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不准刷脸[快穿]》 第1页 《我们这里不准刷脸[快穿]》作者:不如睡【完结+番外】 文案: 叶澄是一个前往玛丽杰克苏世界的任务者。 【哦,美丽的人儿,你那绝世的容颜让全世界都为你让路,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咣咣撞大墙。】 看完了世界简介,出于因地制宜的考虑,叶澄选择了“颜值”作为他的金手指,以为从此千山万水,任我横行。 直到他站在属于玛丽杰克苏的土地上。 “砰”的一声,虚拟的礼花绽开,系统的声音因为正式绑定而生动起来:【欢迎宿主来到杜绝靠脸,艰苦奋斗系统!009为您服务。本系统为遏制日渐风行的“颜既正义”价值观而特意研制。我们的崇高目标是!将“艰苦奋斗”的种子传播到万千世界!】 叶澄冷漠:【说人话。】 【靠脸捞好处会被电。】 叶澄:“……” 那我要这颜值有何用?! 从此,玛丽苏世界的画风发生了某些奇妙的改变: 【揭秘!合欢宗大师兄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绝代佳人疑是性冷淡!】 【疑惑!新兴机甲大神藏头遮面为哪般?】 【震惊!某花瓶明星和金主深夜相会,原是为了煮一碗西红柿打卤面!】 不,不谈恋爱谢谢,不接受包养,不想嫁豪门,我的心中只有艰苦奋斗。 【请注意:本文进度极慢,有恋爱线,不逆cp,叶澄是受。攻前期病弱。】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快穿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澄 ┃ 配角:季芳泽 第1章 深夜,街上人很少,只有零星几家店还开着。 几个嘻嘻哈哈的少男少女从街上走过,有一个女孩注意到了街角栏杆上坐着的人,小声示意同伴抬头看。 路灯昏黄。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那人的侧影,但已经足够显出他的俊美。 ——再加上他深夜独自坐在路边,仰头望月的颓丧气质。啊,这真是一个,充满了忧郁气质的美男子,他的背后一定有很多故事,是在怀想他过去浪漫又造化弄人的爱情吗? 美男子叶澄坐在马路牙子上,伸着他的两条大长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如果月亮能变成饼从天上掉下来就好了。 他绝望地想。 …… 叶澄是一个传说中的任务者,日常生活就是穿梭于各个世界,完成主神发布的任务。 主神挑选一些肉身死亡的人,和他们签订契约,让他们成为任务者。任务者成功完成一个任务后获得相应的积分,可以用来兑换主神空间的生存机会和奖励。整个契约及交易过程全凭自愿,人性化程度很高,公平公正童叟无欺。总之,员工待遇还不错。 遗憾的是,叶澄没有选择权,也没有积分,因为别人签的是劳务合同,他签的是卖身契。 既然是卖身,那自然主神给什么他就接什么,只能看运气。大到拯救世界,小到清扫垃圾,叶澄一直都兢兢业业,全年无休地奋斗在艰苦卓绝的第一线。 这一天,主神突然传来消息,由于他这些年的任劳任怨和突出表现,主神决定给予他奖励,将他升级为初级合同工,还非常慷慨地让他选择一个金手指,带去任务世界。 叶澄感到很欣慰。要知道,金手指这个东西,一般都要花高价积分跟主神兑换。他之前是无偿打工,手里连一根毛线都没有。看来多年奉献,领导还是看在眼里的。 ——想来就是这里放松了警惕,才导致了后面悲剧的发生。 分配的系统009一到,叶澄就先问任务类型。得知任务世界以玛丽杰克苏爽文为根基后,他的视线落在可供选择的几个金手指上。 进入任务世界后,任务者除了自己的脑子,其他一切条件都是未知。但从主神那里换的金手指,却是可以带进去的。虽然叶澄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但任务能完成地轻松点,当然是件好事。 叶澄沉思了片刻:既然是看脸的玛丽杰克苏世界,那无论想做什么,只要颜值在线,应该都不会太难吧。怀着度假的愉悦心情,他在金手指列表中点了一下。 【请宿主再次确认金手指的选择。】 【确认。我选超高颜值。】 …… 叶澄睁开眼。 富丽堂皇的房间,低调奢华的摆设。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屋子。叶澄的内心是很欣慰的。至少这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没有重重危机,也没有破房烂瓦。暂时看来,这是个和平,富有又安定的场景。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在这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有一张看上去非常舒服的床,床上还有一个脸色潮红的青年。 青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急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起来,显然状况不太对劲,应该是吃了点小玩意儿。他穿的很休闲,衬衣加运动裤,都是薄薄的一层。大概是药的作用,他出了很多汗,再加上无意识地挣扎,整个场面看起来有点少儿不宜。衬衣的扣子全都散开了,露出单薄削瘦的胸膛来,裤子也被蹭下去一些,露出白色的内裤来。 他身体应该不太好,没什么肌肉,肤色透着一种苍白。 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就算是见过无数美人的叶澄,也忍不住挑了挑眉。难道这个就是男主?这个颜值,就算闭着眼,当玛丽苏主角,应该也绰绰有余了。 第2页 联想一下现在的场景,叶澄摸了摸下巴:【所以我这次拿到的身份,是霸道总裁强制爱?因为对主角求而不得所以将人掠来,先是灌了□□然后再霸王硬上弓什么的……】 009的声音礼貌而客气:【想什么好事呢?躺在床上的那个才是霸道总裁。你只是意外误入。】 叶澄:【……行吧。】 “大总裁不幸中招□□焚身,傻白甜误闯房间糊涂**”也是经典桥段。 不过这位霸总的画风好像不太对劲。 算了,玛丽苏世界无所不能。这一点,早在当年经历第一个玛丽苏世界时,叶澄就知道了。那个世界的主角是一朵娇花,请注意,是真.娇花。比起一朵仅凭花瓣和叶子就能掀起腥风血雨,无数修罗场的娇花,出现弱气又美貌的霸道总裁算得了什么呢? 叶澄此人并不善良,无心对躺在那里的霸总施以帮助。他不想占人家美青年的便宜,也不想被醒过来的霸道总裁按倒,上演带球跑剧情。 所以他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决定:此乃是非之地,还是走为上策。 叶澄转过身,直奔房门,结果拧了一下门把。门被反锁着。他转到窗户口向下看。行吧,可能玛丽苏世界中霸道总裁出没的房间,都是三百层起步。 叶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说他可以一脚暴力破门,但是门既然被反锁,就代表外面可能有人。他不清楚现在具体情况如何,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叶澄靠在墙上:【九哥,传送任务线吧。】 009提醒他:【宿主,本次任务属于C级,任务线包括完整的世界剧情和原主记忆,可能数据量会很大,传送时间较长。】 大量数据流直接进入精神力,宿主可能会出现脑海刺痛,对外界的反应迟钝等不良症状。所以009之前带过的宿主,都会选择一个相对安心的封闭空间,再接收任务线。 这屋子状况未明,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还有个中了奇奇怪怪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霸道总裁。实在不像是个安全常规的接收地点。 叶澄平静道:【没事。】 在等待数据传送的过程中,叶澄听到了一声钝响,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大概是因为药效,青年虽然昏睡着,但不断无意识地磨蹭挣扎。于是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他终于从床上滚下去了。 叶澄在袖手旁观和出手相助中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还是把他弄到床上去吧。玛丽苏世界里,脸越好看的人越得罪不起。】 无论是出于微薄的良心道德,还是为了不得罪人,他都不好这么让人家衣衫不整地在地上躺着。 青年并不重,叶澄轻轻松松地就将他提到了床上。 在这个过程中,叶澄注意到青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穿着湿衣服应该很不舒服。不过这关我什么事呢?叶澄无视了这一点,并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决定顺手给青年把衣服整理一下。 上衣不管,至少把裤子提好吧。 结果,叶澄刚把手搭在青年的裤腰上,本来在昏睡中不安挣扎的青年,就好像被触动了危险雷达一样,猛地睁开了眼。 青年上衣的扣子已经全部崩开,叶澄单腿跪在床上,手搭在人家的裤腰上,活脱脱一个犯罪现场:【……如果我说我是在给他穿衣服,不是脱衣服,他会相信吗?】 这没道理!刚刚从床上掉下去,再被提上来都没醒,我只是想给他提了个裤子,他就醒了?!他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青年的眼神只恍惚了一瞬,很快就锐利起来,他的手猛地攥住了叶澄的手腕,狠狠甩开,满脸厌恶:“……滚。” 看着病病弱弱的,手劲儿还挺大。 叶澄揉着手腕,看着上面很快浮出的一圈红痕,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小朋友有点不识好歹啊。” 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叶澄自己都算不清自己活了多久,喊青年一声“小朋友”完全不过分。但是青年就不这么觉得了,他只觉得叶澄是在羞辱他,脸上表情冰冷:“不管是谁让你来的。你现在出去,我不跟你计较。” 尽管叶澄自己也知道,现在的场景,青年会误会很正常。但叶澄的内心还是有点火气。多少年没发过善心,好不容易发一次,居然遭到这种不公正的待遇。 反正现在也把人得罪了,再解释说什么误会,也只会被认为是心虚狡辩。 叶澄把手撑在青年身侧,慢慢露出了一个冷酷的反派笑:“拿人钱财,与人分忧。我收了人家那么多钱,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好意思走?” 青年冷冷地和叶澄对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镇定又从容:“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可以给你翻倍。” 叶澄微笑地拒绝了他:“做哪行都要有个职业道德,怎么好收二家钱。” 青年皱着眉试图阻挡叶澄伸过来的魔爪。 然而叶澄可是刀山火海里走过来的人,格斗技术非常不错,别说是中了药的病弱美青年,就算是彪形大汉也不在话下。所以他轻轻松松地就制住了青年的反抗。叶澄吹着口哨把床上的青年翻了个面,像小乌龟一样按在床上,然后三下五除二把他运动裤给扒了,远远丢开。衬衣很快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在被叶澄翻过来的瞬间,青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个发展,浑身都僵了一下,挣扎的力度陡然加大。然而,这个出现在他床前的混蛋,力气竟大得出奇。青年的挣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第3页 青年的瞳孔猛缩,不可置信道:“他竟然让你来……怎么可能,我哥……” 叶澄挑了挑眉,把这几句零碎话语里的信息记住,但没有应声,只是随手捡了一条枕巾,给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 青年被叶澄牢牢按住。他大概是不想自取其辱,不再挣扎,也没有说任何威胁,收买,或者求饶的话,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侧脸埋在枕头中,拳紧紧地握着,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这幅模样,倒是比刚刚可爱很多。 叶澄冷笑连连地,居高临下地,非常变态地,用被子,把不再反抗的青年,滚成了一个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接档预收文: 《给我一张好人卡》 谢江楼修了二十八年的仙,才发现自己是穿书。原书主角正是他的竹马陆行舟。 而他的任务是得到陆行舟亲自颁发的“好人卡”——“你是个好人,但爱是不能勉强的。” 陆行舟此人出身名门,相貌堂堂又天赋卓绝,平生最会装模作样,暗恋他的人能从西山排到北海,一年少说也要发三百六十五张好人卡。 谢江楼觉得这个任务并不难。 这一天练完剑,他一边擦汗,一边平静道:“陆行舟,我心悦你。” 陆行舟的动作停住了:“你说什么?” 谢江楼重复了一遍:“我心悦你。” 然后,他就被人给一把按在了墙上。 陆行舟的力气很大,死死地抓着他的肩,眼睛里像是有克制不住的火。 “什么时候合籍?明天早上还是今天晚上?你刚刚的话我已经用玉简录下来了,别想反悔知道吗?!” …… 陆行舟站在深渊边上。 他这一生,想报的仇都报了,想爱的人也死了。如果从同一个地方跳下去,不知道魂魄能不能再相见。 罡风刮过血肉,死前回忆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事,陆行舟咬牙切齿。 当时谢江楼跟他告白的时候,他为什么没用玉简录下来啊?!事后不承认也太过分了吧! …… 沙雕版文案: 谢江楼:谈恋爱吗? 陆行舟:分手就自杀的那种! 第2章 这是个非常完美的卷儿,匀称而严密,将里面的青年馅儿裹得严严实实,只将脑袋露出来。叶澄还细心地将脚那边多出来的一截被子,往里折了一下。 叶澄看了看,觉得还是缺点什么,于是他用青年脱下来的衬衣和运动裤,在这个卷的两端打了两个结。没有系得太紧,但确保里面的青年馅儿不会轻易地逃出来。 青年被滚了个晕头转向。他恍恍惚惚地和叶澄对视,突然问:“所以你说有人花高价雇你,就是让你把我卷成一个卷儿?” 空气沉默片刻,青年似乎因为自己愚蠢的问题而感到非常丢脸,他向下缩了缩。 叶澄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应该可以好好交流了。” 系统的提示已经很明显了。他只是个误入的路人甲,这事应该是青年的麻烦。 他的态度非常平静,就好像刚刚那个扒人家衣服的不是他一样:“我对睡你,或者被你睡完全没有什么兴趣。出现在这里纯属误会。现在门从外面锁上了,我身上没有通讯设备。你有什么好办法让我们出去吗?” 青年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有。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 既然现在误会解除,局面稳定,叶澄也不急着走了:“那如果我们待在这里,会遇到什么可怕后果吗?比如说被大佬捉奸,然后不由分说一起沉江之类的。” 青年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他褪去了愤怒,有点无奈:“不会。等到傍晚,就该有人放我们出去了。” 这比叶澄预料的好一点。他点了点头,在青年身边盘腿坐下。 一分钟后,见叶澄没有动弹的打算,青年咳了一声,嗓子沙哑:“既然都是误会,那你能不能放我出来?” 他其实不太理直气壮。他冷静一下后,见叶澄这个表现,也觉得可能是误会了。他刚刚醒来的时候,态度确实比较差。 叶澄凉凉道:“不能。你现在情况特殊,鬼知道你会不会色迷心窍,对我图谋不轨。” “当然我得先提醒一下你,就我们刚刚展露出的武力值来看,”叶澄微笑,“谁会被谁操/哭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吧?” 青年:“……我可以去洗手间冲凉水。” 叶澄已经问过系统,青年中的药不算烈,只要挨过去就好了。对身体损伤不大。 “身子虚的人少冲凉水。小心到时候感冒发烧一条龙。总之,”叶澄拍了一下被子卷儿,冷漠并且残酷,“为了我们两个共同的意志,我想你还是暂时乖一点,当个卷卷比较好。” …… 青年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彻底无可奈何,总之他缩在被子里,不动了。 叶澄也没心思在意青年怎么想。这床很大,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开始梳理自己接收到的信息。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大明星的爱》。一听就是娱乐圈文。 讲的是一个叫做白苏颜的绝世大美男,进入娱乐圈后一路斩神杀佛,秒天秒地的故事。无数人为他痴狂,八仙过海,打成一团,逻辑与三观齐飞,阴谋共诡计一色。而白苏颜冷若冰山,谁都不爱,最后意外达成了“情敌握手言欢,共建后宫家园”的伟大成就。 第4页 叶澄将剧情一笔带过,没有细看。因为叶澄这次的任务,跟剧情关系不大。 叶澄现在待的这具壳子,叫做叶宜年。 虽然大家都在娱乐圈里混,但叶宜年和白苏颜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与一路顺风顺水的白苏颜相比,叶宜年的命不太好。 他家庭贫困,父亲早逝,还留下一大笔债,为了给家里还债,误打误撞地进了娱乐圈。他没什么才艺,也没有演技,然而一张脸挺出色,足以混口饭吃。叶宜年也没有什么火的野心和志向,就想着老老实实赚点钱混个温饱,谁知跑了两年龙套,阴差阳错地演了个白月光角色,就一炮走红,是公认的“花瓶”。尽管有了名气,他的处境并没有变得很乐观。 最开始是家里出了幺蛾子。虽然走红了,叶宜年本人仍然保持着过去一穷二白,艰苦朴素的生活习惯,除了必须置办的行头,钱都会攒下来,大部分交到母亲手里。叶宜年自忖,虽然说不上豪奢,但让一家人舒舒服服地生活,绝对是足够了。 但是母亲有一天突然打电话,哭着找他要钱。叶宜年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匆赶回家。刚开始家里说是舅舅做生意赔了,但细问起来又支支吾吾。叶宜年起了疑心,多番追问,这才知道原来他的舅舅赌博,很多次被债主找上门,一次比一次数额大。这么多年下来,家里竟然半点钱都没攒下来。 叶宜年和舅舅一家关系不错。在他父亲去世,他们最难的时候,父亲那边的亲戚都避而不见,只有这个舅舅,那时候帮过他们。后来叶宜年进入娱乐圈,工作繁重很少回家,母亲干脆搬去和舅舅一家住,没少承人家照顾。 这些恩情,叶宜年都记得,他心里是感激的。 所以他明知道母亲没什么主见,很依赖舅舅一家,把钱交到母亲手里和交到舅舅手里没两样,叶宜年却从来没有防备过什么。他自觉现在手头宽裕,也愿意养着舅舅一家。买房买车,表妹读的贵族学校,舅舅和舅妈说要辞职做生意,种种种种,叶宜年都没含糊过。 但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叶宜年听完现在的情况,整个人直接就懵了。 叶宜年平常忙,自觉没有时间尽孝,所以更不愿意在钱财上亏待了母亲和舅舅。这些年在外奔波,他自己没留多少,身上的钱大多都给了母亲。现在来找他要钱,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但是母亲和舅舅不信。他们不了解叶宜年那边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明星都能赚大钱,眼看着叶宜年越来越红,单是往家里拿的都那么多,怎么会相信他手里没钱。 舅舅赌咒发誓,说绝对会改过自新。舅母和母亲也边哭边劝,赌场说不还钱就要把他舅舅沉江。叶宜年苦笑,他真想说,那你们干脆把我沉了江吧,但看着家里惨淡一片的模样,叶宜年还是心软了。 他们都是叶宜年相依为命的亲人。 叶宜年极其严肃地组织了一场谈话,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 叶宜年东挪西借,总算是还上了。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赌场要债的人,最后连卡带现金,身上一共还剩下五十二块三毛一。辛辛苦苦数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整个人就是一句大写的“穷光蛋”。 而且他工作也不怎么顺心。 他踏进娱乐圈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签的公司风气不太好,合同条件也极为苛刻。在叶宜年意外红了之后,公司就给叶宜年安排了数不清的烂片,广告和通告,总之要将拼命捞钱的宗旨贯彻到底,让叶宜年疲于奔命。这对一个刚走红的艺人来说,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艺术价值被不断消耗,以后很难再更进一步。叶宜年本来就是靠脸出道,这样一来,口碑更是一落千丈。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倒霉孩子心态还算乐观。因为他本人也不太在乎是否能可持续发展。 叶宜年觉得自己不是很适合当明星。无论是因为脸被人追捧,还是因为不经意的一句话被人厌恶,都让他觉得不习惯。比起万众瞩目,他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在厨房里做菜。他苦中作乐地想:虽然公司安排的活又累又尬,但至少来钱是挺快。他再坚持一阵,等到熬过这一年多解约了,就去开个小饭馆。 他的舅舅显然没有把他“最后一次”的警告放在心上,很快就再次被债主找上门。这次叶宜年拒绝了替他还债。 一是他确实没有钱。二来,赌博这种事是无底洞,有一有二就有再三再四。既然舅舅自己改不了,就一定要吃点苦头才能戒掉。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 一开始还好,叶宜年苦口相劝,母亲和舅妈也没说什么。但眼见讨债的天天在小区门口堵人,逼得他舅舅不敢回家,躲在外面痛哭流涕地给家里打电话,家人的态度就逐渐发生了变化。 叶宜年向来性格温和,脾气好,但这次却非常强硬。无论母亲如何恳求,哭泣,甚至是责骂,他都咬死了牙,不肯松口。 有一天,母亲突然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叶宜年回去之后发现,舅舅也在家,并且还受了伤,头上缠着绷带。母亲态度很强硬,一定要他帮舅舅还了这次的债。叶宜年告诉她,自己真的没有钱。结果母亲说让他去贷。这是叶宜年第一次和母亲爆发争吵。最后,他被母亲狠狠扇了一巴掌,连人带东西被赶出门外。 第5页 叶宜年站在门外,想着母亲丢下的那句“我没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儿子”,和冷眼旁观的舅舅一家,头一次真切感觉到了什么叫“心凉”。 但越是这样,叶宜年越不能松口。母子关系彻底进入了冰河期。 没过多久,他流出辍学不良少年,耍大牌,被包养之类乱七八糟的传闻,还来不及解释清楚,很快被爆出来了更大的料,他不赡养寡母。总之,叶宜年简直一夜就成了过街的老鼠。公司为他象征性地辟了一下谣。但这种事本来就是捕风捉影,解释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叶宜年也无意站出来,大动干戈地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对峙,其中甚至还可能包括他的亲人。 在那条“不赡养寡母”的爆料出来后,叶宜年呆坐了一下午,拿着手机开开关关无数次,最后还是没打出去。就算打了,只要不是去低头认错,乖乖给钱,大概也只会被挂断吧。 那几乎是叶宜年最艰难的时候。无论是网上的留言,工作的压力,还是和亲人的决裂,都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本来就性格腼腆温和的叶宜年,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悄悄地安慰自己,再忍一忍,还有一年多,合约就结束了。而且,他还有一个偷偷放在心上,可以安慰他的人。 就在他为他舅舅还完最后一次赌债没多久,他参加了一场综艺,和一个年轻的新艺人搭档。那个青年刚进圈没多久,叫做贺笙,比他小五岁,大大咧咧,性格爽朗,在音乐和跳舞上很有才华,但是在生活技能上一塌糊涂。贺笙第一次吃到叶宜年做的菜,简直惊如天菜,从此拜倒在叶宜年的锅铲下,单方面宣布两人成了生死之交,隔三差五就去找叶宜年蹭饭。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哪怕后来贺笙的名气一路直上,这一点也始终没有变过。贺笙虽然在生活技能上不拿手,但在其他方面却很照顾叶宜年。就连叶宜年被全网黑的时候,贺笙也一直站在他身边支持他。 叶宜年偷偷地喜欢贺笙。 有一天,贺笙来蹭饭:“叶哥,你真打算退圈,去开私房菜馆啊?” 叶宜年点了点头,跟他开玩笑:“到时候记得来捧场呀。” “那还用说?”贺笙闻着厨房的香味,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要不开业那天,我去给叶哥献唱吧!好不好?” 叶宜年在厨房,背对着青年炒菜,嘴角浮上隐蔽的笑意:“好啊。” 贺笙火急火燎地偷了一块刚出锅的土豆塞进嘴里:“那就说定了,我给叶哥站台唱歌,到时候叶哥给我打折!” 这时候的叶宜年,还没来得及想更遥远的事,没想过什么告白,追求,以后能不能在一起。他喜欢上这个人,珍惜又隐蔽。要是小菜馆开业那天,贺笙真的能来唱一首歌,就足够他开心许久了。 但是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他赶了一天的通告,非常疲惫。夜里到了自己家楼下,叶宜年就让助理回家了。助理跟着他跑了一天,也累得够呛。 叶宜年刚打开房门,突然被一群人给按倒了。 是来要债的人。这些人在他家里等他,让他识相点,把他舅舅欠的钱马上还上。 叶宜年看了一圈人数,知道自己绝没有可能翻盘。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过去这一遭再说。他极力镇定,告诉这些人,他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但是他手里现在有的,都愿意马上给他们。剩下的钱,希望能再宽限些时日。 但是那些人却哄笑起来。 “没有那么多钱?这次让你跑了,下次堵不住你,我们怎么知道你还不还?” “要宽限也不是不行,但是得给我们点保证吧。大明星,你拍惯了电影,不知道会不会拍点别的。这次哥几个东西都带齐了,就看你是喜欢轮流,还是一起?” 领头的那人拍了拍叶宜年的脸:“我们不值烂钱,你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是乖乖拍了,我们肯定相信你会还钱,宽限多久都没问题。” 叶宜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在这一瞬间,浑身血液冰凉。在那人过来扒他衣服的时候,叶宜年猛地反抗。因为叶宜年一直表现地很识时务,所以按着他的人也没太认真,竟真的让他挣开了。叶宜年朝着最近的阳台跑过去。那是开放式阳台,他想要呼救,结果在推搡挣扎中直接从阳台上摔了下去。 十二楼。 当场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  叶澄:“就我们刚刚展现的武力值来看,谁会被谁操/哭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吧?” 某不知名青年攻:“你说得对。” 主神:这么好的机会都握不住,活该做受。 【不会用别人的壳子发生关系】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月衍凤柳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胶甲酯酶、晓风残月、唔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南柯喵巷 5瓶;渊君 2瓶;枫岚、唐雨 1瓶; 第3章 数据传送完毕,系统紧跟着发布任务。 【本系统名为“八荣八耻,艰苦奋斗”系统,特为遏制近年来风行的“颜即正义”价值观而研制,旨在将“艰苦奋斗,拒绝靠脸”的精神洒满万千世界。 本次世界名为:《大明星的爱》 第6页 本世界主线任务:在娱乐圈玛丽苏世界中艰苦奋斗,圈粉一百万。 本世界附加任务:完成原主叶宜年的心愿。】 任务者进入任务世界的方式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主神直接给任务者原创一个壳子,但这种方法按时收费,极耗能量,需要任务者用积分兑换。所以大家更常用第二种,就是借任务世界土着的身体。 主神手下设有多个分工部门,秉持着公平公正,契约自愿的原则,会根据任务详情和任务世界的具体情况,在任务世界挑选合适的亡魂,发出合同邀请。 谈妥合同之后,主神会将世界的时间线后退,任务者借用原主的身体完成任务,相应地也要为原主达成心愿。多方共赢,经济实惠。 叶澄闭上眼睛,灵魂就突然出现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中。 温文尔雅的青年站在正中间,哪怕这个房间之前只有他一个人,也是身形挺直,规规矩矩的模样。他朝着叶澄看过来:【是叶澄先生吗?】 【心愿的话,也没什么太大的遗憾。只是我答应了阿笙,和公司解约后开一家私房菜馆,开业时请他去唱歌。失约的话总觉得不太好。】他语气温柔,笑容中带着一点歉意,【希望不会和您的任务有冲突。】 叶澄抬起眼看他:【不报仇吗?】 枉死的人不想报仇,还真是少见。 叶宜年沉默片刻,苦笑起来:【报仇?找谁报仇?】 是找那些逼上门,直接害得他从阳台上摔下去的人,还是找那些,真正把他逼到绝境的亲人呢?无论再怎么俭省,叶宜年毕竟是个有知名度的艺人,他租房子的小区安全系数很高,小区大门,单元门,还有电梯,每一层关卡都需要刷卡。是谁告诉了那些人他的住址,又给了他们足以通行无阻的卡牌,甚至是他房门的密码呢? 叶澄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叶宜年。 叶宜年不太像是枉死的人,和叶澄见面以来,他一直都是气息宁静的模样,直到现在,才隐约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来。 【你可以在这里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我完成任务前都不着急。】叶澄未雨绸缪,【只是我得提前告诉你一声,我这个人吧,不太能受气。】 叶宜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我其实知道,他们也不是真的就想让我死。他们只是以为,我有钱,有办法。但是死了这一次,我觉得,什么情分都没了。】 叶宜年的苦笑褪去。有那一刻,他温柔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我思来想去,我这辈子除了欠阿笙一个约,也没有对不起谁了。我该还的,赔上这条命,怎么都还完了。既然这幅壳子给了叶先生,就请叶先生自便吧。】 【我会尽到赡养义务。】叶澄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哦对了,我手里还有一百积分,等我这次任务回来就过期了。你自己看着有什么喜欢的,直接在商城里全兑了吧。里面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 009强憋着,等他从空间里出来才尖叫:【宿主,那是新手赠送积分,你怎么能让他全兑了?!】 新手赠送积分就这么一次!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重要,多难得吗?! 叶澄不以为意:【这次任务时间久,叶宜年少说也得在里面住好几年。空荡荡的无聊死了。以前我没积分拿,没办法,现在有了,就让他用呗。】 009心在滴血:【那你好好跟他说一声不行吗?干嘛这样,这得浪费多少。】 普通人平常用的日用品在商城中不怎么值钱,就算把那块系统空间兑成总统套房,也用不了一百啊! 【你知道刚刚为什么他不说想报仇吗?就算他对那些亲人还有点情分,那些逼得他跳楼的打手,他也有情分?】叶澄却话头一转,说起了别的,【他只是觉得那些人势力大,怕给我惹麻烦。这种连报仇都害怕麻烦别人,要替别人想一想的人,你告诉他这玩意对我来说值钱,他能在里面傻站十年,也不舍得兑一分。】 【不用担心,我这么多年一分没有,也顺顺利利地过来了。你要是想买什么,我这次任务争取完成等级高一点,到时候给你买。】他安慰009,【分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嘛。】 009倒不是自己想买东西。只是他见惯了守分奴,从没见过这么大手大脚的宿主,非常不适应:【但是宿主,你自己就没有点想要的东西吗?】 商城里商品应有尽有,其中积分最高的那件,叫做“梦想成真”。谁能真的没有**呢? 叶澄的声音平静:【我没什么想要的。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 安慰完009,叶澄睁开眼,微微皱眉,看向被他捆在被子里的青年。 在叶宜年上一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次经历啊。好在叶澄也有这幅壳子的具体记忆。叶澄往前回顾了一下。 叶宜年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其实是来试镜的。叶宜年得到这次机会纯属偶然。一位牌面非常大的大导演,路过本城办事,而他下一部准备拍摄的电影,还缺一个花瓶配角未定。叶宜年的经纪人打听到这个消息,深觉机会不容错过,多番运作之下,给叶宜年争取到了提前试镜的机会。 以人家的牌面,自然不可能专门抽出时间去见叶宜年。只能挑人家空闲的时候,叶宜年过去人家住的地方。 第7页 这个要求没什么好奇怪,好避讳的。因为这栋非常高的大楼,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住宿酒店。身为玛丽苏世界中的重要建筑,它兼具万千功能于一身,里面除了住宿,还提供高级餐厅,桌球俱乐部等多种多样的娱乐活动,甚至连会议室都有,全方位覆盖顾客需求。别说视个镜,在里面拍个戏估计也能胜任。 叶宜年的经纪人本来是要送他过来的,但到了下午,突然被一点事给绊住了。经纪人叮嘱叶宜年,导演的助手会在楼底下接他。经纪人出于重视的态度,详细地描述了那位助手的外貌特征,年近四十,穿着一身黑西装。 叶宜年刚进大厅,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那位西装男看到他之后,立刻走上前,彬彬有礼道:“请问是叶先生吗?” 叶宜年点头后,西装男朝电梯走过去:“请叶先生跟我来吧。” 上一世的经历,和这一世,就是在这里出现了差池。 因为叶澄结合两世的记忆一看,上一世来接叶宜年的那位真.助手,和这一位,显然不是一个人啊! 他们两个应该是彼此认错人了。这位“叶先生”并不是西装男等待的“叶先生”,这位“西装男”也不是叶宜年等待的“西装男”。 然而叶宜年并不清楚这件事,他们一路鸡同鸭讲,竟然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到了房间门口,西装男示意叶宜年“按照规矩,录像设备不能带进去”。叶宜年试镜无数,也知道一些剧组规矩严,在电影播出前,对剧情内容严防死守,所以乖乖地把手机交了上去。 他刚跨进房门,身后的门就“咔嚓”一声被反锁了。就在这时候,叶澄进来了,抬头看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美青年。 叶澄惊奇:【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按理说,时间回溯,他直接在某一个节点进来,那他没有进来的过去时间段,这一世和上一世应该是完全吻合的,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差别。事实上,他做了多少次任务,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009解释道:【因为这次主神回溯的时间点,是叶宜年为舅舅还完赌债的那一刻。但是宿主你之前选金手指,耽误了一点时间。这段时间世界自由发展。根据蝴蝶效应,一个小小的差池,就可能会延伸出许多不同。】 叶澄听完这段话,已经完全不在意什么差别了,他只关心一件事:【九哥,你刚刚说,老大回溯的时间点是……】 009言简意赅:【五十二块三毛一。】 正是叶宜年给他那混蛋舅舅还完最后一次债,最贫穷困苦的时候。 叶澄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 009无缝对接:【身无分文,债主无数。而且宿主,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距离和导演约好的时间,已经迟到了足足半个小时了。原主是通过了这次试镜,在五天后拿到预付片酬,才艰难生存到下一笔到账的。你要是这次试镜失败……】 叶澄沉默了片刻,视线转向被子里的青年,正色道:【如果我现在反悔,把他从被子里扒出来睡了,然后再去替那位没来的“叶先生”领报酬。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009义正言辞:【请宿主牢记我们的宗旨。八荣八耻,艰苦奋斗。拒绝卖身,小心被电。】 …… 季芳泽刚刚昏睡着的时候,还不时有声音和动静,如今醒了,便一声不吭地缩在被子里,浑身紧绷,抵御汹涌的情潮。 突然,季芳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叶澄饱含遗憾和扼腕的双眼:“……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叶澄没说话,走过去拿起房间的固定电话。 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只能连接内线。那端声音甜美温柔的小姐姐,在听到他的要求和房间号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季芳泽低声道:“这楼是我哥的,我哥发话之前,不可能有人来开门。” 叶澄其实也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不死心想着试一试。他看着那边被裹在被子里的青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如果我跟他们说你犯病了,危在旦夕,肯定会有人来开门看看吧?” 看季芳泽的反应,他跟他哥哥应该不是什么生死大仇,可能关系还不错。再看季芳泽削瘦的模样,偶尔犯个病应该挺可信的。 季芳泽抿了抿嘴唇:“我哥不会信的。我身上有健康监测装置,如果真的犯病,家庭医生会接到消息。” 叶澄:“……”行吧,是在下输了。 季芳泽看他一反刚刚的镇定,估摸着他突然想起来有什么急事,安慰他道:“等到傍晚,我哥就会放我们出去。” 叶澄抓了抓头发,不可思议道:“你哥怎么想的,就你这小身子板,能用得了一下午这么久?” 季芳泽:“……”他再也不想和这个混蛋说话了。 叶澄叹了口气:“那只能这么办了。” 在所有的办法都被否决之后,叶澄的第一反应,是踹开这扇门,然后狂奔到导演那里,抱住大腿,恳求导演再爱他一次。 然而在动脚之前,他非常理智地想到,看看这个房间的配置,再想想他比脸还干净的钱包,他十有**是赔不起这扇门的。踹门这么大的动静,到时候可能还没见到导演,就先被保安给围住了。 所以,只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了。幸好他还有系统,可以告诉他那位导演现在在哪个房间。 第8页 叶澄飞速地将季芳泽从被子里放出来,然后把床单拧成条儿,又连着绑窗帘的粗绳,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绑成一条很长的结实绳子。 季芳泽这下是真的惊了:“你想干什么?!” 这里是三百多楼! 叶澄一边找结实的地方绑绳子,一边回答季芳泽:“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季芳泽咬牙切齿,顾不上穿衣服,就要站起来去拉他:“你疯了?” 什么天大的事让你从三百楼爬下去?!这绳子撑死往下走三层啊! 叶澄推开季芳泽,把他卷回被子里,向床里面一滚:“大庭广众的注意形象,不要裸奔。大人有养家糊口的重担,急着去搬砖,时间真的浪费不起啊。” 药效上头,季芳泽正是手软脚软的时候,再一次被滚得晕头转向,恨不得爬起来打死这个混蛋。 “放心,哥哥可是飞檐走壁的高手,比这高的都爬过几百次。”叶澄走到窗边,顺着绳子下去之前,对着季芳泽扔了一个飞吻,“小朋友,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忘记给存稿箱设时间了……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哦对,我们攻大名叫芳泽。小名叫小芳……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莉奈、月衍凤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威武霸气双眼皮男神 3瓶; 第4章 陆白凡非常非常地生气。 作为我国超一线知名导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等过人了。就算是制片人这种金主爸爸,也别想浪费陆导这么多时间,更别说是放他鸽子了。 今天!他看在自己多年老搭档的面子上!特意空出一下午时间,让那个撑死十三线的小花瓶来提前试镜!结果那个小花瓶竟然敢放他鸽子! 陆白凡咆哮道:“现在!无论是谁!来跟我求情,我都绝对,绝对不会同意那个人出现在我的摄像机里!太不敬业了!太没有时间观念了!” 他的老搭档霍自如连忙给他顺气:“老陆冷静一点啊,晴晴好不容易开一次口,我们再等三分钟!说不定人已经到门口了。” 霍自如是陆白凡专用编剧。两人多年搭档,情谊深厚。 叶宜年能得到这个试镜机会,就是走的霍自如的门路。他的经纪人,普晴女士,是霍自如的前女友。前女友的面子不是那么好驳的。尤其是这个前女友和他多年情深义重,手里握着他很多黑历史。 陆白凡:“没用!就算她这次要把你的果照贴满广电大楼,我也绝不会妥协!” 霍自如:“冷静啊冷静!再等三分钟,我到时候请你去蒸桑拿!”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礼貌的玻璃敲击声。 两人只是停顿了一下,谁也没抬头,继续他们之间的暴走和劝说。 片刻后,又是三声。 陆白凡皱着眉站起来:“这鸟儿怎么还盯上这屋了,我去赶走它。” 霍自如正好面对窗户,嘴巴慢慢张大了:“我怎么觉得,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手……” 他话音刚落,一个男声从窗户那边模模糊糊地传来:“陆导,您在吗?我是来试镜的。” 两个人几乎是毛骨悚然地同时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片刻,陆白凡大着胆子过去了,霍自如跟在他身后。 两人到窗边凑头一看,外面竟然真的扒着一个人!可能是出于礼貌,他一直扒着窗沿,吊在窗户下面,等到两人凑到窗前,他才扒着边缘撑起来。 那是一个非常秀美的青年。就算是纵横演艺圈多年的陆大导演,看到他,视线也会有一瞬的停留。但是此时此刻,就算是梦露在世,也无法再打动里面两个老男人的心了。他们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你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这里这么高!房间之间的距离这么远!外面的窗沿这么窄!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叶澄见两个人站在窗户里面,大眼瞪小眼,就是不开窗,只好出声道:“请问,我方便进去吗?” 陆白凡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给他把窗户打开了。 “两位就是陆导和霍编吧,实在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叶澄手脚利落地从窗户外面翻进来,根据叶宜年的记忆,上去就鞠了两个躬,“我叫叶宜年,是下午来试镜的,但是路上出了点意外。” 叶澄的表情和动作都非常自然,还顺便整理了一下有点凌乱的着装,就好像他刚刚不是从几百层的窗户外翻进来,而是从大门那里体体面面迈进来的一样! 陆白凡和霍自如不可思议地想。 见两人不说话,叶澄眼巴巴地看着他俩:“迟到真的只是个意外。我对陆导和霍编的敬仰之情,绝对是倾尽三江五湖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陆白凡一脸恍惚:“哦,你说你是来试镜的?” 叶澄深知未来一段时间的衣食住行,都要仰仗这位此刻的心情,整个人乖巧无比:“我还能试镜吗?” 前女友的威力在这一刻爆发,战胜了“走近科学,人类谜团”之类的震惊和恍惚,霍自如抢先答应了下来:“行啊!老陆!” 叶澄看了一眼陆白凡,见他没有反对,立刻打蛇滚上:“多谢陆导和霍编。” 第9页 陆白凡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可能是被刚刚叶澄翻窗的壮举被镇住了,也可能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他没有再发脾气,只是脸色不太好:“你要试公子长歌是吧。给你的剧本看了吗?” 叶澄规规矩矩地站着,双眼专注,应答及时,谁也看不出来他脑海里正在跟009吵架:【是你让我来做演员。要是我每接一个靠脸的角色,你都电我一次,我早晚得被你给电死。】 009一边把通电按钮找出来,一边诚恳道:【规矩就是这样,不让靠脸,我也没办法啊!日常电一电,头脑更方便嘛。】 在009准备通电的千钧一发之际,叶澄不好意思地开口:“陆导您看,我能不能试一下那个暗卫?就是剧本里一直跟在公子颂身边的,蒙着脸的暗卫丙三。” 由于霍自如的面子,叶澄拿到的剧本是完整版。剧本大概讲的是,一个饱受欺凌,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公子颂,如何一路奋起,成为了称霸帝业的龙傲天。 公子长歌是公子颂的一母同胞的哥哥。他相貌秀美,温文尔雅,天资出众,仁者丹心,堪称完人。唯一的缺点是死的有点早。在他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是父王最属意的继承人,也是公子颂的庇护者。由于剧本是从公子颂落难开始的,公子长歌大多出现在公子颂的回忆中。而丙三则是公子颂的暗卫,身着黑衣,戴着面具,一直陪在公子颂身边,平常隐在暗处,几次危急时刻救主。 若看出场次数,公子长歌和暗卫的戏份差不多,都属于普通配角。但让谁来挑,公子长歌的角色都比暗卫要出彩得多。毕竟,身穿华服坐在花树下弹琴,怎么也比戴着面具,在泥地里摸打滚爬来得讨喜。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陆白凡有点惊讶,他挑了挑眉:“怎么,人家都是挑着往上走,你要从十三线奔往十八线啊? 陆白凡确实不太瞧得上叶宜年的咖位,但让叶宜年在他的电影里演一个脸都不露的小角色,还是有点过了。 叶澄从叶宜年的记忆里,知道陆白凡虽然脾气臭一点,但其实为人不错,所以找他卖惨:“陆导,您看我这把年纪了,再靠脸吃饭还能吃几年,我也想试着转型,去挑战一些不考虑外表的角色。我也不跟您套近乎,您给我个机会,让我试一试,要是我表现地您不满意,我马上就走。” 霍自如看着叶澄鲜嫩无比的一张脸,再联想一下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抽了一下。 陆白凡听完他的话,脸色倒好看了一些:“那就试试吧。” 他也知道一些,像叶宜年这样的艺人,天资普通,靠着脸机缘巧合红了,一些公司压根懒得培养他,只想着趁着流量捞一笔,根本不会考虑艺人的未来。虽然说天分不太好,至少还有点上进心。瞧着也谦虚,没有被一点名气冲昏头,肯放下身段去演不讨好的戏。 …… 试镜,讨论,最后拍板。 差不多定下来之后,陆白凡提醒他:“别以为是小角色,就能糊弄我。丙三这个角色对打戏,身手有要求,你要是没经验,得给我好好练练。” 叶澄已经跟俩人混熟了,告辞之前朝他们摆摆手:“放心吧陆导。您看我之前的那个翻窗,多干脆利落啊,到时候直接给您把威亚钱都省了。” 说完,叶澄就走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刚开始太震惊迷茫,后来又忙着试镜什么的,陆白凡和霍自如都忘了问叶澄之前翻窗的事了。陆白凡迷茫地看了眼霍自如:“现在的娱乐圈竞争压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为了演暗卫,所以从楼下直接徒手爬了几百层,就为了展示一下自己的身手吗? 霍自如结巴了一下:“应,应该不至于吧?” …… 叶澄初步拿下了角色,想到未来的伙食有了着落,心情很不错。他吹着口哨下了电梯,在电梯口遇到两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面容俊秀,一个高大硬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看上去面容俊秀的男人,正拽着那个高大硬朗的男人的耳朵。而那个高大硬朗的男人,不仅没反抗,还笑得非常谄媚讨好。 叶澄也没细看,他沉浸在喜悦中,手揣在裤兜里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真的是,迟到大王……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桦雾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似兮风月月非月 30瓶; 第5章 那两人也丝毫没有注意刚刚走出去的叶澄。季安然现在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到底是现在就打死身边这个王八蛋,还是先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再打死他。 虽然这个楼是季安然的楼,这里面的员工也是季安然的员工,当初约季芳泽过来的,也是季安然。但问题是,给季芳泽下药并且把人关起来的人,真的不是他啊! 季安然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距离案发过去两个小时了,他想让员工立刻去开门,但又害怕里面有什么不好让人看见的画面,只好自己赶了过来。他怒气冲冲地质问罪魁祸首:“你到底给我弟弟吃什么了?!” 被拎着耳朵拖着走的贺埙不敢挣扎,极力为自己辩解:“好东西啊!当然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我敢给咱弟弟吃吗?!除了四肢发软浑身无力,**上头不太冷静,绝对!绝对没有其他任何坏处!事后还能强身健体,心情舒畅!” 第10页 进了电梯,贺埙信誓旦旦地保证:“媳妇,我找的人你绝对放心,充分考虑了咱弟弟从小到大的一贯审美,能体检的项目全都体检了一遍,绝对干干净净,技术又好。我还特意叮嘱过,让他洗干净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在床边坐着,到底做不做都听咱弟弟的。要是咱弟弟想做,他再过去,把咱弟弟伺候地妥妥帖帖。这次肯定能把咱弟弟的毛病治好。” 反正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季安然无情地对贺埙进行了殴打:“说谁有毛病呢?我看你有毛病还差不多。你吃错药了给我来这出?” 躲在电梯的角落里,贺埙非常心酸:“是咱爸非得让我干的啊。咱爸天天找人威逼利诱我,说我要是敢不听话,就把南美那个项目交给你。” 季安然深吸一口气:“我爸的意思应该是,让你给芳泽找个听话的小情人。你把我弟弟药翻做什么?!到底是谁睡谁?!” 贺埙懵了一下,小声道:“咱爸跟我说,芳泽那个啥,就是那方面,有一点障碍。年轻人脸皮薄,觉得丢人,所以才一天到晚冷着个脸,光往佛庙跑。他让我想想办法,不要声张。我找人打听了好久,才买到这个效果好,又没副作用的药。” “贺埙,你真是傻到没治了。你就没有考虑过,为什么我爸不自己做这件事吗?他是比你缺人手,还是比你少钱?”季安然无语片刻,他对此事的结果一锤定音,“你完了,芳泽绝对会搞死你。” …… 走到房间门前,季家大少爷犹豫再三,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丢人事——贴着房门偷听。但不知道是他家建筑太真材实料,还是里面真的没什么动静,反正他什么也没听见。 季安然按了门外的通话按钮。 片刻后,被接通了。季芳泽平静冷淡的声音传出来:“你好?” 季安然听季芳泽还是以往的语气态度,听不出什么不对,松了一口气:“阿泽,我方便进去吗?” 那端顿了一下:“哥,进来吧。” 贺埙一边开门,一边叨叨:“我就说,咱弟弟没生气吧?不过这就可以进了?咱弟弟时间不太行啊。” 贺埙走进屋子,没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惊奇道:“弟弟,我给你找的那个小美人呢?” 季芳泽根本懒得理这个傻子,他敷衍了一句:“变成蜘蛛侠爬走了。” 贺埙震惊地看着季安然:“咱弟弟竟然学会开玩笑了?” 季安然也懒得理他,看季芳泽虽然衣着完整,但显然皱巴巴的,脸色几番变化,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芳泽,你没事吧?” “没事。”季芳泽摇摇头,视线落在贺埙那张英俊硬朗的脸上,“哥,你真的不考虑换一个吗?” 其实季芳泽也觉得他哥不太可能干出来这种事,但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哥的地盘,他哥的手下,所以他以为,他哥至少是知情的。现在看来,完全是家贼难防。 贺埙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倒霉孩子?姐夫,不,嫂子全都是为了你好。” “他把人给弄错了,来的压根儿不是他找的人。”季芳泽看都没看贺埙,只看着季安然,声音放低,眼睫垂下,“哥,我差点被人扒光睡了。” 季芳泽刚生下来就进急救室,天生羸弱,多灾多难,家里想了无数办法,医院玄学两手抓,才把人养成今天这幅好端端的模样。所以家里人都很宠他。但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病痛折磨,季芳泽偏偏冷淡又早熟,是那种天资绝佳,什么都能做好,但是不爱跟任何人太亲近,更喜欢独处的人。 季安然做了二十年傻哥哥,愣是没见季芳泽撒过娇。所以这次季芳泽一放下音调,季安然一颗傻哥哥的心立马就化了。 季安然狠狠地瞪了贺埙一眼:“回家我再收拾你,” 季芳泽先礼貌性地给贺埙下了点绊子,想着日久天长,以后再搞他也不迟。季芳泽收起了有点可怜的样子,面无表情道:“哥,你替我给爸打个电话。” 季安然转过头:“怎么不自己打?” 季芳泽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有点像冷笑:“短时间内,爸应该不会接我电话了。” “哥,我觉得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没有办法胜任爸交给我的重任。所以经过思考,还是由我去陪妈妈度假,换爸回来工作。还有,哥,你帮我告诉那老头子,”季芳泽有一点无奈,眉眼看着柔和了许多,“我真的没打算出家。” 所以别再瞎折腾了。 …… 季芳泽迈进佛堂,里面那位身穿僧袍的年迈僧人,正坐在蒲团上念经,所以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半个小时后,经声停止。僧人睁开眼,看向季芳泽:“季施主。” 季芳泽没有起身,只是双手合十:“大师。” 季芳泽幼时身体极差,除了相信现代科学医术,季家人也没少找庙拜。这位大师,是真的有佛法神通的人。季家求到他这里,大师留季芳泽在身边住了半年。也是打那之后,季芳泽的身体慢慢好起来的。季芳泽和大师的关系很好,如同晚辈与长辈,所以季父才总担心季芳泽要出家。 大师笑眯眯道:“恭喜季施主久别重逢,得遇故人。” 半响,季芳泽才叹口气。他托着腮,此时此刻,他才更像个二十岁,烦恼又迷茫的年轻人:“他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11页 他喜欢安静,最讨厌吵闹和喧嚣,所以他一直以为,能让他倾心等待的,会是一个沉稳,或者文静的人。没想到,是这样跳脱又欢快的一个人。 反正殿中无人,大师收起刚刚高僧的架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点八卦:“既然跟想象的不一样,那你怎么认定是他?” 季芳泽没吭声。 虽然跟之前想象的天差地别,但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算下次申榜的字数,所以,最近几章可能会比较短小…… 算了我还是直接写中午更新吧,要是鸽的话,会在上一章的评论区请假。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衍凤柳、莉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燕归来 10瓶;巧克力快回来 9瓶; 第6章 幽静的古刹,年迈的僧人与迷茫的青年对坐。然而他们的话题却不那么地超凡脱俗,反而非常接地气。 无尘大师面容安详:“那小伙子长得怎么样?家是哪里的?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啊?” 大概无论多么超凡脱俗的人,在面对疼爱的晚辈的恋情婚事时,都得变成一个大俗人。而且现在环境又是明月高悬,寂静无人,多么适合八卦啊。 “长得挺好,”季芳泽其实没有很在意那人的五官。倒不是人家长得不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回想起那人,更深刻地记得他懒洋洋的神态,似笑非笑的一双眼。那种笑意和神态,自有一种神采飞扬的风流意气在里面,倒无所谓长相如何了,“家里的情况不清楚。至于做什么的……” 季芳泽想了想叶澄矫捷的身手,敢从几百层窗户翻出去的熊心豹子胆:“杂技演员吧可能是。” 无尘大师:“……你确定?”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季芳泽有点心烦意乱:“我也不清楚,明早找人查一下就知道了。” 季芳泽同志出身富贵,而且基本不看电视,所以他完全不认识叶宜年那张脸。 无尘大师看他皱着眉,一副不快又冷淡的模样,忍不住叮嘱他:“你追人家的时候,可别一天到晚冷着个脸。小心吓到人家。” 季芳泽想起来今天下午被叶澄扒光,然后捆成卷儿的经历,他垂下眼睫:“我估计我不太可能吓得到他,何况我也只是隐约有一点感觉,再看看吧。就算以前有什么,也不一定非得带到现在来。” 无尘大师看着自己无知的蠢弟子,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我还是建议你先对人家好一点。” 自己死前发的遗愿,喜欢人家到轮回转世都洗不干净,以后到底谁巴结谁,难道还用问吗? 此刻,话题中心的杂技演员,叶澄同志,正沉浸在痛苦当中。 …… 叶宜年作为一个比较红的人气明星,当然是有助理和司机的。他这次试镜,助理留在停车场等他。所以出了大楼,叶澄直接就去停车场,上车回家了。叶宜年今天不忙,试镜就是最后一项安排。 到楼下,助理和他告别时按照备忘录一条条提醒他:“叶哥,之前签的综艺,明天就要进节目组了,早上九点准时在城郊惠及酒店集合。晴姐说让你提前一小时到,上上妆,调整一下状态。还有,叶哥,节目组发了个主题梗概过来,晴姐发到你手机上了,让你今晚看一眼。这导演脾气不好,可千万别迟到了。明天早上需要我来接你吗?” 叶宜年是个很体贴,很会为别人着想的人。他的助理和司机住的都离他家比较远,所以一些比较早的活动,叶宜年基本上不让人来接,直接自己打车过去。叶澄也没打算改变这个习惯。 叶澄摆摆手:“不用,我打车就行。” 至于钱的问题,叶澄决定参考叶宜年之前的办法,开个花呗。用五十二块三毛一活十几天,叶宜年都没这个本事,更别说叶澄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喜好奢侈的人,等下一笔报酬到账,还上就好了。所以生活完全可以照常进行。 叶澄刚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了。 神魂的强大,也会对俯身的躯体产生改造和影响,但这种过程是逐渐的。他再怎么厉害,叶宜年现在的身体素质摆在那儿,不可能一下子变成超人。今天徒手爬了几层楼,他现在浑身都觉得酸。 他像没骨头一样瘫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打算给自己倒口热水喝,再敬业地看一眼助理之前说的主题梗概。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个空。这时候,叶澄才想起来,叶宜年的手机还在那个认错人的西装男手里! 叶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台本倒无所谓,叶宜年上一世都看过,叶澄可以从记忆里调。叶宜年的手机设了指纹锁,里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然而,叶宜年作为一个生活艰苦朴素的青年,他只有一部手机,经纪人,助理,司机,所有人的电话都在里面。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把手机弄丢了,也没有钱买新手机,他要怎么开花呗?他只能拥有五十二块三毛一,不,现在是整二十,因为另外那三十二块三毛一在手机支付软件里。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集合,他怎么过去? 叶澄一个翻身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零零散散,一共找出来十五块钱。而根据记忆,打车过去至少得一百五。坐公交的话,最快也需要四个小时,这还不算路上堵车,倒车的时间。更遗憾的是,现在公交已经停运,而最早的一班公交六点半开始运行。 第12页 贫穷真的令人窒息。 【我可以去找人借钱,我不去大街上借,找相熟的邻居借钱总不算刷脸吧?】 009飞快地翻着条例:【经过判定,找熟识度五十以下的人借钱,都属于刷脸。而方圆三公里内,和叶宜年熟识度超过50的只有之前离开的助理。他现在没在家,正开着车以每小时五十千米的速度前进。你要去追他吗?或者去五公里范围内的经纪人那里借钱?】 叶澄:【……算了,我不要脸,叶宜年还要脸。】 叶澄坐在沙发上,睁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我能不去吗?】 009很客观:【你赔不起违约费。而且这次综艺,就是叶宜年遇到贺笙的那次,你确定不去?】 【但是真的好远。】 009经过周密的计算,建议叶澄早上四点半先步行出发,等到七点到达某一站牌,坐半小时公交车,然后再打车,在充分运用手里每一毛钱的情况下,尽量轻松地到达目的地。 叶澄谢绝了这个建议。 现在手机能不能拿回来还是个问题,手里就这几十块钱,能省点还是省点吧。反正比这更坑爹的任务,也不是没有做过。 009安慰他:【没事的宿主。一双长腿走天下嘛。你再歇一会儿,等到晚上十一点,我准时叫你起来出发。绝对八点准时赶到。】 叶澄:【……谢谢。】 以前带着一个最简单的,只能评定任务是否完成的初级系统,也风里雨里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升了级,配了智能系统和金手指,反而感觉日子更难过了呢? …… 帽子,墨镜,口罩,叶澄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出了门。 深更半夜,路上没什么人,就算有人,看到叶澄这幅打扮,也只会惊悚万分地赶紧绕道走。完全没有被人辨认出来的可能性。 眼看着月亮升过头顶,街上的人影越来越少,就连店面也只剩下偶尔零星一两家,叶澄彻底放松了下来。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叶澄觉得有点饿。他进去买了块面包吃。 坐在便利店对面的街边栏杆上,吃完面包,叶澄决定休息一会儿。 叶宜年毕竟是个年轻小伙子,一天又是翻墙,又是赶路,这幅壳子完全处于饥饿和疲惫的边缘线。 其实这点难受对叶澄来说不算什么,他过去走那么多世界,九天揽过月,五洋捉过鳖,吃苦受罪的时候当然也很多,这点难受,完全就是毛毛雨。但问题是,这些罪本来不用受啊! 叶澄抬头,忧伤地看着天上那轮,酷似大饼的月亮:【我正式宣布,我跟那个认错人的西装男,还有那个被下药的霸道总裁,梁子结大了。】 …… 一路披星戴月,在太阳缓慢升起的同时,叶澄终于站在了那个酒店的门口。他的经纪人普晴女士,还有助理陈柯,已经在等他了。 普晴见他满脸疲惫和沧桑,皱皱眉:“你昨夜去偷地雷了吗?怎么这幅样子?抓紧时间敷个面膜,然后上妆。等人都来了,就要拍见面的开头了。” 叶澄任由普晴扯着他往里走,乖巧不说话。 叶宜年年纪轻,底子好,再加上叶澄本人带来的身体素质的变化,一夜赶路过去,也没出什么皮肤问题。上过妆之后,看着又是个温柔完美,闪闪发光的人气偶像了。只是眼神里的变化,是藏不住的。 其他人还没到,叶澄坐在大厅里,主持人和摄像组就过来了。 大概是叶宜年平常呈现的,永远是端正得体,温柔内敛的形象,今天叶澄的慵懒和随意,就格外显眼,主持人跟他开玩笑:“叶老师是知道今天要过来,昨夜太激动了,没睡好吗?” 叶澄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是啊,昨夜做运动做过头了。” 主持人在来之前也做过功课,知道叶宜年是个内敛温柔,不太爱说话的人,比较担心会冷场。见叶澄起了话题,主持人笑起来:“叶老师还喜欢做运动?这可没听说过。昨夜都做什么运动了?” 叶澄回想了一下散步的属性:“有氧运动。” …… 属下办事效率很快,季芳泽早晨吩咐下去,不过一个时辰,叶宜年的资料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季芳泽大概翻了一下。原来是明星。 他看了一眼照片,很漂亮的人,但意外地没什么感觉。 属下揣测着上司的心意:“叶先生参加了一场综艺,是直播,今天九点正好开播。季总,您要看一下吗?” 季芳泽皱了皱眉。 昨天才爬了那么高的楼,今天又早起去工作,做明星这么辛苦吗? 作者有话要说:  季芳泽:“做明星这么辛苦吗?” 明星们:“不不不,做明星不包括徒手爬楼。” 好像也没有肥章……大家凑活着看吧……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双双 17瓶;yin 1瓶; 第7章 叶澄没等多久,陆陆续续其他人都来了。叶澄根据叶宜年的记忆,一个个认人。 参加这次综艺的,一共是六个人,四男二女。 这个搭配看起来怪怪的。 其中四个,都是娱乐圈里的熟面孔,至少也是叶宜年这个二线鲜肉级别的。剩下两个,只能说是比较有潜力的新人,一个是贺笙,另一个是个女孩子,叫秋茗。 第13页 叶澄心想,所以这俩人,到底谁是太子,谁是陪读? 人到齐以后,女艺人沐雪繁跟主持人撒娇:“缘缘姐,咱这次要去哪个国家啊?” 在这之前,节目组要求大家提供过相应的一些材料,大家都能猜到,这次活动的地点应该在欧洲,但是具体去哪个国家,到那里要做什么,就完全不清楚了。 主持人只是微笑,不说话。 节目组要卖关子,大家也不追问了,只嘻嘻哈哈地跟同行的人打招呼。有的是早就认识,自然亲密一点,有的以前没接触过,但大家都有心交好,很快就熟悉起来。这场真人秀要持续不少天,这些天除了睡觉,基本上都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了,混熟一点总没坏处。 何况又是直播,没有剪剪裁裁的余地,要是在团队里人缘不好,能分分钟被人剪出来一大堆黑料。 这种情况下,高岭之花白苏颜,瞧起来就有点不合群。不过好在,大家都知道白苏颜目下无尘,背景深厚,也没人对此有什么意见。 对,这次的真人秀邀请的演员里,有白苏颜。 这时候的白苏颜进圈没多久,已经靠着极其出色的一张脸,和身后无数人的保驾护航,成功跻身一线。不过因为白苏颜高冷,叶宜年内敛,两人虽然同拍了一场综艺,也没培养出什么交情。完全是面对面走过去,点头示意都嫌多。 不过,不仅是叶宜年,白苏颜好像跟谁都没交情。 白苏颜站在叶澄右前方,低着头看手机。叶澄能看到他的侧脸。其实白苏颜的长相是偏向于妩媚那一挂的,轮廓精致,眉眼细长柔媚,但偏偏是冰冰冷冷的神态,糅杂在一起,有着别同一般的风情。 确实有值得众生癫狂的资本。 叶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朝他走过来的青年身上。 开朗英俊的青年主动朝他伸出手:“叶哥,我叫贺笙。这些天请多指教啦。” 叶澄微笑着和他握手。他没有说什么场面话,眼底的神情,分明是叶宜年的温柔和内敛:“你好,我叫叶宜年。” …… 节目组的车很快就到了,上了大巴,主持人楚缘缘站在最前面:“欢迎来到本次‘生活不平凡’,本节目由粽子直播冠名播出。本节目持续七天。在此期间,希望大家能配合节目组的要求,不要偷偷违反规定,不要非暴力不合作,不要调戏主持人。” “现在,第一个要求,就是把各位的手机交上来!” 众人顿时哀嚎一片,但在楚缘缘的“淫威”下,还是被迫将自己心爱的手机交了上去。 收到叶澄这里,对上楚缘缘的视线,叶澄无奈:“我没带手机。” 大家显然不信,顿时起哄,这个年头还有人不带手机出门?楚缘缘眯起眼睛:“叶宜年同志,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从本主持人这里得到特权。我是个颜狗吗?不,我不是!” 叶澄扶额:“真没带。昨天不小心弄丢了。” 他总不能变一个手机交上去吧。 旁边沐雪繁起哄:“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相信他?缘缘姐,搜一下!揩油的大好机会!” 叶澄看着虎视眈眈的楚缘缘:“缘缘姐,节目组有没有规定过,主持人不能调戏嘉宾?” 楚缘缘淑女笑:“没有这个规定呢亲。” 叶澄真诚地看着镜头:“我是真的不介意脱光了以证清白,只是为了咱这个节目组考虑,还是不要了吧。刚开始就被封,我怕赞助商会打死我。” …… 季芳泽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也心神不定。最后,他按照下属说的,打开直播软件,正好看到楚缘缘和沐雪繁包围叶澄,威胁要搜他的样子。 等到叶澄面对镜头说完那句“以证清白”的话,弹幕更是刷刷飞过,清一色的起哄。 【脱!我绝不相信他没带!请务必脱得彻底一点!】 【啊啊啊啊啊啊难道今天就是我老公的屏幕初裸?!屏幕录制已经准备好了。】 季芳泽:“……” 这什么垃圾节目?不是说最近严打□□色情吗,这节目怎么过得审?!举报按钮在那里? 不过,手机昨天丢了? 季芳泽皱皱眉,给自家的傻缺嫂子打了个电话。 …… 最后,叶澄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大家才不甘又震惊地承认,他竟然真的是个不带手机的神人! 沐雪繁就坐在叶澄身后,睁大眼感慨道:“天啊宜年,你竟然这么稳得住!我简直没法想象,没了手机该怎么活。” 主持人微笑:“没关系的,你很快就会设身处地了解到这一切,因为在未来的七天里,你们都将失去自己的手机。” “本次节目的主题叫做‘谁是大富翁’!在一个风景如画,民风淳朴,但与世隔绝的小镇里,你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突然有一天,你接到了一封遥远的,远方亲戚的来信,邀请你七天后到他家做客。你决定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但是你没有足够的积蓄来支付路费。所以你决定先攒钱。为时七天,谁最早攒到足够的路费,就是我们本次回合的赢家。” “本次节目的拍摄地点,是一个非常小的欧洲小镇。通用语是英语,节目组会为大家提供必要的生活条件和安全保障。祝大家好运。” 第14页 这个剧情有点槽多无口,但是所有人都顾不上吐槽,开始排队问问题。 叶澄早就从叶宜年的记忆中,得到了这次节目的主题和流程,所以并不惊讶。但是其他人就有很多问题要追问了。 “如果有人用粉丝刷钱怎么办?” 要是有粉丝直接追过去送钱。那还比什么?直接看谁粉丝来得快就好啦。 “大概率不会的。等我们上了飞机,摄像就会终止,直到到达小镇再开拍。而我们去的这个小镇呢,是经过节目组严格筛选的。位置偏僻,人口少而简单,里面每家每户都熟识,可能一年也来不了几张生面孔。如果有非正当粉丝刷钱,节目组会进行过滤剔除。” “另外,为了保证节目的正常拍摄,我们不允许在直播中透露任何和镇名相关的信息哦。” 大家七七八八问了很多问题,最后安静下来。 白苏颜抬眼,突然开口:“我们有启动资金吗?” 楚缘缘大概也被他的美貌倾倒,跟他说话,自动放低八个度:“当然有的。这个本来是要到那里才能告诉你们,但是看在苏颜的面子上,我就提前告诉你们啦。开心不开心?” 叶澄这时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他相信,等楚缘缘说出后面的回答,他们一定不会感到开心的。 楚缘缘大声宣布:“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启动资金,那就是!你们现在身上带的现金数!” 空气陷入了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楚缘缘,面无表情。楚缘缘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众人身上散发的怨念。她眨眨眼睛:“大家快来数一数自己身上的钱,看谁是那个站在起跑线的最前端的幸运鹅?” 信息化时代,街上买个烤冷面都可以手机付款,你不提前说一声,谁会在身上特意带现金?! 众人礼貌性地翻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叶澄,他倒不是高尚到不想破坏游戏规则,问题是他没有现金可以带。 这真的是个悲伤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室友又不去医院了。【每天都想打死我的室友系列】 第8章 一路奔波,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确实是个风景秀丽,悠闲又安逸的小城镇,一路上过去,到处都是繁花绿荫,窄窄的道路上连汽车都少见,放眼望去,都是悠悠然散步,或者骑自行车的人。 节目组在衣食住行上倒没亏待他们,给他们找的住处是一栋小洋楼,上下两层,还有个小花园,精致又可爱。冰箱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小洋楼门口停着六辆萌萌的自行车。如果还有别的想吃的想用的,可以向节目组后勤人员申请,只要不太过分的,都可以得到满足。 唯一严厉的硬性要求是,除了他们自带的所谓“启动资金”,节目组不会为他们提供任何可以在市场上正常流通的货币,并且节目组为他们生活所需提供的一系列用品,也不可以拿去换钱。各种意义上的换钱。解释权归节目组所有。 节目组把人卸下来,楚缘缘笑眯眯道:“今天剩下的时间,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休息,睡觉,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都可以。从明天太阳升起,我们的‘谁是大富翁’就正式开始啦。” 自认为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楚缘缘一行人迅速撤退,只留下他们六个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邰书辛最先开口,他眨眨眼:“我们快来商量一下这几天怎么住吧?” 邰书辛是选秀节目出身,长相艳丽,性格张扬,平常走的是“心直口快,大大咧咧美少年”的人设。 这个节目组选人还挺注重差异性的。叶宜年,温和内敛;邰书辛,艳丽张扬;白苏颜,高岭之花;贺笙,阳光开朗。两个女孩子,沐雪繁是活泼甜美,而秋茗,显然要走温柔女神的路线。 邰书辛话音刚落,白苏颜就直接站了起来:“我要单独睡一间房。” 空气瞬间安静了。这个小洋楼一共有四个房间,而他们是六个人。所以肯定要有人一起睡。这个问题其实比较敏感。谁也没想到白苏颜会这么直接。 顿时,邰书辛的脸色就不太好:“要为女孩子着想,让女士先挑吧。” 白苏颜压根没理他,宣布完自己的决定,就直接提着行李上了楼。 邰书辛气死,还想找他理论。秋茗连忙劝他:“没事的,我和雪繁姐一见如故,正好晚上可以聊天。就让白先生单独住一间吧。” 沐雪繁坐在一旁,笑着点头附和,眼底的神色倒像是似笑非笑。邰书辛嚷嚷了几句,才愤愤地坐下。他转过脸,鼓着腮帮子:“小茗和雪繁姐住一间。宜年哥资历最老,剩下单独的一间给宜年哥吧。我和小笙住一间。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里面的心机算盘,叶澄不是看不出来,但他确实无所谓。 飞机上睡不好,叶澄困得要死,见分了房间,就飞快地跟大家告别。他打开行李箱,里面本来也没多少东西,一股脑全部塞进柜子里。系统提醒他,现在直播间切的是他房间里的镜头。叶澄头都没回,一边从柜子里翻睡衣,一边向他背对的摄像头摆了摆手:“我睡了,大家去看别人吧。” 然后随手向后一扔,一件T恤飞过来,正正当当地把摄像头遮严实了。 摄像头背后的导演:“……” 第15页 直播间的观众:“……” 好不容易可以只看叶澄的季芳泽:“……” 漆黑一片的直播间内,弹幕一条条飞过:【他怎么知道现在切的是他房间的镜头?】 【不可能知道吧,应该只是以防万一。】 【只有我一个人关心他扔衣服的准头怎么这么好吗?!】 …… 这些事都和叶澄没关系。他正在浴室冲澡,热水浇在身上,酸痛的肌肉都觉得舒服了很多。 009提醒他:【宿主,别忘了我们还要圈粉的。这是主线任务。】 叶澄给自己搓了一头泡沫:【我没忘啊。怎么了?】 009不开心,它觉得叶澄对任务的态度一点也不端正。就连身为系统的它都知道,刚刚的情况下,自己住一间房明显会招黑,而且两个人一起住,镜头也会多一些,还能接触到贺笙,多好啊。 叶澄:【你不是不让靠脸吗?颜粉都要被你筛掉,镜头多有什么用?最后还是要靠人格魅力。】 009:【哦,没有镜头的话,你打算怎么展现你的人格魅力?一个个面对面展现吗?还有,自己住一个房间就算了,刚刚镜头切到你,你竟然直接把镜头捂上了。】 【因为我要脱衣服洗澡啊。不关摄像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卖肉?】叶澄惊讶过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嗯,男色时代嘛,也不是不行。】 009咬牙切齿:【我是个正经系统,谢谢。】 叶澄调戏了一把系统,心情极好地哼起歌。 009生气,不想理他,但他哼的这歌旋律很独特,悠扬动听,就连系统听了,都感觉内核中的0和1要飞扬起来。009在数据库中查了一下,竟然没有查到,忍不住好奇心问道:【宿主,你唱的这是什么歌?】 叶澄把泡沫冲掉:【随口哼的。不记得了。】 009这才猛地想起,它来叶澄这里报道之前,有老系统来提醒过它,叶澄跟它之前带的宿主都不一样。 任务者死后签订契约,来到主神空间,他们的生活更像是佣兵。主神是任务发布者,任务世界是工作场所,积分是钱,主神空间是生活区。而主神空间的生存并不算艰难,有的宿主天资好一些,有的差一些,但只要勤勤恳恳,大家都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无非是生活条件好一些,差一些的区别。 绝大部分宿主除了工作,更经常待在主神空间,他们在主神空间有社群,有人际关系,也有各式各样的娱乐和放松。 但叶澄和普通的宿主相比,像是生活在另一端的人。宿主中很少有人知道叶澄这号人,但在系统中,却多多少少八卦过。 很少有系统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主神空间的。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主神并不是特别苛刻的老板,就连0和1组成的系统,都有相应的休假和奖励,但叶澄是没有的。他从来完成一项任务,片刻不停,就直接奔赴下一个世界。他孑然一身,没有来到主神空间之前的记忆,没有假期,没有亲友,也没有任何盼头。甚至在自己来之前,叶澄连一个工作伙伴都没有。 如果是寻常人,大概早就崩溃了吧。叶澄却一直坚持了下来,是业绩最优秀的员工。据说无论多难的任务,从来没有失过手,也从来没有被任务世界牵绊过。 这几乎都不能算是一个人了。009来之前还想过,叶澄或许是那种面无表情,比最低级的非智能系统,还要冷硬刻板的人。来了之后却发现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很好相处,还会调戏系统,看不出和寻常年轻人有什么区别。 009突然很好奇,主神空间里,寻常人就算是想死而复生,也不过是五千积分的事。叶澄到底跟主神换了什么,能把自己换成这幅两袖清风,无期卖身的模样。 叶澄擦干头发上的水:【忘了换的什么了。】 009:【!】 它竟然直接问出来了!它直觉这件事应该还挺私密的。 009:【抱,抱歉。】 叶澄套上睡衣:【有什么不能问的。不过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过去的记忆,也一起跟卖身契打包好,跟主神换东西了。】 009听了以后,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小心翼翼道:【那宿主你怎么知道,主神确实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了?】 叶澄挑挑眉:【九哥,年轻就是刚啊。你竟然敢说boss贪污枉法!】 009:【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全当我刚刚的一点同情心喂了狗! 叶澄笑起来。他灵活地跳到床上,打个滚,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睡相很差劲地把枕头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系统也知道他累了,闭上嘴不再打扰他睡觉。 叶澄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声音轻飘飘的:【放心吧九哥,我保证给你把任务完成地妥妥帖帖。】 系统小声嘟囔:【睡觉吧你。】 叶澄闭上眼,很快就感觉到困意涌上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场景模糊一片,只能看清楚隐约的轮廓。叶澄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经常做梦,虽然一睁开眼,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叶澄知道,这是他来到主神空间前的记忆。 他把记忆打包卖给了主神,只能在梦里看一看过去。但就算在梦里,也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自己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下来,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小芳啊小芳,怎么这么不贤惠呢?你把枕头都扔了,我抱着什么睡觉?” 第16页 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不理他。但叶澄知道,他的嘴角此刻一定微微翘着。 叶澄突然就轻盈地跃起来,直接扑到人家身上,把青年按倒在床上。还拽着人家的领子,对人家耳朵呵气:“看书做什么?怎么不来看我?” 第9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整个人像陷在一团棉花里,又像是沐浴在春风中,和谁肩并肩看一朵花,有种岁月静好的自在和安逸。 叶澄的意识逐渐清醒,睁开眼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还在,但是梦里的景象已经如同潮水般褪去,走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叶澄搂着被子,像是贪恋刚刚的睡意沉沉,忍不住又闭了一下眼睛。 009在他耳边真诚地感慨:【你睡相真的差。】 叶澄深吸一口气,坐起身,看着被扔到地上的两个枕头,真诚地叹了一口气:【确实差。刚刚太困了,忘了我睡觉床上不能留枕头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怪毛病,明明睡前还挺喜欢抱着枕头,但一旦睡着,就会把枕头扔到床下面去。 叶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是夜幕沉沉,繁星初上。他伸了个懒腰,踢踏着拖鞋出了门。 客厅里,沐雪繁他们几个正围在餐桌前说话。听到声音,大家都朝着他看过来,空气一时安静。 如果是旁人的话,可能会觉得有点不自在。毕竟六人之中,只有他和白苏颜两个住在楼上,又不合群地选择了下午休息。这种微妙的场景,很容易让人怀疑,人家四个是不是形成了关系更密切的小团体。 不过叶澄没有太在意,径直下楼。 邰书辛笑眯眯道:“叶哥,你就这么随便地出来了啊。” 叶澄莫名其妙地看了邰书辛一眼。他虽然穿的是居家服,但T恤短裤,出门扔垃圾都没什么不妥当,何况只是下楼吃个饭。 叶澄一开始就察觉到了邰书辛对他有种隐隐约约的敌意,但他懒得理,只是懒洋洋地从餐桌前走过去:“你说没化妆啊?没事,纯天然惊人美貌,不用太费心。” 作为完全靠颜值走红的艺人,这里面除了白苏颜,叶宜年这张脸还真不输谁。啧,嫉妒也没用。 邰书辛噎了一下,不再说话。沐雪繁笑意盈盈地看着叶澄走向厨房:“宜年是不是饿了?茗茗之前做了饭。我们给你和白老师留了一部分,在厨房的饭盒里。” 叶澄看了一眼饭盒里凝块的粥,还有凉成一块的主食,决定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在厨房转了一圈,发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挺齐全的。再打开冰箱,上下三层两开门,塞得满满的。 秋茗最先注意到厨房的动静,这姑娘长得温婉文静,宛如秋水,说话也细声细气:“宜年哥也会做饭呀。” 叶澄点点头:“平常自己做饭,会一点。” 邰书辛撇了撇嘴。果然,叶宜年这人瞧着温吞,其实心眼一点不比谁少。这年头会做饭当然也是加分项,这是想艹居家好男人的人设呗。不过,他幸灾乐祸地想,现在算过去,是国内晚上三四点,就算切的是厨房的画面,直播间里能有几个人?做了也是白费力气。瞧瞧人家秋茗多会挑时间,卡着国内凌晨时间做的。 倒是贺笙站起来,挽着袖子走过去:“我来给叶哥打下手吧。” 叶澄熟练地调着酱汁:“那帮我把剩下的菜洗一下。再看看这些食材有没有你不吃的。对了,吃姜蒜这些吗?” 贺笙露出一口大白牙:“吃。”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贺笙单看叶澄卷培根卷儿那个速度,就知道这是真会做饭的,不是现学现卖。 片刻后,叶澄把培根金针菇摆的满满的一盘子,刷上两层酱料,撒上芝麻,塞进了烤箱。大晚上地,他也懒得折腾,做的都是最简单的菜。 叶澄看着剩下的食材,想着做个虾仁豆腐汤。叶澄用小火慢慢煎虾,虾油出来后,又加入蒜瓣爆香,翻炒西红柿汁,香味很快就冲出来了。略带些酸,香气扑鼻,让人有点想咽口水。 沐雪繁闻着味道凑上来:“大家都是贴心的朋友,你怎么这么厚此薄彼,只问阿笙吃不吃?” 叶澄反问她:“你也帮忙做饭吗?” 沐雪繁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我不说要给你帮忙,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 叶澄挥着锅铲,把香菇,笋丁什么的倒进去:“那饭后洗碗?” 沐雪繁在好吃的,和不用干活中犹豫了几秒,咬咬牙:“成交!茗茗,你吃吗?” 邰书辛早就回屋去了。秋茗站在厨房外,面色不太好看,勉强笑了笑:“我吃饱了,先回屋去了。” 等只剩下叶澄三个人,沐雪繁“噗嗤”笑了起来。 叶澄嘴角微扬:“这位知名女星,这可是在镜头下,注意自己的形象啊。” 沐雪繁“哼”了一声,一转身裙角飞扬,有一种娇俏可爱的美:“我去问问白老师吃不吃。” 沐雪繁走开,叶澄对着贺笙眨了眨眼:“你猜白老师会不会答应和雪繁一起洗碗?” 贺笙一愣,恍然大悟。他说沐雪繁怎么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敲白苏颜的门。为了找个人分担家务,沐雪繁也是拼了。 贺笙陈恳道:“我估摸着难度有点大。” 白苏颜这人,恨不得连呼吸都拿玻璃板跟别人隔开,答应下来一起吃饭都罕见,怎么可能洗碗? 第17页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很快气氛熟络起来。 贺笙来之前,对这次相处的同伴是有简单了解的。但是送上来的资料,和真人的脾性,显然有差别。尤其是邰书辛,他走的是大大咧咧的人设,他的粉丝还总是因为他“没有心眼,被人欺负针对”,给他抱不平。但今天一看,并非如此。 贺笙不是傻白甜,他也能理解这一点,尽管邰书辛针对的只是叶宜年,对他倒挺客气,贺笙还是觉得有些腻味。 其实叶宜年这个人,也和资料上不太一样。不过相处起来,倒比邰书辛要更愉快一点。真说起来,唯一一个人设和资料相符的,竟然是白苏颜。资料说他高傲冷淡,真人比资料上还高傲冷淡,简直是个移动制冷机。 叶澄收锅前,让贺笙尝一下味。 贺笙喝了一口汤,顿时眼睛亮了:“叶哥的手艺真好啊。” 比他家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叶澄见没问题,就起锅盛汤了:“那当然,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开饭馆。” 邰书辛正好来客厅拿东西,闻言假笑道:“宜年哥手艺这么好,怎么不去开啊?” 梦想是开饭馆,还当什么明星?装模作样。 叶澄把烤箱里的盘子取出来,平静道:“因为我没钱。” 叶澄的视线看向摄像头,玩笑似得笑道:“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有些人瞧着面上光鲜,是个体面人,其实全部身家,算上现金和银行卡加起来,连一百块钱都没有。” 009迟疑地出声:【宿主,你这是……】 【卖惨啊。他们不是要说我不赡养寡母吗。这件事说破天,叶宜年也没错。他只是太要脸,又注重情分,不愿意站起来撕,才被人泼了一头又一头的脏水。】叶澄把汤端到餐桌上,【我可不是叶宜年。他们敢跟我不要脸,我也跟他们不要脸。看看最后谁的脸皮被撕下来。】 009:【可叶宜年还没有说过,要不要报仇。】 叶宜年没下定决心,009觉得最好还是别自作主张,省得到时候出力不讨好。 叶澄:【我也没怎么着啊,只是先打个预防针。要是他们以后不找人爆我料,我也不会找他们麻烦。】 饭都摆好了,还不见沐雪繁下来。叶澄心想:不会是被冻死了吧。 正想着要不要上去,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沐雪繁竟然真的把白苏颜叫下来了。 一顿饭,除了白苏颜坚持要单独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整个过程都很愉快。贺笙和沐雪繁都对叶澄的厨艺进行极致的赞美。伴随着彩虹屁,所有的碗盘碟都被清扫一空。 吃完饭,沐雪繁一撇嘴,趴在桌子上哀嚎:“今天在外面逛了逛,就看了看地形,一点办法都没想出来。怎么办啊。除了演戏,我什么都不会干。他们缺剧组演员吗?我可以去里面当丫鬟。” 贺笙安慰她:“没事的,既然节目组让我们找活干,肯定有安排。先休息一晚上,明天再转转。” 这种外来人口极其稀少的小镇,当然不会有那么多空闲工作等着他们。要是六个人转了七天,一个活都没找到,这节目就彻底搞笑了。节目组肯定有相应的安排。 饭饱之后,沐雪繁和白苏颜负责收拾厨房。让叶澄觉得惊讶的是,白苏颜竟然也规规矩矩干活,没有提出任何意义,而且看上去比沐雪繁这个家务杀手熟练多了。 大家散了场,叶澄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盘着腿看书。他下午睡了一觉,现在不太困。 而且,他还得等人呢。 夜色渐渐更深,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就连街道上,都彻底没了人影。 叶澄耳朵好使,他听到了悄悄上楼的脚步声。片刻后,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秋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宜年哥,你睡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家的豆沙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望月观星 4瓶;Yiviris、梦霓、yin 1瓶; 第10章 叶澄听着敲门声响了好几下,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叶澄看着门口的人,眼神平和:“秋茗,有什么事吗?” 秋茗换了一身棉质的浅色长裙,居家又温婉,披着头发,站在门外仰着脸,房间的光从门口透出来,照的她格外清丽动人。她挠着胳膊,表情有点无奈:“宜年哥,夜里蚊子太多了,你这里有没有花露水啊。” 叶澄靠在门框上,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怕花露水过不了安检。” 其实他带了抹的药,不过人家也不是真的来借花露水的。这次他不转身找药,不给她进去的机会,唔,看她好不好意思站在门口说。 见秋茗还站在门口,不说话,叶澄好脾气道:“还有其他事吗?我屋里乱,现在监控又没开,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虽然号称是360度全天直播,但到了这边夜里一定时间,无论艺人有没有用衣服遮挡,这栋房子里的摄像头都会关闭,这是对艺人**的保护,也让人稍微喘口气。 不过,要是摄像头开着,估计她也不会来了。 秋茗沉默了一会儿,抓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宜年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个事啊。” 第18页 “我,我这次能参加这个节目,争取了很久。我的经纪人说,让我一定要好好表现。就是公司给我定的居家路线,让我一定要争取到一些镜头。”可能是过于窘迫,秋茗的脸涨红了,说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我知道宜年哥做的比我好,但是能不能,就是把平常做饭的机会,能不能让给我?我知道来说这个很冒昧,但是宜年哥,我就这么一点长处,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秋茗这话半真半假。 她是科班出身,长相和气质出众,并且有辨识度,起步条件很好,是公司重点培养的新艺人。来到公司后出演了几部电视剧,心机演技都不缺,但就是缺那么点运气,没有红起来。经纪人很看重她下一步的发展,觉得是缺曝光平台,人设不鲜明,才想方设法,甚至用了一点不正当的手段,为她接了这个综艺。 公司给她定的人设,是温婉知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走“大和抚子”,“最想娶回家”的路线。这个人设没有什么爆点,但符合秋茗的气质,而且卖好了也很讨人喜欢。秋茗为此还特意报了个班,学了一下厨艺。下午做饭的时候,她发现沐雪繁不会做饭,还庆幸了一阵。谁知叶宜年晚上露了一手,做饭好像比她还要熟练一些。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点不能说出口的小心思,秋茗来到这之后,经纪人通过节目组一个员工悄悄通知她,这六个人里面有贺家的小少爷。 经纪人的本意可能是不想让她和贺笙起冲突。但秋茗听了,难免起了一些别的心思。贺家的小少爷是什么人,只要他一句话,想要什么都有了。更何况,贺笙又是英俊阳光的模样。 