蕃的药材带几味过来, 原来就是郑娘子?” 她感叹着,转头用蒙着纱布的双眼看向了怒气冲冲的嫣浓,摸索抓着她的手,“好机灵的丫头,怎么就一眼看出了我的病症。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病,需要吃药呢。” 又转头看逢紫, “唉哟,一看就是知书识礼,依我说看戏听曲那都是上了不台盘的玩艺,大家小姐就是要算帐、收租子、理财、管家事才是正经事呢!不是郑二娘子这样的小姐,也调教不出她这样的好丫头!” “…” 郑归音向来知道傅映风的眼光奇特。比如他为了赵慧儿拒绝了嘉国长公主,比如这位侬秋声。 所以她并不觉得傅映风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她这样正常平凡的商家女子,完全不符合傅九少爷的口味。 “郑二娘子要进宫?” 侬秋声果然不同常人,托着腮用层纱下的瞎眼好奇地看着她,“喜欢太上皇?七十岁老头?” “…”她有这样不正常?反问着,“这不是傅九公子的话吧?” “对,这是我问的。傅九公子传的话是,明日早上他还来接你一起去钱家别庄。一起赴春宴。今日他先回府了。” 她歉然着,一心安慰郑归音,“你别恼。但凡天下的男子都以为姑娘们就非要爱着他不可呢。你看,他都先低头了你就让他一步如何?” 这话的意思是,今晚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去见过赵若愚,他也没有闯过郑家的院子更没有什么旧相好侬秋声。 大家扯平。 ——所谓掩耳盗铃就是这样样了。 “你的眼睛能看到?”郑归音盯着侬秋声。她早知道傅映风心虚的时候,什么事都好说。他必定把选女册子翻了个彻底才这样好说话。毕竟她今晚就是去张女官,见着赵若愚完全是意外。 至于侬秋声—— “郑二娘子你这样的美人,要巴结傅九公子应该自己出手才对。何必费尽心血借用赵慧儿?如果非要如此,我想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想进宫。” 她又万分歉然,“还是那句话,傅九公子可没这样想。他觉得姑娘们爱他才对。” 傅映风知道你一边收他的钱一边拆他的台吗? “…侬娘子要是看不到我的脸,怎么断定我要不要进宫?” “这个…”侬秋声没回答,还在托腮用瞎眼看着她。 她会意地拍了拍手,冯虎走进来,把一只小盒子放在了侬秋声的面前,看了她的瞎眼,又伸手打开了盒子,她纤手伸进去轻抚里面的药材,过了一会儿似乎全身松懈了下来。 “就等着它们了。” 这时就见她抬手把纱巾一抽,蒙妙的眼巾被抽落。郑归音看到了她徐徐张开的双眼。 灿若星辰。 也只这样的双眼才配得她这一身衣裳和美貌。 “我蒙贵人庇护,用了御药,其中就有这两味药材。再用上两日就好了。” 她现在就似乎能看到,但又用纤手掩了眼,表示药不能停一定要坚持。郑归音在惊叹她容色之时,内心亦在冷笑: 傅映风果然好眼光。 庄外的傅九公子深知,任何人看到侬秋声这样的情敌,就算是前任情敌,都会生气吃醋,都会自卑难过,都会阴阳怪气。这是靠身份差别也挽救不回来的天赋差别。 就算是皇后,看到侬秋声,说一句可怜是个官伎。这也掩盖不了侬秋声天生下来就是比皇后漂亮。更何况侬秋声充罪为伎之前也是公侯门第的大家闺秀。 但他还是肤浅了。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傅映风坐船等在河道叉路口,等着接郑归音一起去钱庄的时候,才明白他对她真是不够了解。 清晨的波光耀眼,他站立船头,眼睁睁看着郑家的船从他跟前驶去了。 她就坐在了半开的窗内。她还在想着侬秋声。 “你们家不是卢四夫人的对手。” 昨夜在郑归音的询问下,侬秋声临走时难得迟疑了一回,但抱着手里的药盒,她还是快人快语,“有些事你得去京城才能明白。但你只看,平宁侯府的世子程青云被卢四夫人坑害——”顿了顿,她想起卢四夫人的身份,用表情空白的无辜脸对着她,郑归音几乎没笑出为来,侬秋声眼睛不能用,但这察言观色的习惯可没丢,她笑道:“我和他们侯府不认亲。” 侬秋声半张了唇,表示了一个惊讶却赞同的表情,立时接了下去,“你姐姐——卢四夫人可不好惹!程青云是嫡长子,娶的又是秀王府的城阳郡主。堂堂的郡马都尉现在连世子位都保不住。但你看看,他丈人秀王府里也没有吭一声。那可是官家的本家!” “…我明白了,我们家会暂时忍耐的。递状纸不过是个过场。总不能让她欺上头来。” 郑归音笑着,看着小丫头们换了衣匆匆来接,就送着这位爽快的侬娘子去了,还自白笑道:“我们家难道还能和秀王府比?他都忍了我们有什么不能忍的。我家既不姓赵也没有个小儿子给太上皇做养 子现在成了官家。” 明州城的清晨,郑家河船上青帘半帘绢纱朦胧。船过时,他分明看到她新梳的曲云髻,挑起的单珠钗簪在发髻后尾上宛如朝花初绽,摇曳生姿。 窗纱轻薄,她侧坐着,在晨阳下化成一片浅金色的秀美剪影。他不禁就看痴了。 隔着帘,她何尝没看到他立在船头的俊逸身影,但她对他堆起来的迷人笑脸视若无睹。啪一声打下了帘子,隔绝了他的视线。 这还算是正常,他无奈叹气,重振精神,手一挥,让自家的船跟在她的船后。 两船并行。 他突然在她的舱中看到一个陌生男子。 这男子穿一身素紫锦绣大衫,头戴着东坡巾,一看就知道并不是家丁。 “怎么回事?”他顿时沉脸。 船舱里,嫣浓却还在问道:“姑娘,卢四夫人的船今天也要从城外河道上走。咱们真的要…要撞上去?昨天你不是和侬娘子说——” 不是说要暂时忍耐? 郑归音心不在焉,又不愿意去理会外面船上的傅映风,只随口道:“没错。我又没编造假罪证闯到京城里去告御状,诬告平宁侯府全家谋反活该抄家灭族——这不就是忍耐了?” 