他们不分组,白天各自赚钱,可能不会有太多的交集。晚上回来,给大家做饭几乎可以说是最合适,又不刻意的展现自己的机会。 叶澄没说话。女孩子窘迫又难堪,她眼圈红了,勉强笑了笑,摆摆手,语速飞快:“宜年哥,算了,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话刚说完,秋茗扭头就跑了。 整个过程非常行云流水。不过,叶澄心里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叶澄摇摇头,打算转身回去,就听到另一边的房门开了。 白苏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你不会当真吧?” 叶澄有点惊讶。他和白苏颜虽然都住在楼上,但房门各在两边尽头,秋茗刚刚的声音也不大。最重要的是,白苏颜竟然会管这种事不关己的闲事? 白苏颜站在那头,过道没有灯光,看不清脸色,但语气不怎么好:“你不会天真到,人家跟你掉两滴眼泪,说两句好话,就真的可怜人家吧?” “我拍了多少年龙套,演了多少个花瓶才站到这儿。人家刚出道一年,就跟我上一个节目。”叶澄挑挑眉,“我哪有资格可怜人家?” 白苏颜语气好一点:“你知道就行。那是黑莲花,建议你离她远一点。还有,靠脸吃不了一辈子,有什么优点赶紧展现一下。到时候脸不能看了,还能换条路走走。” 叶澄失笑,这嘴可真够毒的:“说人家是黑莲花,你是什么?” 白苏颜本来已经准备回去了,闻言顿了一下:“我是见血封喉,沾上就死。”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所以离我远一点。” 叶澄靠着门,忍俊不禁道:“请问这位见血封喉同志,怎么突然好心出来提醒我?” 白苏颜诚实地丢下一句:“因为我比较希望接下来几天还是你做饭。” …… 叶澄回到房间。 虽然公司比较坑,但其实叶宜年的经纪人,也就是普晴女士,是个很负责又认真的人。她是真的想把手上的每个艺人带好。所以,这次真人秀是个挺好的机会,大平台,口碑好,要不是现在尝试推出直播和点播结合,邀请的嘉宾阵容不可能是这样而已。 想想看,毕竟是连故事主角白苏颜都要搭一脚的节目啊。 上一世,叶宜年也是下午休息,错过了饭点,自己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吃。当天夜里,也有差不多的一番对话。 但可能是看人下菜碟,也可能是进了屋比较放得开,秋茗没有像现在这么干脆地离开,而是梨花带雨,说了不少卖惨的话。 叶宜年当时已经有了退圈的想法。何况,他自己是从底层摸打滚爬起来的,知道刚入圈的新人不容易,见一个女孩子窘迫可怜成这样,一心软答应了。反正谁做饭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日行一善了。 问题是,不用你感激,也别恩将仇报吧。 叶宜年上辈子,除了第一天夜里给自己煮了个挂面,这几天就没怎么进过厨房。一直到最后一天下午,录制结束,接下来的时间给大家自由休整。 秋茗不太舒服,三四点的时候就回屋休息去了。 到了饭点,见秋茗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沐雪繁突发奇想,决定自己下厨试试看。在她把厨房彻底炸掉之前,叶宜年接手了。想着反正节目录制已经结束了,不算和秋茗有冲突,叶宜年就炒了三四个菜,绝对家常菜,没有什么要炫技的意思。这就把马蜂窝给捅了。 秋茗从房间出来,发现叶宜年已经在厨房了,尤其是贺笙看着非常捧场,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在叶宜年黑料缠身的时候,秋茗那边推波助澜,为他顺道添上了“耍大牌欺负新人”,“全程让新人干活”,“明明会做饭却连帮忙搭把手也不肯”之类的奇怪罪名。 第19页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你自己没能搭上贺笙,这事不能算到叶宜年头上吧。 叶澄翻着脑海中的菜谱:【九哥,你说炒爆熘炸烹煮炖,八大菜系,我明天从哪个开始?】 【对了,还有点心。点心我也不给她留下。】 …… 第二天一大早,楚缘缘带着摄影师突袭,想要拍一下大家晨起的窘态。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了在厨房辛勤工作的叶澄。 楚缘缘走近:“你怎么起这么早?!” 叶澄手速飞快,皮和馅儿在他手上,简直像是一秒钟也没停留,就变成了一个个馄饨,滚到案板上:“昨天下午睡够了,今天就醒得早。馄饨吃不吃?” 楚缘缘看着叶澄素着一张脸,围着围裙,踢着拖鞋,满手都是面,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模样,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你哪儿来的馄饨皮?” 节目组确实提供了不少新鲜食材,但这里面的范围,应该不包括馄饨皮这么小众的东西吧?! 叶澄不以为意:“自己做的啊。” 楚缘缘虚心求教:“馄饨皮这种东西也可以自己做?” “挺简单的,跟饺子皮差不多。”叶澄掀开锅盖,水蒸气扑出,带出一点烟火气的晕晕来,“你们吃吗?” 楚缘缘犹豫了两秒。她来之前呢,其实吃了面包,但是吧,这个面包,跟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比,怎么就觉得这么没有存在感呢? 楚缘缘矜持地问:“够吗?” 叶澄利索地把案板上的馄饨一气儿倒进锅里:“皮和馅儿都有多的。包起来也就十分钟的事。” 水再次沸开,叶澄把备好的调料,紫菜放进去,很快香味就涌了出来。又续了两次冷水,馄饨终于出锅。 满满一锅,不仅仅是楚缘缘的份,叶澄招呼他们谁想吃随意,接着包自己的馄饨。 楚缘缘闻着香,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咬开那一刻,她整个人呆一下。咽下去,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叶澄:“其实你家是什么天下第一馄饨第几代传人,有祖传宫廷秘方的那种吗?” 叶澄:“……跟家门口卖馄饨的大爷学的,他有没有祖传秘方我也不知道。” 贺笙从门外进来了,擦着额上的汗:“是我晨起跑步的时候,叶哥问我吃什么,我说了个馄饨,叶哥就做了。叶哥说不定别的更拿手。” 楚缘缘积极举手:“我明天能点单吗?” 沐雪繁敷好了面容,妆容精致地走出来:“不,缘缘姐,你来之前我已经排过队了,下一顿轮到我点单。” 叶澄嘴角含笑,不去听他们斗嘴,也没有理会秋茗隐约的视线。他看烤箱时间好了,转身把烤箱打开。 烤箱一开,有一种馥郁的甜香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楚缘缘探头:“宜年还烤了点心?” 唔,虽然早上吃甜点有点怪怪的,但是这个味道我可以试一试! 叶澄摇头:“不是给你们吃的,是赚钱的秘密武器。” 楚缘缘自觉猜到了他的想法,立刻提醒:“我们这里提供的所有补给,不可以直接拿去卖钱的。” 叶澄手指敲了敲烤箱,眼睛有点狡黠地微眯起来:“我不卖钱,请甜点店的老板免费吃一点,应该不违反规则吧?” 作者有话要说:  唔,我知道小天使们对我雄起的期待,但是吧我这个人有点虚,肝不动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佘酒买月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只水 26瓶;巧克力快回来 20瓶;晓风残月 10瓶;燕归来 4瓶;十八、yin、春老才觉短 1瓶; 第11章 最近一档知名综艺节目的风很大,因为它新推出了一种模式,是直播和综艺结合。 其实这种模式并不被人看好,一来直播风险很大,艺人们不一定愿意参与;二来,原视频的播放,没有剪辑也没有特效,只有摄像头的切换,笑点和有趣程度,肯定不能跟精心剪辑过的视频比。 “生活不平凡”也还在尝试阶段,两条路子都走,先是开一个直播,等到节目录制后,也会出相应的剪辑版。 因为之前疯狂营销“全天从屏幕上陪伴自己的偶像”,加上节目组本来的口碑,直播间来来去去,人还是很多的。 目前来看,这档节目还是进展地挺顺利的。虽然没有后期,也没有固定剧本,但里面还是有很多看点。 比如说,甜美优雅女神沐雪繁,替老年住户遛狗反而被狗拖着狂奔三公里什么的。高岭之花真是无时不刻表现着自己的社交恐惧症,明明有一大摞招聘启事可供选择,最后竟然选择了去果园做苦工。而漂亮的秋茗小姐姐钢琴弹得很好,坐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优雅又温柔。贺笙和邰书辛去了酒吧应聘,贺笙弹吉他唱歌,邰书辛是跳舞小王子,风格不同的两个帅哥都大受欢迎,每天都有小姐姐搭讪,甚至还有英俊的小哥哥。 至于叶澄,他沉迷于各种烹饪,认为自己的表现一定能在这个节目中,为将来的菜馆打出营销的第一步。 画面切换间,网友纷纷表示很不适应。 【我总觉得我在穿插着看两个节目。】 【我也有同感。这个节目组应该分为两个部分,沐雪繁,叶宜年还有白苏颜一组,另外三个一组。】 第20页 【前面的兄弟说得对,因为后面三个是正常明星画风组,前面三个是人设崩塌画风组。人家弹钢琴唱歌跳舞,他们仨遛狗做饭爬树。】 里面也有叶宜年的粉丝:【唉,我哥哥还记得自己的人设吗?每天不是在家里下厨,就是在店里下厨。你是人气小鲜肉,不是美食博主啊。】 【以前出门都是金光闪闪的美青年,现在连个粉都不打了,每天穿着T恤运动裤就出门。年年,你不能因为经纪人不在身边,就这样放弃自己啊。】 【可能是知道脸快崩了,所以干脆不装了。】 【黑子GUNA,我们年年才二十三,至少还能再美十年。】 【唔,前面的朋友都冷静一点。只有我觉得,叶宜年做美食博主,比做艺人有前途吗?他每天做的东西,我都好想吃啊。】 …… 张秘书推开门,悄声走进来,不出意料地发现,季芳泽正拿着平板看视频。 就在前两天,张秘书突然发现,他家高贵冷艳,淡漠严肃的老大,竟然开始看综艺节目了。他不是向来认为这种娱乐无聊透顶,简直是对生命的浪费,只有白痴才看的吗? 经过悄悄的观察,他发现,他家老大仍然对综艺节目嗤之以鼻,他看的,是这场综艺中一个艺人的剪辑镜头。 更可怕的是,张秘书昨天来季芳泽这里拿文件,发现他家季总大老远出国谈生意,还随身带着一份叶宜年的个人资料! 他只是,追星,而已。 “追星”这个词,再次让张秘书那张严肃端正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他还是很难把这个词和自家老板联系起来啊。 张秘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季总,所有的合同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季芳泽点点头,又皱起眉:“他这么卖,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 张秘书瞄了一眼平板,知道这时候不用自己发表意见,没有吭声。 其实人家叶澄的甜点生意做得还不错。第一天的免费试吃,让他成功地说服了甜品店老板合作,老板提供食材和场所,叶澄负责做点心,做出来的点心在店里卖,叶澄拿三分利。他的手艺摆在那里,再加上甜品店老板的大力推广,很快打开了销路。 但在季芳泽这种分分钟签下几百万大单的霸道总裁看来,他每天那么辛苦,做的认真又精心,只拿三分利就算了,光顾的还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看着实在是让人烦躁。 “查到他们是在哪儿录节目了吗?应该不远吧,坐飞机过去要多久?” 张秘书心想,幸亏我早有准备:“不到一个小时。” 季芳泽点头:“帮我买下午的票。” 一个合格的心腹,就应该时时刻刻都关注老板的兴趣爱好,张秘书这些天也非常关注这档节目,对节目的游戏规则很熟悉。他劝道:“但是节目组规定不能刷钱的,如果您突然过去,买两三个还好,一下子买很多的话,会被节目组发现的。” 张秘书看着季芳泽的表情,机智地补上一句:“而且对叶先生的风评,也不太好。” 追星要理智啊老板! 季芳泽却很平静:“没有一个人买很多,我们每人买两三个,陆陆续续分开去买不就好了。” 张秘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您的‘我们每人’的意思是……” 季芳泽表情如常,但在张秘书眼里看起来却格外冷酷:“我,你,还有外面的人。我记得这次谈合同,公司一共来了十二个人是吧。通知下去,大家收拾一下,下午出发,是这次团队的团建活动。” 张秘书的微笑慢慢僵硬了:“老板,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季芳泽看向张秘书:“为什么不合适?不是明天回去的机票,今天下午都空闲着吗?” 张秘书心想,是刻意留了半天空闲时间没错,但是秘书团几个人早就约好去泡温泉喝咖啡。小程,小刘已经规划了最近的观光路线。李总,张主管已经拿出了夫人列的一大串购物清单。就等着这半天的空闲时间呢啊喂。不要因为你是老板,就这么任性好吗?! 季芳泽微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半天还是少的。我不来的时候,你们总是想法子推迟一两天回去。公费旅游愉快吗?” 张秘书沉默两秒,沉痛道:“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对这次团建活动充满了期待。” 老板追星真的太可怕了。 …… 作为一个身价极高的霸道总裁,季芳泽拥有一个人数众多的秘书团,致力于为他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 这群年轻人对工作充满了热情,在了解到老板的真实意图后,很快就从“玩乐计划泡汤”的悲痛中挣扎出来,投入到了无限的工作当中。他们抓紧时间详细搜索了小镇的详情,并且在飞机上紧急开了个小会议,会议主题就是“论如何不被节目组发现,他们对叶宜年同志的资金支持”。 经过激烈的讨论,他们一致认为,老板之前想的那个主意不行。老板不了解那个小镇的情况。那个镇子很少出现外来人口,突然一天出现十几号陌生人,还三三两两地,全都光顾了叶宜年在的甜点店,很容易引人怀疑。 在翻看资料的过程中,他们发现那个镇子是一位画家的故居,但是那位画家并不太出名,小镇也从来没有宣传过,所以一年只有很少的旅游人士光顾,大多是那位画家的崇拜者。 第21页 他们可以让老板假装是这位画家的粉丝,路过附近的城市谈生意,所以带着员工来这里转转。他们可以先集体去参观那位画家的故居,在里面徘徊一阵儿,再一起逛逛小镇,路过那家店,顺理成章地进去吃东西。 逻辑完善,策略迂回。 季芳泽对他们的讨论结果非常满意。 可惜这么完美的策略,还没来得及进行到一半,就夭折了。 季芳泽一行人推门,走进店里,还来不及到柜台前看一眼,正好碰到了来店里突袭,顺便买甜点吃的楚缘缘。 楚缘缘此人作为一个资深老江湖,眼神十分毒辣,为人十分多疑。她看了一眼季芳泽身后的一群人,和季芳泽视线对上,笑盈盈道:“宜年今天不在哦。” 季芳泽演技非常出色。他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楚缘缘一声:“你说谁?” 楚缘缘眨眨眼:“你们不是来看叶宜年的吗?” 季芳泽严肃道:“我想你应该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说完,他看了一眼店铺角落里的摄像人员,面露迟疑,问老板:“现在不方便接待客人吗?” 老板是个非常和气的大叔,闻言笑眯眯:“当然方便,随便坐。这是单子。” 楚缘缘摆摆手,笑道:“啊抱歉,是我误会了。” 她暂时放下了一颗狐疑的心。主要是季芳泽一行人,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看着实在不像是疯狂粉。 这时候,叶澄正好端着楚缘缘要的点心,从后厨出来了。他把甜品放到楚缘缘桌上,对上季芳泽的一张脸,惊喜道:“呦,好巧啊。” 楚缘缘的视线立刻冰冷地转了回来。 季芳泽以及他身后的一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似兮风月月非月、果胶甲酯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洛杉矶还是费城 30瓶;彧子 28瓶;双双 10瓶;朝生暮死 3瓶;燕归来 2瓶;春老才觉短、yin 1瓶; 第12章 遇到相识的人,总归是一件比较愉快的事。唔,虽然上一次相遇不是特别地愉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叶澄对季芳泽印象还挺好的。总之,是个挺可爱的小朋友。 叶澄看着季芳泽身后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你们公司来这边出差吗?” 季芳泽面不改色道:“是啊,我在附近谈生意,有半天空闲时间,想着来哈多的故居看看,算是团建活动。没想到这么巧。” 叶澄他们来到这个小镇后,也对小镇的历史有过简单的科普。叶澄好奇道:“你喜欢这位画家吗?” 季芳泽点点头:“嗯。” 楚缘缘坐在他们之间,闻言优雅地笑起来:“呵呵。” 季芳泽仿佛没有听到,一双眼专注地落在叶澄脸上,有一点他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温柔。 季芳泽身后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眉来眼去。 【她竟然敢“呵呵”咱老大!】 【何止“呵呵”,她可能还敢把咱老大,还有我们都赶出去。】 【讲真,我好像发现摄像大哥在打电话叫人过来……他可能怕我们是脑残粉。怎么办?】 叶澄注意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脑子一转,就明白了楚缘缘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噗。”叶澄简直啼笑皆非,“缘缘,这真不是来帮我刷钱的。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我们俩就是因为一个乌龙,有过一面之缘,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那种。” 楚缘缘不知道怎么回事,叶澄还不知道吗?上次见面,这个青年不认识他,明显不可能追他的星。至于交情,把人家剥光捆起来的交情吗?不找他麻烦,都是人家宽宏大量了。怎么可能带着这么多人,来给他刷钱? 虽然说叶澄眼神很真诚,说的话也和之前季芳泽的表现对上了,但是楚缘缘看着季芳泽的眼神,心想,这话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叶澄还记得这是在人家店里,他兼职了服务员的角色,招呼大家坐下:“要吃点什么?” 叶澄知道楚缘缘不信,他也懒得掰扯这些,干脆把单子发出去:“随便点。相逢就是有缘,今天我请客!” 唔,除了要排除刷票嫌疑,其实还有个原因。上次把人家剥光捆起来,人家还关心他爬楼的安全。叶澄事后回想起来,难得觉得良心有点痛。 楚缘缘本来想说什么,听见这句话,似笑非笑地看了季芳泽一眼,优雅地坐了回去。 季芳泽也没想到这个发展,一时愣住。 张秘书连忙想老板之所想,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人这么多。” “对对对。”他身后有人附和道,“我们吃的比较多!” 叶澄大手一挥:“没关系,我和你们老板投缘,大家都是朋友。” 季芳泽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过叶澄没有注意到,他转过头,对着店铺老板笑道:“大叔,他们该给店里的费用,直接从我今天的分成里扣,可以吗?” 大叔笑眯眯点头,继续沉迷自己的电视剧。他喜欢这个来自异乡的漂亮年轻人,所以也愿意给他一些方便。 他的手一定被上帝亲吻过,在做吃食上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而且手脚勤快,性格讨喜。自从他来这里打工,不仅是做甜品,店里店外的事都安排得很妥当,自己可以安心坐着看一天的电视剧,而且还经常有来自异国的美食投喂。 第22页 想到只有七天,还有些遗憾呢。难怪在异国,听说也是很受欢迎的明星。 虽然听叶澄说他们是朋友,他稍微有一点高兴,但是他也不可能真的接受。毕竟他本意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蹭吃蹭喝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持:“我们按原价付钱给老板。你们怕作弊的话,就把这次给他的分成剃掉。” 没能给他添上钱,至少别让他赔钱啊。 他走到冰箱柜前,视线扫过:“店里有什么现成的吗?大家逛了一下午,都饿了。” 他不想麻烦叶澄进去现做。 叶澄不是特别清楚,这里面有的东西不是他做的,于是他也凑近冰箱柜,挨个数:“现成的有水果布丁,牛轧糖,蛋糕杯,后厨还有刚刚出炉的南瓜派,水果派。不过单子上其他的食物做起来也很快。只需要等一小会儿。” 因为并排放着两三个冰箱柜,叶澄挨个看过去,身体向季芳泽的方向歪了一下。 叶澄敏锐地发现季芳泽有点不自在,愣了一下,余光注意到摄像大哥正朝这个方向。 叶澄心想,他可能不太喜欢入镜,只是进来了不好意思说。 叶澄退后了一步,刚好在镜头前把季芳泽挡得严严实实。 叶澄自然道:“外面也有座位,有花香,还能吹风,要不要去外面坐?” 外面的座位分布在玻璃窗的两侧,只要摄像大哥不特意转方向,那个角度应该不会被拍到。 季芳泽不清楚原委,但是叶澄这么说了,便点点头。 大家落座,点了单。因为大家都点的现成的,叶澄只要把东西端上去就好。 店里现在就这么几个客人,全部端完,叶澄闲了下来,看窗外,季芳泽一个人坐在街边,点的东西也没动,孤零零的样子。 片刻后,叶澄端着一块南瓜派走过来。 季芳泽抬起头,看着桌上的碟子:“我没点这个。” 叶澄站在他身边:“小朋友不要怕,这个是哥哥请你吃的。” 季芳泽想反驳叶澄他不是小朋友,但又想到资料里叶宜年二十三,刚好比他大一岁。只好闷闷道:“我叫季芳泽。” 叶澄温言,关掉了身上带的微型耳麦。季芳泽是素人,在节目中暴露出太多的私人信息,可能会给他造成困扰。 季芳泽见摄像大哥还在屋里面,叶澄又关掉了耳麦,轻声道:“别动不动就请别人吃东西。那个跳舞的,已经差不多攒够钱了。” 他虽然不看其他人的镜头,但是网上有相关的讨论,对谁现在赚了多少钱,有大概的统计。 叶澄眼睛睁大,片刻后无奈道:“我的天,你不会真的是带着人,跑过来给我刷票的吧?” 见季芳泽没有反驳,叶澄笑得前仰后合:“天啊小芳,你也太可爱了吧!” 季芳泽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转过脸,盯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不要叫我小芳。” 叶澄离他很近,他这次注意到,季芳泽红透了的耳垂。 叶澄并肩和他坐在一条长椅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调侃道:“小朋友承认吧,你是不是哥哥的脑残粉?上次假装不认识我,其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什么的。” 季芳泽知道叶澄是在开玩笑,但是叶澄现在的动作,对他来说,太亲密了一些。 季芳泽从小就是个冷淡严肃的宝宝,长大慢慢进化成了冷淡严肃的小少年,青年。在他稍微长大一些后,就很少有和人这样亲密的接触了。 但是这个人靠过来,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心跳变得很快,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一些别的,他也说不清楚的原因。 玻璃窗外,两个不同风格的青年并肩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四周有繁花似锦,绿叶成荫。 不知道面容冷淡严肃的青年说了什么,秀美开朗的青年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严肃的青年抿抿嘴,有些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 外人看来,几乎像是一幅画了。 店内的一个员工抬眼看到这一幕,吸管从嘴里掉了出来,茫然地戳了一下身边的人,小声道:“这还是咱老大吗?” 追星真的能让人丧失自我…… 他身边的人也很震惊:“应该说另一个人是个什么勇士?” 张秘书坐在他们对面,踩了自己手下一脚:“闭嘴。少说废话多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叶澄:这个小朋友太可爱了吧! 手下们:你在说谁???? 第13章 季芳泽小时候整个人比较脆,家里看得像眼珠子,严令禁止他吃外面“来历不明”的食物。毕竟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万一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或者他那个脆弱的身体受不了的东西,又是一桩大事。 小小的季芳泽性格冷淡,会在爸爸要求给一个亲亲的时候,无情地用小手推开他的大脸,但家里的叮嘱和交代,都有好好记在心上。所以就算每天上学,要经过一条街的小吃摊子,零食铺子,也从来不多看一眼。 后来慢慢长大,身体养好了很多,但这个习惯还是一直保留了下来。除非必要的应酬,季芳泽基本上不吃外面的东西。 习惯是这样没错,但是季芳泽看了眼那块叶澄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南瓜派:“你亲手烤的吗?” 叶澄坐在他身边,坦然道:“是啊。新学的点心,还是第一次做,除了我,你是第一个捧场的。尝尝看。” 第23页 这个南瓜派看起来不像店里其他的点心一样精致,南瓜的橘色,蓬蓬松松的,有种淳朴的厚实感,上面撒着各式的坚果。 季芳泽拿起叉子吃了一小快。 里面应该没怎么放糖,南瓜的口感很重,一口下去,尽是浓郁的南瓜软糯和清甜,里面又添了坚果的松脆和香气,是一种朴实的香甜和温暖,像是六七月的暮夏,傍晚天上都是彩霞,走在小土路上,两边矮矮的墙壁上,有将合未合的南瓜花。 季芳泽认真地一口口吃完,才放下叉子,看着叶澄:“很好吃。” 他的评价很认真。他承认,他是因为对叶澄有特殊感情,才会选择吃这块点心。但是这个点心,确实达到了让人尊重的程度。他不懂厨艺,也不知道这里面工艺复杂与否,他只知道,这块点心做得很用心,会让吃到的人,真心实意地满足起来。 这时候,叶澄本来该说“谢谢”,但话到嘴边,他看着身边青年认真的表情,笑起来,点点头认真附和:“是很好吃,因为做的时候很开心,也很认真。” 这是叶澄的手艺,用的是叶宜年做饭时的心境。 是叶宜年留在这副身体中,对喜欢做的事,认真又开心的本能。 虽然灵魂离开,但毕竟是居住那么多年的真正主人,会留下一些痕迹很正常。 叶宜年是温柔的居家系宅男。因为家庭原因,很小就学着料理家务减轻大人的负担,小时候早早做好饭,看爸爸妈妈回来以后的笑脸,是很开心的记忆。进去娱乐圈后,压力很大,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做菜,是他最重要的减压方式。后来,也是因为厨艺与贺笙相识。做饭对叶宜年来说不仅仅是乐趣,而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充斥着放松,幸福的情绪。 这种痕迹是可以屏蔽的,但很多任务者在进入任务世界后,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发现端倪,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会选择模仿原主的性格和习惯。这些本能,能更好地帮助他们适应环境,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叶澄很少这么做。 因为叶澄是没有自己的时间的,他永远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里穿梭,永远待在别人的身体里,如果每次都要扮演原主,那他什么时候做他自己呢? 这一次,他进来之后,屏蔽掉了这具身体中枉死的不甘,对亲人的复杂情绪,对贺笙隐忍不言的爱,只留下了这一处心情。 因为叶宜年的心愿是,开一家自己的饭馆,邀请贺笙来唱歌。 那至少,这家饭馆,应该是有叶宜年的初心在的。 这时又有客人来了,叶澄和季芳泽摆了摆手,就回了后厨。 这一去,就忙了起来,客人陆陆续续,叶澄没再有闲暇出来。 等叶澄闲下来,外面已经是夕阳落辉,到了店铺关门的时候。叶澄把店里打扫干净,和大叔告别,出了门,发现季芳泽竟然还没走。他带来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听到声响,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大概是夕阳的原因,此刻他的神情看起来格外柔和,竟像是有缱绻的情谊一般。 这一刻,叶澄心里突然有一种模模糊糊,不太好的感觉。他笑道:“怎么还没走?” 季芳泽站起身,走到叶澄身边:“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说,又不好意思去里面打扰你,所以在这里等你。说完再走。” 叶澄往前走,用眼神示意他说。 季芳泽犹豫了一下:“之前的事,是我家中胡闹,连累了你,实在抱歉。” 之前被锁在一个房间的事,叶澄确实是被无辜牵连,还差点丢掉试镜。 叶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是这个,失笑道:“这个啊,我也没吃什么亏,没事的。” 季芳泽接着说:“你的手机还在我那里。” 最近大家都不用手机,叶澄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挺高兴,毕竟穷光蛋能省则省嘛:“劳烦你了。” “这有什么劳烦,本来就是我连累你。因为节目组不让用,所以我没有给你带过来。”季芳泽轻声道,“等你录完节目回去了,我再给你送过去。”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点私心。如果,等叶澄回去再给他送手机,就能顺理成章地再见一面。 走在路上,叶澄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之前说过来这边出差,是真出差吗?” 季芳泽不明所以,诚实道:“是。离这里就一个小时。” 叶澄松了一口气。 所以是过来出差,顺道来跟他说手机的事的。 小朋友心肠挺不错嘛。 告别季芳泽,叶澄溜达着转过一个拐角,和站在那里的秋茗迎面碰上。 秋茗笑意盈盈:“有朋友来看宜年哥啊。” 叶澄点点头,温和道:“是啊。” 他早就知道秋茗在这里。她刚到,009就提醒叶澄了。 叶澄没有在意。 一来,叶澄不觉得他和季芳泽的对话有什么见不得人。二来嘛…… 【她要是这次不害我,我还不好意思跟她算叶宜年上辈子的帐呢。好了九哥,我们快点回去,马上就到叶氏私房菜直播广告时间了。】 …… 节目很快就到了尾声。说好的七天,但在第六天傍晚的时候,沐雪繁女士上气不接下气地遛完那群格外喜欢欺负她的狗狗,也成功达标了,作为全组的最后一名。 第24页 节目组见意外空出来一天,就决定大家放松一下,出去玩,做做游戏什么的。 叶澄婉拒了这次活动,因为他一开始和甜品店老板说好的,要去甜品店做七天工。秋茗也没去,她说自己不太舒服。叶澄还记得,她上一次也是这天不舒服的。 …… 楚缘缘坐在车里,拿着平板看直播间。到了这个时间,直播间会涌进来一批新的人。 楚缘缘对着摄像头,念直播间的弹幕。 “我来晚了吗?叶哥的小厨房开课了吗?不这位观众朋友,你来的一点也不晚,我们现在还没回去呢。” “缘缘姐,我宜年哥哥是真的打算将来转行做美食主播吗?不,不是这样的,他上次说过,将来主业打算开私房菜馆。美食主播应该只是副业。” “快点开始吧!一天就等这一顿呢!” 楚缘缘念了几条,面对摄像头,严肃道:“我们明明是一个正经的偶像综艺,每天粉丝们为自己的爱豆加油,都让我更加坚信这一点。但每次到了晚上做饭的时间,直播间的画风都会突然改变。我甚至会有一个错觉,其实我们根本就是一个美食课堂直播间。他这样真的很过分!导演说必须批评他!除非他今天做的饭还像昨天一样好吃!” 这时候,已经到了房子门口。楚缘缘对着镜头,龇牙笑道:“唔,让我康一康,最后一天,宜年做了什么好吃的等我们!” 动作夸张地推开门,楚缘缘进去,桌子上确实摆着很多菜,样式多样,有种酒店出品的精致感。不过,从厨房往外端东西的人,不是叶澄,是秋茗。 楚缘缘微微睁大眼,笑道:“今天是秋茗做饭啊。” “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一直呆在家,叶哥还要去工作,就想着别让叶哥辛苦了。而且,”秋茗抿着嘴,笑容温婉,“毕竟是最后一天,就吃的丰盛一点嘛。” 楚缘缘笑容不变,但是后面进来的沐雪繁和贺笙,笑容就淡了一点。 之前说的还合情合理,后半句话说的,就是要踩叶澄了。 叶澄平常确实不怎么炫技,虽然做的好吃诱人,但都是家常菜。 叶澄这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家居服,神色如常,看起来无害又温和。 楚缘缘开玩笑道:“今天大家要失望了,叶哥厨房小课堂今天没有了。” 叶澄走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虽然有位心灵手巧的姑娘做过饭了,但是为了不让直播间的同学们失望,也是为了持之以恒地给叶氏私房菜打广告,我还是稍微做一点。” 叶澄对着摄像头笑道:“桌上没有汤,我就给大家简单做个汤吧。” 第14章 叶澄走进厨房,朝镜头随意摆了摆手:“欢迎来到叶氏私房菜的广告时间。由于今天的饭菜已经被漂亮的小姐姐准备好了,所以今天就给大家煮一道汤,差不多二十分钟,刚好赶上另一边的螃蟹出炉。大家一起吃饭。” 秋茗笑意盈盈地在厨房另一边,她已经差不多把活儿做完了,现在只等着食材出锅,仍然留在厨房,慢慢悠悠地雕着一朵漂亮的萝卜花:“叶哥只用二十分钟吗?我还以为汤要做好,都得花大功夫熬呢,所以今天才没做。” 这话有点挑衅的意思,就连弹幕都觉得有点微妙了,刷刷飞过,立刻引起一场小的粉丝纷争。 叶澄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忍了,反而夸了她一句:“萝卜花雕得不错。” 秋茗笑容嫣然:“随便雕着玩的。叶哥不是说以后打算开菜馆吗,那刀工也得练一练。虽然有人说都是形式,但看厨师水平,还是首先看刀工的。” 叶澄挑了挑眉:“你说的实在很有道理。” 见气氛不对,楚缘缘来打圆场:“这是要做什么汤?都用什么材料?观众有人说,要跟你一起做。” 叶澄往常做的都是家常菜,里面经常穿插不少小窍门。一开始大家都是看热闹,到后面还真有一些人跟着学做菜。 “我先看看冰箱有什么。” 叶澄走进厨房,在冰箱里翻了翻,捡了几样食材出来。 豆腐,火腿,香菇,冬笋,鸡胸脯,青菜。 他回来看秋茗做了那么大一桌子菜,还以为食材会被用的七七八八呢。没想到东西竟然还挺齐全的。 哦对,秋茗这几天憋着劲儿,就打算最后一天表演一波大的,打一下叶澄的脸,大概看不上这么简单的食材。 桌上有些食材应该在节目组供给范围之外,估计是秋茗自掏了腰包。赚钱活动结束,节目组已经把手机什么的都还给艺人了。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是穷光蛋了。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叶澄沉浸在没有钱的悲伤中,犹豫地叹了一口气,把冰箱角落的罐子拿出来:“今天这个汤有点难度,而且大家没提前准备清汤,估计学不来。” 直播间立刻有人嘲讽。 【真能吹。就二十分钟,能做什么复杂的菜?】 【看了几天,真没粉丝吹得那么厉害,估计做个荔枝肉就是他厨艺巅峰了。说真的,老老实实当花瓶不好吗?一天到晚瞎折腾什么。】 【刷人设呗。他要真开菜馆,我就把键盘吃下去。】 【这俩人是要打擂台吧?不过秋茗都做了那么大一桌子,叶宜年只做个汤,还二十分钟,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第25页 【只看菜色的话,秋茗应该确实比叶宜年厉害。】 叶宜年的粉也立刻反击。 在重重弹幕中,有几条飘过去,没引起什么注意。 【这个食材,我看着有一点眼熟啊……】 【这不会是要做我想的那个吧?!这个做不好真的会打脸!】 沐雪繁溜进来,好奇地看着叶澄拿出来的那个罐子:“wuli年年,这是啥?” “鸡清汤。前两天熬好的。所以我说大部分学不来,今天要做的菜,一半的功夫都在这道汤里,得提前熬。” 贺笙已经默默地在给叶澄洗食材了,洗好的,就搁在小筐里。 叶澄把盒装的内酯豆腐但在案板上,刀上蘸水,对着镜头眨眨眼:“秋茗说得对,做一个好厨子,刀工确实很重要,所以,在蹭节目热度打广告的最后一天,我要给大家来炫一下技。” “我刚刚说过了,这道汤一半的功夫在罐子里。现在,我要给大家表演另一半的功夫了。” …… 叶澄动刀开始切的时候,直播间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场明显震了一下。 他实在是切的太快了,几乎看不清落刀和起刀之间的动作。到了最后,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只能听到清晰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稍微急促一些的呼吸声。 他把一块豆腐从头切片到尾,用手抹平,开始切丝,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看上去轻松又自如。 直播间的弹幕猛地慢了下来。 【开玩笑吧,这都切了多少刀了,豆腐还能看吗?这是剁豆腐沫?】 【谁来告诉我,我刚刚特么是不是看到了残影?这速度就算真是剁豆腐沫我也服了!】 【我靠居然真的是要做文思豆腐??他行不行啊?!】 【等下水的时候就知道是骡子是马了。】 可能是太过震惊,导致忽视了时间流速,好像眨眼之间,叶澄就已经切完了?!他用刀把豆腐接起来,准备往一旁备好的清水里放。 沐雪繁喊住了他:“等等等等。你这就要往水里放了?!” 叶澄莫名:“不然呢?” 沐雪繁好像比叶澄还紧张,她咽了一下口水:“我的意思是,放之前,用不用做个什么祷告之类的?” 叶澄失笑,没有说话,只是将豆腐轻轻拨进了水中。 一时所有的视线都会聚在那个平平无奇的瓷盆里。摄像大哥甚至又向前了两步,给了瓷盆一个无比清晰的特写。厨师已经彻底被摄像大哥给挤到一边去了,镜头里只剩下那个瓷盆,和里面的豆腐。 豆腐泡在水里,完全没什么备受瞩目的自觉,仍然是刚下水时,都在一处的模样。 空气安静几秒。 叶澄很淡定,他拿了一双筷子,绕过摄像大哥,轻轻地在盆子里搅了一下。 瓷盆中顿时发生了变化,随着筷子的搅动,豆腐全都散开,如同天女散花,一瞬间充满了整盆水,根根分明,宛如发丝。最让人震惊的是,水中除了漂浮的豆腐丝,并没有其他絮状物,水几乎可以说,还是清澈的。 楚缘缘接过叶澄手里的筷子,从盆里挑了几根儿出来,让摄像能更清楚地拍到,豆腐丝的宽度。 没有人说话,无论是现成的人,还是直播间的人,万言千语汇成一句话。 卧槽。 …… 接下来是香菇,冬笋,火腿,鸡胸脯,青菜叶,连切带处理,但是这次已经没人过来挤开他了,所以案板边的小碗里飞快地多出一堆一堆的细丝来。 直播间也没人刷弹幕嘲讽或者怀疑了,毕竟豆腐都切成那样了,其他的食材也不用细看了吧? 鸡清汤被煮沸,处理好的各种丝样食材挨个丢进去,进入调料后煮沸,然后捞起来放入汤盆。另一个锅里的鸡清汤中,豆腐丝已经浮上汤面。 叶澄用漏勺将豆腐丝捞出来,放入汤盆,这道汤记好了。 叶澄拍了拍手:“好了。二十分钟。” …… 叶澄脱掉围裙,解释道:“文思豆腐是一道很讲究的名菜。看着我做的快,其实之前熬汤底很花功夫。所以没有提前熬的汤底,只这么做的话,学不来味道。” 叶澄一边擦手,一边:“要是大家想看清鸡汤的话,等我回了家,再抽空给大家直播怎么做。” 片刻后,直播间有人发出了灵魂的质问:【这道菜我学不来,难道是因为我没有提前熬好的汤底吗?!】 后面紧跟着有人回答他:【不,是因为你没有那双手!】 【这一手得练多少年?叶宜年家真的不是祖祖辈辈做厨师的?】 …… 秋茗没再就叶澄的“厨艺刀工”做任何评价,叶澄好像也忘了之前秋茗话中带刺,最后的一顿聚餐,吃得很愉快。 到了夜间,叶澄下楼喝水,和秋茗迎面碰上。 四下无人,秋茗声音很小,面色带笑,却语出讥讽:“宜年哥确实是深藏不露。” 叶澄点点头,非常坦然,脸皮极厚:“承蒙夸奖。” 秋茗眼神很冷:“但是宜年哥,这世上这么多条路,你有的已经够多了,何必非要把别人挤得无路可走。事情做绝,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这世上的路那么多,没有哪一条刻着谁的名字,大家各凭本事去走。我让你是情分,不让你是本分。”叶澄挑眉,“姑娘,你总不能因为别人不愿意让着你,就来这么大的怨气吧。” 第26页 虽然叶澄那天晚上和009吹牛,要把八大菜系做个遍,但这几天,他做的全是普通的家常菜,毕竟是娱乐综艺,不是炫技大赛。喧宾夺主并不合适。而且叶澄每天上班,傍晚才回家,如果秋茗有心,完全可以和叶澄轮流着来,没有谁抢谁风头这个说法。 秋茗一直没有行动,等到最后一天,才来这一出,并且话里话外挤兑叶澄。叶澄本来只想用汤底做个青菜豆腐汤,被她挤兑完,直接升级了。 你不是说刀工吗?我就跟你来刀工。 叶澄笑了一声:“还是说,你要踩别人,别人不让你踩,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今天也是迟到的一天,你们打我吧。 第15章 叶澄跟着节目组回到出发地的时候,普晴女士已经在那里等他了,笑容得体,举止端庄,好像马上能出发参加一场盛宴。上上下下把所有该打招呼的地方都照应到了,才领着叶澄告辞。 到了车上,表面功夫不用做了,普晴上来就揪他耳朵:“小王八蛋我让你好好表现,你就是这么给我表现的?!” 叶澄很冤枉:“我好好表现了啊。一共七天,我从来没有消极怠工过,天天积极为自己争取镜头。” “你可真有脸说。”普晴女士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还记得自己吃饭的人设是什么吗?你去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不求你真的给我表现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男,别一天到晚泡在厨房行不行?就算你一定要泡在厨房,打个底画个眉毛再去和面切菜能累死你吗?!长得好看不是你这么放纵自己的理由。知道这七天你的颜粉跑了多少吗?来自己读读这些脱粉的微博。” “人家的艺人上节目都是唱歌跳舞弹钢琴,就算遛狗的,还能展示一下自己爱护小动物的心灵美。”普晴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我带的艺人倒好,去节目上耍大厨的。” 叶澄决定通过拉踩别人家的孩子,来安慰一下普晴:“白苏颜还爬树挖土呢,我应该比他表现地好一点吧。” 普晴面无表情:“哦,人家有金主,而且是好几个,你有吗?要是你也有,别说爬树挖土,你想天真无邪地铲沙子我都给你递桶。” 在女人的怒火前,叶澄决定低下他骄傲的头颅:“晴姐,我错了。” 普晴简直要气死。其实这次直播叶澄表现地不错,没有什么污点,相反人气还升了许多,可问题在于,这跟普晴想为他维持的形象不一样啊!普晴无奈:“以后那些男神角色,谁还愿意找你?你一上场,观众就特么记得你切豆腐的英姿了。” 叶澄往椅背上一靠,嘴上讨饶,眼中还带着笑意:“可是晴姐,我就是喜欢做饭啊。” 普晴斜眼睛:“喜欢做饭是吧?以后也别演什么仙尊皇子了,转型去接家庭伦理剧吧,演喜欢做饭的受气小丈夫。” 叶澄在后座挨骂,助理陈柯开着车,忍不住笑出声。 叶澄连忙借此转移话题,故作严厉:“咳,笑什么笑,晴姐生气就这么好笑吗?” 陈柯试图救叶澄于水火,连忙应声:“晴姐我错了!” 普晴凉凉道:“没事尽情笑吧,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照这么任性下去,他很快就发不起工资了,到时候也用不着助理了,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去切豆腐丝。” 叶澄和陈柯一起安静如鸡。 等普晴气呼呼地把不满发泄完,叶澄才轻声道:“晴姐,我不想再按照之前的人设走了。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哪里做得不好,让大家失望。” 叶宜年是高中辍学,半路出家,刚开始自然摸打滚爬什么都肯演,后来红了,普晴接手了他,他的演艺路才开始有一些人设之类的规划。他演技不行,当初能火,除了一张脸,就是因为演的那个角色好。这几年,为了维持形象,普晴给他接的戏,基本上都是按当初的那个角色形象来,是超凡脱俗,文静内敛的美人灯。 这个人设对演技的要求不高,但同样,叶宜年也要为了这个人设,牺牲一部分东西。他尽力地,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个体特征,从公众的视线中隐形。因为一盏美人灯不能被人看到逛菜市场,不能说自己最喜欢的食物是红烧牛肉面,也不能说我平常喜欢在家做家务。 这种近乎躲躲藏藏的生活方式,也是叶宜年心理压力的来源之一。后来黑料爆发,叶宜年的名气大幅下跌,也和人设崩塌有一定的关系。 普晴确实是真心为了叶宜年的前途考虑。但只能说,叶宜年真的不适合娱乐圈。 普晴顿了一下,解释道:“你现在才二十三,现在这个人设刚站稳,是吸粉的时候。如果想转型,也等过两年,人气稳定下来再说。” “这就是我打算跟您说的第二件事。过了这两年合同期,我打算和公司解约。我不想再接着演了。” 这下,何止是普晴,连陈柯都彻底惊呆了,反应过来大气不敢喘,小心开车。 普晴抚了一下刘海,平静道:“还有两年多,怎么现在就说这个?” 叶澄笑笑:“我提前告诉大家,也让大家都有个准备。晴姐,要是有什么带新人的活儿,你尽管开口。” 一般来说,艺人就算想解约,也会等到合同快要到期的时候,才真的提出来。你提前说出来,公司可能会给你穿小鞋什么的。但普晴对叶宜年不错,提前把话说开,也能让她早点把精力转移到别的艺人身上去。还有陈柯,也要为自己做打算。 第27页 车内安静片刻,就在陈柯担心普晴会跳起来当场把叶澄打死的时候,普晴终于开口了:“小王八蛋就是烂泥糊不上墙。” 虽然话不好听,语气也很差,却没有什么愤怒或者指责的意味。 叶澄诚恳道:“晴姐,还有陈柯,对不起。” 普晴摆摆手,不耐烦:“没什么对不起的。本来就是各人的选择,这些年我从你身上挣得也不少了。” 陈柯却舍不得叶宜年:“叶哥,你退圈以后打算干什么啊,还要人手吗?” 叶澄摸摸下巴:“应该是开菜馆。” 陈柯顿时高兴起来:“我去给你当服务员成不?一个月开三千,包吃包住就行。” 普晴一巴掌糊在陈柯脑壳上:“还能有点出息吗?” 等冷静一点,普晴呼出一口气:“其实退圈也没什么不好。怎么突然想开了,不接着给家里当牛做马了?” 叶宜年这些年拼了老命接戏,收入并不低,自己却过得紧紧巴巴,是为了什么,普晴也清楚。 叶澄平静道:“人总得为自己也想想。我突然觉得,这些年辛辛苦苦赚钱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我又不花。” 普晴有点惊讶叶澄态度的转变,但转念一想,他能想明白自然是件好事,面色好看了一点:“你自己留点心眼,别把钱都交到别人手上。开菜馆也得花钱的。” 温情时间最多两秒,普晴柳眉束起:“还有,别以为你要退圈,就能随便浪了。这两年还是得给我好好赚钱,知道吗?之前接的合约,无论是什么角色,也必须给我好好演了。” 车到了叶澄小区门口,叶澄下车,热情地招呼车里的两人:“别走啊,我今天下厨招待大家吧。” 普晴提着自己的限量款小包包坐在车里,慢条斯理道:“不吃了,我怕亲眼看见你切豆腐,想把你也给切了。走!” …… 叶澄回到家,洗个澡瘫痪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之前试镜的那个暗卫角色,预付片酬应该到账了吧。 既然有了钱,那搬家事宜也该提上议程了。 虽然说再来十个壮汉,打架他也不虚,但能避开麻烦当然还是好的。毕竟,叶宜年那些亲人对这里通行无阻,万一听了谁的唆使,给你放点违禁物之类的也防不胜防啊。 不过,现在第一件事,是先想办法把手机拿回来。 想曹操曹操就到,叶澄刚想到这件事,家里的对讲机就响了。 叶澄接通,保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叶先生您好,门外有一位姓季的先生来访,说来给您送东西。” …… 叶澄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反正最后,为了表示感谢,叶澄决定请季芳泽在家里吃下午饭,他亲自下厨。 走了七八天,家里一点储备都没有,两人就一起去逛超市。 叶澄再一次觉得,季芳泽这人真不错。相处起来很轻松愉快,不挑食,要求少,而且还会默默地帮忙推车子,让叶澄尽情地挑选食材。 走到冷冻区,叶澄兜里的手机响了。叶澄不急着接,反而惊诧道:“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有电?” 季芳泽看了一眼屏幕:“我充过了。这个电话这些天打过来好几次,但我觉得不好,所以没擅自接过。” 叶澄知道,这是叶宜年母亲的电话。叶宜年为了保护家人的**,家里人的电话没存过,反正所有的号码他都记得。 叶澄慢悠悠接通电话:“喂?” 那边女声传来,不太痛快:“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接电话?家里有事找你都找不着!” 这可多稀奇呀,叶宜年好歹也是个当红明星,行程网上都有,结果参加节目七八天,家里完全不知道。况且,儿子七八天不接电话,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担心吗? 叶澄平静道:“妈,你有什么事吗?” 女声不快:“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 “妈,我想先跟你说个事。”叶澄吞吞吐吐,好像硬着头皮似得,“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快吃不上饭了。你看家里能不能先给我转一点。等我过了这一阵,再还给您。” 那边沉默了一下:“家里哪儿还有钱,你舅舅那个讨债鬼,把家里都祸害干净了。你也不争气,多大人了还好意思找家里要。你自己先想办法找朋友借一点吧。” 电话不久后挂断。 009好奇:【宿主,你不是预付报酬到账了吗?】 叶澄冷漠:【哦。这是个窍门。为了防止别人跟你要钱,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找他要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赶在十二点半之前了! 第16章 电话挂断,叶澄叹了一口气,或许他没什么资格评价,但他心里其实挺为叶宜年难受的。 叶宜年的母亲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桃花源里。她小时候是家里的幺女,兄长疼,父母宠,相貌又格外地好看,一路众星捧月地走过来。长大后,她千挑万选,嫁给了那个对她近十年痴心不改,一句“我现在想吃”就肯为她深夜跑遍所有街道的男人。 叶宜年的脾性是随了他父亲。那个男人生性温和开朗,娶到心上人后近乎百依百顺,工资不算多但全部上交,家里的家务从来没有让她沾过手。婚前婚后的生活没太大差别,她依然是那个生活重心第一位的公主,这一点就算叶宜年的出生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叶宜年六岁的时候,就会在父亲加班赶不回来的时候,踩着小板凳给她煮面条吃,等她吃完再任劳任怨地给她洗碗。 第28页 这辈子她遇到的最大的坎儿,就是丈夫突如其来的重病,砸锅卖铁地治,人最后还是走了。那时候她沉浸在悲痛和惊惶中,后续的葬礼和债主,都是叶宜年出面应对这一切,后来更是直接从高三辍学,养家还债,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现在。 她或许是爱叶宜年的,就像她也爱自己的丈夫一样。只是她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她从来被呵护地好好的,不经历风雨,也不必为任何人考虑,养出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天真的自私来。反正想要什么,直接理直气壮地伸手要就好了。她被宠了四十年,没人拒绝过她,就算偶尔有,也不过是掉几滴眼泪,生几天气的事。 在她看来,从刚开始的父母,到她的丈夫,再到她的儿子,都是理所应当,应该满足她,照顾她的人啊。这世上,从来就有人待自己的至亲,比待旁人更苛刻。 但是叶宜年又何其无辜呢? 父亲病重的时候,他正上高中,忙里忙外,到处借钱,办理住院事宜,照顾父亲,成绩一落千丈。等到父亲离世,看着家里一贫如洗,负债累累,他知道他母亲担不起来这一切,于是默默办了退学手续。 叶宜年从小就知道,妈妈是女孩子,是家里最宝贝的那一个,要好好保护妈妈。 可一个高中生,哪怕你再早熟,再圆滑,终归还是要在社会上吃亏受气的,何况叶宜年本来也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接触到娱乐圈只是个意外。对他而言,能赚更多的钱,已经足以吸引他一头扎进去了。 他能红,他的脸固然是重要因素,但也绝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这个靠脸的世界,因为长得好看就顺风顺水。叶澄清楚,他是真真正正吃够了苦头,才能抓得住那一闪而过的幸运的。 冬天别人不愿意下的水,他能在里面待一下午。第二天直接发高烧,脑子里全是模糊的,还强撑着去演少年春衫薄。摸打滚爬受伤都是家常便饭。 这些事,他不愿意跟家里说,一来他自觉是个男人,往家拿钱是应该的,诉苦仿佛就有些羞耻,二来,说了也没什么用。 他愿意像墙一样,自己承受风雨,为里面的家人提供庇护和依靠,完全没想到,人心有不足。你付出地越多,就越是不足。 叶澄相信,他们不是故意想让叶宜年死的,毕竟就算不提感情,叶宜年还算是个摇钱树呢。 可事实就是,人已经死了,而且无法再挽回。是他们给了那些人门禁卡和密码,所以当初到底是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内幕,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嘛,总要学会失去支柱,自己长大。叶宜年高中的时候就能做到,相信他舅舅一家,还有他的母亲,都这么大人了,肯定也可以的。 叶澄把手机放回兜里,轻松愉快地继续挑选今晚的食材。他没注意到,身后人欲言又止,最后一路的沉默。 买好了食材,叶澄还拐弯去了一趟卖酒的区域。来到这里这么多天,他有点馋酒了。 到了收银台,身后的人突然掏出来一张卡,伸到前面:“我来吧。” 叶澄抬手给他挡了回去:“说好我请你吃饭,怎么好意思让你掏钱。” 不等季芳泽再说,叶澄已经付完了账,两人提着东西步行回家。 一路上,叶澄兴致勃勃地畅想着今晚的菜单,季芳泽安静听着,偶尔在叶澄问他口味的时候,简单回答两句。夕阳下,走在叶澄的身边,两人提着菜,说着晚饭之类的家常话,季芳泽恍惚有一种,他们已经做了很久的恋人的错觉。 不,不一定是错觉。 回到家,叶澄换上拖鞋:“你随意坐,我去做饭。” 季芳泽挽起袖子要帮忙,结果两分钟后,叶澄无奈道:“你去洗菜吧。你和阿笙差不多,也就洗个菜的水平。别试图进行更高级的尝试了。” 至于沐雪繁,他连洗个菜的活都不敢交给她。 季芳泽知道他说的贺笙是谁,想起他们在节目中好像挺亲近,故作不经意道:“你和贺笙关系很好吗?” 叶澄点点头:“是朋友。” 季芳泽洗着菜,语气如常:“你们不是节目上刚认识的吗?” 叶澄没听出什么不对:“我交朋友一向很快啊。你看,算上今天,我们才见过三面,不也一样是朋友了吗?” 季芳泽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他怎么能一样。我们上辈子,是很亲密的关系啊。想到这儿,季芳泽更心塞了。因为他发现,他确实是对人家辗转反侧,念念不忘了,可叶澄对他,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啊。虽然现在看着是挺亲近,但就节目那几天看来,叶澄这人好像性格对谁都这样!只要对他没敌意的,他都挺自来熟。 想到这儿,季芳泽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我上辈子是单相思?! 叶澄看他洗菜都洗得磨磨蹭蹭,非常无情地把他赶出了厨房:“别添乱了乖。自己去客厅看电视去吧。” 季芳泽抿抿嘴,表情有点委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去了客厅。他本来想按照叶澄的话,随便打开一个节目放着,手放在遥控器上,又放下了。 叶澄好像没有钱,还是不要开电视,浪费家里的电了。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里面忙忙碌碌的身影。 好像有点瘦。季芳泽想到了自己拿到的那份资料。 第29页 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年纪轻轻就不得不辍学养家,工作非常拼命,吃过很多苦。他的家人,好像对他也不怎么好。 季芳泽握紧了手。 不该是这样的。 他对前世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因为太过零碎,几乎不能说是记忆,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眼前的这个人,不该有这样的人生。 风流意气的少年郎,最耀眼的天之骄子,身边的爱慕和仰望从来没有断绝过。长辈疼宠,天资纵横,知交遍天下。金银玉石滚到脚边,都不该放在眼里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 …… 饭桌上,季芳泽轻声道:“你说我们是朋友了,那以后我能经常来找你吗?” 叶澄笑道:“虽然我非常欢迎你来打扰,但我应该很快就搬家了。我还没确定搬去哪里,等确定了再告诉你新地址。” “你打算搬家吗?”季芳泽一愣,“这个小区的条件还不错。” 无论是安保,还是**,便利,都挺好的。 叶澄不打算和他说家里的事:“是啊,因为一点特殊的原因,所以要搬走。” 季芳泽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因为他没钱,付不起下一次房租了。 这一刻,季芳泽的理智瞬间离家出走,他脱口而出:“我手里有空置的房子。” 叶澄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合着季总这次过来,不是想和我做朋友,是打算要金屋藏我?” 作者有话要说:  叶澄:小芳啊,你想包养我? 季芳泽:我不是!我没有! 叶澄:那你的意思是不想给我花钱? 季芳泽:…… 第17章 叶宜年没少遇到过这样的事。 出众的相貌不仅仅会带来便利,也同样会带来麻烦。这是叶澄和叶宜年都心知肚明的事。 刚入行的时候,叶宜年正好十八岁,好看的眉眼已经舒展开,少年感却未退,带着一种青稚的书卷气,没少惹来觊觎的目光。那时候是最苦的,因为他谁也得罪不起,只能婉拒之余,尽力给人家赔罪赔笑脸,人家的刁难,也得接下来。 好在他没遇见过那种丧心病狂,听不懂人话的牲口。 叶宜年后来人气慢慢有了起色,这种暗示和邀约也一直没有断过,只是递话的人等级跟着他的名气不断上升而已。直到后面有了普晴这个经纪人,才有人帮他挡下来这些事。 季芳泽的出现,叶澄一开始真的没往这方面想。 并不是他警惕性不够。一来,他的直觉告诉他季芳泽人不坏;二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季芳泽比黄花大姑娘还激烈的反应,让叶澄记忆犹新。总不能突然就从宁死不从,变成图谋不轨了吧? 但是季芳泽这句话一出口,微妙的意味就实在很重了。这实在很像某种试探。 不知道为什么,叶澄心里突然就涌现出一种不轻不重,似乎是失望的情绪来。叶澄心想,这是因为我本来把他当朋友,唔,虽然说只是见过三次面的朋友。这么一想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失望。 叶澄往椅背上一靠,神情似笑非笑:“恐怕要让季总失望了。季总来之前不打听吗?我不接这种活儿。” 季芳泽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句“金屋藏我”就像是一声惊雷,外加无数炮仗,直接把他本来就过热的脑子给炸懵了。 他当时说出那句话,真的没有半点不好的心思。别说是包养,他甚至没想过,要借这个来讨好叶澄。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眼前这个人太辛苦。 但是叶澄说出那句“金屋藏我”,季芳泽却觉得心里突然涌出一种热切来。 就好像,这是他心心念念过很久,藏得最隐秘,最深切的渴望。 把这个人彻底藏起来,谁也不给谁看。季芳泽突然觉得脑袋有点晕,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极快地飘过去:我最烦他那些狐朋狗友上门来找他,不仅拖着他出去喝酒,还撺掇他夜不归宿。 那一阵头晕很快就过去,他扶着额心想:要是真能用金屋藏起来就好了。 好在他离家出走的理智在叶澄沉下脸的时候,及时回来了,没让他直接把心底话说出来,于是也就成功避免了被叶澄连打带踹地赶出门的结局。 他垂下眼睫,收回了刚刚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低声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叶澄却已经起了疑心,闻言只是靠着椅背,脸上笑容淡淡,没有说话。 季芳泽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但面上表情却很镇定:“我接近你,确实是有一点事,想请你帮忙。” 叶澄笑起来:“我还有地方能帮得上季总的忙?” 季芳泽具体的身份背景,叶澄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绝对非富即贵。叶澄自己都活的艰难困苦,自觉没什么能帮得上季芳泽的地方。 季芳泽的表情很诚恳:“其实我一直有厌食症。我之前偶然在节目上看到你做菜的视频,竟然觉得很有食欲。之前会去那个镇子,也是一个尝试,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接受你做的食物。是我交友用意不诚,我很抱歉。” 尝试的结果如何,想想之前被吃的干干净净的南瓜派,和现在坐在他家餐桌前蹭饭的一大只,叶澄也知道了。 民以食为天。霸道总裁为食折腰,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何况,季芳泽稍显削瘦和苍白的模样,也确实很有说服力。 第30页 叶澄的面色好看了很多。虽然都是别有目的,但前者和后者的差别却很大,何况季芳泽还道歉了。 因为误会了季芳泽,叶澄甚至觉得有点内疚:“这次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嗯,非常好吃。”季芳泽点了点头,有点难以启齿地艰难道,“其实我这次来,除了送手机,主要是想和叶先生谈个生意。我能不能请叶先生为我做饭。当然,我绝对不是说要一日三餐都麻烦叶先生,只要叶先生方便的时候,喊我一起吃饭就好。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强人所难,如果叶先生肯考虑的话,我愿意以重金相酬。就按叶先生每集的片酬算。” 这个主意是他临时想到的。 在刚刚那一刻,叶澄怀疑他用心的时候,他有想过直接告白。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既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季芳泽没有要偷偷摸摸的意思。很多狗血电视剧告诉我们,拐弯抹角做朋友什么的,到时候可能会骑虎难下。说明了心意,正好可以摆明车马,郑重其事地追求。 但现在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告白了,先不说叶澄会不会觉得唐突,首先叶澄就绝对不会再接受他任何金钱上的帮助。就算他没有任何要用金钱要挟的意思,但是叶澄会怎么想? 季芳泽权衡了一下,觉得比起及时表明心意,还是让叶澄过得轻松一点更重要。反正如果成功的话,经常在一起吃饭,日久天长,有的是机会。 叶澄本来就是乐于助人的性子,听完后失笑:“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顺便的事,不用谈钱。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有时间,但只要我在家做饭,你直接来就行了。” 季芳泽摇摇头:“白吃白喝像什么话。如果这样,我就不好意思上门了。” 主要目的就是给你钱花啊。虽然陪你吃饭,也是件特别好的好事。 叶澄闲闲道:“你要是非得谈钱,那就干脆别来了。我家只接待朋友。” 季芳泽:“……”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这年头想给喜欢的人花钱怎么就这么难?!但是又不舍得说不来! “这样好不好?”季芳泽脸色变幻片刻,好声好气道,“宜年,你不是要搬家吗?我不给你钱,但是我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那套房子无论是地段还是安保都不错,而且我平常住的房子也在那个小区,就是楼上楼下。你不用再花功夫找房子,我过去吃饭也方便,不用每次开车跑那么远。一举两得的事情。” 至少,给他把房租省下来。 季芳泽本来是不爱说话的人,这次真的是绞尽脑汁推销:“你放心,那套房子没什么人住过,你过去以后尽管换锁换密码。我除了吃饭的时候,绝不会去打扰你。” 叶澄犹豫了一下,这件事他还是觉得不合适。他刚想说,我可以在你住的地方附近租房子,你过来也方便。季芳泽仿佛有什么预感,紧接着开口,把叶澄的话堵住了。 “别再拒绝了。其实这也是我的私心,因为我厌食症比较严重,以后肯定打扰你的时候不少。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接受,我真的没脸去蹭饭。”季芳泽看着叶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恳求了,“而且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既然是朋友,空着的房子借给你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总之,在季芳泽坚持不懈的劝说下,叶澄最后还是松口了。本来叶澄还有点后悔,但看季芳泽明显亮晶晶,高兴起来的眼神,心就软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清者自清嘛。 季芳泽做戏做到底,晚饭到了尾声:“我能不能打包一点阿年做的菜带走?” 叶澄叹口气,站起身:“别,我给你做点新的,明天直接热一下就能吃。你这毛病是怎么来的,以前怎么吃饭的?” 明明之前也是一个气势严峻的霸道总裁,怎么现在瞧着越来越可怜巴巴了? 季芳泽完全无视了在他家勤勤恳恳几十年,终极人生目标就是把他喂地白白胖胖的吴妈,睁着眼睛说瞎话:“小时候没人管,饮食不规律,慢慢就成了这样。反正饿得狠了,总能吃一点下去。” 季芳泽跟叶澄闲聊,还不忘夹带一点私货:“宜年做饭这么厉害,以后的妻子真的有福了。” 叶澄没回头,乐道:“那这好手艺可白瞎了,我不会娶妻子。” 季芳泽心跳加快。 叶澄紧跟着一句:“因为我是单身主义者,信奉终身禁欲,既不走肾,也不走心。” 季芳泽:“……” …… 季芳泽跟叶澄告别,离开叶澄视线的那一刻,脸上温和友善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极其沮丧地在路上走着。 原来上辈子真特么是单相思。 上辈子单相思就算了,这辈子喜欢的人还是个单身主义者。 不对,难道他上辈子也是单身主义者,所以我才单相思? 我恨单身主义。 第18章 季芳泽走后,家里只剩下他自己,叶澄高高兴兴地搞大扫除,扫地拖地,之前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 009听着他把一首小曲儿反反复复地哼,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不用花钱买新手机,还把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宿问题也解决了,成本只要几顿饭。省下来一大笔钱,当然应该高兴。】叶澄理直气壮道,【开店就要好好地开,总不能随便一个犄角旮旯,再摆两张桌子就开业吧。我们现在正是攒钱的时候,当然能省一点是一点。】 第31页 说到这儿,叶澄才想起来一件事,连忙问道:【这不算靠脸吃饭吧?我靠的明明是我的厨艺。】 009看了眼刚刚的数据:【不算。】 难道那小子真的是厌食症? 009试探着问道:【如果算违规的话怎么办?】 叶澄大大咧咧道:【那就不去了呗。】 他其实真的挺怕疼的。虽然说刚刚答应了,但要是因为这个被电,那他就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反悔了。 009听他说的坦荡,一时也有点迷糊,不知道叶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没有这根弦儿。厌食症不厌食症这件事,它暂时持保留意见,就季芳泽看叶澄那眼神,说他没点别的心思,系统都不信好吗。 009想了想:【宿主,你之前走那么多世界,谈过恋爱吗?】 叶澄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出色的相貌,009相信也会有不少人喜欢他。 叶澄立刻否认,义正言辞:【九哥你别瞎说啊,我从没旷过工!】 哦,原来是个注孤生。难怪感觉不出来。 009冷漠地想。 …… 叶澄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钱陆续到账,终于不用再因为没钱,整夜步行去上班什么的。说起来都是泪。除了日常开支,攒下来相应比例的创业资金,叶澄还能没事改善一下伙食,喝个小酒。 至于住宿上,季芳泽的房子自然条件不能差了。更重要的是,越是和季芳泽接触,叶澄越觉得这个人很难得。季芳泽出身富贵,从小到大的履历也极为优秀,却很难得地没有半点矜傲气,反而有一种微风入雨,不动声色的体贴。 搬家这种很容易让人筋疲力竭的事,叶澄都没费什么力气。季芳泽的秘书去接的他,一应水电物业所有资料,都放在文件袋里,交代地清清楚楚。换锁公司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当场就换了锁,钥匙只留给了叶澄。叶澄进屋一看,干干净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季芳泽也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只有在接到叶澄短信的时候,会上来吃饭,其他时候绝不打扰。叶澄本来还有点警惕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两人相处起来很愉快。季芳泽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个连洗菜都磨磨蹭蹭的家务杀手,到了现在,洗碗切菜已经不在话下。两人搭伙吃饭,叶澄掌厨,季芳泽打下手,配合默契。叶澄是闲不住的人,天南地北地瞎扯聊天,季芳泽大部分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接几句话,也恰到好处。 叶澄越发觉得,小芳实在是个非常温柔善良,体贴包容的人,他的那些下属,只因为他性格比较腼腆,不爱说话,就对他敬而远之,还偷偷给他起外号,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过,他也不能天天和“温柔善良,体贴包容”的季芳泽一起玩耍,因为叶宜年的工作量确实很大,系统不让他接看脸的活,但是叶宜年之前和公司定下的工作,总得接着去做。叶澄还得抽空直播做饭,一边靠厨艺给自己吸点“不看脸”的粉,一边给尚未开业的叶氏私房菜打打广告,实在是劳模本模。 好在叶澄本人也多年担任“拼命三郎”“工作狂”等荣誉称号,不至于在这里倒下。 这一天,季芳泽接到叶澄的短信,准时上门,发现叶澄没有等他打下手,已经开始忙活了。 季芳泽看着案板上白花花的一片,还有旁边桌子上几盆各式各样的馅儿:“今天吃饺子?” 叶澄摇头:“不是。吃粥,已经熬上了。” 季芳泽就明白了,他抿抿嘴:“明天要去别的城市吗?那也不用弄这么多馅儿啊。” 叶澄毕竟忙,就算有心,也不可能每顿饭都能赶回来,所以每次预料赶不及的时候,叶澄就会给他提前准备一些现成的食物。 叶澄一边飞快地包饺子,一边解释:“我明天要进组。可能要很多天都回不来。我盘了五种馅儿,还给你炖了排骨和鸡,你待会儿拿回去,冻到冰箱下面。这些你先吃着,过一段时间,我再抽空回来给你送补给。” 过了两秒,季芳泽才反应过来叶澄的意思。 哦对,叶澄是明星,要进组拍戏很正常。这么想着,他心里却杂乱一片。主要是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经常看见叶澄的日子。就算叶澄去别的城市赶通告,也就分开几天而已。这一次,可就时间长了。 季芳泽看着厨房里的盆盆碗碗:“这些是不是弄了很久?” 叶澄不在意:“没,我今天一天都没活儿,正好给你弄吃的。” 季芳泽更觉得难受,这一天肯定是进组前休整的一天,叶澄本来该好好休息,收拾一下行礼,结果都浪费在给他弄吃的上了。 他抽走了叶澄手里的筷子:“别包了。我要吃的时候,自己包就可以了。” 叶澄犹豫了一下:“自己包行吗?” 季芳泽把东西端走:“皮和馅儿都是你弄得,我只是包一下,有什么不行的?” 叶澄想想也是,顿时放松。 季芳泽顺手解开叶澄身上的围裙,等他洗完手,给他递毛巾:“合作的演员都有谁?” 叶澄数了几个。其实季芳泽一个也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平静了然地点点头。 回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 吃完饭,洗完碗,厨房都擦了一遍。虽然很不想,但也确实该告辞了。 第32页 叶澄有点惊讶:“不坐会儿吗?” 平常吃完饭,季芳泽都会再坐一会儿,两人唠唠嗑,看看电视什么的。 季芳泽摇摇头:“不了。我还有点工作。” 明天叶澄还要赶路呢,要早点休息。 季芳泽搬了三趟,终于把叶澄给他准备好的饺子馅儿饺子皮,炖鸡炖排骨,都搬到楼下去了。 和季芳泽告别,叶澄回到房间,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叶澄看了眼上面那串熟悉的号码,笑起来。 算算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 叶澄接通了电话,然后按下了录音按钮:“妈?” 大概是上次通话不怎么愉快,叶母没好气地挂完电话后,一直没再打过来,大概是习惯性地等着儿子去低头讨好。奈何壳子里换了人,叶澄不觉得对她有什么感情和义务,除了每月月末打三千块钱,再没其他的了。 等了这么久,快三个月了,叶母终于又打了电话过来:“怎么最近都不回家了?” 叶澄语调很温和,像个一个再孝顺不过的儿子:“我最近工作比较多,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时间回去。等我忙完这一阵儿,再回去看您,行吗?” 叶母不太满意:“哪儿有这么忙?三个月都不回来。” 叶澄声音无奈:“妈,因为舅舅欠债的事,我忙活了这些年,家里一分钱都没攒住。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赚钱,我能不着急吗?我吃的又是青春饭,现在不忙什么时候忙?” 叶母声音不太好听:“我知道,你是心里埋怨你舅舅,埋怨我们。” 叶澄没说话。这些年下来,叶宜年拼了一条命养家,家里人却这样对他,他真的心里半点埋怨都没有吗?叶澄想着叶宜年的心情,语调中带了点疲惫:“妈,过去的事就别说了。我谁也不怨谁,只要舅舅以后不要再沾赌,我们一家好好过,就行了。” 那端沉默,叶澄心里吹了声口哨。因为叶澄知道,她会打电话过来,大概就是,叶宜年舅舅又赌钱欠债了。 叶母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家里的生活费不够了。” 她的声音有些羞恼。以前这种事,哪里需要她开口,叶宜年自己吃糠咽菜,也不舍得让她手头紧。 叶澄装傻:“我不是每月都给您打生活费了吗?” “三千块够做什么?” 叶澄没有半点不耐烦:“妈,您有房子住,三千块吃饭生活,应该是够了。” “我要买别的东西。” “行,您要买什么,我买好了给您邮过去。” “你打钱过来,我自己去买。” “不行。” 叶母第一次遇到儿子这么直接的顶嘴,整个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尖叫道:“叶宜年!你说什么?” 叶澄礼貌地给她重复了一遍:“我说不行。” “妈,如果我上次说的不够明白,我现在再跟您重复一遍。从今往后,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替舅舅还赌债。” 叶母仿佛是心虚,顿了一下:“你瞎说什么?什么赌债,上次以后,你舅舅没去赌,就是我手里钱不够用。” 叶澄却没再听她解释:“妈,你有想过我吗?” “我当初辍学,养家还债,后来赚了钱,所有都交给您。因为我觉得父亲走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照顾您是我应该的。但是妈,你有替我想过吗?” “我这些年拼命工作,赚了多少,您心里是有数的,到现在一点都没剩下,这些我已经不想说了。上次我给舅舅还完债,手里一共只有五十多块钱。你想过我那些日子怎么生活吗?” “你有没有问过我租的房子什么时候到期,我能不能交上房租,有没有地方住?吃不吃得起饭?” “哪怕一秒钟,您想过这些吗?” 第19章 叶澄说完那句“您想过这些吗”,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叶澄直接挂断了。 刚开始,他接这个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给日后撕逼留一点证据。毕竟“不靠脸吸粉一百万”,鬼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他可能要在这个世界待很久,未雨绸缪总归是没错的。他虽然不大在意别人怎么说,却也不想被按着打脸泼脏水。但是说到后面,突然就觉得有点意兴阑珊。 想过没?自然是没想过的。 既然以前没想过,以后也不必再想了。 叶澄见过为了儿女不惜一切的父母,自然也见过完全不把儿女当人的混账。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实在没必要太较真,要不然叶澄早八百年就被气死了。 只希望那些人能识趣点,别来招惹他。 …… 叶澄来到剧组,迎面正好碰上了白苏颜。 之前叶宜年的记忆中,白苏颜是没有参演陆导的这场电影的。叶澄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次他放弃原本试镜的角色,去演那个不露脸的暗卫去了,白苏颜应该是演那个盛世美颜白月光。 两人好歹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人,叶澄友好地打了招呼,结果白苏颜就像完全没看见一样,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跟在他身边的应该是他的助理,也是一脸无视。 叶澄挑挑眉,旁边坐着的一个漂亮女艺人站起来,惊喜道:“哇,宜年你也在这个剧组!快来和我坐一起!” 这姑娘是这部电影的女二,叫做柳君灵,以前和叶宜年合作过,关系还算友善。她刚刚热情地招呼他,大概是怕他被白苏颜甩了面子,觉得尴尬丢脸。 第33页 等他坐下,君灵悄悄安慰他:“别理他,对谁都那样。之前冉姐给他打招呼,他都不理。” 冉敏敏是女一号,正正经经的大咖位,国内的影后已经拿了个遍,据说下一步打算跨出国门,去搏一搏国际大奖。 叶澄倒没觉得多丢脸,他只是觉得,白苏颜这个人看上去实在是很矛盾啊。 这世上确实有盛气凌人,谁也看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没错。但叶澄想起那几天和白苏颜接触,总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先不说那天晚上白苏颜对他的提醒,只看平常,白苏颜其实是个事相对来说比较少的人。除了刚开始坚持要求自己住一个房间,他没再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 节目组把手机收走,其实好几个人都不太高兴,只是为了荧幕形象,没表现出来而已,但白苏颜这样随心所欲,连一线影后面子也不给的人,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他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碗里从不剩饭,事后很自觉地洗碗收拾,比沐雪繁这种宁愿撒娇也要逃避家务的人强多了。明明有那么多选择,白苏颜选了又苦又累,还不光鲜的果园打工,一天到晚累得要死,白苏颜瞧着也没什么不满意。 如果忽视掉他对人的态度,他的性格,几乎可以算是相当随和了。他所有的反常,让人不快的地方,都在和人的接触上。 就好像是刻意的一样。 但你说这样的刻意,对他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刻意到处得罪人? …… 陆白凡和霍自如都正忙着,一时顾不上叶澄,叶澄就和柳君灵坐在一起闲聊。 柳君灵捧着一杯热饮,好奇道:“宜年,你演哪个角色啊?” 叶澄:“暗卫。” 柳君灵脱口而出:“演暗卫?那岂不是不露脸了?!” 实在是叶宜年靠脸打天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啊,刚刚柳君灵还琢磨呢,这剧本里还有哪个角色是适合叶宜年的。一听到竟然是暗卫,实在震惊,没来得及思考话就出去了! 刚说完,柳君灵就后悔了。这话说的既像是嘲讽叶宜年只演看脸的角色,又像是嘲讽他竟然只接了个不露脸的角色。天啊!她说话不过脑子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她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宜年你这么帅,把脸遮住太浪费了!” 叶澄却没生气,也没有微笑大度地示意没关系。他吊儿郎当地侧过脸,微微靠近,眼中含笑地斜了柳君灵一眼:“难道我的帅只体现在我的脸上吗?” 柳君灵的脸“哄”一下就红了! 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当然不是!” 叶澄失笑,他刚想说话。这时候,陆导出现在他身旁,一把把一张面具糊在了叶澄的脸上:“我的剧组禁止私自散发荷尔蒙。” 叶澄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把面具待上,乖巧听话:“好的陆导。” 陆白凡面色稍缓:“我记得你吊过威压吧?” “吊过。” 陆白凡满意地点点头,介绍身后的男人给他认识:“这是我们剧组的武术指导,姓荀。你这几天先不急着上镜,我提前把你叫过来,就是希望你好好地练一练动作。这个角色,主要是打戏。” “虽然你有武术功底,但是还是要好好练。”陆白凡面色严峻,“你要是不行,动作到时候过不去,就别怪我换人。” 当初他肯和叶澄签合同,普晴的面子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主要是看中了叶澄有一定的武术功底。其实这个角色,他原本是打算去武校找人的。但招来会武的,又怕适应不了镜头。如果叶澄能两样兼顾,自然最好。 叶澄乖巧:“荀老师,这些日子请多指教。” “客气了,不敢说指教。” 想起叶澄当日试镜时的表现,陆白凡对自己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被叶澄的外表所迷惑,发现他优秀的武术天赋,其实还是有点得意的。他轻咳了一声:“走,老荀,先让这小子试一试手,你看看他底子怎么样。” 一边朝里走,武术指导一边给叶澄讲:“暗卫这个角色,主要武器有两个,一个是暗器,一个是剑。暗器这个不急,主要是长剑,这个需要下功夫。” 武术指导对叶澄来演这个角色,感觉并不乐观。 长剑这种武器看起来潇洒帅气,是古代影视剧中武器头一把交椅,但是同样也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如果只会点鸡毛蒜皮,全靠后期的演员,就算后期上了天,也很难弄出陆导想要的那种效果。 “长剑你用过吗?” 叶澄谦虚道:“会一点。” “那就试一下吧。”武术指导抽出了一把木剑,他实在对这些当红小生所谓的“会一点”,不敢报太大希望,于是和蔼道,“随便比划一下就行。” 叶澄接过木剑,熟练地挽了一个剑花。 看叶澄的动作手势,武术指导的面色就舒缓了很多。看来确实会一点。 不等他开口说可以了,叶澄向前一步,剑猛地刺出,去势尚未耗尽,仿佛真的有人和他对打一般,他剑锋一转,身子像是长蛇一般翻折,避开对方的攻势,轻轻向后一跃,脚尖点在墙上,整个人轻松地翻上了两米多高的墙头。那么窄窄的一道墙,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用,步子急速后退,手中长剑不断格挡刺出,剑影如织。 明明是木剑,但剑锋所掠,众人几乎疑心自己看到了剑光。 第34页 片刻后,叶澄当空跃下,稳稳站回了原本的位置,长剑收起:“献丑了。” 这个小院里站着的人不少,除了原本就在这里整理道具的场务们,还有陆白凡,武术指导,和偷偷跟过来的柳君灵一行人。安静片刻后,顿时一片哗然。 柳君灵喃喃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大隐隐于世?不,还是因为执意要进圈追梦,所以被门派逐出门墙?” 陆白凡没柳君灵这么大的脑洞,但是也看的出来,叶澄的水平极高,顿时高兴:“呦,专门学过啊。” 叶澄点点头:“嗯,小时候跟邻居家老大爷学过太极剑。” 武术指导:“……” 你学的太极剑和我知道的太极剑,真的是一个太极剑? 最后,他想了想,只好微笑道:“那你邻居家练太极剑的老大爷,身手够矫捷的。” 第20章 叶澄身手利落,省了武术指导大半的功夫,每次的武术动作,只要示范一下,叶澄转眼就能做出来。 他演的这个角色,沉默寡言,没有太多情感爆发,主要就是武打戏,所以叶澄这段日子过得非常游刃有余。 他甚至有精力继续自己的美食直播事业,为整个剧组伙食水平的飞跃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时不时的美食攻势下,叶澄在剧组的人缘突飞猛进,就连陆白凡都对他态度和蔼仿佛一个老父亲。 除了白苏颜。他不接受叶澄的好意,准确地说,他不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好意。 刚开始还有人想搞好关系,或是讨好他,碰了几次钉子,也就没人去自讨没趣了。剧组里白苏颜的风评不大好,大家都知道他有靠山惹不起,但背后也断不了说他坏话,连叶澄都听到过几次。但白苏颜完全不在意。 这一天,和叶澄搭戏的女二号柳君灵突然请假,所以叶澄的戏被取消了。他决定偷偷回酒店摸鱼,直个播,做个饭什么的。 站在酒店的大堂里,叶澄按下电梯的按钮。电梯慢慢从地下车库的负二楼升上来,在大厅打开,叶澄走进去,刚准备按自己住的楼层,发现已经被人按过了。 他才注意到,电梯里面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提着很多袋子。虽然全副武装,但是如果你们在一个房子里同住了七天,现在还在一个剧组,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是谁的。 唔,还有满电梯的小龙虾味儿。 昨天叶澄刚刚大展身手,做了一大堆小龙虾,礼貌性地送到白苏颜跟前,同前几次一样惨遭拒绝。 “我不想吃。” 啧。 两人四目相对,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叶澄认真思考了一下,到底是假装没认出来,还是假装没认出来。 最后叶澄靠着电梯壁笑:“下次想吃就吃呗,大家都吃,又没人笑话你。” 本来他还以为白苏颜不会理他呢,结果白苏颜眼中神色变幻好几次,艰难为自己挽尊:“我只喜欢吃蒜蓉口味。” 叶澄没有拆穿他,只是含笑点头:“我没做过蒜蓉口味的,下次试试看。” 白苏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电梯门开了,白苏颜快步走出去。叶澄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走在他身后。 不知是袋子里面东西太沉,还是塑料袋也承受不起如此尴尬的气场,站在房间门口,白苏颜正从口袋里掏房卡,他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子直接破了。里面的啤酒,花生米,还有其他的什么的,滚落了一地。叶澄弯腰帮忙捡了几件,发现白苏颜用手实在拿不了,就好人做到底,帮他拿进房间。 本来打算放下就走,白苏颜却喊住了他。 叶澄停下脚步,白苏颜却又不说话。他犹豫了一小会儿,指着桌子上的小龙虾盒子,冷着脸低声问:“你吃吗?”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澄其实不饿,但他看白苏颜双手都握紧的模样,觉得不能打击了他社交的积极性:“我拿两个走吧。” 白苏颜给他拿了个干净盒子,让他挑小龙虾,自己去门口拿东西。 刚刚掏房卡的时候,他把手中的一个袋子放在地上了。 叶澄正拿起来筷子,突然听到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他扭头,发现是白苏颜关上了房门。 叶澄面露疑惑,从一些细节中,他发现白苏颜突然变得很紧张。 白苏颜低声道:“我听到电梯停在这一层了,等走廊没人了你再出去。” 叶澄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门突然被敲响,一个男声响起:“白哥,你在吗?” 叶澄听得出来,是白苏颜的生活助理。 白苏颜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就变了。他拉开柜子门,急促道:“快点进去!” 叶澄简直惊呆了。他只是来分一点小龙虾,为什么要搞得像是来偷情的一样?! 在白苏颜的低声催促,甚至是连拖带拽下,叶澄被他塞进了柜子里。 白苏颜关门前警告道,“别出声啊,出声死了别赖我。” 叶澄几乎是懵逼地待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对话。 门被打开:“什么事?” “白哥,郑总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让我过来看看。顺便邀你明天出去吃晚饭。” “不去。” 助理仿佛没听到似的:“郑总的人会明天下午七点来接。” 助理似乎看到了桌上的小龙虾:“白哥自己出去买的?怎么不让我们跑腿?” 第35页 白苏颜冷冷道:“怎么?我现在连自己出去买个小龙虾的资格都没了?要不你跟他们说一声,把我手脚直接砍掉?” “白哥,你说什么呢。”助理无奈,“行行行,我走了。白哥你好好吃吧。” 等房间安静下来,白苏颜拉开柜子门,叶澄爬出来:“你那助理是谁的人?” 白苏颜的表情很难看。不是那种平常表现出来的,故意谁也不理的冷淡,而是很愤怒,但是又不得不忍着的难看。 “就像你听到的八卦那样,是我的金主爸爸们。” 他冷笑着,特意加重了那个“们”字。 他强压下内心的不快:“你等会儿再走,我怕他还在走廊里。” 叶澄在桌边坐下,拿起一罐啤酒:“反正现在也走不了,陪你喝一杯?” 白苏颜深吸了一口气,他接住了叶澄扔过来的啤酒,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大口。 他可能是被叶澄撞见刚刚的事,干脆自暴自弃,放弃自我了,之前的高冷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烦躁。 “我今天叫你,就是想跟你说,你以后别再给我送吃的了。最好连招呼也别跟我打,就假装没我这个人。” 白苏颜面对别人的好意,通常是冷面相对,几次下来自然就没人接近了。但叶澄待他始终态度如常,没有很亲近,也没有敬而远之,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朋友。但就是这份如常,已经让他很焦虑了。 “算我求你了兄弟,你家是有钱还是有势啊,没权没势的人就自觉离我远一点好吗?”白苏颜崩溃地抓着头发,“我不跟没权没势的人玩啊!” 叶澄也没生气,只是平静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白苏颜突然低落,他苦笑了一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帮不上我。” 叶澄举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杯:“唔,至少我能听你骂人。” 白苏颜安静了片刻,突然开口:“我可能会骂的比较难听。” 叶澄点点头:“小点声就行。” 足足十分钟的国骂结束,白苏颜喝了一口啤酒润润嗓子。 “你知道吧,别人都说我有好几个金主。” 叶澄点头:“据说多金而英俊,背景强大,还痴情围着你一个人转。不少人因为这个怀疑你会下降头。” “是是是,有钱有势没错。长得帅也没错。围着我转也没错。”白苏颜简直崩溃如狗,“问题是,他们全是精神病啊我艹!”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很久,足有七八年,没这么跟人坐着喝酒,聊天吃东西了。” 白苏颜苦笑,他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因为,我跟谁亲近一点,谁就要倒霉。” “我知道圈里都是怎么说的,贫民窟出身,进了圈想出名想疯了,脚踩好几条船。” “但其实我是上高中的时候开始遇到这些人的。我是孤儿,总之相信学习改变命运。那会儿成绩好,贪学校给的高额奖学金,去了私立贵族高中。” “早知道会在学校遇到这种傻逼,倒贴钱我也不去啊。” “刚开始我人缘还不错,大家都是高中生,虽然有人脾气差点,但相处起来也还好。后来慢慢地,跟我玩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跟我玩得最好的那个男生,突然摔断腿,然后转学了。只剩下固定几个。那会儿年纪还小,傻,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后来到了大学,”白苏颜瞳孔紧缩,似乎是想起来一些他很不愿意面对的事,沉默片刻后脸色苍白道,“后来就不提了。” “总之,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就成了这样。”白苏颜脸色古怪地笑笑,“你能想象吗?我以前也是那种呼朋唤友,下了学一起去打球撸串的那种人。我现在看见有人对我好一点,就害怕害了人家。” 可能是压抑地太狠,白苏颜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语句开始变得凌乱又快速:“反抗也没用。其实现在也挺好的。遇见的全是神经病竟然也有好处,多足鼎立,相互制衡。要不然估计早就被谁锁住关起来了。那群王八蛋什么都干得出来。希望神能保佑我永保处男之身。” “竟然还有人跟我说什么爱情?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怀疑除了这张脸,他们对我任何一点性格,爱好都不了解。”白苏颜冷笑,“这是哪门子爱情啊?” 白苏颜趴在桌子上,一罐啤酒下去,竟然有些醉意了。 “我他妈的,请人吃个小龙虾都提心吊胆的,这日子活的有什么意思。要不是为了,”他把这段含糊过去,没有说出来,“我真的觉得自己活够了。” “他们让我觉得,我就是个移动的灾难源。” 叶澄安静地听着,等白苏颜的话告一段落,突然开口问:“那群精神病里,有没有开赌场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对,其实我们是恐怖玛丽苏故事…… 第21章 就白苏颜这个酒量,最好还是这辈子都别沾酒了。 喝完第一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要让叶澄赶紧走的事了。等喝到第二罐的时候,已经开始慢慢往桌子底下滑了,虽然眼神看着还清明,但嘴里却控制不住说胡话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泪目:“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天天开小灶,我又不能吃。” 叶澄剥着花生米:“想吃就吃。你之前在综艺里,不是也天天吃了吗?也没见谁来找我麻烦啊。” 第36页 “这能一样吗?那时候只有你做饭,不吃就得挨饿,所以吃了也有理由!现在是小灶,我敢吃吗我?!”白苏颜泪目,“只能每天眼巴巴看着你们吃!” 叶澄无奈,只能拿出来当初做幼儿园老师的耐心来哄他:“行行行,不哭啊。下次我半夜翻窗户给你送进来,好不好?” 白苏颜不断往下滑。叶澄有心扶一下他,但他好像对人的接触非常不适。所以叶澄只能眼看着他滑到桌子底下,彻底躺平了。 叶澄怕他磕到头,起身把桌子搬开,看着躺在地上的他哭笑不得:“你喝个啤酒就变成这幅鬼德行,这么多年的处男之身到底是怎么保下来的?” 白苏颜看着天花板:“我才不在他们眼前喝。我喝酒都把门窗锁好,拉上窗帘,再按上三个顶门器。” “那你倒放心在我面前喝。” “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吧。”白苏颜认真思考了一阵,“而且我觉得我们属性一样。” 说完这一句,他就四肢伸展,高高兴兴地睡觉去了。留下叶澄一个人看着他豪放的睡姿:“……” 叶澄起身,把屋子里的垃圾,障碍物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四处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三个顶门器。 顶门器和窗户反锁无法兼顾。但叶澄观察了一下这个楼层,觉得除了他以外,能来去自如的人应该不多。于是他挨个把三个顶门器按好,转身翻出窗,再细心地合上了窗户。 幸好出门的时候想着通风,叶澄房间的窗户没有关,才能轻轻松松地翻了进去。 叶澄落了地,走到门口,将房卡插进卡槽,想起门把手上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于是打开门,打算拿进来。 “芳泽?你怎么在这儿?” 季芳泽站在他门口,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转过身:“你回来了?” 叶澄让开门,放他进来。 “我给你做的东西吃完了?”不等季芳泽回答,叶澄已经自动默认他是来觅食的了。叶澄麻利地脱掉外套和鞋,钻进了洗手间,“我身上味儿太重,先去冲个澡,马上给你做吃的。” 季芳泽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和心思都落在房间那扇大开的窗户上。 他知道,叶澄之前没在房间里,因为他等了一会儿后,尝试着敲过门。但是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叶澄是从窗户进来的。 对叶澄来说,这种窗户大概只是小意思。 让季芳泽觉得心绪杂乱的,是叶澄走窗户背后的意义。他手里有房卡,又是正正经经的酒店客人,为什么要走窗户?这个酒店一楼灯火通明,有不少安保人员,叶澄不可能从一楼爬上来,不被任何人发现。 叶澄是从别人的房间翻过来的。 他一直都待在别人的房间,至少待了半个多小时,喝了酒,最后走的时候,还走了窗户。是什么样的人,叫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走门,必须翻窗户? 而且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季芳泽感觉自己的理智在逐步崩塌,他很想问一问,叶澄刚刚到底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但他很快悲哀地发现。 就算他真的去了别人的房间,就算他真的是刚从别人床上下来,我有什么资格问? 如果真的以追求者的身份,也算合情合理。问题是他连告白都还没告,现在也压根不敢告白。万一告白了,他从自家楼上搬走怎么办? 果然追一个人就该早早摆明车马,走迂回线路做朋友,最容易骑虎难下,现在果然轮到他骑虎难下了。 还好,还有一件事能安慰季芳泽。 叶澄说了,他是单身主义者。没道理他在我面前就是单身主义,在别人面前就不是了吧。 季芳泽紧绷的思绪稍缓,终于注意到了耳边“哗哗”响起的水声。 他略带僵硬地侧头看了一眼水声的来源。 磨砂玻璃围成的浴室就在他坐的椅子旁边,是那种没有办法反锁,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玻璃门。因为浴室的构造,淋浴就在靠近磨砂玻璃的一侧,水溅在玻璃上,季芳泽甚至能看清,叶澄身体隐约的线条和动作。 刚刚镇定下来的思绪彻底飞了,突然愤怒和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就涌上头了,季芳泽用力敲了一下身侧的玻璃:“大晚上不要用凉水洗澡!容易中风!” 晚上出去跟不清不楚的人喝酒鬼混就算了,回来还用凉水洗澡。 叶澄扶着玻璃墙,差点笑断气:“行行行,我什么都听小芳的,用烫水行了吧?” 季芳泽奇妙又悲哀地发现,他好像不那么生气了。就这种满嘴甜言蜜语,随便一句话就能讨好人的混蛋,其实单身主义只是不想负责任吧? 等叶澄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他发现,房间里没人了。 这房间一共就这么大,里外两层,外面客厅,里面卧房,可以说一目了然。人能跑到哪里去? 叶澄给自己找了干净衣服换上,打开房门,果然看到季芳泽在门口。 叶澄哭笑不得:“怎么又跑到门口去了?” 难道就在刚刚,时光突然发生了某种奇妙的逆转? 季芳泽进了屋,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我去楼下给你买了点葡萄解解酒。而且你在洗澡,我在里面不合适。” 叶澄不以为意:“我只喝了点啤酒,酒味重是因为我不小心撒身上了。而且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第37页 季芳泽动作一顿,他觉得,提高叶澄的防范意识很有必要。 季芳泽的表情严肃起来:“当然不合适了。这里的浴室不能锁,我要是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叶澄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挑眉,非常惊讶:“小朋友对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自信?你对我图谋不轨?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谁被卷成卷儿了?来来来,我不穿衣服,还让你一只手。” 季芳泽:“……”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咬牙切齿:“上次我是吃了药,身上没力气。” 叶澄眼神慈祥,态度敷衍:“是是是,我们小芳最厉害了。” 季芳泽:“……” 为什么别人的暗恋,要么是心酸,要么是甜蜜,我的就那么生气呢?!我再也不想理这个混蛋了! 叶澄已经起身,准备出门:“我去借厨房,给你做吃的。吃面条?” 季芳泽的眼神经历了挣扎,最后变得温软下来,闷闷道:“……要西红柿鸡蛋卤的。” 这个简单又好做。不费力。 …… 季芳泽坐在桌边吃面条,叶澄没什么事,在脑海中和009说话:【九哥,这些人,你能查到他们的消息吗?】 他把叶宜年记忆中,最后找上门的那十个人的图像调了出来。 009:【你先说你要查什么吧。】 【九哥,你从叶宜年舅舅这次欠债的那个赌坊开始查,先查一下这十个到底是不是那个赌场的人,如果是的话,再查一下那个赌场跟白苏颜身边的那群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009:【我先试试看。宿主,你是觉得,叶宜年当初的死,和白苏颜有关系?】 叶澄剥葡萄:【不好说。只是有一点怀疑。】 009提出了质疑:【但是上辈子,除了那七天的综艺节目,叶宜年确实和白苏颜毫无瓜葛。】 就算那帮精神病到处发疯,也不应该找到叶宜年的头上来啊。而且,叶宜年出事,从头到尾其实逻辑挺清楚的。他舅舅是很早就赌钱成性,不像是有人给他设的套。 【我不确定是不是和白苏颜有关,但我确定,当初肯定是有人搞叶宜年。你还记得吗?当初叶宜年是先被爆出一堆似真似假的黑料,不等叶宜年解释,很快又爆出来“不赡养寡母”这件事,这一点被叶宜年的家人亲身证明,给了石锤。一件事是真的,连带着其他那些假黑料都被人信了。所以叶宜年的名声才怎么也挽不回来了。】叶澄的声音有点冷,【我相信这件事,是叶宜年的家人为了逼他给钱,才闹出来的。但叶宜年的母亲和舅舅都是不接触娱乐圈的人,平常连叶宜年的行程都不看。没有人在后面引着,他们能做得这么完美?】 【而且,那些后面来找叶宜年麻烦的人也有点奇怪。那些赌场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又是在叶宜年家里出其不备堵他,用得着那么多人?要是想逼叶宜年还钱,只要拍下来一些□□,或者真的是拍一小段视频,完全足够了。】 【足足十个人,带了摄像机过来。】 【你觉得这像是要拿把柄吗?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极端恶意的报复和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爱的小芳出现了。 第22章 叶澄正坐在那里想事情,突然发现身前多了一团阴影。他仰起脸,季芳泽站在他身前,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刚刚和009说话的时候,叶澄把手里的葡萄捏碎了,粘了一手黏糊糊的紫色果汁。季芳泽把他手里的葡萄扔掉,用热毛巾给他擦手。 叶澄另一只干净的手托着腮,笑嘻嘻道:“小芳真温柔呀。” 平常这么说,季芳泽都要不自在,偶尔还会耳朵红,这次却很平静:“你在想什么?” 叶澄长得很好,如果单从五官来看,是那种温柔又文气的相貌,但偏偏叶澄很爱笑,在他面前又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子,所以倒遮掩了这部分特征,瞧着颇有些风流意气少年郎的意思。 但无论如何,叶澄总不该是刚刚那样的。脸上褪去了平常的笑意,眼中神色未明,带着一种晦涩的冷厉。明明屋子里的灯是暖色,却半点也照不进他眼里。 季芳泽不喜欢他这样,他希望叶澄永远都高高兴兴的。 叶澄笑意微收:“没什么。” 他不想骗季芳泽,但也不方便告诉季芳泽实情。 他不想说,季芳泽也没追问,换了话题:“我刚刚给你打电话,怎么一直占线?打通的那次也不接。” “在片场调成静音了,一直扔在包里,没有看到。希望晴姐没找我。” 说着,叶澄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去旁边包里翻手机。结果拿出来一看,屏幕正好亮着。 有人给他打电话。 叶澄看了一眼,挂断,关了屏幕。 但是就刚刚那一会儿,季芳泽已经看到了,屏幕上满满一串,全都是未接电话。 如果看上一世的话,这时候正好是叶宜年苦口婆心,说服了母亲和舅妈,不能再给舅舅还赌债,难得安生的一段日子。但是叶澄又不是叶宜年,早知道结果,懒得花这个功夫去跟她们白费口舌。他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每月三千,多一分没有”。那边打了几次电话,见叶澄态度强硬,也不再打过来。 但这两天可能是要债的终于上门了,电话又开始频繁起来。叶宜年母亲的,他舅舅的,舅妈的,后来干脆是要债的人的,一天换八十个电话号码打,拉黑都拉不过来。 第38页 叶澄被骚扰了两天,就打算换号码,今天刚拿到新的电话卡,还没来得及换呢。 叶澄把手机里的电话卡拔掉:“我打算换号码,你一会儿存一下。” 季芳泽面色很严肃:“有人给你打骚扰电话?” 叶澄耸耸肩:“要债的。” “你舅舅又去赌了?” 心上人家里的情况,季芳泽多少是了解的。知道他有个嗜赌成性的舅舅;知道他母亲耳根子软,待这个儿子向来骄纵又苛刻;也知道他这些年的积蓄,大多陪在了还债上。 他心疼叶澄,自然厌恶那些对他不好的人,但他也知道,从叶澄过去的行事来看,叶澄对他的亲人感情很深。 季芳泽想起刚刚叶澄独自坐着发呆,表情冷厉的场景,心紧缩成一团。 叶澄好歹是个明星,名声那么重要,他们竟然直接把叶澄的电话给那些要债的。 季芳泽冷声问:“多少钱?” 叶澄一愣:“什么?” 季芳泽重复了一遍:“他欠了多少钱?” 叶澄想了想:“好像是三百五十万。” 季芳泽转身,把热毛巾放到桌边:“其实金额也不算太大。” 叶澄懒懒笑道:“大总裁站着说话不腰疼。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对我来说可不是。” 季芳泽声音平稳,好像在随口说一件特别小的小事:“那我来给你出这一毛吧。” 从理智上来看,季芳泽自然赞成叶澄现在的做法。身边有亲近的人嗜赌成性,这种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早早狠下心,让他知道不可能从自己这里拿到钱,熬过去,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可换成是叶澄,他就舍不得了。 打鼠切忌伤玉瓶。 现在看来,叶澄的舅舅他们,是铁了心要把这件事牵扯到叶澄身上了。开赌场的,要债的,那都是些什么人?为了要钱会干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好。叶澄不是不能跟他们耗,但能用钱解决,何必让叶澄担这个险? 实在不行,还完这一笔,他可以派人片刻不离地看着叶澄的舅舅,强制他不再涉赌。 叶澄摇头:“不是这三百五十万的事。” 叶宜年当初咬死了牙,不肯给他舅舅还钱,他心里害怕的不是眼前这三百五十万,是后面无数个没有尽头的三百五十万啊。 叶澄不想再说这件事了,他眉眼弯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小芳啊,我知道你是拿我当朋友,但你这样真不行。” “傻乎乎的,心这么软,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你要总是这么对人好,多少家当也不够你败的。”叶澄本身就是那种手头松,对朋友很大方的人,但就算是他,都有点替季芳泽担心了,“而且帮朋友也不是这么帮的。你帮我一次,难道还能帮我一辈子?” 叶澄话音刚落,季芳泽已经沉声道:“我能。” 叶澄一怔。 “而且我不对别人好,只对你好。” 季芳泽的声音平稳,完全听不到他内心的忐忑。他看着叶澄,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我来替你解决这件事,好不好?不仅仅这件事,所有的事,我都替你做。” 告白来得很突然。季芳泽其实没打算在现在告白,他原本想着,相处更久一点,等叶澄对他的印象更好一点,或者说,至少等叶澄的处境更好一点,手头宽松一些。 可他已经等不及了。他不想再做朋友了。做朋友,很多事都要瞻前顾后,要缩手缩脚。但他想保护叶澄,也想照顾他,想名正言顺地替他解决掉所有的麻烦,让他永远高兴,永远也不用露出刚刚的表情来。 叶澄听完他的告白,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芳泽,如果你是因为想让我一直给你做饭的话,我……” 季芳泽打断了他:“不是。” “不是因为这个。”季芳泽轻声道,“是我喜欢你,看到你就很高兴的那种喜欢。” 叶澄这次没再沉默,他很快就给出了回答:“我很抱歉。” 只在一瞬间,季芳泽就发现,叶澄面对他的态度变了。叶澄面对他,总是放松又舒展的态度,但现在,季芳泽发现了他们之间隐隐约约的疏离和紧绷。 季芳泽没想过一次告白就能成功,但听到叶澄的回答,他还是觉得心往下沉了一下。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又成熟:“我并不是期待你现在就给我回应。我只是觉得,我喜欢你,想要郑重地追求你,照顾你。我可以追求你吗?” 叶澄叹了一口气:“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不可能的。” 季芳泽以为叶澄误会了,神色微变,急忙解释:“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之前也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 “芳泽,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叶澄打断了他,“我并不是怪你什么。相反,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所以不希望你再做无谓的付出。” 如果是在三个月以前,叶澄可能会怀疑季芳泽想包养他,但是三个月的相处,叶澄住在季芳泽的房子里,季芳泽对他守礼尊重,从没有过半点让他不舒服的举止。 既然不是想玩玩,那就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更惹不起。 叶澄的表情有点无奈,但很坚决:“我当初跟你说过,我是单身主义。说这句话时,我可能有点玩笑的语气,但其实是真的。我没有要恋爱结婚的意愿。” 第39页 季芳泽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不用你,像你父亲对你母亲那样付出。我来对你好,行不行?” 叶澄平日里是个很好说话,也很照顾别人心情的人,但这一刻,他却格外地坚定和狠心:“如果我过去举止不合适,给了你什么误会,我向你道歉。等这次回去,我会搬走。” 季芳泽离开的时候,叶澄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对不起。” 他看着季芳泽难过,心里也不好受。 季芳泽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不用觉得愧疚。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都是没办法控制的事。我都接受。” 季芳泽关上门,“咔哒”一声,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叶澄瘫在床上,捂住脸:【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009凉凉道:【很明显好吗?!你见过谁会把刚认识几天的人往自己家里领的?】 叶澄觉得这个理由不充分:【不好意思九哥,但说句实话,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009心想,那是因为你是个奇葩。季芳泽一看就不是那种热情好客的人啊! 009纳闷:【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故意跟他暧昧呢。挺明显的啊,你真感觉不出来?】 叶澄也不是那种真的没心没肺的人啊,009觉得他对人情洞察还挺敏锐地。 叶澄平静道:【他要是单纯想睡我,我早感觉出来了。但是喜欢这种情绪,我感觉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六一节告白惨遭拒绝…… 第23章 季芳泽把门关上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都颓丧下来。 他远没有自己所表现地那么平静和从容。但是除了假装自己很平静很从容,还能怎么办呢? 被心上人拒绝,甚至是“你的追求会成为我的负担”,已经够丢脸了,还要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连哭带闹,还是不依不饶?那也太下作了。 站在宾馆门口,季芳泽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这里离市区挺远,他是自己开着车来的,没让司机送。他存着一点小小的心思,过来的时候都是傍晚了,说说话吃吃饭,夜就深了,干脆在这个酒店住一晚。当然,他没想过要住在叶澄房间,但住在叶澄房间的旁边,楼上楼下,也很好啊。 但现在,他站在酒店停车场,觉得自己最好离叶澄远一点。 在车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季芳泽终于动了。他开着车,一路疾驰,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夜色过半了。 这家寺庙很小,又在荒郊野外,现在关了门,看着有几分幽暗。但季芳泽对这里很熟悉,走了小门进去。 老和尚披着僧衣,打着哈欠从院子里走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打扰老人家的睡眠好不好?” 夜里被人吵醒,实在是一件让人困倦又懊恼的事。老人家都不想摆高僧的谱了。 老和尚见季芳泽垂着头坐在院里的石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还有你,才活蹦乱跳几天,就不把熬夜吹风当回事了?” 季芳泽跟着老和尚进了僧房:“他不喜欢我。” 老和尚无奈,谈恋爱这种事为什么要来找和尚,不过自己养过的倒霉孩子也没什么办法。他给季芳泽倒了杯热水:“你们不是前世缘分吗?” “上辈子到底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何况别说上辈子,就算这辈子我们在一起过,领过证,他现在不喜欢我了,我也只能乖乖滚蛋啊。”季芳泽端着那杯水,声音稍微高起来,“要不然怎么办?把他铐起来关在屋子里,逼他每天说一百遍‘喜欢我’?” 老和尚:“……你想的倒怪仔细的。” 季芳泽重新低下头,有点心酸:“想想总不犯法吧。” “所以干脆来跟我一起敲木鱼吧。”老和尚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倒霉样,觉得实在没眼看,“算了。你在这里清清静静地住几天,好好想一想,顺便也给我除除草,修修屋子。” 季芳泽安静地接受了老和尚的安排。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很久,长大后隔三差五也会再来待一段时间,不接触外界,也不去碰电子设备,只是安安静静地帮老和尚做些事。他现在脑子很乱,清修几天确实是个好选择。 老和尚打算离开,季芳泽坐在房间里,突然问:“我小时候挺不讨人喜欢的吧?师父,为什么你那时候会愿意留下我?” “说起来真的奇怪,我小时候应该很不对劲吧,我偶尔回想一下,都觉得自己像个天生的反社会,养不熟的白眼狼。”季芳泽的表情有种奇怪的意味,“我家里的人却全都能一如既往地待我好,就连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都很照顾我。” “当然我不是怀疑家人的爱和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很不真实,好像我不该有这一切一样。” 老和尚只是笑着不说话,眼神慈爱地摸了摸他的狗头:“今天晚上加班加点把这几天的工作都安排好,接下来几天好好干活。” 家里的老头子和哥哥都健健康康,能挑大梁,季芳泽的工作不算太繁重。但就算这样,他把接下来几天的事都交待好,用邮件发出去,也差不多快天亮了。 安排好一切,季芳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发了一条消息给秘书:【找几个人跟着宜年。别被他发现,也不要插手他的事。只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就好。】 第40页 …… 叶澄的低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消失了,他坐起身,面上神情如常,开始询问009调查的进度。 009老实道:【我查了那个赌坊最近三个月内的监控,确实在里面看到了那些人。唯独没看到那天领头的那个人。三个月之前的已经被删掉了,要是想看的话,需要再花点功夫。】 【至于白苏颜身边那群人。我查了一下,那家赌场确实和其中一个人有一点弯弯绕绕的关系。但是导致叶宜年坠楼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还是不好说。】 叶澄点点头:【麻烦九哥费心了,帮我盯着一点他们。】 【这倒不麻烦。但是宿主,】009有点迟疑,【如果他们真的有人和叶宜年的死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办?】 叶澄毫不迟疑:【那当然是去干他们啊。】 009迟疑道:【但其实这件事和我们的任务关系不大。叶宜年也没说过要报仇。他家人要钱的事,是甩也甩不开,我们必须解决。后面那件事,只要我们能躲过去就行了。】 说到底,他们的任务只是不靠脸吸粉,还有开饭馆而已。何必自找麻烦。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叶澄摇头,【而且九哥,就算他们和叶宜年的死没关系,如果他们真的像白苏颜说的那样,我还是要管这件事的。】 009不太理解:【为什么?】 【我和白苏颜是朋友嘛。】 009怀疑自己失忆了:【你们啥时候成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之前他请我吃小龙虾的时候啊。】叶澄看系统崩溃,稍微收了笑意,面色正经起来,【九哥,我不算是正义感爆棚的人。没看见的事,我也不会满大街上赶着去“行侠仗义”。但如果我看见的事,我觉得不应该,就要去阻止。】 【你看看白苏颜,你觉得是什么事,能叫一个本来爽快,甚至有点缺心眼的男生,把自己逼成这样?他无意识说的那些话,“出声死了别怨我”,“害怕害了人家”。你觉得那些人可能做过什么事?】 叶澄很平静,也很坚决:【我觉得这些事不应该发生。你觉得呢?】 009见他态度如此,没好气道:【反正现在掌控身体的是你,我又管不了。你别把你正经的任务忘了就行。】 叶澄连忙问:【我现在靠我出神入化的厨艺,圈了多少粉了?】 009看了一眼数据:【两万三百二十六个。还有九十七万六百七十四个,请宿主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叶澄哀声叹气地睡着了,希望能在梦里粉丝暴涨,早日达成目标,逃脱被电的命运。 但梦里并没有暴涨的粉丝,而是一片空茫茫的,被白雾笼罩的异域空间。 他站在白雾之中,仰着头,不知在跟谁说话:“我是不是永远也不能见到他了?” 回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一点机械的平稳,却又很柔和:“有一定的概率,但比较低,大概是几千万分之一。” 几千万分之一,那也是有可能鸭。 叶澄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愉悦了几秒,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就再次褪去了:“可就算见到,我也不可能陪着他了,对吧?” 不等另一端回答,叶澄就高声道:“那我能再换一点别的吗?” 他仰着头,声音中有一点急切:“什么都行,你开价吧。我这里还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空气沉默很久,他身后的白雾突然散开,出现了一条小道。叶澄知道,人家这是不愿意跟他换,委婉地暗示他滚蛋。 “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呀老大。” “咱再商量商量吧!” “我以后不休沐行不行?!” 叶澄坚决不走,非常坚持不懈地在里面骚扰人家,最后终于如愿以偿了。 那声音有点迟疑:“其实这么换,你有点亏了。我有机会再找补给你。” “不亏。很值。”叶澄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却感觉到自己心底的复杂,很舍不得,但是又很释然,“如果他什么都有的话,那没有我陪着,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在这一场交易中,他一共给出去三样东西。 未来,过去,还有爱。 …… 清晨,阳光照进房间,叶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009突然出声:【宿主,这里有一个意外发现需要通知你一下。】 叶澄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起来了:【什么?】 009的声音有点得意:【你不是让我留心那家最开始爆叶宜年黑料的娱媒吗?昨夜三点,我在他们家的工作邮箱里,发现了一封邮件,里面是这两天要发出去的通稿,和最初污蔑叶宜年的那篇文章,一模一样!】 【我顺着那封邮件往后查,写这篇文章的那个狗仔,前两天银行账户刚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钱。打钱的那个账户,就是今晚约白苏颜吃饭的那个郑总的秘书。】 【怎么样?需要我帮你拦下来这篇吗?】 叶澄伸了个懒腰:【拦人家做什么,让他发呀。】 第24章 叶澄就像不知道这件事一样,照旧去了剧组拍戏。 上午风平浪静。 下午,叶澄正坐在一边的小马扎上,看男女主的对手戏。陈柯突然上前一步,悄声把他叫了出来。 到了角落,陈柯把手机递给他,是普晴的电话。 第41页 “你刚刚看微博了吗?” 叶澄心知是什么事,没吭声,听普晴继续说。 “今天超凡娱乐的官微突然爆出来一篇文章,里面影射你高中辍学不良少年,耍大牌,欺负新人什么的。我已经找人去交涉了,但是超凡娱乐本来就是以明星黑料为卖点,不一定有效果。”普晴在电话那端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首先他没有指名道姓。就算最后爆名字了,以他们的口碑,公众也不会有多少人信。” “我看过了,里面只有高中辍学一件事是真的。真说白了,我们又没卖过学霸的人设,就算真被扒出来高中辍学,也不会太致命。只是难免会对你的形象,有一点影响。” 以后可能会更被人骂“花瓶”什么的。 叶澄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普晴平静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先不要发声。人家也没指名道姓说谁,我们急惶惶地站出来反驳,反倒落了下乘。” 普晴的处理方式其实是没问题的。 这篇文章确实不算什么,无论是娱媒口碑,还是从里面所谓的“爆料”程度来看,都只能说是流量明星与生俱来的小磕绊。叶宜年经历过的这种阵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跟人撕,反而叫公众看了笑话。倒不如让这件事安安静静地过去。 问题是这件事过不去。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接二连三的爆料,很多娱媒下场,所谓的各种“石锤”,有真有假,有断章取义,借位取图,还有几位新人落井下石。直到最后他母亲站起来,接受了采访,希望她的儿子能继续“赡养”她。叶宜年不愿意站起来跟母亲对峙,所以彻底被锤死了。 那时候普晴当然知道是有人搞事了,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住局面。而且她也掰不过幕后的人。只能看着事情一步步恶化。 叶澄应下来:“晴姐,我知道了。” 普晴很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009冒头:【你真不反驳啊?】 叶澄揣着兜往回走:【他爆一个,我反驳一个,最后拖拖拉拉搞成拉锯战,顺便搞臭路人缘,你觉得有意思吗?再说我现在还在剧组里,剧组要求专心拍戏,不要搞事。我每天跟娱媒大战,老陆不得打死我啊。】 叶澄吊儿郎当地笑起来:【不如让他们尽情点火,等快爆的时候,我来给他一次性把火按下去,来的干净环保省事卫生。】 009有点难以接受:【那你岂不是要被骂很久?】 【这倒是个问题,最好还是速战速决。】叶澄若有所思,【所以,我来帮他加把火吧。】 叶澄走到小院里,正好迎面碰上白苏颜,他走过去极其非常特别,自然地勾住了白苏颜的脖子:“苏颜,晚上约饭啊。” 白苏颜整个人都吓呆了,他条件反射地一挣。 竟然半点没挣动。 叶澄看上去并不算强壮,是那种修长偏瘦的类型,但手劲儿却格外大,白苏颜的挣扎完全没有激起任何水花,甚至旁边的人都没发现他挣扎过。 倒是白苏颜的助理面色巨变,伸手就朝叶澄打过去,叶澄灵活地向后一闪,就带着白苏颜躲开了,非常惊诧地看着白苏颜的助理:“你干什么?” 助理冷笑,刚想说什么,白苏颜打断了他,声音冷淡:“叶先生,我晚上有约了。” 叶澄也不生气,他态度亲昵又自然,像是对待很亲近的朋友:“行,那就后天。” 叶澄说完,不等白苏颜反应,他松开人,对白苏颜眨眨眼,高高兴兴地往里面走了。 助理在白苏颜身后,突然笑起来:“我都不知道,白哥跟叶哥关系那么好。” 白苏颜垂下眼睫,表情厌倦又冷淡,他脱掉了刚刚身上被叶澄搂过的外套,丢给助理:“谁知道他今天犯什么病?给我拿毛巾过来,不,我要现在就回酒店洗澡。” 另一端,叶澄嘴里哼着歌:【我想,明天我的黑料就会如同井喷般出现了。】 009接茬:【也可能是今晚。谁知道呢?】 …… 夜里,叶澄留心着白苏颜房间的动静,等到白苏颜回来,他照旧从窗户那里过去。 白苏颜看到窗外的叶澄,整个人差点吓疯。两秒后,他拉开窗户,咬牙切齿地把叶澄拉进来:“你他妈昨天晚上是翻窗户走的?!” 叶澄翻进来,白苏颜想起今天白天的事,整个人气得发抖:“你是不要命是吧?对,你确实是不要命!你以为我昨天晚上都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他妈真想揍你!” 叶澄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白苏颜没听明白:“什么怎么办?” “昨天你喝多了,我没来得及问你。你真的打算一辈子这么跟他们耗?” “那我能怎么办啊?我所有的办法都试了,跑也跑过,求也求过,耍过心眼,我甚至划烂过一次脸。可每次反抗,除了会连累别人,没有任何改变。”白苏颜差不多明白叶澄的意思,收起脸色的颓丧,甚至勉强笑了一下,“你别管我了,别插手我的事。至少现在,他们顾忌着对方发疯,不敢真的怎么着我。” “那你觉得这个平衡你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不可能的。根据原书最后的结局——“情敌握手言欢,共建后宫家园”,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白苏颜也知道,他面无表情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随便他们呗。” 第42页 “我不想再逃了。我甚至有时候会想,要是我能早点发现这一切,要是我发现以后一开始就选择听话该多好。不去想什么自由,朋友,就乖乖地被他们关在屋子里当个玩偶,谁进来就跟谁睡。如果我能一开始就这么想得开,可能也不会连累任何人。”白苏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喑哑,“我现在活该这么活着,这就是我的罪。” “所以你能离我远点吗?我真的担不起。” “太晚了兄弟。我今天早晨收到消息,有人要搞我,就是今天下午跟你吃饭的那个人。所以就算我现在离你十万八千里远,他们也会来找我的麻烦。” 白苏颜几乎方寸大乱:“那怎么办?” 叶澄拍了一下白苏颜的脑袋:“要不要合作?” …… 009给他泼凉水:【说的好听,干他们,你一个穷光蛋小明星,拿什么干人家?】 叶澄扒着窗户,漫不经心道:【九哥,做系统呢,最重要的就是乐观。办法总是有的,实在不行,我还能深夜摸到床头,把他们给一刀切了。你看看他们干的这些,是人事吗?】 校园霸凌,人身□□,强迫别人拍不雅照,有的人身上甚至还有人命。 009:【……我们有规定,不能肆意扰乱世界秩序。】 【所以我们走和平路线。】叶澄站起来,爬进屋子里,【他们这么喜欢拍照片拍视频,我就让他们拍个够。】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开始攒入v大肥章啦!不要嫌弃我现在短小! 第25章 大概真的是被叶澄的挑衅激怒了,这一次的进程,倒是比叶宜年那一世快了很多。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叶澄的名声就烂大街了。 这种变化很明显。 刚开始超凡娱乐的那篇通告,除了普晴的那一通电话,完全没在叶澄的生活中激起什么水花。但是这几天,叶澄明显感觉到了剧组里人对他态度的变化。 他在剧组里人缘很不错。之前刚被人泼脏水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委婉地过来地暗示他,是不是得罪了人,要尽快解决。 但随着事件的发酵,在他的母亲和舅舅站出来指责他“不孝”之后,剧组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八面玲珑的人,也不至于让叶澄发现什么排挤,但是和他亲近开玩笑的人渐渐变少了。 叶澄也能理解,眼看着他要倒霉,趋利避害是人类本能。 况且不赡养寡母,被所有的亲人站出来在公众面前指责,在儒家文化盛行过的国内,仍然是极大的罪行。 就连剧组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柳君灵都忍不住劝了他几句:“母子哪有隔夜仇?你回去道个歉认个错吧,先让这件事过去。” 叶澄只是摇了摇头,说经纪人在处理了。 因为他的事,剧组里人心浮动。陆白凡发了好几次脾气,才压了下来。 这一天午饭的时候,陆白凡拿着盒饭过来给叶澄讲戏。 叶澄突然问:“老陆,你没考虑过换个人演暗卫吗?” 陆白凡头也不抬:“每次你NG的时候,我都有这个想法。哦,说的容易。耽误的场地费,误工费,还有重新请人的钱谁来出?你个穷光蛋瓜娃子?那你两个肾可能不够卖。” “我名声最近好烂。” 陆白凡吃完了饭,站起身,居高临下:“说的好像你以前名声很好一样,花瓶专业户。老子既然定了你来演,只要你别给我演糊了,我就不会换人。” 大概是想安慰一下黑料缠身的叶澄,陆白凡勉强了一句:“你演的勉强还算凑活吧。” 这个安慰可真体贴。 叶澄失笑。 叶澄知道,陆白凡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上一世,叶宜年的黑料没这么快,但也是在这部电影彻底杀青之前。按照合同,艺人在拍摄期间爆出丑闻,剧组是有理由换人,但陆白凡最后也没换人。 所以说,叶宜年也有很多温暖的记忆在。 叶澄扒着饭:“放心老陆,我过两天一杀青,就去尽快澄清,绝对不连累咱剧组的名声。” 夜里,陆白凡坐在房间里,看这些天录下来的片段。 霍自如溜达着过来拿茶叶,瞅了一眼,忍不住感慨道:“小伙子真不错啊。” 身手好,有灵性,为人也很不错,谦逊爽朗,不浮躁。还心态好,够敬业。 陆白凡哼了一声:“演的勉勉强强吧。也就是身手好,其他地方太出挑,不像暗卫。” 霍自如叹气:“就是命不好,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家里也糟心。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不觉得叶澄会是那种无缘无故,不赡养寡母的人。 陆白凡盯着屏幕,眯了眯眼:“宣传部门不是老催吗。你让他们把叶宜年第一天来,耍剑那段花絮放出去。” “别的我不知道。他跟他妈关系怎么样,有没有被谁包养,这些我不知道。但我选他拍这个角色,没有那些不干不净的原因。” “老子选人看潜规则?我可去他妈的吧。” …… 第二天,叶澄叼着油条来剧组,一进来,迎面碰到道具组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一露面,几人立刻沉默片刻,生硬地转了别的话头。 一上午,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奇妙。 第43页 这是前些天,他刚被爆大料时的表现啊。 叶澄回想了一下,非常纳闷儿:【捏造的黑料差不多该爆完了吧?难道他们又发挥了新的想象力?】 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009回答他:【唔,宿主,我最近忙着盯那几个混蛋,一时没留心你这边的情况。我刚看了一眼,网上确实有了新料,是关于你被包养的事。】 【而且我个统认为,这次的锤很硬啊。】 叶澄挑挑眉。 捏造明星的黑料嘛,被包养当然不容错过,一早就有娱媒发了这方面的通告。但叶宜年又没被人包过,他也没有,怎么可能有硬锤出来?所以都是些借位的照片,牵强附会。 这次难道不一样? 009已经把最开始的帖子扒出来了:【扒一扒叶小鲜肉为何能突然走红,横行霸道?原来背后金主竟是他!】 叶澄:【……】 叶澄扫了一眼帖子,瞳孔一缩,图片里面的人是季芳泽。 叶澄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这个帖子是从叶宜年参加“生活不平凡”的开头扒起的。 【大家应该都记得,在那场综艺里,楚缘缘要求大家把手机全都交上去,那么多嘉宾里,只有叶小鲜肉没有交。他的理由是!他手机!丢了!】 【让我们再来看一眼叶小鲜肉重新用回手机是什么时候!】 下面附了一张图。 像素不太清楚,但能看清,是叶澄在一家超市里,正在接电话。为了表明日期,还特意拍了一张冰柜里鲜肉包装上贴的日期。 这是叶澄刚刚结束拍摄,回到家,跟着季芳泽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叶宜年母亲打电话过来的那一幕。 照片特意用红色圆圈,把叶澄身后推小车的那个人圈了出来。 【大家看看这个人,难道不觉得眼熟吗?对!看过直播的大家应该都知道,就是叶宜年七天综艺的时候,去甜品店假装路过的那一位!这位实在长得太好看,后面裁剪过的节目里又没有他,我有点纳闷,就去查了一下这一位的背景。你们猜是谁?!】 【是季氏集团那位很少露面,画风极其高冷的二少爷!】 后面就是对季芳泽的一系列介绍,重点是多么有权有势有钱。 【上次还能洗是偶遇,一点也不熟,这次也是偶遇?刚从节目回来当天,就一起逛超市,还说不熟?】 【大家都知道,现在人没有手机不能活。叶宜年没来得及买新的手机,那他的手机肯定是参加节目的前一夜丢的。大家看这张图片上拿的这个手机,再对比一下他过去用手机的照片,还有参加“生活不平凡”回来以后,他参加通告,被拍到的拿手机的照片。】 下面按时间顺序附上照片。 【明显是同一只。】 【叶小鲜肉参加节目前一夜把手机丢了,结果刚从节目组回来,跟大佬逛了个超市,老手机就找到了?是丢在大佬床上了吧?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叶宜年参加“生活不平凡”,刚到集合地点的时候,特别疲惫没精神,当时楚缘缘还开玩笑问他前一夜干嘛去了。他说!运动!过头了!】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其他的照片和证据,等楼主空闲下来再接着爆。】 【估计经纪人和水军很快就又要出来给他洗地了。我就想问问,叶小鲜肉能不能解释一下,参加“生活不平凡”的前一天夜里,是去做什么运动了啊?】 帖子下面,一水的【是去做什么运动了啊】。打开叶宜年的微博,下面也全是问的,【解释一下吧,是什么运动啊?】 009:【……】 叶澄:【……】 009:【说真的,我看完都怀疑你被包了。】 叶澄:【不是,其他的也就算了。我真的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解释我那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啊!因为没钱步行一整夜什么的,有点太丢脸了吧……】 …… 剧组里的人明显对这件八卦很感兴趣,尤其是,大家注意到叶澄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过去无论外面说了什么,叶澄心态都很稳。他已经有了计划,那些事只当笑话看,随便他们怎么说。但这件事,却突然让他心里有点憋火。 大概是因为季芳泽。 自从那夜季芳泽突然向他告白,叶澄拒绝,他们之间就再没联系过了。叶澄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虽然他想和季芳泽做朋友,但既然人家想要的他给不了,再以朋友的名义牵牵扯扯也不好。 叶澄此刻,突然就有点明白白苏颜的心情了。 我自己的麻烦,却把别人扯进来。网上那些暧昧的揣测,辱骂,叶澄自己就当清风拂面了。但到了季芳泽身上,叶澄心里就非常不痛快。好在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今天就是叶澄最后一场戏,是暗卫为了护主突破重围,跟无数追兵厮杀,最后力竭身亡。 拍之前,陆白凡看了一眼叶澄:“嗯,杀气是挺重。开始吧。” …… 最后一幕,叶澄半跪在地面上,手中长剑半折,面上都是鲜血。 陆白凡刚喊了一声:“卡!收工!” 旁边柳君灵的声音比他还高,突然大喊了一声:“卧槽!” 陆白凡大怒摔剧本:“柳君灵!你不好好看戏,刷微博就算了!能不能小点声!” 柳君灵却吃了熊心豹子胆,没理导演,喊叶澄:“宜年!你快过来看!” 第44页 叶澄从地面上爬起来,接过陈柯手里的毛巾擦了擦脸:“怎么了?” 009替柳君灵回答了:【你家小芳出来帮你站台了。】 视频里,季芳泽穿着西装,打扮很正式,好像是在季氏的什么发布会上。 季芳泽看着摄像机,神色平静:“关于最近网上的传言,我借此机会来向大众澄清一下。” “我与叶宜年先生,并不存在网上所流传的钱色交易。事实上,我之所以会多次出现在叶宜年先生的身边,确实不是巧合,是因为我单方面对他心存爱慕,所以故意接近。但当时的叶先生并不知道这件事。” “前不久,我刚鼓起勇气,向叶先生告白,但很遗憾被拒绝了。” “我不认为网上那些关于叶先生的流言有什么真实性。因为如果他想要钱,想要资源,所有的这些我都能双手奉上。而我被拒绝了,所以我并不觉得,他能瞧得上其他那些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有肥一点哦,我明天断更一天,后天入v,送上三十晋江币的肥章,希望大家支持哦。 关于结局,最后肯定是好结局啊这还用说吗?不过前两个世界,不会马上甜蜜谈恋爱。小芳要追一阵子啊。 第26章 这段视频很短, 从季芳泽那句“关于最近网上的留言”开始, 到季芳泽说完下台,一共也就两分钟。但视频画质清晰稳定, 录的是季芳泽的正面,就算下面一片哗然,季芳泽的声音也始终很清楚, 应该是哪家应邀媒体的记录视频, 有人从里面截出来了这一段。 不过半个小时, 这个小视频已经在网上闹翻了天,转发量破万,甚至已经有手快的娱媒把通告标题都挂出来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叶澄这阵子的“腥风血雨”, 更重要的是季芳泽的身世。 季氏是全国最大的财团,房地产龙头, 各行各业皆有涉猎。季氏正儿八经的二少爷, 绝对是金铸的身份了。 柳君灵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 看着叶澄的眼神犹如看珍稀动物:“卧槽叶哥,你真的拒过季氏的二少啊?!你也太富贵不能淫了吧!” 那可是季氏集团的二少爷啊!而且还不是什么包养!季家人挺低调的,除了正式的企业宣传, 家里人很少在公众前露面,更别说是沾惹这种花边新闻了。季芳泽肯出来这么为叶澄说话,而且还是在季氏新楼盘的发布会上,绝对是情根深种啊! 叶澄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屏幕,没有说话。 或许在别人看来,他此刻应该是洋洋得意的, 再不济,也应该是暗自欣喜。毕竟,在大众看来,被别人追求爱慕,求而不得,大概是种特别值得骄傲的资本,更别说是季芳泽这样的相貌家世,又对追求他这件事言辞低微,郑重其事。 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为黑料缠身的小明星心折,低下头颅来,面向大众郑重其事地剖白心意,自称被拒,只是为了维护小明星的名声。 简直是灰姑娘的现代版本了!不,比灰姑娘还夸张。 这段视频能火成这样,也不乏这样猎奇的心理。 季芳泽这么做,是为了替叶澄洗去身上的那些污水。效果也非常明显,至少现在,叶澄能明显感觉到,剧组众人投来的视线中突如其来的羡慕或者嫉妒,而不是之前的微妙和隐约的鄙弃了。 但叶澄并不觉得得意,他只觉得难受。 因为他知道,他这次脱开泥潭,是踩着季芳泽上去的。 如果是之前叶澄被他包养的流言,虽然会对叶澄名声有碍,但其实对季芳泽没多大杀伤力。有钱人包小明星,完全是常规操作,小明星会被骂潜规则,被恶意又暧昧地揣测,但谁会去攻击金主呢?顶多是酸两句。只要不出来吭声,过几天大家就把金主给忘了。如果季芳泽家里人不在意的话,完全算不上什么事。 但现在呢?别人会怎么说他? 叶澄卸了妆,换掉身上的道具服装,从化妆间出来。 柳君灵刚挨完陆导的骂,看到叶澄出来,开开心心地喊他:“刚刚太激动都忘说了,恭喜你杀青啊!下午能做顿酸菜鱼来庆祝一下?” 叶澄这些天霉运照顶,柳君灵也为他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给啥吃啥,不敢提要求。现在看来他是有大佬罩的人,完全不必担心嘛,于是她又重新惦记起点菜的事了。 叶澄摆摆手,快步从她身边走过:“下次。下次请你们吃满汉全席。今天我有急事。” 柳君灵纳闷:“什么事啊?” “急着去开大型冤屈洗刷会。” …… 季芳泽这些天一直待在寺庙里干活,除了偶尔处理邮件电话,几乎不接触手机之类的通讯设备。他刻意不让自己接触叶澄的消息,也没人告诉他。 他身边也有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对叶澄有过好感,毕竟当初大家一起组队去给叶澄刷过钱,但是因为后面没什么消息了,大家都以为季芳泽只是一时兴起,没人放在心上。 季芳泽知道叶澄是艺人,名声很重要,所以那场综艺后所有和叶澄相关的接触,包括搬家,送东西,都是交代一个人去干的。 那小伙子性格严肃,有点死板,但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只要你交代仔细的事,绝对给你分毫不差地办妥帖。 他之前交代找人保护叶澄,也是找的他,结果那傻小子严格遵循了只保护叶澄人身安全的指令,关于叶澄最近的困境,一个字也没想过要告诉他。 第45页 季芳泽根本就不知道叶澄被全网黑的这件事。 直到昨天晚上,他和叶澄的照片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别说属下,就连他哥,他爸妈都知道了,纷纷打电话来问,他才接到消息。 他第一反应是给叶澄打电话,但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联系到叶澄了。那天他没来得及问叶澄新换的号码,就仓促之下告白,然后落荒而逃了。 他思索了两秒,打电话问他哥:“哥,我们家最近有什么活动吗?很多媒体在场的那种。我想去。” “越快越好。” …… 季芳泽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低头看手机。里面的未接来电就那么几个,全是他认识的,没有陌生电话。 他没办法联系到叶澄,这些天,叶澄也从没想过给他打过电话,找他求助。 突然有人敲门,他没吭声,片刻后门打开,他哥进来了。 季安然的表情和语气尽力平静如常,但眼神简直是小心翼翼的:“吴妈打电话,问你今天下午回不回家吃饭。” 其实他是被全家委以重任,过来打探消息的。 今天一天消息变化实在太快,让他有点接受不来! 先是贺埙给他夺命十八call,告诉他,他弟弟跟一位男明星传绯闻了,并且给他发了那个扒皮帖子过来。 他弟弟有心上人了!被人拍到一起逛超市的照片!后来更是爆出了叶澄和季芳泽进出同一小区的照片!两人疑似交往同居中! 这个惊天好消息通过他传到家中,全家没来得及欢呼雀跃,他刚刚从网上把叶澄的资料查了个遍,他妈刚刚给相熟的人脉打电话,要查查是谁在为难她“儿媳”,他爸刚刚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哪天睡醒儿子出家了,他弟弟就直接去了季氏新楼盘的宣传现场。 下面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了。 嗯,没有在交往,其实是他弟弟单恋人家,并且已经被拒绝了。 并且是,都被无情拒绝了,还心心念念要给人家澄清名声的那种单恋。 所以他弟弟前些天突然一声不吭,就赶去庙里住了这么久,是因为告白被拒吗? 他弟弟不会因为这个看破红尘,真的决定出家吧我靠! 季安然极力思索,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安慰一下他恋爱受挫的弟弟。他还没开口,季芳泽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季芳泽听那端说了两句,猛地站起来:“开发布会?地点在哪儿?” …… 叶澄离开剧组,在车上给普晴打了电话,然后直奔公司。 他一早就跟普晴商量过,等到这部戏杀青,再正式对谣言进行澄清。毕竟看黑料来势汹汹,大概也是一场硬仗,需要花不少的精力和时间,免得耽误了拍戏的进程。 他们本来定好的计划是,他杀青当天放出消息,休息一夜,第二天正式开发布会。 但是叶澄看到那则短视频,突然就急切起来了。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早一天澄清,还是晚一天澄清,但是牵扯到季芳泽,就不一样了。他不愿意听人说,季芳泽喜欢的是个品格卑劣,黑料缠身的小人。 反正普晴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场所,设备这些都是现成的,提前一天也没什么不行。 消息下午传出去,傍晚七点,四个小时的时间,叶澄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全都是记者,几乎有名有姓的娱媒都到了。 能来得这么快,这么齐,叶澄知道,是有季芳泽中午那番话的因素在的。叶澄苦笑,无论他如何解释回应,季芳泽说出那番话,名声恐怕要跟他牵扯好一阵子了。 叶澄走上台,闪光灯一片,闪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眼神中有冷淡和凌厉一闪而过。 先不说普通娱媒的态度如何,这些人里面,肯定也有幕后主谋派来搅浑水的。 叶澄站到台后,对着话筒咳了一声,等到周围变安静:“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流言,具体我就不多说了,想必在座的诸位,还有关注这场发布会的观众,也都很清楚。那些流言已经严重损害到了我,还有许多其他人的名誉和生活,我觉得有必要站出来,为自己解释一下。” 下面立刻就有人提问:“那叶先生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发声呢?” 叶澄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位先生的用词不太准确。事实上,自从流言传出,我的公司和经纪人一直在声明那些都是污蔑。我本人没有站出来,主要是我当时在拍戏。毕竟拍戏才是主业,澄清谣言是职业附带。” 叶澄压下了众人的喧哗:“本来我该先对最近的谣言进行解释,再等大家发问,但是由于不知道犯了哪路神仙,最近谣言太多,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哪些,怕自己露了哪点没说到。所以直接进入提问环节。大家完全可以一个一个问,我会挨个回答。毕竟我自认问心无愧,没有什么是不方便回答的。” 台下顿时面面相觑。叶澄这么坦然,他们还挺惊讶的。毕竟这么做,就是完全把主动权交到记者手里了。 很快就有人开口:“请问网上流传的,你在高中时期因为不学无术,欺凌同学被学校开除的事是真的吗?” 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这人是普晴找来的托儿,第一个问题并不算太尖锐。 叶澄半秒也没犹豫,他飞快地按了几下遥控笔,同时回答道:“高中辍学是真的,被学校开除是假的。事实上不谦虚地说,我高中的成绩应该强过在座的大多数。 第46页 叶澄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这是我高中时拿过的省三好证书,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什么的,一直在家里压箱底,没想到还有发挥作用的一天。哦,还有高二会考的成绩单,一共九科,全都是a。如果还有人不信的话,我愿意现场给你解几道高考数学压轴题,虽然很多年没做过,但我对我的智商还是挺有信心的。” 叶澄环视一圈,诚恳道:“有人想试试吗?” “至于校园欺凌。”见没人想试,叶澄转了话头,“网上流传的那件我欺负同学的事,故事时间点是在高三上半学期,对吧?特别遗憾的是,我虽然是高三那年寒假辍的学,但我高三上半学期并没有在学校,因为要照顾重病的父亲,我申请休学了半年。所以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是怎么从医院跑到学校,三番四次把他关在厕所,拿烫水泼他的。” 叶澄的声音很清亮,也很平静:“休学时间,以及我之前亮出来的这些成绩,在我的个人档案里都有清晰的记录,稍后我会去劳动局申请个人档案的复印件,展示给大家。” 当初叶宜年是吃了猝不及防的亏,再加上与家人决裂的心理压力彻底压垮了他,才造成了后面的一切。但叶澄刚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应对今天了。 大概是叶澄的态度太过笃定和随意,话里的逻辑也很顺,一时竟也没人打断他,就连往日里风格最咄咄逼人的娱媒也没说话,任由他这么说完了。 等他话音落下,后面一个高瘦的男子站了起来:“作为公众人物,你对‘不孝’两个字怎么看?” 叶澄笑了。 这才是真的问题啊。大概是季芳泽的面子,言辞比叶澄预料的要温和一点,但背后的坑倒是一点也不少。你要是直接问他对亲生母亲的指责怎么看,他还能解释解释,你这么问,叶澄可怎么回答?他当然得回答,不孝是错的,但这么一说,岂不是相当于变相承认了他不孝?再解释也矮了一头。 说实话,叶宜年那么多黑料在外面飞,看上去好像十恶不赦似得,其实只是看起来多,充个数而已,没有任何石锤。他之所以被大家唾骂,归根结底还是在他那个“不孝”的罪名上。 叶澄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如果你口中的“不孝”,指的是她最近找我要钱而我没给她。对,没错。我确实没给她,而且还不接她电话。” 叶澄心里也明白,如果想要在舆论中取得不败之地,他应该表现地再可怜一些,最好是先出于对母亲的“敬重孺慕”,隐忍不发,任由别人质问怀疑,泼脏水,到最后“被迫”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红一下眼圈,掉上几滴泪。如此这般,才算是站足了上风,清清白白甩身离开。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叶宜年已经死了,只是暂时待在叶澄的系统空间,待到叶澄完成叶宜年的心愿,就会彻底离开,轮回转世。这幅壳子里待的人是叶澄,他只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实在懒得跟他们虚以委蛇。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也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陷阱,但猜测多少种可能,都没人想到叶澄会这样说。 没有沉默,没有委婉,没有官方或者太极,也没有什么委屈作态,叶澄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很自如,在这种场景下近乎是铁石心肠的冷漠了。他完全没有半点回避,直接就把话题切入到了他和母亲的矛盾中,并且毫不顾忌地承认了自己拒绝给母亲打钱的事实。 媒体立刻就激动起来了。很多人面上都闪过不可置信,甚至是义愤填膺的表情。 立刻就有人高声道:“那你是承认自己弃养寡母了吗?!” 是超凡娱乐的记者。大概就是收了钱,写叶宜年第一篇黑料的那个。 “我没有。赡养父母并不等于对父母予取予求。我认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尽到了赡养的义务。”叶澄语气果断,玩笑似地耸耸肩,“我不接她电话,主要是她的电话太贵,接一次就要三百五十万,我实在是接不起。” 超凡娱乐的人却没坐下,坚持问道:“但你的母亲和舅舅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不是很清楚他们怎么说的,我没了解过,也不关心。但如果他们非要从钱上找我麻烦,说我不肯赡养的话,”叶澄微笑,“我每月都给她打钱,我有打款账单。” 那记者尖声道:“每月三千块的赡养费,相对于叶先生的收入来说,未免对自己的亲身母亲太苛刻了吧!” 叶澄看着那个记者,仿佛不是看着找他麻烦的人,而是看一个傻子,眼神充满了慈爱的那种:“银行的流水是可以查很多年的,我有最近四个月,每月只打三千块的账单,当然也有之前五六年的,几十万,几百万的打款记录啊。” 叶澄看向陈柯,陈柯已经机灵地拿出一摞纸,挨个发下去:“这是我前不久去银行打下来的,这几年我的转账记录。我隐去了具体账号,但是留下的信息可以看出来,另一个账户的开户人是我母亲。从我出道以来,单只是这一张卡,我总共往我母亲的卡中转过上千万的金额。这种东西也没必要造假,有心人一查就知道。” 屏幕上也显出相应的照片来,叶澄自己抬头看了一眼,第一页是零零碎碎的金额,一千两千,甚至还有三五百的,他笑笑:“让大家见笑了,刚开始那几年没什么名气,赚的钱少。” 第47页 是叶宜年刚入行的时候,摸打滚爬,演尸体,演小兵,一顿饭只舍得打一个素菜,从牙缝里省下来给家里的钱。 片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叶澄沉声道:“从我十七岁那年,高中辍学开始养家,一直至今,我自认已经竭尽所能,问心无愧。” “出道以来,我一直都将收入的大部分交给母亲保管,但四个月前,我得知我的舅舅赌博,将家中所有的存款挥霍一空。所以我才改为按月提供三千元的生活费。我母亲名下有房有车,三千元完全可以满足她的生活需要。前不久,母亲再次因为舅舅赌博,打电话找我要钱。我实在拿不出来那笔钱,又不能忍受讨债电话的骚扰,所以更换了电话号码。” “我不知道大家对‘孝’的定义是什么,但是我实在是已经尽力。如果这算不孝,那我也认了。毕竟我一共也就两个肾,全割了也卖不了三百五十万。” 有人提出质疑:“叶先生工作多年,近两年更是流量新星,三百五十万对你应该不是太大的数额,你这么说是否有意卖惨?” 叶澄摸摸鼻子,整个人充斥着一种穷光蛋的坦荡:“那大家可太看得起我了。别说三百万十万,我全身上下,连现金带卡,连三十五万都没有,无房无车,无固定资产。当然这话大家可能不信。所以我说一句大家信的。” 叶澄看着镜头,声音不大,但却有一股锐利在里面:“我上次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他还赌债。别说我没有钱,就算我有。既然我当初说了一分也不会出,就一分也不会出。” “叶先生,你和你母亲所说的言辞完全不一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叶澄不在意:“我手机里有聊天记录,如果后续需要的话,我会放出来。” “叶先生这么说,是否对你的母亲和舅舅心怀怨念?” 叶澄礼貌地微笑:“那倒没有。我很清楚这世上没有谁必须爱另一个人,哪怕是血脉亲人也一样。她是我的母亲,对我有过生恩养恩,我也会尽到赡养义务,为母亲的晚年生活提供保障。” “那叶先生的意思是,你的母亲是为了钱,故意出来污蔑你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或许在我母亲和我的观念中,对‘孝顺’这个词的定义差别很大,毕竟有二十年代沟。” 后面的一些问题,有的态度平和,也有的一看就是为难和陷阱,叶澄准备充分,心理素质也足够好,都从容地应对过去了。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场发布会的重头戏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叶澄被亲人指责“弃养寡母”,另一个是他和季芳泽的关系。 等到叶澄逻辑清楚,证据分明地解释完,暂时没有什么漏洞被揪出来,这个话题过去了,另一个话题自然就浮上水面。 大家明显对这件事兴致高涨,下面提问的速度也越来快。 “叶先生对今天中午季氏的那场发布会怎么看?” “叶先生,你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像季先生所说的那样吗?你为什么会拒绝他?是因为他有什么不良嗜好或缺陷吗?” “网上被爆出来你们出入同一小区,这件事你怎么解释?是季先生对你有什么强迫行为吗?还是说季先生对你们的关系撒了谎?你们其实同居了?” 叶澄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很多:“我和季先生是朋友。之所以会进出同一个小区,是因为我出于个人原因临时搬家,季先生将小区中另一套房子借给我暂住。” “前几天,季先生确实向我告白,我选择了拒绝。但绝不是因为网上流传的什么缺陷,不良嗜好。事实上,季芳泽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青年,品性正直,为人良善。我之所以会选择拒绝,是因为我本人属于无性恋。” 网上关于季芳泽的恶意揣测很多,毕竟在大家看来,你那么有钱,长得又好,条件明显甩叶澄十八条街,却被叶澄给拒了,肯定是你有什么严重的毛病啊。 叶澄的这句话简直像是一颗炸弹,比之前的每句话都劲爆,直接把人群炸懵了。 这个世界背景,公众对性向的接受度很高,艺人不必刻意掩饰自己的性向,但公然宣称自己是无性恋的,还是第一个。 至少这句话说出口,叶澄以后再想谈恋爱,就得仔细掂量一下了。 这时候,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三秒,突然响起的发问声,就很明显:“那叶先生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到达‘生活不平凡’集合地点时面色疲惫,前一天夜里到底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丢失的手机,会在你从节目回来后,和季先生同时出现。你是前一天夜里,把手机丢在季先生那里了吗?” 叶澄:“……” 我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 整场发布会上,无论是什么样刁钻的角度,多么刻薄的问题,叶澄的回答从来没有打过磕巴。这还是叶澄第一次面对问题沉默。 记者们瞬间闻到了蹊跷的味道:“怎么了?这个问题不方便解释吗?” “手机的话,确实是丢在了芳泽那里,我们也是因为这个认识的。至于前一天夜里,我到底去做了什么过量运动。”叶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安详微笑,“如果诸位一定想知道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我改过来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对我的智商,产生了真切的怀疑。 第48页 第27章 面对一厅的人, 无数的闪光灯, 还有直播镜头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叶澄难得地感到一阵窒息。 叶澄这个人格外具有苦中作乐的精神。在如此尴尬令人窒息的情况下, 他居然还有精力想七想八。 嗯,如果我把下面这段话说出去,我相信一定能点爆全场, 立刻被截成小视频在网上疯狂流传, 直接就把季芳泽那个小视频的热度给挤没了也说不定。 叶澄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从容的微笑,就好像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其实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头散步。” 大家安静地等待着后续。叶澄和众人面面相觑片刻。 最前排的姑娘忍不住问:“然后呢?” 叶澄微笑:“没有然后了啊。因为我散了!整整!一晚上!” 坐在下面的众人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就连普晴都疑惑又费解地看着他。 …… 发布会上一片迷茫,但是此刻网上已经因为一条微博陷入了疯魔。 这次发布会来的媒体很多, 所以网上有不少个实时播放的直播间, 这是人气最高的那一个。 直播间刚开始播的时候非常混乱, 几乎完全是粉黑大战,辱骂一片。叶澄吸的那波厨艺粉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叶宜年的颜粉还是很强的, 好不容易等到蒸煮出面解释,自然要出一下这些天憋的恶气。 但是随着叶澄的澄清和证据展示,直播间里的辱骂讥讽渐渐平息,但是仍然有一些带节奏的人,或者是吵架吵急眼的,在里面冷嘲热讽。 叶澄说完那句“其实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街头散步”,直播间立刻就有人讥讽:【呦,叶哥不行啊,散个步就把自己散肾虚了?】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姑娘发了条弹幕。 【卧槽!我那天半夜在城东区碰到的那个人,不会真的是叶宜年吧?!】 【有证据再说,没图替你到家蒸煮洗什么地?】 【我还真有图!我去看看我的微博。】 一分钟后,这条微博迅速成为热门。 这应该是哪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的小号,没什么粉丝,没关注几个人,不发生活照,分享的都是生活中琐碎又开心的事。 就在叶澄参加“生活不平凡”的前一天夜里,这个号发了一条微博。 【凌晨回家的时候,竟然看一个特别有气质的小哥哥,没看清脸,不过大长腿已经足够让人流口水了。偷拍一张自己看!】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路灯昏黄,像素也一般,拍的是那人的侧影。 火眼金睛的网友们仔细看了一遍,这个人看身高比例,再看外套里露出来的衬衣领子,还有牛仔裤,鞋子,再对比一下叶澄第二天到达录制现场时的着装。 好像真的是叶宜年啊! …… 叶澄对上众人迷茫的眼睛和微皱的眉头,终于无奈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行吧行吧。其实我那天刚给舅舅还了债,手上没钱打车,回到家才发现手机掉了,既用不了花呗也联系不上助理,所以我只能大半夜步行出发去集合地点。” 见众人没有反应,叶澄苦哈哈解释道:“对,你们没有听错,我第二天无精打采,前一天夜里既没有去泡吧蹦迪,也没有去爬金主床。我只是步行从城东区走到了城西区,历时七个半小时。” 记者们:“……” 普晴、陈柯:“……” 直播间观众:【……】 最先反应过来的超凡媒体记者,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叶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是这就是事实。我当时替舅舅还完那笔债,全身只剩下五十多块钱,感谢‘生活不平凡’剧组的七天包吃包住,让我坚持撑到了下一笔报酬到账。”话已经说出口,叶澄突然就觉得没有那么丢脸了,他勉强为自己挽尊,“每行每业都有挣扎在贫困线以下的人群啊,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众人心说:这哪里不奇怪了?!简直太奇怪了好吗?! 叶澄好心道:“我就是沿着人民路直走,到平安街路口右拐,再穿过诚信巷,拐回到大路上去。要不你们去找找沿街有没有摄像头什么的?” …… 直播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如果有人误入一定会以为自己关闭了弹幕,但其实并没有。 足足三分钟后,才有弹幕冒出来。 【那条微博上拍到的背景图,就是在平安街和诚信巷的拐角,对吧?】 【所以他真的用一夜跨越了大半个城市,去赶早上八点的录制。】 一个追着叶澄狂喷的疯狂喷子,幽幽发了一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骂他了……】 【孩子已经够可怜了,就放过他吧。】 一个坚持认为叶澄赚那么多,还只肯给母亲三千就是不孝的黑子,一改之前的口吻:【如果真的困难到这个程度的话,其实我觉得,还能一个月给家里三千,已经可以了。】 【我现在真的相信叶宜年没有金主了,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金主能抠搜成这样。】 …… 叶澄环视四周:“我应该都解释清楚了吧,如果大家没有什么疑问了,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这场发布会解释下来,足足有三个多小时,叶澄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到现在也觉得嗓子有点撑不住了。 第49页 无论如何,总算是解释完了。当然,后面会不会有意外反转,叶宜年的母亲会不会出来扮可怜这些都很难说。但公众的眼睛也不是瞎的,刚开始黑料密集爆发,大家可能还会觉得是他这个人人品恶劣,但是他这次解释过后,很明显有些黑料是泼脏水。 那以后再出黑料,大家都会掂量一下真相如何了。 叶澄就是为了这个效果,才会特意等到黑料发酵到现在,再站出来解释。 叶澄坐在公司休息室的沙发上。 陈柯站在门口,面色犹豫:“叶哥,你真不走啊?要不我陪你?” 叶澄摆摆手:“累了一天,你快回去吧。我就在这儿凑活一晚算了。” 他在公司的场地开发布会,这个消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外面一定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小媒体或者人在堵他。陈柯普晴他们还好,他要是出去,肯定又要折腾一番功夫。 更重要的是,叶澄也不知道他辛辛苦苦离开这栋楼后,应该去哪儿。 叶宜年原来租的那个房子,出于节省租金的考虑,已经被叶澄退掉了。除了现在身边的这个行李箱,他所有的物品都在季芳泽的房子里,但是去季芳泽的房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对劲。 去酒店也行。但去酒店和待在这个屋子里,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省点钱吧,叶澄是真的穷。 陈柯关门离开,休息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叶澄慢慢地喝桌子上那杯胖大海。 【九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放心,我盯着呢,已经有好几个露头了。】 【那就好。】 其实计划没多复杂,几乎可以说是相当简单了。叶澄从白苏颜那里得知那些人的行程和消息,然后悄悄潜进去,把监控设备安装在他们的车上,进行违法活动的房间里,009则负责随时监控数据。他们三个合作,一个有信息,一个有武力,还有一个有技术,简直完美顺利到没朋友。现在就只剩下等待,和最后的收网了。 三言两语交流完任务的进程,叶澄和009也不再说话了。 偶尔外面还会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世界也变得越来越安静了。 一杯水慢慢喝完,叶澄盘腿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背,一时竟有种疲倦从骨子里泛上来,一直泛到他的心,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压痕来。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孤独。 主神空间中其他人接任务通常不会太频繁,因为这种世界穿梭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这种危险并不单纯指的是任务中**上的威胁,同时也是更加隐蔽,对宿主心理上的影响。 想想看,你进入一个人的驱壳,接受他的记忆,模仿他的习惯,接触他的亲人朋友,如果任务时间短还好,十年二十年相处,最后再离开。很多任务者都承受不住这种别离和冲突。 但叶澄很少有这种情绪。他仿佛天生就缺那根伤春悲秋的弦儿。这么多世界穿梭下来,他好像从未沉迷于原身的感情经历,哪怕是后来自己结实的朋友,也从没有谁真正牵绊住他。 但偶尔,还是会觉得孤独的。一个人太久了,就算是石头做的心,偶尔也会觉得孤单吧。 叶澄正想着他是不是该出去找点酒喝,就听到隐约有人喊他的名字。 叶澄拉开了门,惊奇:“芳泽,你怎么在这里?” 季芳泽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在外面等了你一阵,见你一直不出来,就进来找你了。” 叶澄看到季芳泽的那一刻,心中很高兴,但想起他对自己的心思,语气又淡了下来:“你大半夜等我做什么?” 季芳泽一怔,他看了眼叶澄的脸色,轻声道:“我怕外面有人堵你,你不方便离开,就过来接你啊。” 第28章 叶澄听到回答的那一刻,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并不是惊讶, 仔细想的话,季芳泽来等他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 他一直都是个寡言但是细心周到的人。 让叶澄心里不是滋味的,不仅仅是今天季芳泽来等他,也是今天季芳泽表态的那个小视频, 因为季芳泽这两件事背后表明出来的态度。 叶澄过去走过那么多世界, 当然也有待得时间比较久的, 遇到过不怀什么目的,单纯对他有好感的人。他本人对这种事很不敏感,除非别人告白或者暗示, 基本上无法分辨人家喜欢他和人家心地好,或者拿他当朋友之间的差别。 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 单是叶澄知道的喜欢过他的人, 也不算少了。 有男有女, 有性格相投的朋友,也有之前看不惯他的人。叶澄虽然在感情上有障碍,但为人处事还是熟练的。人家委婉暗示, 他就委婉拒绝,人家直言告白,他也会郑重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话说开之后,有慢慢疏远,从此陌路的;有若无其事,还不死心的;也有死缠烂打, 反目成仇的。 季芳泽是哪一种呢? 叶澄垂下眼睫,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季芳泽,你为什么要对媒体那么说?” 季芳泽立刻就听懂了叶澄的意思,他平静道:“本来就是事实。” 叶澄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烦躁:“事实也没必要闹得满大街都知道,你五岁还尿床的事怎么不也说出去?!” 季芳泽抿抿嘴:“我一岁之后就没尿过床了。” 第50页 小时候家里有好几个阿姨照顾,小季芳泽又懂事,是很早就不尿床了的那种宝宝。 叶澄扶额:“我的意思是,说出去难道就不觉得丢人吗?” 季芳泽轻声道:“这没什么好丢脸的。就像你在发布会上说的那样,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从来不觉得,我喜欢你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地方。” 叶澄叹气:“可我不会喜欢你,你做再多也没用。” “没关系。”大概是有了一次的经验,季芳泽这次看上去平静了很多,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眉眼间有无奈和从容,“我做这些,只和我喜欢你有关,和你喜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他做这些不是要挟恩图报。就像他不觉得他喜欢叶澄,被叶澄拒绝有什么好丢脸的,他也不觉得,为叶澄做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怕你被人堵着出不去,所以来接你。我怕你被别人说,所以就为你澄清啊。 我想到了这些,所以就做了。 叶澄一时无言。 正因为他看出季芳泽这番话是真心的,他才更觉得头痛。叶澄待朋友义气大方,所以朋友为他做的付出,他也能处之泰然。但朋友一旦升级为爱慕者,所有的好就变成烫手的山芋了。 走廊拐角突然有细碎的脚步声。 叶澄猛地把季芳泽拉进了休息室,关上了门。 季芳泽微惊:“怎么了?” 叶澄解释道:“可能是公司的后勤人员,或者谁加班,现在还没走。还是别让人看到了,到时候又有乱七八糟的传言。” 季芳泽迟疑了片刻,小心观察叶澄的脸色:“但是我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在保安那里登记了。” 叶澄:“……” 对哦,季芳泽又不像他一样整天爬窗户,当然得走门。出于行业的性质,公司这个楼,所有的入口都有保安把守。 叶澄无奈地向后一倒,摊在沙发上。 行吧,你自己都不在乎,我也懒得管你了。 季芳泽走过去,拖着他的行李箱:“我们走吧?” 季芳泽那么大老远找过来,又不知道在外面等了他多久。叶澄本来拒绝的话,也有点说不出口了。拒绝别人的告白是一回事,糟蹋别人的心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偷偷摸摸地从楼里出来,上了季芳泽的车,在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叶澄尽力无视了门口保安八卦的视线。 坐在车上,季芳泽没有问他去哪儿,就直接启动了,是回他们住的那个小区的方向。叶澄也没说什么去酒店之类的话,只是一路沉默。 季芳泽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合适的房子不好找。你这些天总不能都住在酒店吧。你还是先住着,等找到合适又安全的,再搬走。我这些天不会再去那边住了。” “当然,”他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不抱期望,却又难以死心的期待,“如果你还愿意继续我们之前的交易,住在那个房子里,有时间做饭给我吃,那我可就高兴地需要停车冷静一下了。” “你其实没有厌食症吧。” 季芳泽沉默片刻:“嗯。” 无论当初是为了什么撒的谎,到了现在,也不该再瞒下去了。 现在还不算深夜,他们正好路过城市的繁华地段,两边店铺都开着,高楼林立,到处都是霓虹华彩。 叶澄点点头:“所以你当初是出于喜欢我,想要接近我,照顾我的目的,才会说自己有厌食症。” 季芳泽抓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是。” “当初去小镇,也是因为喜欢我。” “嗯。” 叶澄叹了一口气,有点释然,又有些复杂:“原来是一见钟情啊。” 叶澄侧过脸,视线落在车窗上,那里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大概是相由心生,叶宜年是个很温柔平和的人,他的相貌柔和秀美,棱角不怎么分明,有一种内敛的温柔在。很漂亮的一张脸,但是对叶澄来说,有点陌生。 这是叶宜年的脸,不是叶澄的。 唔,可能他看自己的脸会更陌生。毕竟这么多年,他用自己脸的时候少,用别人脸的时候多,他都有点记不清自己的模样了。 叶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夜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那些轻易不来一次的多愁善感,突然排着队来找他。 他心想,其实我走过这么多世界,交过朋友,也结过仇家,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叶澄是谁。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地想起他,记得他。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叶澄闭上了眼睛,放松了身体和心情,躺在椅背上。季芳泽的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见他好像要休息,将声音调到更小。 叶澄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 这好像是一个带颜色的梦。 喘息,肢体交缠的温热。 事后,那人压在他身上,不但不松开,反而死死地搂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要是当时是别人呢?反正你就是想试试,是不是我都可以。” 叶澄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是酥的,麻劲儿从身后一直蔓延到大脑,伴随着满足后的愉悦感,共同组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困意。他很敷衍地顺毛摸了摸趴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懒洋洋道:“胡说八道什么,别人哪有你长得好?睡一会儿好不好?” 第51页 那人坐起身,背对着他:“你睡吧。” 反正这人一直都这样,自己高兴了就想着睡觉。 叶澄大笑着爬起来,从背后搂住他,没骨头一样下巴搁在人家的肩膀上:“好好好,心肝儿,你说怎么办,要不我现在下海给你捞东珠去?” 那人不吭声。 叶澄叹气:“舍命陪君子。再来一次,行不行?” 又是一番混乱。 “我就知道,你是看脸。”过程中,那人咬牙切齿地,说不出的委屈,“看脸就看脸吧。反正,这张脸是长在我身上!” …… 他是五感很敏锐的人,在车停下的那一刻,叶澄就醒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累,脑袋昏昏沉沉,一时竟觉得四肢沉重到抬不起来,所以他没有动。 季芳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车,也没有喊他。叶澄脑海中只片刻闪过这个疑问,很快就又陷入昏睡了。 等他下次醒过来,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叶澄掀开被子,还没来得及下床喝口水,季芳泽就从房间外快步走了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生病了,烧了一晚上了。” 季芳泽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还是有点烫。” 009冒出头:【宿主,你没事吧?】 叶澄的意识还有点模糊,但这并不耽误他惊讶:【我这是生病了?】 这也太稀罕了吧! 009声音很小,显而易见有点愧疚:【我昨天跟你说完话,突然接到系统升级的通知,你这可能是升级的后遗症。】 叶澄很费解:【不是,你升级,为什么是我有后遗症?】 009不满:【你讲话好冷漠,就好像我没有让你开心过一样.jpg】 叶澄:【……所以你是去升级表情包了吗?】 009大发慈悲,给这个文盲解释一下:【因为我们绑定了正式契约啊,我升级你当然也也会有影响了。】 叶澄决定放弃理解这件事,反正他也从来没搞明白过主神这边的运作原理。 他和009说话,没有理会外界,一时看上去就有点呆呆的。 季芳泽又撕了一张退烧贴,给叶澄贴到额头上,然后忧心忡忡地出门给医生打电话去了。 叶澄规规矩矩地躺在被子里,和009唠嗑:【九哥,你不是一直怀疑,为什么叶宜年和白苏颜没什么瓜葛,还是被那几个疯子报复吗?我现在有一点头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彻底放弃我自己了,啥时候写完啥时候更吧……反正是中午……断更的话,会在上一章评论区借楼请假…… 第29章 虽然说, 已经通过那些娱媒背后的交易, 确定了叶宜年的遭遇,至少黑料缠身这件事, 确实是人为报复。但让人费解的是,叶澄和系统一直都没弄明白,叶宜年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如果说叶澄还算和白苏颜关系密切, 是一个屋子里吃过小龙虾喝过冰啤酒的交情, 可叶宜年那一世与白苏颜, 确实是泛泛之交。 如果每一个和白苏颜这种程度接触的人,他们都要搞死,那可能只有从没见过白苏颜的人, 不在他们的报复名单上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他们真这样肆无忌惮,那可能早就引起轩然大波了。结合那本扯淡玛丽苏的, 和白苏颜的陈述, 他身边那几个人虽然有一定的钱权势, 但显然也不至于到了为所欲为的地步。 这背后肯定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是叶宜年遭遇这一切的重要原因。 叶澄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直到昨天,他终于找到了头绪。 【九哥,你还记得那张帖子吗?就是说我和季芳泽关系暧昧的那张帖。】 009:【想忘也忘不了,那言辞,那逻辑,那石锤, 实在是娱乐圈狗仔界一大人才啊。】 叶澄:【……夸他的话就待会儿再说吧。里面最重要的那张照片,是从节目组回来当天,我和季芳泽在小区门逛超市时被拍到的。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妙吗?】 【在那场综艺之前,叶宜年见都没见过白苏颜。那时候他身上的麻烦,只有他舅舅赌钱这一件事。所以,他至少也是在那场综艺后,才开始被那几个疯子盯上的。我才刚从节目组回来,当天下午就已经有人盯我哨了。】 叶澄的眼神很冷:【所以问题一定出在那场综艺上。】 【但是那场综艺里,尤其是叶宜年的那一次,压根就没有和白苏颜说过两句话。我不觉得那场综艺有什么不对。】009提出自己的怀疑,【会不会问题出在别的地方,这张照片和他们没关系,是他们后来从别的地方找来的?叶宜年毕竟也是当红明星,有狗仔蹲他,或者被路人认出来,拍下照片也很正常。】 【不可能。那张照片的像素和清晰度,绝不可能是路人拍的。至于狗仔,】叶澄摇头,【狗仔抓明星的把柄,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要封口费,二是要爆料赚流量。我压根就没接到要钱的消息,但如果是要爆料,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爆出来?所以一定是和他们有关的人。】 009实在不解:【综艺里其他人和白苏颜的接触,有的比叶宜年更多。为什么被盯上的会是叶宜年?这不合理。】 【我之前也一直想不明白这一点。】叶澄笑起来,【九哥,你再看一眼那张照片,他的焦距重点在什么地方?】 第52页 009把照片的扫描件翻出来:【是你的手机。】 【对,是我的手机。这个手机之所以被肯定是我的旧手机,是因为那张照片,隐约拍到了手机背面的划痕。】叶澄笑道,【我逛超市,手机一直在兜里,只有接电话的那三分钟,把手机掏了出来。而且我接电话的时候,手机背面大部分应该是被我的手盖住的,刚巧把那道划痕清晰露出来的时间,只会比三分钟更短。而如果那个拍照的人离得近,我和你不可能没发现,所以他当时的距离一定很远。】 【说实话,你相信这完全是巧合吗?我才刚从节目组回去,有人刚好那天下午在我住的小区蹲我,季芳泽刚好来给我送旧手机,我接电话可能就那么一分钟,刚好被他清楚拍到手机背面的划痕。他有这样的运气,还偷拍做什么,为什么不去买彩票?】 009:【你的意思是……】 叶澄笃定道:【他一早就知道那天季芳泽会去我住的小区,给我送旧手机。他就是去蹲这件事的,所以才能那么“凑巧”地拍到那张“石锤”。】 009的声音因为震惊变大:【你的意思是,是季芳泽通知了人来拍你和他的绯闻?!】 叶澄扶额:【……我说的是秋茗啊九哥。你忘了吗,那天芳泽去小镇找我,我送他离开,秋茗那时候不是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吗?芳泽走之前说了一句,等我拍完了,就把东西给我送过去。秋茗应该也听到了。】 009这次是真听明白了:【你觉得秋茗是那几个疯子的人?】 这期节目,嘉宾一共是六个人,叶宜年,沐雪繁,白苏颜,邰书辛,都是名气不低的流量明星。剩下两个,贺笙家庭显赫,能参加一点也不奇怪,但秋茗是怎么上这个节目的? 当时叶澄就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没太在意。选另一个没名气的新人来,可能是节目组不愿意让贺笙显得太突兀,或者秋茗有什么自己的门路,这都不奇怪。 但昨天,叶澄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白苏颜的助理都是那些疯子放在他身边的“眼线”,他想自己去市里买个小龙虾吃,都得和那些人谈判,甚至是做出一定的妥协。但他参加那场综艺,要在节目组待七八天,身边没“助理”跟着,那些人能放心? 白天的时候,摄像头一直跟着,倒还好说。但是夜里呢,摄像头关了,节目组工作人员也都离开,整栋房子里只有六个艺人。如果他们要找眼线看着白苏颜,还有什么比同行的艺人更合适的人选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都能解释通了。 为什么叶宜年明明和白苏颜没有接触,却会被那些疯子盯上。白天摄像头之下,自然是没有接触,那夜里呢? 你和白苏颜两个都是单独住一间房,又都住在楼上。你们夜里有没有什么接触呢?有没有夜里意外在走廊里碰见过?有没有打过招呼聊过天?有没有敲门借过东西?甚至是,有没有在一个房间里单独相处过? 谁说的准?不都是眼线一句话的事吗? 毕竟那些人也很清楚,白苏颜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真的冷冰冰,对别人的友善不屑一顾的人啊。 009叹口气:【这要是真的,可太无妄之灾了。我会从秋茗那边查查看。】 …… 季芳泽给家庭医生打电话,表示人已经醒了,但是烧还没有退下去,强烈希望医生能再过来一趟,进行一下全面的检查。 昨天一直待到凌晨才走的医生心很累,还得耐着性子应付季芳泽的“心上人健康状况焦虑症”:“给他吃点粥,然后让他把药给吃了。” 季芳泽倒也会煮粥,毕竟他家有电饭煲,那种把水和米放进去,按下煮粥键,既不会干锅也不会溢锅,半个小时后打开就能吃的那一种。 但是他总不能只让叶澄吃粥啊,而且时间也久,季芳泽决定直接去小区外面的粥屋买点吃的回来。 他隔着屋子,在客厅和叶澄说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片刻后,叶澄在卧室,听到了敲门声。叶澄以为是季芳泽忘带钱,或者手机了,走过去打开门:“忘带什么了?” 叶澄一怔。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陌生的青年,和季芳泽的眉眼很有些想象。 季安然提着食盒,见门打开,出现的人不是他弟弟,也有点懵。他知道叶澄生病了,住在这里,但是他以为,以他弟弟对人家的紧张程度,怎么也不可能是叶澄过来开门啊。 季安然反应很快,立刻友善又热情地笑道:“是叶先生吧。我是芳泽的哥哥。” 这脸一看就是真哥哥,叶澄有点没料到这个展开,他条件反射地让开了门,客套道:“芳泽出门买东西了。您先坐着等他,我给您倒杯水。” 叶澄说完才发现,这话怎么说的这么怪呢? 人家是季芳泽的亲哥哥,他算跟季芳泽什么关系,怎么在季芳泽家里,倒像是他是主人家似得? 但是话都说出去了,季安然也安安稳稳地在沙发前坐好了,叶澄只好按照自己说的话,去给人家倒水。 叶澄一边烧水,一边揣测着季安然的来意。 昨天闹那一处,季芳泽的家人肯定也知道了,那现在过来,无非就是那么一个来意。 叶澄把水放在季安然面前,在季安然对面坐下,从容道:“我明白您的来意。昨夜我突然生病,事发突然,只好借住在芳泽这边。我很快就会搬走。” 第53页 季安然一听这个发展,连忙摆手:“不不不,叶先生,我只是来送饭的。” 不不不,你一点都不明白我的来意!! 他指了指自己提进来的巨大食盒,笑容温和:“家里知道你生病了,想着外面的食物不干净,芳泽又从小就娇生惯养,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你,所以爸妈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把早饭送来。” 季安然这个语气,叶澄以为他误会了,委婉地解释:“芳泽昨夜好心收留我,我怎么还会挑三拣四?虽说大家是朋友,但也不好这样打扰。” 季安然了然地笑起来:“我知道叶先生和芳泽只是朋友。但是芳泽喜欢叶先生,愿意对叶先生好,我们家当然不会给他拖后腿。” 昨夜叶澄发烧昏迷,季芳泽给家庭医生打电话,所以季家全家都知道,叶澄生病了,今晚住在季芳泽那里。吴妈当时就闹着要过来,他家小少爷哪是照顾人的料,万一把人给照顾劈叉了,追人家的事就更没戏了!此事得到了季父季母的一致赞同。 还是季安然觉得不合适,害怕热情太过,把叶澄给吓着了,经过商讨,最后折中为,早上代表家里来给季芳泽和叶澄送早饭。既不打扰两人夜里单独相处的时间,又委婉地表示他家对这件事赞同的态度。 所以,季安然一大早跑过来,其实是来给他弟弟争取加分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子,要维持千字,所以断更一天鸭。后天给大家更两章!mua! 这章留言,我给大家发红包鸭! 