043不许为妾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不待傅映风吩咐,丁良早就悄悄叫人察看。只见得舱中影影绰绰,那紫服男子站在前舱,她坐在了中舱,前后隔绝。丫头婆子们进出不停。她们在郑归音面前,手里举起的锦缎彩绸。 匹匹织锦折射出幽微而华丽的光彩,让傅九公子的脸色好了三分。这时,他突然发现她坐在窗内也不是故意不看他,而是确实没功夫。 她是在忙着看衣裳,看首饰? 丁良回报前,他就已经看清前舱里候着的男子是谁。他是城里大首饰铺宝昌隆的二掌柜。傅映风开颜了。 “去和他说。郑娘子喜欢什么。挑好了都留下。” “公子,哪里还要现在去说?上回不就吩咐过他,要是郑家娘子来铺子里挑首饰,记得悄悄记公子的帐?” 丁良跑回来嘻嘻笑。宝昌隆的二掌柜在前舱里,用不着再递话也这样低声吩咐着。 两名铺婆跟着他来,捧着几只首饰盒要进去,拜见过郑家二娘子后,少不得也这样巴结陪笑。她们向来只在富家内宅里进出,一听掌柜吩咐就知道郑家和东家关系不浅。 “…看来不假了。你们宝昌隆背后的东家是傅府的公子?” 郑归音听到这样的话,随手把两支镶紫晶的金钗子丢回了首饰盒里,冷笑着斜视逢紫,“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了?不看了,看衣裳。” 逢紫确实是不知道。 她暗中委屈,暗暗斜眼横了外面的船头站着的傅九公子。心想这也就是在明州城了,要是在泉州城哪家的大铺子她不清楚? “公子,郑姑娘没要首饰,衣料挑了十几匹上等货,成衣也捡了三四件。” 因为有了自己人在船上,傅映风很容易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顺兴绣坊自然不是他的生意,而是明州城有名的宫中锦绣院里退职老绣娘的生意。但他也知道,她挑的衣裳要的是今春京城新出来的款式。 这是每季各府夫人们的例行旧事。明州城以顺兴绣坊为首,对京城时尚最为消息灵通。 “停船,等一等。” 今日既然都是去吃春宴,私下还有机会见面,她想打扮得出众一些,他会不欢喜? 他耐心等着她挑衣裳。 郑归音挑好了衣裳和料子,还要雇顺兴绣坊的三名绣娘跟着去春宴,这几天就做出来,没料到绣坊里的老针钱师傅陪笑道: “姑娘这是要选进宫?不是老身多嘴,因为各府里的娘子为了这回采花使大人的春宴都在制衣裳,小店实在是抽出不人手了。” 老针娘的眼睛毒,这郑二娘子和宝昌隆的关系一看就知道不寻常。这一船上的用度摆设也是极上等。明摆着郑家有财力巴结上了傅府里的采花使大人,做衣裳岂不就是要参选? 但实在太晚没人手了。 老针娘还有些忐忑怕她翻脸发作,没料到也好说话,她失笑道: “是我没想到。既然是这样,你们眼下的生意全靠秀王世孙和傅大人照顾了。怎么见着他的船不去给他问个好请个安。也是咱们生意人的礼数。” 傅映风是知道这几天城里各处的绣坊铺子生意极好,但他也没料到老绣娘们规规矩矩坐着小船过来向他请安问好,多谢采花使大人照顾了绣坊的生意。 “…郑家娘子这样吩咐的?” “是,大人,郑家这就是知恩的厚道人家呢。这也是咱们绣坊的感激之情。” 顺兴坊的老绣娘们人老成精,暗示着采花使大人果然好眼光,郑家二娘子秀外慧中一看就是要被抬举选进宫的。难怪人家这样有把握,临到开春宴的当天才来挑衣服挑首饰。 这不是有傅大人背后撑腰? “有傅大人这样的贵人,郑家娘子将来必定是大福气。这郑家将来那天大的富贵不就是傅大人赏给他们家的?” 这样巴结的讨喜话,说起来半点不费劲。 “…”他苦笑着打发了她们离去,丁良看着他居然没发作。平常公子一听她要进宫之类的话不是就火冒三丈? “公子,郑娘子叫她们过来请安,是故意和您赌个气。可别当真。” 连丁良也是这样劝着,“您才是皇上的采花使,她去参什么选?不论怎么着都会被公子你划去名字不是?更何况…” 更何况她是商女,现在还没有上册子的资格。 至于这三天的春宴是秀王世孙的名义,是太上皇的采花使重挑选女,这事就在公子的眼皮子底下,她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傅映风确实也是这样想。他琢磨着她八成还是和他闹呢,便道: “鲜果鲜花可备好了?你送过去,和她好好说…”他吩咐着,丁良却向公子打出个眼色,他转头一看,窗外正看到郑大公子从城外坐船过来接妹妹了。 他昨天晚上还要弄死郑锦文,今天和赵一明说好了回京城再提后。他就觉得要和郑大公子搭个话才行。他挥手叫自己的船和郑大公子的船缓缓靠上。和兄长拉些关系,才方便他找机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比如他可以告诉她,秀王世孙明明是这三天钱园春宴的主角,现在却去庄子里接侬秋声了,她知道不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她要是不明白,他可以告诉她,这表示他傅映风和侬秋声早没有关系了。 郑锦文上了她的船,也在说秀王世孙对侬秋声有意的风流逸事,就笑道: “刚才我远远看到你这边船挤热闹,还以为是秀王世孙的船。他不是去接侬秋声?他也就在明州城才敢向官伎这样献殷勤了。在京城里是极低调极守本份的。否则哪里轮得到咱们宰相府的衙内们在京城里横行?” 郑大公子正说着,她压根没理会。要不是这人连累她,她昨天晚上何必逃到庄子上住?去年也是为了他和赵一明结仇的事,她才从泉州赶到赵家庄子上来求和,多亏了赵一明是个明白人。 正想着的时候,她瞧到傅映风的身影站在船头,渐渐移近,她把怨气转移到了郑锦文身上,看着傅映风就觉得顺眼了,不自禁有了一丝笑意。 郑锦文看了看妹子,看了看那边船上的傅映风,哧笑着低声道: “不妥当。以前他是比张三衙内还没分寸的公子哥。你和他好,将来要被他欺负的。他的外号’范衙内’你没听说过?” 