给两个基友的完结文打个广告。 《嫁给反派以后》 薇我无酒 临画的穿书任务是,阻止反派兰渊玉黑化。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与反派相见的方式是……嫁给反派。 * 黑兰:阿临,嫁给我,你不高兴么? 奶兰:临哥哥,我心悦你。 白兰:美景是你,欢喜是你。此生……独一个你。 禁欲系端方君子+暗黑系斯文败类攻x吐槽系淡定美人受 攻有两重人格 《主神决定去死》 质谱仪 倪子蛟是至高无上的主神,创造游戏世界,在无尽的光阴里欣赏着玩家们勾心斗角。 某天倪子蛟看腻了,想找人把自己干掉,正巧瞥见脚下有个奄奄一息的男孩。 ——想活下来吗? 男孩点头。 倪子蛟又往他手上碾了一脚。 ——想杀了我吗? 男孩点头。 倪子蛟笑了起来。 那么,欢迎来到主神游戏, 亲爱的弑神勇士。 当林佩终于杀进万神殿时—— 倪子蛟(兴奋.jpg):现在你可以做任何事了。【潜台词:快砍我!一刀剁了我呀小可爱】 林佩看着目露期待的主神大人,弯起嘴角,把他轻轻抱下了主座,带回家。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主神受x玩家攻 第30章 季安然解释完自己的来意, 叶澄沉默了两秒。 他其实挺惊讶的。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 是季芳泽单恋叶澄。无论从情感的角度来说,还是从世俗的身份地位来说,季家迁怒他,厌恶他,也都是正常的。叶澄没想到,季家对他会是这样的态度。 叶澄和季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能得到这样的善意, 是因为季芳泽。因为他们都很爱季芳泽,不太在乎面子,包容又温和。 原来,小芳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啊。 叶澄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就觉得有点高兴。但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叶澄摇头:“季先生不知道,我这个人在感情方面有一点障碍,可能没办法回应诸位的期待了。” 季安然温和笑着, 没有接他的话, 反而莫名其妙道:“我能叫你小叶吗?我比你年纪大吧?” 虽然真的算年龄,叶澄可以叫季安然“小小小小小季”,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小叶, 芳泽他, ”季安然似乎不知道怎么说,重新组织了一下言辞,“芳泽在你面前, 是什么样子的?” 叶澄想了想:“心底良善,待人热忱。” 季安然心想“咱俩认识的这是一个人吗”,但他是来给弟弟说软话的,不是来拆台的:“芳泽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很虚弱,大家一心盯着他的健康状况。等到两三岁,家里才发现,芳泽对周围的反应很漠然,甚至是厌恶别人的亲近和接触。专家诊断说智商没有问题,甚至很高,可能是自闭症。家里做了很多努力,但都没有效果。” “后来送到一位大师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才渐渐变好,无论是哪方面。但他还是性格闷得很,对家里人还好,也有几个亲近的下属,但除了这些,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更别说喜欢什么人了。闲着没事,就会跑去庙里住。” “我爸妈一直很担心芳泽会出家。当然,倒不是说我们对出家有什么歧视,只是我们都觉得,芳泽还很年轻,很多人间悲欢都没尝试过,不该过得这么孤寂。” “所以知道芳泽有了心上人,我们都很惊讶。”看得出来,季安然对自己的弟弟感情很深,眼神和口吻不自得地带上了长兄的宽容和溺爱,“原来我弟弟也会跟人献殷勤,会手足无措,会紧张,会为了给心上人刷钱,傻乎乎地带着一堆人跑去跟你‘偶遇’。昨天夜里你发烧,我听医生说,芳泽电话里都快急疯了。” 第54页 叶澄只是安静地听着,沉默不说话。 季安然终于说到了他真正想说的话:“你看,在遇到你之前,芳泽才更像那个在感情上有障碍的人。但是他遇到你,比寻常陷入爱河的男子还要傻一些。小叶,你厌恶他吗?如果你厌恶他,我一句话也不再多说。但是如果你对他印象还可以,能不能给他一个跟在你身后献殷勤的机会?” “能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小叶,无论你最后决定如何,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季安然实在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他眼神真诚,言辞温和有礼,态度又放得特别低。纵然叶澄心里知道,这是在打感情牌,一时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了。 季安然看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继续劝说,以免让叶澄心生反感。他站起身,把食盒打开,笑着转了话题:“别等芳泽了,你先吃吧。家里做了青菜粥,素春卷,三鲜包,不知道和不和你口味。” “我听芳泽说过,小叶做菜特别厉害。我妈还说,看你什么时候去家里玩,想跟你请教一下那道八宝鸭。” …… 季芳泽提着早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叶澄和他哥相谈甚欢的场景。 他快步走进去,放下东西,不动声色地把叶澄挡在了身后,微微皱眉:“哥,你怎么来了?” 季安然示意他去看桌上的食盒:“爸妈让我来给你们送早饭。” 季芳泽点点头:“谢谢哥。” 季安然和季芳泽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兄弟的情谊都在眼神的交流中。 季芳泽的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送完了早饭,你怎么还不走? 季安然:……人家叶宜年还知道让我坐一下,给我倒杯水呢?你一回来就赶我走,你是我亲弟弟吗? 季安然被疼爱的弟弟在心上插了一刀,面上还得保持微笑。 季安然安慰自己:对,这没什么奇怪的,恋爱脑的人就是这样。他要理解每一个母胎单身,好不容易心动又惨遭拒绝的倒霉蛋。虽然说弟弟有了心上人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人气的弟弟,就不复之前那么惹人怜爱,反而突然变得欠揍起来了呢。 季安然起身告辞,季芳泽在叶澄开口之前,主动提出自己去送他。 两人出了门,季安然也收起了刚刚在叶澄面前的温和笑意:“郑西源昨天来电话了,说之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问方不方便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季芳泽眉眼冷漠:“他说是误会,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季安然不意外,却还是叹了一声:“你要和郑家对上?那可不太容易。” “郑家确实挺厉害。但郑西源能代表郑家吗?郑家只有他一个儿子?之前原配生的那一个还没死呢,他就把郑家当作囊中物,自己给自己披上龙袍了?” 不等季安然说话,季芳泽低声道:“不管是谁,是多少人,我肯定要护着他。但是哥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带累家里的。” 季安然没好气:“我是问你这个吗?” 不过季安然确实有点好奇,那位叶先生相貌是好看,为人瞧着也不错,但这种条件并不算是顶尖,为什么偏偏会是他呢:“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季芳泽神色微怔:“我也不知道。” 虽说老和尚说是前世因,今世果,但是他不记得前世的事,叶澄对他更是没半点别的遐思。但是他还是喜欢这个人,好像一看见这个人,本是一潭死水的心,就活过来了一样。 “可能真的有命中注定,一见钟情吧。” …… 季芳泽去送季安然,叶澄坐在沙发上,和009一起盘点最近的收获。 这么盯了好些天,确实发现了不少秘密。 比如说,郑西源在自家的一个分公司里当总经理,表面一表人才,其实没少吃回扣,从公司里偷偷拿钱。郑家确实有钱,但当家人却把钱抓得紧,何况他头顶上还压着一个精明强干的原配大哥。他日子过得光鲜体面,但想要真的一掷千金,就不够了。 只是前两年,他大哥和他爹意见不合,被发配去西北开荒了,郑西源才冒了头,越发春风得意起来。 一朝得势,手边过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刚开始还忍得住,时间久了,老头子信任,那位大哥眼看着也不像要回来的样子,郑西源自然就有了自己的动作,只是足够隐蔽,没被人发现而已。 009:【可这些账本记录,就算我们发网上,也根本没人会关注。这跟明星绯闻又不一样。】 【发网上做什么,大肆传播,可能会被国家机关找上门。给他大哥发过去啊。】叶澄看着那些,嗤笑了一声,【呦,郑西源现在这么嚣张,说搞谁就搞谁,谣言闹得满天飞,把公司差点蛀成蜘蛛网,问过他那位在西北开荒的哥哥的意见吗?】 想必那位无比痛恨小三上位的继母,还有私生子弟弟的郑家大儿子,一定会非常需要这一份帮助。 009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叶澄:【我们这种没什么势力的小虾米,你又不让我给他们来个一刀切,当然要借力打力。】 下一位。 非常可怕辣眼睛的动态视频,好在009已经提前做过了贴心的马赛克处理。 叶澄看了眼屏幕男主角的脸:【这是专注二十年,喜欢强迫别人拍不雅照的那位?】 第55页 【是。要不然我也不会拍这种缺德的视频啊。】009很冷漠,【他这么喜欢拍别人的,想必也不在乎自己做主角吧。】 围绕在白苏颜身边的几个人,并不是一团和气的。 他们有的是好友,但大部分更是嫉恨彼此的情敌。但是不知道是原着的影响,还是白苏颜真的巧妙地维持住了一个平衡,他们之间小摩擦不断,但一直没有真的翻脸。并且在白苏颜的事上,他们一直都保持着某种一致,那就是将人圈起来,各有各的龌龊手段。 眼前的这一位,他手里拿着白苏颜好几位朋友的不雅照。当然,009已经想办法删掉了。 叶澄摸摸下巴:【这一位,他快和周家的宝贝独生女订婚了吧。这是个骗婚犯啊。直接在订婚典礼上放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还是先给周家那位暴躁千金发一份吧。记得把另一个人模糊掉,人家只是拿钱□□,不该受这种无妄之灾。】 【靠联姻上位,还敢在外面搞这些。吃个软饭都吃不敬业,还能干点什么?下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导师要开会吃饭,第二更可能要到晚上十二点啦。啾! 第31章 季芳泽送完季安然, 回来看到叶澄坐在餐桌边,食盒里的食物都摆好了。 食不知味地吃了半碗粥, 季芳泽还是没忍住:“我哥都说什么了?” 你们才见了一面,聊得还挺开心的。 叶澄停下筷子,回想了一下季安然的谈话主旨:“说你是个小可怜, 弱小又无助,对我情根深种, 不可自拔, 我要是愿意把你哄开心的话,要钱要资源,都大大地有。” 当然后面这部分,季安然说地很委婉, 只是暗示了一两句。这也没什么失礼的,就像相亲市场上的家长, 难免要替自家孩子吹嘘一下经济实力。 季芳泽:“……” 以我对我哥的了解, 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说。 叶澄斜着看了他一眼, 笑得有点促狭:“不信啊?” 季芳泽被叶澄一眼看得整个人都木了,差点把眼前的粥碗打翻:“……信。” 叶澄看着季芳泽, 这还是季芳泽表明心意之后,他第一次用完全不回避的态度,去面对季芳泽对他的新欢:“你哥说,你以前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季芳泽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同,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是。” “是因为我长得特别和你口味吗?” 面对这种送命题,季芳泽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实话实话:“不算吧。” 叶澄故意逗他:“那是我长得不和你口味吗?” 季芳泽:“……” “但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们才刚刚见过一面。”叶澄从009那里,知道季芳泽看护了他一夜,“如果不是看脸,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句,季芳泽心里突然觉得有一点委屈,像是被人倒打了一耙,他小声反驳:“明明是你看脸。” 叶澄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择偶的重要标准是看脸?” “你不是单身主义吗?”季芳泽有点凌乱,但很快注意到了与他有利的重点,“我长得符合你的审美标准吗?” 叶澄微怔,一时没说话,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 这时候,他正好听到自己丢在卧室的手机响了,松了一口气,顺势离开去接电话。 季芳泽待在餐厅里,几乎是坐立不安,但是又不敢现在打断叶澄。 叶澄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不大,但能听得很清楚:“苏颜?哦哦,说好到家给你打电话,我太困了,把这事忘了。我住在朋友家,是能信任的朋友。” 白苏颜?他什么时候和白苏颜关系这么好了? 季芳泽的视线落在卧室的门口。 叶澄是个轻易不藏话的人,季芳泽也上心,所以他对叶澄的友人网比较清楚,比如说沐雪繁,贺笙,柳君灵这些人,在叶澄那里是什么等级地位,季芳泽都从平常的言谈中推测一二。 叶澄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白苏颜。而且他们交谈的口吻这么亲密自在,能约好“回家给你打电话”,一定不是普通朋友。 叶澄拿着手机,踢踏踢踏地从里面走出来,大大咧咧的模样:“放心吧,我一个能打十八个,他们要是真给我耍这招,来多少哥哥都让他们有去无回。” “真的放心。我这边一切顺利。” 叶澄挂断电话,重新拿起筷子,季芳泽突然开口:“你和白苏颜关系很好吗?” 叶澄点头:“我们是朋友。” 季芳泽的手微微握紧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些麻烦,是怎么惹来的?” 叶澄平静道:“我知道。是郑西源嘛。” “前些天我去找你,你没在自己的房间,是去找白苏颜了?所以才翻窗户回来?你说的符合你择偶审美标准的,就是白苏颜那样的?” 叶澄先是为他的逻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是,一般人确实想不出来,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只因为有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和他们心中的禁脔走得近一些,就要用卑鄙的手段除掉那个人。季芳泽估计以为,他和白苏颜好上了,跟郑西源抢人,才会惹来这场麻烦。 “你知不知道白苏颜跟着多少人?”季芳泽几乎是猛地站了起来,“那样的美人蛇你也敢去招惹,你是色/欲熏心,不要命了是不是?!” 第56页 叶澄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本来是想解释的,但是听了季芳泽的话,顿时冷下了脸:“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芳泽被他一句话堵了个正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是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叶澄见季芳泽眼睛都有些红了,他一时隐约觉得内疚,但一时又觉得,他又没真的和季芳泽在一起,季芳泽就这幅管天管地,妒火中烧的模样。这要是他真答应了季芳泽,岂不是以后出去跟朋友喝个酒,都得低声下气打报告? 季芳泽咬牙:“是。跟我没关系,那跟他有关系,你去找他啊!” 叶澄一点愧疚也被他给顶没了。他自觉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人家都说让你走了,难道还留下准备过节? 他站起身,直接拿上外套就准备走。 “等等!” 叶澄只当没听见,但季芳泽拽住了他的手腕:“你把药吃了。” “你去哪儿跟我没关系!跟谁好也跟我没关系!这个总跟我有关系吧!”季芳泽觉得心里像是火在烧,但还记得医生走之前的叮嘱,“我给你敷了整整一晚上的凉毛巾!” 叶澄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 这个理由真的很强大。 季芳泽看着他吃药,心里庆幸,幸好之前悄悄放在叶澄身边的两个人还没有撤,看来得再多来几个人。 季芳泽因为喜欢叶澄,才去了解圈里的事,自然对白苏颜的“丰功伟绩”有所了解。这其中的具体内情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和白苏颜纠缠不清的人,有两个手段很不干净,甚至带点黑。如果叶澄是因为和白苏颜感情上纠缠不清,那他接下来会遇到的,就绝对不只是黑料这么简单。 季芳泽想到这儿,又觉得心里很憋屈。 我喜欢的人要去找别人,我还得找人给他保驾护航。关键那个别人还是个脚踏七八条船的混蛋。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窝囊的人吗?! 叶澄喝完药,把水杯“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季芳泽低着头,不说话,但是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叶澄那边,心微微提着。 叶澄却没有走,而是有一点无奈地开口:“我和白苏颜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别自己想跟我谈恋爱,就觉得所有人都想跟我谈恋爱好吗?” 季芳泽一愣,心中顿时狂喜,但一时脑中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反映到身体上,嘴硬道:“反正跟我没关系,你解释给我听做什么?” 叶澄挑挑眉:“真不听?” 季芳泽:“听!” …… “大概就是这样,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没办法当做不知道。”叶澄解释道,“何况我也没办法置身事外。因为秋茗造谣说,节目的那几天,她曾经看见我夜里从苏颜的房间出来,当然我发誓,我真的没进过苏颜的房间。我已经被那些人盯上了,这些黑料或许只是个开始。” 季芳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澄耸耸肩:“我有我的消息渠道。” 自然是系统。只要有了明确的方向,再有足够的时间,大部分痕迹系统都能找出来。 季芳泽竟也真的没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顺着叶澄的话继续:“你现在已经有计划了吗?” 郑西源一个,和所有那些人加起来,可不是一个概念。就算是季芳泽,要同时对上这么多人,也要犹豫一下。何况叶澄本身并无背景。 叶澄点头:“我确实有我的办法。” 虽然不能把系统的事告诉季芳泽,但只要季芳泽不追根究底,叶澄是不介意把具体的信息告诉季芳泽的。单从这一点来看,他对季芳泽,确实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 季芳泽打开优盘,只震惊了几秒,也没有怀疑里面内容的真实性:“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他放下优盘,表情严肃:“如果你想让他们不再找你麻烦,这里面的东西绰绰有余。甚至是想让白苏颜摆脱他们,也未必不能谈。” 叶澄平静道:“我希望他们再也害不了任何人。” 季芳泽摇摇头:“那这些不够。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但是,让郑西源的大哥重新掌权,让方呈瑢失去周家这门联姻,这些都没办法真正毁掉他们的根基。” 这些确实会对那些人造成沉重的打击,但是想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只怕不够。 叶澄想解释这只是第一步,毕竟他手中能动用的现实力量太少,所以只能从这种方式逐步开始。 季芳泽没等他说,直接低声道:“我会帮你。” 叶澄到嘴边的话就噎住了,他沉默片刻:“为什么?” 季芳泽却绕过了这个问题:“我不是季家真正的继承人,大哥才是。所以我帮你,也只能动用我手里的这部分力量。但是你有这样具体的消息渠道,再加上我这边,对付他们并不是太难的事。我们来商量一下具体办法吧。” 他貌似不经意道:“今天要做的工作很多,你别去找白苏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晚十点吃吃完饭回来,而且作者手速太渣,近乎残疾,所以……反正等更的你们可以开始打我了…… 第32章 退烧药吃了会犯困,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叶澄就有点困了。 季芳泽看他打哈气:“你回屋里睡一会儿吧, 这些事不急,等你睡醒再说。” 第57页 困意涌上头,再加上低烧的浑身酸痛, 叶澄连一步也懒得走。反正现在坐的沙发也够大,他直接倒在沙发上, 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就准备合眼睡觉了。 季芳泽无奈。昨夜叶澄在车上烧得昏睡过去,他是直接把人抱回来的,但是现在叶澄醒着,他就不太好直接这么干了。 犹豫了一下, 季芳泽眼神游移,耳垂有点红:“要不我抱你去屋里?” 叶澄本来困意上头, 听了这句话实在忍不住笑出来, 微微眯开一只眼, 从抱枕缝里看他:“你抱我?行不行啊兄弟?你这么娇弱,我可不敢。” 季芳泽:“……” “我一点也不娇弱!昨天就是!我抱你!回来的!”季芳泽咬牙切齿, “从停车场!到卧室!” 本来季芳泽只是试探着问问,要是叶澄不愿意,他就去给叶澄拿毯子,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维护自己的尊严,证明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虚弱, 完全是一场意外。 最后,在季芳泽无比的坚持之下,最终解决方案为,由他把叶澄背去卧室。 叶澄趴在他背上,还一边笑一边说风凉话:“哎呀要是不行千万别勉强。” 季芳泽差点气死,还得动作小心,别把人勒了摔了:“你要是再乱说,后果自负。” 虽然叶澄完全不觉得,季芳泽能对他造成什么后果,但是他察觉到季芳泽的恼火,反射性地顺毛摸:“好好好,我们小芳好厉害啊。” 季芳泽:“……”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混蛋?! 季芳泽小心翼翼地把叶澄放下:“你睡吧,我出去。” 叶澄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季芳泽去给他拉窗帘关灯:“你不用我表个态吗?” 叶澄说的没头没脑,但季芳泽明白他的意思,他关掉房间的灯,低声道:“不用。” 以你的性格,如果喜欢我,自然会和我说,若是不喜欢,我也不勉强你。 房间里的光线突然暗下来。 叶澄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表情:“你之前跑去给我刷钱,想尽理由为了免费给我房子住。前几个月我接到了好几个不错的资源,也是你安排的吧。这些事你都不想告诉我。” 刚开始那段日子,他做的都是他来之前,叶宜年定下的工作。因为系统靠脸吃饭的判定标准很复杂,很多叶宜年接到的邀约,他都不能答应。因为这件事,公司高层对他渐渐不满,再然后,他就接连收到了几份,对他而言很不错的机会,并且系统告诉他,这些不在靠脸吃饭的范围内。 那样的资源,如果不是看脸,为什么会找到他呢。一开始叶澄以为是普晴的运作,后来才想到,可能是有人给他拿钱开道。而拿钱给他开道的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因为脸,才喜欢他的。 “后来你公然为我发声,让我踩着你洗白,这件事你说不需要我给什么回报。现在你又为了我,要平白无故地对上好几个仇家。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不要我给你一个表态。付出不求回报,你是傻子吗?” 季芳泽扶着门框:“你帮白苏颜,不也是不求回报吗?” 叶澄摇头:“这不一样。” 这不一样,从表面看上去,固然是叶澄更傻。明明是自顾不暇的背景,只因为一句“意气”,“公道”,就要为了认识没多久的白苏颜,和那些人杠上。但叶澄心里很清楚,这件事自己付出的最大的代价,无非是任务失败,遭受反噬和惩罚。 这和季芳泽的付出,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就像他从没想过在任务世界找人相伴,除了因为他感情有障碍,没有喜欢上任何人以外,也是因为这件事不公平。 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陪伴。人家给出去的,是人生中很大一段岁月,甚至可能是人间白首,至此终年。而我呢,我给别人的是什么,一夜情吗? 就算他在这个世界里待上六十年,对他而言,和一夜情也没多大的区别。这段时光,在他过去的人生中,都只是沧海一粟,更别说他未来可能还有无数个日夜。 更何况,比起其他任务者,他还有更多的顾忌。既给不了心,也给不了人。这种条件,都多余说出来,谁疯了会愿意接受? 但如果是季芳泽的话,叶澄没什么缘由地想,或许会愿意吧。 叶澄看着门口的季芳泽,光线打在他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分明。 叶澄拒绝过很多人,内心坚定,从无动摇。昨天夜里,季芳泽去公司接他的时候,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要给季芳泽什么希望。 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是季芳泽? 是因为他格外地“傻”,一次次付出却什么都不跟他索取吗?是因为季安然说的那句“芳泽从小到大只对你不同,可能以后也不会再喜欢别人了”?还是因为其他的呢? 是因为我漂泊了这么多年,终于软弱了吗?也自私地想要寻一处陆地,稍微停留片刻。 “季芳泽,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呢?我其实不长这样,也不叫叶宜年。叶宜年死了,我只是借用他的壳子。” 叶澄没想过,这些话这么好说出口。一旦下定了决心,也不过是语气稍微有些疲惫罢了。 “至于我是什么。”叶澄笑了一下,“对你们来说,差不多算是一个鬼吧。在不同的世界里飘的孤魂野鬼。” 第58页 他等待着季芳泽的震惊,不可置信,甚至是恐惧。 季芳泽安静了一会儿,问他:“那你叫什么?” “我叫叶澄。” …… 说出“叶澄”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叶澄甚至觉得自己的话听在耳朵里,有片刻的迟疑和陌生。 叶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大概是做鬼的后遗症,我没办法喜欢任何人。而且,现在这具身体,除了里面的魂儿,其他的都不是我自己的。” 他这些话说出去惊世骇俗,但季芳泽只是轻声问:“你想让我陪你吗?” 季芳泽好像和叶澄有一种非同一般的默契,很多时候,叶澄的话只隐晦开了个头,或者心里模模糊糊的想法,说的完全是听起来不相干的事,甚至现在他自己,都不清楚颠三倒四说这些,是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季芳泽已经听明白了,他甚至及时换了说辞:“你陪我吧,好不好?” “我可能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没关系,我只要人,不要心。” “但是人也不方便陪你睡。” 季芳泽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我从小在庙里长大,虽然没能一心向佛,但一心向往柏拉图。拉一下手,或者抱一下可以吗?” 叶澄觉得话还是要说清楚:“我活了很久,以后离开这里的世界,可能……” 季芳泽打断了他:“你能在这里留多久?” 叶澄平静道:“最多六十年。” 这是每一个任务世界,所能停留的最长期限。 季芳泽走过去,把床上坐着的人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搂着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珍宝:“一言为定!” 叶澄突然被他整个抱住,低声道:“我知道这很不公平。当然如果你后面喜欢别人的话,我也能接受,只要你直接告诉我。” 季芳泽有点委屈,脑袋压在他肩上:“你非得现在说这么扫兴的话吗?” 叶澄失笑:“那说点什么?” 季芳泽也想不出来说什么,只好随便开口:“你中午想吃什么?” 两人就中午吃什么这个严肃的问题,进行了友好商谈。 片刻后,两人沉默着相拥坐在黑暗里,叶澄叹息道:“你不觉得我太自私了吗?” 季芳泽轻声笑,心情很好的样子:“你不自私的话,我连一秒都没有。但我现在有六十年。” 所以,你没什么好抱歉的。 季芳泽把整个人都环住,让叶澄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我陪你,你也陪我,说好的六十年,一年也不准少。”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段的时候,突然就想到牵丝戏。真的很好听呀! 今天瘦一点……明天可能也会瘦一点……周四肥回来! 第33章 清幽静谧的茶馆隔间里,两人对坐着说话。茶水早已经凉了, 但是也没有谁在意。 眼看着谈话到了尾声, 郑东城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 热络道:“最近刚开了个泰国新餐厅, 听说还不错,不如我今天做东,请季老弟去尝尝?” 季芳泽早在之前把重点说完之后,就有点心不在焉了, 他看了眼时间,摇摇头:“不了, 还是下次吧。我今天要回家吃饭。” 郑东城好奇道:“季家二老从国外回来了?” 季芳泽眼底的神色温柔下来:“是回我自己的小家。” 郑东城了然,笑道:“也可以请弟妹过来嘛!” 季芳泽怔了一下,微微皱眉:“别这么叫他。” 郑东城看他的模样, 心想,这可真是心肝肉啊, 上心成这样。他随和地“哈哈”道歉:“是哥哥说错话了,但你们关系摆在那儿,理还是这么个理。请叶先生一起来呗,又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吃顿饭, 也省的叶先生再花功夫做了。” “他不喜欢出来吃,而且今天轮到我做饭了。”季芳泽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的人,他略略欠身,“下次我请郑大哥吧。” 郑东城站起身, 笑容无奈地打趣他:“行行行,那我就不留了,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啊。” 将季芳泽送到茶馆门口,郑东城看着季芳泽离开,正准备转身,接下来看到的一幕让他停了下来。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从季芳泽身后追过来,轻轻松松就绕过了季芳泽身边的几个保镖,拍了下季芳泽的肩膀。两人对视,说了几句话,季芳泽突然就笑起来。 圈里顶尖的就这么些人家,大家就算不熟悉,也都是知道彼此的。季家的二儿子在众人口中,长得特别漂亮,但身体不太好,性格也很冷漠乖张。这几次接触下来,郑东城也觉得,季芳泽虽然不算眼高于顶,但确实格外冷淡矜傲。 笑成这样,还真是第一次见。季芳泽五官极好,褪去冷漠和气势的压制,竟漂亮地惊人。 哎呀,年轻真好呀,心上人一两句话,就笑得像朵花。真让满脑子阴谋诡计,钱权财富的油腻中年人羡慕。 郑东城的手下在他耳边低声道:“二少爷前两天回祖宅,给老爷子搬了几盆牡丹。” 郑东城脸上的笑意未散,仍然热络而友好,但是眼神却是冷的:“废物真的是废物,老头子教了这么多年,半点长进都没有。” 当初事情闹出来,老头子让郑西源去给季芳泽道歉,季家推掉了郑西源准备的饭局,只是打哈哈过去,老头子就让郑西源从公司离职了。老头子这么做,无非是给季家表一个态,毕竟是他儿子先找人家麻烦的,只要过了这一阵,自然会给他换条路子。 第59页 然而遗憾的是,不仅仅他的小儿子没有意识到他的用心良苦,季芳泽为了讨好他那位心上人,也没打算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事情放下。 也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工夫才把那些证据拿到手,送到自己手里。 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 陆白凡的那场电影快上映了,虽然叶澄在里面只是男十八号,但因为之前那段日子乱七八糟的事,叶澄名气暴涨,再加上剧组提前用他的花絮做宣传,维护过叶澄的名声种种种种。 总之,陆白凡喊他去跑宣传,叶澄尽心尽力地跟去了,最近都在外地,今天傍晚才回来。季芳泽急着去机场接他。 这些天他们的计划一步步实施,那些人也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到了端倪,几乎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季芳泽私心里巴不得叶澄别出门,就算出门身边也该带上十七八个人,把自己团团保护起来。但是叶澄不肯。他不是个能被人看在家里的人,别说工作,平常还要出去跑步,没事遛个菜市场什么的,没少被人认出来。 好在叶澄确实像他保证的那样,伪装小心,武力超群,跑得还快,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嘿!” 季芳泽正想着事,一个人从他身后突然出现,不等他反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儿,加个微信行不行?” 语气轻佻,举止也相当不规矩。 如果是平常,这种一看就很不正经的人,根本没办法接近季芳泽,就被会围绕在他周围的保镖拦住。 但是现在季芳泽身边的人都视若无睹,任由老板被人调戏。 季芳泽面色严肃,眼底却泛出一点笑意来:“抱歉,那可能不行。我已经有恋人了。” 叶澄微微仰头,露出鸭舌帽下的眼睛,狡黠地跟季芳泽对视:“他又不知道,你别告诉他不就行了?” 季芳泽叹口气:“虽然他对我很冷漠,不仅骗我出差回来的时间,而且下飞机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街上的小美人要微信,但是我还是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叶澄震惊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挂在人家身上:“他这么坏,小美人就别想他了,跟我好吧。哥哥疼你啊。” 季芳泽严词拒绝,表达自己对恋人的心意不可动摇,叶澄纠缠不休,最后两人拉拉扯扯,非常不成体统地上了一辆车。 坐在车上,闹完一阵,叶澄问他:“你去见郑东城了?” 季芳泽点点头:“嗯。东西已经全部给他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会有消息。” 郑东城只会比他们更想让郑西源再无翻身之地。 这个车的后座是封闭隔音的,他们可以随意说话。叶澄靠在季芳泽身上:“我也拿到另两边的证据了。一个利用家里的关系走私文物,开的外贸公司洗钱,并且偷税漏税;另一个开赌场,放高利贷,手底下的娱乐产业还涉黄,闹出好几条人命,我已经把证据打包,一起发给有关部门了。” 叶澄的问题从来不在于他能不能搞定这些人,他有这样的消息渠道,本人又武力极强,真要慢慢磨,不过是早晚的事。 季芳泽更担心的是,叶澄被人发现其中的动作。 季芳泽从来没有问过叶澄,他那些证据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他也清楚其中的可怕之处。 虽然叶澄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人过不去,但是别人会怎么想,谁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这种近乎无孔不入的可怕眼线和消息渠道,要是被人知道,一定会闹得人人自危,叶澄成为众矢之的。 他做得更多的,是想办法帮叶澄打掩护,将计划弄得更完善,更隐蔽,把很多动作盖上迷雾,让人猜不透方向。好在那几个疯子行事如此,仇家实在不少。 消息渠道009也为自己收集到的信息感到震惊:【真的是没一个好东西啊。】 【坏人不可能只干一件坏事。】叶澄凉凉道,【哦,虽然我搞囚禁py,搞校园霸凌,拿白苏颜身边的朋友威胁他,甚至搞出一条人命,但是我其他方面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你觉得可能吗?】 【只有垃圾才会干垃圾事。里倒是没什么,大家就是看个霸道强制爱的乐子,也无所谓背后这些主角是人是鬼,但如果变成现实世界,就很可怕了。】 【不过马上事情就结束了,】009也有点高兴,毕竟救人总是件好事,【白苏颜就可以出来撸串喝酒,也可以去见他的朋友,和孤儿院的孩子了。】 叶澄嘴角微微翘起:【嗯。】 季芳泽以为他这些天跑宣传累了,一动不动地让叶澄靠在他身上,环着他不让他掉下去。他偶然看了一眼车窗,发现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皱眉。 叶澄好像和他有心灵感应,不等他问司机,就开口解释了:“今天阿笙和雪繁约我聚餐,去阿笙那边的庄子吃晚饭。” 季芳泽:“……”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不识相的人?叶澄离家好几天才刚回来,他们竟然好意思今天来打扰别人的二人世界?! 季芳泽心里愤愤不平,委屈成一团,但是又不敢有意见。 自从那天之后,叶澄可能是心里觉得内疚,一直很顺着他,大事小事都愿意听他的,但季芳泽的直觉告诉他,他要是不想吵架,最好不要经常对叶澄的私事指手画脚,尤其是和朋友见面聚会这种私事。 第60页 他们去的地方在郊外,是类似古代庄园的构造,分成一个个隔离的小院子,清幽又静谧,池塘柳树,石山竹亭。 他们是第一个到的,叶澄去点菜,季芳泽自己坐在小院里的石凳上,等叶澄回来。 片刻后,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整个人都怔住了。 叶澄换了身装扮,缓带轻袍,甚至戴了假的长发,高高竖起,腰间配着一把长剑。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季芳泽在这一瞬间,几乎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少年侠客步履从容,分花拂柳而来。 季芳泽怔怔道:“怎么这个打扮?” 叶澄眨眨眼:“我还以为你想看?” 当时叶澄黑料满天飞,陆白凡为了给叶澄挽尊一下,将叶澄刚来剧组时舞剑的视频放了出去。当时确实引起了很大的轰动,靠着那一段矫健的“太极剑”,叶澄“一百万粉”的任务也有了很大的进展。 而且还有了一个意外发现,叶澄注意到,季芳泽格外偏爱那一段花絮。 当时,季芳泽说了一句和陆白凡一样的话:“你不该演暗卫,该演意气风流的古代侠客。” 叶澄漫不经心地将长剑出鞘,挽了个极其花里胡哨,纯粹炫技的剑花:“哥哥今天舞剑给你看。” 作者有话要说:  再有两章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有小天使问叶澄现在是不是喜欢小芳。不算是,毕竟他现在把感情交易出去了,暂时不会对任何人产生炙热的爱恋。但是季芳泽对他是不一样的,叶澄走过很多世界,不是没人喜欢过他,对他好过,但是他一直很坚定,只在遇到季芳泽这里,才开始觉得疲惫,想要稍微停留。我比较想写的是,小芳永不动摇的爱,让叶子重新找回感情。 明天见啦! 第34章 那把剑不怎么高端, 就是从剧组借来的普通道具剑, 剑长三尺有余, 是不太好把控的长度, 但在叶澄手中, 却仿佛比自身的手臂还要灵活自如,甚至快到能看见残影。 大概是因为纯粹表演给季芳泽看,叶澄的剑锋很快,剑风扫过,却不带半点凌厉的气势, 反而是刻意朝着树枝下挂的众多布囊而去, 布囊被刺破,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又被他的剑风挑起, 映衬着夕阳的橙光, 宛如一场暗香浮动的梦境。 翩然惊鸿影,矫矫若游龙。 季芳泽呆呆地看着,一时忘记了说话。叶澄也一直没有停,接连换了好几套剑法。 叶澄并不觉得吃力。 他也不记得自己的剑术是什么时候学的,好像一开始就会,可能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已经被他抛弃的过去。他不需要思考,也不用去斟酌,只要拿起剑,那些剑招和身法就仿佛是本能一样, 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让他游刃有余。 直到夕阳沉沉,消失在天际,院落里的灯挨个亮起,叶澄才停下来。 他将剑收起,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季芳泽走过来,帮他把长发摘掉,叶澄出了一身汗,觉得很热,顺手要脱掉厚重的外袍,季芳泽皱眉,脱口而出:“不许脱!刚出了汗,吹风容易着凉!” 自从之前因为系统升级发了一次烧,他在季芳泽心里俨然成了一个身娇体弱,需要呵护的宝宝。尽管这个宝宝能徒手爬三百楼,一个人打十八个,一把长剑舞到飞起,轻轻松松用剑气割断悬空垂落的绳索。 季芳泽刚说完那句话,就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太强硬了。 他知道自己性格不好,对旁的事冷淡,遇到叶澄又控制不住管太多,一点小事也要指手画脚。之前没在一起时,还能稍微克制,现在苗头却越来越明显。别说叶澄这种一看就性子洒脱的人,就算是个慢吞吞的老好人,也受不了他这样。 但要说随叶澄脱掉外衣吹风,季芳泽心里又不肯,他咬着牙,正无措之时,被人给敲了一下脑壳。 叶澄把已经脱到一半的外袍穿回去,顺便连腰带都系得严严实实,才含笑看向自己的男朋友:“好难哄的小芳。都穿上了,怎么还不开心啊?” 事实上一点也不难哄的季芳泽,耳朵已经慢慢红了,又有点迟疑:“我平常是不是管太多了?” “管呗。归你管了。”叶澄坐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看到桌上摆着的摄像机,“这是哪儿来的?” “找庄子的工作人员要的。”季芳泽低着头,把里面的录像翻出来看了一眼,“后面天暗了,视频看不清,我到时候把之前清晰的部分剪出来,放在网上。” 叶澄给自己倒水:“放网上干嘛,我今天只舞剑给你看。” 季芳泽嘴角微翘:“你不是要涨粉吗?这个肯定比你做菜来得快多了。” 剧组之前放出来的那段花絮,叶澄执剑,步履如飞,当时在网上引起了挺大的轰动,粉丝暴涨。叶澄接到了很多相关的邀约,但都推掉了。他打算按照叶宜年的心意,慢慢退圈,一心开菜馆。 叶澄漫不经心:“急什么,有六十年呢。” 反正系统只计算粉丝流入,不会把流失的扣掉,慢慢搞他的私房菜,多参加几个厨艺大赛,开点美食直播,也是一样的。 季芳泽不再说这个话题,将视线转到了枝头。那些布囊单个都不大,又是绿色的,挂在枝叶繁茂的枝头很不起眼,季芳泽一心抗拒着接下来打扰他们二人世界的不速之客,没有发现端倪。 第61页 “你找人挂的吗?” 叶澄点头:“嗯,这个时节找不到合适的花树,就托阿笙帮我挂了花袋上去。” 季芳泽轻声问:“你以前练剑,都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谁要是这样练剑,肯定会被他师父打死。”叶澄失笑,他托着腮,清澈的眼中映出季芳泽的模样,“我今天弄这些,纯粹是为了好看,为了讨好你嘛。” 季芳泽心里很高兴,却还硬撑着:“你以前这样讨好过很多人吗?” 叶澄大大咧咧地点头:“挺多的。” 季芳泽心重重坠下,口中泛出一种苦来。他知道叶澄与他经历不同,过往太多岁月,有过相伴的人也很正常,但是嫉妒这种事,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叶澄又喝了一杯水,才大喘气道:“都是些熊孩子,没完没了地闹腾,不肯乖乖睡觉,只能这么哄他们。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超过十岁,还需要我舞剑讨好的人。” 内心凄风苦雨的季芳泽:“……” 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谢谢。 两人吃了饭,跑去外面的山坡看月亮。今天的夜色实在不错,明月高悬,晚风微凉,但是蚊子有点多。好在叶澄未雨绸缪,提前准备了驱蚊驱虫的药。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季芳泽把人搂在怀里:“他们大概反应过来了,有三个人结盟,从白苏颜身边着手,在找幕后的人。但是白苏颜掩饰地很好,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显然没把叶澄和季芳泽放入考虑范围。在他们看来,叶澄没这个本事,季芳泽没这个必要。 “其实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爱白苏颜。”季芳泽微微皱眉,有点困惑,“要是喜欢一个人,不可能是这样的。” 爱本就是最私密,最独占的一件事,是忐忑不安地揣测他的心意,为心上人赴汤蹈火,求他展颜。 但那些人做了什么呢? 明知他深陷痛苦,却视若无睹,甚至这痛苦本就是他们施加于白苏颜身上的。他们这么多人“喜欢”白苏颜那,不是争相去追求他,讨好他,反而是各自为敌想除掉对方,发现无法做到,竟然能“维持平衡”,甚至在困住白苏颜这件事上,“团结合作,一致排外”? 在他们看来,白苏颜的意愿,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要是有人把你拘禁起来,让你不能自由,一举一动都受人辖制。”季芳泽只想一想就觉得受不了,他搂紧怀里的人,“我可能会疯掉吧。” 叶澄的身体微僵,很快又舒展开:“怎么可能?谁能这么辖制我?” 他靠在季芳泽怀里,目光悠远:“要是真的有这种事,肯定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 季芳泽还是把那段视频裁裁剪剪,选出足够清晰也足够震撼的片段,发到了叶澄的微博上。 他听叶澄提过,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任务,要不靠脸涨够一百万的粉丝。虽然季芳泽完全不了解那边的机制,但想来全天底下的雇佣机制都差不多,完不成工作可能要被扣工资。要是再遇到不厚道的老板,可能会更惨。还是早点完成任务比较好。 如果说之前在剧组的花絮小片段,还可能是吊着威压,练了很多次,故意拍出来宣传的。这个视频足足有半个小时,毫无辅助设备的小庭院里,叶澄不断变幻着身形剑法,谁也能看出来其中的真功夫了。 视频传上去是什么反响,叶澄也没在意,只听系统说任务完成度在不断上涨。 三天后的下午,叶澄从菜市场溜达着出来,被一个女人堵住了。 这不奇怪,因为叶澄格外喜欢这个菜市场上的一家活鱼,经常过来光顾,没少被粉丝发现踪迹,但是叶澄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跑得足够快,从来不肯换地方。 本来叶澄也可以顺利绕过她跑路的,但看着她和自己俯身的壳子相似的眉眼,叶澄停了下来。 叶澄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他本来以为,他们会更早见面,比如说,被那些人当做棋子,在发布会跟自己当堂对峙,或者跑来痛哭陈诉自己的不孝什么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场发布会后,叶宜年的母亲和舅舅一家就彻底老实下来了。既没有打电话过来,也没有找任何人爆料。这让了解他们作风的叶澄感到非常奇怪,后来想想,大概是季芳泽在背后做了什么。 不过现在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叶澄自顾自地向前走,叶宜年的母亲竟然也没吭声,只是跟在他身后。 他们到了一处拐角,009屏蔽掉了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隔绝了他们的声音。叶澄转过身,冷淡道:“来找我做什么?我觉得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那女人的目光十分奇异,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家里欠着债,那些要债的人穷凶极恶。这些天,你连电话也不往家里打一个。你真的不管我们的死活吗?” 叶澄嗤笑:“别别别,可别把大帽子往我头上扣!事实上,你们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们不是有房有车吗?那房子还是我当时挑的,记得很清楚,全款可不止三百五十万。欠债的那么穷凶极恶,你把房卖了换个小的不就行了?” 叶宜年当初,到底还是给他的母亲和舅舅留了退路的。他只是想让他舅舅吃点教训。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卖掉他买给母亲和舅舅的房子,总不至于真的出什么大事。没想到,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第62页 听了这番话,她没有愤怒地指责叶澄,而是控制不住地退后了两步,眼底压制的惊惧浮了出来:“你根本!根本就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根本不会舞剑,也绝不会这么对我们!” 叶澄手揣在兜里,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唔,你竟然能发现,真是令人感动的母爱。不过,我都过来快一年了,你才刚知道,是不是晚了点啊?” 她的声音颤抖,看得出来很害怕,但是强忍着没有逃:“我儿子呢?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叶澄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眼睛,“在你弟弟这次欠下三百五十万的赌债之后,那些人找你要过你儿子的住址和房门钥匙吗?” 只看她表情,叶澄就知道答案了:“那么穷凶极恶的要债人,你把你儿子的住址信息,还有所有的通行卡和钥匙,都给了他们。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不是我对你儿子做了什么,是你们对你儿子做了什么。托你们的福,那些要债的人在他家里堵他。”叶澄声音冷淡,“他死了。从十二楼摔下去,血肉模糊,尸骨不全。” 女人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尖声道:“这不可能!你从那里搬走了,那些人没找到人!是你!你占了我儿子的身体!” 叶澄懒得解释这之中的时间差,也无所谓她信不信。他只是觉得,她是叶宜年的生母,既然她来问,他也有必要把真相告诉她。 “我没什么必要骗你。”叶澄礼貌地点点头,“出于这具身体的法律义务,我会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也会赡养你。每月三千,按照通货膨胀调整金额。生病的钱另算。其他的事就别来找我了。毕竟我不是叶宜年,脾气也不太好。” “我比较建议你不要出去乱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另外,听说赌博这毛病很难戒啊。希望没有了叶宜年这个冤大头,你还能和你亲爱的弟弟一家相处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本世界完结倒计时。 第35章 局势最紧张的时候, 叶澄嘱咐白苏颜想办法藏起来。 不过到了那时, 他们也顾不上白苏颜了,想来那种癫狂和满是罪恶的“爱”, 还是比不上自身的权势与安危的。这是一场费力的博弈,好在叶澄他们确实开挂。 有关部门的介入和调查, 让那些人犯下的罪行被大白于天下,引起一片哗然。就凭他们做过的事, 好几人肯定会锒铛入狱,纵然是手上稍微干净那么一点的那几个,侥幸逃过牢狱, 但失去了往常仪仗的权势金钱, 又得罪过那么多人, 想必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 那些打手被一一拘留清查,秋茗背后为他们做事,警察叫她去问话, 场景被媒体拍到, 顿时谣言满天飞, 堪比当初被她陷害的叶宜年。无论如何, 娱乐圈是一定混不下去了。 所有助纣为虐的人,都会受到该有的惩罚。 法院最后的宣判下来的那天,白苏颜给叶澄打电话:“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们一起去了公墓,沿着一排一排的墓碑,走了很久,最后停留在了其中一块前。 很普通的墓碑, 上面简单刻着名字,照片是一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很年轻,可能也就是二十左右。 白苏颜提着一桶水,还有毛巾,跪在墓前,一点一点擦洗墓碑。叶澄提着白苏颜带来的好几个大包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知道,这是白苏颜自己的事。 将墓地打扫地干干净净后,白苏颜在墓前摆上花束,然后接过叶澄手里的大包。 时令水果,点心,饭菜,素酒,还有香烛纸钱。 他带的东西实在太多,那些大包沉得让人发慌,里面各式东西一一拿出来,墓前几乎要摆不下。 白苏颜坐在墓碑前,点燃了香,轻声对叶澄道:“这是我孤儿院的弟弟。” “我从小就差不多长这样子,用大家的话说,就是有点妖。男生女相,要是在外面,可能会被熊孩子欺负吧。但是院长妈妈人很好,把一帮小孩子教得服服帖帖,很少会有谁欺负谁的事发生。” 叶澄结合自己过去一世的经历,顿时肃然起敬:“那真的很了不起。” “是啊。” 白苏颜嘴角轻轻勾起。可能人多年被仇恨和惊惶围绕,时时刻刻绷着,所以往常在外面,白苏颜一直是面无表情的,最多也就是冷笑。私底下,也大多是颓丧或者暴躁的模样。 这是叶澄第一次看到,白苏颜身上流露出这种,堪称柔软的情绪。 他嘴角扬起,但眼底却慢慢红了:“虽然孩子很多,日子过得也穷,但大家都相处地很好。要是外面的孩子欺负谁,大家都会护着。” “义务教育倒还好,但孤儿院负担不起那么多孩子上高中,只能挑成绩好的供。”白苏颜的视线落在那张黑白的照片上,“我当时因为成绩不错,去了那所私立高中,每年能拿到一大笔奖学金,就给了院里,好多供几个人读书。他是其中一个。” “其实只是举手之劳,我本来也该回报院里的。但是他一直都记得这件事。后来,他高中很刻苦,和我考去了同一个大学,去找我。我刚开始不理他,他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想办法照顾我。然后他渐渐发现了端倪,就计划着帮我逃跑。” 说到这儿,白苏颜已经泪如雨下,话语几次断断续续,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我,我一直不敢,来看你。” 第63页 …… 白苏颜在这里待了很久,叶澄帮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好,就走远了,留下白苏颜一个人,和他弟弟说话。 白苏颜喊他一起,大概是不敢自己来面对故人坟茔。但是有些话,叶澄终归是不方便听的。 一直到天色将晚,白苏颜才离开。他眼睛肿得厉害,狼狈不堪,一点也不像是过去那个高岭之花。 叶澄和他并肩走在傍晚的公墓里:“你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他。也可以联系你的朋友,回孤儿院看院长妈妈。” 哭过之后,白苏颜的鼻音很重:“嗯。” 坐在车上,白苏颜的表情还有些恍惚:“我以后是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叶澄摆手:“那不太行,你以后找我还是得偷偷摸摸的。我家里的醋缸子不太稳。上次贺笙找我抱怨,说他赛车的事被家里发现,被拎回去教训了很久,他强烈怀疑是我家芳泽背后通风报信,就是为了报复他三天两头来我家蹭饭。我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 白苏颜眼底忍不住浮出一点笑意来:“你真的要退圈开饭馆吗?” 叶澄叹气:“你们到底要问多少遍?我店址已经选好了,等到装修好,就准备开业。已经跟阿笙商量过了,开业那天请他来唱歌。” 白苏颜思考了一下他能干什么:“那我去给你端盘子吧。” …… 叶澄是真真正正把开饭馆当做一件大事在准备。千挑万选准备了一年,终于万事俱备。 饭馆的地段清幽,面积不太大,但装修很用心,除了叶澄自己,还请了几位各有特长的大厨。 叶澄把请帖发出去,婉拒了其他友人来串场的好意,只请了贺笙来唱歌,为此还惹得季芳泽吃了好大一缸醋。 开业那天,生意很好,彻底打消了季芳泽“要不要找些托”的想法。应该是叶澄两年如一日,坚持用直播给自己的叶氏菜馆打广告的缘故。 这家饭馆叫“岁岁年年”。 …… 饭馆一切稳定下来,叶澄回系统空间的时候,发现叶宜年已经离开了。这里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了几样简单摆设,一张床,一个书柜,还有一副桌椅。 叶宜年留了信在桌子上。 【叶先生,当初你问我是否要报仇,我一直没有给你答复。其实我知道,我心中有恨,却仍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是因为很多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反而推给你。 这种行为本来令人不齿,可你却依然帮了我,将所有的难以抉择都一一为我处理妥帖,比我所能想象更加圆满。 我执念已消,多谢。 刚刚收到工作人员通知,催我前往轮回。我不好让人家久等,也不擅长当面道别,就留了这封信。话不再多说,望君顺风顺水,一切珍重。 另外,我在商城兑换的时候查了一下,积分好像不会过期。一个人讨生活要节省一点,不要这么败家。 友叶宜年留。】 …… 叶澄从来都知道,光阴流逝是一件很快的事。 但事情到了眼前,才发现原来比自己想象地更快。 他们甚至,没能相守到六十年。 季芳泽身体不好,能坚持到七十岁,已经是竭尽全力,无论是现代医术,还是求助神佛,还是叶澄从系统那里换来的药,都回天乏力。 只是安静地等着最后的时刻。 叶澄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突然轻声问:“你想不想看一眼我长什么样子?” 季芳泽摇头,疾病已经摧毁了他的健康,让他变得很瘦:“我不看。” 他当然想看了。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不得了,从叶澄无意的言语中,窥得一点他过去的踪迹就能高兴很久。这些年,季芳泽知道了他的姓名,知晓他喜欢练剑,喜欢饮酒,知晓他三千世界来去。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眼他的相貌。 他连叶澄昨天晚上吃了什么,都恨不得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想看叶澄真正的相貌。 但是他一点也不会把这种心思表露出来。叶澄向来是个心里没数的人,对朋友都好得过分,更别说对恋人了,平常待他颇有些宠溺无度的意思。要是他说自己想看,叶澄肯定会想办法给他看。 可是,如果叶澄能给他看,早在过去那些年,就给他看了。他看这一眼,不知道叶澄要付出什么代价。 叶澄拉着他的手,摇一摇:“看看吧。” 季芳泽把眼睛闭上,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我不。我不看。” 叶澄就笑着趴在他枕边:“怕我是个丑八怪吗?” 季芳泽嘴角翘起来,又落下:“可惜现在丑八怪是我,又老又丑,你心里不知道怎么嫌弃我。” 叶澄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冤枉,他自认并不是那种看脸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印象根深蒂固地留在季芳泽的脑海里。 季芳泽还在坚持:“虽然我现在不好看了,你以后看见别的更好看的人,也不要忘了我。” 不过到了现在,叶澄也不会再反驳他了,他只是柔声道:“不会的,小芳最好看了。” “真的,我发誓,我走过这么多世界,见过那么多人,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季芳泽却不信,他刚开始很喜欢在叶澄面前表现地“贤良淑德”,后面就开始暴露本性:“假的,白苏颜就很好看。至少也和我差不多。” 第64页 叶澄笑着捏他鼻子:“喂喂,白苏颜这个梗还能过去吗?换个新醋吃好不好?” 两人对视,季芳泽轻声道:“说好的六十年,是我先失约。” 叶澄心想:其实也挺好的。如果真的到了六十年,是他先走,留下季芳泽一个人,他该多难过呀。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澄给他掖好被子,然后故意皱眉:“你先失约,怎么补偿我?” 季芳泽没说话,叶澄就自顾自道:“就罚你看我一眼。” 话音落下,叶澄身上渐渐散发出浅金色的光点,从这具躯壳中溢出来,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是个很漂亮的青年,玉冠锦袍,腰间佩剑,眉眼中有种张扬的意气。 慢慢地,和季芳泽梦里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青年走近,俯下身,亲了一下病床上那人的额头。 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般配。青年年华正好,但病床上的那人,虽然五官极好,毕竟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白发也苍苍了。 青年的动作却那么温柔又疼惜。 季芳泽看着他的脸,目光舍不得移开,嘴上却生气:“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你也不肯听我的。” 青年弯着眉眼笑:“哎呀!我一辈子都听你的,最后一件事就不要计较了。” 季芳泽摸了一下他的脸:“我现在觉得,你不会喜欢我,也是件好事。” 你还这么年轻,岁月在你身上毫无痕迹,如果你也会喜欢什么人,往后这么多年,该难过多少次啊。 季芳泽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说话越发紧迫:“要想我。” “好。” “偶尔想一下就行。不要想太多。” 怕你忘了我,也怕你难过。 “好。” 他们说着话,季芳泽慢慢闭上眼睛,不动了。 那时候,叶澄还没有回答完他之前问的话。叶澄拉着他的手,也像是雕像一样不动了。 他知道,季芳泽的灵魂已经离开了。 009想安慰他,悄声道:【宿主,他只是轮回去了。以后说不定还可以见到。】 【不会再见到了。】 叶澄站起身,打开房间的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进入房间,也有人留在叶澄身边安慰他,叶澄却像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一样。 【我一共走过五千六百八十三个世界,从没有碰到过,同一个人。】 【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叶澄扶着门框,突然就觉得,有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落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世界完】 看到有小天使质疑,我来解释一下,“芳泽“这个名字出自“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和季芳泽原本的身世有点关系,但是这里就不剧透了。虽然叶澄会用这个调戏他,但是这个名字本身是个正经名字。 叶澄: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下一个世界,叶澄:…… 第36章 叶澄回到了系统空间。他刚站稳, 就咳了一口血出来。因为这里只是魂魄, 并无真身, 所以咳出来的,也是淡金色的液体。 他走了两步,便支撑不住, 席地坐下,背正好靠在床沿上, 整个人有点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是他最后在小世界显露神魂的后遗症。 主神待自己的任务者并不苛刻, 除了系统本身设定的任务条件,只要顺利完成任务, 别闹出世界大战, 人体试验之类的乱子来, 并没有太多的规矩约束。 但不同小世界俱有自己的运行法则, 也可以说是“天道”。 去了一个世界,就要守一个世界的规矩。他去的这方世界,修行之道早已没落,科学当道。你徒手爬三百楼,深夜穿行整个城市,将一把剑舞出花来,还算在“天道”的忍受范围内, 但你要是打算御剑飞行三万里,直接魂魄出壳凝成实体, 就有点过分了吧? 009自知拦不住他, 当时也没发表意见, 但看他现在这幅宛如死狗的模样,没好气地骂他:【看看看,你们两个四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最后让他看一眼能起飞吗?】 叶澄一只腿屈起,手臂搭在上面,眼睛闭着,没什么表情:【他想看嘛。就最后一件,我能为他做的事。】 提起季芳泽,009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还好吗?】 叶澄语气平静:【还行吧,受伤不算太重。】 009本意不仅仅是问他的伤势,但叶澄没有接话,它也不敢再接着问了。 其实季芳泽离世的时候,叶澄的情绪还算稳定,009并没有感觉到特别剧烈的情感波动,但是那串眼泪,却是真真实实地,叶澄自己都没留意到,就掉下来了。 009想起之前那一幕,突然说不出什么滋味。它从主神之前的召见和秘密指令中,隐约猜出了一点端倪。 它一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无用功。对叶澄而言,过往一切已成云烟,再不可追,属于爱的那部分已经被取走,然后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主神还给他的那颗种子,又小又脆弱,真的能突破冰层,被人小心呵护着长大吗? 原来真的有人能穷尽短暂的一生,目光只围绕一个人打转。 原来被冰封的心,遇上那个人,还是能流出眼泪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长长久久下去,那主神还给他的那棵种子,或许真的能长大,重新把心补完整吧。 第65页 叶澄抹了一把脸:【我们走吧。】 【你不要休息吗?】 叶澄摇摇晃晃站起来:【新的任务还没来吗?】 009想起他以前的工作规律,解释道:【现在可以休息的,你现在是合同工了,不用一直接连不停地做任务。这次的任务积分扣除掉你多停留的年份,你还可以在主神空间里停留五年。】 叶澄就又坐了回去:【嗯。那就休息一下吧。】 009怕他自闭,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天:【你真的走过五千多个世界吗?】 叶澄应了一声:【嗯。】 就算之前就听叶澄说过,但009还是觉得震撼:【那岂不是很多很多年?】 就连不会被人类感情所牵绊的系统,都没有走过这么多世界的。 【有的任务简单,十天半个月的事,有的麻烦一些,需要几年。其实算起来,也没多久。】 009简直不能想象:【那怎么着也得有上千年了,上千年工作无休,你竟然没有罢工过?】 估计系统都得死机好几回了。 叶澄想了想:【凭着满腔工作热情,倒也不觉得漫长。】 009:【……老大现在不在,就不要这么虚伪地拍马屁了。你连基础工资都没有,哪来的工作热情?】 【不是为了在你面前拍老大的马匹。】叶澄嘴角微微翘起,【其实我一直很感激老大。我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但这种感激却一直保留在我的潜意识里。后来我想了想,我肯付出这么多来交换的,一定是我非常非常在意的事吧。老大帮了我,所以我觉得自己也应该辛勤工作。】 009面无表情:【还说不是拍马屁。】 …… 叶澄从轻微的眩晕中清醒过来,还没睁开眼,就已经真切地感觉到了,目前他的处境可能不太妙。 身体上的酸痛疲惫,这些都不值一提。叫叶澄在意的是,他现在来到的这具身体,手脚上都戴着镣铐。 叶澄做好了心理准备,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果然是幽暗封闭的房间,和一扇栅栏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虽然有些污损,但显然做工精细,用料讲究的长衫,又摸了摸腰间的配饰,入手温良柔细,明显是好玉,对他目前的处境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大约是古代朝堂背景,原主应该是位世家公子,目前待在狱中。 叶澄不了解此地的具体情况,但想想过去走过的古代朝堂世界,总归是有些共同之处的。他身上值钱的配饰俱在,身上没有挨过打的痕迹,身上,这间牢房只有他一人,看着也算比较干净,这至少说明,事情没有到不可挽回的余地,这些狱卒目前还不敢肆无忌惮地折辱他。可能他的罪名还有转回的余地,或者家世仍然具有影响力,再或者有人在保他。 不过也未必一定是件好事,叶澄苦哈哈地想,也有可能他犯得是天大的罪名,连狱卒都不敢偷摸占他便宜,怕被他连累。 就在009询问他是否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叶澄敏锐地听到了铁门推开,锁链碰撞的声音,还有接近的脚步声。 叶澄立刻坐直了身体,垂下眼睫,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很快出现在牢门前,狱卒给他开了门,等小厮进来后,便自动锁上门离开了。小厮走过来行了礼。尽管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小厮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叶公子,我们王爷让我告诉您,叶大人的判决下来了,十有八九是流放,家眷同流,只是去的地方还没定。不过叶公子也不必太过忧虑,无论如何,以我家王爷和您的情分,总不会眼看着不管的。” 叶澄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多谢。” 叶澄不清楚原主的性格,但考虑到如今的处境,像是全家都入狱了,眼看要一起流放,大祸临头,再活泼开朗,没心没肺的人,也不可能放松地起来,只是沉默地坐着。 果然这个小厮见叶澄短短一句话后不再开口,也习以为常的模样。 小厮和他低声说着外面的情况,手脚也没闲。他提着三两个包裹进来,也不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反正说着话的功夫,已经有模有样地将这间牢房给打扫了一遍。最后又在叶澄身前铺了一大块绸布,小厮才把食盒提过来。 打开最上面那一层,里面备着好几条湿帕子,给叶澄擦脸净手。下面的盘盘碗碗,都盖得严严实实地,生怕跑了热气,落了灰。 一一掀开盖儿,小厮后退了几步,离得远了才开口:“这都是王爷特意叮嘱,说叶大人往常爱吃的,您便是再忧心也多少吃一些。您在这里面食不下咽,不知王爷在外面如何心急如焚啊。” 叶澄又不是原身,对他的心情没办法感同身受,自从进了这幅壳子,就觉得很饿。但是人家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表现地像个饿死鬼,只好扮演个“食不下咽”的角色,略微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 小厮见他不再动筷,也没劝,只是叹了一口气,上来收拾碗筷。 小厮边收拾东西,边低声道:“上次王爷说的事,叶公子还没有想清楚吗?” 叶澄当时正在擦手,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我们王爷待叶公子的心半分没有假的,在宫里膝盖都跪烂了,又因为是先帝赐的婚,才能求来这么一个恩典。虽说如今变成了侧君,也是迫于形势,才想出的权宜之计。叶公子和我们王爷从小一起长大,还担心什么?府中绝不会再有别人的。我们王爷难道会真的拿公子当内宅妇人看吗?做侧君和之前的婚约,又有什么区别?” 第66页 自从今日迈进这个大牢门,小厮的姿态一直放得极低,丝毫没有因为叶澄落魄就慢待他,行事既恭谨又小心,于是此刻的话,听起来也格外真情实感:“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见怪。” “您走远了,便是王爷再时刻惦记着,到时候天高皇帝远,难保有不长眼的人,和照顾不到的时候。何况,真的要分开数十年,您和王爷的情分……”小厮似乎也觉得于心不忍,声音更低,“如今毕竟不是从前了,您说是不是?” “但您若留在王府做侧君,不说别的,哪个敢真的伤了您的父母亲人。叶公子年轻不怕吃苦,难道就不为家中老幼想一想吗?如今已是事不可为,但日后也未必没有翻案重来的机会,您留在京中还能谋划探查一二。难道真的要一家老小,一股脑搭进流放途中,才算同甘共苦吗?” 小厮说完这席话,也不急着催叶澄答复。见叶澄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他接过帕子,将屋里他留下的痕迹都一一收好,躬了一身:“等再过几日您家的判决下来,只怕这边的圣旨也要下来了。再说圣上金口玉言,这已经说出口的话,您,唉,您再想一想吧。” ※※※※※※※※※※※※※※※※※※※※ 呼,我实在修不出来,干脆重新写吧,大家就当新故事看吧。以前的故事也有小天使喜欢,我给大家重新开一个短坑吧,会把第二个世界的故事填完,大家可以当做平行世界番外。不过要等我把新故事的替换写完。新故事才写了四章,不要打我…… 我发现我实在不是写剧情戏的料,我要不要把文名改成《主神让我公费谈恋爱》…… 第37章 因为两眼一抹黑, 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任凭小厮如何忙碌劝说, 叶澄全程都只是坐在原地,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小厮看他这个反应, 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也来过两三趟了,话足足说了大半箱, 眼前这人还是半点反应都不给。他实在是不明白, 进王府当侧君,难道不比流放好?流放那是什么好差事吗?死在路上的远比能到地方的人多。何况他家王爷又对他这么上心, 冒着触怒皇帝的危险, 长跪宫门才求来的恩典。满京城现在谁不感慨一句“昱王情深”, 偏偏人家正主不稀罕。 是, 你曾经确实是天之骄子,但如今已然落魄了啊。天大的罪名压下来,若不是他们王爷还惦记着,现在也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境地去,只怕这样清清静静住牢房,都住不得了。 但是这些话,他也不好说的太明白。小厮恭谨道:“您若无事, 小的便告退了。” 叶澄终于开了口:“帮我转告你家王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不必再为我费心, 再受牵连了。” 小厮心中一沉, 脸上却仍带着笑:“瞧您说的,我们王爷若不为您费心,还为哪个费心呢?” 小厮合上牢门,走之前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牢里那人一眼。 一身锦衣的青年并没有注意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窗口照进来的一束光上,目光沉静而悠远。这些天,他过得并不好。也是,本来是锦衣玉食,现在却身陷囚笼,再加上对家人的忧虑,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但不知道为何,小厮却又觉得,这人的神态与风华,其实和当年打马游金街时并无不同。 小厮突然想,王爷吩咐他说的那些话,只怕都是白费功夫。这样的人,就算是落到如今的境地,大概也不会露出王爷所期望的,讨好乖顺的模样吧。 只是命运如此,又有什么挣扎的余地呢? …… 等到小厮告辞离开,狱卒重新锁上了门,这片又只剩下叶澄一个,009重新冒头和他说话。 【你都不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直接给人拒绝了啊?】 【别来套路我。】叶澄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一反刚刚高岭之花的沉默和忧郁,恢复了他自己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德行,【就算我答应,你也不能答应啊,我前脚接了旨,还没来得及进门给人家当小老婆,你后脚就把我给电瘫了。你就那么想电我啊。】 009假模假样道:【瞧你说的,怎么会呢?我只是怕你错过了施救的NPC,到时候追悔莫及啊。】 叶澄摇摇头:【这哪儿是救命的NPC啊,原身的罪名本来就不致死。就算真的不流放,跟了那位王爷做侧君,那也是出了虎口入狼窝。人家口干舌燥说了那么一大通,你还没听明白这意思啊?】 【他的话我给你重新翻译一下。】叶澄一边接收着原主的记忆,一边和009扯闲篇,【虽然咱俩是竹马,早有婚约,可你现在毕竟落了难,还想跟以前一样是不可能的,让你做个妾都是我百般恳求的结果,你要记得感恩戴德。你要是乖乖答应了,我还能帮你照顾一下流放的一家老小。要是不答应,这千里迢迢,穷山恶水的,你就自己掂量掂量吧。】 叶澄感慨道:【话说这位的口才,做跑腿真的是屈才了。听听这连敲带打,还能让你觉得推心置腹的功夫。】 009回忆了一下刚刚小厮在的时候,怀疑自己和叶澄听到的压根儿不是同一段话:【额,会不会只是你这个人心比较脏?】 净把人往坏处想。 叶澄含笑往后一趟,直接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席上:【要不打个赌?看看到底是我的心太脏,还是这世道的情爱脏。】 第67页 他不清楚原身和那王爷到底有什么瓜葛,是不是一同长大,有没有白首之约。但是他知道,如果那位王爷对原身真的那么“情深义重”,他就绝不会在原身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暗示他手底下的人说出“如今毕竟不是从前了”这种话来。 …… 叶澄这次穿的身体,正是这本玛丽苏小说的主角受,叫做叶端瑜。 叶澄简单翻了一下原书。 这本书的情节总结一下,基本上就是《霸道王爷的落难小逃妻》。 简单来说,就是世家公子叶端瑜绝代风华,翩翩无双,爱慕他的人数也数不清。但他与小皇子季呈佑是幼年竹马,两人早已情愫暗生。叶端瑜十六岁那年高中探花,皇子在殿前当众自称心意,向先帝请婚。先帝爱重世家公子的才华人品,为他们二人赐下婚约,一时风靡大江南北情爱话本。 一年后先帝离世,小王爷的皇兄继位,两人的婚事暂搁。 好不容易等到三年孝期过去,眼看要重议婚事,奈何祸从天降。世家公子的父亲犯错下狱,公子一朝落难,众人皆退避三尺,唯独王爷不离不弃。王爷在殿前长跪,苦苦哀求皇兄,最终才求得公子以外嫁侧君的身份入王府。此情感天动地,惹人落泪。世家公子自然也感激涕零地入了王爷的后院。 再后来就是,由于礼法和现实的无奈,王爷娶了正妻,后院的人越来越多,公子内心的痛苦和折磨。再加上后院们的陷害倾轧,期间又夹杂着叶家人离世的消息传来,公子与王爷的关系因为种种误会急剧恶化,在各种爱慕公子的男N号的挑拨离间下,你追我跑,监禁play,不断争执又和好之类的剧情。 然后是叶家平反,王爷冷落了后院专宠一人,两人又重归恩爱。但好景不长,不久后王爷被奸人所害,英年早逝,公子悲痛欲绝,随后殉情。当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悲剧。 但是,在叶端瑜的记忆里,事情却有了另一番模样。 …… 在季呈佑五岁进学的那一年,叶端瑜被选为季呈佑的伴读,从此告别家学,进宫读书。叶端瑜只比季呈佑大两个月,但已经懂得了很多道理,是个举止有度,温柔斯文的“小大人”。叶端瑜五分将季呈佑看做皇子,五分看做娇宠的弟弟,两人感情极好。 他们确实是竹马,但他们的婚约刚开始的时候,却和情爱无关。 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婚约之事,叶端瑜才刚刚十二岁,还没来得及生出一丝半毫的情爱之思,更别说比他更年幼一点的季呈佑了。但对父亲提出的这件事,叶端瑜并没有太多的抗拒。 这个年代,本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还有君令。叶端瑜的年纪小,叶家的规矩也严格,他甚至没来得及体会一下情窦初开是什么滋味,他未来的伴侣,就已经被确定下来了。 叶端瑜暗自想了想,觉得和他的小皇子永远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季呈佑过去是他的小皇子,是他的弟弟,从今往后,也会是他的丈夫,他的妻子。 叶端瑜一路陪伴着他的小皇子从娇娇软软,顽皮爱闹的孩童,一直长成风度俨然,丰神俊朗的少年。他们那么要好,形影不离,什么话都能说,一起背书,一起受罚。叶端瑜要下场科考,在家闭门读书,季呈佑偷偷翻墙去看他;先帝驾崩后,叶端瑜不顾礼法入住王府,整夜搂着季呈佑,任凭他哭湿衣襟。 他们之间,是有过情谊的。 可惜这情谊太浅太淡,经不起什么波折。浪头打过来,一瞬间就散了。 春闱考题被泄,举国震惊,皇帝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所有涉事官员全部下狱。最后查来查去,叶端瑜的父亲也身涉其中。皇帝感念叶家过去的功绩,只清算叶端瑜父亲这一支。但无论如何,叶端瑜绝对逃不掉的。 他入狱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和季呈佑的婚事不可能了。虽然也痛苦煎熬,只是命运如此,也只能坦然接受。季呈佑派心腹来牢中看他,他心里有万千珍重嘱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季呈佑的意思。 季呈佑已经向皇帝求得了恩典,要他破例以“外嫁”之身脱离叶府,入王府做侧君。 这里倒是和书里没出入,就像刚刚小厮说的那样,满天下的人,谁不说昱王情深,谁不羡慕叶端瑜,这样的滔天大罪,也有人愿意为他扛。一时间,大江南本的话本都更新换代了,全是一方落难,一方舍身相救的桥段。 没人想过叶端瑜的看法。或许有人偶尔会不经意地想起,但现在叶端瑜的看法显然已经不重要了。 叶端瑜不愿意。 叶端瑜出身名门,父亲是朝中大员,祖父更是当年的帝师,再加上本人聪慧敏达,传有才名。如果先帝当真下旨,要叶端瑜遵守“三从四德”,“嫁”给皇子,那就不是结亲,是彻彻底底的折辱了。所以先帝当年赐下的,是只论君臣,不论夫妻,不分内外嫁娶的婚约。 这类男子亲事绝非主流,但在民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甚至皇族中也有先例。叶端瑜出身相貌,才学人品,样样出众,所以此事并没有惹来什么非议,反而一时传为美谈。 可为人侧君又算什么?以色侍人,佞人娈宠吗?如今举家遭难,他要依靠“外嫁”的身份,脱离叶家门楣,苟且求存吗?叶端瑜怎么肯答应? 第68页 他原本以为,就算是落魄了,所有人都捧高踩低,至少季呈佑会在意他的看法。那时候的叶端瑜完全想不到,季呈佑会拿他家人的安危,来跟他谈条件。 从一开始的动之以情的劝说,见他不为所动,好言好语的话里面,渐渐带上了条件和威胁的意味。 但是这些话不足以动摇叶端瑜。 是,流放会很辛苦,会有危险,但既然是他的父亲做错了事,他身为人子,就该去承担这一切。保护他的家人,也为家人犯下的错误赎罪。 想来他的家人,也绝不会愿意让自己去做娈宠,给他们换回什么优待和照料。 就在叶端瑜第三次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抗拒之后,他在牢里收到了一份小盒子。里面是一个镯子,不怎么值钱,是新婚后不久,叶端瑜的父亲在街上随手买的。他的父亲性格古板刚直,那是他第一次送给自己妻子礼物,大概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送。母亲从来不舍得摘,说到时候要带进墓里去。 现在那个镯子碎了。 叶端瑜看着盒子里的碎镯子,呆坐了很久。 其实也不用他做什么。季呈佑希望的,无非是在宣旨官到来的时候,自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件事很简单,他可以做到。 第38章 季呈佑生而受宠, 少有心愿受挫的时候, 这次也一样如愿以偿了。 叶端瑜入了王府。本来就是罪人之子, 破例得赦,倒也多余讲究什么礼节规矩,叶家人流放离京之后, 叶端瑜被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 季呈佑待他没什么不好,除了无时不刻让很多人看着他, 倒是锦衣玉食, 温柔周全,恨不得连饭都亲自喂到他嘴里。全天下都知道, 季呈佑最宝贝叶端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夜里被紧紧抱着的时候, 叶端瑜偶尔也会恍惚地想, 家人都平平安安的,他也和他的小皇子在一起,事已至此,或许也没必要太意难平。 直到府里有一天挂满了红绸,叶端瑜看着周围人闪躲的视线,才彻底想明白。 这世上没有既当又立的道理,他既然入府为侧君, 换取了季呈佑对他家人的庇护。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当年的伴读与皇子,也不再是恩爱眷侣, 只不过是妓子和恩客的关系罢了。 若是妓子得了些温存和赏赐, 就自以为和恩客有了什么情分可言, 那可就真是太蠢了。 实在是,太蠢了。 他没有和季呈佑争执,甚至一句也没有提起当初季呈佑的誓言。誓言这种东西,如果发誓的人不当回事,听誓言的人太计较,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包括后面,季呈佑的后院陆陆续续地添人,叶端瑜的心里再没有什么波折。那些被凉水一点点浇灭的炙热,再也燃烧不起来了。 后宅人一多,就太平不起来。叶端瑜不害别人,别人偶尔来害他,他也不怎么在意。他是把自个儿卖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与后院“争宠”的地步。 叶端瑜一天比一天沉默,季呈佑要他做什么都顺从,但季呈佑却一天比一天焦躁,对他越发看得紧迫,到后面,几乎是找人围住了叶端瑜住的院子,没有季呈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来见他,也不许他轻易迈出院子一步。 但那时候,叶端瑜是不恨季呈佑的。他们之间,说白了是一场交易,谁也没必要太真情实感。 直到叶家一位忠仆,在他随季呈佑出门的时候,想尽办法给他传来了消息。 他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尽数死在了流放途中,无一生还。这几年,季呈佑给他的那些消息口信,全是假的,只是为了辖制他而已。 他的家人在途中病死,被草草掩埋在异乡,不知真正的坟茔在何处,也没有亲人供奉。 叶端瑜想脱离王府,去找他们。如果叶家老宅不愿意让家族的罪人进叶家的祖坟祠堂,至少,他作为他们的儿子,哥哥,要为他们安置埋骨之处,将他们团团圆圆地埋在一起,为他们立碑守孝,年节供奉。 这就是所谓的“逃跑”的真相。 不是别的小甜饼里面你追我逃的欲拒还迎,夫妻情趣,叶端瑜是死了心要走,甚至不惜找上过去对他有其他心思的故人,最终逃了几次,却都被抓了回来。 季呈佑落泪,哀求,解释,承诺会找回叶家人的尸骨,好好厚葬。可这些话,叶端瑜已经一句都不会再相信了。他已经筋疲力竭,没有精力再去和季呈佑纠缠,也不想再和季呈佑纠缠,他只想摆脱这一切。 为人娈宠的不堪,家人俱亡的痛苦。原来身败名裂,以色侍人,最终什么都没换来吗?如果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最后支撑他的一点坚持,如今也泯灭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走不了,那就死吧。 就在这时候,一个逃犯被抓捕归案,当年的春闱泄题案再次掀起风波。 那人曾经是叶端瑜父亲最信任的门客,几乎可以说是知交。当年叶父被牵扯进春闱泄题案,正是因为他。他逃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被抓了回来,交代出了更多的内幕和牵扯。 叶父当年的案子有了新的定论。当年的考题并不是从他那里流出去的!当年隐藏在黑暗下,未被发现的势力和内幕,被一一掀开。 大概是为了哄叶端瑜高兴,季呈佑带他去看了最终的判决。 叶端瑜站在茶楼的窗口上,漠然的视线从外面将被行刑的人面上扫过,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波动。 第69页 站在前头,被定义为主谋之一的那个面目普通的中年男子,叶端瑜曾经见过他! 在先帝驾崩后的那段日子,他不顾父母的反对,去昱王府住了一段时间,整日整夜陪在季呈佑的身边。一天夜里,季呈佑在书房处理事物,叶端瑜在屏风里的小榻上看书,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外面有人跟季呈佑说话,声音极低。叶端瑜也能理解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人退出去的时候,他不经意透过屏风缝看了一眼。 这人曾经深夜出现在昱王府,喊季呈佑叫“主子”! 叶端瑜有过目不忘之能,他绝不会认错!过去很多被他忽略的事,慢慢在他脑海中串成一条链。为什么季呈佑会任由他的家人死在流放途中?为什么季呈佑今天会特意过来看行刑? 那一刻,叶端瑜真的很想放声大笑,最后却只是悄悄握紧了衣角。 那日之后,他仿佛是放下了心结,和季呈佑重归于好。他这些年不怎么理会季呈佑,但真的放下身段讨好,也不是不会,渐渐地,在季呈佑这边有了一点喘息之机。三五年的时间,如果一个人足够留心,足够谨慎地去观察一件事,醉酒后,床笫间,书房内,难免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只言片语。 “既然无人追查了,就给那孩子换回陈姓吧。他全家毕竟是为本王死的,总要留下陈家最后的传承。” “陈盛九泉下知道王爷如此挂念,也能瞑目了。” “万没想到那人是诈死。” “王爷放心,当年的账本已经尽数烧掉了。任谁也查不出来的。” 季呈佑扫尾很干净,叶端瑜这些年始终没有拿到可以摆上朝堂的证据。至于他的证词,他身陷后宅数年,外面的联系断了十之八九,谁又会相信一个娈宠的话呢?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有铁证,季呈佑毕竟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春闱泄题纵然会引得重罚,但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难道他只是重罚就能抵了吗? 叶端瑜心想,这辈子他一事无成,身败名裂,可全家性命的仇总要亲手报了。 这些年的虚与委蛇,不是没有效果。叶端瑜顺利地用一杯酒毒死了季呈佑,随后自尽身亡。 …… 叶澄出现在系统空间。 青衫白冠的男子正站在书柜前,低头看一本书柜里抽出来的书,听到动静,便合上书,抬起头看过来。 其实叶端瑜离世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神态身姿依旧似青年时那般端正如玉。叶澄看见他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感慨,这样一个人啊,难怪当年打马过金街的探花郎,能引得倾城来观。 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他手里拿着的却不是什么道理高深的经史哲理,而是一本武侠小说。 见叶澄的视线落在书面上,叶端瑜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他很自然地将书放在一旁:“失礼了。我极少看这类书。小时候我阿爹不准我看,长大后没人管了,却再没有心情看了。” 叶澄坐下:“如今你若有兴致,就尽管看,要多少有多少。” 叶端瑜嘴角有笑容浮起:“自然有兴致,总算是老天开眼,没要我浑浑噩噩地死。报了血海深仇,岂能不高兴?” 叶澄撑着下巴看他:“所以还有什么忘不掉的?” 叶端瑜的执念不会是报仇,因为他的仇,他已经报了。纵然没能昭告天下那人的罪行,但人死如灯灭,自然不会再耿耿于怀了。 “有啊。”叶端瑜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哀痛,“我的家人,父母幼弟,全都死于流途,不知道生前吃了多少苦,死后埋葬何处。我在他们生前,未能照料陪伴,死后未能为他们安排后事,让他们分散异乡。” “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不过想想,其实他们也未必想见我。我自甘下贱,自以为忍辱负重,其实什么都没做到,除了带给他们耻辱。” 他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我身为人子,为人兄,怎能瞑目。” “我来这之前,有一位大人告诉我,寻常人死后便对前世尘俗之事再无所知,那死后诸事,无论是翻案还是复仇,对逝者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吧。所以,若可以挽回什么的话,”叶端瑜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在空气中仿佛很快便散成烟雾,“我希望能保全我的家人。如果很难,做不到的话,能在生前一家团圆,不让他们因我蒙羞也好。” 叶澄站起身,沉声道:“定不负所托。我会尽全力保住他们的性命,也不会让叶端瑜这个名字,成为任何人的污点。” 叶端瑜对叶澄郑重地行了一礼:“是在下拖累叶兄受苦了。如此大恩,没齿难忘。” 他清楚如今叶澄所在的时间点,自然知道他留给叶澄的是一个烂摊子,叶澄应承下来,只怕要吃不少苦,叶端瑜心中多少有些羞愧和歉意。 叶澄摆手:“无事,我是来做任务的嘛。就算你不提这个心愿,我也没打算答应他。我的任务和入王府冲突。” 他又不可能真的去给季呈佑当小老婆,别说季呈佑是个阴险毒辣的混蛋,就算季呈佑是个温柔多金的天仙,系统也会把他电回到正确的流放道路上去。 叶端瑜有点担忧:“只怕季呈佑不会轻易放你离去。” 第70页 季呈佑确实阴险狠毒,但也确实对叶端瑜心怀执念。要不然他们不会折腾成后面这样。 叶澄笑起来,并不太在意:“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季呈佑没有直接把人弄进府,而是大费周折地逼叶端瑜答应,就证明叶端瑜应该是有反抗的余地的。很可能机会就在宣旨的那人身上。 再不济,真的没办法按照正常程序离开的话,他还可以把季呈佑打个半死,再逃出王府。 第39章 叶澄从系统空间离开, 009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本次世界名为:《浊世佳公子》 本世界主线任务:在古代玛丽苏世界中艰苦奋斗, 获得佳名流传的成就。 本世界附加任务:完成原主叶端瑜的心愿。】 叶澄若有所思:【九哥, 你这里的任务,都和名声有关系吗?】 上个世界是吸粉,这个世界要佳名流传, 听起来性质差不多。 009解释:【不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本系统的目标是宣扬“艰苦奋斗, 拒绝靠脸”的精神。至于每个世界的具体任务,都和原主的经历处境有关系。叶宜年黑粉漫天, 所以你要“不靠脸”收集相反的粉丝值。叶端瑜是主角, 在本世界有很大的名气, 但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季呈佑, 不算什么好名声,现在你要“不靠脸”得到相应的正向名声。】 