她倚着窗,手指缠在了青帘雨滴式的窗帘流苏上,只当是耳边风,他又压低声音道: “侬秋声的第一回在碧池寺里被几个公子哥祸害了的事你没听说过?” “…” 她骇然猛然转头看他。郑锦文的眼神笃定,“我听说领头的就是傅映风。” 她深吸一口气。不待她开口问清,他又继续道:“他那时可是烂泥扶不上墙,别看他现在改了就以为他是个好东西!杀金国人是好事,但正经公子哥谁去边境上杀金国人?这不是因为他在京城里祸害得罪了人才被赶过去的?正经上等人家的子弟得是赵一明那样,花点钱闹点事就行了,更好一点是范宰相家他那几个表哥,都是读书中举的。谁和他闹在一起?” “…这些话,你是从傅三公子嘴里听来的还是从傅四公子嘴里听的?” 她手握着帘绳,冷笑, “他们的话我不信。我还知道侬秋声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呢!不就是你帮着张衙内烧赵一明家的铺子的时候,她的眼睛被烟熏瞎的呢。” “至少我没让她烧死在里面吧?你要不信,你去问傅映风的老娘范夫人。” 远远的,果然就看到就看到傅府女眷的船也过来了。傅映风的母亲范夫人也去钱园赴 春宴。傅九没料到这样赶巧,看着母亲的船过来,连忙就叫船调方向,靠过去拜见母亲。 这船一转,郑归音反倒一挑帘,露出了脸。他意外欣喜,就看到了她双眼中的讥笑之意。 “…我可不是怕被母亲看到!” 他脑中一闪,连忙解释,啪的一声她的帘子彻底摔下来了。 帘后,她的脸色淡了下来。手指间的流苏间,只有斑驳的浅金光点。郑锦文觑着她,道: “看吧。他是想改好了。但他这样的人家,改好了的公子哥谁的亲事不是父母作主?你们互相看对了眼这又算得上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他就算是心里有你,也要在家里人面前摆出和你绝没牵扯的样子才行是吧?…” 郑锦文说到这里,把脸色也放了下来,摆出了兄长的架子, “做妾不行!你记住了!” “…因为扶不正?” 她嘲笑着回头看他。他居然点了头,笑道: “没错!” 044另有所爱母亲怒意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舱里的屏帘帷帐重重地放下来,淡青一层穗黄一层嫣红一层,春风吹动里面衣香髻影,香风佩响,不知道有多少夫人小姐们在里面坐着, “母亲。孩儿过来向母亲请安。” 他早就习惯,静立等得范夫人身边的心腹婆子引他进去,没料到这回出来的美貌女子身姿袅娜,白裳青裙,他暗暗皱眉。来人竟然是柳空蝉。 “公子。请。” 她自知这回去春宴,就要被范夫人送到傅映风的身边,身份与在别宅里又大不相同,她双颊染艳面带羞红,偷偷瞟过了傅映风,见他冷淡依旧,她咬唇后素手轻引,请他入内。 前舱里婆子丫头们环立,隐约就听到里面有范夫人向傅大夫人,二夫人笑语着。 “不着家不见影子,早应该让他进来给婶娘们问个好。隔着帘向妹妹们赔个罪。” “他身上有皇上差事呢,何必折腾他。都是哥哥妹妹的,讲究那些个?姑娘们都小呢,大姑娘在宫里不是也念着这个兄弟?揭帘子叫他进来吧。我也几日没见他了。怪想的。” 一阵子莺声笑语后,傅娘娘的母亲――得了承恩侯夫人诰命的傅二夫人也笑着,“正是呢。见过了就让你们亲母子说话,我们不来讨你们的嫌。去后面坐一会儿免得他不自在。” 他没料到几房的婶娘都来挤自家老娘的船了,但也明白这就是因为他如今的差事。 他规矩进去了,在中舱看着撤去了绣花鸟屏风,半卷的粉绢帐子后是当中坐了几位婶娘。后面姹紫嫣红,罗扇珠坠,坐着的是傅府里和他一辈的妹妹们。 虽然在家里论长幼,但傅二夫人是超品的侯夫人,傅淑妃的母亲,只见得她翟衣珠冠华贵逼人,他眼一低,不去想儿时母亲做清远侯府的侯夫人时,也是如此坐享富贵,如今嫁给傅四老爷却连个诰命都没有。 他深深施礼后,夫人们都撤了座,几房的妹妹们同时起身问好。 “九哥哥。” 互相见过之后,姑娘们也随着到后面去了。他毕竟是继兄不是傅家的亲儿子。内舱里只有两个心腹婆子并柳空蝉,范夫人笑着向他招手。 “昨晚不是说要回来?叫我好等。看你这副没睡的样子,为皇上办差也要注意身子――今天去春宴上要住上三天,那些小子们不知道侍候,让桂妈妈跟着了吗?” “母亲放心。跟着呢,大清早的丁良打发人去接她了。” 他打了一肚子的盘算要拒收这柳空蝉,没料到范夫人半点也没有着急塞人给他的意思,只拉着他的手,叫他坐在身边。 不用吩咐,就有婆子把食盒里带过来的温热参汤取出来,递给柳空蝉,柳空蝉轻移莲步,恭敬小心奉到他手上,当着老娘的面他没言语地接了。 范夫人看得欢喜,看着他喝了一半,他突然开口道: “母亲,儿子有个喜欢的娘子。” 柳空蝉咬唇白了脸,低下头,两个婆子相视愕然,范夫人却是笑了起来道: “昨晚就是要和我说这件事?娘听着呢。我们母子也许久没说过私房话了。” 他难免有些心中难受,最初父亲清远侯兵败降敌的消息传来,母亲万念俱灰,头一件事就是暗中叫了桂妈妈把他送外祖府里,唯恐他受到牵连。 到得他的世子爵位不保,他也听说是二房叔父过去和娘商量,说是都打点妥当,靠着秦家几辈的老脸不牵连他人,跪着求她与丈夫和离改嫁,让世子也改姓,让秦家大房独自承担起这叛国之罪。 她眼里的泪水都哭干了。 现在十多年过去,她与傅四老爷虽然夫妻和睦,生有一儿一女,但直到去年年末他父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刻,她的精神气才彻底回到了眼睛里来。 范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儿子,傅映风看了柳空蝉一眼,把参汤碗递过去,就撩袍跪在范夫人面前道: “母亲,儿子在外面看着了一个真心喜欢的娘子。” 范夫人没料到他如此慎重其事,意外之后,欢喜笑着摸他的脸,道: “果然我儿心里有人了?” 他微惊还没有开口,就听她道: “既然有。母亲当然要帮你看看。总是这明州城的姑娘是不是?母亲替你看过了,才好叫官媒上门去和她家长辈们商量,等你和赵娘子成了婚,早些抬进来陪你。不叫她耽误了年华埋怨你。” “…母亲。”他早有准备,这时还是顿了顿,“我想娶这家娘子做正妻。” “…你是朝廷命官。” 范夫人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正视着他,“你可不能像商家那样不讲规矩娶平妻的。只能有赵娘子一个正妻。” 柳空蝉万万没料到事情能到这份上,她当然知道他看中的是郑二娘子,心里正骂着这时又怀疑了起来――公子不至于要娶那商家女做正妻吧。 “母亲,她也是公侯家的血脉,不能委屈做妾的。再者,赵娘子交给母亲的那封信――” 范夫人一抬手,婆子们和柳空蝉连忙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她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范夫人沉声说道: “你说的信不是赵娘子交给我的信。你明白不明白?” “…” 他深知那信虽简薄,分量却是太重。 “那是你爹中遗留给赵娘子的父亲赵守元,赵守元藏了十三年的信。是去年本朝使团里的随员孟记事舍命暗中带回来的书信。信上写的就是你父亲的遗命。” 他生为人子,这时就只能跪直了恭敬静听。范夫人沉声道: “我儿是豪杰。为了尊父命拒绝了皇上的赐婚。这是天大的孝名。就算是皇上冷落了你把你贬到明州城。他也要召你回去的。更何况你舆公主要娶的也是赵家的宗女。这就是忠君。我儿忠孝两全,年少时的多少过错都可以一笔抹过,将来只要为皇上尽忠竭智,前途不可限量。” 范夫人字缓腔圆,一字一吐。 傅映风听在耳中,倒也觉出了母亲果然不愧是范老宰相的小女儿,所以他反问道: “母亲觉得我不应该再去娶另一位女子?” “…只要不是公侯府的娘子,旁的女子我儿尽管去喜欢。” 范夫人叹了口气,眼带疼爱, “只要你喜欢,母亲就为你设法抬进来做妾。但公侯勋贵府中的不行。” 她眼中透出些许忧色,“她们的身份岂能为妾?一则是妾大过妻家无宁日。二则是他们的长辈也绝不会答应。我只恐我儿将来白白伤心。” “…” 他看着母亲耳边新生几丝白发,盖在了镶宝石的凤尾金掩鬓下,不忍再让她焦心。但他同样又想到了郑归音伏在他怀中抬起头时的笑脸,想起她刚才摔下船帘时的讥笑冷淡。 他不能退后。 泉州查到的种种传闻都让他清楚:郑归音是不可能做妾的。 045另有所爱母亲怒意下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母亲,赵娘子手上的信,真是父亲的亲笔?” “…”范夫人收回了手,久久凝视着他,因为他不动声色地回视着母亲,她终归是叹了口气,“我说了是,那就是。你明白了?” 他直视着范夫人,过了半晌站了起来,双拳紧握道: “母亲,我在外面出生入死也洗不清父亲的污名?我这一生就只能靠着外祖父和母亲为我机关算尽来保住一条命?” 范夫人同样板了脸。 “你错了。皇上要保你的命。你才能保住命。” 他沉默许久,双手在衣袖里紧了又紧,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范夫人叫住了他,叹气道: “我的儿,和娘说是哪一家的娘子。明州城里的公侯子弟要你为难的难不成是平宁侯府家的女儿?他家和你一辈的只有庶女了。娘为你设法娶进来做平妻。” “虽然是平宁侯家的,但是她…” 他说起郑归音,心情总算是平缓了一睦,范夫人见他一提起这女子就眼角带笑,心里沉了下去,他这时就摆明了道: “母亲,我不是因为她是公侯府的娘子才要娶为妻。” 在这转眼,范夫人就明白了他的心上人是谁。 “不行!映风,你竟然——”她霍然站起。 “母亲!儿子知道让母亲为难,但儿子只要改回秦姓,未必不能娶她——!” 他从贴身的衣内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铜饰,上面是当年他受封为清远侯世子时的生父送给他的刀扣,上面两字是秦侯爷手书的“山河”。 范夫人万万没料到傅映风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思。眼看着先夫的遗物,她眼中蓄泪倒退几步,脸色煞 白几乎站不住。傅映风见得母亲如此,心中难过连忙去扶住,叫道: “母亲?!来人——” “不许进来——!” 范夫人厉声喝止了外面的婆子丫头,在舱中握紧了他的手,颤声摇头道: “不行的。你要是想拿回爵位,别人容不得你活下去的。皇上也保不住你。” “儿子会小心的,母亲——” 这时外面突然就听到了沉沉的一声撞响,接着是一片喧哗惊喊。 “不好了,撞船了——”他下意识侧身向窗外看去,却恰好看到了让他魂飞胆裂的一幕: 郑归音的船猛然撞到了平宁侯府的家船上。 “母亲,儿子去看看。” “映风!别去,那船上要是破了太危险。” 河道上纷乱不堪。 卢开音在船上有三分狼狈,她并没有因为方才的撞船摔倒,却也要扶着窗框站稳,发髻微乱。舱里婆子丫头们摔了一地,同船的程六娘子也气得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四嫂。哪里来的疯子敢撞我们家的船!” “…傅九公子上郑家的船去了?” 吵闹声中,卢开音还是瞬间把握住了局面的变化,她扶着丫头的手,皱眉自语, “…事情不妥。傅映风与我妹妹的关系不寻常。” 意识到这一点的不仅是她,还有刚刚知道儿子看上郑二娘子的范夫人。范夫人默默坐在舱中,瞧着傅映风匆匆离开去郑家船上探望。 “夫人,九公子什么时候和郑家大公子这样好了?这样急慌慌地上船去探望。那边的船要是撞坏了岂不是危险?夫人,是不是郑家那个二娘子…” 跟着范夫人的婆子里很有几个是从范府跟到了侯府,又从侯府跟到了傅府的心腹,看人看事颇有几 分眼力。 范夫人站起身,来到窗边。她瞧着河道上交错撞在一起的两条船,缓缓道: “我叫人打听过,郑家能从三年前那桩案子里脱身,是因为到京城里找到了靠山。既然是平宁侯的嫡亲外甥女,做外室的事应该是假的,映风必定查过是流言。他是容不了的…但眼下是怎么回事?” 身边婆子上前,在她耳边小声细说了卢四夫人和郑二娘子的传闻。 “什么?这两人还是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姐妹?争成这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情分,他们家的人怎么能嫁给映风,那岂不就是搅家精?!” 范夫人越说越怒,尤其是她的小女儿傅小妹溜过来扑到母亲怀里,问着九哥哥什么时候再来说话儿,她就更沉下了脸。 “叫桂妈妈来!让他好好劝公子。这等女子绝不能嫁进来!” 柳空蝉暗暗欢喜,连忙应了,旁边两个婆子也深知夫人的心事: 九公子和傅小妹、傅小弟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要是也像郑二娘子与卢四夫人一样翻脸成仇,范夫人是绝不允许的。 “她对亲姐姐尚且如此,对我儿又岂有半分真心!” 傅映风何尝不知道经了这回事,母亲会对郑归音观感不佳。 但他急步上船时,远远看着帘后的女子,更清楚她如果不是计划妥当,绝不至于做出这样对她自己没好处的事。 百般的思绪在心头,偏偏他一上船,又忘记这些了。船头比他来得还早的是许文修。 许公子正和郑大公子说话,他来探望、问侯损伤,郑锦文是假惺惺地客气,这两个人都是虚伪笑脸,还同时转头向傅映风招呼: “傅大人。” 傅映风明明记得许家和郑家也是结了大仇吧?怎么又让许文修上船了? 他皮笑肉不笑:“许公子也去钱园?” 要不是郑归音在中舱里同样有女客,她压根没出来,他只怕当场就得发作。许文修很识趣地告辞了,傅映风用难看的脸色赶走了一个他不想见的人,心情愉悦暂时没发现中舱的女客同样是他不想见的女子——侬秋声。 中舱里,郑归音瞅着侬秋声,久久不语后突然道: “侬娘子要是为自己找条后路,傅九公子这边就算了。” 侬秋声这时没有系眼巾,像是用过最后一副药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她听得郑归音的话,双眼微眯着,准确地把茶放回嫣浓的托盘里。 她双臂上披着的帛带拖曳在地,时不时在河风中飞起一角,她掩唇笑了起来。 “你何必多心?奴可不会和你抢人。再说了,傅家奴不敢去。赵慧儿要是没有一个赵姓,的宗女身份,怎么能被傅府里的那位夫人看上眼?奴又算什么?倒是郑二娘子你—” “范夫人看中了赵慧儿。我明白。”她淡然抿了一口茶,放下,“她绝不会允许其他女子做傅九夫人。”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的傅映风和郑大公子说话的声音。 “…锦文兄。船上内眷可安好?” 他急于探问,郑锦文拖拖拉拉完全没有让他进舱的意思。傅映风正嫌他碍事,没料到中舱的湘妃竹帘一揭,转身走出来的女子居然是侬秋声。 他当即就僵住了。 扭头看到他,侬秋声同样是一脸震惊,她眯着眼,用手中的折扇子挡去一些阳光,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傅九…公子?” 如他听说的,她的眼睛这两天果然能看到了。 046旧爱相逢新欢难聚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四目相对间,他与她都瞬间察觉到,他们在这里相遇绝不是偶然。斑驳的光影竹帘后,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们。 “…傅大人。” “…侬娘子。” 郑归音在帘后看着。她仔细辩认傅映风和侬秋声的神色,又瞧着这一男一女间行礼如仪,客气寒暄的模样。侬娘子斯文有理,平常清脆爽利的声音含糊起来,带了些许不安局促。 郑归音甚至还看出了她清冷的粉面上隐透出的一抹涨红,侬秋声看着傅映风的眼神不善至极却又带着三分柔和,傅映风半点也没有平常与官伎们说笑时的自在风流,侧着身子透出一股子尴尬劲。 她立时判断出:他们关系不浅,真是旧相好。但绝不至于是传言里那样侬秋声被傅映风祸害过。 “世孙还有些事要在城中处置,奴就自己先来了。” 侬秋声收拾心情迅速镇定下来,赶紧把秀王世孙祭了出来。她只要当傅映风不存在,举手投足间就透出欣然喜色,自然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眼睛有彻底好的希望,更是因为秀王世孙在她眼盲的时候没有弃她如敝履。 “原来如此。” 傅映风顿时也精神大振,连忙把秀王世孙宅心仁厚重情重义好好夸了一番。他打从一进 舱就感觉到郑归音冷冰冰的视线。她在帘后一声不吭,就是要看看他遇上侬秋声是什么反应。傅映风决定要深深地体谅她的这种小心机,这不就是女子的小心眼和爱吃醋? “我年少时见识的美人太少,见到小姑娘侬秋声时惊为天人,比现在的秀王世孙还要没见识。后来碧池寺里的事更是乱成一团根本说不清。但现在我和她却绝没有瓜葛。” 他这回来船上,在心里是想这样亲口解释。但人家郑归音明摆着不想听解释、 她要自己看。 “…奴先告退,还要去钱家别庄里帮着安排家伎们的歌舞,以待诸位高宾。” “侬娘子客气了。”郑家兄妹同时笑答,傅映风也含糊了一句,眼睛瞟着帘子里只看她的脸色。