叶澄:【所以你说的佳名,要差不多和原本叶端瑜在外面的名声程度相同?】 009天真无邪:【对呀。】 叶澄:【……行吧。】 要知道,在一个相对和平,但信息流传较慢的朝代背景,娱乐八卦一向是最受欢迎,传播最快的。实在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好名声, 能比艳情小说传播力度还大。 唉,不过工作就是这样。提出任务指标的人/统/主神, 从来不会考虑具体执行者的艰难苦衷。 …… 叶澄在牢里过得不错, 有吃有喝, 没人打扰。这种没人打扰并不是泛指环境安逸,而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不仅仅是周围没有关押的凡人,就连每日送饭送水的狱卒,也不会和叶澄说一句话,放下就走。 这大概是季呈佑吩咐的,希望用这种方式击垮叶端瑜内心的坚持,但叶端瑜并没有在意这种事,现在换成叶澄,就更不在乎了。 没有人刚好,他也不用费心思演了。毕竟他本身的性格,和叶端瑜的性格差别还是很大的。 叶澄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叠在脑后,眼睛出神地看着墙角。 009和他说了两句话,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不由得纳闷儿道:【你在想什么?】 叶澄闭上了眼睛:【我就那么一个可想的人,你说我想什么?】 他答应了季芳泽,要偶尔想一想他,但是不要多想,一天想一次就好了。 009闻言,呐呐道:【你不要难过了。】 【你到底是谁家的系统,怎么和他一个腔调?我不会难过的,我只会觉得高兴。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回忆起来我都觉得很高兴。】叶澄嘴角微微翘起来,【我想起那一次,我们两个坐在山坡上看月亮,我躺在他腿上,抬头看他。他真的特别好看,是不是?】 009满腔的安慰消失地无影无踪,毫无波动道:【……就算我是你的系统,我也得说句实话,你这幅德行难怪季芳泽总是惴惴不安,对白苏颜防备地要死。】 难怪季芳泽总是怀疑你是因为脸才和他在一起的?其实真的就是因为脸吧?! 叶澄听着系统的质疑,想起那人,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刚想说什么,隐约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系统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有人来了。】 ……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等那些人走过来的时候,叶澄已经将衣服收拾整齐,长发重新挽好,连发间的细碎草叶都摘掉了。 刚刚那个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年轻人,已经收拾好了形容。他正襟危坐,面色疲惫憔悴,扮演着这具身体该有的模样。 这次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小厮。不过这一次叶澄已经认识他了。这人叫戴乔,从小就跟在季呈佑身边,是季呈佑心腹中的心腹。 叶澄讥讽地想,这么看来,季呈佑还真是挺在乎叶端瑜的。 戴乔照例提着食盒,态度一如以往般恭敬,眼角却小心翼翼地观察叶澄的反应。 他知道这一次叶澄的态度只怕不会像上次那么好了,或许会直接把食盒砸到自己脸上也说不定。因为上次送来的包裹里,装着一件东西。 一件叶澄看了,会立刻明白过来的东西。 但是他观察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人坐在席上,面容疲惫却又平静,看上去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差别。 戴乔叹息道:“公子这些天受苦了。” “到了这一步,何必再惺惺作态?”叶澄的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却很快压了下去,只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我答应了。” 戴乔苦笑:“小的知道,公子心里有怨。但若不是在乎您,王爷何必来趟这趟浑水。您这些天住在牢里,王爷都吃不下睡不着,更别说到时候去流放了。王爷是宁愿让您恨他,也不舍得放您去吃苦的。” 戴乔说的情真意切,但那人已经偏过了脸,似乎一眼也不想再看见他。他叹了一口气,将东西留下,就识趣地告退了。 第71页 叶澄面上沉默忧郁,其实内心非常崩溃,因为这时候他正和009在他脑子里对吼。 009尖叫道:【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流放吗?你要背叛我和你家小芳吗?!】 【闭嘴!不要瞎说!我对我家小芳绝对是三从四德,忠贞不二!】叶澄立刻反驳,虽然现在人不在他身边,但这种罪名他还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了,【九哥你冷静一点!这只是缓兵之计。你想想看,要是我死也不肯答应,到时候季呈佑肯定要想别的办法,可能会在宣旨的人那里动手脚。到时候再生波折,难道真的要去做逃犯?】 009尚存疑虑:【你说真的?】 他们一起出了一趟任务,三四十年的陪伴,009对叶澄也了解了许多。说句实话,叶澄虽然吃得了苦,但并不是一个乐意吃苦的人。事实上,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他颇有几分靡衣玉食公子哥的习气。 叶澄坦然:【你想想,那个季呈佑比我家小芳差远了,我怎么可能见异思迁?】 009这下彻底相信了:【这倒也是。】 不过说实话,叶端瑜记忆中的季呈佑,长相似乎和季芳泽有点相似啊,他们又都姓季……算了,这种情情爱爱的事,和单纯的系统又有什么关系呢? …… 幽暗的监狱平常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什么动静,也是用刑后的惨叫,求饶,一片凄惨惊惧的氛围。但今日却格外不同。 一大早特意有人打扫过,甚至连阳光都洒进来更多。等到晌午,在一阵寒暄恭维的声音中,一众人走了进来。最前面的,赫然是一身非常眼熟的內侍服。后面跟着许多人,有的是宫里的内监侍卫,也有的是监狱这里的官员小吏。 和叶端瑜印象中来的人一样,是陛下身边看重的大太监何来。叶端瑜过去没少在皇宫打转,和何来也算是相熟。 监狱门被打开,何来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叶端瑜接旨。” 众人便“哗哗”跪了一地。 旨意并不长,简单说了特赦,允他脱离叶家,嫁入王府。 监狱里的小吏跪在后面,心中啧啧称奇。 这监狱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来过高官,也来过草莽。有的无罪释放,也有的死在狱中,这都不稀奇。这位却实在不一般。 瞧瞧,有这样一张脸就是好啊,这家里犯下了这样的大罪,流放的罪名,都能甩得掉,还能进王府享福。幸亏当初没怎么得罪这人,王爷要如何,他们也都通融了。总归是卖了好的。 何来念完,瞧着这个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笑眯眯道:“叶公子,接旨吧。” 如今没了官身,自然不能再称“小叶大人”了。 何来的态度并不严苛,甚至有几分亲切。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对皇帝的心意摸得出五六分。 皇帝会答应赐下这样的特赦,并不仅仅是因为昱王殿下的求情。皇帝其实和叶家的这一支很有感情,当年叶老大人做过帝师,叶大人也陪过陛下读书,甚至这位叶公子,也是皇帝极赏识的小辈。 可叶大人虽不是故意的,考题却确实是从他那里流出去了。朝堂争辩,最终定下了流放。这一去,穷山恶水,就再也回不来了。陛下会答应昱王殿下的请求,也是念及往日旧情,想着能保全一个,便保全一个吧。 年轻的世家公子跪在地面上,深深叩首:“陛下隆恩,但恕罪臣不能接旨。” 何来一时没听清楚他的话,还笑道:“陛下自然……” 本来安静的牢房中陡然升起一片喧哗。何来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叶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皇帝的特赦令,如今已经颁下来了,岂容你再反悔。 叶澄仍然跪着,上半身却慢慢直了起来。他取下了头上的白色玉簪。因为尚有冠在,他的长发并未披散下来。他的动作并不快,仿佛像是折花般,有种轻描淡写的优雅和平和。但是下一秒,他的动作把所有人都吓呆了。 叶澄的声音平静:“陛下特赦,罪臣感激涕零,只是为人后院,实非罪臣所愿。” 其实这不合规矩,这可是接旨,哪里有他辩解和抗拒的余地。但此时,大家都被他的狠绝给惊到了。 “幼时,罪臣的父亲教过臣诗书礼乐,也学过几日骑射。罪臣想过位列朝堂,想过保家卫国。唯独没为自己想过,以色侍人的命运。” 牢狱中一瞬间寂静无声。血顺着年轻公子光洁的脸颊流下来,在地面上溅开一串串红色的血花。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这个相貌也当做考评标准之一的朝堂,读书人不是最看重脸面了吗? 就算是面目丑陋的人,也不会轻易损伤自己的外貌。 这可是叶端瑜啊。 翩翩公子动京城的叶端瑜。 竟能对自己下得去这样的狠手吗? “如今戴罪之身,不能再在朝堂上为陛下分忧,罪臣愿前往边疆,刺配充军。”年轻的公子深深叩首,“求陛下成全。” 何来怔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才尖声道:“快点啊!” 几人听了指令,立刻扑过去,把叶澄死死按倒在地上。 叶澄也没挣扎。他也是赌一赌,赌季呈佑千方百计要叶端瑜答应,是因为叶端瑜有选择的权利!赌唯一的机会,就在传旨太监这里! 第72页 何来简直要被这群没眼力见的给气死了:“不是抓起来!哎呦这不本来就在牢里吗?!还抓什么?给他包一下啊!” 监狱里不缺刑具,也不缺大夫和金疮药。 “哎呀,”何来看着小太监们给叶澄止血,一条一条的厚棉布被血浸湿,想起都替他觉得疼,“怎么就下手这么狠?这肯定得留疤了!” 在他看来,这一趟本该顺顺利利,你情我愿的。本来叶端瑜就和季呈佑是一对啊,现在能逃掉流放,这不挺好的吗?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昱王爷去求旨的时候,难道就没来先和叶端瑜商量一下吗?!害苦咱家! 叶澄声音虚弱,未被包扎的另半边脸面色惨白,却还不忘拽着何来的手:“望公公禀告陛下,罪臣虽是无用之身,也愿为陛下守疆卫土。” 何来没好气:“咱家自然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皇帝又没咬牙切齿地暗搓搓想搞死他们,怎么会让叶端瑜去充军。一家子妇孺书生,送到哪儿都是白给。皇帝正在宫里发愁呢,到底去哪儿能多活两天。这位倒好,好好的王府侧君不当,要死要活地想去边疆充军。 兵荒马乱,看叶澄脸上的血止住了,何来是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待了。他冷冷地丢下一句“等咱家回宫禀告看陛下如何处置”,便带着人回宫了。 牢门再次被锁上,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叶澄自己靠在墙边,感觉脸颊的剧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在叶端瑜的记忆中,这位何公公可是识字的。那他应该察觉到自己在他手上写什么了吧。 第40章 皇宫, 书房。 皇帝批完了折子, 坐在一旁, 宣何来上前。何来早就回来了,只是一直候在门外, 此时才将牢里的情景禀报给皇帝。 皇帝听完,皱着眉揉了揉额头:“他们两个不是情投意合?这圣旨也给他们颁了,到底又要死要活地闹什么?!” 何来轻声道:“奴才瞧着, 小叶大人像是不大乐意。” 皇帝翻了个白眼给他。 这还用你说?脸都划了,旨都拒了, 是个人都知道他不乐意。 只是,昱王派人去牢里看叶端瑜, 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后来昱王在殿前长跪, 声泪俱下, 再三请叶端瑜为侧君,皇帝还以为是两人说好的。原来人家不乐意吗? 也是, 老师最疼爱的孙儿,自然是有骨气的。 叶端瑜是昱王的伴读, 虽说在宫里待了不少年,后来又科举晋身, 但和现在的皇帝接触并不多。真正和皇帝有交情的,是叶端瑜已经离世的祖父。叶端瑜的祖父曾做过当今陛下的老师。虽说皇家事不同, 但他们之间确实有几分真正的师徒情谊。 况且这么多年下来, 皇帝多多少少, 也是感怀叶家的忠心的。 皇帝叹了一口气:“伤得重不重?” 何来轻声道:“只怕是不轻, 当时血流了一地。奴才都吓着了。实在刚烈。这下铁定是要留疤,看来小叶大人是真心想去边疆从军的。” 大夏读书人重身体发肤,重颜面。若是脸上留下明显的疤痕,就算以后得赦,甚至翻案,他也很难再进仕途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胡闹。” 流放也分很多种。有的人流放是去偏远地做官,有的人流放是做杂役,也有的是充军。差事不一样,去的地方不一样,这其中自然有很多文章可以做。 皇帝给叶家人定的刑罚是“除名,流配,免居作”,即便去了偏远的流放地,也不需要苦哈哈地做劳役,只是人身受限制,不准离开流放地而已。危机几乎都在千里迢迢的路上,只要能坚持到那里,活命总还是有希望的。这和充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刑罚。 何来面色略有迟疑:“还有一件事,奴才不敢擅专……” “说。” 何来将一直握着的手慢慢摊开:“这是小叶大人悄悄写在奴才手心里的。奴才笨,也不明白小叶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想着昱王爷常派人去看小叶大人,这话想来不是要传给昱王爷的。” 皇帝的视线落在何来的手上,那里凝着血迹,是一个“昱”字。 不是要传话给昱王,那就是要避开他。 皇帝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笔洗。这还是老师当年送的。皇帝叹了一口气:“狸奴过两日要回来,朕到时候出宫看他。顺便把叶端瑜叫来见一见吧。” 何来屏息凝神:“是。” 叶家果然恩宠不衰啊。 …… 监狱幽闭,但总还是能分清日升日落的。 如今距离何来等人离开,已经过了两个日夜交替了。 叶澄坐在草席上,脸上被包了一圈圈的白色麻布。他手上有轻重,看着血涌出来很吓人的模样,但当日包扎之后,已经没什么大碍。 他已经有两天没能好好吃饭了。 大概觉得这人实在不识抬举,别说做侧君,很可能下一秒就会因为得罪皇帝,被人拉出去砍了,狱卒对叶澄一反之前的友好态度。平常的饭菜换成了干窝头,连清水也不送一碗。叶澄虽然牙口不错,但也难免觉得有点噎。 逃出去对叶澄来说不是并什么难事,但他目前还没有下定决心,毕竟他不介意去做逃犯土匪,正经的叶家人未必不介意,何况他还有那么个坑爹的任务在身。所以他还是决定啃着窝头,乖乖地在狱中等何来的消息。 第73页 何来是从小伺候在皇帝身边的,想来季呈佑的手也不会伸到他这里来。叶澄不担心何来会把他卖给季呈佑,但是何来到底会不会替他传信,陛下会不会派人来见他,叶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是冒险赌一赌。 叶澄听着那边传来的开锁声和脚步声,抬起头望过去。 来的人他认识,是何来的徒弟。 现在看来,结果并没有让他失望。 小太监在狱卒的带领下,开了牢门,悄声道:“陛下召见,小叶大人快请吧。” 叶澄坐在马车里,周围围着兵卒,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夜里清晰入耳。叶澄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心里暗暗思量。 若是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叶父入了狱,叶端瑜成了罪人之身,陛下竟然肯亲自见他? 他倒不是害怕有人假传圣旨,毕竟这年头,敢假传圣旨,还传到大牢里的人可不多,只是心里觉得很惊奇。 叶澄可不觉得,他在何来手心里含含糊糊写了一个字,就能直接引得皇帝大为重视,亲自召见。说白了,只是一个字而已。皇帝是什么人,就算真的有些在意他写的那个字,手下有的是人派去问他。 必然不是全因为那个字。 那就是因为叶家了。 马车停下,叶澄掀开车帘,何来正在外面等他。 何来笑道:“小叶大人,快请吧。” 叶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灯笼。 这里不是皇宫。如今皇宫应该已经下匙,陛下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待在宫外? 走了一阵,何来把他领进了一间空屋子,给他上了杯茶,就离开了。没过多久,有通传声在门外响起。 脚步声慢慢接近,叶澄没有回头看,直接拜倒于地:“罪臣见过陛下。” 明黄色的衣摆从他眼前走过。皇帝坐在高座,视线扫过叶澄包得严严实实的脸,沉声道:“拒不接旨,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叶澄没为自己辩解,只是俯首:“臣有负皇恩。” 他敢走这一步,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在叶端瑜的记忆中,当今陛下并不是个严苛暴戾的人。相反,他瞧着面色冷淡,不爱和人谈笑亲近,其实内里很有几分宽宏大量的脾性,在琐事上对大臣很宽和,便是待宫人,也不会随意打骂,是个难得讲理的皇帝。 皇帝见他不辩解,只哼了一声:“你闹成这样,半点读书人的颜面都不顾了,不就是为了叫何来给你传信?朕也来了,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叶澄脸皮厚,这点讥讽对他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他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沉静:“臣确有一桩要紧事想禀报陛下。” “臣在狱中,昱王爷偶尔派人送些东西来,故臣对这桩案子的经过也略知一二。臣听送东西的人说,最后查出春闱题泄,原是和臣父亲身边的一位姓陈的清客有关。臣联想起了一桩有关那人的旧事。” 昱王派人来见他这种事,皇帝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没必要遮遮掩掩。 他说的不紧不慢,皇帝也不急,声音淡淡:“继续说。” “那位姓陈的清客,平日没什么别的喜好,只是爱去冷香园听戏。臣半年前赴同窗宴请,曾在冷香园里见到他送一人离开,态度极亲热恭敬。臣当时就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但没多想。如今在牢里突然想起这件事,臣才想起来,原来是三年前在昱王府见过那人。” 这段话七分真,三分假。叶端瑜不曾在冷香园撞见那个清客与昱王的手下,但那二人确实是在那个戏园接头,那人也确实和昱王有牵连。叶澄不怕皇帝查。这件事季呈佑并不无辜,只要皇帝真的起了疑心去查他,必然能查出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来。到时候,叶端瑜到底有没有在园子里见过那两人,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 空气陡然沉默下来。何来等人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屋子里寂静地吓人。 半响后,皇帝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却无故透着一股冷意:“说完了?你的意思是,春闱泄题案和昱王府有关。除了这些没凭没据,不知真假的话,你有证据吗?” 这话说的,旁人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叶澄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空气的冷凝,像是往常应对诗词经义般平静自如:“臣没有证据。臣今日所言,也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臣知道些什么,便跟陛下说什么。” 他确实没有证据。作为一个在一无所知的境地,突然入狱的人,他也不应该有证据。 没有能摆出来的证据,就不能乱说话。叶澄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今日所做的事,压根就不需要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皇帝简直是气笑了,“你抗旨在先,污蔑亲王,离间皇家骨肉在后,足够你死一百次!” “陛下,昱王和臣数十载相伴,情谊甚笃,更有婚约在身。难道臣,”一直以来,都镇定自如的人说到这里,言语颠倒,手死死抓紧,青筋毕露,眼圈控制不住地泛出些微的红色来,“臣无故攀扯昱王,难道对臣有什么好处吗?” 叶澄闭了闭眼,失态也只是片刻,很快就平复下来。 “罪臣抗旨,死不足惜。但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叶澄声音微低,却仍然坚决,“臣赴死之前,求陛下允臣将那人画下来,好供日后查证。” 听了叶澄的话,皇帝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去给他拿纸笔来。” 第74页 何来亲自送来了用具。皇帝没说让叶澄起来,他便直接伏在地上画。 叶端瑜丹青了得,叶澄又稍作了些改动,很快叶端瑜记忆中那人便跃然于纸上,栩栩如生。 何来将画像呈上去。皇帝看了一眼,示意何来将画像收起来:“朕会派人去查。只是,”皇帝看着座下脊背挺直的人,眼睛微微眯起来,“纵然你说的是真的,这件事也很可能只是个巧合。” 和那清客一起听过戏的人太多了,莫说时间过去那么久,叶端瑜有没有认错人,就算他真的没认错,这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弄不好是季呈佑欢喜叶端瑜,想从那清客嘴里打听打听叶大人的喜好呢? 叶澄苦笑了一声:“臣亦盼着是个巧合。” 皇帝继续道:“所以朕实在想不明白,你既然与昱王情谊甚笃,不过是这样两桩不起眼的小事,为何会立刻将此次的泄题案和昱王联想在一起。” 叶澄仅凭借这个,就怀疑昱王涉入泄题案,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他一定还知道些别的什么,才让他有了这样的判断。 叶澄面色迟疑了一下,艰难开口道:“许是臣小人之心,但臣早前确有所觉,昱王殿下似乎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第41章 皇帝一时没说话。叶澄自始至终垂着头, 看不到皇帝的表情, 只是耳边听到灯花炸开的声音。 “朕倒是瞧着老九和你情分不错。”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说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婚约,有什么不满意?” “当年昱王爷与臣的婚事是因何结下, 陛下也定然是清楚的。”叶澄眼睫垂下,映衬着苍白的脸色和缠绕的绷带,看上去格外疲累, “如今殿下长大了,或许想娶妻生子, 也未可知。” 这婚事,当然不像民间传的那样, 是先帝觉得他们情深义重, 佳偶天成, 特意成全。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 如今登基的皇帝,是元后唯一的嫡子, 相貌堂堂,心性宽和, 文治武功虽不说多厉害,却也样样拿得出手。按照常理说, 自然该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但天家的规矩却和寻常人家不同。 先皇和元后感情不和, 对这个儿子一向平平。随着时间过去, 皇帝长大成人, 先皇仍在盛年, 待他就越发顾忌。尤其是元后去世,先帝重新立后,继后生下了九皇子——季呈佑。季呈佑一出生就深受宠爱,经常被先帝带在身边。大家都不是瞎子,能看得出来,先帝那时候是打算将季呈佑当做继承人培养的。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先帝在猎场受伤,打那之后,身体每况日下。季呈佑那时太年幼,就算再扶持几年,也一定争不过年近三十,势力早成的皇帝。叶端瑜和季呈佑的婚约,正是在那时候定下的。 为了避开皇帝的锋芒,保下自己疼爱的幼子,先帝竟舍得壮士断腕,绝了昱王的后路。若连亲生的子嗣都没有,那还能对皇位产生什么威胁呢? 皇帝继位这三年,从没有为难过季呈佑,反而对季呈佑多有厚待,除了看先帝和太后的面子外,也未必就没有这件事的原因在里面。 可惜啊,叶澄漫不经心地想,人就是不知福。 虽说不至于到了要谋反篡位的地步,但眼看着皇帝子嗣艰难,难免就有了别的心思。 皇帝没有接叶澄的话,只是问道:“你不愿意入昱王府,就是为了这些没边的猜测?” “并非如此。”叶澄闭了一下眼,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只是臣宁死,不愿为人后院,有辱叶家声名。” 皇帝不快,顺手拿起手边的毛笔砸他:“你是小娘子吗?要死要活地给谁看。朕要是想叫你死,直接一杯酒送进牢里去,还叫你来做什么?!” 叶澄没躲,任那毛笔带着墨汁摔在自己身上,将袍子染污。他抬起头:“求陛下允臣充军去吧。” 皇帝看他脊背停止,言辞恳切,并不似违心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你不愿意做侧君也就罢了。充军一事,”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莫再提了。” 叶端瑜身体如何,皇帝不是很清楚,但想来日日在家读书的人,能强健到哪里去?叫他去充军,和叫他去死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晚点早点。 “罪臣抗旨,罪在不赦。”叶澄却不放弃,坚持道,“陛下顾及往日的君臣情分,饶臣一死。但若连惩处都没有,岂能服众?” “叶氏以忠恪传家。如今罪臣离了朝堂,不能再为陛下分忧。”叶澄的声音微颤,“臣愿刺配充军,前往北疆,终身为陛下守疆卫土。” 叶澄当然不像自己说的那般大义凛然,他非要去边疆,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建功立业,给将来做些打算,二是给叶家人找条活路走。 叶家是季呈佑选定的替罪羊。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叶澄一直在怀疑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叶家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真的死于流途,还是说,死于更隐晦,见不得人的阴谋呢? 纵然皇帝对叶家有些情分,也顾忌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但去了边关就不一样了。大夏的北边靠着强敌,北疆皆是军事要塞,季呈佑怎么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那里去。 皇帝的表情复杂:“你真的想好了?刺字可比留疤要严重多了。只怕将来亲事都艰难。” 刺配充军,当真是极重的刑罚。就算将来得赦,脸上的字也去不掉。仕途更是彻底断绝了。 第75页 叶澄深深叩首:“臣决心以身许国,此生再不起婚配之念。求陛下成全。” 他划伤的脸,自请重罚,甚至是发誓再不嫁娶,都是他的投名状。如果他今日来为叶家求情,难免会被怀疑居心叵测。但若他无所求,那他说的话,自然就多了几分可信的力度。 皇帝看着形容落魄,却仍然气度从容,脊背挺拔的青年,面色复杂了一瞬,叹口气:“你走吧,朕知道了。” 叶澄谢过恩,跟随一个小太监离开了。 何来上前端茶,皇帝坐在榻上,语气略带抱怨:“老师那样端方的君子,怎么养出来这样心眼多的孙儿?” 何来赔笑:“奴才只觉得小叶大人说的恳切,倒瞧不出别的来。”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何来一眼:“文臣杀人不见血啊。你这种傻子自然听不出来。” 纵然季呈佑不想履行和叶端瑜的婚约,也不至于为了叶家,闹出这样天大的事来。若当真如他所说,这件事和昱王有关系。只怕昱王一开始也只是想着靠春闱捞钱,安插人脉,只是没想到最后会被人发现,正好盘算着怎么和叶家把婚约解了,把这事的源头栽在了叶父头上。 但叶端瑜却不提春闱泄题的事,只说季呈佑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当年的婚事因何指下,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这是在说季呈佑有不臣之心! 这对于季呈佑来说,可比什么科举泄题,要致命多了。 叶端瑜这个态度,看来他对季呈佑参与了这件事,非常有把握啊。 何来瞧着皇帝的脸色:“奴才傻,不懂这些弯绕。只是小叶大人那张脸,若是刺了字,真是可惜了。” 皇帝想起最后青年自请前往边疆的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说心眼多了些,但忠心和风骨,都是一等一的。若是没出事,老师也算后继有人。” 真是可惜了。 …… 小太监提着灯笼,叶澄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弯弯绕绕的青石板,向前走去,周边树木组成黑鸭鸭的阴影。 【唔,牢里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小面积传开了,等过几天圣旨颁下来,大家就都知道,我宁可充军也不愿为人后院,甚至不惜划伤了脸。】叶澄心里美滋滋,【这样的刚烈骨气,应该能在读书人里刷一波好名声吧?】 【太阴险了。】009啧啧称奇,【你这人实在太阴险了。】 叶澄不去理会009的评价,【等到流放离京的那天,季呈佑那小王八蛋肯定还要来装深情,到时候我再神色黯然,说几句“此身许国,愿君珍重”,“给不了你的厮守,我也不会给别人”之类的话。为了照料父母和幼弟,保全叶氏的清名,拒绝了荣华富贵和爱人的庇护,相爱的人却只能忍痛别离。多么令人潸然泪下的话本题材啊。】 【等等等等,】009觉得有哪里不对,【你这属于投机取巧吧?虽然名声是好了,但是好像不是你艰苦奋斗得来的?】 叶澄不赞同:【这怎么能叫投机取巧呢?难道我没有拒绝荣华富贵吗?难道我没有忠孝两全,以文弱书生之躯驻守边疆吗?这只是很正常的营销策略而已!】 这又不是网络时代,大家接收消息的渠道很少。不加点吸人眼球的感情史,谁关心你是哪根葱啊? 叶澄语气一转,非常欣慰:【而且这种名声还是可再生资源,季呈佑陷害叶家的事发,我是受害者,就算季呈佑逃过了这一劫,只要他娶妻纳妾,我还是受害者。将来我若能在边疆闯出点名堂,只要我一天不婚配,我就能源源不断地割这茬韭菜。】 009吃惊脸:【这不要脸的程度有点过了吧?】 叶澄挑眉:【是他先不要脸的好不好?只许他到处宣传自己的深情,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许我趁一下他的东风啊?】 或许季呈佑确实喜欢叶端瑜,但既然他后面做出了那样的事,就别怪叶澄把他往坏里想。这些年,季呈佑和叶端瑜的话本子传得到处都是,尤其是他跪求叶端瑜入王府那一段,更是“深情”天下知。除了想要叶端瑜以外,大概更多的,是怕皇帝猜忌他吧。 叶澄和009说着话,只分出一点心思跟着前面的小太监,没有太留意周围的动静。途中小太监停了一次,退到路边,避让对面的一行人。叶澄也跟着避到一边,没有抬头。 009顿了一下:【我记得,你之前跟皇帝说,此生再不起婚配之念?】 叶澄理直气壮:【不婚配啊。不仅和皇帝说,我还要跟天下人说!叫全天底下都知道!】 他还打算割韭菜呢。 叶澄好奇:【有什么问题吗?】 009的声音听起来很真挚:【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主意特别好。真的。】 …… 绕过回廊,每隔几步便挂着灯笼,尽头那屋子点着通明的灯火,看上去格外温馨。听到屋子里隐约传出来的笑声,皇帝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推开门,皇帝的眼中已经满是笑意,此刻的他看上去慈爱又温柔,像是每一个平凡的,面对妻儿的丈夫和父亲:“在说些什么?怎么这样高兴?” 榻上坐着一位极美的女子,正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当今的皇后。她此时褪去了凤袍和繁复的珠翠,只穿了一身寻常布衣,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身边的少年:“臣妾问狸奴都去了哪儿呢。” 少年原本坐在另一边榻上,见皇帝进来,站起身让出地方:“父皇。” 第76页 皇帝快步走过去,压着他的肩膀,要他坐回去:“快坐着。还跟阿爹讲这些吗?” 见季芳泽坐回去,皇帝走到另一边,皇后默契地往里挪了挪,让皇帝在她身边坐下。 一家三口灯下闲话。 看得出来,少年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回答皇帝和皇后的问题,言辞也简洁明了。但他看着对面的父母,眼神是暖的。 “长高了好些。”皇后絮絮叨叨,“阿娘给你缝的衣服恐怕不合身了。一件件都要改。” 季芳泽轻声道:“阿娘,后日儿子便走了,不必麻烦。” “后日啊?”皇后脸上的笑僵住了,尽管努力控制,眼圈还是微微红了,“不能多留几天吗?这才刚回来呢。” 不等季芳泽说话,皇帝已经皱眉:“慈母多败儿!说这些做什么?惠和大师说什么便是什么!” 皇后勉强笑起来,眼神落在自己聚少离多的儿子身上,片刻也不舍得移开:“是,咱们听惠和大师的。这次要去哪儿,大师可说了?” 看母亲这样难过,季芳泽心中怅然,打起精神道:“师父说,这次要一路往北去。师父想去荣国看看。” 皇帝的表情也凝固了,声音渐渐变高:“荣国?他要带你去荣国?!” 季芳泽解释道:“儿子不去。儿子到时会留在虎啸关,等师父回来。” 虎啸关是大夏军事要塞,防卫极森严。听到这儿,帝后二人心中稍安,只是盘算着多给季芳泽带几个暗卫。 话告一段落,季芳泽迟疑了一下,问道:“儿子刚刚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小路子正领着一个人往外走。那人是?” 其实,昏暗的灯光下,季芳泽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是注意到他脸上缠绕的绑带。当时因为知道母后正等着他,他没有停留,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来莫名有些在意。 ※※※※※※※※※※※※※※※※※※※※ 叶澄:臣此生再无婚配之念! 皇帝:呵呵。 唔,沉迷假期,只写了两章的我也感到非常羞愧……我今晚七点再给大家改一章…… 第42章 季芳泽平常不怎么关心和自己无关的事, 见儿子好不容易对什么感兴趣, 皇帝自然知无不言, 简单解释了一下叶澄的身份和来意。 季芳泽尚未说话,皇后已经开口:“是叶家的琢玉郎啊。” 皇帝笑道:“这琢玉郎的名声都传到宫里来了吗?” “臣妾还记得, 他中探花那一年,京中轰动,倾城来观。臣妾虽然没去看, 却没少听人提起当时的盛况。这‘琢玉郎’的名声就是那时候传起来的。”皇后轻眉头微蹙,“陛下不是将他赐给小九做侧君了吗?怎么又要充军?” 皇帝平静道:“他不愿意, 在牢里不肯接旨,直接用簪子把脸都划伤了, 差点把何来吓死。这不, 叫到御前来还是不低头。既然他宁愿充军, 那就去充军好了。” 季芳泽想起惊鸿一瞥下,那人脸上缠绕的绷带, 原来是这么来的。也不知伤得重不重? 叶端瑜小时候在宫中读书,和皇后也见过几面。皇后不免有些关心:“充军会不会太重了些?” 哪怕和其他叶家人的刑罚一样也好啊。 皇帝摆摆手, “他这是抗旨,总不能轻飘飘地过去吧?没把他砍了, 朕也算对得起叶家了。到时候让他和其他叶家的人去同一片地方吧,一家人路上多少还有个照顾。” 皇后叹了一口气:“他是为了叶家的名声吧。只是他和小九这么多年相伴, 累累深情, 最后却不能厮守, 真是世事无常。” 皇帝不在意:“哪儿有那么多累累深情?” 皇后嗔了皇帝一眼:“陛下这样做大事的人, 自然瞧不到小儿女的情谊。” 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眼神举止,都是骗不了人的。皇后只和叶端瑜见过几次,但也觉得出,他对季呈佑并不仅仅是一纸婚约的虚与委蛇。 皇帝心想:别管当初多深情,现在估计只剩下爱之深,恨之切了。 “那陛下准备让他去哪儿?” 皇帝也在犹豫这件事:“刚定下来的事,还没选好地方。”他突然想起刚刚季芳泽的话,“虎啸关倒不错。” 总归是个大城池,叶端瑜充军,叶家其他人找生计也容易些。 刚刚随口问过一句后,季芳泽一直没有插嘴,只是看着窗外,似乎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帝后的话落入耳中,季芳泽心想:虎啸关啊。 …… 叶澄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擦肩而过的人,对自己将来可能面对的悲惨命运一无所知。一直回到牢中,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和系统商量,到时候如何跟季呈佑飚戏,务必委婉又深刻地展示自己的深情人设,最好有点什么事,就能将话本子传遍大江南北,也好到时候夹带私货,给自己刷一些类似于“忠骨丹心”,“文武双全”的好名声。 009想了想,觉得就这么看他作死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委婉地提醒他:【其实吧,我觉得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死。】 叶澄一怔:【什么话?】 【就比如,】009慢吞吞道,【你今天信誓旦旦地说,将来都不谈恋爱不结婚了。】 不仅跟未来岳父说,你还打算昭告天下! 【为什么不?】叶澄解释道,【如果我们的任务顺利,将来叶家平反,我以武将的身份重回朝堂,到时候我娶不娶妻,对叶家,对我,都是一件麻烦事。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死了,顺便废物利用一下。】 第77页 009努力暗示:【万一你将来想谈恋爱呢?】 叶澄神色微怔,有说不清楚的晦涩和酸意从心里一闪而过,最后还是义正言辞地笑起来:【怎么会呢?!像我这种一心只有老大和工作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九哥你不要诬赖我。】 009:【……】 学医救不了找死的人。这种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人,就是欠一个胡思乱想,酷爱吃醋的人来教训他! ……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牢中的人来喊叶澄。叶澄跟着他进了一间刑房。墙上摆满了刑具,一人正坐在桌前,见他们进来,慢吞吞道:“将头上的细麻解开吧。” 叶澄看着他手中摆弄的长针,还有桌上的炭盆和颜料,知道这是要黥面了。 叶澄拱手,平静道:“有劳了。” 那人看他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来,眼中的轻蔑微收,想想又觉得不奇怪。毕竟这是王府侧君不愿意当,宁愿抗旨去戍边的狠人,倒也该有些骨气。 叶澄解开了面上的细麻,露出了下面的伤痕。虽说何来给了他上好的药,但当时下手较重,修养的时日又短,面上的伤痕仍是触目惊心。 叶端瑜的皮相极其出色,人称“叶氏玉郎”,现在那伤痕盘踞在上,如同温润玉石上乍现破碎的裂痕。 饶他做的是成日见血的勾当,行刑官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是不是皇帝的吩咐,那人特意避开了叶澄脸上的伤口,选择了在叶澄的额角下针。 尖锐的疼痛沿着那人细密的阵脚,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全身,叫人忍不住打颤。 叶澄靠在刑架上,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咬着牙,攥紧了自己的手。 009看得心慌:【宿主,要不我们把屏蔽打开吧?】 叶澄声音倒平稳,还有心思安慰009:【没多疼。以后我要去边关,受伤流血,出生入死的时候少不了。都开屏蔽,多少积分也不够花的。还是尽快适应吧。别让我感染死了就行。】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疼痛渐渐褪去,叶澄轻微地喘着气,慢慢睁开了眼。 那人将长针一一在火上烤过,然后收好,取了新的麻布来,又掏了瓶伤药给他:“我这个没你涂的那个金贵,但治伤倒是一等一的。你脸上那伤,最好再包几天。” 叶澄面色惨白,伸手接过:“多谢。” 行刑官摇头:“谢我做什么?不过是觉得你投脾气。是个硬汉子,做文人可惜了。” 叶澄笑笑:“这不从今儿个开始,就要做武人了。” 行刑官大笑,笑罢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想开点吧。” …… 叶澄受了刑,没有再回原本的牢房,而是换了地方,和其他叶家人关在了一起。 这次的事不再向外牵连,只有叶父这一支下狱。所以牢房中的人并不多,叶父,叶母,还有叶端瑜的两个弟弟,和叶父唯一的妾室。 牢狱昏暗,叶澄又包得严实,应该很难看清楚。但牢门打开,叶澄刚刚进去,叶端瑜的母亲已经扑了上来。 “瑜儿!”女子小心翼翼地伸手,却不敢碰他脸上的绷带,“你脸上怎么了?” 见众人都安然无恙,叶澄也算放下心来:“娘,没什么事。就是划伤了。” 叶端瑜的父亲面色严肃,却也注意着这边,听到回答,明显松了一口气。两个弟弟都围过来,姨娘过来,将最小的那个抱起来,不让他痴缠叶澄,一家人倒也温馨。 叶父叶母都没有问起外面的情况,但叶澄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和他们说。 “昱王请了旨,要我入昱王府做侧君。” 叶家人脸色骤变,就连最小的弟弟,见大人们脸色不佳,也收起了刚刚见到长兄的笑容。 “做侧君?”这个消息太过出人意料,叶母几乎是惶然无措,她看看叶父的脸色,再看看面色平静的儿子,“这……” 虽说不必跟着流放,但做侧君,怎么能给人做侧君呢?她的儿子以后如何见人啊! “儿子大逆不道,抗旨未接。”叶澄跪下,三言两语将最后的结局说了出来,“陛下罚我刺配戍边。” 叶母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我的儿……” 就连叶父都僵在了原地。 叶澄低声道:“儿子自知有罪,不该抗旨不遵。可儿子,实在是不愿为人后院。只是儿子被罚戍边,可能要连累父母家人,一起受累远行了。” 原本皇帝为叶家人定下的流放地,没有这么远。但现在他被罚,叶家人很可能要跟着他去边关。他知道叶家人会都死在原本的流放路上,但其他人不知道。现在看来,确实是他连累叶家了。 叶父的嘴唇抖动了几下,才咽下嗓中的哽咽,伸手将叶澄扶了起来。 “嗯,阿爹也不愿意叫你做什么侧君。你没给阿爹丢脸。”叶父性格严肃,很不习惯这样温情的说话方式,但是此刻,他实在是不想苛责这个处处优秀,却因为他一时的过失,被连累至此的大儿,“去边疆是好事,男儿就该时时思量着报国。要是陛下开恩,愿意叫咱们家一起去,正该谢主隆恩才是。” 叶母想说什么,也想笑一笑,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 姨娘一手抱着三弟,另一只手给叶母擦去了眼角的泪,轻声劝慰着,面上没有丝毫怨怼之色。 第78页 二弟才十岁,将将长到他肩那么高,在现代不过是上小学的孩子,如今也像大人一样来宽慰他:“大哥只管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你到时候尽管从军去,我能照顾得了父母,弟弟,还有姨娘的。” 叶澄早知叶家亲人间相处和谐,但见到这一幕,仍觉得心中微暖。虽说他只是来完成叶端瑜交付的任务。但叶端瑜这样在乎的家人,也在乎他,终究是一件叫人觉得宽慰的事。 叶澄摸了摸二弟的头,轻声道:“我们一起照顾大家。”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一定会护住你们。 ※※※※※※※※※※※※※※※※※※※※ 总算改出来鸟。 第43章 圣旨很快便颁了下来, 这次没再将惩处分开, 直接简单明了地宣布了对叶家的惩处。 叶端瑜前往虎啸关充军, 叶家其他人流放虎啸关十年,免居作。 因为大家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也没什么震惊和难过,只是平静地谢恩。倒是叶澄解开细麻换药的时候,家里的女眷又落了一回泪。 流放那天, 一行人走到城门外,已经有一些人在那里守着了, 并不算多。毕竟是因罪流放,来了的是情深义重, 雪中送炭, 没来的, 也未必就全然是薄情寡义。大家都是要过日子的人。 众人对视,皆是黯然。叶端瑜的二叔强撑起笑, 上前和兵卒交涉。 兵卒收了钱,按照惯例不远不近地走开, 放他们说话。 时间紧急,大家也顾不上感慨寒暄。有人准备了些不打眼, 又实用的干粮行李;有人查了虎啸关那边的气候习俗,捡要紧的叮嘱;还有人有亲朋在虎啸关附近当差, 特意写了信, 让叶家人收好。 叶端瑜的朋友也来了好几个, 和叶澄说着话, 却始终没有看到季呈佑出现。 【你这么不给人家面子。】009幸灾乐祸,【说不定人家正好伤心欲绝,甩了你这个包袱,娶老婆生儿子美滋滋。】 【不可能。城门正是这一路人最多,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叶澄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向城门口,脸上露出一点隐约的落寞来,心里却斩钉截铁,【他现在心里有鬼,怎么舍得把这个挡箭牌放下。】 当年婚约的真相,高门勋贵中心知肚明的人并不少。这次叶家落难,婚约取消,本该是一件遭忌讳的事。若不是这些年季呈佑的深情人设太过成功,怎么会没人怀疑他呢? 他的朋友们也注意到叶澄的心不在焉,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猜到他为何落寞,只是几次张口,也不知该劝慰些什么。 他们也都听说了昱王长跪请旨,叶端瑜划破面颊,拒不接旨的事。叶端瑜甚至因此触怒了陛下,才会被流配充军。 叶端瑜是喜欢季呈佑的,他平常提起季呈佑,眼睛里都有光。所以,拒绝才更加艰难和痛苦。为了气节,到底是终成陌路了。 余年拍了拍叶澄的肩膀:“求仁得仁。” “我知道。”叶澄语气,带一点自嘲和遗憾,“我只是觉得,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话音刚刚落下,城门处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有人骑着马从城里闯出来。 叶澄面上一怔,呆呆地看过去,心里却笑起来:【你看,来了吧。】 009心想:他来倒是来了。关键是另一位还在角落的茶摊那里看着呢。这真是天要亡你啊。 守城关见是昱王,也不太敢拦,任由昱王骑着马闯了出来。马的速度极快,少年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才及时停了下来。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 叶澄周围的人自觉散开了,让季呈佑走到他面前来。 这少年看上去非常狼狈,除了一路沾染的灰尘,额头上还有叩伤的痕迹。但饶是如此狼狈,也无法掩盖他俊秀清朗的五官。 之前在叶端瑜的记忆里,叶澄就觉得有些像,现在近看越发明显。叶澄心想:有点像我家小芳的低配版啊。 他心里想着季芳泽,神色微怔,眉眼神色就变得温柔起来。 季呈佑看着叶澄脸上的绷带,眼圈慢慢红了,声音哽咽:“瑜哥,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 此时却不提派人去牢中威胁叶端瑜的事了。当然,就算叶端瑜提起,他也可以一脸震惊,推说是下人背着他做的。 “殿下不必自责。我知道殿下原本是好意。”比起季呈佑的激动,叶澄的表情仍然平静,只是看上去柔和了很多。 季呈佑沙哑着嗓子,神色急切:“边疆苦寒。我再去求一求皇兄。皇兄向来疼我……” 叶澄专注地看着季呈佑,心里却和009唠嗑:【九九啊,我现在要是说“也行”怎么样?】 009:【……别骚了,赶紧对戏。】 现在你依依不舍的时间越长,将来说不定会死得越惨。 “陛下宽宏,戍边是我求仁得仁。殿下,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叶澄打断了季呈佑的话,笑道,“不说这些了。殿下肯来见我,我很高兴。” 季呈佑伸手,想摸一下对面那人的侧脸:“瑜哥,你脸上的伤重不重?” 叶澄似乎有些不自在,偏了一下脸,避开了季呈佑的手,云淡风轻道:“大夫说会留疤,可能有些丑。不过好在军伍中应该没人在意。” “不丑。”季呈佑信誓旦旦,“瑜哥怎么都好看。我永远只喜欢瑜哥一个。” 第79页 叶澄的眼中有笑意,更多的是伤感:“孩子话。” 季呈佑刚刚落过泪,一双眼宛如被雨洗过般明亮真挚,就好像说的话全是发自内心:“不是孩子话。我谁也不会娶,就等着瑜哥回来。” 叶澄一怔,一直平静的人,几乎是狼狈地扭过了头,片刻后才哑声道:“殿下莫要说笑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快启程了,殿下请回吧。” 不等季呈佑的回答,他转身朝着家人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季呈佑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你不信我,我便做给你看!我谁也不娶!” 叶澄走到一半,听到季呈佑的话,脚步停住。他突然回过头,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度。他深深一躬,朗声道,“是我负殿下情意。此去或无相见日,唯愿殿下食好眠安,儿孙满堂,瑜泉下亦无憾矣。” 话音落下,叶澄再无留恋,转身离去。 季呈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叶澄和亲朋告别,看着他抱起自己的幼弟,跟随兵卒离开,再没有转过头看自己。 009被这两个虚伪的男人搞得有点想吐,并且颇为惊奇:【上一世他还只是私底下糊弄叶端瑜,现在竟然大庭广众下发誓不娶,就不怕到时候出尔反尔,被人群嘲?】 毕竟他俩都知道,季呈佑还是很想娶老婆,生儿子,到时候谋算一下皇储之位的。 叶澄换了个姿势,让三岁的幼弟在自己怀里坐得更舒服一些:【吹牛又不要钱。你别忘了,昱王的亲娘还在后宫当太后呢。她肯定会在合适的时机,央求皇帝为昱王赐婚。当初这门婚事是先帝定的,才没人说闲话。现在的皇帝若不给昱王指婚,或者给昱王赐个男子,马上兄弟阋墙的谣言就会满天飞。皇命母命一起压下来,“被迫”娶妻是早晚的事。】 【况且,】叶澄似笑非笑,【他肯定以为叶端瑜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人都死了,他守上个一两年再娶妻,众人只会同情他,谁还会苛责当初的誓言呢?】 【但是你今天也太浮夸了,前两天还在皇帝那告人家黑状,今天又依依惜别了,你让皇帝怎么想。】 叶澄笑得狡黠:【皇帝怎么想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等皇帝查出季呈佑和春闱案的关系,再联系一下他今日的“情深义重”,皇帝会怎么想他?】 009不断地感慨着这两人的无耻和狡猾,余光却留意着城门外,官道边上那个不起眼的小茶摊。 茶摊很简陋,就是一顶棚子,几张桌椅。但可能因为位置的原因,生意还不错,桌椅都坐满了。角落里坐着一老一少两位僧人,都身穿灰色僧袍,头戴草帽,正在慢悠悠喝茶。 它遗憾地想: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难道因为叶澄破了相,这次不一见钟情了? …… 一壶清茶喝了快一个时辰,眼看着老板娘都不乐意了,凌厉的眼风频频刮过来,自家徒弟还在那里发怔。惠和大师无奈起身:“走了。”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什么? 季芳泽站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见两人离开,老板娘松了一口气,连忙将桌上的茶壶茶碗收走,招呼新的客人落座。 就一壶最便宜的茶,还喝这么久!这不是耽误人赚钱吗?! 嫌弃他们穷酸的老板娘完全想不到,这两个看着贫寒的游僧,一个是护国寺的高僧,一个是当今的皇长子。 皇后当年怀孕的时候,因为一些事伤了身子,季芳泽出生后,一直身体不好,好几次濒危。当时的帝后想尽了办法,最后求到了护国寺的惠和大师这里。 惠和大师救了季芳泽好几次,最后告诉帝后,若想季芳泽健康长寿,要季芳泽跟着他去做几年游僧。虽然舍不得,但看着季芳泽一天比一天康健起来,帝后也咬咬牙答应了。 惠和大师不准季芳泽带下人和盘缠,就算帝后派来保护季芳泽的暗卫,也只许悄悄跟着,不到危急关头,不许在季芳泽面前现身。 赶路,化缘,采药,治病,讲经。 这些年下来,两师徒相伴走过大江南北,感情极深。 一天的赶路,到了夜间,只在山间发现了一座破庙。 惠和大师坐在庙里的蒲团上,看着在一边生火的徒弟。平常虽然话少,偶尔还说两句,今天倒好,直接成了个锯嘴的葫芦,魂不守舍,真够没出息的。惠和大师无奈道:“行了啊,谁还没有点过去呢。” 季芳泽一怔,皱起眉:“师父说什么?” “没说什么。”会和大师看上去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像往常在寺中那么严肃端庄,“就是想起来今天在城门外见的那一家人。他们也是要去虎啸关吧,和我们同路。那位年轻的施主脸上包得那么严密,伤应该很重。流放的路上也不知道记不记得换药。” 季芳泽抿了抿嘴,表情冷漠,没有说话。 惠和大师自顾自道:“现在天气又热,伤口处理不好,万一溃烂,严重的话只怕会伤及性命。” 季芳泽打了个激灵,严肃道:“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我们明天稍微加快点脚程,过去看看吧。” ※※※※※※※※※※※※※※※※※※※※ 嘴上: 季呈佑:“我终身不娶!” 叶澄:“我终身不嫁!” 心里: 季呈佑【我他妈到底娶哪个大家闺秀才能不遭猜忌?!】 第80页 叶澄:【芳啊!你听我解释!】 谢谢来关心我,还有给我投雷的小天使。不管晋江再出啥坑爹政策,我还是会把这本书修完的。 因为这次修书,是我没写好,给大家带来不便。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再让大家多掏一次章节钱啦。所以原来的第二个世界,我会在专栏开个不入v的新坑,把它们挪到那里去,等我写完新的第二个世界,会把那个世界也给大家写完。 第44章 一行人在山间赶路。眼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满天的星斗又渐渐浮上来, 他们的脚步仍然未停, 因为同行的两位游僧告诉他们,前面再过不远, 有一座荒庙。 如今虽是夏季,夜间不怕受冻,但山间多豺狼蛇虫, 与其睡在荒郊野外,自然还是待在庙中比较安全。 叶澄他们是在出发后的第三天, 中午树下歇凉的时候,遇到这两位僧人的。 其中年迈的那位, 主动提出要给叶澄看看脸上的伤。刚开始官差不同意, 呵斥他们离开。毕竟是押送犯人, 他们也怕出什么意外。但后来老和尚拿出他的度牒,官差就诚惶诚恐地同意了。 这两位僧人并不一直和他们同行。因为叶家人什么都不需要做, 在官差的看管下,除了必要的休息, 其他时间都在赶路。但僧人们却不同,他们临到城镇要化缘, 走到山间要采药,遇到病人要治病, 路过寺庙要拜佛。总之, 按理说叶家人的脚程应该比僧人快很多。但过上三两天, 到了叶澄该换药的时候, 他们总是能在路上相遇。 这两个僧人明明看上去很蹊跷,但老和尚表明身份之后,官差就再没有怀疑过什么,反而很是尊重敬畏。看来护国寺惠和大师的名头在底层群众中很好用啊。叶澄都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想要好名声的话,现在弃武从僧还来不来得及? 叶家的小儿子才三岁,虽说走路已经稳当,却不可能跟得上大人的脚步,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由叶家人轮流抱着,现在已经趴在叶母的怀里睡着了。 一日日的赶路,到了夜间,正是最疲惫的时候,何况山路难走,月光又昏暗。叶澄注意到叶母的脚步有点蹒跚,不小心踩到一截树枝,差点崴到脚。 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走过去伸出手:“我来抱一会儿吧。” 叶母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方姨娘横挡在叶澄前面,将他和叶母隔开,如常般笑了笑:“还是我替夫人抱着吧。大少爷戴着脚镣,背着那么多行李已经很辛苦了。” 叶澄和其他叶家人不同,他因为是刺配充军,脚上戴了一副脚镣,走起路来确实不大方便。 但叶澄知道,叶家人并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他抱孩子的。 自从有一次山间遇险,他捡起地上的树枝,三下五除二赶走了狼。叶家人对他就一直是这个态度了,惶然无措,又带着些防备。 毕竟这几个官差不清楚,叶端瑜的爹娘还不清楚吗?叶端瑜完全是个菜脚书生,这辈子没跟人打过架,什么时候有了驱虎逐狼的本事? 叶澄也很无奈。他本来想的是,反正战事还有三年,只要他入了伍,以后建功立业,崭露头角,就算是亲人朋友觉得他和过去不同,也完全可以推说是在伍中练出的身手,改变了性情。唯一比较难搞的是,流放的路上可能会不太平,希望他能顺利糊弄过去这一路。 然而流放路上就是这么不太平。狼都快咬到脚面上了,总不能真的让它们把人叼走。只能出手。也就惹来了叶家人的疑心。 不过叶澄对此也接受良好。他本就不是叶端瑜,别人倒罢了,叶端瑜至亲的家人,能看出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何况叶端瑜性格和叶澄相差甚远,叶澄也懒得一路时时刻刻地伪装了。 叶家人很好,严肃端正的父亲,慈爱温柔的母亲,两个弟弟都乖巧懂事,就连那位姨娘,也是叶母情同姐妹的丫鬟,一心向着叶家。他们前些日子都对叶澄很好。但叶澄知道,那都是给叶端瑜的爱。他和叶家人不过是银货两讫的关系,目的只是保住叶家人的命,没必要太真情实感。 他也不怕叶家人说出去。而且显然,叶家人摸不准具体情况,没打算轻举妄动。至少官差就没发现什么不对,还以为叶家人是心疼叶澄受罪。 叶澄平常也很识趣,自动离两个孩子远一点,但这次却坚持道:“孩子给我。夜里看不清路,姨娘不顾忌自己,把孩子摔了怎么办?” 方姨娘没有料到这次他态度强硬,笑容僵了僵,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叶夫人。叶夫人没说话。最后反而是叶父出声道:“给瑜儿抱吧。” 叶母抬起头,看着叶父。 叶父和她对视,严肃道:“我相信瑜儿能抱好。” 叶母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孩子给了叶澄。 这一番动静,叶端璐模模糊糊醒了,见到叶澄咧嘴笑了笑,软软的胳膊搂住叶澄的脖子:“大哥。” 叶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叶端璐更舒服一点:“睡吧。” 直至月上中天,看到路边荒败的庙宇,众人方松了一口气。 叶澄抱着叶端璐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将庙中前人留下的草席蒲团都拖出来,拍了拍灰。见有地方坐,叶澄才将孩子递给方姨娘。 接过叶端璐的那一刻,方姨娘整个人都像松懈下来了一样。 第81页 叶澄假装没看见,只是笑了笑:“我出去打些水来。” 看管他们的官差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对他们并不刻薄欺压,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还偶有照顾。这些天相处下来,叶澄出手赶走了狼,还经常能打到野味,三人几乎和叶澄算是朋友了。叶澄偶尔单独出去,他们也不管,既放心叶澄的安全,也不怕他跑了。 叶澄走在山间,脚步轻快。他有野外生存经验,还有系统作弊器,很快就发现了一条小河。 他坐在河边,将腰间的水壶灌满,却不急着回去,想着要不要冲个凉。他还没决定好,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原来是游僧中那位年轻的僧人。 这位僧人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直戴着布笠,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而且极度沉默寡言。虽说这小和尚连药都替他换了好几次了,可他不仅没见过人家的脸,连话都没和这小和尚说过半句,完全属于陌生人的状态。他能知道人家是个年轻的小师傅,还是从人家说话的声音里推测的。 叶澄一开始以为他也是来打水的,但那僧人却并不打水,而是在他身边盘腿坐了下来。叶澄感到很惊讶,难道这小和尚是特意来找他的? 叶澄探究地看过去。 那年轻僧人淡淡开口:“我来给你换药。” 叶澄心想,这又是一桩奇怪事。他实在不像个和尚,虽然穿僧袍,跟在老和尚身后,却既不拿“阿弥陀佛”当口头禅,也不称呼别人为“施主”。而且,换药直接在庙里等他回去就好了,为什么要跟着他跑到这里来?倒像是特意来找他的一样。 叶澄心中疑虑很多,却只笑道:“好。劳烦师傅了。” 年轻僧人解开了叶澄脸上缠绕的细麻,动作轻柔。月光朦胧,但叶澄脸上的伤还是很明显。 就算看过很多次,再看到那伤,还有额上的刺字,季芳泽还是觉得心尖像是被火灼烧一样。他闭了闭眼,用带来的干净细布沾了水,小心地避开伤口,将周围的药粉和汗渍擦干净。 叶澄安静地坐着,任由这人施为。 季芳泽想起刚刚山间和庙里的一幕幕,再想想这人孤零零坐在月光下的背影。他尽量平淡了声音:“世间有眼无珠,不知好歹之人太多,你不必为此难过。” 叶澄微怔,有些迷茫。 季芳泽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是被说中心事,心中越发酸涩。 “你一路照料他们,忙里忙外,恨不得替他们开山凿路。若不是你保护,他们能顺顺利利走到这里来吗?”季芳泽只觉得愤懑和尖锐的疼痛在体内左冲右撞,好像世间的不平此刻都落在他心上,饶是再想镇定,也不由得带出三分刻薄讥讽来,“他们倒好,活像你要害他们似得!” 叶澄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人是特意来安慰他的。其实叶家人做的很隐晦,这小师傅好敏锐的眼力。 其实他并不觉得难受。 叶家人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他是人是鬼,叶端瑜是不是被他害了,心里害怕是很正常的事。何况他和叶家人也没什么真正的感情。 但是有人为他鸣不平,他总不好泼人家冷水,叶澄只是含笑听着。 可说着说着,这小师傅的嗓音却突然哽了一下,带着说不出的难过和颤抖。 “他们对你一点也不好。” 让你自己一个人夜里出来找水,都离你远远的,不关心你的伤口,也不关心你累不累,饿不饿。 叶澄这次彻底怔住了。有极其模糊的念头从他心底一掠而过,最后只剩下疑惑。为什么只是萍水相逢,眼前这个人却为他如此难过呢,是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经历,不被父母家人所喜,才会这么感同身受吗? 季芳泽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细布给叶澄擦药。 叶澄的声音响起,清朗又温和:“小师傅,如果家人对你不好的话,也没必要太伤心。因为你还会遇到别的人,虽然不是你的家人,但是也会对你好。” 季芳泽手微僵:“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遇到过啊。” 季芳泽想起城门口那一幕,声音闷闷:“那他人呢?” 在你最难的时候,他都不在你身边,还说什么对你好。那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甜言蜜语都是骗傻子的。 “我们已经因为一些事分开了。”叶澄眼中的神色比月光更温柔,“不过偶尔想起来,就觉得足够欢喜了。” ※※※※※※※※※※※※※※※※※※※※ 叶澄:一想起来就开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 季芳泽:那你跟他过去吧再见。 第45章 月光洒在河面上, 映出粼粼的波光,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鳞片披月如雪。 叶澄明明只跟人家说过几句话,偏觉得和这位小师傅很投缘, 再加上眼前清景如画,气氛安谧静好,又提起暗藏的心事, 难免就话多了些。 他坐在河边,看着头顶一轮圆月高悬, 满怀心事地嘟囔起来:“月亮又圆了啊。再过一月就是中秋,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给他烙月饼吃。” 叶澄的话说地清淡, 里面却半点情谊也不少, 季芳泽听得心口直发疼, 也不知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叶澄难过。 人家是金尊玉贵的亲王, 想给人家烙月饼的能从城东门排到城西门,三十一种馅儿连吃一个月都不重样。你个吃糠咽菜, 餐风露宿的,还有心思惦记人家? 第82页 叶澄没留意季芳泽的异常, 他还沉浸在往事里。 三十年的时光,对他来说虽是沧海一粟, 可细数起来, 也能找出好多相伴的回忆来了。上一世, 叶澄忙着走他的直播大厨路线, 到了中秋烙月饼,到了十五弄元宵,着实把季芳泽养出了几分好气色。为此他在季家大受欢迎,地位直逼季芳泽这位正主。两人偶尔闹别扭,季芳泽怒气冲冲回季家,季家一水儿全是骂季芳泽,赶他回去的。 叶澄想起当日他追过去,季芳泽被自己的亲爸亲妈拒之门外,悲愤交加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叶澄这一笑,季芳泽还给他擦着药,手一抖,就直接按在了叶澄脸上。 叶澄脸上的伤没好全,这一按下去,叶澄脸侧的肌肉立刻紧绷了一下。叶澄忙出声:“是我不对。我不该笑。” 季芳泽心中懊悔,又实在难受,就想换个话题:“现在涂的药治伤倒是好,只是对疤痕效果不佳。我如今正在琢磨方子,”他看着叶澄脸上的伤口,声音很低,却宛如是什么郑重的承诺,“我会尽力,叫你恢复如初。” 叶澄心中微暖,还是婉拒道:“小师傅不必如此费心,本是罪卒,面上有瑕也是应该的。” 他这伤当时没留手,就算放在上个世界,也未必就能完完好好地像之前一样,何况是现在这个医疗水平。何必为难人家小师傅呢?再说,他要的就是这个戏剧性效果啊! 但凡以后一出场,大家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宁愿充军,也不当王府侧君的男人啊! 季芳泽却不答应:“罪卒黥面,也没说要脸上留疤。留在面上不好看。” 这人当初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翩翩儿郎。叶家玉郎,风姿无双。如今毁了脸,心里怎么会好受? 季芳泽知道,如今充军的差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不敢随便插手,怕弄巧成拙。唯一能为叶澄尽点心的,就是这药了。 叶澄不以为然:“我又不娶娇娘,要好看的脸做什么?” 季芳泽此刻已经给叶澄敷好了药,正给他系绷带,闷声:“指不定日后就瞧上哪家的新人呢?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叶澄摇摇头:“我答应过的,不会找别人了。” 季芳泽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合着你还要给他守节啊?人家要是真那么喜欢你,此心不二,矢志不渝,早跟着你来边疆了!说两句好听话你还当真啊?! 若真是个对你好的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虚伪的王八蛋!如果真心对你,怎么会忍心不和你商量,就直接请旨要你做侧君,将你放在火架子上烤?! 反正里面的药也涂好了,一层层的细布也罩住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系在颈间的结儿,季芳泽恶狠狠地一拉。 实在是半点没有防备,饶是自诩一个铮铮铁汉,叶澄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季芳泽这次却没像之前似得心疼,恨恨起身,提着匣子直接走了。 叶澄一边小声吸气,一边在心里很郁闷地和009吐槽:【出家人不是都以慈悲为怀吗,为什么这位小师傅突然对我这么残酷?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009心想:就他那个醋劲,没当场勒死你果然是真爱啊。 叶澄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好端端说着话,怎么突然就这样啊?! 片刻后,叶澄恍然大悟。 这小师傅本来是不被亲人喜爱,感同身受地来替他抱不平,他也是想安慰一下人家,才说起“除了家人,也会有人对你好”的论断,结果举例竟然用了情情爱爱的事!和尚是方外之人啊!没办法谈恋爱!这不是扎人家的心吗?! 叶澄内心非常愧疚,三两步追上季芳泽,放缓了声调:“是我说错话了。小师傅莫要见怪。” 季芳泽脚步微停:“你说错什么了?” 叶澄表情很真挚:“虽说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是我情投意合的爱侣。但这世间情感多种多样,师徒慈爱纯孝,友人肝胆相照,亦是人间佳事。小师傅何必自苦呢?” 季芳泽深吸了一口气,在想,自己到底是吃错了哪根葱,为什么要大半夜出来安慰他。他看叶澄挺高兴的,倒是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空旷的山野,远远传来两人的对话,一个散漫清朗,一个咬牙切齿。 “我送小师傅回去,这荒郊野岭的,万一被狼叼走怎么办?来来来,我来拎东西。” “不用!放开!” “哎呀小师傅别生气啊,你一个当和尚的,怎么脾气这么大?” “……我不是和尚!” …… 午时,山间。 “又给那位叶施主琢磨新药呢?”老和尚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前两天不是还恶狠狠地说管他去死? 季芳泽面无表情,语气冷漠,动作却非常小心翼翼,害怕伤到那药草的根:“我又想了想,还是给他治吧。毕竟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就瞎了。再不治好脸,以后可怎么办啊。” 老和尚也不笑话他出尔反尔,只是找了阴凉地坐下,取出干粮慢慢吃着。 季芳泽将那药草收进匣子,才松了一口气,坐到老和尚身旁。 老和尚这些日子看着季芳泽忙前忙后:“既然舍不得他受苦,怎么不给他求情?” 季芳泽在帝后前的地位非同一般,若是他开口,再是惊世骇俗,只怕帝后也能应下来。 第83页 “怎么求情?”季芳泽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极端丽的一张脸来,淡淡道,“如今已经从流放变成充军了。我再叫他从充军,直接变成羞愤自尽?他自有风骨,我难道要去摧折?” 再说,那人功夫不差,在军中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季芳泽这些日子都带着遮面的斗笠,尤其是在叶澄面前,连吃饭睡觉都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和叶澄他们分开的时候,才偶尔摘下来透透气。 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只是憋着一股气,不肯在叶澄面前露脸。毕竟,他虽然瞧不上京里那位小皇叔,两人的脸却颇有几分相似。 惠和大师看着季芳泽恶狠狠地咬着干粮,也不知是在跟什么人生气,好笑道:“人家前两天找你说话,你做什么爱理不理的?” 自从那日季芳泽和叶澄一前一后地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很不对劲。 叶澄还特意来他面前赔了一次不是,只说是自己说错话,得罪了这位小师傅,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提起。惠和大师在心里八卦了几天,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起来。 难道是他徒弟告白被拒?瞧着也不像啊。 听他提起这个,季芳泽的凤眼更冷了几分:“我不愿意和瞎子说话。” 那个虚情假意的季呈佑,别说一辈子,要是能坚持三年不娶,他就马上剃度出家,亲手给他俩写一百份婚书! 啧啧。瞧瞧这个脾气,谁受得了哦!人家是瞎子,你这瞧上瞎子的又是什么? 惠和大师见他不快,非常慈爱地换了话题:“为师到时候要去荣国,留下你一个人在虎啸关,也不放心。这一路看来,叶家的施主都是心善之人,你不妨问一问,方便不方便借住在叶家。” 总不能跟去军中。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人家自有心尖上的人,”季芳泽嘴角自嘲般勾了勾,“我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我给他治完伤马上就走。虎啸关那么大,哪里住不得。” …… 京中到虎啸关路途遥远,叶家人有书生,又有妇孺,脚程快不起来,这一走,就从盛夏走到了初冬。 虎啸关地处北疆,气候寒冷,一行人拼命赶路,总算临在第一场大雪前,赶到了虎啸关。 虎啸关地处要塞,身后就是八百里平原诸城,再加上常年有敌来扰,城墙修得极高,监管又严,到处都是带着兵器巡街的兵卒,街上的行人也打扮利落,行动尚武,和一路经过的,或繁华,或安逸的城镇们都不同,充满着刀光剑影般凛冽冷厉的气势。 进了城,一路断断续续同行的两位僧人便告辞了。叶家人去衙门报道,等批下公文走完手续,从此便在虎啸关内安家落户了,只要不出虎啸关,寻常倒也没人管。叶澄却不同,他要去军营。 叶澄将包裹递给叶家人。他没拿什么东西,只装了两身衣裳。 叶端璐却知道大哥要和他们分开,哭喊着拉住了叶澄的衣袖:“大哥!” 押送的官差并不催促,他们一路和叶澄关系处得不错,也不急在这一时。 叶母抿了抿嘴,在包裹里翻着:“营里也不知什么样,总的多带点东西吧。” 仿佛是慌乱不知所措,她甚至把叶端璐头上的那根粗布发带都解下来了,塞在了叶澄的怀里,声音很细:“你都收好,说不准要用呢。” 叶澄的视线落在那条发带上。他知道,这里面缝了小额的银票。一路上,官差放心他的安全,却不敢让其他叶家人乱走,叶家人始终没找到机会问他。但多少次险境还生,终究还是暂时放下了芥蒂和猜疑。 叶澄没有推辞,他将东西都收下,笑着捏了捏叶端璐的脸:“等大哥什么时候得了空,就回家来看你。” 兵营,叶澄报了到,领到了自己的床位。 被小吏领到帐子前,他刚掀开帘子,一个粗狂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呦!咱们帐里来了个娘们!” ※※※※※※※※※※※※※※※※※※※※ 叶澄:不,我不用治了,反正我以后也不打算谈恋爱。 季芳泽:不!你打算!我这话就摞这儿了,必须治好! 抱歉啊,今天比较晚,刚刚才写完……不过只要我不在评论区请假,就是一天一更。 第46章 那些声音实在是半点也没放低, 别说叶澄, 就连在帐外引他过来的小吏也听得一清二楚。 小吏呵斥了一句:“胡说什么?!” 其实小吏心里对叶澄多少有些同情。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闲暇时也听过编排这人的话本子。叶家的玉郎,书香望族出身, 天资人品俱是一流,十六岁便得探花,是大夏朝年轻读书人里最最顶尖的一批。如今却毁了脸, 丢了锦衣玉食,还要受到这样的欺辱。同为读书人, 小吏也不免觉得心中有几分悲凉。 小吏想着,便偷偷抬眼瞧了瞧叶澄的脸。 叶澄面色非常平静, 就好像根本没听到刚刚那句话一样, 小吏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那些人是看叶澄新来的, 要给他下马威。光息事宁人是没用的。在军营这种地方,什么气度学问都不顶用, 武力才是最基本的保障啊。 叶澄的视线平静地从账内扫过。 对上一张张不太怀好意的脸,叶澄心想:虽然他知道叶端瑜长着这样一张脸, 肯定会有些不长眼的人来领揍。但毕竟是刚到新单位第一天,打群架惹事是不是不太好, 会成为长官心中的刺头吧。 第84页 小吏这一路已经大致将具体情况交代过了。平常训练的规矩,去哪里领被褥用具, 都交代地仔细清楚。如今将叶澄送到帐前, 也该回去继续办公了。 说到底, 他也只是个整理文书的文吏, 帮不上叶澄什么忙。日后如何,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小吏叹了一口气,确定叶澄记住了刚刚他的交代,转身离开了。 厚厚的布帘垂下,帐子里的光线都陡然暗了几分,叶澄站在帐子口,里面几人和他对视,竟生出两三分诡秘的意味里。 叶澄没工夫跟他们大眼瞪小眼,视线率先挪开,背着自己刚领的被褥,打量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居所。 他是新兵,又是罪卒,条件自然只会往差里走。虽然是在虎啸关的固定军营,却只能像行军时一般住在帐子里。这个帐子不大,里面却要住十个人,大家的床铺都排在一起。 叶澄看了一圈,炕上最边那里还空一些,就朝那边走过去。 北疆临着荣国这样蠢蠢欲动的强敌,常年戒备森严,兵事不断,所以对兵卒的需求很大,军营中的罪卒并不少。被流放充军的人构成复杂,有文人,有军户,也有当初落草为寇的强人,所以反而比寻常兵帐要更不太平一些。 叶澄到的时候是中午,大部分人都去打饭了,帐中留下的几个,是在等着其他人带饭回来。他们本就是这帐子里的霸王,平日在这帐子里作威作福惯了。见叶澄形容文弱,相貌姣好,已经生了七八分轻蔑之心,再见他面对挑衅也不发怒,认定他是个软柿子,言行更加无状起来。 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坐在床边,调笑道:“这样娇滴滴,长得标志的小娘子,可惜脸上落了疤。往那边去什么,怎么不睡在哥哥怀里?” 另一个肤色黑的人跟着起哄:“是啊,以后每天给哥哥们暖被窝,哥哥心疼你!” 在叶澄路过络腮胡子的时候,那人故意伸出腿绊他,想让叶澄跌进他怀里。叶澄仍往前走着,仿佛半点没察觉他的举动,众人也没看清他怎么躲闪,不仅没摔倒,落脚时,脚后跟还直直地踩在那人的小腿骨上。 那人腿间剧痛,叫了一声,意识到不对,立刻就挥拳朝叶澄身后打过去。叶澄仿佛背后长了眼,头也没回,抬手便架住了他的拳,直接把他过肩摔在了地上! 账内气氛凝滞了片刻。一直坐在另一头,没有出声的一个彪悍男子拍了拍手:“好本事。” 叶澄笑了笑,脚下用力,将本想挣扎起来的人又踩了回去,面上仍然是文雅的姿态:“不过是有些力气罢了。” 看的出来,那彪悍男子是这几个人的头。虽然剩下几个人都一脸敌意地看着自己,但他在说话,便没人贸然插嘴或是动手了。 “我们兄弟佩服有本事的人,刚刚老四的话,是说得过了。”那人没理会叶澄的自谦,“但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进了这帐子,外面的军规可管不到里面来。军营里面,新人给老兵端洗脚水就是规矩。双拳也架不住群狼,你……” “这规矩是谁定的?”叶澄直接打断了他,神情自然,仿佛这话纯粹是好奇,但下一句话却叫众人脸色一变,“算了,不管是谁定的吧。以后这帐子里的规矩,都由我来定。” 帐中剩下的几个人面色一厉,一拥而上,叶澄后退一步,拎起躺在地上那个人,抡圆了挥过去,直接压趴下一个。还有一个和他对了两招,也被他一脚踢在膝盖上,直接撂翻了,剩下那位老大。 那位老大确实有几分真功夫,尤其是在其他几人坚持不懈,虽然撑不过两招,还要持续骚扰叶澄的情况下,稍微有些棘手,但叶澄凭借着多年打群架(?)的经验,顺利扯出来几条床单,把人全都捆成一串,丢在床榻上。 “我知道,我长得比诸位好看这么多,你们心里嫉妒,也是难免的。但这娘生爹养的好相貌,羡慕也羡慕不来,你们看,”叶澄语气平静,笑容温和,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下手时的黑心肠,“我这样娇滴滴,长相标志的人,像那些端洗脚水,铺床叠被的活……” 络腮胡子面色悲愤:“呸。脸上那么大的疤,也有脸说自己好看。” 他们中比较瘦弱的男子怕叶澄生气,连忙应声:“您别跟老胡那臭嘴一般见识,哎哎,我每天给您端。” 叶澄却不理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络腮胡子,还有他身边肤色黑的那人:“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给我端洗脚水,你给我铺床叠被。” 叶澄刚进来的时候,他们里面的老大,还有瘦弱的男子都没出声,就是他们两个嘴贱的。 络腮胡子脸色涨红,他挣了挣,奈何叶澄捆得紧,半点没挣动:“呸。让老子给你端洗脚水,不如杀了老子。” 叶澄凉凉道:“你以为我傻啊。我不杀你,你要是一天给我端不好,我就夜里把你扒光了,塞进旁边的营帐,让你给人家暖被窝去。想来外面的军规,也管不了这帐子里的事。” 他们的老大本来一直没说话,闻言冷冷地看着叶澄:“大家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不要欺人太甚。” 叶澄和他对视,慢慢勾起嘴角来:“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不是你们教给我的规矩吗?” 他们中领头的人,缓缓攥紧了拳头:“是我们技不如人。以后我给你端。” 第85页 几人闻言叫出声来:“老大!” 叶澄漫不经心地挑挑眉:“别。我就要他给我端。没道理他能叫别人端,轮到自己,就受不了这个气了。” …… 叶澄就这么蛮横地在营帐里落下了脚。络腮胡子没那么容易服气,联合肤黑的那人,施展了好几次夜间偷袭,饭里下药之类的下三滥手段,都被叶澄一一轻松破解。 明明药是下在叶澄碗里,但最后反而是他自己拉了一整夜的肚子,第二天没赶上早操,挨了好几鞭。 明明动静已经尽量放轻了,还挑了深夜睡得最熟的时间,却一拳还没打下去,那人就躲开了,最后两个人被人家吊着打,差点剥光了赶到帐外去。难道他晚上就不睡觉吗?! 在叶澄对络腮胡子的高压迫害下,营帐终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阶段。 叶澄来之前,这帐子里一共有九个人。除了叶澄最开始见到的四个,剩下三个是犯错的军户,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瞧着像是农户,另一个人应该是文人,终日沉默寡言,身体看上去也比较瘦弱。 叶澄揣测着同伴们的来历,却不知他也在营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叶端瑜那张脸实在好看,纵然在脸颊上留了疤,也难掩端丽俊秀的颜色,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他刚到军营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刚开始大家知道他住在胡老四他们的营帐,还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倒霉。谁知叶澄竟然好端端地住下来了,半点没有鼻青脸肿的痕迹。大家开起这人的荤段子,胡老四黑着一张脸,也不接话。 不少人因为叶澄那张脸,试图占他便宜,不管是明的暗的,都没从他手里落得半点好。 后来营中大比,之前被他收拾过的人怀恨在心,一拥而上,叶澄一口气撂翻了十二个人。打翻人家就算了,因为那些人都垂涎过他的美色,他还报复心极强地把人家按在地上,一个个抽人家的裤腰带,让人家一个个羞愤欲死,提着裤子逃下台。从此在军营中名声大噪。 明明看着俊秀瘦弱的一个人,又有一身在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皮肉,偏偏有这样的武勇,又这样促狭,怎么能不叫人惊叹呢? 众人纷纷猜测他的来历。 不过除了知道叶澄身份的人,营中暂时没人把叶澄和戏本子里的“叶家玉郎”联系在一起。 叶端瑜这人确实因为那段倒霉婚约,很有些国民知名度,但因为涉及皇室,话本子里也不会正大光明地提起两人的名讳,只是起了化名,众人心照不宣而已。 因为叶澄本人实在能打,行事还颇有点流氓作风。大家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一致认为,叶澄应该是哪个祸害乡邻的山大王,被官兵剿匪,才被发配到这里祸害他们来了。 怀化将军坐在军帐中,听手下汇报此次大比的结果。掌管罪卒营的将领爱才心切,玩笑话似得和怀化将军提起这件事。怀化将军听到手下出了如此骁勇的将士,也颇感兴趣,连忙细问,听见“叶端瑜”三个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当然知道叶端瑜是谁! 按理说,一个罪卒流放虎啸关这种小事,是不可能惊扰到虎啸关军事一把手——怀化将军的。然而事实是,叶澄等人还在路上走着,好几封求情的书信已经先送到他案头了。叶家世代望族,怀化将军也是高门出身,这里面绕七绕八的关系可不少。 当时怀化将军还很是烦恼了一阵子。这真是烫手的山芋,当时他还想着,实在不行,等叶端瑜到了虎啸关,他找个理由,让叶端瑜去文帐中帮忙。 但是虎啸关军事繁忙,他当时这么一想,也就忘了。叶澄到的时候,也没人拿这种小事来提醒他,他还以为叶端瑜在路上走着呢! 怀化将军听完手下将领的汇报,整个人都不好了。 堂堂叶家的麒麟儿,文采风流,端雅秀逸的少年探花郎,不是说最最斯文守礼不过吗,怎么到他营中待了几天,就变成流氓头子和山大王了?! ※※※※※※※※※※※※※※※※※※※※ 叶家亲友:我们家孩子从小没跟人打过架,在你们兵营里简直弱小,可怜,又无助。 怀化将军:呵呵。 第47章 虎啸关太偏北, 纵然是中午, 太阳光也是懒洋洋的模样, 没什么炙热温暖的温度。 军营里,训练告一段落, 大家流着汗,三五成群地散开。叶澄走到一半,被人叫住了。是掌管罪卒营的那位将领, 前几天军营大比时叶澄见过。 他跟随着那将领出了罪卒营,一路深入军营, 最后来到一处很大的院落。刚迈进正堂,叶澄瞳孔微缩, 眼角映出雪色的闪光。他闭了闭眼睛, 身子一转, 躲开了那把迎面刺来的剑。那人没再攻来,叶澄也没有反击, 只是平静地上前,向坐在屋子正中的高大男子施礼。 “你专门练过武?”怀化将军的视线仔细地从叶澄身上一寸寸扫过。 嗯, 看脸是没错,确实是叶家那个比丫头还漂亮的小子。但是他不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吗, 这身武勇是从哪里来的?光是会打架也就算了,他看过这些日子的训练记录, 弓箭, 摆阵, 样样都是优等, 这样一个兵怎能不叫人心喜。 “回将军,没怎么练过,这是天生的。”叶澄的表情真挚,半点也看不出他在糊弄人,“我从小就力气大,在练武上大概有些天分,小时候家里给我请了位学武的师父,拳脚看几眼就能学得七七八八。但是我父亲说叶家是书香门第,出个武汉不像话,便很快将那武师父给辞退了。我后来学骑射,其实也学得还好,只是父亲不让招摇。” 第86页 叶家确实请过练武的师父,是为了让小时候瘦弱的叶端瑜强身健体,可惜没学会什么,反而因为老师让他扎马步直接晕过去了。然后叶母哭天喊地,逼叶父把那师父给辞退了。不过当初教他的那师父早早便去世了,叶端瑜还去祭拜过,所以叶澄也不怕被人拆穿。 怀化将军听了这种“天生能打”论,难免有点怀疑,但刚刚一圈看下来,又不得不信。叶端瑜这种身子板,文弱削瘦,没二两肌肉,手上甚至连个茧子都没有,确实不像是练过的,偏偏身手又在这里摆着。 可能真的是备受上天偏爱吧。 “说起来,我和你家也有些交情。”怀化将军说着认亲的话,但语气却冷淡,“我知道。你是个锦绣堆儿里长大的人,罪卒营里的日子不好过吧?你一身文采,来这里是可惜了。” 叶澄垂下眼睫,既没有打滚上爬套近乎,也没有什么抱怨的神色,只是公事公办般平静:“本是罪卒,有什么资格挑拣抱怨。况且男儿思报国,不顾生死,不分文武。” “说得好!”怀化将军心中大慰,“陛下将你送来这里,便是对你抱有期望。你好好训练,将来以军功堂堂正正立身脱罪,才是男儿本色,不负陛下恩典。” 这是教诲了,叶澄面色微肃:“是。叶端瑜谨记。” 又说了三两句话,叶澄告退离开,堂中留下怀化将军和几位下属,幕僚。 “将军,”他身后站着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人,是怀化将军最信任的幕僚,此刻开口道,“您还要送这位叶公子去文帐吗?” “放屁!”怀化将军一拍桌子,“这天生就是军里的苗子!我看谁敢让他去文帐!” 幕僚暗地里翻白眼,让他去文帐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但是端着人家的碗,就只能忍耐主家的不讲道理,幕僚仍然好声好气道:“可战场毕竟与寻常训练不同。就算在营中厉害,未必能适应得了战场。” 他在虎啸关待得久,见过的也多了。叶家这位公子看着身手厉害,可真到见血气的时候,未必能比得过那些山贼出身的人。 到时候人死了,七大姑八大姨十三太太来找你麻烦,可别推到我头上来。 “这虎啸关死过多少人,莫说我家的儿郎,便是皇子,都在这里捐过躯!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怀化将军面色严肃,“若他真的是个一步三喘,实在顶不上用的文弱书生,我自然不会白白叫他去送命。可他明明能打,而且他自己也愿意去战场,为什么不让他去?” “上了战场,生死有命。若是死了便死了。若没死,”怀化将军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欣赏之意却是满满,“他读书也很厉害。若能历练出来,倒是个当将领的好苗子。” 这世间勇武之人本就难得,文武双全更是少之又少。毕竟这年头还是读书吃香,就连他家下一代的小崽子,最机灵的两个都已经送去书院读书了,将来要走科举的路子。 怀化将军心中叹息,两国这几年小打小闹,一直没有兴起大规模的战事,夏朝对军事显而易见没那么重视了。可他却心里一直提着这根弦儿,荣国狼子野心,不能不防啊。 至少目前看上去,叶澄确实很有潜力。他武艺高强,心志瞧着也不错,而且还自带骑射和读书的高级技能! 一想起叶澄之前的解释,怀化将军简直恨得牙根痒。 这随便学学,平常还不怎么练习,就能达到这种武术水平,可见叶端瑜是个百年罕见的练武奇才!竟硬生生被叶家那酸儒给耽误了,现在还把人给拖累成了罪卒。他们叶家那么多读书厉害的苗子,根本就不知道边关一将难求的苦楚。那些读书人啊!就是心怀偏见!鼠目寸光! 还好苍天有眼,现在撞进他手心了,谁也别想让自己把狼崽子当羊羔儿圈起来。 怀化将军一锤定音,对自己身边的下属道:“这些日子找人好好操练他,下一次荣国人再来打秋风,就叫他去试试手!” …… 傍晚,虎啸关的贫民区内,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正提着书箱,沿着小路往家走。 刚开始很辛苦,但几个月过去,叶家人终究是在这虎啸关站住了脚跟。他们拒绝了官府中昔日亲友的照料,用自己身上藏的钱,租了一间小小的民宅。 叶父如今在城中的一个草堂子私塾那里做先生,教一帮小孩子读书,束脩勉强能养家糊口。孩童们顽皮,常常气得这位新来夫子吹胡子瞪眼,并以此为乐。完全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严肃古板的夫子,曾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叶母和方姨娘都会做绣活,时不时绣了一些鞋子,送到外面去卖。一家人过得贫寒,却也尚算安稳。 叶父拐过一道弯,正好看到有人从自己家迈出来。 他脚步一顿,在和那人面对面时,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从他家离开的,是一位穿着僧袍,厚布遮面的年轻人。叶父的态度冷淡而警惕,季芳泽也不在乎,他也不同样喜欢这家人。要不是为了问叶澄的下落,他才懒得和这种有眼无珠的人打交道。 季芳泽微微颔首,也不管叶父看到没,扬长而去。 叶父进了门,方姨娘连忙给他拿箱子。叶父问道:“他又来问了?” “嗯。夫人和我什么都没说。”方姨娘替叶父解开外衫,咬了咬下唇,还是语带迟疑,“老爷,若这位师傅能看出来,想必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我们要不要……毕竟大少爷怎么办啊……” 第87页 提起叶端瑜,叶父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他和瑜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路上多少险境,他没害过我们。那次生死一线,他为了救璐儿,从崖上滚下去,差点摔死。我觉得他不坏,也不信是他害了瑜儿。先别说。再等一等,等他从军中回来,我亲自问他。” 方姨娘想起来,也觉得心中复杂:“如今在军中,也不知如何了。” 大街上,季芳泽慢慢走着。他身边有细语传来。 “主子,要见叶公子,何必求他们。属下去给您把人带来。” “算了,我们不懂军中的规矩,别给他惹麻烦。等他回来吧。”季芳泽摇了摇头,“马上就要过年了。也不知在军中怎么样。” …… 虽然说有不少人为他挂心,但其实叶澄在军营的日子并不难熬。无论在哪里,大家都佩服有本事的人,他连着撂翻了十二个色胚,从此就再没人想占他便宜了。 数月的训练下来,大家发觉叶澄脾气爽快又和气,就渐渐熟稔起来。等到大家一起出了一次战,互相在生死关头捞了几把,感情就突飞猛进,直接进入了称兄道弟的环节。 一场战后,赶走了来大夏边境骚扰的小股散兵。营中允许出战的人晚上喝酒吃肉。有人随口问到:“叶哥以前是哪里讨生计的?” 叶澄跟他们一起挤在火堆边,随口道:“京城那片。” 众人肃然起敬,竟然能京城附近开山头,怪不得有这样的本事。 男人间吹水谈天,难免提起女人来:“叶哥,京里的花娘长什么样?是不是都特大?” “滚滚滚!粗俗!应该是特别娇!” 叶澄往火里扔着柴:“我又没去过,怎么会知道。” 叶端瑜家教严,根本没去过烟花之地。至于叶澄,他这一进来,就在大牢里,哪有机会喝花酒。 众人不屑:“嘁。” 叶澄随手捡起石头,丢那个嘘声最大的人,被嬉笑着躲开:“我跟你们这帮糙汉不一样!老子是有家的人好吗!” 一听这个,一众人都来了精神,连声追问嫂子什么样。 叶澄得意地挑挑眉:“那绝对是天仙下凡,十全十美,贤惠地一塌糊涂。”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咳嗽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哎哎,老陈,你说说你,打仗不行就算了,怎么吃个饭都噎着。你们文人就是麻烦。” 但也没太多人在意这边的插曲,一众光棍都正在心驰神往:“难道嫂子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厨艺?” 叶澄沉默片刻:“呃,那倒不是。” 他再怎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能这么昧良心地夸季芳泽厨艺好。他家都是他做饭,季芳泽偶尔也想替他分担一下,可惜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能入口。 众人也不气馁,又提起另一桩事来:“那嫂子女红是不是特别好?衣帽鞋袜样样拿手,没事儿还绣个花什么的。” 叶澄:“……那倒也不会。你们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别说绣花儿了,针眼往哪儿开估计都不知道。 众人一起嘘他:“……那确实挺一塌糊涂的。” 不会做饭就算了,也不会缝衣裳,还醋性大,不准叶澄逛青楼。这到底哪里贤惠了啊?!可怜他们叶哥,年纪轻轻的竟然就瞎了。 旁边胡老四非常不屑:“俺婆娘倒是不十什么美,但是做饭缝衣那都是妥妥的。” 但凡有家室的人,都跟着嘲笑叶澄:“俺娘子也会。” 叶澄不服气:“但我娘子长得好看啊!” 众人已经不十分相信叶澄了:“有多好看?” “反正比我没留疤前还好看。” 这话没吹牛,叶澄觉得,季芳泽确实比叶端瑜要相貌出色。 一众直男看着叶澄那张留了疤,仍然在火光中叫人想流口水的脸,不由得点了点头:“那确实挺十全十美的。” 叶澄本来还在心里想了季芳泽十七八个优点,打算一一抛出来打他们的脸,但见众人已经轻易地认输,只好非常遗憾地继续烤他的羊腿去了。 众人纷纷怀想,比叶澄还好看,那嫂子得长成什么样啊,果然是天仙下凡吧。 唯有旁边,同样是文人充军出身,知道叶澄底细的陈熠,听着叶澄吹嘘昱王殿下如何如何贤惠貌美,差点被羊骨头给活活噎死。 