郑归音瞧着这做贼心虚的样就来气。她转身,给了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嫣浓在内瞧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脸色,赶紧退开了些。 傅映风在外面还被郑大公子拦着说话,她移步坐在了窗边,琢磨不清这侬娘子到底是赵一明的人还是秀王世孙的人。方才她试探过侬秋声,现在看了,也确实不像是傅映风的人。但想想她身为官伎,不论哪家的公侯府第都不可能容她进门做妾。 官伎,不过是公子哥们未娶妻前的一个喜好罢了。 郑锦文告了罪,把侬秋声一路送到船头。前舱仆从们又敬茶待客,好不容易人少了,傅映风站起想进中舱里和她说话,刚一碰帘子就听到咳嗽声从身后传来。郑锦文及时回来。 他请了傅映风在前舱坐下,再叫人上茶点:“谢过九公子来探望…” “锦文兄客气,你我也是神交已久,只是没有机会亲近…” 他深知,郑大公子和他有仇没交情,不会让自家妹妹和他单独说上几句话,他正想着回了京城看来要和郑锦文改善一下关系,没料到郑大公子更加出人意料。他隔着帘子就问妹妹,道: “你问过侬秋声了?她的消息向来灵通。怕是没有错了。昨天晚上,范夫人差了两个婆子去钱家别庄,把赵慧儿娘子身边的丫头绿雁打死灭口了?” 这话里牵涉到人家的老娘和订亲妻室,傅映风眉头一挑,忍着没发作。郑锦文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转头还对他笑道: “这事本来是许文修知会我家的。我怕是谣言,就让舍妹向侬娘子打听了两句。” 但问谁也不如问傅映风这个当事人。 “…郑大公子的心胸倒是不凡。连许家也能继续结交。” “我不是连你也结交了?” “…”傅映风决定对他视而不见,转头看她说起了正经事,“我看了你船头上的损伤,以后小心些 。水上的事不是玩的。” 她还没出声,旁观的郑锦文哧笑一声,让人不得不关注他,但他又不说话,只是笑。傅映风闭嘴决定冷场。郑大公子还是能自顾自地笑道: “那绿雁丫头是傅老三、傅老四的人吧?安插在赵娘子身边。昨天晚上那丫头偷了赵娘子的耳环夹在信里送到…这里,设下圈套就是她?” 总算他还有分寸,没有直接说出那封假信和耳环从赵慧儿手上送到他郑锦文手上,傅映风不动声色,听他问着, “结果,傅九公子你反过来利用这封信来给我设局?结果就引出了范夫人?你们家的事我不该多问。只是因为关系着我的小命就不一样了。要不是许文修让人暗中来送信,我还不知道哟。” 傅映风很干脆地给了他一个交代,道:“傅老三和傅老四被我捉到把柄,把你出卖了。回了京城找个机会让你讹他们一回。” “好说。” 郑锦文目的达到就起了身,自去前舱的桌边写信顺便监视。他想着自己真是好哥哥,明明作主给二妹寻了宰相府的婚事还能体贴妹妹,让她再见见一点也不适合的人。谁让她自己看中了呢? 感叹着自己真是开明的长房长兄,他兴起叫逢紫来侍候笔墨。准备写诗夸奖自己一番。傅映风见得人家兄长高抬了贵手给了一小会说话的机会,哪里还不知道把握?他回头看了一眼前中舱之间的帘子都挑得高高,郑锦文的书桌斜对着舱门,随时会进来让他滚蛋。 “方才没吓着?”他咳了咳,还是又问了问撞船的事。 “…多劳费心了。”她终于出声,他心中欢喜轻揭帘子步进了中舱。丫头婆子们都退到了屏后说话,她坐在窗边,瞟着他。 “许文修是怎么回事?”他没忍住一开口就是不满,“他还在纠缠你?” “…你觉得可能吗?”她坐在半卷的帘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斑驳的阳光落在了书页上,仿佛她瞳中的光。他瞧着她无动于衷的神色,仿佛许文修于她而言就是个死人,他立时就领悟他方才的表现 并不让她满意。 他遇上侬秋声时可没有她这样镇定。 “…”咳了咳,他又心虚气短了。 在她的身后,中舱被四折雪绢小屏风隔出一个角落,阳光片片洒落,屏后是嫣浓并冯婆子几个心腹,在收拾她的衣箱。 她放下书瞟着他,突然笑道:“你母亲喜欢赵慧儿?” “…无依无靠又姓赵。平常在府里进出时看着又知分寸。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凝视着她,“我昨晚才确定她是我母亲指使的。” 否则怎么会是范夫人出面收拾残局? “有些事我还在查。你等我一阵子。” “你要是没订赵慧儿,如果娶了嘉国长公主就会卷进宫里的事去了?”她想了想。最近郑大公子和她说了不少京城里的事。 “…对。” 这才是他母亲坚持让他娶赵慧儿的原因。 047骨肉成仇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那你知道她…” 她又开口,想问傅映风是不是知道赵慧儿以前订过一桩亲事?但她还是作罢,范夫人未必知道,然而就算知道这位夫人也不见得在乎,她以羡慕的眼神看着他,叹道: “那你还查什么。明摆着你有福气。你母亲这是为你好。替你娶个让皇帝更省事的妻子。” 总而言之他的妻室姓赵就行了。 何必是公主? 她的羡慕眼神让他不禁笑了起来。才因为郑家还和许文修来往的不悦一扫而空,他坐在她面前,笑道:“我只喜欢你。” 突然的表白倒也没让她动容,倒惹来屏风后丫头们的窃笑声,还有冯妈妈小声的骂声。 她凝神地看着他,再一次欲言又止。她想问一句是不是范夫人知道他们的事了,是不是她果然不答应他们的亲事? 但她还是没有问。 “怎么不问我?”傅映风却开了口。他坐在了几桌前,袖子下的手轻轻伸过去,在她的袖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挣了挣,没挣脱,只能笑道:“问你什么呢?” “问我是不是非要娶了赵家的女儿,才能让皇上看在我父亲曾经教过他骑射的半师份上,继续保着我的命。是不是非要靠着老婆,才能让我以后有一份前程。不至于爵位没有了,母亲改嫁了,家也没有了。出生入死打来的军功也只是让我能光鲜点去做个闲散驸马…” 她伸手,掩住了他的嘴。 帘子外面,郑锦文瞥了这两人一眼,瞧着还只是拉拉扯扯的程度,就继续低头写信,书桌边的逢紫竖着耳朵,隐约偷听了一句半句却是吓得不轻。 她没想到傅九公子在外面是风头正健的皇上采花使。私下里的处境如此艰难。 “可是我的家世身份差了公主百倍不止。就算是与赵慧儿相比也是差了十倍有余。” 郑归音叹了口气, “你如果为了要自己挣个前程,非要找个身份差、名声不好的女子来喜欢。好好的公主、宗女都不要,闹着非我不娶了。觉得这样就是大丈夫了。这事看着也有些悬。” 在他愕然发怔的时候,她巧妙暗示着:这样不长脑子的事,她可不奉陪。 “你又是如此看我?” 他沉了脸,接着听到她下一句话:“虽然说我等你几年并不妨…” 终于听到她说等几年不妨,傅映风欣喜之时,想来想去,没想好怎么表达他的欢喜。 她又伸出手,掩住他的嘴,让他犯不着又来说只喜欢她的那些情话。 郑二姑娘不信那套。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苦笑,“你说,我照办就是。” 旁听到这里,郑锦文在帘外叹着气,终于觉得傅映风对这妹妹算是有一点真心了。那样精明厉害的人蠢成了这样。她二妹这么明白的话都没听明白。 她嘴上说着不相信他会喜欢名声差身份低的商女,又说过几年也无妨。 这不就是明摆着她要进宫?进宫一则是名声好了,二来,她就能按原计划和赵若愚联手开海禁给郑家封官。 这样的大事没有几年怎么办得成? “难道我们还要在一起?” 她终于叹气, “你知道,我不想你因为要娶我出什么事。你母亲没为你争爵位必定有她的道理。”她看着他沉下的双眼,“但你要我什么也不想,就等着你来求亲,我也做不到。” 她抽回了手,直视于他,“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过几年再说吧。” 过几年,花开花落,人事全变。 也就罢了。 “…” 傅映风回到自己船上,站在船头木然出神。脚步声渐近。他一横眼要发怒,竟然是柳空蝉。 她神情弱怯,素手奉茶,看来是被范夫人直接送到他船上来了。 丁良在一边看着,本来以为公子必要赶人,没料到傅映风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居然没出声,柳空蝉强忍欢喜悄悄退在了他身边。 这就是留她在身边的意思了。 桂妈妈也躲在屏风后看着,立时就叫人去范夫人船上把柳空蝉的小行李搬过来,也向范夫人报喜。只说到了钱园就让柳空蝉在内室里照顾公子的起居。 三天过去自然就是姨娘了。范夫人得了这消息,意外之时也长长松了口气。 “我儿还没有糊涂。” 她欣慰笑着,心里对郑归音的厌憎之时难免少了三分,寻思一会招人吩吩道: “到了钱园,留神看看这位郑二娘子品貌如何。她既然来这春宴上总是为了郑家看看参选的事。若是容貌有六分的好,想来也足以进宫了。” 婆子会意点头。 傅映风喝了半盏茶也回过神来。回到舱里,挥退他人只召了丁良。 “去和许文修说,他让郑锦文给我传的话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他去郑家的船上,刻意是要等我。他要送族妹进宫,想试探我的这个采花使。我也不为难他——” 但如果他三位族妹里没有能压过傅淑妃和程夫人的良材美玉… “他也不用白费这个心思了。” “…是,小的明白。” 丁良一听,背上就蹿起了一股子冰凉战栗之意,却像是全身都兴奋了起来。 公子准备了许久,要拿回清远侯府爵位的计划终于开始了。 “要爵位不过是军功。我替皇上从私商手上收钱进内库筹军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让许家继续经手其实要容易得多。” 傅映风唇边带出一丝森然笑意。 “钱粮足了,才能再次北伐。” 窗外河道上来了一条官船,为了撞船的事故,河道巡查的衙门出来查问。然而苦主和被告一家是勋贵平宁侯府,一家也是豪富郑家有张宰相府做靠山。 衙门问话就是走个样子,毕竟河道不能被占着,城内陆续驶来的船都停着等通行。 过了不短的时辰,傅映风感觉到脚下微动,知道船开始开了。 “还有,盯着秀王世孙那边,太上皇的选女名册有变化就知会我。” “是,公子。” 丁良一听就知道,公子和郑二娘子没谈妥。这是又闹翻的意思? 傅映风面上半点不露,去了范夫人的船,抱着小妹妹说话,又问小弟弟今日怎么还去学里读书不出来玩一玩,对身子不好。这样果然叫范夫人欢喜,本来要骂他的心思都熄了。 “听说你前几日在城外遇上你父亲了?” 范夫人表面含笑,实则小心翼翼地问着。 “是。父亲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四明亭钓鱼。我和小弟说好了,等踏青的时候带他骑马。” 他诚恳地笑着, “这几天儿子想到他还要读书。这话也就算了。” “…”范夫人哭笑不得。 这长子明明知道,十岁以下的傅家子弟日日都要在府学里读书,节庆也不例外。不能让他们嬉玩荒废了——这是宫里淑妃每年都要叫女官来叮嘱一回的话。他却故意哄着小儿子白高兴一场。 范夫人也不说大儿子欺负小儿子,傅映风也不在老娘面前为郑归音解释。他更不提自己 非要娶的人是谁。自有丁良去桂妈妈耳朵边嘀咕了,桂妈妈上船来背地里向范夫人禀告道: “夫人,平宁侯的妹妹那和夫人您不一样的。夫人这边先嫁了侯爷,再嫁的也是傅淑妃的叔父,承恩侯的弟弟。虽说是没诰命也是一样的公侯门第。刘老夫人先嫁的那可是宰相府里的长子,后来嫁的那位听说只是北边的穷汉铁匠。