他想着自己偶尔看过的话本子里,昱王殿下如何如何英武不凡,叶家玉郎如何如何美貌文雅,不由得咳嗽声音更大了。 果然市井间传言不可信啊! ※※※※※※※※※※※※※※※※※※※※ 陈熠:难道我逆cp了?? 季.并不贤惠.但好在貌美.芳泽:不,你萌错了cp。 第48章 转眼到了年关。 今日已是除夕, 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 贴了红对联, 地上有炮竹的碎屑。街上走着的人大多满面笑容,不急不缓, 放眼望去都是一副喜庆安逸的模样。 叶澄从军营离开,在虎啸关的街头慢慢走着。 军中有轮休的制度,罪卒营虽然比寻常士兵要严苛得多, 但也同样是有的。到了年节这几天,大多供人消遣的去处都关门了, 如果不是家人在附近,兵卒们反而不愿意把宝贵的休息机会, 浪费在这时节。 因为叶澄的长官知道叶家人在虎啸关, 所以就把这几日的休假, 分到了叶澄头上。 第88页 这一路上,叶澄身上破烂的军服, 还有脸上的长疤,都没引来什么异样的眼光, 反而有不少人对他微笑。怀化将军治下,虎啸关确实有几分军民一家亲的气象。 叶澄听着009的指路, 来到了一条小巷。他站在路边,一群小孩子从他身边打打闹闹地跑过去, 有一个穿着红色小褂的小孩子停了下来:“军爷, 你找谁?” 叶澄也弯了腰, 露出和气的笑容:“找一位姓叶的先生, 大概和我差不多高,四五十岁,面色特别严肃,你见过吗?” 天真可爱的小孩子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露出一副“要窒息了”的表情,然后调头跑了。 叶澄站直身体,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头子做什么了,还真不招人待见。” 难道他在这里对别人的小孩,也像是教自己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打人手板? 叶澄站在那座小民居前,敲了敲门。 他不知道叶家会不会接纳他,其实私心里也无所谓会不会被接纳,但毕竟是借了人家儿子的壳儿,又答应了要保护这一家人,遭人白眼也得往上靠,这都是义务啊。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是叶端璞。叶端瑜的二弟。 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算是少年,个头窜地飞快。不够几月不见,竟然又肉眼可见地长高了。 少年看了眼门外的人,眼睛瞬间睁大,看上去有点激动,但又犹豫地咬了咬嘴唇。一连番复杂的表情下,少年让开了位置:“……哥,进来吧。” 叶澄进了家门,叶家人闻讯赶来。因为是除夕,也没有其他事要做,所以一家人都在。 见一个个都安好,叶澄也松了口气。面对叶家人的沉默,他笑得坦然:“军中放假,我回来看看。这几个月有什么麻烦事吗?” 虽说他认定季呈佑的手伸不到虎啸关,但毕竟事有万一,就算不是季呈佑的人,街上也会有流氓混混。这一家子书生妇孺,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不等人回答,叶父已经沉声道:“湘儿,你带着璐儿出去玩。” “是。” 方姨娘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孩子抱走了。叶端璞沉默着将房门窗户都掩上。 环境封闭,气氛凝重,下面就该是谈话了。叶澄也没等人问,行了一礼:“在下叶澄,受叶端瑜所托,来护诸位周全。” 叶母忍不住出声,声音颤抖:“那瑜儿呢?” 叶澄表情平静:“在下接的是死人的生意。” “哗啦”一声,桌面上摆着的茶碗,因为叶母剧烈的起身动作,被挥到了地上。叶母有一瞬间的眩晕,叶端璞冲过去,将人扶住了。叶父的身形也晃了一下。 叶澄站在原地,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没有动。 事实可能会让他们很难过,但这就是事实。如果要编瞎话圆谎,叶澄未必做不到。但面对这样的一家人,叶澄觉得,没必要这么做。他们心爱的儿子,崇拜的哥哥死了,这件事很痛苦,很难,但至少他们该知道实情。 叶澄叹了口气:“他还没有去投胎。要不我让他出来跟你们说?” 说到底,叶澄是有嫌疑的。毕竟是他占了叶端瑜的壳,叶家人可能因为过去几个月的相处,对他暂时保有信任。但这根刺却难免藏在心底。叶澄答应了要保护叶家人,大家是长期合作关系,最好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叶母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叶澄走到案前,捻起一根香递给叶端璞,警告道,“但他毕竟死了,魂魄不能轻易现世,我最多只能护住他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停留时间超过一炷香,魂飞魄散,谁也救不了他。他自己能回我这里,你们不要拦他就好。” 009在他脑海里唉声叹气:【又要花积分!你个败家玩意儿,就不能糊弄糊弄他们吗?】 叶澄不以为然:【积分就是用的嘛。既省了咱们的麻烦,还能成人之美,有什么不好?】 【哼。】 我就看你自己想用的时候该怎么办! 随着叶澄和009的对话,叶澄的身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越来越清晰。叶家人看得分明,正是叶端瑜的模样! 叶端瑜站在屋中,他的身形仍然是虚化的,但面容音调却一清二楚。他眼眶红着,哑声道:“父亲,母亲,儿子不孝。” …… 叶澄将叶端瑜放出来,就悄悄地出了屋子,留下叶家人在屋中说话。 院子里没有人,叶澄刚在院中坐下,就听到有人敲门。 “哪位?” 叶澄将门打开,看到门外的季芳泽,不由得微怔。 一身僧衣,面上遮得严严实实,这不是路上给他治伤的那位小师傅吗? 他们师徒二人不是在刚进虎啸关的时候,就和叶家人告别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叶澄想着叶端瑜的魂魄还在屋内,没有起身让他进去,堵着门口问道:“小师傅可是来找我的?” 虽然这人说过自己不是和尚,但又不肯说姓名,叶澄只好照旧称呼他。 季芳泽微微颔首。 “姨娘记得插门。”叶澄对闻声而来的方姨娘笑了笑,自己迈出了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我父亲要我去外面买些年货。小师傅若找我有事,不妨和我一起?” 季芳泽没有意见。他原本就是来找叶澄的,与其进屋子和一群不喜欢的人打招呼,他更乐意单独和叶澄在外面走一走。 第89页 两人肩并肩走在街道上。季芳泽努力克制着越来越快的心跳,暗骂自己没出息。但他实在太久没看到这个人了,他甚至不敢太放肆地去看叶澄,怕过于灼热的视线暴露了自己的心意。 季芳泽尽量让语气平淡:“我来给你送药。” 叶澄一愣:“什么药?” 他脸上的伤,早就在赶路途中长好了啊。 “是祛疤的药。我最近琢磨出来一个新方子,做好了药,你试试看。” 叶澄这才想起,当初在河边和季芳泽的对话。他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小师傅此番心意,叶某铭记于心。” 人家这么大费周折地给他制药,他若再说不要,那真是不知好歹了。 明明只是寻常感谢客套的话,季芳泽却不知为何,只觉得耳朵一热。他心中慌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起师父整日挂在嘴边的话,闷声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叶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叶澄纳闷儿:“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和尚吗?” 季芳泽:“……” 叶澄直觉说错了话,连忙补救:“哦哦,小师傅是这几个月新出的家吗?怎么也不遣人来说一声,你看我也没送个贺礼什么的。” 季芳泽咬牙切齿:“……是啊!我是昨天!刚刚!出的家!” 叶澄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内心暗暗叫苦。他自诩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知为何,面对这位小师傅,总是无缘无故地得罪人家。 难道我这些年下来,社交的功力退步了吗? 而且,你作为一个光荣的佛教预备分子,难道就不能心胸宽广一点吗?!动不动就生气,怎么跟我家小芳似得。 叶澄心里哀叹连连,一时也不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旁边,季芳泽听叶澄不吭声了,也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态度。他左思右想,接着叶澄的话题,闷声道:“你要送什么?” 叶澄没听明白:“嗯?送什么?” 季芳泽捏着手,觉得自己对这个混蛋的态度一点也没错,对他和声细语简直就是浪费!他继续咬牙切齿:“不是说要给贺礼吗?!” 叶澄苦着脸:“送送送,当然送。” 其实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啊,难道出家这种事也要随份子? 送点什么好?反正马上就到集市了,给他买串佛珠或者木鱼? 叶澄一边思索着,一边摸了一下口袋。 叶澄:…… 刚刚只顾着出门,忘了他刚从军营里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带。但如果直接说没带钱,下次再送,这位小师傅气性这么大,不会以为是他的托词,被他气死吧。 叶澄心念急转,眼光看到路边一棵高大的绿色常青木,顿时有了主意。 “小师傅,你等我一下。” 叶澄轻松地攀上了树,扯了几把叶子下来,也不捡地方,就这么在路边编起来。他的手极巧,根本看不清如何动作,蚂蚱,蜻蜓,蝴蝶,小狗,便一样样乖顺地出现在他手心里,栩栩如生,活泼可爱。 季芳泽看着叶澄的动作,眼睛慢慢睁大。叶澄编好一个,便递给他一个,季芳泽全都抱在怀里,心想:这就是他送的贺礼吗?虽说不怎么值钱,但毕竟是亲手做的。也算他有几分心意。 叶澄一口气编了十多个,看着这些“小动物”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没有工具,只能编这些简单的,要不然编个龙凤呈祥什么的,卖一个就够本钱了。 叶澄拽着季芳泽往前走,在集市里找了个空位,把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把草编摆上去。 季芳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动物”一个个离自己而去,出现在叶澄的外衣上:“……你这是做什么?” 叶澄的表情诚挚:“摆摊卖钱啊。我身上没有钱。” 集市上人不太多,大部分人家早在前些天,就将年货买齐了,但还是有不少领着孩子出来闲逛的人。叶澄拍了拍手,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看一看啊。叶氏草编,五文一个!” 季芳泽听着叶澄吆喝,脸色彻底变了:“他们叫你出来买东西,不给你钱?!” ※※※※※※※※※※※※※※※※※※※※ 季芳泽:他们叫你买东西还不给你钱?! 叶家人:他跟着那和尚出去了?!不会是被当成妖怪收走了吧! 叶.小可怜.澄:……不要脑补那么多谢谢。 第49章 虎啸关虽然位处边疆, 但这些年两国没再起过大规模的战事, 再加上怀化将军镇守, 治兵严谨,虎啸关便渐渐有了繁华的气象。 如今又是除夕, 一年中少有的闲暇时,所以集市上带着孩子闲逛的人并不少。叶澄吆喝了几声,便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季芳泽呆呆站在街边, 心中寒凉比冬日的冷风更甚。 他常年跟着惠和大师在外,并不如何歧视商贾之事, 但也了解世人讲究士农工商,地位差别犹如天壤。这个人, 曾经亦是探花郎, 世间顶顶矜贵清高的人物, 如今竟到了沿街叫卖的地步吗?!叶家人对他的薄凉,更是叫季芳泽心中大恸。 叶澄刚笑颜灿烂地将第一位牵着孩子的主顾送走, 转头就看到季芳泽站在他身旁。季芳泽赶他离开,闷声道:“你去一边坐着, 我来卖。” 叶澄可不敢接受他的好意,但不是怕季芳泽辛苦, 而是怕季芳泽把他的生意搅黄了。毕竟就连他这么随和的人,都和这位小师傅合不来。叫这位小师傅来卖东西, 还想不想卖出去了? 第90页 叶澄连忙委婉拒绝, 但这位小师傅却很固执, 一定要坚持帮忙。 最后叶澄想了个主意:“小师傅, 你看我们什么也没带,站着怪累的。我看咱们来的路上,路过了一间小庙,你能不能去借两个蒲团来?” 季芳泽也不知道这十几个草编要卖多久,心疼叶澄站着,便点头去了。他早前跟着惠和大师拜访过虎啸关所有的寺庙,借两个蒲团应该不难。 就在季芳泽去借蒲团那一会儿,叶澄已经凭借着他那破了相也照样好看的一张脸,还有能说会道哄小孩的一张嘴,成功地将所有的草编都卖掉了。叶澄掂量了一下那几十个铜板,心中觉得不足。 既然决定了要送礼,总不能太寒酸。 他交待刚刚借蒲团回来的季芳泽:“你在这里看着我们的摊子,别让人把地方占了,我去买点东西。” 季芳泽乖乖坐在蒲团上,眼看着叶澄去买了一厚叠红纸,又去对面铺子的大姐那里,靠甜言蜜语借了一把剪刀,动作麻利地剪起窗花来。 其实很多人家都会自己剪窗花,就算不会剪的人家,也早早买过了,但是耐不住叶澄手巧啊,剪得图案既好看又复杂,简直像是艺术品,于是又引来一阵购买热潮。叶澄将窗花售卖一空,又去买了藤条,锦布,丝线…… 季芳泽坐在摊子后面,负责替叶澄接钱,全程的情绪状态,从痛彻心扉,到觉得有点不对,再到最后彻底麻木了。 最后收摊的时候,叶澄瞧着竟然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若不是瞧着天色将晚,大家都要回家了,只怕他自己就能拉起一条卖货的长街来。 哦,当探花真是屈才了,也不该去当兵,瞧瞧那舌绽莲花,哄得大姑娘小媳妇眉开眼笑,乖乖掏钱的本事,正该当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才是。 叶澄将最后一个络子卖掉,笑着送走那位对他恋恋不舍的姑娘,转过身,对上正生闷气的季芳泽。明明这位小师傅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但叶澄竟神奇地看出,他现在情绪很低落。 叶澄笑起来:“又是谁得罪我们小师傅了?” 季芳泽低着头,没说话。 叶澄走过去,伸出手拉季芳泽起来,又将两个蒲团收好:“走,给你买贺礼去。” 季芳泽本来一肚子的气,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声音很轻,仿佛不敢相信一样:“给我买贺礼?” 叶澄把钱袋掂了掂,里面有几块碎银,其他都是铜板,还挺重的。他又放回季芳泽怀里:“对啊,给你买贺礼,开不开心?” 季芳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有些茫然:“你不是,要给家里买年货吗?” 叶澄想起自己刚刚的托词,余光看到自己刚刚剪剩的几张红纸,随口道:“其实家里年货早就买好了,就是缺几张剪窗花的红纸。” 所以,其实卖草编的钱就已经够用了,他后面折腾那么多,是为了给自己买贺礼。 季芳泽心头一颤。他自出生以来,多受病痛折磨,性子非常乖张厌世。虽然跟在惠和大师身边长大,却没学到几分宽和仁慈,反而是十分刻薄又挑剔的性子。他就像和这世间隔着一层薄纱一样,很难像师父一样,因为世人受苦而怜悯,因为路见野花而喜悦。除了三五亲人,他也从来不愿意和别人结交相处。 他从不曾因为什么事狂喜。 但此刻,叶澄刚刚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几乎要叫他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了。 叶澄拉着季芳泽的胳膊,一路朝前疾步走去,心里有点后悔。他沉迷赚钱,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晚了,生怕再晚一步,错过了最后开门的店铺。 走着走着,看到一家卖小件木雕的店铺刚准备关门,叶澄大喜,连忙叫住了人家。 这类店铺,一般有卖佛珠或是木鱼的。 叶澄进了门:“掌柜,你们家有没有僧人用的物件,摆出来看看。” 虽然他们穿着简朴,都不像有钱的人,掌柜也没嫌麻烦,笑呵呵地摆了几件出来,供他们挑选。 叶澄一件件看过去,拿起一串十八子的手串:“这个瞧着不错。” 掌柜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木头虽然不打眼,做工却是顶好的,您瞧这母珠里的佛像,再看看这坠饰的雕工,莲花纹栩栩如生,是我们店里老师傅的手艺。” 叶澄也觉得不错:“多少钱?” 掌柜笑眯眯地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文。” 这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直接把季芳泽从微醺的陶醉状态中劈出来了。季芳泽脸色剧变:“……多少钱?!” 其不可置信,对价钱的不满溢于言表。 叶澄给了季芳泽一个上道的眼神。没想到这小师傅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竟然还懂杀价的规矩。 叶澄似笑非笑:“掌柜欺负我这外地人。” 胖乎乎的掌柜苦笑:“瞧您这话说的,您是军爷,小老儿哪敢?实在是这手艺值钱。” 叶澄跟人家套近乎:“掌柜的你看,平常保家卫国地,赚点卖命钱也不容易,就便宜点呗。” 两人一番纠缠,掌柜最后咬咬牙:“一口价!三百五十文!您要看得上,就拿走吧。” 叶澄觉得差不多了,而且这价钱他们也付得起,便从季芳泽怀里掏钱。一掏,没掏动。 叶澄抬起头,纳闷儿:“小师傅?” 第91页 季芳泽的声音细如蚊声:“太贵了。不要了吧?” 叶澄一愣,没想到这小师傅杀起价来,比自己还黑心肠。他也压低声音:“真不贵了,也给人家留点活路吧。听话,把钱给我。” 季芳泽倒不是真觉得三百五十文贵。 他出身皇家,帝后又予取予求,什么富贵没见过?就算是跟在惠和大师身边的时候,三百五十文也不值一提。人家可是国庙高僧,虽然习惯过得简朴节约,但真要论起来,也是很有钱的。 别的时候,莫说三百五十文,便是三百五十两,季芳泽也不眨一下眼。但是这些钱不一样啊。 季芳泽搂着钱袋,觉得这几百文竟比世间顶级的富贵繁华,还要沉上几分。 这都是叶澄辛辛苦苦,一个下午赚的钱。那佛珠看着也没什么好的。他若真想要佛珠,到时候直接去他爹库房里拿不就好了,或者拿他师父的私房钱买,要什么样的没有。干嘛要花叶澄辛苦赚的钱。 季芳泽不想把钱袋交出来,急速转动脑筋:“我又不缺佛珠。你要是真想送我贺礼,不如亲手给我做点东西。” 随便编个小狗就挺好。比这佛珠好多了。 叶澄想了想,觉得也行。人家这么久了,还一直惦记着给他弄祛疤的药,他亲手给人家做点东西也算合情合理。而且他自觉手艺不比谁差,还能省下雕工钱,给小师傅弄个好点的木头。 掌柜任由他俩嘀嘀咕咕,等叶澄转过身,仍然是笑容满面的和气模样。 叶澄却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人家都要关门了,他们才赶过来,现在又一直磨蹭个没完。叶澄趁季芳泽没防备,一把将钱袋夺过来,丢给掌柜:“掌柜,我一共就这些钱,您看最好能买得起什么样的木头,就给我弄一块。要刻佛珠的。就按老师傅平常的用料算。” 季芳泽往前迈了半步,终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下了叶澄的面子,低着头不动了。 掌柜接下钱袋,打开看了看,去了里屋找木头。 季芳泽看着身前这个人,没话找话:“你还会刻佛珠?” 这个人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都会。 叶澄漫不经心道:“还算顺手吧。” 这些年下来,太多的身份转换。何止木雕,他连绣花都能来几下。 说着话,季芳泽还是没忍住,轻声道:“出家人不计较身外之物。其实没必要用好木头。” 叶澄多少看出季芳泽的意思了,笑吟吟道:“出家人不计较身外之物,便是用好点儿的又何妨?况且我那才多少钱。小师傅这一路待我的恩情,我虽然出不起千金,但也不会吝惜这一点钱的。” 掌柜很快就出来了,大概看出叶澄懂行,也没糊弄他。在这价位里,这块木头还不错。 两人去寺庙还了蒲团,季芳泽自称住的地方距叶家不远,和叶澄肩并肩往回走。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讲叶澄在营中的事,讲季芳泽制方子的过程。 到了叶家门口,天色已经晚了。季芳泽将药膏递给叶澄,实在没什么再留下去的理由,只好告辞。 “等一等。” 叶澄喊住了他。 暮色中,季芳泽转身,看到这人明亮的双眼。 叶澄三两步走到季芳泽面前,从怀里掏出今天那个钱袋,递给了季芳泽。 季芳泽接过来,那钱袋和之前比轻飘飘的,里面大概还有几枚铜板。季芳泽不解地看着叶澄。 叶澄其实也不知道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人家,他轻咳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赚钱是给你买贺礼嘛,剩下的钱也归你。” 叶澄笑道:“就当我提前给小师傅的压岁钱吧。” 听声音,这小师傅还不大呢。估计也就十六七岁。不知有什么样的苦衷,做了和尚不算,竟必须连相貌也遮起来。而且,一天到晚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的模样,经常生闷气。 倒有点像他家小芳。 想起季芳泽,叶澄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像是看到了已经离他而去的恋人,轻声道:“要天天开心呀。” 说完这句话,叶澄便摆了摆手,进了叶家门,只留下季芳泽站在原地。 季芳泽在街头呆站了半响,反应过来,竟觉得面上发烧。 他捏紧了钱袋,轻声嘟囔道:“这么会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 今天家里来客人,写得晚了,不要打我…… 第50章 叶澄告别季芳泽, 便回了叶家。 这日, 叶家人和叶端瑜的魂魄相见。叶澄避嫌离开, 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反正一炷香不到,009告诉, 叶端瑜已经乖乖回到了系统空间。 叶澄进了屋子,注意到叶家人的眼睛微有红肿。 叶母往日里对叶澄心存芥蒂,此时却已放下心结, 将叶澄拉进门内,语带埋怨:“快进来吧。再不回来, 就要上街找你去了。” 你情况与一般人不同,难道自己也不知道吗, 怎么就大咧咧地跟个和尚出门去了。万一出事怎么办啊。 众人坐下, 吃了一顿团圆饭。饭后, 方姨娘将小儿抱走,其他一众人却谁也不动。 叶澄以为叶家人还有疑虑要问他。谁知叶父起身, 竟对着叶澄拜去:“多谢公子,免我儿泉下怀恨。” 第92页 其他叶家人也同样下拜。 “死不瞑目”, 从古到今,向来都是最恶毒不过的诅咒。他的儿子惨然身死, 九泉之下难安,叶澄了他心愿, 如何不是再造大恩。更别说这一路过来的生死护送。 叶澄连忙躲过, 撑着叶父的胳膊, 要将他强行扶起来。 叶父却一向是固执脾气, 坚持要拜他。 “我与令郎本来是同辈相交,如今又借了令郎的身份,我年纪并不大,在此世亦无长辈。若您不弃,便拿我当儿子看。我亦会承担起叶家大郎的职责。”叶澄无奈,只好厚着脸皮道,“您若愿意收我做这个晚辈,便起来吧。这世上哪有父母拜儿子的道理?” 这样一来,大家都好,叶澄也不用担心外人看出端倪。但如果叶澄知道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他一定,一定不会这么轻易,草率地说出这句话! 叶父沉默半响,站了起来:“好!” 虽说知道叶端瑜在叶澄那里过得不错,只是牵挂他们的安危,过些日子了却心愿,就要去投胎,但毕竟是失去了亲人,所以这两日,家中气氛比较低落,也不见过年的欢欣。 叶端璐还是不知世事的年纪,明明盼着过年的热闹,见大人们郁郁寡欢,甚至偶有落泪,不免心中惶惶。叶澄觉得家中这个气氛实在不利于孩子成长,便将带孩子的任务主动接了过来。 叶澄素来是个溺爱孩子的脾气,又觉得这是年节,本就该休息,所以就领着叶端璐四处玩。 季芳泽好不容易守到叶澄回来,自然不愿意匆匆一面就分别,他也多少摸清楚了叶澄的脾气,大清早就在门口和叶澄“偶遇”,自称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无处可去,又装了一下黯然神伤,就顺利地得到了叶澄一起玩的“邀请”。 叶澄知道这位小师傅性子比较孤僻,也乐意带他玩,就当是带两个孩子了。 叶澄这人在玩上很有一手,对小孩子一点也不严厉,季芳泽又对叶澄百依百顺,所以叶端璐对他们二人的感情简直是一日千里。 正月初三,叶澄带两人去溜冰刀,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有一家茶楼开了门,生意红红火火,不时传来观众的叫好声。天色尚早,叶端璐也渴了,三个人便进去凑热闹。 这茶楼足有三层,做成天井的样式,底下是大堂,挤挤攘攘地摆满了桌椅,十文便可上一壶茶,上面两层则是回型长廊,沿着栏杆摆放桌椅,比楼下要稍微清静一些。天井正中的台子上,一个说书人正慷慨激昂地讲着“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 叶澄本想在大堂凑个热闹,结果季芳泽出手阔绰,自然被引去了楼上。叶澄也就摸摸鼻子跟上了。出钱的是大爷,自然是人家说了算。 叶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被人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叶哥!” 叶澄扭头,发现是伍中一同作过战的兄弟:“乔二,林琼,陈熠,你们怎么在一块儿?” 这三个人正是和他同一批休假的。但这个组合实在很奇怪。林琼父母在虎啸关,过年怎么不陪家人?再说乔二和陈熠,乔二是水匪出身,陈熠是文人,两人向来谁也看不惯谁,怎么竟在一起? 林琼和叶澄最熟稔,笑道:“提前约好的,先在这儿歇歇脚,等晚上一起出去乐乐。” 叶澄随口问道:“去哪儿啊?” 这话问出口,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尤其是陈熠,脸都涨红了。 乔二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嘿嘿”笑了两声:“今儿晚上春风楼要开张,大伙约好一起逛窑子去。叶哥一起呗?” 叶澄立刻瞪眼:“瞎说什么?!” 还有小孩子在这儿呢!影响多不好! 几人一开始没留心,现在顺着叶澄的视线转过去,便看到了抱着孩子的季芳泽。 季芳泽今日没有穿僧袍,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隐晦念头,他这身衣裳还挺精致。他坐在桌后,怀里又抱着孩子,看不清具体的身形。众人看他以厚纱遮面,顿时有了错误的联想.这年头,上街还想着遮脸的,一般都是大户人家的女人! 这是一家三口逛街啊! 林琼脑子比乔二好使,立刻联想到叶澄口中“十全十美,天仙下凡”的娘子,上去就糊了乔二脑袋一巴掌:“叶哥怎么会去逛窑子呢!叶哥对嫂子的真心天地可鉴,别的女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哎呀!你看我都昏头了。叶哥可是痴心的好男人!”乔二挨了一巴掌,脑子转过来弯了,还假惺惺地问季芳泽,“这个是?” 季芳泽冷冷道:“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林琼和乔二一怔,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埋怨地看向叶澄。乔二更是嚷道:“叶哥不厚道。不是嫂子你早说啊,瞧把我俩吓得,生怕你回家跪搓衣板。” 倒是知晓叶澄身份的陈熠,听了这男子声音,心里暗暗叫苦:这不会是昱王殿下跑到这儿来陪叶端瑜过年吧?!这帮莽夫,可害惨人家了! 叶澄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简直哭笑不得:“把眼睁大点,小的这个是我弟弟,大的那个是我朋友。” 乔二旧话重提:“既然嫂子不在,那叶哥你去不去?” 季芳泽坐在对面,冷笑了一声。 陈熠眼皮直跳,截住了乔二的话头:“端瑜是斯文人!怎么会和我们一起胡闹!” 第93页 乔二纳闷儿:“叶哥斯文?陈书呆,你读书读傻了吧?再说你不也是读书人,瞧着比叶哥斯文多了,不照样逛窑子?” 陈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暗自希望叶澄自求多福。 叶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头皮有点发凉。大概是季芳泽过去吃醋的功力太深厚,明明人不这里,他也没干什么对不起芳泽的事,竟也不自觉心虚起来:“好了好了,都坐下听会儿书,别吵吵了。” 虽说这二楼的桌子够大,装下他们三个绰绰有余,但在陈熠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在旁边另开了一桌,和叶澄这一桌紧挨着。 他们说话的功夫,下面的三国已经讲完了一段。有人不满意:“这都听了多少遍了,就没点新鲜的?” 说书先生摸了摸胡子,故作神秘:“嘿!要说新鲜的,还真有!上一次,咱们说过了‘叶郎落难入大狱,王爷情深跪殿堂’。今日这续集便出来了!想听的就捧个钱场!” 这可是国民cp,热度可想而知。下面顿时一片惊呼和打赏声。 这话喊出来,叶澄还没怎么着,陈熠就先“噗”的一声,把茶喷出来了。 乔二刚被勾起兴趣,就被陈熠吓了一跳,抱怨道:“老天爷!吃个烤羊肉,差点被骨头噎死,现在喝个茶又呛了!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 这边如何惊涛骇浪,不影响下面热火朝天。 说书先生赚够了钱币和大家的好奇心,才洋洋得意道:“这续集正是‘无奈气节负情重,叶郎抗旨赴边疆’!” 大概这消息比较震撼,伴随着说书先生的喝声,满堂哗然,惊堂木拍了好几下,才压下阵来。 陈熠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下意识看向叶澄。 因为他呛茶的缘故,叶澄也正好在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陈熠:……这心理素质真是比他强出去十条街,难怪人家能考探花郎,他只能做二甲无名氏。 下面已经开说了。 “话说那叶玉郎……” 艺术来源于生活,精彩于加工嘛。大夏治民宽和,在任的这一位皇帝更是脾气不错,只要你别太反动,扰乱社会治安,一般没人因言获罪,所以民间气氛活跃,除了正经的书籍浩如烟海,话本子也题材繁多。 说书人还算有些分寸,比较犯忌讳的地方,比如说叶家因为什么下的大狱,都模糊了过去,又添加了很多具有戏剧性的情节。所以这故事,虽然大家都知道说谁,却比真实情况精彩多了。 下面已经讲到了圣旨颁入牢中,叶玉郎进退两难:接下圣旨,怕毁了叶家清名,可拒不接旨,既怕触怒陛下,又怕负了情郎心意。 “叶玉郎长叹一声‘世间安得双全法’,说时迟那时快,”说书人抑扬顿挫,非常富有感染力,“便取下头上玉簪,狠狠在脸上一划!众人呆愣之间,叶玉郎惨笑道,‘当日王爷送我此簪,说此情如玉,宁碎不改。如今看来,终究是有缘无分。’话音未落,那发簪便失力脱手,带着鲜血,断成了数截。” 众人一时惊呼,一时扼腕叹息。虎啸关民风开放,这楼里还有很多不少女子,听到此处,竟低头拭泪。并没有人因为叶端瑜抗旨,对他口出恶言。 叶澄留心着下面观众的反应,微微笑起来。 这些年叶端瑜和季呈佑的恋情会广传天下,甚至写在话本子里成了连续剧,不乏皇室推波助澜。刚开始是先帝,为了让皇帝确信季呈佑没有争位之心,后面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季呈佑。多方运作之下,这段婚事才成了“爱情范本”,“国民cp”。 总之,叶端瑜一直是以正面形象出现在故事里的。人都是有惯性思维,会忍不住把“叶端瑜”这个身份往好处想。 若上一出“叶郎落难入大狱,王爷情深跪殿堂”主要是夸赞昱王深情,众人羡慕叶端瑜好命,叶端瑜身上隐约带了几分“以色事人”的暧昧轻佻。那叶端瑜抗旨赴边,便将整个故事的立意都拉高了。为气节拒绝荣华富贵,自然只会引来人们交口称赞。 虽然目前还是一出“感情戏”,但双男主路线也是走不通的,番位之争,刻不容缓。叶澄的目标,就是直接把这个改成叶端瑜的大男主戏,将季呈佑变作里面的暧昧添头。 说书人已经讲到城门分别:“小王爷极力挽留,泪落如雨。叶玉郎神色黯然,却道‘王爷何须落泪?男儿思报国,我在边疆,死亦无憾!是我负王爷深情。经此一别,唯愿王爷安康如意。’” 大概是和此地特色有关,这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虽然也着重在两人戏剧性的“爱情”上,却并不软弱靡丽,而是颇有几分刚烈之意。 叶澄听到说书人夸赞叶端瑜忠孝刚烈,心中大快:“好!” 整个茶楼都情绪非常激动,唯有叶澄所在这一片,气氛非常古怪。 他自己倒是沉浸其中,大为满足了。 叶端璐小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季芳泽怀里,表情严肃无比。 季芳泽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叶澄身上。叶澄听了这样一出故事,既没有哀色,也不见触动,反而兴致勃勃,与听别人的故事一般。季芳泽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心酸,该疼惜,还是该无奈。 林琼神色古怪。 陈熠已经彻底麻木了。 唯有乔二比较缺心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光头。 第94页 “姓叶,长相美,脸被割伤,边疆充军。”乔二喃喃道,“这他娘的听起来怎么这么熟呢?” ※※※※※※※※※※※※※※※※※※※※ 叶澄:我带两个孩子玩。 别人:一家三口出来玩。 第51章 那说书先生实在功力了得, 故事情节跌宕起伏, 气氛渲染引人入胜。叶澄兴致勃勃地听了好几场, 从三国,到叶玉郎, 再到前朝女将。要不是季芳泽提醒他,天色快晚了,他大概还能再听个七八十来场。 一行人在茶楼门口告别。 走之前, 乔二还问他:“真的不一起啊?” 被忍无可忍的陈熠和后知后觉的林琼联手拖走了。 叶澄抱着叶端璐,和季芳泽并肩站在街边, 看着这几个活宝吵吵闹闹地离开。 季芳泽语气平静:“你真不去?我可以抱着阿璐先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叶澄突然觉得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 轻咳一声:“我可是个正经人。” 季芳泽哼笑了一声, 其中不屑和不敢苟同的意味非常之明显。 叶澄:“……行行行, 我错了,好不好?” 其实叶澄心中也有些歉意。本来说好, 他带着人家两个玩,结果半途遇到他的熟人, 轻松自在的气氛一扫而空,叶端璐全程严肃脸, 季芳泽也不怎么说话了。 叶澄看了看这全身写满“我不高兴”的一大一小,讨好道:“我明天带你们去做冰灯吧。到时候你们可以在元宵灯会上一鸣惊人, 怎么样?” 正月十五闹花灯, 这规矩到哪里都一样。但叶澄一共只有五天假, 就这还是特殊照顾过的。那时候他早回军营了, 赶不上灯节,只好提前做。 叶端璐人小,脾气去得也快,马上来了兴趣:“大哥,冰灯怎么做?” 叶澄懒懒道:“冰灯嘛,当然就是用冰做的灯啦……” 季芳泽落后一步,看着前面叶澄抱着叶端璐的背影。只听他的声音,季芳泽就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眼睫往下垂着,好像有点敷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眼中都是笑,亮得像星辰。 季芳泽喜欢他这幅样子。 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难怪大家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的。 季芳泽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面上一热。 前面小孩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叶澄吓唬他,把他抛起来又接住。这几天,这种游戏玩得多了,叶端璐一点也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 季芳泽看着这一幕,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突然就怔了一下,仿佛有很遥远的场景在他脑海中闪过。 陌生的山林,又说不出地熟悉。 他似乎受了点伤,在山路间一瘸一拐地走着,六七岁的模样,内心却装满了尖锐不平的愤懑和怨恨。 有人从身后追上来,仗着自己年纪大几岁,修为高一些,便不顾人家的意愿,一把将小小的季芳泽抱起来,往上抛了三丈高又接住,大笑道:“小朋友不要年纪轻轻就这么愤世嫉俗,哥哥带你去玩啊。” 自己连踢带打地挣扎:“放开我!” 那人的手掌避开他的伤口,牢牢地将他抱在怀里,半点也不松开。明明身后那人也不大,还是少年,怀抱却格外地温暖和有力。他的声音清朗,季芳泽却能听出里面暗藏的温柔:“不是的,‘芳泽’才不是杂种的意思。芳是美好,香气,泽是仁慈,恩惠。三师叔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们小芳长成一个美好温柔,又受天道喜爱庇护的人。” 季芳泽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忍住了眼间的酸涩。 这不该是他的回忆。他从记事以来,无论是在父母身边,还是在师父身边,都备受宠爱,不曾受人欺□□骂。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模糊又不知所谓的片段,竟好像,格外地真实和触动。 不被人喜欢,也不被人期待的岁月,还好曾经有阳光照在他身上。 不需要天道喜爱庇护,只要有他的喜爱庇护就足够了。 …… 叶澄让叶端璐坐在他肩头,兄弟两个从门外进来,正好碰见叶父。叶父这几天沉浸在和叶端瑜分别的伤感中,一时没顾上这两个人,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劲:“你们去做什么了?” 叶端璐偷偷拉了一下叶澄的头发,可惜叶澄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提示,兴高采烈道:“我们今天去溜冰刀了,然后又去听了说书。” 叶父的脸变黑了:“你们就这么一天到晚,无所事事?” 看杂耍,做木雕,逛集市,踢毽子。反正是没做过什么正事。 叶澄:?? 好不容易放几天假,还是过年,难道不就是用来无所事事的吗? 叶端璐已经认命地垂下了头,鼓鼓的包子脸上满是忏悔和悲伤。 叶父看叶澄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心中火大:“去把你这些日子在营里做的功课拿来给我看看!” 叶澄心头微颤:“父亲,军中训练严苛,也没有纸笔,这功课……” 叶父大怒:“借口!昔日江士清映月读书,欧阳永书以荻画地,可见读书一事,与条件无关,只和心中志向有关!” 叶澄快要窒息了:“但是父亲,我一个罪卒,将来撑死也就是沙场卖命的前程,这舞文弄墨的事……” 没必要向江泌,欧阳修看齐吧! 第95页 “读书是为了明理。难道你要一辈子当罪卒吗?你若当武将,难道就不用读书了吗?纵然是稚童,也该知道学无止境的道理。”叶父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我不管你以前是哪个,既然叫我一声‘父亲’,我就得好好教养你。叶家可没有不读书的儿子!” 叶父见识过他在流放路上的身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倒也不担心他在军营的安危:“你日后要好好做功课,到我书房来,我看看你的底子怎么样。” 面对这种“天啊,我竟然有个儿子是文盲”的愤怒和崩溃,叶澄实在无力招架,垂头丧气道:“是。” 第二天,季芳泽应约到了叶家门外,左等右等不见那俩人来。 最后,门打开,出来的是叶家另一个儿子。 十岁的小少年很是斯文有礼:“小师傅,实在抱歉,我大哥和幼弟今日恐怕不能应约了。” 季芳泽一怔,不好的念头浮上来:“是谁不舒服吗?” 叶端璞表情有点尴尬,但是听叶澄说这是他的好友,所以也不好敷衍欺骗人家:“不是的。父亲昨晚检查哥哥和端璐的功课……” 叶端璞话未说完,季芳泽已经明白了。他礼貌地告辞离去。 其实很正常,老子管教儿子的功课,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叶家家教严,放他们在外面玩了三天已经很放纵了。 道理季芳泽都懂。 但是,明天叶澄就要回军营了啊。季芳泽站在街头,心里沮丧地要命。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要多久。 …… 月黑风高,所有屋子的灯都熄了,夜幕中只有偶尔的虫鸣传来。叶澄悄悄地爬起身,刚准备下床,就被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衣角。 黑暗里,叶端璐的奶音响起:“大哥。” 叶澄回头,发现和他同住的小包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和他对视。他低声道:“大哥出去办点事,你乖乖睡觉。” 朦胧的黑暗中,叶端璐的声音很严肃:“大哥,你不要去逛窑子。” 叶澄:“……胡说什么!那是小孩子该学的话吗?!怎么不记住点好的?” 这要是让叶父听见了,他岂不是五百篇大字写到地老天荒? 叶端璐才不怕他,皱了皱鼻子,严肃道:“你真的不要去。君子应当坦荡。夜里才开门的地方,一定不是什么好去处。和尚哥哥也会不高兴的。” 这话里槽点太多,叶澄也不知从哪一个开始说起,颇为哭笑不得。 “我不是要去那个地方。再说就算我要去,又关他什么事?”叶澄还有点吃醋,“你怎么就关心他高不高兴啊。到底谁是你哥?” 叶端璐没说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手还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显然没打算放他走。 叶澄扯了扯衣角:“放开。我真的不去。” 叶端璐人小鬼大,没那么好糊弄:“那你去做什么?” 叶澄只好解释:“我去给你俩做冰灯去。” 昨天叶父检查完功课,什么也没说,叶澄也不知道今天要被扣在家里写策论。结果昨天答应人家的事,让人家在外面等了他一阵,却没能兑现。叶端璐一整天都闷闷不乐,更别说那位向来脾气大的小师傅了。叶澄想着在走之前给这两个人把冰灯补上。 “我也要一起去。” “小孩子夜里不睡觉会长不高,而且外面太冷,我可不带你。”叶澄不肯,哄道,“我把你们的灯做好了,一起放在你和尚哥哥那里,等到正月十五,你找他要去。” 虎啸关这温度,就算现在做好了,只要你别在里面点蜡烛,也不怕提前化掉。 叶端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手:“那你去吧,回来的时候,让和尚哥哥写个条子给我。” 叶澄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知道了。” 叶澄去了河面取了好几块厚冰,为了便于搬运,直接扛着冰块到了季芳泽院外。他刀力了得,旁人可能还要怕冰块裂开,他却能随意雕琢。巧制轻盈,细镂坚冰。不过两炷香的时间,数盏冰灯便呈现在刀下。 他想着叶家人和季芳泽可能的喜好,雕了重瓣的莲花,数层的佛塔,缥缈的月宫,扛着墨笔的团团白兔…… 一一雕好,再无不满之处,叶澄打算去敲季芳泽的房门。 009幽幽道:【宿主,你觉不觉得,大晚上打扰人家睡觉不太合适?】 你真的不觉得这像是深夜私会吗?! 【没睡呢,我都听见他不停翻身了。】叶澄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我跟他说一声就走,免得他第二天起来被吓到。再说,家里的小鬼还等着看条子呢。我不叫他给我写一张,怎么证明我今晚的清白?】 叶澄提着那盏刚雕好的兔子冰灯,敲了敲房门。 …… 季芳泽躺在床上,听着耳边传来隐约的更声,心知夜色已深,却仍然没什么困意。 明天叶澄就要回军营,他要不要以送别的名义,再去见叶澄一面。可就算能见一面,叶澄这一去,又是好几月的时光不得见,难道他要想办法去军中做个军医? 不行。惠和大师不准他在外面以皇子身份行事,若做军医,平日里就会很忙,能见叶澄几面先不说,他肯定没精力给叶澄制药了。现在给叶澄的那个药也不知道能起几分作用。 正在思索着,他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第96页 季芳泽一怔。 他如今借住在一间寺庙的客院,平日里极少有人打扰,更别说现在这个时间了。但若是贼人,暗卫压根就不会让他们近身。 外面会是谁? 季芳泽起身,只披上外裳,拉开了房门。 ※※※※※※※※※※※※※※※※※※※※ 我总算是改完了!总算是改完了。【喜极而泣】 季芳泽的名字是有一点小小的缘故的,后面会讲。 第52章 今夜的月光格外好, 明明是只是一弯牙儿, 却照得青石板凝霜覆雪。檐下缀着高高低低的冰凌, 寒风偶尔吹过,发出忽高忽低的风声,格外幽清。 叶澄这人促狭, 站在人家门外,还犹豫着要是小师傅开口问“是谁”, 他到底是老实回答, 还是不吭声,等开门吓他一跳。 谁知季芳泽身边藏着最顶尖的暗卫, 不怕有危险, 所以压根没问外面是谁, 直接就将门拉开了。 月光斜映, 照进门户里。 四目相对。 叶澄手里提着的那盏冰灯脱了手,重重摔在门前的青石板砖上,变成一摊碎冰。 冰灯落地的声响不大,但在这幽静的夜里,却恍如惊雷,把怔住的两人都惊醒了。 季芳泽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一步, 猛地就要关门,但是比不过叶澄手疾眼快, 还是被人挤了进来。 月光只照在门口那一方小天地, 屋子里比外面黑了很多, 季芳泽也不知道究竟是屋子里太暗,还是自己心神大乱,竟一时看不清叶澄的模样,只能听到叶澄沉重的呼吸声。 叶澄向来是个从容的人。其实从京都到虎啸关,险境重重。最凶险的那一次,遇上了不知是真是假的山贼,人数太多,难免顾此失彼,他为了救叶端璐,身上中了一箭,距离要害只隔那么一点点。 季芳泽替叶澄拔箭,心里都怕得不行,叶澄却还对他笑。 他这个人,不管心里如何,面色总是吊儿郎当,云淡风轻的。 但是此刻,他的呼吸声却很重,在寂静的暗色中清晰可闻,像是心中激起万丈狂澜,努力强压着,却还是从边边角角溢出来。 因为什么? 能因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这张脸吗。 季芳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格外狼狈和愤怒。他转过身,径直往屋里走去,躲避叶澄在黑暗中也灼热难掩的视线。 叶澄刚看到季芳泽的那一刻,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推开门,挤了进来。现在和季芳泽同处一室,他仍然心头纷乱杂复,就像是外界所有的画面声响,都隔了一层一样,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叶澄追上去,去拉人家的胳膊,声音听着有些混乱:“你转过来,给我看看。” 季芳泽重重甩开他的手。 叶澄平常脾气不错,这次却格外强硬,直接按着人家的肩膀,强行把人转过来:“给我看看,听话。” 季芳泽气得想打他,可一来舍不得,二来也知道打不过,只好用力推他:“你滚!” 僧庙寄居的屋子能有多大,两人推搡间,直接摔在里面的床上。 这下季芳泽倒是无处可躲了。叶澄一把抓住人家的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掰人家下巴:“哎呀,怎么能对客人说脏话!太失礼了。” 季芳泽要被他气死。 到底是谁比较失礼?大半夜一不吭声地就来敲门,主人家撵他走,不走就算了,还把人给强行压在床上。这哪里是客人?简直是个采花贼!竟然还有脸倒打一耙?! 暗卫为什么还不出来?!这难道还不算危急关头吗?! 夜幕无法遮挡叶澄的视线,他一寸寸地沿着季芳泽的脸看过去。 其实细说起来,这和他曾经见过的季芳泽不太一样。他上个世界见季芳泽的时候,季芳泽已经二十多岁,是一个棱角分明的青年了。可现在他看着的这个人,还不大呢,瞧上去也就十七八的年纪,要稚嫩青涩一些。 若再长两年,大概就会长成他曾经见过的模样吧。 夜色里,有常人看不见的光点,在空中浮动,最后凝聚在叶澄的眼上。 不知空气寂静了多久,叶澄才松开了捏着季芳泽下巴的手。季芳泽心中羞愤难言,冷笑道:“好看吗?” 刚刚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下去,叶澄才注意到两人处境的尴尬,他松开手,从床上起来,干笑了一声:“简直如同姑射神人。” 季芳泽坐起身,也顾不上整理衣服,眼睫微垂,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季呈佑。” “没说你是他呀。”叶澄还没彻底从震惊和不可置信中缓过神,但他已经下意识切换到了和季芳泽的相处模式,“你比他好看多了。就算我眼真瞎了,也不会把你俩认错啊。” 季芳泽显然没相信,反而问道:“那你激动什么?” 叶澄摸摸鼻子:“这个,主要是小师傅你风姿卓绝,我猛地一看见,太惊讶了,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 季芳泽被气笑了。这种鬼话,真难为他能说出口。 空气一时沉默。季芳泽心底就像被人破开了一个大洞,空得要命,往外渗着风。 片刻后,叶澄轻声问:“你姓季?” 季芳泽坐在黑暗中,像是坦然,又有点像破罐破摔:“是。” “皇族哪一支?” 第97页 很多过去不曾留意的细节,现在一起涌出来。叶澄心里已经隐约有答案了。 当今陛下与皇后感情甚笃,不纳妃嫔,这些年膝下子嗣不丰,极为多舛。皇长子体弱,极少出现在人前,据说一直在静养。 季呈佑偶尔和叶端瑜提起过,皇长子与他相貌颇似。 叶澄过去听季芳泽说过,他并非不受家人所喜,反而家中父慈母爱,只不过是因为身体的缘故,才跟着惠和大师在外游历。那时候和叶澄在京城不远处的荒郊相遇,原本是回京中探望父母。 “是嫡支。”季芳泽的声音很生硬,还有一点自嘲的意味,“还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吧,我知无不言。” “我没什么想问殿下的。”叶澄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今日原本说好要给殿下做冰灯,却又失约,所以夜里做好了,给殿下送过来。并不是故意要冒犯殿下。” 叶澄的话没什么不妥,甚至刚才那激烈的情绪波动,也都被收敛起来了。 “如果殿下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季芳泽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滚吧。我才不稀罕。” 他已经足够狼狈了,不想在叶澄面前,展现出歇斯底里,毫无风度的模样。 叶澄离开了,走之前将门关好。 季芳泽独自坐在黑暗的室内,轻声道:“骗子。” 其实这话真的很没道理。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骗人家。他对叶澄一见钟情,就遮着脸,隐藏了自己的身份,来接近人家。叶澄从来没给过他任何许诺和暗示,只是拿他当孩子一样哄,他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现在被拆穿,也应当是人家骂他是骗子才对。 但他就觉得特别委屈,真的特别委屈。 这种委屈,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果子。人家明明已经告诉你是青的了,你却心里仍抱着不真实的期待,蒙着眼睛,非要去尝一尝。现在咬开,苦涩的汁水充满整个喉咙,又能去怪谁? …… 009本来还非常幸灾乐祸,等着看叶澄如何痛哭流涕,剖腹以示清白,解释自己这些天嚣张无比的种种举动,不料事情的发展竟如此地诡异:【你,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留下来做什么?】 009:【这是季芳泽啊!你不想和他重归于好吗?!】 你当初在空间吐血吐成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云淡风轻,铁石心肠的模样! 叶澄语气中几乎带着一种漠然:【说得倒容易,任务怎么办啊?】 【任,任务?这关任务什么事?】 【蹬掉了闲散王爷季呈佑,摆出了“富贵不能淫”的架势,现在却攀上了身份更高贵的皇长子,你猜下一出评书要说什么?】叶澄的语速很快,也不知是想说服009,还是说服自己,【现在牌坊都立好了,又突然想改嫁,不觉得晚了点吗?这种事若传出去,“叶端瑜”这个名字,永远也摆不脱桃色传闻了。】 【可如果不叫别人知道,我难道让他给我当地下情人?】 009有点恍惚。它太不习惯这个对话了,要知道,过去都是它苦口婆心地提醒宿主,不要过度沉迷恋爱,要记得做任务。谁知叶澄竟然不敢常理出牌,面对再次相逢的季芳泽,第一时间想得居然是任务怎么办! 真不愧是蝉联年度最佳员工啊。 但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伤季芳泽的心了。四十年深情,其实还是没能软化叶澄的心吗? 【说完了任务,我们再来说说芳泽。】 【他是皇长子。】叶澄的声音难得有些疲惫,【九哥,不是每一个世界都能宽容顺遂,我们都知道,叶端瑜和季呈佑的婚约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把对象换成季芳泽,你觉得这现实吗?】 帝后共抚养了三个儿子。长子体弱,不现人前;次子聪慧仁厚,本是大家都看重的继承人,但是在先帝离世后的第一年意外身亡;幼子尚在牙牙学语,据说也时不时生病,既看不出资质,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所以朝臣才会忧心忡忡,季呈佑也对皇储起了觊觎之心。 但现在叶澄和009都知道,季芳泽的身体并没有外人以为地那么差,至少一路从京城到虎啸关,翻山越岭不在话下。这种情况下,帝后怎么肯让季芳泽和一个男人厮守,更别说这个男人还是罪卒,曾经和他的皇叔有过婚约。 【就算我真能豁出去,任务不要了,或者另想别的主意,我从头再来。】叶澄的声音变大,【上一世他为了我,无儿无女,也没有正常的婚姻生活。难道这一世,我还要他为了我和父母决裂,闹得天翻地覆,被记在乱七八糟的野史,□□里,被人背后指点嗤笑吗?!】 【……你才认出来季芳泽多久,就想了这么多的事?】 叶澄一把捂住脸:【不想不行啊。问题就摆在那儿,不是你不想,就不存在了。】 【是,我承认,我是挺想和他在一起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他,又能给他什么。就这样贸贸然让人家付出那么多。】叶澄苦笑,【你觉得这是人做的事吗?】 009无比赞同:【确实不是。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你都想的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不走?】 画面拉长,叶澄和009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仍然站在季芳泽的门外。 叶澄干脆坐下了,就坐在季芳泽门口,靠在人家门上:【因为我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做个人。】 第98页 009:【……那您打算想多久?】 【这么重要的种族问题,我总得想个三五天吧。】叶澄抬头,看着月亮,【我想和他在一起,他也喜欢我。】 009纳闷儿:【你不是感觉不出来吗?】 叶澄托腮:【之前感觉不出来。知道是芳泽,就猜到了。因为感觉,芳泽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好的人。】 【你直接说他不善良不就完了。】 叶澄假装没听见这句话,自顾自道:【既然两情相悦,当不当人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你不是说要想个三五天吗?!】 叶澄继续无视009的呼喊:【要是他一直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陪着他,一直对他好。如果他想当太子,或者是受不了我,我再离开好了。】 009:【所以你之前说的一大堆都是为了逗我?!】 叶澄扭头开始敲门,喊道:“殿下,我掐指一算,发现咱俩有前世姻缘啊!” ※※※※※※※※※※※※※※※※※※※※ 叶澄:殿下,咱俩有前世姻缘啊! 季芳泽:其实是因为我比季呈佑好看吧! 叶澄:怎么会呢,绝无可能! 季芳泽:那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季呈佑好看吗? 第53章 月色如雪, 寂寂僧院, 寒鸦栖息在枯枝上, 偶尔用鸟喙梳一下羽毛,本该是一副幽清脱尘之景。 现在叶澄一嗓子喊出来,鸟雀惊飞,寂静不再,连房顶的野猫都差点脚滑摔下来。还好季芳泽喜静, 选的院落偏僻,附近没有人住, 要不然被扰了清梦的人, 非得组队出来打他不可。 然而就算如此, 屋子里却半点动静也没有。 叶澄绝不相信这么短的功夫, 季芳泽就睡了。但是因为刚刚并不愉快的相处经历,他也不太好意思不经过人家的允许, 就直接推门进去。 【太过分了, 竟然不理我。】 虽然晚了一点, 但幸灾乐祸最后还是没有迟到, 009义正言辞道,【想想你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好好检讨一下你自己吧。】 【我也没做什么啊。】叶澄靠着门框,把两条大长腿伸平, 开始回忆,【好像有一天晚上,他特意跑出来安慰我, 然后我告诉他,我有个情深义重,矢志不渝的恋人?】 009热烈捧场:【是的,就是你干的。】 【然后他说要给我治脸,我说不用了,因为我以后要守身如玉?】 【是的,就是你说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和季呈佑深情飚戏啊;在茶楼听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故事,并且大声叫好;】009微笑道,【对了,还有跟人家爸爸发誓,说这辈子都不想结婚了呢。这个季芳泽应该还不知道。啧,当时真是拦都拦不住。】 叶澄:【……谢谢,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我的罪大恶极,你就不用再给我补充了。】 叶澄长长吐出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继续敲门:“殿下,其实我可以解释的!” 还是没人吭声。 叶澄决定用出终极杀招。他叹了一口气,那些吊儿郎当和玩笑褪去,声音变得低落:“殿下,我从叶家去了河边,又搬着冰,从河边走来这里,感觉好累,真的走不动了。现在天气这么冷,我穿得又少,等到明早你打开门,就会看到一个被冻僵……”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季芳泽站在门内,面色比这冬夜还冷:“进来。” 叶澄仍然靠在门框边上,他仰头看着季芳泽,眼中闪过一丝笑,口中却还是可怜巴巴的:“我脚麻了,站不起来。” 他伸出手,等着季芳泽来拉他。 季芳泽却犹豫了一下,直接弯腰,把人给抱了起来。 叶澄突然离地,忍不住稍微挣扎了一下,季芳泽皱眉:“乱动什么?不是说脚麻了吗?” 叶澄就不动了。他靠在季芳泽怀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上一世,在季芳泽的要求下,他没少被季芳泽抱着走来走去。那么多年下来,叶澄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生怕季芳泽一个站不稳,两人一起摔成粉碎性骨折,变得渐渐习以为常。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看电视看得晚了,昏昏欲睡,就直接摊平在沙发,等着季芳泽抱他回屋。 季芳泽弯腰去抱叶澄的时候,是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的。 毕竟,刚听到门外那句话的时候,季芳泽觉得叶澄大概是在骗他,这个人嘴里向来没一句真话。但万一,是真的是累了,或者脚麻了呢? 直到将人搂在怀里,进了屋,季芳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真的把人抱住了。 这个处处刺他心,总是想着别人的冤家,现在就乖乖地待在他怀里。季芳泽见识过他驱虎逐狼的本事,但这人抱在怀里,却一点也不重,甚至有些文弱的感觉。心上人在怀,季芳泽还没来得及心跳加速,突然就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这是不是太瘦了,在军中被人欺负怎么办啊。 他胡思乱想着,手却很稳,将人放在床上,自己要起身,却被叶澄拉住了。 季芳泽轻声道:“你睡吧,我去别的屋。” 叶澄心想,我要是想和你分开屋睡,我费这心思敲门干什么? 其实叶澄能找出来一百个留季芳泽的理由,比如说别的屋子没有炭火之类的,但是叶澄想,我想跟我自己的男人一起睡,还找什么借口? 第99页 于是他直接握着季芳泽的手腕,往下一拉,在季芳泽摔倒的瞬间,麻利地蹬掉鞋,然后整个人扎在人家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准备睡了。 季芳泽躺在他身侧,半个身子被叶澄压住,被迫搂着他,整个人僵硬无比:“你放开。” 叶澄却好似没听见,自顾自问道:“殿下喜欢我吗?” 见季芳泽不说话,叶澄谴责道,“殿下不是说,我问什么,你都知无不言吗?” 季芳泽脑子里乱得很,下意识反驳:“但你不是说没什么要问的吗?!” 叶澄理直气壮:“我反悔了。我现在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沉默了很久,季芳泽轻声道:“喜欢。”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喜欢一个人又不丢脸。 叶澄的呼吸就在他颈边,伴随着说话声,一下下撩拨着季芳泽紧绷的神经:“殿下既然喜欢我,为什么竟避我如蛇蝎一样?” 季芳泽觉得自己快被叶澄逼疯了,他哑着嗓子:“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叶澄的声音藏着笑意:“你要是不愿意,你怎么不推我?” 季芳泽抓狂:“你要是非不放开,我能打得过你?” 人家是能虎口夺食的人,就算十个季芳泽也是白给。难道真的要喊暗卫来“救命”?! 叶澄忍不住笑起来:“你不推一下试试,怎么知道我不放开?” 黑暗中,季芳泽只是苦笑,他怎么可能主动推开他。这是他心尖上求而不得的人,就这样乖巧地,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里。他恨不得把这人狠狠揉进身体里,去亲他,肆意地揉捏他,甚至对他做更过分的事。仅仅是克制心头的**,就已经用尽他的力气了。季芳泽突然就很委屈:“你到底想怎么样?” 叶澄仰起头,在季芳泽脸侧亲了一下,声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疲倦:“好了,天都这么晚了,我明早还要回军营。我们不要吵架了,躺在被子里睡一会儿,好不好?” 季芳泽因为那个轻轻的吻,整个人僵住了。 叶澄却不理会他带了给季芳泽多大的冲击,只是自顾自地靠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其实一开始说累,叶澄是骗季芳泽的。整夜不睡虽然也会疲倦,但也远远不到要控制不了的地步,但此刻,他像很久之前一样,靠在季芳泽的颈窝处,倦意却真的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昏昏欲睡之间,他喃喃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但季芳泽听清楚了,他听到叶澄说——“季芳泽,我好累啊。” 季芳泽,我好累啊。就像很长很长,前途未卜的旅途,我撑着一口气,走了好久,现在终于看到终点了。 明明只是一句很寻常的话,季芳泽却突然心中剧痛。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叶澄的手,像是怕怀里的人消失一般。他用的力稍微大了点,叶澄似乎被惊醒了,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询问:“嗯?” 季芳泽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我不走。我给你把外衣脱了,稍微按一按身上,好不好?” 叶澄没应声,也不知听清楚没有,但季芳泽起身的时候,叶澄听话地松了手。在屋子里待的时间久了,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能看得清轮廓。季芳泽借着窗外的月光,为叶澄脱了厚重的外衣,把人塞进被子里,汤婆子塞在他脚下,又摸黑给他揉捏肩膀。 之前的时候,仅仅是抱着这个人,就旖念丛生,不能自抑。但现在,这人只穿了一身中衣,陷在厚厚的床铺间,睡得人事不知,任他摆弄,他却只记得,这个人很累,要让他舒服一点。 …… 清晨,阳光照进房间,叶澄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觉得浑身轻松通透,无比快乐,像是随时可以飞起来。 叶澄惊奇:【咦,和自己的男朋友久别重逢,一起睡觉,竟然还有这样的功能吗?难怪大家都说小别胜新婚啊。】 009非常麻木:【小别胜新婚没有这个功能,但是再加上整晚按摩就差不多了。】 叶澄一怔,看向身旁仍然睡着的季芳泽。他的眼睫很长,却遮不住眼下微微的青色。 【你说你累,他给你按了一晚上,半个时辰前刚刚睡过去。】 叶澄看着季芳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有些甜意,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昨夜睡得昏沉,只是刚开始季芳泽脱他衣服的时候,有个模糊的印象,后面就完全不记得了。 他很轻地戳了一下季芳泽的侧脸,小声道:“怎么傻成这样啊。” 叶澄看了一眼分外明亮的窗子,心想难道是睡过头了。他踢踏了鞋,打开窗子看了一眼,原来昨夜下了雪,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 虽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晚,但现在太阳也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该走了。 …… 季芳泽迷迷糊糊之中,像是习惯了一般,伸手向怀中搂去,却摸了一个空,困意顿时消散。 他猛地坐起身,迷茫地看向四周,屋子和平常每一个醒来的时刻一样,只有他一个人,看不出半点另一个人的痕迹。 原来是个梦吗? 季芳泽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屋子里似乎比平常要冷一些。 季芳泽披上了外衣,推开窗户,然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第100页 外面下过了雪,院子里银装素裹,正对着窗户的那处,站着一个雪人,辣椒做的嘴,正咧着对他笑。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家的受:你放开我! 别人家的攻:好了不要闹了,我们来睡一觉吧。 我家的攻:你放开我! 我家的受:好了不要闹了,我们来睡一觉吧。 啊我知道有小可爱会觉得逆,但是我就是喜欢这种不能日天日地,但是能日受的攻,和日天日地,但是被攻日的受。嘻嘻嘻嘻嘻。 第54章 叶澄一路哼着歌儿, 穿过早市, 听着吆喝声, 和许许多多的人擦肩而过。有不少人笑着和他打招呼。 叶澄长得好,脸上一道疤很具有标志性,偏偏又嘴甜性格好,在家待了几天,便把街头巷口都混熟了。卖茶叶蛋的大姐笑着打趣他:“笑成这样, 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叶澄就笑嘻嘻道:“是啊,天大的好事。” 然而好心情只能持续到回家。 叶父正站在院子里, 打太极拳。叶澄进门的时候, 叶父刚好打完一套, 收手吐息, 淡淡道:“做什么去了?” 叶澄面不改色,非常淡定:“回父亲, 我今日醒得早, 就出去跑跑步。” 到了这个时间点, 叶家人肯定都起床了,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悄悄地溜回去,所以叶澄在回来的路上,早早就想好了借口。 叶父抬起眼,似笑非笑的模样:“是吗?” 叶澄下意识在小院里看了一圈, 注意到一切风平浪静,叶端璐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檐下背书,决定装傻:“是啊。” 叶父向来在孩子面前有威严, 叶家的孩子也都乖巧懂事,还是第一次遇上叶澄这种赖皮鬼,他气笑了:“来,把条子拿来给我看看。” 叶澄这才想起叶端璐之前和他说的话,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被抓到出去玩,和被误会出去逛青楼,可完全是两码事。但他又交不出条子,只能硬着头皮:“我忘找小师傅要了。” 昨天从看见季芳泽开始,就乱的不行,哪儿还顾得上找季芳泽开条子。但这话说出来,肯定没人信。 都是那三个混蛋害我!再加上乱说话的小鬼! 叶父一怔,脸色渐渐变了:“荒唐!”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却没发火,片刻后再次开口:“澄儿,我为你正正经经娶一房妻子吧。” 叶澄打哈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我一个罪卒,哪儿好娶妻子呢?” 叶父沉下脸:“我和你母亲自然会斟酌人选。” 叶澄可不敢答应,这季呈佑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呢,再冒出来一个未婚妻,估计下次就算装死,也未必能进季芳泽的门了。他讨好地笑了笑:“父亲,军法如山,我得在午时之前回到军营,要不然会挨打的。我先去收拾行李了。” 叶父冷哼:“你半夜去逛青楼的时候,倒不见你急着回去。” “真没去……” 叶澄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他若真去青楼寻欢作乐了,也就罢了,关键是他没去啊。哄了半晚上他家的小芳,现在还得回来应付老父亲的怀疑。叶澄还没来得及步入婚姻的殿堂,就提前进入了两面不是人的境地。 叶父冷声道:“既然你不肯娶妻,就把功夫都用到功课上去!” 房间里,叶澄气呼呼地收拾行李:“你这人太没有义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带你玩了。” 叶端璐一步步蹭进来,垂着头,包子脸微微鼓着:“大哥,父亲早上来叫我们读书,我隔着帐子,还以为是你,就……” 就问了几句话。 怎么现在才回来,都一晚上了。和尚哥哥的条子呢? 叶父顿时生疑。叶端璐再机灵,也才四岁,叶父又向来有威严,逼问了几句,就全说了。 显然,叶端璐也觉得非常内疚和自责。 叶澄端着架子:“哼,下次母亲再做了核桃糕……” 叶端璐闻词知意:“我的那份给大哥!” “下次父亲再留写大字的功课……” 叶父认为练字是每个人的基本功。由于叶澄本人显然缺乏自觉性,所以他有幸和叶端璐一起,被叶父留了练字的功课。 叶端璐连忙保证:“我给大哥写!” 叶澄一点也不为欺负小孩子而羞愧,终于屈尊降贵地点了点头:“哼,下不为例。” 叶端璐见叶澄脸色和缓,才有点委屈巴巴道:“但是大哥自己也有错啊,你为什么要去那些不好的地方,还骗我。” 叶澄捏住叶端璐的包子脸,拉成饼:“可我!真的!没去啊!” 把乱说话的小鬼赶出屋子,叶澄收拾行李。相比起回来时的一身轻松,这次的行李就多了些。尽管叶澄说不用,但叶母和方姨娘还是给他做了几身厚衣服,又准备了不少吃的。 叶澄把行李提起来,走之前去拜别叶父叶母。 叶父叶母关着门在屋内说话,叶澄就在台下等着。 他们声音并不大,但是耐不住叶澄的耳朵与旁人不同。 “他一看年纪就不大,天天惦记着四处玩,比璐儿还跳脱。”叶父的声音有些疲惫,“军里鱼龙混杂,他如今年纪还小,心性未定,被人带坏了怎么办?你告诉我,那些地方是好去处吗?!逛青楼倒也罢了,就怕他还学别的。” 叶澄:……现在告诉他,我其实是人老心不老,还来得及吗?而且我真的没有去逛青楼。 第101页 “他在军中,不知道训练有多累,你还给他留功课。哪有功夫写?”叶母不太赞同,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两分,“毕竟不是真父子。” 虽说叶澄对他们尊重有加,但叶母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家老头子这个管上管下的脾气,用在亲生子身上也就罢了,用在叶澄身上,只怕徒惹两人不快。 叶父却是个牛脾气,还是“孩子会变坏,全怪作业太少”的忠实支持者:“宁肯累一点,也不要让他闲下来。若是真的染上恶习,可是将来一辈子的事!他既然叫我一声父亲,纵然落埋怨,也不能不管。” 片刻后,门打开。叶父从里面走了出来,将一小摞宣纸递给叶澄,面色淡淡:“要好好训练,勤做功课,去吧。” “好了,老爷子。”叶澄突然很不见外地搭上了叶父的肩膀,哥俩好道,“我会乖乖把功课做完,真的不会和他们一起鬼混的。放心吧。” 一头是忧心忡忡,爱留作业的老父亲,一头是没醋也能咂出三分酸的恋人,任谁也不敢出去鬼混啊。 …… 罪卒营的轮休难得,所以一旦有机会出去,大家都会多带些军营允许的私货回来。 叶澄修完假回来,大中午地,和叶澄关系不错的人都挤到他的帐子里,看他有没有给兄弟们捎点好东西。结果叶澄打开包裹,最先拿出来一摞宣纸。 胡老四一看那满篇的字儿就头晕:“这是啥?” 叶澄恹恹道:“是功课。” 虽然他并不是个文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是饱读诗书,但是这世上哪儿有人喜欢做功课的?有那时间,欺负一下周遭的小朋友不好吗? 胡老四不耻下问:“功课是什么?” 另一人也来凑热闹:“虽然我知道功课是什么,但叶哥你回一趟家,为什么会带功课回来?” 叶澄心里都是泪,不耐烦地推他们:“我家是书香世家,当然要做功课。你们这种莽汉懂个屁啊!走开!” 众人大笑,显然没人把叶澄的话当真。 唯有知道真相的陈熠,还有林琼没笑。陈熠甚至颇有兴趣地拿起那摞纸,看了起来。能给叶澄留功课的,肯定就是叶父了。虽说名声不及当过帝师的叶家老大人,但在学问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一页页翻过去,陈熠稍微有些迟疑地看向叶澄:“端瑜,你这是多久的功课啊?” 叶澄将带给同袍的吃食分出去,还有些不明所以:“到下一次休假前的吧。” 陈熠叹了一口,将那摞纸还给了叶澄:“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虽说叶端瑜举止言谈不似文人书生,但在功课上竟能如此勤勉,难怪能考探花郎啊。 叶澄从陈熠的感慨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他接过来,翻了两页,只觉眼前一黑。 叶父将这一摞纸递过来的时候,叶澄没有细看,直接就塞进了包袱里,在他想来,就那么薄薄几张纸,纵然有功课,也没多少。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那几页纸不是作业纸,是题目纸啊! 这么一摞,密密麻麻地,全都写着论文题目啊! 叶澄想起自己临走前,为了不让叶父给他相看对象,主动发誓说会把功课做完,顿时心如死灰。他躺在铺上,叹人生之多艰,几乎要落下泪来:“太难了。这年头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娘子,实在是太难了呀。” 众人分着他带来的肉干,看叶澄突然就乌云罩顶,顿时议论起来。 “叶哥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在说娶媳妇难。” “他不是已经有媳妇吗?” “刚刚不是还在说功课?怎么突然就换话头了?” 有人猜测:“难道这功课是他媳妇给他留的?” 众人不敢相信:“不会吧?男人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温柔温柔就算了,竟然还留功课?!” 有人理智分析:“你看,叶哥刚刚不是说他家是书香世家,你看叶哥哪儿像书香世家出来的?很可能嫂子是书香世家的吧。嫌弃叶哥没文化,所以……” “对啊。之前叶哥还说过,嫂子洗衣做饭都不会。” 这个年头,确实只有大家闺秀才能这么娇生惯养。 众人顿时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真可怕啊,所以说大家闺秀不是一般人能娶的。” “叶哥真是太不容易了。” 陈熠无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到陈熠的声音,叶澄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陈兄,看在我曾经把你从敌人刀下捞起来的份上!帮我写点吧!” 陈熠:……他的探花郎果然还是花钱买来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日后,季芳泽见到叶澄的战友,发现所有人都对他肃然起敬……因为他是一个会给自己恋人留作业的男人! 第55章 叶澄面临着惨痛的“不想被催婚, 就要老老实实沉浸在作业的海洋里”的困境, 而在大夏的中心, 作为他“绯闻男友”的季呈佑,也同样不好过。 皇宫内正在举办宫宴。虽然是半敞开式的大殿,但因为四周暖炉众多,众人并不觉得冷,捧着美味佳肴的宫女来去如同流水。更妙的是, 这座殿外是一大片梅林,在冬夜花开点点, 暗香浮动。若是向殿外看, 会发现檐下, 枝头上, 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夜里犹如繁星万点。 第102页 林中, 更远处的花园内, 到处都是三三两两提着灯笼闲逛的人, 欢声笑语隐约飘入殿内。 今日是元宵佳节, 难得的不拘束男女同游的日子。 皇帝坐在高台上,身周只有几位阁老和亲王,神情放松地看着下面的臣子四处走动说笑。只要不涉及正事,皇帝脾气向来不错, 所以宫宴的气氛很是热烈。 皇帝抿了一口酒,视线回转,落到一直没说话的季呈佑身上:“九弟年纪轻轻, 和我们这帮老头子待在一起做什么,何不出去转转?” 季呈佑突然被点,也不慌乱,只是无奈笑道:“皇兄正值壮年,莫要与臣弟说笑了。” 却避开了让他出去转转的话题。 “陛下这么说,让我们这帮真正的老头子情何以堪?”陈阁老摸着胡子,笑起来,“说起来,昱王殿下确实到适婚的年纪了。” 在高门之中,这个年纪还不成婚,并不多见。不过毕竟昱王情况特殊。皇帝这么说,是想为昱王赐婚了吗? 这次的元宵宫宴,男女分别在相隔的宫室内摆宴,但在殿外的梅林和花园,男女却可以自由游玩,严格来说,算是带一点相亲性质。 当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宫中又到处都是宫人,绝不会有什么龌龊事发生,最多也就是说说话,猜猜灯谜罢了。 皇帝笑起来:“是啊,朕就这么一个幼弟,如今还孤零零的,哪儿能不操心呢?” 季呈佑在听清楚皇帝的话后,眼神明显一变。他站起身,眼睫微颤:“皇兄,臣弟已经有婚约了。” 皇帝眼中神色微暗,面色不快道:“什么婚约!若父皇仍在,也绝不会让你和一个罪臣有牵扯。你之前胡闹要他做侧君,朕也依你了。既然他不识抬举,你以后也莫再提他!免得丢了皇室的脸!” 见兄弟二人起了争执,其他人可不想掺和到这种风波中,默契地纷纷低头吃菜。 季呈佑站在原地,明明周身是锦绣满目,却看上去格外孤单落寞。 皇帝似乎也心软了些:“你的亲事朕不胡乱插手,只要你喜欢,门第清白,朕都答应。” 季呈佑平常对这位皇兄很是尊敬,此刻却坚持道:“皇兄,臣弟暂无成婚的念头。” 皇帝哼了一声。 季呈佑勉强笑着,却任谁都能看出他眼中的哀求:“求皇兄容臣弟再玩些时日吧。” 皇帝叹了口气,意兴阑珊道:“随你吧。” …… 第二日,季呈佑进宫向太后请安。母子在里屋说话,身边只有心腹伺候。 太后脸色不太好看:“昨夜元宵宫宴,满朝文武都带了亲眷入宫,皇帝提起你的婚事,你为何拒绝?” 季呈佑坐在对面,面上颇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从盘子里捡了个栗子剥起来:“母后,他说让儿子自己选一门亲事,儿子能选吗?” 皇帝说的倒是纵容,任他选,但他能选吗?他若选了一门稍有助力的亲事,只怕平白惹来忌讳,若是没助力的,那他结这门亲做什么? 太后也不是傻,她只是觉得不甘:“纵然你现在不松口成婚,也可以出去转转。难得的机会!几位阁老家的孙女,还有成国公的嫡女都来了。” 对季呈佑的婚事,他们已经初步的计划和人选,但若是能和这几位实打实掌权的人物结亲,自然更好一些。换做平常,季呈佑是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人的家眷的。这年头虽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疼爱儿女的父母,肯定也要考虑儿女的感受。 季呈佑深吸了一口气:“母后,如今瑜哥还好好活着,我们分开才短短半年,我便改弦更张,在元宵灯会上与旁人有了牵扯,世人如何看我?” 太后颇为惊讶:“你不是派人去斩草除根了吗?” 季呈佑垂下眼睫:“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儿子派出去三拨人,竟一个也没回来。” “只怕是有什么特殊的倚仗!”太后眼中满是厌恶,冷笑了一声,“于你没有分毫助力也就罢了,到了如今竟还拖累你!” 全然忘了,当初正是因为叶家世代清名,不会助季呈佑夺位,先帝才选定了叶端瑜,做这个护身符。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哀家自有主张。” 季呈佑的手一颤,剥好的栗子便掉在了桌上:“如今他已经进了军营,只怕不好下手。” 太后的声音很冷:“哀家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男人。之前派人去截杀叶家人,还留了命令,让他们把叶端瑜给你活着带回来。你若真做成了,只要叶端瑜在世人眼里是个死人,哀家也不会阻碍你。可你偏偏失败了,让他活到了现在!” “佑儿,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后摸了摸季呈佑的头,声音放软了一些,“你想想看,他在流放之际,尚且不肯给你做侧君。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指望和他同归于好吗?” “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早早毁掉,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 军营中,不见众兵将列阵训练的身影,反而无数兵卒热火朝天地围在一起,不时传出一阵阵叫好声。又是一月一次的军营大比。 圈内的训练场上,叶澄拿着一柄长/枪,三两下将对手的武器挑飞,然后直接一脚把人踹下了台。 一旁围观的徐集有点牙酸。他是另一个兵营里的百夫长,但和胡老四关系不错:“谁又招惹你们营的疤美人儿了,怎么看着这么杀气腾腾的?” 第103页 虽说在第一次参加军营大比的时候,叶澄以一口气撂翻十二个大汉,并且强迫人家提着裤子逃下台的凶残形象,在军中闻名。但随后几次军营大比,叶澄勉强捡起了一点同袍情谊。就算是不幸和叶澄对上,叶澄也不会让人输得太惨。 难道这一个月里,又有人狗胆包天,觊觎这位阎王爷的美色? 胡老四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下:“哦,他赶着打完今天的十场,然后回去做功课。” 徐集皱眉,甚至结巴了一下:“功,功课?” 乔二就坐在一旁,自来熟地接上话茬:“唉,就是夫子让回家写的那些。上过学没?” 徐集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功课是什么,但问题是:“谁敢给他留功课?!” 活腻歪了吗?! 乔二一边为他家叶哥的英姿鼓掌,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嫂子了。” 徐集眼睛一亮:“呦,他有老婆了?” 八卦总是这么动人心弦,旁边几个外营的人也凑了过来。叶澄帐中的人,就七嘴八舌地给他们炫耀。 “那当然!我们叶哥这么牛逼,怎么会打光棍儿!” “嫂子还是个比叶哥都漂亮的大美人呢!” “啧啧。这以后生出来孩子,得长成什么样啊!” “而且还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大家闺秀!” 徐集有点不相信:“真的假的?” 乔二不快:“我们叶哥亲口说的!难道你觉得我们叶哥吹牛?!” 徐集怕惹来众怒,连忙解释道:“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叶哥有没有说过,这娘子是怎么娶到的?” 乔二想了想:“应该是抢的吧。” 旁边一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瞎说,咱们叶哥是这种人吗?!而且就咱叶哥这脸,还用得着抢?” 乔二不服气:“但是咱叶哥以前不是做山大王的吗?我不是瞧不起叶哥,但嫂子那样的人品才貌,老丈人能愿意?就算不是抢的,肯定也是私奔的。” 这年头,读书人的地位高,瞧不起武人,更别说山贼这种犯罪分子了。叶澄能娶到这么一位娘子,真是高攀了。且不说面子上如何,连下一代的教育问题都解决了! 见众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徐集也稍微信了些,不由得心生嫉妒。 这姓叶的小子哪儿好了,天生神力就算了,竟然还能娶到这样的娘子?!真是老天不长眼。 但是还不等徐集把嫉妒表现出来,旁边已经有人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可惜就是太凶残了。可见人无完人啊。” 徐集一愣,不相信:“不会吧,读书人家的女儿不是最讲究那个,那个三从四德吗?”他之前做过大户人家的护卫,“再说了,她们走两步路都喘气,说话像猫叫,就算真放开了力气打,估计也就是给叶端瑜挠个痒痒。” 难道是直接拿刀砍? 乔二摸摸脑袋:“倒是没听说过打人,但是嫂子留功课啊!” 话题终于回到了功课上。 乔二等人七嘴八舌地,给徐集讲起了事情的经过,重点是形象具体地描述了,叶澄是如何被功课折磨地痛不欲生,铁汉落泪,但是碍于嫂子的淫威,只能点着油灯,狂补作业。第一次听说的人纷纷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徐集的表现尤其明显,不停地擦汗。 乔二问他:“你咋了?这大冬天还流汗呢?” “没事,我就是觉得我家村边的小花也挺好的。” 虽然不是书香门第,虽然不是美若天仙,虽然还动不动就拿着扫帚打人,但是至少不留作业啊! 作者有话要说:  季芳泽在军营外,听到的是:想当初,叶家玉郎与小王爷在城门前洒泪道别,情定三生,不离不弃吧啦吧啦。 季芳泽在军营内,听到的是:我们叶哥当年与一个大家闺秀一见钟情,嫂子的老父亲不同意,于是叶哥抢了就跑,结果现在还在为了讨好老丈人,天天做媳妇留的功课吧啦吧啦。 季芳泽:说!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第56章 军营大比, 每个人都至少要参加一项比试, 叶澄选择了打斗, 一连打了十场,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晋级的事,就没再看下去,径直回了营帐。 叶澄在回营帐的路上遇到了穿着普通戎装的怀化将军。怀化将军身边只跟着几个亲卫,之前应该是在悄悄巡视军营大比的情况。 按理说, 怀化将军作为整个虎啸关最高的军事将领,叶澄这种小虾米是没什么机会和他近距离接触的。上次见他, 想来也只是个意外, 叶澄远远施了一礼, 就准备离开, 但怀化将军叫住了他。 “叶端瑜。” 叶澄驻足:“将军有何吩咐?” 怀化将军摆摆手:“陪本将军走一走吧。” 叶澄落后一步,跟着怀化将军出了训练场。 军营大比是军中一月一次的盛事, 大家都聚在训练场, 除了必要把守和巡视的士兵, 外面没几个人。 叶澄不知道怀化将军找他做什么, 只是安静地跟在身后。 怀化将军四处走走看看,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个陪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澄闲聊:“你今日怎么回来地这么早?” “怎么?”怀化将军似笑非笑, “瞧不上军中的对手?” 叶澄却摇头:“军中人才济济,我不过是沾了天赋的光。” 第104页 这不是谦虚。他若真的要比,自然样样能拔头筹。但拿他和其他的兵卒比, 其实有点欺负人了。他毕竟不是真的二十来岁,也不是所谓的文人雅士。 怀化将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看过你的训练记录,很不错。” 自从那日见过叶澄之后,怀化将军其实有叮嘱掌管罪卒营的将领关注叶澄。不过这次,不是作为哪几个亲戚要他照顾的人,而是作为一个他欣赏的后辈,看重的苗子。 所以他知道,纵然叶澄一进军营,成绩就非常亮眼,但每次训练,叶澄也照样是最刻苦,最认真的一个。而且,罪卒营一向比较乱,阵营分明,但叶澄却很快就融合其中,甚至有了威信。他原本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能做到如此,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这世上,自然有天赋卓绝之人,叶澄就是其中一个。但怀化将军更相信,这世上所有的成就,绝不会仅仅因为天赋就能达成。 “你在这里也待了几个月了,觉得这军中如何?” 这实在不该是一个将军,问一个罪卒的问题。 叶澄却认真回答道:“士气充盈,可战之师。” 怀化将军眼中神色未明:“但在太平时节,兵强马壮,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澄摇摇头:“虎狼在侧,岂能轻言‘太平’二字?” 大夏建国许久,占地颇广,其中鱼米之乡占了大半,最是富饶,但因为,难免。荣国是随后兴起,地处苦寒,生活条件恶劣,但也因此而兵事强盛,甚至妇孺都能上马杀敌。 数年前,荣国大举兴兵,大夏没有防备,接连被攻下数城,甚至差点被兵围都城。但大夏毕竟建国日久,国力强盛,回过神来,便没再让荣国占什么便宜。经过惨烈的厮杀,两国终于和谈。至此已经五年。 虽然边境时不时有些“土匪”之类的小摩擦,但也还算相安无事。 怀化将军看向叶澄的眼中多了几分赞赏,语带讥讽:“但可笑的是,自从前几年签订了那个可笑的条约,荣国没再大举兴兵,京中就有不少人觉得,如今已经到了太平时节,在朝堂上提了很多次裁兵。” 好在皇帝很信任怀化将军,这些年从来没有因为其他人的谏言,而对怀化将军有忌惮,掣肘的迹象。就叶澄目前看来,怀化将军也确实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他练兵有方,又治兵严谨,不愧是一方名将。 怀化将军冷哼了一声:“那些文人‘仁义礼智信’读多了,就脑子不好使了。一纸条约有什么用,荣国狼子野心,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叶澄从没以文人自居过,所以虽然怀化将军有些地图炮,也并不在意。 文武两方立场不同。怀化将军看来,荣国狼子野心,裁兵绝不可为。但养兵是件非常烧钱的事,怀化将军又在虎啸关多年,名望极为强盛。如今不打仗了,朝中文臣难免有些忌惮。这事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但不得不说,书里的情节证明,怀化将军的判断是对的。荣国确实没想过要和大夏和平共处。再过两三年,荣国便会找借口撕毁条约,再度举兵。这一次,因为荣国的三皇子崭露头角,用兵诡谲,会打得比上一次更为惨烈。 但叶澄不明白,怀化将军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他不过是个小卒子罢了。 怀化将军却没再说下去,他淡淡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随巡山的队伍一起,去虎啸山替防。” 叶澄微怔,应下:“是。” …… 将叶澄调入虎啸山的巡防营,只是一件特别小的事,但因为是将军开的口,难免在上层将军中流传了一下。 崔阳在屋中擦拭自己的铠甲,将军的一个亲卫突然来访。 因为两人关系好,那亲卫说话也随意:“将军答应了,让那姓叶的小子明日到你的营中来,去虎啸山巡防。” 崔阳愣了一下:“将军之前不是没答应吗?” “这次在大比的时候碰见了,说了两句话,将军突然就说叫他去。” “将军是真的想重用他啊。啧,一个罪卒。”饶是对将军非常信服,忠心耿耿,这亲卫也不由得有些嫉妒,“你也是,不防着就算了,干嘛还给他铺路?” 让叶澄离开罪卒营,到虎啸山巡防,是崔阳最先提出来的。 虎啸关,就是得名于这山。此山就在虎啸关外不远,连绵起伏,地形复杂,也是大夏对荣国的一道坚固防线。虎啸山内设有不少岗哨,每过三月,都会换人巡视,防备荣国藏兵入山,大军压境。 按理说,这差事是轮不到罪卒营的,因为大家对罪卒营的人没啥信任,害怕他们跑了,或者通敌什么的。 怀化将军开口,显然不是单单为了叫叶澄去巡个山。这是要叶澄开始熟悉虎啸山地形啊。 崔阳失笑:“他是有本事的人。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将军自己想用他,才答应的。” 亲卫离开,崔阳继续擦拭铠甲,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流放充军,其实死人是件很常见的事。一半的人都死在了路上,另一半里,大部分也挨不过军队的规矩和训练。每年流放充军那么多人,能活下来十之三四便不错了。 就这样简单随意的一件事,可叶澄偏偏不死,那就只能走别的路子了。 想让他合情合理地死在营中,崔阳没找到什么机会,但若死在山上,倒是有不少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第105页 …… 巡山并不是一件好差事。 在军营中,虽说每日训练严苛了点,规矩多了些,但至少住在固定营中,热水热饭都是有的。但在山里可就不一样了,每一处岗哨留十个人,吃喝拉撒都是自己解决,还要出去巡山。 虎啸关的冬季格外漫长,倒不怕什么野熊蛇虫,但虎啸关这个天气,在屋内燃着炭炉,都难免冻得打哆嗦,更别说在野外了。 若是换一个人,突然天降此差,一定大呼倒霉。但叶澄倒还好。 他虽说对军中生活适应良好,但天天待在一片地方,难免也有些气闷,能换一下地图也不错。 更叫他意外惊喜的是,他竟然在山中遇到了季芳泽。 季芳泽并不知道叶澄来了这里,他是出来采药的。 虎啸山地处北疆,但物产却很丰富,平常断不了有山民来采药,打猎,或者砍柴。但这个天气,哈气如冰,入山的人就少见了许多。 季芳泽背着药筐,一路走来,有些疲倦。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把空空如也的药筐放到一边。 他上虎啸山采药也不是头一回了,但这么倒霉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遇见,走了半下午,竟然什么也没找到。别说天麻人参什么的,就连一根柴胡也没看见。 正坐着休息,突然一团阴影罩住了他。季芳泽微惊,猛地起身撤了两步,抬头看过去。 他刚刚靠着的那棵树上,一人正用腿攀着树枝,倒吊下来,头发一晃一晃的,眼中全是笑意:“抢劫。” 季芳泽眼中顿时染上光彩,他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没钱。” 叶澄从树上跳下来,围着季芳泽转了几圈:“没钱就给点别的。” 季芳泽把空筐子给他看:“什么都没有,药也没采到。” 没采到药这件事,季芳泽一开始只是有些惊讶,倒也没什么失落。但现在看到叶澄,他竟突然觉得,没采到药,也成了一桩了不得的委屈事。 叶澄微惊:“这么惨啊。” 他知道这里已经算是山的内部了。季芳泽一路走过来,竟然什么也没采到? “不过每一行都有规矩。”叶澄非常诚恳,“我不能因为你可怜,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以后山头的生意还怎么做?” 他倒是挺自然地就适应了山大王的角色。 叶澄绕着季芳泽转了两圈:“我看小师傅长得倒是如花似玉,貌比潘安的。正好我家大业大,兄弟无数,还缺一位压寨夫人。” 按照叶澄的想法来说,这个时候季芳泽就该义正言辞,奋力抵抗了。但季芳泽显然和叶澄拿的不是一个剧本,他很淡定地点点头:“那就走吧。” “不过我得先干活。”