难免就有了些偏心…” 048门当户对公子美人上 看言情小说请上YanqiNgHai.Com “胡说。都是自己生的孩子。手心是肉,手背就不是肉了?” 傅小妹玩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傅映风去后面给同船几位伯母请安。 范夫人摩沙着女儿的小脑袋, “就算是有些偏心,做儿女的难道不体谅母亲的辛苦为难?这些想头都没有,还谈什么骨肉?便是我偏心了映风,他有了出息难道还不护着弟弟妹妹,为他们出力?要是那样,我第一个不容他!” 平宁侯府的船上,程六娘程若幽被丫头们扶起,也不肯梳妆,坐在妆台前,照出一头发乱钗斜,狼狈不堪。 她咬牙看着郑家的船缓缓移开,下仆们摔得东倒西歪,前面有管事去和河道衙门里的人打交道,偏偏卢开音在中舱里坐着,毫不动容的神情。 “往常里都听人说四嫂是个女中诸葛,现在看着,别人踩到头上来了也不敢吭一声吧?” 她再也受不了,甩开丫头们到了卢开音面前, “四嫂是欠了她的还是偷了她的?怎么平宁侯府如今都要向向一个商家低头了?!” 双絮变色,卢开音却是挥手让丫头们都退了下去,冷淡看着她道: “你在气什么?因为傅五公子去了郑家的船上?” 稆若幽美眸猛睁,惊骇地看着卢四夫人平静的脸,气得发战。 “胡说——四嫂你在胡说什么?” 她是每日在内宅里学规矩的侯府小姐,就算是姨娘养的庶女,也不会和什么傅五公子扯上关系! 傅五那可是傅妃娘娘同一房的庶弟。采花使傅九公子的五哥。 河道上的官差们来查看。过场不能少,河道官傅映雪傅五公子登上了郑家的船。 “这位大人是傅娘娘的庶弟?” 郑家兄妹对视一眼,郑归音看出郑锦文和这人没打过交道,她暗忖这就表示傅府五公子是个老实人 , “来人,给二姑娘放帘子。” 郑锦文可不这样想,防着傅五和傅三公子一样的好色毛病,他示意郑归音呆在中舱不要出来,才去了船头迎接 。她在中舱帘内,透窗却看到了窗外平宁侯府的船有古怪。 “那边船上,是不是有位娘子在盯着咱们这边?” “婢子看着也像是。” 嫣浓正点头,那边程家船上,程若幽的丫头匆匆关窗,暗暗拍胸口地后怕。差点被郑家发现了?刚才撞船时六娘子摔倒在窗口,本来是气极,开窗想看看郑二娘子是什么样的人物,没料到却看到了傅五公子。 小姐当时又惊又喜。 连她也以为傅五公子突然来,查撞船根本是借口,他必定要先上侯府的船,寻机会让他的小厮给小姐递句话什么的,甚或是约着踏青时再见一面。 就像前几天在百花阁,挂春幡时傅五公子和小姐遇上了一样。但万万没料到,今天他竟然先上了郑家的船。只打发了一个副手到程家船上,像是对小姐早就不记得了一样。 小姐站在窗边怔怔看了许久,突然就冲到中舱去和四夫人争吵了起来。 她知道小姐心里难过。 程若幽的丫头正为小姐抱不平,郑归音的丫头也在嘀咕。 “二娘子,程家的小姐盯咱们不奇怪,但她家丫头盯着那位傅五公子看那就奇怪了。” 嫣浓小声猜测着。郑归音何尝不是这样想?不过她没有功夫理会,因为这位傅五公子在这船上走过场走得特别认真。 “雇来的船有没有在河道衙门里登记在册?船夫是不是也都登记在册?” 外面乱哄哄地叫船夫报名字,官差要一个个查。 中舱里她哑然。丫头婆子也是面面相觑。 “姑娘,他故意找咱们家的麻烦?奴婢看这位傅五大人一定和平宁侯府勾结。说不定他认识程家那位娘子!” 不单是嫣浓,连逢紫揭帘回来,面上也有些不快了。 谁不知道河道上登记在册的船夫要交税钱,码头上多的是野路子船夫在赚些口粮,富室人家租船雇人时总不可能个个查家底。 傅五公子一身暗蓝色水团纹绣角大衫,腰带玉带紧束,身姿挺拨。 他双耳软幞黑帽下是一张孩子般的团团苹果脸,但长在他身上,就透出了一副丰神玉容的贵戚之气。果然是世家子弟的模样。 他这时来办公事,身着便服,后面跟着的小厮手上捧着他的官服官帽。这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做派。因为这官是荫封品阶低下不方便穿出来有辱家门的意思。 她寻思着觉得不对劲,这小年轻的公子来郑家船上,一直在正儿八经问撞船的事。 平常官府根本不会这样较真查郑家。他难道真是认识程家的那位小姐,过来为她出气? “姑娘…” 嫣浓眼尖,发现傅五公子的随身小厮在船上几番探头去看对面平宁侯府的船。那动作就和程家那隐藏偷窥的丫头如出一辙。 踏青时节的春光熏人欲醉,连郑归音也不禁多想了,觉得傅府和平宁侯府的这一男一女公子佳人看起来倒是是刻意避嫌,但无论如何还是断不了相思。 “平宁侯府船上的娘子是六庶女吧?” 她隔着帘打量这傅五公子,“听说最近傅家五庶子和程家六庶女有订亲的风声?”丫头们同时惊噫出声,来不及诧异二娘子怎么会注意这样的风声,逢紫这时就恍然, “姑娘,六庶女难道是不订亲要进宫?所以跟着四夫人去春宴?” “正是如此。”她也笑了起来, “我说呢。否则卢四夫人突然改主意,让我去做给傅九公子做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傅映风突然翻 身复起,谋到了采花使的官职?他们家又正想让六娘子进宫?” 这时傅五公子终于也看向郑家的帘内。姑娘和丫头们在小声私语,听不清说什么却如燕语莺声,悦耳动听。 阳光照耀。中舱湘妃帘后人影模糊。只见得帘内帘外左右各有五只束腰高几,几案上放置定窑黑釉油滴长颈花瓶,瓷光浮动,瓶口枝头有春花盛开。 帘后的窗都大敞着,有雪白薄纱窗帘飘动。河风透窗吹过,花影斑斓仿佛在帘后下了一场花雨。在这花影间,端坐着一位闺阁女子。 她叠裙盘发,乌发间簪一朵彤色重瓣大花,被丫头婆子们围拥着,看不到脸庞眉目。 但谁不知道是一位深居闺中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