虽然这位小师傅并不抵抗,但叶澄还没到见色忘公的地步,他摸了摸鼻子,“小师傅乖乖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巡完山,再把你绑回去成亲。” 第57章 小师傅并没有像叶澄叮嘱的那样, 乖乖站在原地等待, 而是错开了几步, 不远不近地跟着叶澄,大概是怕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山大王”跑了。 叶澄注意到季芳泽在身后,也没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叶澄毕竟是横插一杠的外来户, 暂时还没有和同住的几个人建立起深厚感情。所以他每次出来巡山,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山中巡防, 虽说条件艰苦了一些, 但自由度也大。上午下午各两次的巡防, 只要你做完了, 和另一处岗哨交接,就没有更多的限制。一般这种时候, 大家都愿意早点回到房子里去, 外面太冷了。 遇到季芳泽的时候, 叶澄基本上已经快结束今天的工作了, 所以他很快就到了另一处岗哨的范围,然后和季芳泽并肩往回走。 冬日的山林,并没有太多的危机,只是格外地冷。 季芳泽平常就很白, 今日看着,却格外少了几分血色。叶澄心头微动,摸了一下他的手, 竟是冰凉。 叶澄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要找什么,写个单子给我,反正我现在每天都在山里面闲转,顺便给你找了,到时候捎回去。你早点回去,这两天别再上山了。” 这山上确实冷,之前那场大雪,现在还在山间留着痕迹。叶澄自己就住在这山里,对山间的寒风深有体会。他有外挂加成,巡山的时候,偶尔都会觉得有些冻人。何况是看上去不太康健的季芳泽。 季芳泽却摇头:“你不是说,要把我抢回山里,做压寨夫人吗?” 叶澄换了副表情,语气中满是被生活逼迫的无奈:“实话说了吧,其实这山头不是我的。我就是个大王手下的小喽喽,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养不起另一个人。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季芳泽将笑意藏在心底,面上却眼睫微垂,一副认命的模样:“但我家中门风保守,你既然抢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穷点也没关系,我可以采药养你。” 叶澄提着季芳泽的空筐子,往下倒了倒,什么都没倒出来,非常直男地嘲笑自己的男朋友:“靠这个养我吗?” 之前来虎啸关的路上,两个僧人白日不和他们同行,后来到了虎啸关,叶澄也就过年那几天和季芳泽接触过,所以他还真没和季芳泽一起采过药。如果季芳泽一直都是这么非,靠他采药,两个人非得饿死在山上不可。 第106页 叶澄同情地拍了拍季芳泽的肩膀:“要是运气不好,就换个行当讨生活吧。” 这种收益主要看脸的行当,不适合非酋。 季芳泽有点不高兴了,反驳道:“我才没运气不好。” 只有今天没采到药,但今天明明是特别幸运的一天。 叶澄却不在意他的话,很自然地拉起季芳泽的手,两人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下。在山林内不能随意生火,叶澄便紧紧和季芳泽挨着,又搓了搓手,将热意腾腾的手,贴在季芳泽冰凉的脸上:“快说,都要采什么药。” 季芳泽感觉着叶澄指尖的温度,眼睫垂下:“是很要紧的药,又少见,还是我自己找吧。” 当然不是什么要紧的草药。 惠和大师是真正的高僧,眼里看见的都是寻常人家的苦难。纵然大夏相对富饶,但也仍然有穷苦百姓看不起病,惠和大师遇到了这种事,除了免费看病,也断不了舍药,所以才会常常在山林间采药材。 季芳泽倒没有菩提救世之心,只是他跟在惠和大师身边,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叶澄不在他身边,他没什么事做,便又捡起了旧日采药的行当。 谁知会在山上遇到叶澄。看来师父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果然结善因,能得善果。 季芳泽决定把这个善果发扬光大:“我打算在山里住一段时间,赶在春天前,多采些药。” 叶澄一怔,不太赞同:“山里哪有地方住?” 他知道夜里的虎啸山有多冷,几乎滴水成冰。季芳泽又不能住进岗哨的营房,若是露宿,真的会冻死。 季芳泽却平静道:“朝这个方向再走一阵子,有一座木屋,是我和师父一起搭的。我以前跟着师父在这里住过,也是冬天。” 这句话不是骗人的。虎啸山药产丰富,并且很多珍贵的药,比如说天麻,人参等,都是冬天采摘最佳。前几年的时候,师徒二人走到了虎啸关,便顺势在虎啸山上住了半个冬天,采集炮制药材。怀化将军治军严格,只要你身份确凿,没有疑点,巡防的士兵并不会太为难来山中讨生活的人。 原本季芳泽当然没有在山上住的打算,也把那屋子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但现在见到叶澄,便又想了起来。 他也不是有什么别的念头,平常也不会去打扰叶澄巡防,但至少,都在山里的话,每天至少也能见一两面吧。 叶澄并不是个会强迫别人如何如何的人,见季芳泽坚持,也没再出言反对。反正他已经做完了今天的事,就干脆跟着季芳泽过去看看。 巧的是,那屋子距离叶澄他们的岗哨并不远,虽然不大,但也很结实严密,屋里还砌了石灶,土炕,外面围着一圈篱笆。为了方便山民偶然借宿,屋外没有留锁,推开门看一下,里面还算干净,只有薄薄一层灰,不像是好几年没人住过的样子。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跟在城里住着比。 叶澄自己连坟地都住过,也知道季芳泽这一世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人,但他还是舍不得。他拉住了季芳泽的胳膊:“听话,回城里住。” 季芳泽神色淡淡:“这是我师父交代的事。我这次上山,原本就是打算住些时日的。” 换句话说,又跟你没关系,不要管我。 叶澄靠在门框上,挑挑眉:“你原本就打算在这里长住,却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个破药筐?” 若是凑活一夜也就罢了,既然要长住,总要把换洗的衣裳,被褥什么的带过来吧。 “出家人随遇而安,不拘泥外物条件。” 叶澄凑近,压低声音:“你不是给我做了压寨夫人吗,怎么又变成出家人了?” 季芳泽想了想,还是更喜欢压寨夫人这个身份:“那我更不该走了,你见过住在山下的压寨夫人吗?” …… 总之,季芳泽回城拿了一趟东西,最终还是在这山里住下来了。 他也确实像自己之前说的那样,精力都放在采药上。叶澄早上路过木屋时,季芳泽会同时出门,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同行,叶澄照旧去巡防,季芳泽自去采药。叶澄下午巡防结束时,季芳泽往往已经回来了,就坐在屋子门口等他。两人会并肩坐一阵子,说说话,交换一下彼此的收获。 等到太阳西斜,只留下小半边还在天幕,叶澄会离开。 一开始,叶澄还总是担心这,担心那,怕季芳泽哪里不适应,受委屈。 然而季芳泽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 他是惠和大师的徒弟,之前在虎啸山住过,刚来采了没两天的药,就被认了出来。 很快,名声传出去,方圆几十里巡防的士兵,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来他这里看。季芳泽不收钱,来看病的士兵便随意带些东西过来,山间打的野味,摘的菌子,或是大家都认识的草药。没什么可带,就顺手帮季芳泽捡捡柴,挑挑水。 来这里看病的人多了,渐渐传出一点流言来。 …… 这一天,叶澄巡山归来,途中逮到一只极肥的野兔子,便提着兔子耳朵,去找季芳泽。 刚进了院子,几个军汉抬着一个担架,从屋里面走出来。担架上摔断腿的汉子好心提醒他:“兄弟,你来晚了。过了未时,季大夫就不接诊了。” 这位惠和大师的弟子,年纪轻轻就颇有高人风范,不爱谈笑,医术高明,而且规矩极严。因为看病的人数量变多,他每逢单日,会在木屋中接诊,截止到未时。未时一过,再来的人,一律都不接待。 第107页 叶澄也知道,季芳泽在给山中的兵卒看病,但细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季芳泽这里遇上问诊的人。 叶澄笑道:“我不是来看病的。” 那汉子也看见他手里提的兔子了,了然道:“给季大夫送谢礼啊。季大夫规矩严得很,现在过了未时,也不知道收不收。” 他们说着话,季芳泽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传说中“规矩严明”,“不爱谈笑”,“未时之后不再接待任何人”的季大夫,就径直接过了叶澄手里的兔子,面色柔和地不行,然后熟练地帮他把背上的弓箭卸了下来:“今日怎么回来地这么早?” 季芳泽已经拿着东西往屋里去了,叶澄对着几人笑了笑,便追了上去。 几个直男一时陷入某种沉默。几人在山路间走着,躺在担架上的那个突然喃喃道:“我他娘地,怎么就感觉这么不对呢?” 前面年纪比较小的士兵开口道:“我爹每次种地回家,我娘就是那样,先把他的锄头,筐子卸下来。” 汉子终于想明白违和感在哪儿了,他一拍大腿:“难道,季大夫是个女的?!” “不可能啊!季大夫那身高,那气场,怎么可能是女的?” “有可能垫着鞋底啊,而且季大夫长得多好看!” 季芳泽确实有一张极出色的脸,但他常冷着脸,又有“大夫”的威严气场,平时没人敢瞎想。但因为刚刚的冲击太大了,一时令众人产生了动摇和疑惑。 “不对啊!那脸上带疤的小子,他不是有老婆吗?!爱留功课的大家闺秀那个!” “是不是就是季大夫啊?” “不可能!大家闺秀怎么会学医!” 作者有话要说:  叶哥情史新流言:扒一扒那个女扮男装,随夫上山的美貌神医小仙女。 深情王爷or大家闺秀or美貌神医,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我觉得,在叶哥因为功绩青史留名之前,他比较可能因为风流而名闻天下…… 给基友推一下新文,是非常好看的古耽呦! 《嫁给仙界暴君之后[重生]》 【攻受双重生】 前世的雪无霁少年成名,一剑霜寒十四州,被赞为“世间无人不羡雪”。 下场却是堕仙成魔、死无全尸。 重生后,雪无霁不想重蹈覆辙。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变故是: 他嫁给前世的死对头了? ——死对头叫陆宸燃,前世一统仙界,手段血腥,喜怒无常,乃是个恶名昭彰的神经病。 而此刻这少年才十六岁,没有仙界暴君的模样。他拉着雪无霁的袖子,睡梦中低泣:“哥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 前世的陆宸燃喜欢了雪无霁一辈子。 但雪无霁死时,他拼着一条命,却连雪无霁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疯魔,为他成活。 当雪无霁最终知晓了一切,他在雪无霁耳畔轻笑:“我终于又见到哥哥了。现在,你再也没法丢下我了。” 雪无霁(受)x陆宸燃(攻) 貌美能打清冷受vs年下狼狗病娇攻 第58章 石灶里已经烧了旺旺的火, 干柴在灶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锅里正煮着东西, 腾腾的白烟从锅盖边冒出来,这屋子里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分隔成两个世界。 季芳泽在外面处理兔子。叶澄溜溜达达地走到灶边,熟练地揭开锅盖,给自己舀了一碗姜茶喝。 **的姜茶顺着喉咙流下来, 叶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沁满了暖意,仿佛泡在温泉里, 浑身都松懈了下来。 说起来, 这山间的木屋, 就算比起营房也要简陋一些, 更不用提,和上一世现代社会的生活条件比。但叶澄就是觉得, 这里和他们上一世的家差不多。 大概家这个字, 不在于地段, 大小和家具这些, 只在于里面的人罢了。 叶澄喝完姜茶的功夫,季芳泽已经把兔子处理地干干净净,拎回屋里,抹调料, 准备下锅。 这一世的季芳泽,虽然身世貌似比上一世还要好,但因为常年跟着惠和大师做“自由流浪者”, 倒不像上一世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家务多少都会一点。 叶澄看着他熟练地抹调料,心想:失策失策,当初跟他们显摆的时候,竟然还说得谦虚了。 叶澄坐在灶边添柴,有一点迟疑:“我不知道你这里有人在,回来地早了些。” 今天之前,叶澄从来没在季芳泽这里遇到过问诊的人,现在听说了季芳泽“不过未时”的规矩,也就明白了大概。 季芳泽的手微顿,语气淡淡:“怎么?怕人知道啊?” 叶澄听出其中危险的意味,连忙摇头:“岂敢岂敢。” 他原本是打算凭借“痴情”的噱头,连带着把自己宣传成“励志人生”,“行走的鸡汤”,但重新遇到季芳泽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一个真正的汉子,不应该总是想着走捷径!他要依靠自己真正的实力!声名鹊起!青史留名! 所以他并不介意,被人发现他和季芳泽的事。但是季芳泽让人避开了自己,或许有他的考量。 这两句话后,气氛一下子就沉闷了许多。 季芳泽背对着叶澄,手中动作未停,却有种麻木的机械感。 第108页 那天夜里叶澄走了,又回来敲门,他打开门放叶澄进来。叶澄没有给他什么交代,他也没有问,就这样含含糊糊地在一起了。 其实季芳泽是个特别小心眼,特别计较的人。 之前叶澄走得急,他没机会问。但这些天,多少次相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他从来不提季呈佑,也不问叶澄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他不能承受失去叶澄的后果,所以就小心地避开了这边的雷区。 只要以后是他的人,再不去想别人,他也没必要非得去刨根究底,把所有人的伤口揭开。就像师父说的那样,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但是,真的能以后都是他的人吗? 他见识过叶澄对那人的深情。月下三两句闲谈,眼里话中的情谊,不像是伪装。曾经口中那样喜欢的人,如今却被轻飘飘地抛开了。 他会这么对别人,将来也同样会这么对你。 这句话突然就冒出来,隐隐扎在季芳泽的心上。但季芳泽却不觉心寒,反而心中讥讽:但那又怎么样?若叶澄当真是矢志不渝,情深似海的人,你连现在都没有,还想什么将来? 叶澄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季芳泽的腰:“干嘛又不高兴?” 季芳泽微微低头,平静道:“没不高兴。” 叶澄却不松手,熟练地趴在人家背上,像一只超大号的树懒,季芳泽走到哪儿,他就摇摇摆摆跟到哪儿。 “谁惹到我的压寨夫人了?来,说来大王听听。” “没人惹我,可能是昨夜着凉了,刚刚又去外面待了会儿,突然有点头晕。我待会熬点药喝。” 叶澄想劝季芳泽下山,但知道季芳泽不会听,只好更用力地抱紧季芳泽:“上次真的太可惜啦。这片地段巡得严密,很少能碰见老虎的。下次再遇到,我一定不让它跑了,抓回来给你做虎皮褥子。” 两人细碎地说着话。明明两人都穿得很厚,季芳泽却觉得,能感觉着背上属于叶澄的温度。 季芳泽嘴角微微翘起来,心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如果真的将来会分开,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了今日相伴的时光呢? …… 叶澄回了营地,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巡防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大家吵嚷着吃饭,闲聊,叶澄却始终心神不凝。 他还在想白天的事。 那时候,他直觉季芳泽有些不高兴,但他问出口后,芳泽的表现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真的是因为晚上太冷,着凉了吗? 是,这鬼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天气,明明在别的地段已经开了春,到了莺飞草长的季节,这里却还是寒风呼啸,冷得人骨子发抖。 芳泽他毕竟先天不足,如今受了寒,也不知道挨不挨得住,会不会病情加重。 叶澄想到这儿,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吃完饭,他找到了一边休息的程展:“程哥,我想休假。” 因为山中条件恶劣,一个哨所中的士兵,只要错开时间,一个人每月能自由休一天。程展是十人中最有资历的老兵,也是这个哨所的负责人。 程展抬了一下眼皮:“什么时候?” “就现在。程哥,我只要今天一晚上的假。”叶澄诚恳道,“明早就回来,不耽误我明天继续干活。剩下那一白天,就给程哥了。” “今晚又不是你值夜。再说天都黑了,今晚肯定来不及进城。你休这个假,有什么……”程展说到一半,恍然大悟。他眼中揶揄,“要去季大夫那儿啊?” 住在一起的同伴,难免知道的多一些。再加上季芳泽总是给叶澄带些冻疮膏之类的药物回来,给大家分。拿人手软,叶澄在哨所里的人缘倒是渐渐好起来了。 叶澄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笑嘻嘻道:“是啊。他今天不太舒服。” 程展知道他有些本事,也没拦他,没好气道:“去吧去吧。天都黑了,别瞎拐弯,要是路上被野兽叼走了,可别赖我。” 叶澄从哨所离开,像一只飞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间的山林。 白天的时候,担心会遇见旁人,叶澄还缩手缩脚。但是夜里,就不必顾忌这么多了。 他眼睛明亮,黑夜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几乎没有下地,从树干枝头点过,甚至沉睡的鸟儿,也察觉不到刚刚有一个人曾在它们的巢边驻足。 季芳泽住的屋里,距离叶澄所在的哨所并不算太远。平常大概要一炷香的时间,按理说夜里该更久,但是叶澄却很快就到了。 现在天刚黑没多久,木屋里竟然已经熄了灯。 叶澄微怔,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去敲门。如果季芳泽已经睡下了,他再敲门,把人叫起来开门,冷风灌进去,大概只会病上加病。 叶澄走到门口,犹豫地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动。叶澄失笑,自己真是越来越傻了,芳泽夜里在山间,当然会插门。算了,还是在外面住一晚吧。 他的动作真的很轻,但明明是连鸟儿都惊动不了的声响,却被屋里的人听到了。 季芳泽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谁?” 叶澄不说话。他希望季芳泽以为是听错了。 但叶澄屏息凝神,却还是没能糊弄过去,屋里亮起了灯。 门被打开,季芳泽把人拉了进来。 叶澄无奈:“以前在城里也就算了,在荒郊野外,夜里也敢随便开门。就不怕是老虎在门口等你吗?” 第109页 季芳泽语气平静:“我知道是你。” 明明一开始,叶澄是下了决心,要教训季芳泽提高危机意识,但看季芳泽眼里全是亮光,开心和惊喜无法掩藏,叶澄又说不出扫兴的话来了,最后竟跟着一起笑起来。 叶澄很没有原则地心想:反正也不会真的有危险。 叶澄知道季芳泽身边有暗卫,个个都身怀绝技。他还知道,现在跟在季芳泽身边的,就有四个人,两个待在另一间小药房里,一个待在梁上,还有一个值夜的,待在屋外最高的树顶,整个人融入,宛如一截树干。 虽然平常不声不响,也不出现,但如果季芳泽遇到危险,他们一定会出手相救。 要不然,叶澄怎么也不敢把季芳泽一个人丢在这山上。 虽然见到叶澄很高兴,季芳泽还是面露担忧,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他在这山上住了近一月,除了每日巡防结束那一会儿,叶澄还从没有特意来看过他。 之前和程展请假的时候,还理直气壮,但面对季芳泽,叶澄竟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不舒服吗?我请了假,明早再回去。” 叶澄没说那些交换,但季芳泽却也猜到了几分。 季芳泽闻言,眸中一颤,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就像你很喜欢一个人,渴望他对你好,但是当他真的为你付出的时候,你又心疼地不行,恨不得只有你为他付出千千万,他只舒舒服服躺着享受就好了。 半响后,季芳泽闷声道:“对不起,其实我没有不舒服。” 叶澄微怔:“那你当时,是不开心吗?” “嗯。” 叶澄笑道:“那你不开心,我来陪你也一样。” 很珍贵的假,难得夜间相守的时光,季芳泽舍不得睡,但也舍不得叶澄熬夜。他明天还要去巡防呢。 最后,两人就握着手,并肩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 但静谧温馨的气氛被打破了。 夜里,屋外很急促地响起了敲门声:“殿下,情况有点不对!” 于此同时,009的声音同时在叶澄脑海中响起,非常严肃:【宿主!山里好像着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晚,抱歉啦。晚安。 第59章 叶澄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外面话音落下的同时, 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季芳泽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屋门。 夜幕深深,乍一眼看上去,并不能看出什么异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季芳泽觉得这夜间的山林突然透着一股危险幽深的气息。 敲门的是原本待在树上的那个暗卫,他视力绝佳, 能看到常人所不及的地方,所以才会被选过来, 专门给季芳泽放哨。刚刚, 他发现突然有小范围的鸟雀惊飞, 空中似乎有若隐若现的烟雾。 正是叶澄所在哨所的方向! 暗卫急促道:“殿下, 山中有可能失火了!” 季芳泽尚未说话,叶澄却当机立断:“芳泽, 你立刻下山。” 季芳泽一把抓住了叶澄的手腕:“你呢?” 叶澄已经麻利地, 将手里抓着的外衣穿上:“我过去看看。” 如果说暗卫的猜测还可能出错, 加上系统的话, 就是十拿九稳。山上一定着火了。如果是意外走水,现在夜里温度极低,很可能火势还不大。他必须上山去救火。 等到火势蔓延开,一切就控制不了了。 季芳泽却语气如冰:“让别人去!” “我比他们速度快, 只能我去。”时间紧急,叶澄的语速极快,他尽力交代着, “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真的着火了,你留两个人护着自己尽快下山,让其他人去别的岗哨报信。岗哨里肯定有常在山中的老兵。他们知道怎么做。” 季芳泽还要说什么,叶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听话。” 明明只是很轻描淡写,像是平常哄他一样的语气,却意外地坚定和果决。 季芳泽嘴唇动了一下,他心想,他拦不住这个人。 但跟上去,只会拖后腿。 留不出时间给他犹豫,季芳泽从脖子上扯下来一个东西,塞进叶澄手里,急促道:“千万千万别掉了。” 叶澄没有细看那是什么,应了一声“好”,直接塞进怀里,就转身离开了。 这次他用出了这具身体最大的潜能,不过转瞬之间,叶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纵然是对叶澄身手早有所知的暗卫,也不由得面色微变。 季芳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在原地,语气冷冽:“乙五,甲六去附近哨所报信!甲二带着我的牌子去山下求援,乙二留下。快!” …… 叶澄的速度极快,寒风犹如刺刀刮过面颊。但事情的状态却比叶澄想象地要更恶劣一些。 他本以为现在是冬季,温度极低,火势不该蔓延地太快。哨所那边也有不少人在,很可能等他赶到了,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 但仅仅过了片刻,叶澄的路都没走到一半,就看到了天边的火光,滚滚浓烟冲天直上。 叶澄苦笑:现在估计不用太费心报信了,只要山林中值班的不是瞎子,应该都看见了。 火势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哨所屋里的那些水缸能解决的了。 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没有消防车,没有人工降雨,也没有卫星地图,要单靠人力,想在地形繁复,植物茂盛的山林里,铲出一条恰到好处的隔离带,实在是太难了,还可能搭进去更多人命。 第110页 从理智上来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撤退。纵然叶澄身手再厉害,他也不可能一个人解决得了这么大的问题。 这时候,火已经烧开,很难再辨别最初起火的地点在哪儿。但看这个趋势,哨所只怕难以幸免。 但叶澄已经走到了这里,眼看森林里还有不少往山下撤离,却被火势困住的士兵,不可能轻易掉头离开。叶澄便仗着自己轻功厉害,硬是冒着火,一路救人,一路往里闯。 这一路冲过去,眼看哨所越来越近,叶澄心里不对劲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按理说,他们所里的程展是经年在山中的老兵,经验丰富,又性格严谨。对所里明火的控制非常严格,并且夜里都是两人轮流值班。火不该是从他们哨所燃起的。 若是附近其他地方意外起火,火势发展太快,他们没能控制住,程展也一定会敲锣示警,组织大家撤退。 他这一路过来,也救了不少逃下山的士兵,却一个自己哨所的人都没看到。难道是从别的方向离开了吗? 叶澄站在哨所外,火焰已经彻底把哨所包围了,到处都是熊熊烈火。除了火舌的声音,里面静悄悄的,完全听不出任何动静。 【里面还有活人吗?】 009停顿了片刻,疾声道:【有!】 叶澄转身冲进哨所,火焰已经将门烧塌了。里面浓烟滚滚,就算是叶澄,一时也呛得厉害,看不清前路。他刚进去,脚上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程展!叶澄蹲下身一摸,是活的。程展气息极微弱,但意识还清醒着,似乎认出了叶澄,颤颤巍巍地指向住宿的屋子。 009提醒他:【一个在水房,其他的在屋子里!屋子马上要塌了。】 叶澄一脚踹开火门,屋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 【只有两个还活着!一个在西北角!一个被其他人压在底下!】 叶澄没有犹豫,直奔系统所指的方向,将两个人拖起来,就往外冲。 屋子里不断有火窜出来,房梁倒塌,叶澄一手揽着一个,左支右绌,难免灵敏不起来,狼狈地在火海里闪躲逃窜。 他本身修为再强大,这幅壳子也是寻常凡胎,经不起火烧。若是被困在屋内,一样是个死。 他拖着两个人,刚从屋子里窜出来,身后的屋子就轰然倒塌,火舌高窜,热气流喷在叶澄身后。叶澄觉得后背一片灼痛,却片刻也不敢停,直冲水房奔过去。 为了防止山火,每个哨所都会在厨房这种相对温暖的地方,储上大量的水。一个人趴在水缸边,应该是想取水救火,却来不及,就倒在了这里。 叶澄把人拖出来,咬牙切齿:【这件事绝对不是意外!他们是被下了药!】 以程展的老道和众人的身手,他们就算灭不了火,也绝不至于都倒在哨所里!甚至是屋子里! 【火可能就是从这附近烧起来的。】009平常机械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怒火,【我发现这房子外面好像被泼了油!】 所以火才会烧得这么快! 叶澄闭了闭眼睛:【他们应该是被我牵连了。】 叶澄知道,这所中十个人,除了他以外,都是普通军户出身,就算有仇家,应该也不至于要闹到下药烧山的地步。 倒是叶端瑜这个身份,昱王母子现在一定很想让他死。 但他身份尴尬,昱王母子不能让他死得存疑,又因为他武功高,寻常阴谋近身不得,所以才会选了这种方式。 看着外面一排躺着的四个人,009着急:【宿主,你背不走这么多人!】 他们四个不像其他被救下的士兵,可以自行逃命,只能靠叶澄。 以现在的火势,叶澄自己能不能跑出去都是两说,根本带不了四个人!那四个人也不可能等到叶澄再返回来。 叶澄喘着粗气,因为氧气过少,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他捂了一下额头,勉强站立着:【那就降雨灭火!九哥,帮我从商城兑个转换器。】 这个世界里,修行之道没落,叶澄又是外来户,被限制地更加厉害。他想动用天地间的灵力,必须从系统这里换转换器。 【你他妈想在这鬼地方施降雨术?!】009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收音程序,【这里不是修仙世界!你以为你算哪块小饼干啊!你连买个转换器都差三分,你他妈不用防护罩啊?!】 在任务世界明目张胆地开转换器,等于在世界意识眼皮子底下挑衅。 主神商城不仅提供转化器,还可以提供不被世界意识打死的防护罩,但价格极其昂贵,人家有万千积分傍身的也就算了,你个穷光蛋怎么敢想?! 【九哥,就赊我三分吧。】叶澄笑了笑,【毕竟是因为我,才会有这场火。】 【突然降暴雨也可能会有泥石流!一样要死人!是神经病要烧山害你,关你什么事啊!你已经做的够多了!】009崩溃如狗,【没有防护罩就开大招,你他妈会被灵力活活撑死!】 不仅仅是这具身体被撑死,叶澄的魂魄也会受非常重的伤! 【就算泥石流,也比整个山都被烧掉强。】叶澄很疲惫,但语速却很快,【九哥,我不是自责。如果做不到,也就算了,该真正为此负责的,是指使放火的坏人。但我既然能做到,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被我连累死。我还有很多世,他们却只记得这一世。】 第111页 照火的这个蔓延速度下去,可能大半的士兵都逃不掉。更别说山林其他的生灵了。 【想想你家小芳啊!】 叶澄嘴角扯了扯,他捏住了怀里季芳泽给他的东西,硬硬的,圆形,似乎是一小块玉。叶澄的声音宛如叹息:【真抱歉啊。】 好不容易,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遇上第二次,就这么被他辜负了。 009简直有哭腔了,它看着转换器的图案一点点变亮:【我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王八蛋宿主!一分提成都没拿到,还他妈赊账!还他妈要被活活撑死!】 叶澄重新感觉到力量在他身体里凝聚,这是他无比熟悉,却被禁锢的力量。 但是力量充盈的满足感只有一瞬,很快,剧烈的疼痛就充斥了他这个感官。 叶澄感觉着全身仿佛筋脉断裂的感觉,他疼得不行,决定骂人转移注意力:【我艹他全家个王八蛋,杀我用得着这么大牌面?!都不先买买凶,下下毒,上来就烧山?!】 如今的虎啸关,河面甚至还结着冰,放火烧山一旦蔓延开,失去控制,很可能整个虎啸山都要变成枯地。为了杀他一个,至于把这么多人,这么多生灵都致之险地吗?! 【人家之前警告过你啊!为什么别人都不遇见老虎,就你他妈能遇见。】眼看宿主身上气息从暴涨渐渐变得微弱,009心痛到不行,尽力和叶澄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你以为人家真是来给你送虎皮褥子的啊!】 叶澄一噎:【那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009没好气:【我也是刚想明白啊!我刚开始也以为是来给你送虎皮褥子的!】 叶澄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有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打在了他脸上。 那点冰凉的触感,暂时唤回了他的神智。但等他清醒一点,那雨水落下的触犯又消失了。叶澄的声音在脑海中,都极度微弱:【失败了?】 我不会连降雨术这点把戏,都做不好了吧? 【没有,下雨了,很大。】 这并不是009的声音,但叶澄已经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些细节了。 【那我怎么感觉不到啊?】 没人回答他,他也没精力再等待回答,就失去了意识。 外面大雨倾盆,雨水已经彻底浇灭了大火,打在地面上,焦黑的树干上,发出细密又巨大的雨声。 但叶澄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也听不到。因为有一个硕大的,宛如气泡的浅蓝色结界,将他严严密密地罩在了里面。瓢泼的雨水落在光罩附近,便悄悄地消融了。 这不该是出现在这里的场景,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刚刚对叶澄无情出手的世界意识,面对这一幕,却并没有攻击和排斥。 叶澄倒在地面上,眼睛紧闭,身上到处都是血,胸前半点起伏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 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或许,不能说是一个人,因为这个人的身体,也像那结界一样,散发着浅蓝色的光,有一种虚无和透明的意味。 那是季芳泽,又不完全像是现在的季芳泽。 比现在的那个季芳泽,更加艳丽,也更加冷漠和尖锐,似乎嘴边的笑,都带着讥讽的味道。 那个青年坐在叶澄身边,伸手,从他怀里拿出了季芳泽当时给他的东西。那曾经是一块血色的玉,现在正慢慢褪去血色,已经渐渐变得澄澈透明。 青年把玩了一下,语气淡漠。 【我真恨你。叶澄,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起来有点刹不住车,更新晚了……看在四千字肥章的份上,请不要打我…… 我们小芳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弱鸡的!他曾经也霸道酷炫(bushi)过的! 第60章 在乙二的护送下, 季芳泽被裹挟着向山下冲去。 “停。”季芳泽跌跌撞撞地站稳了脚步, “我们就在这里。” 暗卫的脸色骤变:“殿下!还是让我护您下山!” 季芳泽摇摇头:“已经很远了。” 暗卫几乎是哀求:“殿下!” 这个地方确实距离刚刚的起火点, 已经挺远了,几乎已经到了接近山脚的位置。但毕竟水火无情,一旦风势起来,这里仍然不算绝对安全。 季芳泽至少应该回到城里去! 在乙二他们看来,纵然是这满山的兵将, 和他们几个人的命加起来,也重不过季芳泽的安危。如果季芳泽死在这里, 甚至只是重伤, 后果都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 但他们都是跟在季芳泽身边的老人了, 知道季芳泽其实是个特别我行我素的人。 那位叶公子三言两语, 就能轻而易举地说服季芳泽,改变他的决定;帝后和惠和大师, 若是好好沟通, 晓之以情, 季芳泽大概也会听;但其他人的话, 季芳泽完全就当没听到啊! 季芳泽果然没理他,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边的火光。 他不能离叶澄太远。必须他和那块玉在一定距离内,那个东西才能用。 乙二心急如焚,但他从来到季芳泽这里的第一天, 就说过他的主子只有季芳泽,这也是帝后给他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季芳泽的意志,只能祈祷各路神仙, 盼着那位姓叶的大爷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赶紧赶回来,把他家殿下也一起带下山。 但很快,前去哨所报信的乙五,甲六,都循着标记找回来了,叶澄却还是不见踪影。 第112页 乙二想再劝劝季芳泽,但转过头,他的瞳孔紧缩:“殿下!” 在他的视线中,本来一直好端端的季芳泽,突然捂住了心口,有血慢慢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 叶澄的意识慢慢回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缓缓睁开了眼,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 他在脑海中喊了一下009,却没得到009的回应,反而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醒了?”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分不出什么具体的声色音调来,但极冰冷,听在叶澄耳中,像是有霜落在心里。 叶澄察觉到不对,猛地起身。他用的力量如此之大,就算面前是大象应该也能掀翻。他的四肢并没有被缚的实际触感,但他才刚刚跃起不足一尺,他的手腕脚腕处,就骤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拖力,直接把他摔了回去。 他重重撞回原本躺着的地方。本就破破烂烂,筋脉到处都是伤口,因为这次撞击,叶澄几乎疼得全身都蜷缩起来,脑袋里全是一片片的空白和噪响。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嗡响渐渐褪去,他才重新找回了意识。 然后叶澄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脸。眼睫,脸颊,嘴唇,一一流连过去。 那人的动作轻佻又狎昵,带着一种情//色的味道。叶澄全身绷紧,想要偏头躲开,却被那人捏住了下巴,他使出了力气,却半点也动弹不得。 叶澄毕竟不傻,他已经猜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了。 有人救了他,所以他的伤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但这个人也同时囚禁了他。 他这是什么运气!在这样修行没落的世界,竟然遇到了功力高深的土着修行者!如果说叶澄是不受天道欢迎,被警惕防备的不速之客;那人家就是天道的亲儿子。 别说他现在全身的筋脉破地像筛子,就算他好端端的,人家的主场优势摆在这儿,他也未必能干过人家。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位修行者看上去可不像是什么正派人。 “我救了你。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了。”那人似乎坐在了他身边,声音寡淡,但听在叶澄耳朵里,却又不像全然冷淡,说不出的奇怪,“救命之恩该怎么报?” 叶澄筋疲力竭地仰着脸,无所谓地笑起来:“无以为报,那能不能不报?” “不可以。”那人礼貌地拒绝了他,反而颇为责备的样子,“这样会打击别人以后做好事的积极性。叶少侠这样心怀苍生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叶澄:“……” 他怎么觉得这人说话阴阳怪气,含尖带刺的。但想一想,叶澄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他一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地奋斗在工作的第一线,除了最后那场让他狼狈不堪的降雨术,他和本地的修真界根本就没有半点联系。 怎么也不至于得罪了这位大佬啊。 那人却无所谓叶澄接不接话,自顾自道:“既然我对你是救命之恩,你就该以身相许。” 说了两句话,叶澄也稍微放松了一点,脑筋飞速地转着。 之前的时候,叶端瑜的这张脸,确实有叫人见色起意的资本。但他来了之后,先是在脸上留了疤,又因为降雨术受了重伤,现在只怕狼狈地看不出人形。 这人有这样的修为,肯定不缺财富美人,怎么也不至于饥不择食,瞧上他现在这幅样子。 叶澄揣测着,是不是此地修行艰难,同辈太少。这人想找个同修大道的道侣,又刚好看见自己施降雨术,所以才起了念头。 叶澄咳了一声,尽量平和道:“多谢前辈厚爱,只是小子本就天赋平平,经此一事,恐怕在修行上再难寸进。再加上相貌有瑕,只怕配不上前辈的好意。” 叶澄组织着措辞。季芳泽就坐在叶澄身侧,长长的睫毛低垂,视线落在叶澄的脸上,并没有在意他都在说些什么。 这是一片很浓重的黑暗,没有半点光亮,尽管季芳泽能清楚地看到叶澄的每个表情,但他还是挥了挥手,空中突然出现了很多浅蓝色的光点,在空中汇成几朵蓝色的兰花,将叶澄躺着的那张床照亮。有一朵轻飘飘地落在叶澄枕侧,温柔无比。 这片空间很奇怪,没有日月,也没有其他的光线,那些兰花的光亮只笼罩在两人之间,罩出一片极狭窄的,仅能容纳两人的小天地。稍往外一点,那光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再没有任何踪迹。 叶澄的眼前没有蒙任何东西,他睁着眼睛,视线却没有焦距,只是落在虚无的空中。那些兰花的光并没有映入他的眼中。 季芳泽静静地看着叶澄。 这不是叶澄以为的,那具叶端瑜的身体,而是他自己的。 叶澄很好看,这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承认的事。这种好看,和季芳泽不一样。 季芳泽是那种仿佛带刺一般,叫人惊艳呆滞的昳丽;叶澄就是仗剑天下,风流意气,知交遍天下的少年郎。他目如朗星,面如冠玉,身上既有青年的清朗鲜活,又有一个男人该有的坚毅挺拔。 很多人爱慕他,季芳泽也爱他意气风发,洒然自若的模样。 但现在,他看上去那么狼狈,却叫季芳泽的呼吸一下子就变重了。 因为之前和天道的对抗,叶澄的衣衫凌乱,几乎是褴褛,尽管季芳泽进行了治疗,但他身上还是有不少细碎的伤口。头上惯带的玉冠也已经滚落,长发散在肩头膝上。他想要起来,但又动弹不得,以一种几乎无力的形象,躺在季芳泽面前。 第113页 如果叶澄能看到的话,他会发现,自己的手腕脚腕上缠绕着极粗的灵力带,那些灵力甚至还在蔓延,攀到他的腰上,甚至是颈间,一圈圈紧密地缠绕,只要主人心念微动,就能把他死死地捆住,勒出那些或青或紫的痕迹来。 他什么也看不见,面上不肯漏出分毫的仓皇,但那种戒备和不安,却难以遮掩。 简直像是走投无路,被逼入陷阱的美丽野兽。尽管他仍不死心,时时准备反抗,但抓捕他的猎人已经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季芳泽的视线从叶澄身上的伤口慢慢滑过。他知道,叶澄受的伤,远比现在看上去要更严重。那是用普通的伤药和灵力,无法轻易治疗的伤。 反正,他自己都不珍惜,我为什么要忍耐?就让他受伤,让他哭,让他知道自己的痛苦! “前辈!前辈!”叶澄似乎察觉到了危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季芳泽轻笑了一声。 “结道侣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也仰慕前辈的修为人品,但我毕竟已经有了糟糠夫了。您说是不是?”叶澄大概觉得还是有挣扎的余地,“前辈这样的大能,想要什么样的仙子仙君不可得,何必为难我?” 季芳泽的手指就落在叶澄的颈间,其实在这个空间里,他们都只是魂魄罢了,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叶澄体内几乎灼伤他的温度:“你不是,已经不要他了吗?我看你刚刚,舍生取义挺爽快的。” 叶澄刚张开嘴,来不及说出半个字,就被温热和柔软堵住了,随后就是发泄一般急切和热烈的咬噬。 季芳泽不想再听了。他觉得自己这一世的佛经实在没白听,竟然能忍到现在! 这种骗子,这样说话不算数,也不把给别人的承诺放在心上的人,就是欠教训! 心上人? 你这样的人,也有心吗? 如果有心,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叶澄僵了一下,拼命挣扎。随着他挣动,四肢缠绕的灵力越来越紧,他的下巴被季芳泽捏着,脖颈微抬,唇舌交缠在一起。他仿佛浸入了无边的海浪,唯一的选择就是承受。 季芳泽强硬地按住他,吻了片刻。他亲够了,就松开了捏着叶澄下巴的手,任由叶澄狠狠一口咬在他舌尖,嘴里渗出血来。 叶澄满脸都是厌恶,声音沙哑:“滚!” 季芳泽也不怕疼,咽了满口的血,故意笑道:“我也很好看的,不比你的心上人差。” “大家都是男人,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亲几下,或者睡几觉,我就改主意了吧?”叶澄如今彻底和他撕破脸,连敷衍也懒得敷衍这人了,冷笑道,“真不好意思,老子和老子的恋人情比金坚!你就是长成天仙,我也不稀罕看一眼!” 季芳泽怔怔地坐在床边,片刻后,轻声道:“你很喜欢他吗?” 叶澄懒得搭理他,闭上了眼睛。这人却坚持不懈地问着:“真的喜欢吗?” 好像这个问题对他特别重要一样。 问的人认真,叶澄的回答也忍不住郑重起来,他低声道:“其实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只愿意和他在一起,不会再有别人。” 空气陷入某种沉默,叶澄躺在床上,过了几个呼吸,才听到那个救了他,又囚禁他的人开口。 “三天后,我会放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出场的,是我们拥有完整记忆的季.喜怒无常.黑化病娇.钮钴禄.小芳。太甜了容易腻,让我们稍微虐一下下。不过想也知道,无论是什么时候的小芳,应该也不舍得真的伤害叶澄的。 宝宝们,我明天要去走亲戚,请假一天鸭。后天见。 第61章 叶澄安安静静地躺着, 之前的尝试失败了, 他没再出声, 也没再试图反抗,心里却一直在思索。 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认识上的错误。 他的眼睛看不到任何光线,这要么是他彻底失明了,要么是,他所在的这片空间, 没有任何光。同样的,除了那人和他的对话, 他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这是不可能的。每一个地方, 都免不了有虫鸣, 有风声。 最重要的是, 叶端瑜的身体只是普通人,时间久了, 同样会饿, 会渴, 会疲惫。他现在陷入一片混沌, 但对时间还没失去最基本的感知力。这么久了,除了体内的隐痛,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他现在,应该在一个类似于系统空间的地方。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是魂域。 他的魂魄陷在了对方的魂域里。 叶澄的心直往深渊里坠去。他走过很多世界, 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别看主神的每个系统都自带空间,但魂域并不是个烂大街的东西。就算在他走过的那些修□□,也只有最顶尖的一批高手, 才能凝练出魂域。 如果世界的规则允许生灵修行,那叶澄就不会受到太多的限制,他的实力绝不会比那些土着的天之骄子差太多;而如果一个世界对天地间灵气的管辖极严,叶澄放不出大招,那这世界根本就养不出拥有魂域的高手。 所以叶澄从来没有考虑过,会遇到这么狼狈的状况。 然而,世间谁能不翻车?纵横了这么多年的任务世界,叶澄也终于翻车了。 魂域的主人,对这片空间几乎掌有生杀予夺的力量。叶澄已经失了先机,现在又受了重伤,如果那个人不放他,他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第114页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009和他失去了联系,就连跟了他多年,最原始的任务判定系统也无法启动,他无法借助主神空间的力量。就算那人真的依言三天后放了他,他离开了这片魂域,没有叶端瑜的身体做“通行证”,他作为外来的异端,可能会被天道活活劈死,魂飞魄散。 这对于任务者来说,是最致命的一种情况。彻底烟消云散,连重新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刚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叶澄有点迷茫。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在不同世界穿梭,永远不停留,生命漫长无趣的日子。现在一下子就看到了尽头,觉得有点突然。 但他转念一想,人总是要死的,如果最后要停留在这里,有过季芳泽的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季芳泽托着腮,视线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床上那人。 如果叶澄可以看到的话,他会发现,他的枕边,席上,还有发间,落着成片成片的兰花。 那些兰花依偎在他身边,不断地分出一缕缕的微光,落在叶澄身上,修补着他身上的伤口。只要他稍微动弹一下,碰到那些虚无的兰花,那些散发着荧光的娇柔花朵,就会轻飘飘地散成光点,在空中飞舞,最后再留恋地落回他身边。 他闭着眼睛躺在这繁花锦簇之中,眼睫微颤,面色极苍白,长发狼狈地散在身侧,简直就像是被恶龙囚禁的公主。 季芳泽心想:不过他不是公主,他是叶澄。比这世上所有的公主都珍贵,也更难征服。 而那所谓的羸弱感,也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他比谁都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他是那种愿意在小事上处处迁就包容,愿意花功夫,帮路边不认识的小孩子摘花的人,看上去比谁都温柔,但其实心比谁都硬。他站在他认为正确的路上,不会因为所谓的感情和私心而动摇。 季芳泽曾经靠这个得到他,现在却又因为这个恨他。 自从他说完那句“三天后,我会放你走”,两人就再没有任何交流。季芳泽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想什么?” 他很不习惯现在的安静。叶澄是个闲不住的人,性子活泼,话多,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能一应一和地唱上一段大戏。 过去两人相处的时候,季芳泽只要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在有其他人出现的时候,适当地把叶澄的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就可以了。这是季芳泽最拿手的本事。 他很少这样被叶澄无视,一时心中愤恨怨念都消了许多,竟有些委屈。 叶澄不搭理他。季芳泽伸手捏了捏叶澄的下巴,威胁的意味相当明显。 “我说我说。”叶澄能屈能伸,忍辱负重,顺便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在想我娘子。” 这人目前看来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可能还是想着和他结道侣,他不敢把人说的太明显,怕给季芳泽招难。 季芳泽收回了手,轻声问:“他是什么样的?” 在你心里,季芳泽是什么样的呢? 叶澄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美若天仙,大家闺秀,温柔善良,悬壶济世。” 季芳泽:“……” 他现在有过去和前两世的记忆,当然不会误会叶澄说的是别人,但这个形容…… 季芳泽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是有一点开心,但那甜又不纯粹,掺着点不好说出口的酸涩。 其实叶澄失去了之前相恋的记忆,还会选择留在这个季芳泽身边,他并不觉得意外。 叶澄这个人有点不明显的大男子主义,什么样的伙伴都能适应良好,但对恋人的标准格外直男。要脸长得足够好,性子要温柔文静,要足够喜欢恋慕他,就算不是多善良热血,也要有最基本的道德观和同理心,如果能再柔弱可怜一点,那就完美了。 他最初的时候,就是这么把叶澄骗到手的。 而这两个世界里的季芳泽,虽然失去了“身世可怜”这一层优势,但他体弱多病。并且在这两世中,季芳泽是在好人家中呵护着长大的人,至少看上去有一定的“善良伦理”。因为经历的限制,他们之间也没有起过任何价值观上的,会让叶澄觉得触及底线的冲突。 可不就是完美符合叶澄心中的“择偶标准”吗? 但问题是,他不是这样一个人。季芳泽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柔善良,悬壶济世”的人。 可能真的是因为血脉的原因,他本来就性格偏激冷漠,再加上他身世坎坷,在幼年时备受苛待,长大后又承受诸多不公,他真的很难再对世界抱之以爱和憧憬。 这种感觉太过深刻,纵然这一世父慈母爱,他除了叶澄,也在意家人的感受,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从来就不像叶澄以为的那样“温柔善良”。 在很久之前的过去,他对于扮演叶澄喜欢的模样,打击陷害潜在情敌这种事乐此不疲,充满斗志。 但是顺利和叶澄在一起之后,甚至是,地位终于渐渐凌驾与他那些好友同门之上,季芳泽却开始了新的烦恼和恐惧。 人永远都不会满足的。 如果我有一天,意外失去了这张脸;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定期来家里打秋风的猫猫狗狗;我最讨厌他随便出去溜达一圈都能结识七八个好朋友;那次他师弟被关了三个月禁闭,是我烦他总来找叶澄,所以夜里浇死了他师父让他种的灵药…… 第115页 如果他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模样,他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季芳泽的声音有些沙哑:“那都是假的。他一点也不善良。他给那些人治病,只是想找个理由留在山上。” 这人知道他说的是芳泽!这就证明,他并不是在降雨术那天突然注意到自己的! 叶澄心里微沉,面上却笑了笑:“人善不善良只看做了什么,又不看心里想什么。难道做善事还一定要人家欢天喜地,什么也不图地去做吗?前辈,你对人的道德水准也要求太高了吧?” 季芳泽却坚持道:“他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叶澄不想触怒他,但也不能忍受他诋毁自己的心上人:“至少他美若天仙这点没错吧?” 季芳泽一怔,轻声道:“我也很好看。” 至少和你说的美若天仙差不多。 “我还比他的修为强,我也会医术,可以治病救人。” 叶澄无奈:“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叶澄听着这人的话,心中生疑,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幼稚,该不会这位是从小就在山中修行,身边全是修炼狂魔,对人情世俗一概不知吧? 如果这样的话,或许他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什么都不懂,全凭本能行事。 叶澄耐心解释道:“我说的这些,都是他的优点。但我又不是因为他的优点,才想和他在一起的。” 那人很执着地追问:“那是为什么?” 叶澄一时词穷:“什么也不为。我也说不明白。” 这句话说的有点没道理。你喜欢一个人,总该是因为喜欢他身上某些闪光点,比如说相貌好,知识渊博,性格有趣,人品正直,经济实力强,无论是外在条件,还是内在品质,这些都属于优点。但叶澄扪心自问,确实不是因为这些,才选择和季芳泽在一起。 因为他遇到过很多优秀的追求者,有保家卫国,护一方太平的将军;有手中仗剑,荡世间不平的侠客;有悬壶济世,不求回报的医修,有男有女,人品过硬,性格丰富。 但是他还是只想和季芳泽在一起。 大概,朋友是可以激起热血豪迈,并肩作战,肝胆相照的人,但恋人,是能叫人甘心停留,松懈了精神,只要想起来,就会不自觉变得温柔的人吧。 叶澄迟疑了一下,声音都忍不住变得柔和:“大概是因为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心很软吧。” 季芳泽的身体不太好,但从世俗的标准来看,他并不属于应该被怜惜帮助的群体。他不是稚童,不是年迈的老人,也不曾身陷困境,被命运折磨,无力摆脱。 但叶澄就是心疼季芳泽。 在叶澄不知道小师傅是季芳泽的时候,叶澄就有些心疼他。不过那时候,叶澄以为是他有点像季芳泽,所以爱屋及乌。 叶澄轻声道:“我一想到他,就恨不得叫他一辈子无忧无虑,喜笑颜开。这大概就是喜欢吧。不过我也不是很懂。” 我也只是谈过一次恋爱,只跟一个对象谈过恋爱啊。 叶澄说完这句话,空气久久沉寂,没有人回答他。叶澄正在想是不是说错了,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脸。 季芳泽抿着嘴,眼睛也不看叶澄了,而是转向了别的方向。 别以为说几句好听话,我就会忘记你之前说话不算数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真相是: 猫猫狗狗来了。 叶澄:哎呀芳泽马上就回来了!你们快点吃!吃完赶紧走!还有你,不准把毛再掉在我家门口! 外出回来了。 叶澄:哦其实我一直是孤身一人,什么有人给我传信了?三个?哦哦我想起来了,就是认识了三个朋友!只有三个我发誓! 师弟被关禁闭。 叶澄:好了好了,都是师兄的错,我回去一定警告他!家法处置他!师兄正好有颗仙草没处用就送给师弟你了! 我们的cp是:叶.很认真地宠道侣.并且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直男.澄和季.演技超群.修真界第一小白花.就爱胡思乱想吃飞醋.芳泽 至于叶澄总夸季芳泽各种好各种漂亮,并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因为叶澄的道侣滤镜比较厚…… 我不会真的开虐的,我是那种后妈吗?? 第62章 黑暗寂静之中, 叶澄感觉不到真正的时间更替。他不是很相信这人会放他走, 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人好像一直都在他身边, 时不时地问他话,只是他老实接话,那人也不会为难他。叶澄在这里待了一阵,觉得这人不是为了找道侣,而是为了找个聊友, 聊聊生疏的感情问题。 叶澄正在思考,他的魂魄在这里, 现实中叶端瑜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 “你可以走了。” 季芳泽将那些束缚叶澄的灵力收回来, 按理说修行者对自己的灵力, 就该如臂使指,无所不应才是, 但季芳泽已经发出指令, 那些灵力却退得极慢, 依然留恋地攀扯着叶澄的手脚。季芳泽愤愤地走过去, 把最后一缕扒在叶澄指尖的灵力扯开,丢到一边。 虽然他看不见,但也不要这么丢脸啊!八百年没见过了是不是?真没出息! 最后那缕灵力被扯下来,身上最后的禁锢消失, 叶澄动了一下手脚,坐起身:“多谢前辈为我疗伤。” 第116页 这几天,除了刚开始那个强迫的吻, 这人再没对他做什么,反而他身上的伤痊愈了很多,筋脉内撕扯的剧痛变得若隐若现。这对为他疗伤的人,也一定是巨大的损耗。 叶澄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不能真的对这位前辈以身相许,但道声谢也是应该的。 空气一片沉默,没人回答他,叶澄对着虚空行了一礼,便准备施术离开。 那人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你不问问我,外面是什么样吗?你就不怕叶端瑜的身体已经死了吗?” 叶澄动作微顿:“既然前辈这么说了,想必小子所借驱壳,尚且活着。” 尽管只是魂魄,但季芳泽却觉得,他的手脚都冰凉地过分:“你不问,是因为你从来就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舍生取义,死得其所。” 我其实不想问,可最后还是不甘心。 “你当日施降雨术,救众生于火海,自己良心倒是过得去了。但你想没有想过,你的恋人在山下等你,却只得到你的死讯,他是什么滋味?”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过? 叶澄本来只差一步,就能离开这里,但大概是因为人家给他疗了伤,叶澄想了想,还是中断了术法,决定最后回答他这个问题。叶澄的声音很轻:“当日,芳泽也在山上。我没下山,芳泽不会离开的。我救别人,也是救他。” 季芳泽冷笑:“你完全可以带他离开,但你选择了充英雄。” 如果叶澄不是到了最后关头,想要护住更多的人,选择了降雨灭火,他自己明明也可以从火海里出去的。 “强大的人保护弱小的人,何况那火因我而起。这本是我应该去做的事。”叶澄话头一转,耸了耸肩,“刚刚说的,是冠冕堂皇的面上话。我不是圣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前辈既然修行,应该信因果吧。” 季芳泽却冷冷道:“火又不是你放的,因果算不到你头上。” 叶澄拿这个做理由,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我说的是救火的功德。我心里想着芳泽,去救这场火,功德就会算在他头上。”叶澄说的有些慢,好像这话很难以启齿似得,但他最后还是说出来了,“我不能永远在他身边,但功德可以。” “我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他的,就算不是现在,就算我今生陪他到死,下一世也还是要和他分开。我愿意去做这件事,去充这个英雄,是因为,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危险,我希望也有别的人来傻乎乎地充英雄,来保护他。人都是有私心的,如果将来有灾难来临,我希望芳泽是活到最后,一直被保护的那个人。” “而且他身体不好,之前一世就是,这一世又是,可能是魂魄有损。如果有功德傍身,下一世应该会好一点。” “这世间的大功德,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机会在我眼前,我不能错过。” 叶澄离开了。 季芳泽呆呆地坐在魂域之中。他挥手,将身周一直环绕着的蓝色浅光回去,露出真正的魂魄模样。他的魂魄上满是裂痕,比叶澄之前那点伤严重多了,几乎是到了支离破碎的程度,但他的魂魄间,缠绕游走着无数金色的粗线细丝,将那些破碎和支离都小心地聚拢缝补起来,拼成了一个季芳泽。 这些都是功德。 相比起他身上的这些密密麻麻的功德线,当日叶澄救下虎啸山所获,不过是极细极细,几乎叫人无法分辨的一缕罢了。 “大功德。”他“哈哈”笑了两声,“果然是举世难寻的大功德。” 叶澄,如果那样一缕,连稍稍缝补一块的裂痕都不够的功德,就要你这样豁出命去换。 你是用什么,换了我如今三魂俱全,七魄犹在的模样呢?还有那些富贵荣华的身世,完美到几乎虚假的家人。 你用什么换的? 我真的,想都不敢想。 …… 叶澄从那人的魂域中离开,刚刚踏入外界,就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他眼前一晕,再恢复神智,已经回到了叶端瑜的身体。 他都没来得及睁开眼,009的尖叫声已经出现在他脑海里。 【宿主!】009简直是惊喜与惊吓并存,分贝直接提到最高,【宿主你没事吧?!宿主你还活着!活着!】 叶澄麻木:【你再叫一会儿,可能就死了。】 他这样言辞刻薄,009却没心情和他吵架,还处于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喜悦中:【刚用完转换器,我就数据错乱了一下。等我把数据捋顺,你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我把你搞丢了,回不来了呜呜呜!】 叶澄无奈地打起精神:【好了好了,别哭了九哥,我不会找老大告你状的。】 009这次真的被吓到了,痛痛快快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缓过神,也没骂叶澄,给他解释了一下最近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天降大雨,浇灭了烈火。叶澄的魂魄突然消失,但009一直还心存期待,小心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生命特征。简单来说,就是这幅壳子陷入昏迷,被上山来搜救的人带回去了,塞进了伤兵营,现在已经过了三天。 叶澄慢慢睁开眼,这个营帐中有看护的兵卒,很快就有人发现他醒了,给他端了水。 叶澄慢慢地喝着水,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发现这屋子里只住着他一个:【是芳泽的安排吗?】 第117页 之前那场大火,受伤的兵卒一定不少,叶澄可不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有什么资格住这种单人病房。 009对这种生死关头醒来,第一件事先找男朋友的人没有半点好感,并且给予了无情打击:【不知道,应该不是,因为这里是军营,而且他没来看过你。】 叶澄诧异,一时也顾不上单人病房的事了。 他不是躺在季芳泽的房间也就算了,身边也没有季芳泽的陪伴? 总觉得这不像他家小芳的作风啊。我都昏迷三天了,他竟然舍得把我就这么扔在公立医院? 叶澄面色微变:【芳泽是不是受伤了?】 009翻白眼:【你想多了吧。】 就算季芳泽为爱昏头,他身边那些暗卫,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险境的。 叶澄再焦虑不安,他现在是半个残疾患者,昏迷了三天,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裹了绷带,蹦着走都走不利索,再加上帐子里时刻看管的兵卒和大夫,他实在没什么机会去打听季芳泽的消息。 叶澄靠在床头,正焦虑无比地思考,到底该如何穿越重重阻碍,打听到心上人的安慰。 这些天他也发现了,与其说他现在住单人房,有兵卒专门看顾,不如说,他现在被看管监视起来了。那些兵卒不和他说话,也不许他出去。他接触不到任何外部的消息。 叶澄正想着事,营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将士出现在门口。 “叶端瑜,怀化将军要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我是顶着锅盖的短小君。 第63章 叶澄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所以起身动作比较慢。来喊他的那个将士, 看着就有些不耐烦。 叶澄认识这个人, 他是怀化将军的亲兵,看着是个挺爽朗的汉子,当初对叶澄也很和气。但今日的他,却看上去很不友善,再联想一下这两天对他的监管…… 是外面出了什么变故吗? 叶澄慢悠悠地站起身, 跟在那将士身后。 叶澄住的帐子虽然只有他一个,却也是在伤兵营内。如今这伤兵营里, 住的大都是那次火灾受伤的人。因为火灾就发生在叶澄所在的岗哨附近, 所以里面大部分人都和叶澄相识, 至少也是面熟。 叶澄出了帐子, 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似乎想和他说话, 无奈亲兵冷着一张脸, 谁也不准靠近。 走到一半, 有一个人从旁边喊起来:“叶兄弟!我这些天找遍了都没看见你!还以为你那什么了呢!” 叶澄转过头。 是那天他在季芳泽门口遇到的, 躺在担架上,腿摔断了的那个人。叶澄记得他叫鲁平,所在的哨所离叶澄不远。叶澄夜里回去救火,正好遇到他们哨所的人, 鲁平想让其他人丢下他先走,那几个人却不肯,结果一起被烧断的巨木给困住了。叶澄那天一路救的人里面就有他们。 鲁平看到他很是惊喜, 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亲兵脸黑下来:“将军要见他,鲁老赖你别捣乱!” “你少拿鸡毛当令箭!将军说路上不准他说话了?!”鲁平却半点也不怕他,横了他一眼,“我跟我兄弟说两句话怎么了!” 亲兵脸色难看,但大概是认识鲁平,或者有什么顾忌,没有赶他。鲁平拍了拍叶澄的肩膀,悄声道:“好兄弟!够意思!那天的恩情,哥哥都记在心里了。你在外面有人这事,我警告过他们了,绝对不能告诉弟妹!” 叶澄本来想对他笑笑,听完这句话恢复了面无表情:“……那我可真谢谢你了。” 鲁平打量了一下两人:“程石头,我兄弟伤还没好呢,你这是带他去哪儿?” 程石终于忍无可忍:“都说将军要见他!我怎么知道!你说完了就快滚!” 鲁平滚了,但在接下来的路上,程石对叶澄的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不像之前那么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叶澄进了大堂,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人不少,连坐带立,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堂,怀化将军坐在堂上,他身边那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应该是虎啸关的太守。 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叶澄的视线从堂前扫过,心中倒也不担忧。既然他是在伤兵营的营帐中醒过来,而不是在大牢里,就说明事情绝没有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怀化将军缓缓开口:“叫那人上来吧。” 堂外走进来一个人,叶澄看着眼熟,好像和他们所里叫庞一周的那个人有交情,偶尔会来所里送一点东西。最重要的是,叶澄和庞一周关系不好。 叶澄不太看得上庞一周的人品。就在着火前几天,庞一周私下里对季芳泽评头论足,出言不逊,被叶澄听见,两人差点打起来,还因为这个双双受罚了。 那人看了一眼叶澄,眼中带恨:“回将军,小的和一周是老乡,平常很要好。一周常跟我抱怨,说新来的那个小子看不惯他,总是找他的麻烦。” “着火那天,我中午和一周一起吃饭,一周跟我说,他前两天不小心说了一些昏话,和姓叶的差点打起来。姓叶的就背地里威胁他,说叫他等着,一定要弄死他。因为姓叶的武功高,一周有些害怕。我还劝一周说,肯定是放放狠话,说着玩的。”那人说着,便有些哽咽,“结果当天晚上就着火了。一周就死了。” “小的心里觉得不对劲,就留心去打探,一周的尸体已经下葬了,但小的发现,着火的时候,一周他们哨所的人都在所里,没人往外逃。这怎么可能?程展大哥最谨慎小心了,所里根本不可能发现不了火灾。小的和伤兵营中一个医童认识,那医童悄悄告诉我,大夫说程大哥他们好像是中了药。”这人捏紧了拳头,“这姓叶的在山上住着个相好,就是个大夫!” 第118页 虎啸山失火一事,虽然天降骤雨,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但仍然是性质极恶劣的事件,肯定要查当初失火的源头。其实山火发生的原因非常多,很多时候根本查不出什么,但伤兵营的大夫发现,有几个人好像中了迷药。这样一来,这件事就绝不是什么意外和天灾。那些人都还没醒,怀化将军就派了人,在附近哨所的士兵中查问,就问出来这么一件事。 太守抬起眼,冷声道:“叶端瑜!你还有什么好说?!” 叶澄失笑着摇了摇头。 叶澄一开始就考虑过,如果真的如他所想,这次烧山是为了杀他,那下药放火的,应该不是他们哨所的人。如果那个人是他们哨所的,就不会不知道叶澄当天晚上,临时请假离开了哨所。 但这就又有一个问题,按理说,哨所内较为封闭,饮食也都是长期的,不会临时供给,如果不是内部的人下手,哨所里的人是怎么中药的? 但因为大火已经把一切痕迹都抹消了,所以叶澄一时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结果现在,这人就送到他眼前来了。 如果这人告他玩忽职守,在值夜班的时候私自离开,导致火灾的话,现在同一哨所的人都没醒,叶澄还有点真说不清。但说他为仇放火,实在是太可笑了。 叶澄看着堂上诸人:“我承认他说的前半部分,我和庞一周确实关系不好。但问题是,着火那天晚上,我没在哨所啊。难道我隔空飞过去点火吗?” “我那天晚上请假轮休,在天刚黑的时候,就离开了哨所。后来是发现着火,半夜赶回去的。”叶澄啼笑皆非,“要不您多找几个附近存活下来的士兵来认认脸,我路上救了不少人,应该有人记得我。” 怀化将军和太守对视了一眼,太守点了点头,怀化将军就叫刚刚领叶澄来的人,出去叫人。 很快,大堂里便拥拥攘攘来了不少人,鲁平也在其中。众人对着叶澄看了半天,有不少人都说那天被叶澄救过,叶澄也确实是在从外往里跑。他们人数众多,又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哨所,不太存在都说谎的可能。 怀化将军身边一个年轻将领突然开口:“平常山里的士兵休假,都是白日离山进城,你夜里突然休假去做什么?” 叶澄懒洋洋地看了崔阳一眼:“崔校尉没听那人说吗?我有个相好住在山上,我夜里去我相好家,你说去做什么?” 面对叶澄挑衅般的态度,崔阳只是淡淡笑道:“那这件事便巧了,你刚好兴起,这月选了这天晚上去会相好,当天晚上就失了火。” 鲁平似乎在怀化将军前很有脸面,闻言大着嗓门插话:“将军,叶兄弟一路救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放火呢?再说了,他夜里在季大夫家里,哪有机会去放火?” 崔阳紧接道:“但是没人能证明,失火前他一直在那个大夫家里。刚刚他也承认了,那个大夫和他关系非比寻常,焉知不是为他做假证?或者,也有可能火是那个大夫放的,叶端瑜往里走,正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 …… 叶澄在这里吃刑事官司,季芳泽那边也不好过。 “这位季施主,老衲辛辛苦苦领着你吃百家饭,施百家药,就是为了叫你这么胡来吗?” 惠和一边捣着药,一边唉声叹气地看着身边那个钵,那钵里躺着一个虚无的人。 你爹娘给你找来那块血灵玉,是叫你到了生死一刻的时候保命的,不是叫你去追男人的。真是儿大不中留。这也就罢了,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你也不看看自己都碎成什么样了,还敢去给别人疗伤。真是不知死活。 季芳泽闭着眼睛,一声也不吭,但是惠和大师知道他醒着。 惠和大师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从一个小自闭团子养到这么大,小二十年,终于会和他好好说话,会跟在他身后采药治病,也会乖乖喊师父了,结果现在倒好,短短三天,又变回原来那个死样子了。 情爱果然害人不浅。还不如跟他一起敲木鱼呢,免得浪费了这一身道德金光。 “你真的决定要继续装死?”惠和大师看他一副饱受打击,心如死灰的蠢样,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徒弟,“那位叶施主,他最近好像在吃官司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比较晚,抱歉啦。晚安。 第64章 除了名气格外大, 惠和大师平常看不出什么神通, 洗得发白的僧衣, 简陋的禅杖和木钵,还是个笑眯眯的老好人,遇到拦路打劫的流民,也会乖乖地把粮食交出去的那种。 现在,他那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钵, 正散发着金色的佛光。季芳泽的魂魄小小的一个,就躺在那里面。 惠和大师的声音落下, 季芳泽没动, 但惠和明显看到季芳泽的眼睫毛抖了一下。 惠和大师笑起来:“说来也怪可怜的, 辛辛苦苦受了那么多罪, 明明是救火的功臣,却因为坏人诬陷, 被关押起来。” 季芳泽翻了个身, 冷冷道:“他活该。” 他这人就喜欢当冤大头, 难道我能拦得住?再说, 这点小伎俩,要是真的能伤到他才奇怪。 自家徒弟口是心非也不是这一两天才有的事,惠和大师适应良好地点点头:“徒弟啊,为师的家当也不多, 撑不住你这么造。下次再遇见这么活该的人,你就别管他了。” 第119页 季芳泽的背影一僵,不再吭声。 惠和大师捣着药, 语重心长:“年轻人要坦诚一点才可爱,你不要仗着人家叶施主性子好,动不动就放狠话,耍脾气。” 太不招人喜欢了。连他老人家有时候都想揍徒弟。 季芳泽坐起身,冷声道:“我与你谁年纪大,还不一定呢。” “跟谁你你我我呢?”惠和大师一直都是和善的模样,闻言却拿起一颗干莲子丢进木钵,将季芳泽砸了个歪倒:“臭小子,我是你师父!对长辈要尊重!” “你现在伤势也稳住了,打算什么时候回你自己身体里去?你再不回去,那几个跟在你身边的年轻人,就要自刎谢罪了。” 那天季芳泽突然昏厥,差点当场把几个暗卫吓疯,抱起人就往山下跑。路上碰到请救兵返程的甲二,怀化将军将人秘密带回了将军府。现在虎啸关附近所有的大夫都来将军府里转了个遍,结果什么也查不出来,简直闹得人仰马翻。早在季芳泽昏厥的当晚,消息已经被信鸽送往京城。 惠和颇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木钵里的佛光:“你再躺两天,你爹娘的人就该到虎啸关了。到时候你还不醒,肯定会被送回京城。” 难道你想和心上人分开吗?!不想就赶紧回自己身体里去! 这烧得是佛光吗?是他老人家珍贵的积蓄啊!都说一个儿子三个贼,现在看来徒弟也差不多。 周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褪去,季芳泽的眼神难得有些迷茫。 他自嘲地想着:爹娘,真想不到,自己还能和这样的字扯上关系。再加上一个好师父,叶澄还真是把自己那点好东西原封不动都搬到他身上来了。 他拥有前后三世的记忆。虽然还不清楚这些年,在叶澄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想想他死而复生的现状,和叶澄上一世给他的解释,季芳泽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确实怨恨叶澄不懂得珍惜自身,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值得叶澄这样的付出。但他也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再说什么不值得,不稀罕,完全是得了便宜卖乖,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叶澄。 就这么回到那副身体里,忘记所有过去的事,继续心安理得,理所应当地享受那人竭尽所有,为他换来的一切吗? 惠和大师温和道:“其实徒儿你不去也没事,听说京中的昱王爷一直都心系边疆,想必昱王爷知道后,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季芳泽猛地站起身。 虽然他家的美人强悍了一点,不需要谁救,但英雄救美的机会绝对不能留给别人! 以前他以为自己在挖人家墙角的时候,就已经很理直气壮,妒火中烧了。现在知道自己才是原配,哪里忍得了别人来挖他墙角! 季芳泽语速飞快:“师父,我还是不打扰你修行了,再会。” 话音还未落下,钵中已经不见了人影,钵中的金光也慢慢消散了。 惠和大师将钵收起来,想起几天前,季芳泽突然出现在他钵中,光芒暗淡,摇摇欲坠的模样,嫌弃地摇摇头:“自己这么一个爱乱来的人,怎么好意思嫌弃别人乱来。” 这么说来,还怪般配的。都是不叫人省心的人。 …… 叶澄站在堂中,简单地将当日自己的行动说了一遍:“我冲进哨所的时候,发现除了程展大哥在屋外,另一个小兄弟在水房,其他人都倒在屋内。当时情急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确实有点不对。如果不是动不了,他们至少也该设法灭火,或者向外逃。我把人挨个背出来的时候,程展大哥还有意识。将军大可唤他们来问。” 刚刚听他们话中的意思,他救下的那四个人,现在至少还有两个活着。程展中药的程度最轻,又一直躺在屋外,如果说谁最有可能活下来,应该是他。 旁边一个穿着布袍的中年男子,应该是伤兵营的负责人,他严肃道:“他们先是中了药,之后又吸了太多的烟雾,现在仍昏迷不醒,到底能不能醒过来,也未可知。” 叶澄并不意外。如果他们醒了,肯定也会被传上来询问。 崔阳冷笑道:“这可真是巧。你的那位相好不知所踪,哨所里的人也都昏迷着。如今既无对证,自然随便你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怎么证明你是无辜的?” “崔校尉,”叶澄挺拔如松,直直地朝着崔阳看过去,“您既然怀疑我放火,不该是您来找证据,证明我放火吗?” 虽说这里没有“谁主张谁举证”的说法,但道理是一样的。 “这人我都不认识他,随便他一句话,我就得想尽办法自证清白?证明不了我没放火,就是我放的火?” 这是哪门子的律法和逻辑? 叶澄站在堂中,仰头看着这位和他无冤无仇的年轻校尉,“那崔校尉,我也怀疑你和失火有关。你怎么证明,着火当天,你没在着火点附近。就算你证明了你没在,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指示手下的人去放火?” 崔阳气笑了,厉声道:“我有什么理由去放火?!那山上一半都是我手下的兵!山上都是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唯有你一个是外来之人!不是你又是谁!” 叶澄意味不明地笑起来:“都是您手下的兵啊,那您要是想弄点火折子,迷药,甚至是油,肯定是易如反掌了吧?” 第120页 崔阳听到“油”这个字,眉心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看着叶澄的眼神更加狠厉起来。 鲁平站在叶澄身后,粗声道,“那我也没办法证明我那天没放火!是不是我老鲁也有嫌疑?” 被叶澄救过的几人也一起嚷嚷起来。其实因为巡山的特性,他们之前和叶澄并不算熟,甚至因为叶澄是插班进来的,大家对他多多少少有些排斥。但军中的汉子大多爽朗重义气,不说叶澄救过他们的命,单看叶澄敢为了哨所同伴的安全,冒着火往里跑,他们就信这个男人! 若真是他放火,要烧死同伴,他有必要往里跑吗? 他们和堂中坐着的这些人不一样,亲眼见识过当日火势的暴烈,蔓延极快,叶澄往里跑得那么深,若不是那场恰如其分到诡异的大雨,他想要活着出来,概率恐怕不大。在伤兵营见到叶澄之前,鲁平他们都以为叶澄死在里面了。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若说是为了“洗清嫌疑”,那也实在太扯淡了。毕竟命都没了,有没有嫌疑还有什么要紧的? 再说了,军中都是气血方刚的汉子,再严格的军纪,也难免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谁还没有个看不惯的人?谁还没放过两句狠话?那是不是以后再出了事,靠一句话都能随便给人定罪了? 崔阳看着众人为叶澄说话,心中暗恨。 “够了!”怀化将军拍了一下桌子,“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他转向一旁的文臣:“陈大人,您怎么看?” 太守看了一眼场下面色平静的叶澄:“确实证据不足。不如先将人看管起来,等到那几人醒过来,再做处置。将军意下如何?” 怀化将军点点头:“便听大人的。但他是我军中的人,如今又未定罪,还是应该留在军中才是。我会找人严加看管。” 太守微微颔首:“本官自然相信将军。” 这结果一出,下面为叶澄作证的士兵顿时起了骚动。鲁平满脸都是震惊和不平,他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高声道:“将军!我愿为叶兄弟担保!此事绝不是他干的!” 怀化将军视线扫过下面,沉声道:“不过是先看守起来罢了,等到那几人醒来,查出真相。若他当真无辜,自然不会有事!你们闹什么!” 鲁平还要说什么,叶澄按住了他的手臂,笑道:“我信将军。”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因为他对怀化将军的人品和手段有信心。他昏迷这些天,无论是他,还是程展他们都还好端端活着,就证明了怀化将军是有准备的。 怀化将军看着下面犹有不服,只是强自按捺的众人,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不怪场下的人不平,他们又何尝不知道,单凭那人一面之词,绝对不足以将叶端瑜关起来。但问题是,因为有一个哨所的人身中迷药,这场火显然是有猫腻,并非意外。先不提放火烧山这件事的恶劣程度,单说那位当时正好在山上,他们就不能不谨慎啊。 真要说起来,叶端瑜出身高门,确实是这山上,唯一有可能认出那位皇长子的人。这才是他被小心关押的真正原因。 众人散去,怀化将军却唤住崔阳:“阿阳,你留一下。” 崔阳背上的肌肉微绷,转过身:“将军有什么吩咐?” 怀化将军微微皱眉:“今天你是怎么了?” 虽然今日三堂会审,但大家都清楚,叶澄身上的嫌疑并不算大,崔阳却表现地格外咄咄逼人。 崔阳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阴暗的神色,他面带悲色,哑声道:“将军,烧死在山上的,大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啊!他说不是他,可山上就他一个外来人!偏偏又是他那里出了事!” 怀化将军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也别冲昏了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还弄不清楚。” 崔阳低声道:“是。” 怀化将军离开,崔阳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 今天这事,自然办得粗糙又有颇多漏洞,但问题是,崔阳根本没想过他们哨所中有人能活下来,所以也压根没准备什么善后。若他们哨所的人死在火中,一把烧得干干净净,没人会发现迷药的事,这场火自然就只是个意外。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们哨所值夜的人睡着了,没来得及叫醒伙伴,导致了这场悲剧。 可偏偏叶端瑜当晚离开了哨所,甚至在火后返回,救出了几人!崔阳一招算错,没能及时出手,人被带回了伤兵营。偏偏有个大夫医术高明,那些人中迷药的事,当晚就被报了上去,立刻引起了怀化将军的重视,把那个哨所的人团团防护起来。崔阳根本没办法插进去手。 现在迷药的事被发现,一定要有个人背锅,崔阳匆匆之下,想把事情推到叶澄头上。他本以为,叶澄毕竟是外来之人,一旦被举报有放火嫌疑,一定会引起这次巡山兵卒的公愤。万万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叶澄说话。 这个叶端瑜,实在命太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啾! 第65章 叶澄出来溜了一圈, 又被压着关了起来。 不过他的日子不算太孤单。之前他被关在医帐, 别人不知道他在里面, 所以也没人看望他。现在鲁平知道,很多被他救过的人也知道。再到后来,罪卒营的人也知道了。 大家简直义愤填膺,他们营里叶哥好端端地被分去巡山,那么艰辛恶劣的工作, 他都兢兢业业,毫无怨言!倒霉遇到火灾, 还救了那么多人!现在竟然有人诬赖他放火?!乔二这种性格冲动的, 当即就要冲去理论, 还是被陈熠拦了下来。 第121页 这不是给叶澄帮忙, 是拖累他。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们必须相信怀化将军, 等待那几个人醒过来。 怀化将军把人关起来, 不让叶澄出来, 不让别人进去, 但是没说不让人给叶澄提供一点小小的便利。 经过审查,陈熠把叶澄的那摞论文题目给他送进去了,叶澄可以安心在里面做作业!利用病假补作业!简直完美! 据说鲁平几个,还有罪卒营和叶澄关系最好的几个人, 迅速结成同盟,他们怕叶澄无聊,将每天吃饭的地点转移到了医帐附近, 也不和叶澄搭话,只是自顾自地大声说笑。吃完饭再马不停蹄地赶回去睡觉或者训练。 据说,他们还试图轮流给叶澄试饭试药。 毕竟,叶澄哨所的人中了迷药,然后附近失火这事是真的,谁知道凶手是不是还没死心,会不会突然狂性大发,把叶澄给毒死。 但是试饭试药的尝试,被医帐的看护人员无情拒绝了,直言如果他们再胡闹,就让他们全都滚蛋。医务人员的威严是不容挑衅的,鲁平等人只好悻悻放弃。 好端端一个关禁闭,门口简直热闹地像过年。 “他人缘不错啊。” 陈太守站在台上,看向医帐门口远远坐成一圈,大声嬉笑怒骂的人群。 他们能来这儿胡闹,绝不仅仅是自己的意思,应该背后还有很多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 怀化将军淡淡笑道:“军中服有本事的人,喜欢讲义气的人,信赖能生死相托的人。我说过,他天生就是做将领的苗子。” 最重要的是,大家不服这个决定。他们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叶澄有嫌疑,却将叶澄关了起来。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服。他们不愿违背军纪,只是这样表达自己的反抗。 “他到底有没有放火我不知道,但我在想另一件事。”陈太守看着那些人,眼中流露出几分谨慎,“你有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陈太守和怀化将军在这边关多年,一文一武,联手击退过荣国数不清的进攻,将虎啸关经营地和平安定,甚至渐渐有了繁华的气象。他们二人外表看着关系平平,甚至偶有摩擦,实际上却是至交好友。 陈太守也听怀化将军提起过,他对叶端瑜期待极高,想好好栽培他,将来做手下要将,甚至更进一步。 一开始,陈太守也只是感慨了一句能文能武,并没有太过在意。但现在,他为了这件事在军营中来来去去,听那些逃生的人将叶澄是如何在火海中把他们救出来的,听那些兵为叶澄鸣不平,陈太守心里就起了疑。 这样的武勇和胆气,太过惊人,再加上在军营中混得如鱼得水,实在不像是叶端瑜一个文人该有的样子。万一怀化将军尽心栽培了十几年,让他洗脱罪身,成为军中将领,结果又被查出来是冒名顶替,甚至是奸细,那可就完蛋了。 “我看过京中送来的画像和消息,也拿叶端瑜过去的事试探过他,查不出什么不对。”怀化将军面色平静,显然已经确信了叶澄的身份,“叶端瑜过年探亲那几天,我悄悄派人去了叶家查探。我的人隔着院墙,亲耳听见叶先生发脾气,说他在军营把心都待野了,让他今晚和弟弟滚去写十张大字,写不完两个人都不许睡觉。明天也不准再出门玩。” 说起这个,怀化将军也忍俊不禁:“听说他上次休假,带了好厚一摞功课回来,罪卒营里但凡是个识字的,夜里都帮他做过功课。他甚至还尝试过在罪卒营开个私塾,免费教其他人认字,束修就是将来学成出师,帮他一起做功课,为此还有模有样地搞了个大沙盘。可惜大家宁愿躺平被他揍,也没人肯报名。” 陈太守一怔,摇头失笑:“叶家门风最是端肃,怎么出了这么个促狭鬼。以前听闻叶端瑜之名,都说是如玉君子。” 说好的端方如玉,翩翩公子呢? 叶家确实有教书育人的传统。数百年世家有起有落,上至帝师,国子监,下至罪犯,烂草屋。祖祖辈辈都是爱教书的人。这样说来,叶端瑜还是很有叶家风范的,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都不忘尝试办学。可惜人家办学是为了教书育人,他办学是为了培养替自己写作业的接班人。 他和怀化将军都到了中年,叶澄这个年纪,比他们的孩子还要小一些,看到比较欣赏的晚辈,难免就宽容一些。怀化将军笑道:“叶家是书香世家,讲究个斯文知礼,他以前在京中,也是叶家年轻人里头一份的门面。哪敢活泼起来。连打马球,围猎这种事,都不准参加的。哪里看得出什么武勇和胆气来?” “之前荣国士兵假冒匪徒来附近劫掠,他曾斩敌十三人,这次更是在火海中救出许多同袍。若是着火一事与他无关,我当上奏,为他把这个罪卒的帽子脱掉。” 画像可以作假,试探可以早做准备,唯独这种家人间的关系,是很难骗得了人的。 “你倒是真看重他,比自己儿子也差不多了。”太守打趣了一句,眼中的笑慢慢落下,换做凝重,“但如今中药的人未醒,那医女又始终没有找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如果这次的事,当真和叶端瑜有关……” 季芳泽昏倒地不明不白,至今未醒,虽说他没在火中受伤,但他毕竟是在虎啸山出的事,真要追究起来,他们都要吃挂落。但皇嗣微服民间,意外受到惊吓,和有人蓄意谋害皇嗣,完全是两回事。 第122页 “当日火势暴烈,纵然叶端瑜早早让她下山,也未必全然安全,何况匆匆忙忙逃下山,一时流落到外地也有可能。我问过山上的老兵,那医女十之**是惠和大师的弟子,前些年惠和大师来虎啸山采药,很多人见过她跟随在侧。” 怀化将军皱眉,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这火肯定是有猫腻的。但我想那位殿下在这里,应当只是个巧合。殿下从不在人前露面,若不是手下暗卫拿了令牌来,你我都认不得,何况叶端瑜一个小辈。” 太守淡淡道:“可他与皇室的关系,却不是你我能比的。你忘了吗,他与昱王一同长大,更有过数年婚约。” 怀化将军斜睨了陈太守一眼:“他现在家里有老婆,外面有相好,犯得着为了昱王去犯这种抄家灭族的罪?” 太守一愣:“等等,他充军之前,不是一直和昱王有婚约吗?” 城门惜别,终身不娶什么的,前两天还听见茶楼里说呢,怎么这么快就有娘子了? 两人早先已经聊完了正事,现在并肩走着,口里说的都是闲七杂八,被人听见非常毁形象的八卦。 怀化将军挤挤眼:“这小子以前人称叶氏玉郎,爱慕者众多,现在身上没了婚约,有那么一两个痴心的追过来,也不稀奇啊。听说家里的是个文采了得的闺秀。军中传得有模有样,难道还有假?还有那医女,若真是惠和大师的徒弟,比起名门贵女也不差什么的,愣是为了这小子,自己在虎啸山咬牙过了一冬天。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 陈太守:“……你怎么对这种事情这么清楚?” 好端端一个大将军,不该日理万机吗,怎么这么八卦? “哎呀,我侄女还在家单着呢。小妮子想找一个书生做丈夫,这就算了,关键这人还得抗打,你说说这不是为难人吗?” 陈太守沉默片刻:“放过人家叶端瑜吧,就看在叶家世代忠良的份上……” …… 季芳泽醒过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有斜阳透过窗棱,照在地面上。 季芳泽刚睁开眼,周围已经围了数人,又是大夫又是喂水地折腾了半天。他又躺了一会儿,记忆才重新接上,顿时脸色大变。当初帝后从一个隐士高人那里,为他找来那块玉,要他随身携带,说到了生死关头能保他一命,既然现在叶澄用了,那必然是有危险。 他抓紧身边甲二的手腕:“端瑜呢?” 众人面面相觑。当日季芳泽突然昏倒,差点把他们吓疯,拼命往山下赶。好不容易到了将军府,请来了大夫,又查不出缘由来。一共八个暗卫,如今也不必轮班了,两个回京报信,两个上山下海地去外地找大夫,剩下四个全都一窝蜂地守在他屋里,熬药,添炭,盖被子,只差要去跳楼。哪里还能想起来叶澄这个人?如今季芳泽开口问,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乙五最机灵,劝道:“殿下,叶公子那样的身手,怎么可能出事?如今必然是在军中。要不等着怀化将军来了,您再问问。” 知道季芳泽醒过来,怀化将军和陈太守接连赶到了府中。 季芳泽想着怀化将军是一军主帅,想必也不认识叶澄,况且他如今是皇子身份,也顾忌着叶澄在顶头上司那里的名声,怕给他招来非议,不敢直接大咧咧地问,只好问起当日着火的事,希望能从中旁敲侧击出一点消息来。 怀化将军和陈太守对视一眼,便将大概情况说了说。有人中药昏迷,有人被告放火这种事,自然也不能避过。 “但那名被状告的兵卒,说他当夜没在哨所,而是轮休去了,”陈太守稍微含糊了一下,“去了山间的一位大夫那里。他是半夜发现着火,才前去灭火的。很多士兵都看到他是从外往里去的,只怕放火之人未必是他。” “我当然知道他没放火。”听着他们的话,季芳泽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如果你说的是叶端瑜,他那晚在我屋里,我俩就躺在一张床上!我睡外边,他睡里边!他有没有去放火,我还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怀化将军:这个男人,他已经不是风流,而是可怕了! 第66章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 怀化将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觉得口供对不上, 脱口而出:“不是说他和一个相好的医女在一起吗?!” 季芳泽一愣,几乎是猛地坐起身:“他身边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医女?!” 难道在自己昏迷这几天,他从火海里救了什么医女出来,又沾上了烂桃花?这个混蛋也太没良心了吧?! 两人关注的重点不一样,一时牛头不对马嘴,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空气陷入死寂。 还是陈太守见过的大风大浪比较多, 率先从惊人内幕中冷静下来, 秉持着“不能叫皇室难堪”的为臣之道, 淡定开口:“殿下竟和叶端瑜相识吗?若是殿下为他作证, 叶端瑜自然能洗清嫌疑。” 毕竟他们就是怕叶端瑜对这位不利,现在人家是一张床上的关系, 那还用再查吗? 怀化将军跟着沉声道:“陈大人说的是。” 怀化将军面色严肃, 心里却暗暗叫苦。他想起来了, 叶澄确实没说什么医女, 只说了是相好。医女是鲁平那帮混蛋一直说的。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到底是叶端瑜那混小子还有个医女做红颜知己;还是这位殿下就是他说的相好。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第123页 “我不知什么医女,”季芳泽手掐着被角,几乎要将那块厚被子扯烂, 咬牙切齿道,“但他当晚确实和我在一起。后来我手下的暗卫发现着火,我被护送下山, 他去了山上救人灭火。当晚他没有离开过屋子,着火的地方离我们有十几里之遥,绝不会是他放的火。” 如果别的事也就罢了,这种涉及性命和清名的事,季芳泽既然能为他辩白,自然不能让叶澄受这个委屈。至于那个医女是怎么回事,等见到人,再和他算账也不迟! 但季芳泽还记得,叶澄当初宁可划烂脸充军,也不愿给昱王做侧君的事。他知叶澄有傲气,恐怕不愿因为和他相识,受到什么特殊对待,也怕这两人因为叶澄和他的关系而看轻叶澄。于是季芳泽欲盖弥彰地为叶澄描补:“他不知我身份,只是在来虎啸关的路上偶然相识,是普通朋友。” 这个屋子里,除了季芳泽的几个暗卫淡定自如,其他所有人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殿下你在逗我?!普通的朋友,为什么他大晚上不好好在哨所睡大炕,要请假跑去你屋里睡?!最重要,你一个身份贵重的皇子,为什么要放他进屋和你一起睡?!而且还是你睡外面,他睡里面?!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就是普通朋友该有的交情吗?! 不过大家都是有眼力见的人,既然季芳泽说了是普通朋友,也没人反驳他。 季芳泽也知道这话说得勉强,但他并不感到羞愧,理直气壮地撒完谎后,冷冷道:“除了叶端瑜,难道没去查别人吗?” 他们当然查了。 最先查的,就是那个状告叶澄的人。毕竟这贼喊捉贼的事也是常有。但他们没查出什么不对。那人确实和在火灾中死去的庞一周是老乡,又因为同在一军,关系格外亲近。早在火灾前一阵子,他就和同哨所的人抱怨过,叶澄与庞一周不和。甚至叶澄在前几天,和庞一周差点打起来的事,他们哨所也有不少人知道。 庞一周死了,他到底有没有说过“叶澄说要弄死他”的话已经没办法对证,但除此之外,那人说的都是真的。 叶澄哨所活下来的人里,最小的那个已经醒了,却只说叶澄确实请假离开了,他们该睡觉睡觉,该值夜值夜。等到半夜,他好像被人推攘着醒了,却也浑浑噩噩,走不动道。对于如何中药,如何起火,一无所知。 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场火已经把场地和证据都烧毁了。若不是真的有人中药,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季芳泽当时在场,还记得那日情景:“当日火烧得太快了。我身边有一位眼力绝佳的手下,发现不对时,空中只有一缕极淡的烟,寻常人根本看不到那种。那时候火应该刚刚烧起来,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身后已经火光冲天。放火的人,应该在附近放了干草,或者油之类的东西。” 虽然现在已是春季,但虎啸山的夜里仍然温度极低,寒气森森。若是普通失火,绝不该烧得这样快。 怀化将军和太守对视了一眼。 这点他们不知道。因为离着火点最近的哨所集体中了药,其他绝大部分兵卒,都是在火势迅猛起来后才发现的。 没人知道这火势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派兵巡守的地方,临近虎啸关,并不算虎啸关的深山地带,二十里一岗,平常巡得也严密,野兽寻常都不来这边,山里今日来了几个生面孔,有几个采药的山民在山里过了夜,都一清二楚。想不动声色地,将大量的干草或油运过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个哨所中的油都是有定量的。想燃起一场大火,一两个哨所的供应只怕不够。 这不是几个人能做到的事。那这背后主使的人,应该在这山上有一定的势力。 怀化将军闭了下眼,拳头渐渐握紧了。 季芳泽却不在意他们怎么想,他极力回想着当日的情景:“当日端瑜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在哨所用过了饭。那药不是下在饭食里。那个醒了的人说他们是安然入睡,到了半夜被惊醒,才发现中药。难道是等他们睡着,有人悄悄用了迷烟?” “当时是深夜,哨所里有人值班,外面的人想悄悄溜进去下药,应该难度很大。难道是认识的人?还是干脆有内鬼?” 季芳泽知道,所内连活人带尸体,一个人都没少,但这世上为了做成一件事,不怕死的人有很多。不能因为他们都身处险境,就彻底排除嫌疑。 在听到叶澄哨所的人中药昏迷的时候,季芳泽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都停止了,后怕一阵阵地涌上来。如果叶澄那天晚上没有来看他,是不是也会中药昏迷,在火海中无力挣扎。自己发现着火后,能来得及让人救他出来吗? 一想到这里,季芳泽就觉得心中一股暴虐之意无法排解。 怀化将军摇头:“哨所附近都被铲成空地,有人靠近,台子上一眼就能看到。而且当时是深夜,就算有认识的人来,哨所值班的人也绝不会放他进去,反而会立刻敲锣示警。有内鬼的可能性很大。” 据那个醒过来的人说,他发现中药是在安睡之后。这点和叶澄的说法是相吻合的。 叶澄救人时,只有两人在屋外,正好是那人说的当晚值夜之人。事情的经过很好猜,吃饭洗漱之后,一切如常,两个人出去值班,剩下人去了屋子睡觉。迷药发作,是在睡觉这个时间点之后。 第124页 季芳泽却直觉不对。大概是自我中心和恋人被害妄想症,他总觉得这件事像是冲着叶澄去的。 如果只是为了烧山,这么大一片山,上百个哨所,为什么出事的偏偏是叶澄所在的哨所?可如果这事是冲叶澄去的,就不该有内鬼,因为哨所内的人知道叶澄当天没在哨所。 季芳泽突然开口:“巡山士兵的补给,是谁在管?尤其是炭和油。” 哨所中的米粮油炭和其他军需都有定数,每过七日,会定期补充一次。着火当天,刚好是补充过物资的时候。如果迷药不是下在吃食里,会不会下在炭里? 这样完全能解释地通。 季芳泽听叶澄提过,军中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再加上木炭并不宽裕,白天的时候,无论是巡防的人还是哨所值守的人,都不会用炭,就算做饭也是用的山间木柴。只有到了夜里,才会为了取暖点炭。屋里会摆有放火措施的炭炉。屋外值班的人,就直接烤炭盆了。 如果那药是混在炭里,一开始并不强劲,随着炭盆的燃烧,一点点散发出来,确实能叫人在神不知鬼不觉地中药。屋内虽然也设有通风口,但终究较小。值班的人坐在屋外,通风要比屋内更好一些,所以中药也比屋内的人要轻一些。值夜的那两个人,曾经尝试过示警灭火。甚至叶澄赶到的时候,程展还有一点意识。 至于油,炭虽然也是易燃物,却体积过大,若是要尽量小动静地运送,应该还是油最方便。 怀化将军悚然一惊。他的脸色极难看,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怀化将军作为虎啸关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之一,将军府修得还是很有些富丽堂皇的。如今季芳泽来了,自然将最好的屋子给了季芳泽住。 季芳泽靠在美人靠上,他长得极秀丽,因为虚弱而面色苍白,再加上附近锦簇玉堆,看上去很有几分无害富贵公子的意味。听说这位皇子在乡野间长大,在他昏迷的时候,甚至就在刚刚,怀化将军其实还没太把他放在眼里。 但就在刚刚这一瞬,具体说不出是什么变化,大概是他的眼神或者语气变了,气氛一下子就充满了压迫力。怀化将军竟觉得,他感觉到了几分面对愤怒的陛下时的压力。 “本殿也只是猜测罢了,此事真相如何,还要劳烦将军和陈大人多费心。”季芳泽的视线微微流转,落在怀化将军脸上,带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他说得很慢,清晰地咬着字,“父皇常赞将军是忠良之臣。本殿相信这件事,将军一定会给本殿一个交代的。” 怀化将军苦笑:“殿下放心。无论是谁,末将绝不会徇私。”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放火的人可能真的不知道季芳泽在山上,皇长子的出现完全是个巧合。但现在看来,季芳泽是要插一手,当做“谋害皇嗣”来处理这件事了。 事实上,就算季芳泽不在山上,他也不会包庇谁。 放火烧山,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得出来?如果是奸细敌军也就罢了,如果是曾经的自己人,就更加不能原谅。这场火,死了不少人。如果不是那场神迹一样的大雨,这场火还要死多少人?! 那些人!都是他们的袍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我这个故事又要写好长了……晚安鸭。啾。 第67章 屋内, 季芳泽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 气氛有片刻的紧绷。但众人都不想将气氛闹僵, 很快便掠过了那一段。季芳泽也缓和了面色,语气客气了几分,怀化将军和陈太守面上更加恭谨。众人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 怀化将军迟疑道:“既然叶端瑜有殿下作证,自然洗清了嫌疑,但此事目前还不明朗, 若立刻将他放出来,只怕会有一些麻烦。” 怀化将军和陈太守不会怀疑季芳泽说谎, 但季芳泽的身份特殊, 不能直接公布出去, 证词在旁人那里自然没有这么大的说服力。当初关人就不太理直气壮, 现在又没有查出什么明确的进展,又随意地将叶澄放出去了, 只怕此事在军中更难服众。而且也可能会打草惊蛇, 让幕后之人再起动作。 这位殿下和叶澄关系不同寻常, 怀化将军有些担心季芳泽会因此不快, 或者干脆强硬地插手此事。 “为什么要放他出来?”季芳泽的反应却和怀化将军担心地完全不一样,他靠在床头,敲了敲床板,语气平静, “有吃有喝有大夫,就让他在那里面待着吧,挺好的。对了, 给他安排的大夫和看护,都换成年长的。要面目普通,粗犷些的,不要好看的。” 听怀化将军的意思,叶澄也受了不轻的伤,正好这些天在医帐里安安心心地养病,省得出来没事就有花花草草往他身上沾。到时候再冒出来个什么相好来,季芳泽真怕自己被叶澄活活气死。 在季芳泽心里,叶澄简直无一处不好,模样好,性子好,有才能,偏偏又自来熟,跟谁都能称朋道友,而且还有点喜欢美人的毛病,实在很难让季芳泽觉得放心。 这样想想,其实叶澄在军营也挺好的。 季芳泽看得出来,叶澄对军中的生活没什么抗拒,反而如鱼得水。而且军中风吹日晒,雨淋雪冻地,能有几个模样秀美好看的?自然比当初文人扎堆,才俊频出的翰林院,更叫他放心。 怀化将军的微笑有点僵硬。他觉得季芳泽说这话时的表情,很有他家夫人冷笑着把家里好看的小丫头统统都赶出去的风范。 第125页 但这个猜测有点太不敬,只能悄悄藏在心里。怀化将军无奈应下:“末将记住了。” 季芳泽刚醒没多久,他们也不好太过打扰。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见季芳泽没有其他吩咐,两人又看了看大夫给季芳泽诊的脉案,知道季芳泽并无大碍,便早早告辞了。 怀化将军送陈太守离开。路上,陈太守斟酌着开口:“北怀,殿下所说的,掌管木炭和粮油的人……” 当时怀化将军的脸色太难看,屋内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季芳泽给了他面子,没有当场追问,但陈太守却不能假装没注意到。无论是作为一方长官,还是怀化将军的朋友,他都必须问起这件事。 怀化将军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山中巡防供给严格,能直接接触到大量木炭和油,并且有能力安排这样布局的,不过寥寥数人。如果事情当真如殿下所想,找出背后之人只是顺藤摸瓜的事。你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但这条线毕竟是猜测,文晏,查探药铺的事也要抓紧。” “那是自然。” 陈太守应了一句,知道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若当真如季芳泽所想,那幕后之人多半是怀化将军信任的下属。 陈太守看怀化将军面色凝重低沉,便想活跃一下气氛。他换了话题,笑道:“你看重的那位未来的爱将,可真是了不得。”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某种一言难尽的情绪来。怀化将军扶额:“那混小子可真是个惹祸精。” 陈太守嘲笑他:“不是你说的吗?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人不风流枉少年是没错。”怀化将军苦笑,“可人太风流,恐怕很难活到中年啊。我真怕他没死在疆场,倒死在沾花惹草上。” 当初叶端瑜和季呈佑到底是不是情真意切,他们没亲眼看见,但那传遍天下的当朝请婚,叶端瑜落难,昱王爷长跪求情,这可都是千真万确的事。那昱王到如今,好像都没有成婚的消息传出来呢!当初有过婚约的王爷还一副痴心苦等的模样,他倒好,现在又把皇长子给弄到手了。 看殿下刚刚那紧张的样子,只怕不是随便玩玩,而是在意地很。说不定殿下说的“在来虎啸关的路上偶遇”都只是借口,真相是殿下他千里迢迢追着人家过来的,要不然为什么他俩刚好要一起来虎啸关? 陛下他知道自己的长子“千里寻夫”这事吗?! 还有,殿下他到底知不知道,叶端瑜这小子家里还有个大家闺秀?! 难道殿下甘心给他当外室?还是说,叶端瑜压根就什么都不知道,殿下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忍气吞声地留在他身边? 这也太虐心了吧! 总觉得叶端瑜这小子的人头不是很牢固啊。 …… 屋内,崔阳正在用细布擦拭自己的铠甲,平常这是他最专注,最兴奋的时候,但此刻的他,却一把将那细布丢在了桌上,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放火的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按理说,他早该带着其他安好的人回山中巡防,但是将军这次却换了另一支去巡防,让之前山上的人都留在了军营中,照常训练。 那个哨所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醒了,虽说崔阳觉得他们应该问不出什么,但计划接连出错,却让他的心里很烦躁。 自从叶澄来到军中,他便处处不顺心。那个人就是来克他的! 突然门被敲响,崔阳迅速收敛了表情,若无其事地去开门。门打开,外面是和他交好的将军亲卫:“阿阳,将军找你。” 崔阳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边往外走,边问道:“将军这时不是该在军中巡视吗,怎么突然找我?” 亲卫答道:“今日军务多,将军没去巡查,在屋内批文书,大概有什么事交代你去做,就让我喊你过去。” 崔阳进了帐子:“末将见过将军。” 怀化将军却没在批军务,而是背对着他,在看墙上的舆图。那是虎啸山的舆图,将军挥了挥手,让他过去,问了他几个有关地形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上来了。这几年,他常带兵在虎啸山巡防,对虎啸山非常熟悉。 怀化将军点了点头,突然开口道:“阿阳,你在这边关多少年了?” 崔阳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恭敬道:“距离末将到虎啸关,已经有十二年了。” 怀化将军仿佛是起了怀旧之心:“是,十二年了。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人。我嫌你年纪小,赶你回去,你却不走,说定要在军中混出个人样,叫家中偏心庶子的父亲看看,谁才是家族真正的芝兰玉树。那几年,我们和荣国还正在交战,你虽然年纪不大,上阵杀敌却极卖命。如今,你官至校尉,在家里的子弟中应当是头一份了。” “将军还记得末将当时赌气说的话。”崔阳笑着,眼中带出几分孺慕来,“这十二年,多亏了将军的照顾和栽培。” 怀化将军转过身,他语气和缓,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冷得吓人:“崔阳,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在边关这十二年,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叫你做出这样的事来?!” 崔阳脸色巨变,他满脸的不解和惊骇:“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啊?!” 怀化将军虽然人至中年,又有两年没再沾血,但多年在战场尸山血海中练出的气势半点没有褪去。他慢慢朝崔阳走过来,竟叫崔阳喘不过气来。崔阳虽知此刻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来,却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崔阳惶恐,实在不知将军何出此言。” 第126页 怀化将军抬手朝他袭去,崔阳心乱如麻,竟抬手冲去墙边,拔起长剑,便朝怀化将军刺去。怀化将军一把打落他手中的剑,将人按在了地上。 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冲进来,将这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崔阳被几人按住,脸贴着地,清醒了几分,急切道:“将军,刚刚是我冲动了,但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罪名,竟不叫辩解两分,将军就直接给我定了罪。” “你派人悄悄去外城,又分开了不同的店铺抓药。我们找到了那些店铺的伙计,他们指认了你手下的人。那日为出事的哨所送碳的人,还有为你额外取油的人,都已经招了。你想见见他们吗?”怀化将军看着此时犹不死心,拼命狡辩的崔阳,只觉得满心都是疲惫和愤怒,“崔阳,纵然我有一二对不起你的地方,那些山上的兵,曾有人跟着你出生入死,在死人堆里救过你的命!他们也对不起你吗?!” 崔阳知道事态已经不可扭转:“将军!我没有要杀咱们军中的人,我只是,只是……” 怀化将军替他接上了:“你只是想杀叶端瑜,为了杀他,宁愿把那么多人的命都赔上。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公!”崔阳眼中终于流露出怨恨来,“他不过是一个罪卒!不过因为他读过几本书,你便百般看重栽培!我不服!我不服!” 怀化将军一怔,简直觉得可笑:“本将军在军中,栽培过数不清的人!难道人人你都要害死?难道栽培过你,便不能再栽培他人?” 崔阳已经破罐破摔,讥笑道:“事到如今,将军又何必遮掩!你连嫡亲的侄女,都要嫁给他!我为虎啸关立下过汗马功劳,你却属意一个区区罪卒,来坐这虎啸关将来的交椅!” 怀化将军大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面色肃然:“我不过是奉旨驻边,从未想过,要将这虎啸关当做自己家的东西。” 他的确动过牵红线的念头,但那不过是因为想给侄女找个良人罢了。他从未想过,要结什么亲,将虎啸关将军的位置传给谁。但既然崔阳这么想,这种话他只怕也是不信的。 怀化将军已经懒得和这种人再说下去,挥手道:“拉下去,搜查他的营帐和卧房,一角一缝都不要放过,所有的书信都递上来。” 他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山中巡山的人,一半都是崔阳手下的兵,是他在军中最大的仪仗,单纯是因为嫉妒猜疑,不至于做出烧山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来。可能是有人许了他什么好处。 崔阳被人拖着往外走,犹在挣扎着喊道:“我在边关待了十二年!十二年!如今休战,我不想做一辈子校尉!不想巡一辈子的山!我有错吗?!” 怀化将军看着他被手下人拉了出去,门帘垂下,面色终于浮上了悲痛和愤怒。 这种愤怒,从他猜到是崔阳的时候,就一直在心上燃烧,直到这一刻,尘埃落定。 果然是他。 当年英气勃勃,傲骨凌人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竟变成了这样? 片刻后,怀化将军抬起头,看着从里屋走出来的季芳泽,抹了一把脸:“如今凶手已经捉到,但身后到底有没有别的人,还未可知。殿下是再多待些时日,还是就此随天使启程回京?” 季芳泽看着崔阳被拖出去的方向,神色淡淡:“谁说我要回京。师父交代我,要多与人接触,体味世间百态。我打算做个军医,体味一下军旅生涯。将军放心,我跟着师父多年,在医术上还是略有所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季芳泽:军中太危险了,我必须留下来,保护我方叶澄【就近看管他】。 怀化将军:总感觉你在这里,他更危险的样子。 今天该更另一篇了,但我写完这篇,已经到现在了,只能明天再说了…… 第68章 叶澄重新被看管了起来, 无法和外界进行消息流通。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的清白, 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季芳泽的消息。 虽说他理智地安慰自己, 季芳泽手下的人身怀绝技,论起保护人,未必就比他弱。但是这毕竟是山火,后面又天降暴雨,自然之威何其大, 在没亲眼见到完好无损的人之前,他还是安不下心。 但医帐中一直有人看守, 叶澄也没办法溜出去, 只好暗暗心急。这一日傍晚, 叶澄正奋笔疾书, 帐帘被掀开,几个人走进来。是怀化将军的亲卫。 领头的亲卫和帐内的士兵说了几句话, 就对叶澄道:“你可以出去了。如果身上的伤好全了, 就早些回营中训练吧。” 叶澄收拾东西出了医帐, 外面竟然还有人等他。 “叶兄弟!” 叶澄诧异:“老鲁, 你怎么在这儿?” 这么多天过去,他的腿伤还没好吗? 鲁平用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感慨道:“老哥本来是怕你受了委屈,孤零零地一个人出来心里难受, 听到消息饭都没吃,赶紧赶过来。现在看来,实在是老哥我太天真了啊。” 鲁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 我来一趟,总不能人也不见就回去。现在见到你了,哥哥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 叶澄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这人是被烟把脑子熏坏了?叶澄一边觉得莫名其妙,一边转过身,准备赶紧回营洗个澡。然后他就怔怔地立在了原地。 第127页 夕阳斜下,将浅色的医帐都映成浅橘金黄。不远处的一个医帐门口,一个人正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择着药,没有抬头看他。 叶澄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到人家身边,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位小大夫,我觉得身上还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请您私下给我诊治诊治?” 小大夫放下手中的药,起身回了身后的医帐,叶澄连忙跟了进去。 这医帐不算大,却干净整齐,外面的架子摆着一些炮制过的药材,里面被架子隔开,角落里铺着一张床。 进了那个小小的休息隔间,季芳泽便伸手想去抱叶澄。 叶澄退后一步,讪讪地避开:“要不等我回去洗过澡,再来找你吧。” 虽说看管他的兵将对他并不坏,每日洗漱的水还是充裕的,但你要是想洗澡,那未免也太没有嫌犯的自觉了。 季芳泽却面色微厉,执意将人抱住:“伤都没好全,洗什么澡?回去也不许洗!” 叶澄很没有骨气地改口道:“是是是,只擦擦!我保证不洗!” 见季芳泽面色稍缓,叶澄拉起季芳泽的手,忍不住有些心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虽说只是军医,不用拉练,但军中规矩严格,怀化将军也不可能明着给季芳泽什么特权,里面的日子当然不如外面舒坦。 季芳泽面色平静,却不去看叶澄的眼睛:“我想过了,既然你我在一处,也该学着赚钱养家,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只靠父母养活。军医虽说饷银不高,但总算也有些进项。” 更重要的是,离家属也近。 叶澄把头靠在人家肩上,闷声笑着:“这可怎么办?罪卒好像没有粮饷拿。” 季芳泽没来得及回答,叶澄已经拉着季芳泽的袖子,仰着头,非常不要脸地装可怜:“以后哥哥就靠小芳养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罚我不准吃饭,好不好?” 季芳泽脸色瞬间涨红,他本来是有点生气,见叶澄之前,已经想好了,要好好和他算一下在火中为了救人,不顾及自身的帐,再顺便问问那医女是怎么回事。但所有想好的词,在见到叶澄之后,被直接烧成了灰。季芳泽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反驳:“不要叫我小芳。谁是你弟弟?” “是夫君是夫君!”叶澄见季芳泽有恼羞成怒的迹象,连忙顺毛摸,从可怜兮兮转变为理直气壮,“别人家里都是夫君养家的。你都做我夫君了,怎么好意思不养我?” 季芳泽抱着心上人,心中欢喜,却忍不住和叶澄斗嘴:“因为别人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可你也不主内啊!” 反正帐子里也没别人,叶澄飞快地在季芳泽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狡黠地笑着:“谁说我不主内的,虽然我不能给夫君洗衣做饭,但是别的事嘛……” 季芳泽感觉自己已经快冒烟了,他拒绝去想别的事是什么,他把人抱得更紧一点,严肃道:“你要我养你,以后就不能再和别人牵扯不清了。” 若是季芳泽以前说起这种话,叶澄一定会立刻反驳“什么时候有别人了”,“嫁了你以后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但此刻,他突然想起那片黑暗里,他被人捏着下巴,强迫的那个吻,不由得稍微有点心虚。 季芳泽的手劲一下子变大了:“真有别人?” 叶澄疯狂摇头,然后恳切道:“这世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有时候难免会遇到眼瞎对我有意思的,这种事是不以我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对不对?但是我保证面对淫贼,我绝对宁死不屈,对你一片忠心可感天地!” 本来听着是开玩笑,表忠心的话,季芳泽却不知为何,听得心间一刺。他听不了叶澄提这种和死有关的话,闷声道:“不要轻言生死,我也不用你宁死不屈。如果真的遇到疯子,你摆脱不了,还是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我不在乎这个。只要你保证不主动找别人,我就满意了。” 叶澄心里软成一团,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季芳泽的脸颊,轻声道:“我保证。” 我恨不得叫你一辈子喜乐无忧,怎么舍得那么对你? …… 天黑前,叶澄终于回了罪卒营。他被关了十多天,但一点也没有颓废怨念,反而春风满面,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欠揍味道。 他既然被放出来,肯定已经洗清了冤屈,想必怀化将军已经抓到了幕后之人的证据。而他的心上人,除了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什么伤也没有,完好无损,还有充足的精力和他掰扯他到底有没有沾花惹草。 林琼忍笑:“叶哥不像是刚关完□□,倒像是刚从温柔乡里回来。” 叶澄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哼笑道:“可不就是刚从温柔乡回来吗?” 搭伙吃饭是培养感情的绝佳方式,这些日子,帐中其他人和鲁平的感情突飞猛进,已经在每日进行的“医帐附近聚餐”活动中,从鲁平那里听到了“医女不惧苦寒,追夫上山”的“凄美”爱情故事,纷纷大为感动。鲁平刚刚看叶澄回来,还专门绕了一趟过来,把“新来了一个军医”的消息,挤眉弄眼地分享给了这些小伙伴。 胡四在他身旁,揉着因为一天操练而酸软的胳膊。因为刚开始叶澄逼他倒了三个月的洗脚水,他虽然心里服气了,嘴上却还是老和叶澄唱反调。看着叶澄眉眼间的欢喜得意都快溢出来了,乔二心里有些酸:“在这军里也能沾花惹草,你也不怕回去了,你娘子叫你跪搓衣板。” 第128页 叶澄诧异,像看二傻子一样地看着胡四:“这就是我娘子啊。” 乔二本来嘿嘿笑着,闻言大惊,差点一头栽进洗脚盆:“那大夫果然是女扮男装?!” 一开始鲁平确实和他们说的“医女”,但人家都来当军医了,他们也就把那个“女”字忘了。军营里搜身严格,怎么可能有女子混进来?反正无论如何,他们知道那人是叶澄的相好,不影响他们打趣叶澄。 可听叶澄这意思,难道那季大夫真的是女的?! 叶澄纳闷儿:“他比我还高小半头,怎么可能是女子?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民间契兄契弟不是挺常见的吗?难道这兄弟还恐同? 叶澄刚想和他们解释,他对自家芳泽忠贞不屈,绝对不会对这帮晚上偷懒不洗脚的糙汉下毒手,乔二已经崩溃出声:“叶哥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是兄弟你怎么能欺骗我们的感情呢?!” 说好的大家闺秀,贤良淑德? 叶澄一怔,他回忆着自己过去和他们说的话:“我什么时候骗你们了?” 本来就美若天仙,十全十美啊。 乔二抓着头发,抓狂道:“可嫂子不该是女的吗?”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叶澄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们愿意叫他姐夫也行。我没意见。” 乔二:“……那还是叫嫂子吧。” 想起叶哥在比试中吊打全营的英姿,这个“姐”字实在很难和他联系在一起。 乔二坐在床上,还是有点纠结,他倒不是对契兄契弟有什么意见,他只是对想象中的“嫂子”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这种事有点适应不良。 他拍了拍身边的人:“你怎么没点反应啊?” 难道真的是他大惊小怪吗? 陈熠安详地躺着,没理这人。 他现在和乔二的感觉完全相反,知道所谓的“娘子”和“医女”都是一个男子后,他倒是感觉整个逻辑和故事脉络都通顺起来了呢。 …… 三天之后,崔阳的处理下来了,通报全军。因为这件事太过恶劣,所以会押送上京,再做处决。但无论如何,他是难逃一死了。 军中不少人都和崔阳有着深厚的感情,对这件事难以置信,但因为人证物证俱在,也没有闹起什么风波。军中仍有人固执不信,但更多的人对崔阳深痛恶觉。 不过这些事都和叶澄无关。 他正和季芳泽在一起。 拉练很重,其实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之前在山间巡视时,还要少很多。大部分时候,叶澄赶过来,只够兵荒马乱地吃个饭,话都说不了两句。但他还是日日都过来。 季芳泽也心疼过他太累。 叶澄就嘻嘻哈哈地调戏人家:“秀色可餐嘛,看着狸奴,饭都吃得甜一点。” 这一日,叶澄倒来得早了些。 “我如今也有粮饷拿了。”叶澄含笑把人堵在屋子里,“是狸奴怕自己养不起家,才帮我说了好话吗?” 他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大战的时候,才能摆脱罪卒这个帽子。 季芳泽却面色一肃:“没有。我没有这么做,是你自己立的功。” 叶澄捏了捏人家严肃的脸:“原来是我凭一己之力,终于成为了能养家的男人!不过是也没事,我愿意吃小芳的软饭。” 吃自家媳妇的软饭,天经地义嘛! 季芳泽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小芳”这个称呼,而是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他想杀你。” 山火这件事,军中以崔阳因仇放火而结案,但幕后却还有更多的牵扯。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又极关心这场火灾的原委,自然知道得多了些。 比如说,崔阳招供,有贵人许诺事成后会调他入京,崔阳才会多番对叶澄出手,甚至最后铤而走险,放火烧山。 季芳泽没有提名字,叶澄却知道他说的是谁。他耸耸肩:“我猜也是他。我们来虎啸关的路上,不是遇到过不少贼人吗,估计一半都是他的人。” 叶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季芳泽却心都疼得颤起来了。他摸了摸叶澄脸上的疤:“我以后会对你好。” 叶澄有点想顺杆爬,哄季芳泽心疼他,但想了想,还是老实道:“我没喜欢过他。” 叶澄知道季芳泽身边永远藏着人,所以不方便说更多,他只是很郑重道:“当初的婚约,面上是情投意合,其实谁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对我是虚情假意,我对他也同样如此。我早就知道他害过我,甚至害过叶家,所以我没喜欢过他。我不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乔二:说好的言情,怎么能中途换成**?!随意串频道是不道德的! 陈熠:嗯,我一开始就在**频,现在感觉终于对了。 第69章 大夏地域广阔, 山林众多, 山火这种事并不罕见, 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场,有时是**,有时是天灾,大部分时候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虎啸关这场火,因为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在外界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就算是有人提起, 也只是津津乐道于那场在关键时分, 宛如神迹般瓢泼而下, 浇灭了火舌的大雨。 但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平平的山火案, 因为火点附近有哨所的人中药昏迷,被查出来是有人蓄意放火, 虎啸军中最年少有为的崔校尉被抓, 铁证如山, 随后被押送入京。 第129页 时间过了数月, 本来以为这事就此平息,以崔校尉嫉贤妒能,杀害同袍,被判秋后处斩结案, 从此再不被提起。结果崔阳在临刑前,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突然喊出此事背后还有主使, 是京中有“贵人”找他买叶端瑜的命! 监斩的官员一时惊住了,没立马想起来给他堵上嘴,崔阳高喊之下,竟是剑指昱王!当场便激起了轩然大波,不到半天,上到阁老,下到更夫,全都听闻了此事。 若是其他人,其他事,就算那犯人喊破天,也未必能引起什么波浪,毕竟这京中王侯将相满地走,三品四品多如狗,谁杀了谁,谁要杀谁,谁被谁杀了,京里百姓闹不清这复杂的关系,也不是很关心。 但是,崔阳话里的两个人,他们却是认识的。 不像是外地人,只看过他们的话本子,京里住着的百姓,知道的更多。他们这么多年,都住在一座城里,见过两人并肩走在这街上的场景,一直从稚嫩孩童变成挺拔青年;记得那年叶家玉郎夺了探花,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坐在高高的栅栏边,等探花郎路过,便向楼下抛了满车的花枝;记得那年花灯节,青衫缓带的书生连答了百道灯谜,将那盏光彩夺目的走马灯递到身边小王爷的手里。这京中的人,就像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的一样。 王爷要买叶端瑜的命?这怎么可能呢? 众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的,但崔阳信誓旦旦招出来的那些话,喊出来的那些证据,细想几分,却直叫人冷到骨头缝里去。 这场风波在民间还只是质疑疯传,但在后宫朝堂已是暗潮迭起。 朝堂上的众人,当然不关心他们两个之间的小情小爱,包括季呈佑是不是想杀叶端瑜,也不过是小节罢了。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如果崔阳说的是真的,季呈佑竟然能把手插进边关重地吗?! 太后听闻消息当即大怒,要求皇帝立刻处死崔阳,为昱王正名。臣子们也纷纷上书,或是为昱王说话,斥责崔阳,或是觉得此事蹊跷,要求重审。皇帝也震怒,却不肯叫这事含糊着过去,为还昱王清白,下令将昱王暂时禁足,彻查此事。 当今皇帝素来是个和气人,就算再狷介不逊的臣子,也没喊打喊杀过,对自己活下来的一众兄弟,只要老老实实的,他也从来不给人家穿小鞋,反而颇多照顾。昱王是他最小的弟弟,又是当今太后之子,在众王爷中向来是头一份,和皇帝最是亲厚。 所以皇帝“彻查”二字一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意味。 这世间能活成海刚峰的有几个人?谁能经得起“彻查”二字?便是那清清白白的一个官,也难免有些人情往来,何况季呈佑本来就不算安分的人。拉拢势力,收买人心,处处都需要钱。 这场彻查宛如滚雪球一般,牵扯出的旧事越来越多,罪行也越来越大,震惊朝堂! 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便是那场导致叶家人流放的科场舞弊案! 叶家平反! …… 时至初冬,虎啸关早早便落了雪,给整个城拢上了深深的寒意。 马蹄落在雪里,声音融在雪中,却仍听得出急促,数十匹马从远处急速奔来。 季芳泽站在旷野中,远远眺望,看着马匹越来越近,他等的人面目逐渐清晰。 叶澄也看到了季芳泽,一路加速奔过来,快到人家身边时急急地拉了一下马缰,跳下马匹,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众人停在不远处,仍坐在马上,冲着叶澄挤眉弄眼。叶澄拿着手中的马鞭在虚空中甩了一下,对众人充满威胁意味地点了点,见众人如鸟兽散,才满意地转回去,看向身边眉目如画的青年。 叶澄牵着马,和季芳泽并肩在雪地里走着。 季芳泽轻声道:“大概到年后,叶家平反的圣旨很快就会过来。” 叶澄打趣地笑道:“那我以后可是名门公子了,离配皇子又接近了一点。” 他对这件事并不意外。皇权时代,当今又不是傀儡皇帝,只要他起了疑心,要对付季呈佑是轻而易举的事。崔阳的事不过是个最合理的引子罢了。无论他是不是只为了杀叶端瑜,只收买了崔阳一个人,他把手伸到边疆来,就是自寻死路,皇帝绝不能再容他。 季芳泽在结冰的河边驻足:“你想回京中做你的名门公子吗?” 季芳泽一直在坚持给叶澄找药。过了足足一年,叶澄脸上原本的疤痕已经好转了很多,虽说仍然能一眼看出来,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若想重新入仕,未必没有可能。就算真的不能入仕,也能回去做个富家公子,去顶尖的书院做个夫子。京城繁丽,终归是比边疆苦寒要好。 叶澄却不回答,反而问他:“你呢?你想回京中做皇子吗?”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边疆立功,这是最保险,也最快捷的路子,但如果家属要工作调动,他也愿意为了家属稍微变动一下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慢慢谋划也没什么不好。 季芳泽摇头:“我其实没过过几天皇子的日子,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师父身边。虽说父皇母后总盼着我回去,但其实,我觉得我应该不适应宫里的生活。” 他知道,父皇母后当初同意他跟着惠和大师四处游历,其实已经不对他抱有更多的期待和负累,只盼着他能平安健康地长大,但这些年看着他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还是盼着能叫他回去,娇娇贵贵地养起来,而不是在外奔波。 第130页 尤其是二弟意外离世,父皇母后甚至有了对他托以重任的念头。 但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他绝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人选。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叶澄,也因为他没接受过皇室该有的教育,没有一个皇帝该有的责任心和慈悲。他是个心思特别狭隘的人,最多只有一亩三分地的肚量。那一亩三分地里,就能装下那么几个在意的人。 如果当皇帝,他真怕自己会干出烽火戏诸侯的事来。为了不让父母蒙羞,最好还是别回去长住,打消父皇母后这个可怕的念头,难得再惹出什么风波来。 反正父皇如今才三十多岁,身体康健地很,等闲还能再干上三四十年的皇帝。 只是,如果叶澄想回京的话,季芳泽考虑着回京后在宫外和叶澄同住的可能性。 叶澄故作惊喜:“那我们真是太有缘了。我也想留在北疆!” 作者有话要说:  帝后:古人诚不欺我!生儿子不如养个叉烧! 明天我要回学校,今晚必须早点睡,只能短小一下下…… 第70章 圣旨真正传到虎啸关的时候, 已是暮春, 声势浩大。二品大员做钦差, 司礼监主管太监随行,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整个虎啸关洒扫相迎。 虎啸关作为边防重地,没少迎钦差接圣旨,但那都是去军营,去将军府, 去太守府。这次却不一样。 仪仗队穿过虎啸关的大街小巷,停留在了那条陋巷前。 这样小小的一处陋宅, 就算将门全都打开, 也不过能容下两人错身而过, 和过去有资格迎接圣旨的地方天差地别。叶家人就站在门内, 依次走出来,俯身于地, 迎接着终于到来的圣旨和公道。 钦差与叶父原是至交, 目光匆匆扫过去, 发现叶家除了充军的大儿, 一人也未少,竟觉得热泪盈眶。但他压下了那股嗓子里的哑意,轻咳一声,展开了那卷明黄圣旨。 * 深宫内, 本该是最不经喧闹和吵嚷的地方,伺候的宫人连大喘气也不敢,此刻却传出怒骂和争执的声音。 “你如何敢!”身着紫色凤袍的女子眼中全然是怒火, “你竟然敢对佑儿下手!陛下临终前,你答应过陛下什么?!” 她是先帝的继后,再加上多年保养用心,岁月没在她脸上过多雕琢。在外人看来,她甚至比皇帝还要年轻一点。 但皇帝对这位年轻的继母很尊敬。他面色疲惫,却还是强打着精神:“母后,儿子确实答应过父皇,会好好照顾弟弟们。但九弟这次犯下的错,实在太大。他竟敢为了私仇,火烧虎啸山!” 皇帝确实答应过先帝。 先帝那年意外受伤,早早知道自己寿数有限,便一反之前过去对这个嫡长子的压制,和对嫡幼子的偏宠,更是在那有限的几年里,为皇帝扫清了登基的障碍,甚至为昱王订了一门男儿婚。临终前,就连财产都没有过多地留给昱王,只是希望即将继位的嫡长子,答应会照顾季呈佑。 他将态度放得那样低,就是为了保住心爱的妻儿。他是真的宠爱这位后娶的小妻子,爱他的小儿子。 他不喜欢这个不肖自己的嫡长子,却也承认,这个儿子并不是个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人。 先皇没看走眼,皇帝答应了,这几年也没有因为过去受的那些蹉跎,欺负这对孤儿寡母。他给了他们地位和照顾,就算先皇在世,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惜先皇没料到,他过去给予的疼宠和偏爱,已经无法让他的妻儿知道“进退”二字怎么写了。 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昱王不臣之心昭昭,她竟然还以为,凭借着先帝临终一句遗言,便能叫季呈佑全身而退? 当初崔阳在菜市口喊的那一嗓子,借着里面两个主角过去的风流艳闻,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大概是添加了仇恨与反转,这一处“痴心子原是虎狼辈”的折子,可比之前的情意缠绵还要出来地快一些。 陷害忠良,祸乱春闱,火烧边关重地。件件都是天地难容的大罪。 如今满大夏的人都知道了,就算皇帝真想放他,也放不了了。 没人能救得了季呈佑, * 此时交通不便,消息耳闻口传,难免十句变作一句,还有半句是错的。 一直到钦差宣旨,离得近的百姓才知道,原来话本子里被奸王陷害的叶家人,竟是流放到了他们虎啸关! 四周顿时哗然。 大家都是相处了近一年的街坊邻居,几乎人人都登过叶家的门。 家主是个古板怪脾气的中年人,带点穷酸气的书生,每日被私塾里的熊孩子气得七窍生烟;家里一妻一妾,都是年岁挺大的妇人,温婉好脾气;家里三个男孩,老大参军,老二是个斯文少年,老三活泼调皮一些。 他们在虎啸关并不起眼,看不出什么富贵或是不凡的痕迹。 原来是叶家人。那个叶家。 竟是那个叶家的人! 纵然不听话本子,但稍稍读些书的人,都知道大夏叶家。最清贵的书香门第,出过好几任帝师,数也数不尽的大儒朝臣! 那,那位脸上落疤,刺配充军的叶家大儿,就是叶玉郎了?! 这样的大起大落,叶父接了旨,面色却依然是端肃模样,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悦来。 他小时候就是个古板少年,等长大了,就渐渐变成了一个古板的中年人。 第131页 钦差将圣旨交于他手,完成了公务,面色便亲近自然下来:“怎么不见端瑜?” 他们过去是通家之好,视对方的孩子如自家子侄,如今自然要问一句。 叶父面色也稍缓:“他仍在军中。” 钦差惊讶:“你也是的,消息早便到了,怎么也不差人把孩子叫回来。” 当初叶端瑜是因罪流放,但如今没有罪,自然不必再留在军中。端瑜文采非凡,人品清贵,岂能留在军中和莽夫为伍? 叶父摇了摇头:“为国守社稷,岂能惜己身。他不会回京。” * 怀化将军站在账内,翻看军务,状似不经意的模样:“没说要请假回家?” 他旁边的亲卫似乎也知道他在问谁:“没有,听郑将军说,训练也一直很卖力,没有偷过懒。” 叶澄摆脱了罪卒的身份,待遇自然好了很多。这几个月里,叶澄也回过叶家几次,况且他身边还有个皇子鞍前马后,对叶家平反的消息肯定是知道的。 他竟然不想回叶家? 纵然怀化将军私心里觉得虎啸关千好万好,他也得承认,这里不是什么吸引人才停留的地方。 当初在战时,好歹还有功勋吸引着有志之士前来。如今虎啸关数年未有大战,看上去一片和平之景,就连崔阳都想离开虎啸关,宁可踩着旧日同袍的血,也要去往京都禁卫,想混个出人头地。 若是虎啸关当真长久太平也就罢了,可怀化将军担忧荣国无信,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尽力练兵,提拔人才。 叶澄是个意外之喜。他能考探花郎,无论有没有家世盛名的原因,必然是有两把刷子的,更难得的是,他有武勇在身。若假以时日,说不定能独当一面。 可天意难测,叶家突然平反了。 叶澄当初在军中,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必须在军中给自己搏前途,给家人搏命。但现在,他的死地已消去,眼看着前面就是金光大道,除非脑子被驴踢了,谁肯留下来? 脑子被驴踢了的叶澄正在拉弓。 他拿着军中最重的弓箭,拉成满月,松手之时,离弦的箭便宛如流星,直直地朝着箭靶掠去,一箭正中红心,箭羽仍在空中颤抖不止。 顿时满场都是叫好声。叶澄将弓放回原位,让开位置,擦着汗从人群中离开,去后面喝水。 陈熠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欲言又止一番,终于还是开口:“叶哥,你不回家吗?” 当初纵然摘了罪卒的帽子,但毕竟曾是戴罪之身,想走也走不了。如今要离营,却是轻而易举了。 叶澄喝了一大口水,将水壶放下,余光看向不远处安安静静,坐在树下给一个汉子扎针的俊秀青年。季芳泽是这次训练的随行军医。毕竟军中要训练拳脚和弓箭,危险系数高,要是谁不慎断了胳膊腿,就送去季芳泽那里看看。 季芳泽在军中做了这么久的军医,和叶澄的关系人尽皆知。季芳泽虽然常冷着脸,但在军医中却意外地人缘不错,大家都愿意把这种活儿让给他,好叫他正大光明地多看几眼叶澄。 毕竟是在军中,两人见面不易。 看着季芳泽的侧脸,叶澄懒洋洋地笑起来:“不回了。家属都在这儿,我回哪儿去?” 见季芳泽那里空了,训练也一时轮不上自己,叶澄便晃晃悠悠地走到人家身边,假借胳膊痛之名,和人家美貌的小大夫搭话。 叶澄没个正行地蹲着:“殿下,钦差就没有圣旨带给你吗?” 他和季芳泽的事,季芳泽应该一直都瞒着京中。但之前季芳泽在火灾后昏厥数天,这前前后后的经过,帝后必然知道了。 他不信京中帝后就这样欣然地接受了,他想拱人家辛苦养大的猫崽的事实。 季芳泽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景:“有。” 叶澄一点也不避嫌地打听道:“都说什么了?” 昨日司礼监主管悄悄到了季芳泽的住处。 “传陛下口谕。”那大太监也是御前数一数二的人物,面对朝中阁老也能平静以对,当时竟满脸都是汗。他面色泛苦,口中却学得惟妙惟肖,“朕死也不同意这门婚事!小兔崽子赶紧给朕滚回来!” 季芳泽心想:反正我又不是小兔崽子。 从这口谕里都能听出来,父皇近来一定身体康健,精神倍加。 于是季芳泽一边想着,一边平静应道:“没说什么,说等我得空,记得带你回家见一下父母高堂。”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啦,这两天不太舒服,更新也没什么保证。 这个世界快结束了吧,但还有一个情节和结尾没有写,所以大概还有几章。 晚安。 第71章 叶澄虽然决定留在军中, 但叶家人即将启程回京, 日后恐怕数年也未必能见一面, 他总要去给家人送行。在确定他不走之后,他的长官爽快地批给了他好几天的假。 叶澄脚步轻快,一路和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 从去年叶澄踏入虎啸关的城门,到现在也才一年多一些,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军中, 一共也就休过几次假,却已经混成了半个本地人。街上吆喝的商贩, 河边洗衣的妇人, 巷中玩耍的孩子, 树下休憩的老人, 这虎啸关半个城的人,全都和他混地熟稔。呃, 除了某些比较特殊的地方, 叶澄每次不得不路过秦楼楚馆的时候, 都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的, 平常总挂在嘴边的笑意收敛地一干二净,表情严肃无比,连一颗牙都不敢露出来。 第132页 平常他进城,走到哪儿都是笑语声。这次却和之前有了微妙的区别。 毕竟如今满城都知道了, 后巷里住的那户叶家人,原来是大官出身,论起身份, 竟比他们的太守还要贵重一些。而那个面上有疤,却仍笑得很好看,手脚麻利勤快,心底良善的青年,是个真正的名门公子。 自从钦差来过,就再没人敢随意登那扇寻寻常常的木门。并不是叶家人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这种身份差别带来的距离感难以消除。 但当叶澄眨着眼,含着笑看过来的时候,与他对视的诸人,就不知不觉地忘记了那种压力和不自在,心中重新亲密起来。尤其是年纪大些的,竟有些自责。 这不还是那个人吗?爱笑,懂礼貌,讨人喜欢,走在路边,会主动帮忙推车,提水,把树上的熊孩子提下来,是他们熟悉的街坊后生。怎么能不理人家,伤了孩子的心呢? 路口边有一棵很大的树,这片民区半数的大娘大爷们都坐在一起闲话,过了刚开始那阵别扭,便开口关心道:“这次是要回京吧,什么时候动身?可得赶在冬天前。” 叶澄蹲着身,把歪了半只脚的竹椅重新紧了紧,又去给另一个大爷修板凳:“我在军中当值,不回去。只有阿爹阿娘和弟弟们回京去。” 众人看着叶澄留疤的侧脸,想起前几日在街头巷边听到的话,心里酸涩地厉害。 若只是听戏本里的故事,顶天了也只是跟着众人落几次泪,骂几声负心汉罢了,但如今那个被辜负,被陷害的人,是他们熟悉喜欢的晚辈,那种痛恨,就真情实感,难以忍受起来。 “大娘过去可是这虎啸关出了名的媒婆,多少夫妻都是我牵的线,没有不圆满的。”陈大娘拍着胸脯,恨恨道,“过去的就别想了,大娘再给你找个好的!保准比原来那个强!” 她是找不来皇子皇孙。可这婚姻嫁娶,又不单单看身份。前一个倒是身份尊贵了,却不是那居家过日子的人!瞧瞧这烂心肝的,竟险些把人家一家老小的命给搭进去。 果然还是该找个本本分分,规规矩矩,一心向着自个儿男人,能持家兴夫的贤惠人! 叶澄连连摆手:“大娘,那可不敢,眼前这个还没娶回家呢。” 让季芳泽知道,只怕他小命难保。 一众老头老太太来了兴致:“竟已经有人选了?” 虎啸关位处边疆,过去又常年兴兵,所以风俗要开放许多。年轻人私下看对了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大娘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是东边的林姑娘,还是西边的方姑娘?还是说哪家的小伙子? 叶澄笑得有点羞涩,非常能引起一众长辈的怜爱之情:“是个大夫,在军中做军医。我是新人嘛,又是从文转武,有些任务做不好,常得人家照料,就……” 闻言,四周的老人顿时拍腿:“这个好!” 自从夏荣两国签订和平条约,京中其他地方或许已经沉浸在了暂时的繁荣安定之中,可虎啸关的老人还记得过去的血与火。 那些年,谁家没有当兵的儿子呢? 在虎啸关当兵,意味着要出战,会受伤,甚至死也是常事。便是再找个如何勤俭持家,贤惠温婉的,也不如找个军医有保证啊! 比什么王爷皇子可实在多了! 老人纷纷叮嘱叶澄:“人家这身份在军中肯定吃香,既然跟了你,你可要对人家好呀。” 千万别犯糊涂,再想着之前那个王八蛋了。 又有心急的大娘问:“什么时候办婚事?能不能赶在你爹娘走之前?” 叶澄摸了摸鼻子:“我倒巴不得早点定下来。就是岳家家业不小,我现在没个一官半职,虽说他中意我,我也不好一穷二白地去提亲。” 那倒也是,老人们便勉励他好好当差,早日把人娶回家。 叶澄一一应下,将老人们的东西挨个修好,这才回了叶家。 叶父坐在屋内,正整理自己这一年写的文稿:“听说你给自己选了门亲事?” 叶澄乖巧站在门边:“是。身家清白,人品无碍,读过诗书。” 这是叶家择婿择媳的硬性标准。 叶父沉默片刻:“殿下何时动身归京?” 叶澄微讶,表情无辜:“未听芳泽提起过。” 叶父想起伴随圣旨一起到叶家的陛下手信,想起里面从苦口婆心到暴跳如雷,再到最后“两人分隔日久,情自转淡”的打算,忍不住为他家圣主叹了一口气。 可见就算是天家,儿女也都是债啊。 耗吧耗吧,反正陛下也不能因为一点小儿女之间的私情,就把他叶家的儿子打死。 几日后,叶家人离开虎啸关,叶澄准备回军营。路过茶楼的时候,听见里面说得热闹,叶澄悄悄拉了下马缰。 当日他从军营回来路过的时候,这茶楼里说的还是“痴情郎变夺命锁,十年知面不知心”,短短几日,已经变成了“相逢虽晚缘未晚,历尽磨难始相知。” 那说书先生口中说的,正是叶澄这几日的杰作。叶澄在过去的某一世,当过说书先生,对写本子也颇有心得,这故事编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顿时引得满堂喝彩。 叶澄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 如果放在之前,叶澄或许会乐意当个被辜负的苦情人,好赚点同情和热度,但现在他有了季芳泽。 第133页 纵然他是叶澄,但在世人眼里,他就是叶端瑜。 叶澄只会和季芳泽牵扯在一起。 虽说换了主角,这故事目前可能只会在虎啸关流传,但等到日后,就未必了。 他真心实意要和季芳泽长久,那早晚都是要回去提亲的。 若能以实打实的彪炳战功,换取当殿求婚皇长子,没道理热度压不过当初的探花郎和小王爷。 叶澄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颇有些郑重地心想:必须要更兢兢业业呀。 毕竟这除了任务,还和他的终身大事有关。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该同时承担起事业与家庭的重担! …… 时光平静地过去,除了偶尔的“剿匪”,夏荣边境仍算维持着和平的局面。 但等到叶澄来的第三年,战争还是爆发了。前一世,叶端瑜被困后院,对外界的消息感知极为迟钝,只隐约知道是夏荣战争再次爆发,虎啸关战况凄惨。 叶澄之前还想过,该如何委婉地提醒边境将领,使大夏尽可能地做好应战的准备。但这三年待下来,他发现,尽管京中渐渐施压,民间也议论渐起,但怀化将军始终没有松懈过虎啸关的军备。 怀化将军一直在练兵,在巡防,像是随时准备着和荣国的大战。 叶澄虽然比寻常人的经历要多一些,却也不会自视甚高。这世间有的是天才和人杰。怀化将军是个很了不起的将军,有远见和谋略,不需要其他人多嘴。这个其他人也包括叶澄。 其他人在他麾下,只需要按命拉练,听令出战,就已经足够了。 这场战争之所以会打得惨烈,并不是因为虎啸关准备不足,只不过是时运和实力的对峙罢了。 这一年,大夏先后遭遇了旱灾蝗灾,全国粮价飙升。纵然是军粮补给,户部也不得不一拖再拖。其实户部也并不是要苛待边疆,只不过是一时筹不过来,军粮的运送便晚了半月。 可就在这时候,大夏多年的一个附属国竟突然投敌。与附属国相邻的城池,军防自然比不过虎啸关。荣国接连攻破了大夏两个小城,因此绕过了层层巡防的虎啸山,直接带着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粮道被截断,虎啸关成为孤城。 城内的粮草数量不足以支撑长久守城,而援军不知何时会到。 他们不能一直困守城池,必须选择出城迎战。 虎啸关需要突围的尖刀。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时间有点怪,稍微改了一下。 晚安。 第72章 荣国的军队出其不意, 从天而降, 虎啸关的兵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仓促之下紧急撤回城内,开始守城。 怀化将军多年备战,手底下的兵将自然也有准备,最开始的慌乱过去之后,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荣国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攻击, 都被挡了下来。虎啸关城内百姓和士兵的状态尚好,甚至算是士气高涨, 但城内的将领官员, 却食难下咽, 夜不成眠, 犹如高剑时刻悬在头上。 因为他们知道,城内缺粮。 虎啸关和外界的消息隔绝, 不清楚外界具体情况如何。虽说虎啸关几日没有消息传去, 京中肯定知道出事了。但援军能不能来, 却仍是未知。 如今荣国大军按兵不动, 几次攻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显然是打着长期围城,叫他们粮尽弹绝的打算。荣国这次很可能是倾巢而出,大夏和虎啸关相邻守望的城池也陷入了包围和苦战, 无法及时前来救援。 而最叫人煎熬的是,城内的情况比敌人以为的更糟糕!因为之前军粮推迟,没有及时送到, 他们城里的粮食最多只能再坚持半月。 虎啸关城池历经多年加固,稳若金汤,他们或许能守得住半年十个月的城池,也不让荣国人跨进城门一步,但是他们的粮食补给却熬不住! 他们总不能等到真的无路可退,人心惶惶,再做打算。怀化将军等文臣武将商议了一夜,决定主动出击。 如今刚刚围城七八日,荣国一定以为他们余粮尚足,会安心守城,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此时动手,刚好能出其不意。 但比起打开城门,正式迎战,怀化将军选择了另一种战术。 派出前锋,悄悄夜袭敌营。 虎啸关中的兵力不如敌军,守城有余,但正面迎战没有什么优势。但如果真的能引起敌方营乱,或者烧掉敌方的粮草,城内再顺势出军,自然能事半功倍。 因为是夜袭,最先那批人只能从城墙悄悄下去,人手注定不会太多。 这次被选出来的,都是军中的精锐,身手厉害的人。 命令提前一日,沿着各级军官悄悄地下去,所有人都拭甲磨刀,养精蓄锐,等待着明日晚上的大战。 叶澄踩着月光中屋檐垂下的阴影,慢悠悠地向巷内走去。叶家人离开了虎啸关,但是这巷中的小房子却没卖,成了他和季芳泽的小家。 两年多的军旅生涯,叶澄屡次立功,如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年轻将领了。按理说战时不得随意归家,但叶澄是怀化将军任命的,明日前锋队的队长。所有前锋队的人,只要家在虎啸关内的,怀化将军特许回家一夜,明日晌午之前,回到军中,准备夜晚的出战。 叶澄进了院子,发现满目沉沉,所有的屋子都没有光亮。叶澄走到卧房前,隔着一扇木门,将手贴在门上,想起当时在山中,他夜里突然去找季芳泽,到了门外却舍不得敲门的那次。 第134页 季芳泽站在黑暗里。虎啸关的冬日很冷,季芳泽却没有点炭火,甚至蜡烛也没有点一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冷冷地泼了他一身,叫他周身如坠冰窟。 木门嘎吱一声,有人渐渐走进,从身后抱住了他,侧脸贴在他的后肩处。 季芳泽僵硬地厉害,像是个冰柱子。 叶澄语气轻松:“几位兄弟,现在特殊时刻,让我们单独说说话,好吗?” 周围没有声音,但叶澄知道,那些屋檐上,房梁上的人都离开了这栋屋子。 季芳泽身边的暗卫只认季芳泽一个主子,除非涉及季芳泽的安危,否则皇帝的话他们也不听。 他们像是季芳泽的影子,安安静静,如影随形。就算季芳泽要跟谁上床,只要季芳泽不开口,他们也不会离开。 但现在,季芳泽没说话,他们却走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季芳泽是不会反驳叶澄的。 黑暗中,两人抱在一起,叶澄呼吸的微弱气流,就抚在季芳泽的脖颈处:“我会回来,我保证。” 季芳泽猛地推开他:“你怎么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纵然你武勇盖世,千军万马之中,你凭什么说回来?! 那是前锋! 叶澄被他推开,嘴角却还是带着笑:“你还在这里,我舍不得死。” 叶澄从不畏惧死亡。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从印象之中,便开始在诸世轮回。在过去的时候,死亡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场任务的圆满结束而已。 直到那一次在虎啸山,他落在那个人的手里,那人问的一句话,突然刺进了他心里。 叶澄才突然意识到,死亡对他来说,多了一种含义。 死亡意味着丢下季芳泽。 如果像上一世一样,是季芳泽先离开,那一切安好,可如果是他先离开,季芳泽怎么办? 他过去并不把小几十年的光阴看在眼里,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岁月静好”。他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任务者的身份,而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普通人,做一份差事,勤勤恳恳养家,看家中伴侣的脸色过日子,偶尔因为喝酒挨骂。 他沉浸于这种滋味,想尽可能地过下去,虽说心知不能永远,但多一年,多一天也是好的。 见季芳泽不说话,叶澄又过去歪缠人家,没个正性的模样:“说真的,还没跟你亲过嘴儿呢,怎么也舍不得死。” 这几年,季芳泽身边一直有暗卫,叶澄没找到什么机会开口,再加上季芳泽并不主动要求什么亲密行为,叶澄竟也渐渐习惯了。 一晃就是两年半。 到了这一刻,叶澄才陡然发觉,他和这个人也好了快四十年了,别说上床,竟然连嘴都没亲过! 上个世界是真的没办法,但这个世界灵气要多很多,不知道能不能从商城想想办法,把自己的壳子换出来。别人的壳子总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009非常冷漠:【哦,欠我的三分什么时候还?】 一个穷光蛋,还想跟人家亲嘴儿?谁给你的勇气?壳子就算比上个世界便宜,你也照样买不起啊! 叶澄:【我的任务也做了一部分了啊!】 这几年他巡城杀敌,在军中和虎啸关百姓中,也挺有名气的啊。难道一点都没攒下来? 【哦,等到任务最终完成,才统一结算。】 【……】叶澄悻悻,【这是对无产阶级□□的剥削。】 叶澄不想季芳泽难过,逗他道:“等我这次回来,攒一点功绩,才好向你家提亲嘛。到时候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娘家了!” 其实叶澄想过,提前劝季芳泽回京住上一阵子,好避开这场战争,但季芳泽却不肯和他分开,拖拖拉拉就到了现在。 季芳泽只是安静听着,不开口。他怕自己开口,就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他不能开这个口,让叶澄抛下他的同袍兄弟,去做逃兵。尽管他很想这么做,想的快疯了。 月光也止步在床幔前,不打扰依偎着躺在床上的两个人。 晨光照进屋子里,叶澄本想悄悄起身,但他刚动,季芳泽便坐起来了。季芳泽为他披甲,又送他出门。 临到门前,眼看要离开,叶澄却突然转身,单膝跪下,护甲坠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叶澄仰着头,看着日光下的季芳泽,眼中满是温柔和坚定:“我会为殿下,把胜利带回来。” 所以不用怕。我会赢。我会回来。 季芳泽站在叶澄身前,明明没有风,却觉得眼眶干得厉害。他摸了一下叶澄的头:“把自己也带回来。好好带回来。” 叶澄掷地有声:“末将领命。” 作者有话要说:  季芳泽大概是那种很舍不得他,很不情愿,但仍然会放他去的人。感觉小芳只是嘴上说得比较狠,什么囚禁啊,把人锁起来啊,他只是悄悄想想而已…… 晚安鸭。 第73章 季芳泽站在门内, 看着叶澄转过身, 身影从门前消失, 视野中只剩下那一块小小的青砖地和对家的院墙。他其实想着,至少送叶澄到门口,可脚下却宛如生根,停留在了门内。 季芳泽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这一步。 如果是现在,只需要忍住这一刻就好, 可如果追到门口,就要看着他慢慢走出巷子。季芳泽不愿意叫叶澄觉得不安心。 第135页 因为这场战事, 清晨的虎啸关不复过去的热闹, 而是很安静, 季芳泽甚至觉得, 自己能听到叶澄渐走渐远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他仿佛是自虐般数着那脚步声, 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巷子口传来一阵哭声, 季芳泽知道, 那家年轻的儿子也是军中兵卒, 前阵子守城战中了一刀,被送回家修养。今日好了些,便又要回军中,家人追到这里送他。 那哭声把季芳泽叫醒, 他抹了一把脸,从屋内取出自己的药箱,将家门合上, 向着军中去了。 季芳泽毕竟身份特殊,自从战争爆发,怀化将军多次请求他住进将军府,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季芳泽拒绝了怀化将军的保护,但同时也卸去了军医的职责。 他并不单纯是个军医,比起治病救人,虎啸关中的官员将领更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待在城内,不要四处乱走,随时被人保护着。 季芳泽当时无所谓,反正他做这个军医,只是为了见叶澄,别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他却突然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滋味。 他跟在惠和大师身边这么多年,知道惠和大师一直希望他能学会“想人之所想”,学会体会这世间的悲欢。 季芳泽觉得这有点难。这又不像是做功课,只要勤奋就可以。很多情绪你体会不到,就是体会不到啊。旁人赞美的山河佳景,他就是不觉得喜欢;旁人对他的爱慕厌恶,他也难有波澜。这世间的人无数,别人的欢喜悲痛,又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与他人悲欢相通? 直到此刻,听着外面的哭声,季芳泽蓦然想到,大概,今日这满城的送别人,都是同他此刻一样的心情吧。 …… 晌午之前,昨夜回家的所有人都到了,三三两两围着坐在一起。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具体的战略计划,早在众位将领一次次的商议中确定,需要带的东西也已经备好了,这半下午更多的是进食,休整,保证夜晚有良好的状态。 打仗本就是个伤亡率很高的活儿,前锋尤甚,大家被选出来,对今夜的任务也心知肚明,为了缓解战前紧张的气氛,大家就天南海北地吹牛闲聊。 一个年轻一些的将士,突然叹了口气:“唉,在虎啸关当一场兵,竟然没喝过引虎醉。” 他是将门出身,到虎啸关入伍还没多久,因为精通荣国话,被选进了这次的前锋队。 叶澄坐在角落里,擦他的刀,闻言笑道:“等这次完事了,哥哥把那酒馆包下来,请你们喝个痛快,还叫倚翠阁最贵的姑娘来陪酒!” “听他吹牛吧!”旁边胡四“嘁”他,“只怕季大夫一瞪眼,你就腿软了。” 叶澄反驳:“谁说的,我可是一家之主,一言九鼎好不好?我说去就去,说叫就叫,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下不只是胡四了,所有人都冲他嘘声。 叶澄不得不放弃维护自己“一家之主”的形象,他摸摸鼻子:“我也可以在门口坐着等你们嘛。季大夫不至于门口也不让我坐。” 众人哄堂大笑。 “叶哥你这样真的不行!夫纲不振啊!” 叶澄非常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我一个二婚,兜里没钱,脸上有疤,老丈人还不待见,哪儿敢跟人家讲夫纲。” 在这时候,别说是被赐婚,就算是换个生辰八字,都算是结过亲了。说实话,叶澄也觉得季芳泽确实亏了,找他这么个要什么没什么,还总是身处险境的人。 “所以,这次要好好打,我才有脸去找老丈人提亲呀。” 叶澄将刀擦亮,看着外面已经暗沉的天色,站起了身:“兄弟们,大丈夫封妻荫子,就在这一仗里面了。” …… 虎啸关观察气象的那位官员,确实有两把刷子。今夜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云中,伸手不见五指,实在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夜色沉沉,一道道的绳索从城墙的隐蔽处垂落,将士训练有素地滑下来,落地无声。 夜袭其实是个有点尴尬的策略,因为人少未必能起到效果,而人多又不利于隐蔽,何况虎啸关无法大开城门,不能提供马匹。但他们同样具有自己的优势,首先,他们比荣国人更熟悉附近的地势,其次,荣国地处极北,又土地贫瘠,底层士兵普遍有夜盲症,夜里的战斗能力会降低。 为了轻便与快捷,他们放弃了沉重的铠甲,只着轻甲,带着各自的武器,沉默地按照计划行动。 前锋足有五百人。他们分了两批,其中一小批最擅□□。他们绕过敌营,顺利杀掉了附近放哨的斥候,然后在稍远处的高坡,将点着火油的箭射入敌营之中。那箭阵犹如火雨,落在木栅栏上,落在里面的营帐中,瞬间燃起火焰。 值夜的荣国士兵反应也很快,尖锐的哨声响彻军营。 趁着此刻,大部分人从箭雨的另外一侧突然杀了进去。如今已经深夜,荣国大部分士兵都已经进入安眠,被哨声惊醒,还没有反应过来。 虎啸关内,怀化将军站在城头,看着敌营那边火焰骤起,高声道:“儿郎们!开城门!” 虎啸关的城门轰然拉开,里面的士兵早已整装待发。他们现在不必再担心隐蔽的问题,马蹄声急促,大地震动。 混乱的厮杀和叫喊中,叶澄在角落中脱掉外面的黑衣,里面赫然是荣国士兵的装扮。 第136页 他们作为前锋,作用不在于能杀掉多少人,主要任务其实是引起敌军炸营,如果能更进一步,就烧掉敌军的粮草。 荣国士兵极多,军营范围广,如果要靠硬生生杀进去,根本不现实。他们选择了让一部分人假扮荣国士兵,趁乱混进去,寻找粮仓和主帐,发射信号。这个任务比正面厮杀更危险,一旦被发现,孤身陷入敌营,身后没有同袍,便是九死一生。 叶澄面部特征比较明显,按理说他不该领这个任务,但是他身手最好,又懂一些荣国话,于是便将自己编进了这一队。 叶澄低着头,一路选着隐蔽的角落,直直朝敌营深处走去。虽然他不确定敌军主帐的具体位置,但一军之将的住所,一定是在军营最安全的内部。 敌军人多,对粮草的需求极大,为防不测,一定不会将所有粮草都堆积在一处,就算烧掉一两处粮草,也未必会对敌军造成什么影响。但主帅就不一样了。若是主帅身亡,敌军一定会军心溃散。 一路上,他抓了几个看起来有些地位的地方将领,逼问主帐的方向。 纵然叶澄轻功绝佳,但随着渐渐深入,在他终于看到那顶外表平平无奇,只是四角画着隐晦荆棘图案的营帐的时候,仍然被发现了。 留在此处的,都是主帅的亲卫精锐,瞬间一拥而上。 叶澄拔刀,寒光闪耀之下,瞬间便取了数人性命。他极为骁勇,浑身沥血,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张文秀的脸上疤痕极长,宛如罗刹,竟骇得直面的士兵向后退了一步。 数百精锐围攻的情况下,叶澄凭着一把长刀硬闯,竟势不可挡。 在他快要摸到营帐门口的时候,营帐中闪出数道人影,武器在空中发出凛冽的声响,利风直奔叶澄面门而去。 叶澄向后翻去,瞬间被逼退数十步,原本近在咫尺的营帐,再次变远。 在交锋之中,原本围攻的士兵统统褪去,将中间的地盘留给叶澄和这些人。 叶澄挡下一人的长剑,粗略看过去,只觉得同他对战的足有近十人,人人俱是内力深厚,堪称此世高手。 这绝不是军中寻常的武艺。 荆棘是荣国皇室的标志,这次领兵的,应该是荣国颇受看重的皇室。这些人很可能是荣国皇室的供奉。 单论武艺,叶澄比他们人人都强,但奈何人家人多势众啊,一人给他一下,他都得抵挡一阵,抽不出手来反击。叶澄心知这样下去不行,他咬咬牙,拼着受了一刀,反手杀死三人,从缺口中突围而去。 叶澄那一跃没能走远,只是走出数十步。他仓促地躲起来,刚刚那一刀落在他的右臂上,刀口很深,血流如涌。 外面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在搜他。 在躲藏与搜查间,他利用地势,再次杀死一人,此刻他仍然拿着刀,手臂却微颤,显然状况不太好。 009急死,想帮点忙奈何囊中羞涩:【你会使左手刀吗?】 【不会啊。】 009非常崩溃:【都说让你少点插旗多练功了!你看看你!非说什么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这是人说的话吗?!你知道据不完全统计,说过这句话能活着回家的人有几个吗?!】 【对我来说,那不是插旗。】叶澄躲在帐子阴暗的角落里,用牙撕开里面的衣服,将流血的手臂仅仅缠绕起来,【是我答应他,】 脚步声渐渐越来越小,但就在脚步彻底消失的这一刻,叶澄从角落闪身而出,正对上已经悄然走到转角的荣国供奉。刀光在夜色中暴涨,一刀斩掉了那两人的头颅。 他滚着落到地上,爬起身,说完了后半句话:【就一定会做到的事。】 叶澄再次被敌军发现,在这一番角逐和厮杀中,荣国本来足有数十人的供奉,只剩下五人。 围攻之下,叶澄不得不离开了躲藏的营帐,再次来到了原先的空地中。 这一次,叶澄的动作明显慢了,身上的伤渐渐变多,他的右手颤得厉害,终于在一次抵挡中坚持不住,右手脱力,刀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的刀其实也是用精钢打出的利器,算是宝刀,但是今晚一夜的厮杀,已经卷了刃。 见刀落地,众人一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叶澄今夜的表现,给了他们极大的压力。一夜厮杀,他们几乎要疑心这不是个人了!但无论如何,他们最终还是要杀了这人了! 就在此刻,本来已经站立不稳,垂死挣扎的人,突然暴起,左手夺过一人的长剑,踩在众人的肩膀上直掠而去!他身形竟比之前还快,手中剑锋几乎像是天间一道闪电,瞬间撕开夜幕,耀得众人下意识闭了一瞬眼。只在这一瞬间,叶澄已经破开了包围,直直冲进了那荆棘营帐旁边的小帐! 众人面色骤变,立刻栖身上前。 不等他们接近,营帐瞬间炸开,叶澄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里面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 叶澄不断提气跃起,身形跌跌撞撞,右臂还在不断渗血,语气却轻松:【我确实不会使左手刀,但我本来是练剑的嘛。】 009简直想抽死这个王八蛋,暴怒:【你他妈还有心思调戏我!不想你家小芳守寡就快点跑!往左!】 作者有话要说:  我现在开学了,老师觉得我写的论文很垃圾,需要重头开始,然后我十月中旬还要准备一场很重要,很让人头秃的考试,所以我大概不能保持日更了……以后我每次更新就定成晚上十一点,如果我十一点还不发,那天就不更新了。 第137页 真的很抱歉鸭。 第74章 深夜, 虎啸关内很是寂静。因为是孤注一掷, 城内兵力倾巢而出, 只留下了必须驻守城门的武备,还有失去了战力的伤员。 安置重伤员的营帐内灯火通明,季芳泽正在其中忙碌。走到下一个床位,季芳泽发现那上面的人是陈熠。 陈熠是最初和叶澄同住一帐的人,之前季芳泽还没和叶澄在一起时, 在茶楼里遇到过他们。 陈熠在之前的一次守城战中,腿部受了很重的伤。 这条腿是保不住了, 但是好在人总算是熬过来了。季芳泽给他换药。 陈熠在疲惫和剧痛之中睁开眼, 声音虚弱:“是季大夫啊。” 季芳泽“嗯”了一声。 说起来, 季芳泽到军中的日子只比叶澄晚上半年, 军中的人大多和叶澄勾肩搭背,好得穿一条裤子, 却仍然和季芳泽不熟。 这位季大夫看起来没什么武力值, 除了叶澄, 也从没对谁发过火, 但大家伙就是莫名其妙地有点怕他,莫说称兄道弟,平常看完病,多说两句客气话都觉得不好意思。也就只有在叶澄身边的时候, 大家才敢调侃一下。 两句问候之后,医帐重归寂静,季芳泽给陈熠换好了绷带, 正在收拾药箱。 就在这时候,外面骤起喧嚣!喊打喊杀声,竟能从城外隐约传到这边来! 季芳泽的手微微一颤,拿着的药膏跌到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陈熠了然:“叶哥也在那里吗?” 其实不用季芳泽回答,他也知道。叶澄骁勇善战,在这样的战役里,是不可能留在后方守城的。 陈熠看着帐顶,突然开口:“殿下,您既然不喜欢他受伤涉险,为什么不留下他呢?甚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带他走?” 作为当今唯一一个长大成人的皇子,如果他开口,就算怀化将军再怎么强硬,也不得不考虑他的意见吧。他看得出来,别说上战场,季芳泽压根就不喜欢叶澄留在军中。 这帐子里大部分人都在昏睡,陈熠的声音又小,没惊动什么人。 突然被叫破身份,季芳泽却没有半点惊讶和无措,只是弯腰把药瓶捡起来:“他想留在这儿。” 他何止不喜欢叶澄受伤涉险,他也不喜欢叶澄和别人关系好,不喜欢叶澄和别人勾肩搭背,甚至不喜欢叶澄被别人看到,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有很多不喜欢的事,唯独喜欢叶澄。喜欢从来不是随心所欲,喜欢就是煎熬,是妥协,是把自己放的比喜欢的那个人低,是为了他开心,宁愿压制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 尽管已经过去数天,但断腿的疼痛还是折磨着陈熠,他扯扯嘴角:“但是可能会死。” 在战场之上,再高的武勇,又能保证什么呢?他这样的,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不会。”季芳泽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答应过我会回来。” 叶澄可能确实是个混蛋,心里没数,爱管闲事,频频涉险,还喜欢对别人笑,对别人好,但他答应的事,不会做不到。 季芳泽收拾好了药箱,去了下一个伤兵处。 真好啊。陈熠心想。 明明是皇子之尊,因为一个喜欢的人,在这边疆之地待了三年,甚至因此身处险境,命悬一线,却还是没有丝毫的怨怼和后悔。 难怪叶哥都被治得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的。 所以,他对季大夫许诺了“会回来”,应该就会回来吧。毕竟叶哥“夫纲难正”这件事,是全军出了名的。 回来吧。 每个人都回来吧。 …… 战场之上主帅被杀,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叶澄一路闯进战局,提起内力,将“荣国主将已死”连喊了三遍,声音立刻传遍整个战场。怀化将军听到,厉声大喝:“先锋叶端瑜斩杀荣国主将!” 刚开始荣国的将领极力否认,但后方的混乱和疯狂传来,消息得到确认,就连荣国的将领都瞬间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荣国大军溃散逃亡。 战局平定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到了晌午。 大夏众士兵看着周围只剩下他们自己人,之前那种疯狂的搏命状态褪去,几乎所有人都一瞬间感到了力竭,他们丢下武器,瘫坐在满是血腥的战场。劫后余生的喜悦太过强烈,有人忍不住又笑又叫地喊出声,笑着便流下泪来。 他们真的以少胜多!击退了敌军!守住了虎啸关! 叶澄撑着一把不知是谁的长刀,瘫坐在一旁,看着众人欢呼雀跃,又笑又叫,眉眼间也浮上笑意。他右臂上挨的那一刀已经简单处理过了,除此之外,倒也没受什么别的大伤,只是力竭。毕竟再怎么强悍,这具身体也只是□□凡胎。先是刺杀荣军主帅,又是一夜奋战,就算是他也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大家本来各自坐着,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群人竟然挣扎着爬起来,抬着叶澄要往上扔。 叶澄参军时日不长,但因为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名气。战时,叶澄那三声“荣国主将已死”,不少人都听出来了。 斩杀敌方大将于敌方军营之中,这是何等的神勇与功勋!若非如此,这次战事岂能这么快就结束! 叶澄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累得要死,挣扎了两下,最终也没摆脱被丢的命运。 大家还没见过叶澄这样“虚弱无助”的模样,顿时群情更加高涨!丢得越发高起来! 第138页 “叶端瑜!” 不知是谁先喊起来,那声音越传越广,最后竟是震声响彻云霄。 “叶端瑜!” “叶端瑜!” 怀化将军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这边,忍不住也笑起来:“这小子这次是威风大发了。” 他派那些人深入敌营之时,本来想着,能在敌营后方引起骚乱,便达到目的了。若能烧掉敌军一处粮草,便是邀天之幸! 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能深入敌营最内部,在重重保护之下,把敌军主将硬生生给杀了! 怀化将军都忍不住咂咂舌:知道这小子生猛,不过这也太生猛了吧! 照这样下去,估计陛下真得把儿子赔上。不过话也不能这么想,毕竟叶端瑜没立功的时候,陛下每月一趟秘密钦差,从呵斥命令,到装病卖惨,也没把大皇子给叫回去,看来儿子注定是要赔的,现在叶端瑜立功,陛下也算是有点安慰了,至少没白赔出去。 怀化将军很大不敬地想到:唉,这么一想,竟然还有点心疼陛下呢。果然儿女都是债啊。 …… 劫后余生和胜利的喜悦下,还是有一层浅浅的阴影。尽管怀化将军指挥精妙,尽管夜袭扰乱了荣国敌营,尽管叶澄深入敌营斩杀敌将,但他们还是死了不少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是面对昔日同袍的尸体,原本胜利的喜悦也消去了很多。 众人齐力收殓了同袍的尸体,相互扶持着回营。伤兵营里挤满了人,乱七八糟地,也没谁有特殊待遇,只要不是重伤快不行的,都在帐篷里排队等着。 叶澄也被送了进来。他坐在里面,伸手拉住了送他过来的将士:“兄弟,能不能托个人,帮我回家报一下平安。我家里人还等着呢,在西城杏子街二十六号。” 那人看着叶澄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暂时不会有生命威胁的伤:“叶哥,你不回家吗?” 大家都知道,一天到晚被叶澄挂在嘴边的“家里人”,就是之前军中那位季大夫,医术十分了得。叶澄与其挤在这里排队等大夫,还不如直接回家呢。 叶澄还没开口,旁边胡四已经说起风凉话:“看他那样,哪儿敢回去啊。季大夫看见这伤势,还不得罚他跪搓衣板?” 叶澄面无表情:“放屁!我家芳泽温柔贤惠,什么是搓衣板?搓衣板是什么?” 然而胡四已经看破一切:“说这些干啥,那你回去啊!” 叶澄一噎。 众人大笑,调侃道:“我们‘战场无敌,孤身入敌营,斩敌将于千军万马之前’的叶将军呢?怎么提起回家就吓成这样了?” 叶澄脸上挂不住,警告他们:“闭嘴啊,谁也不许在芳泽面前提这茬。” “您这事迹传扬满军,想瞒过季大夫,只怕……” 话没说完,帐篷帘“唰”地被掀开,一个人站在帘外,面色冰冷。 帐篷里扯淡的几个人立刻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压力,他们干笑了几声,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后背贴着帐篷。就连伤了腿的人,都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 “……我觉得其他帐篷也挺好的,我换个地方透透气。” “……叶哥我先走了,你和嫂子慢慢说。实在不行就跪下。” 叶澄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离开,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度的悲怆和愤怒:【我当时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挤一个帐篷?!果然有些朋友只能带给你伤害!九哥!我以后只和你做兄弟!】 009礼貌道:【你先想办法躲过这顿搓衣板再说吧。】 那些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帐篷帘子落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叶澄咽了一下口水。 季芳泽面色很不好看,却没有发火,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低头,检查他的伤势。 叶澄收起了刚刚讨好的笑,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脏,靠在季芳泽怀里,闷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 季芳泽不敢动他的胳膊,轻轻搂住他的头:“你答应过我,会回来。只要回来了,就没关系。” 叶澄却觉得比季芳泽骂他还内疚:“没能好好的。” 当初季芳泽说的是,把自己好好带回来。 季芳泽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很好了。” 这一夜,加一上午,季芳泽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尤其是战胜回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人流涌进来,却没看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那一刻恐惧几乎达到顶峰。 现在人回来了。他什么都不想了。 其实真的已经很好了,没缺胳膊没少腿,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我也该回家了。”季芳泽在他身前蹲下,“我背你回去。” 他一夜没睡,连着这一上午,都在伤兵营值班,现在差不多也到了极限,就是为了等叶澄回来,和他一起回家。 叶澄也不在乎被人看到,会不会被笑话。他趴在季芳泽背上,脑袋和季芳泽相抵。 季芳泽背着他,一步步走在虎啸关的街道上:“你不用怕我生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早点结束战事。” 我是不高兴,但我明白。 叶澄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搂紧季芳泽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耳侧,低声道:“这次打完,我以后不当兵了,回朝给你做驸马,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两分钟…… 第139页 第75章 虎啸关兵临城下的困境被解, 怀化将军做的头一件事, 就是把季芳泽从他和叶澄的小家里刨出来, 为他准备了精兵良将,请他立刻启程回京。 季芳泽没有再拒绝。 今时不同往日,他再留在这里,只怕整个虎啸关的官员将领都要提心吊胆。何况,他之前仗着山高水远, 父皇多次派人叫他回去,都视若罔闻, 这次再不走, 只怕父皇真的能拉下脸, 下令让人强行抓他回去。 叶澄却不能和他一起走。 荣国来势汹汹, 真正的硬仗只怕还在后面。叶澄于千军万马中杀了荣国主将,正是在军中威望极盛之时, 他绝不能在此刻离开。 叶澄将人送到城门口, 季芳泽心知此事不是叶澄所能控制, 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京?” 叶澄笑起来:“这么着急叫我去提亲?” 旁边的人已经知道季芳泽的身份, 为叶澄的大胆心中一惊,却也不敢多看多听。 季芳泽却不在乎这些,他知道叶澄只是嘴上没把门,并不真的把他当女子附庸看待。相反, 他更在意叶澄那话背后的亲昵与含义。他睨了叶澄一眼:“我早已及冠,自然急着娶亲。你若回来的太迟,只怕赶不上大选。” 叶澄连忙拉住人家的手, 对着季芳泽“情深款款”地抛了个媚眼:“凭我和殿下的交情,难道就不能托托关系,直接进门吗?” 他那媚眼实在抛得拙劣,更像是挤眉弄眼,作怪地很,偏偏季芳泽就是吃他这一套。 “宫中规矩严明,托关系这种事……”季芳泽本来要拿一下乔,谁知叶澄突然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季芳泽手立刻一蜷,轻咳了一声:“也不是不行。” 该叮嘱的话早就说完了,就算舍不得,也该离开。 季芳泽上了马,低下头,和叶澄四目相对:“我在京中,候叶郎大胜而归。” “必不辱命。” * 战争带来离别和流血,但对于军中将士,也同样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机会。 荣国数年休养生息,有备而来。这次战争的规模极大,两国陷入苦战,有很多人死去,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展示出卓越的军事天赋,声名鹊起。 在战争的阴影下,平常坊间言谈最流行的志怪传说,旖旎艳情,都被清扫一空,纵然是在春风软雨的江南,人们最关心的,也是北疆和荣国的战况。每一场胜利,每一个英雄,都被人们津津乐道,为大夏的百姓建立起胜利的憧憬和信心。 叶端瑜的名字无疑是其中最响亮的一个。 战无不胜构建起他的传奇,以少胜多,千里奔袭,斩敌将头颅于千军万马之中。 一次次的捷报被传信官通过快马,穿过一座座城池,传进大夏的政治中心,再飞向大夏的每一块领土。 人人都相信,他是上天赐给大夏的又一个将星! 而朝堂之上的重臣,比起边关威名赫赫,声名鹊起的青年将军,他们更关心朝堂上的另一件事。 在战争爆发后不久,那位从未在人前公开露面的大皇子,突然出现在廷议之上,正式参与到了朝堂议政之中。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信号,陛下这是想立储了! 刚开始,很多人都感到不安。因为他们几乎都没和这位大皇子接触过,对这位皇子的品行能力完全没有了解。但是随着相处,众人欣慰地发现,这位大殿下虽然态度冷淡了一些,但还是不错的,平常很勤勉,虽说手腕强硬了一些,不太平和,但非常重视边疆将士百姓的生活安危,说明还是很有仁心的。 唯有皇帝心里有点苦。比起那些老怀大慰,认定皇位后继有人的臣子,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这个平常对谁都爱理不理的大儿子,根本就是惦记着边关那个姓叶的小子。 别说做太子,只怕战事一歇,马上就又跟着那姓叶的小子跑了。你说说把儿子到底养大有什么用?! 季芳泽刚回来的时候,皇帝半句也没有提他和叶澄的事。因为他知道这仗要打挺久,说不好就是三五年。两人见不着面,叶澄那边也不好说能不能活下来,完全没必要和季芳泽火烧火燎地争执。 一过三年,现在眼看战争形势一片大好,荣国很快就要投降,皇帝不必太忧虑国事,就开始惦记儿子的事了。 * 季芳泽沿着九曲回廊,走到亭中:“父皇。” “坐。”皇帝拍了拍石凳,“如今战事已定,再过一阵,边疆的将领就该返京受赏,阿爹还一直没有跟你谈过叶端瑜的事。” 季芳泽看着池中沉浮的锦鲤:“儿子喜欢他。” 皇帝没好气:“不必你说,朕也知道。” “父皇不同意吗?” 皇帝自嘲:“你一心想着他,朕和你娘说不同意,管用吗?” 季芳泽没说话。 片刻后,皇帝淡淡开口:“朕确实不赞同这件事。” “阿爹并不是想要你娶妻生子,也不怕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你自小身体不好,没享过几天皇子的福,反而吃过很多苦,阿爹也没那么贪心,这辈子只盼着你平安快活。”皇帝看向季芳泽,“狸奴,阿爹不同意,是因为他这个人心思太重。你自小在惠和大师身边长大,心思没那么复杂,如果他和你玩手段,你绝对玩不过他。你知道他和你九叔的事吗?” 第140页 季芳泽抿了抿嘴:“知道。” 皇帝抛了一把鱼食,让鱼儿浮出水面:“当年他待季呈佑,也是珍之重之,连你娘都说他待季呈佑情深。但季呈佑落到今天的地步,有他七分的功劳。” 早在叶端瑜指控季呈佑有不臣之心时,季呈佑就已经一脚迈进死门关了。那场大火,只不过是个最合适的引子罢了。 季芳泽却冷声道:“他是自作自受。若不是他先出手害人,岂会如此?” “但是叶端瑜和季呈佑有十年的感情,青梅竹马!就在入狱之前,他们还在准备婚事。而他一共在牢里待了不到十天,推测出叶家的事和季呈佑相关,就立刻划伤了脸,状告季呈佑有不臣之心。他这是决心要季呈佑死。后来,季呈佑在城门送他,他照样能‘深情’以对,滴水不漏。” “是,他的推测是对的,确实是季呈佑先害他。朕也从来不觉得,他反击有什么不对。甚至单纯从臣子的角度来说,朕很欣赏他。”皇帝将视线收回来,面色非常严肃,“但是作为伴侣,他这个人心太深太狠,不是良配。” 季芳泽要说什么,皇帝却打断了他,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狸奴,你很喜欢他,朕是知道了。但是他喜欢你吗?” 季芳泽捏紧了袖口:“自然喜欢。” 看出季芳泽底气不是很足,皇帝淡淡笑起来:“狸奴,我们打个赌吧。如果他舍得为了你离开军伍,放弃在军中的赫赫威名,朕就为你们堂堂正正举办大婚,如何?” 怔了片刻,季芳泽却摇头:“我不打这个赌。他的功勋,都是他一刀一枪得来的,我自认不是什么天仙绝色,也不要他为了我放弃什么。” * 另一边,叶澄坐在马上,跟着一群人不紧不慢地赶路,还不知道他未来的老丈人正在使劲编排他,而他的心上人擅自拒绝了白送上门的“大婚”机会。 因为荣国请求和谈的消息已经传开,身边人气氛很轻松,畅谈着战后的打算。 这场仗打得,三年都没敢自在地休息了。 身旁一个私自参军的文官子弟却不太高兴,抱怨道:“我爹给我下了通缉令,说战事歇了,叫我立马滚回家。” 众人哄笑:“就回家做乖乖仔吧!” 青年不服气地摔了一下鞭子:“反正我已经回信了!我爹不是最喜欢叶哥吗,以前天天拿叶哥当例子骂我。我现在就跟着叶哥混!叶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说的是叶端瑜还在京中当探花郎的时候。 叶澄伸了个懒腰,拿起马侧的酒壶,喝了一口里面的烈酒,懒洋洋道:“那你惨了。这次回京受赏之后,我不打算回边疆了。” 青年一怔:“那要去哪儿?” 难道是要去京中禁卫?找找门路跟过去也不是不行…… 叶澄挑了挑眉,表情真挚无比:“我打算去当小白脸,吃软饭。”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我们来打个赌吧! 季芳泽:我不! 叶澄:我同意!跟我打行不行?! 第76章 数年苦战, 荣国节节败退, 终于派出了使臣求和, 愿意对大夏称臣。战局就此平定。 皇帝下旨犒赏三军,令边疆的几位将军班师回朝,京中领赏。 朝廷当然不能把所有边关的将士都喊回来,只是让各将军挑选了精锐的小支部队作为代表。 叶澄作为这些年升得最快的青年将领,自然也在回京受赏的行列。 大军浩浩荡荡赶了老远的路, 夜里在京郊扎营,只等着第二天天亮了, 再进城。 夜里, 叶澄在帐子里走来走去:“你们说, 我明天是戴这顶紫金盘珠冠, 还是戴那顶亮银狮子盔?” 如今他在虎啸关也是个响当当的年轻将军,不仅有了自己的帐子, 身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亲卫。 林琼等人大半夜被自家将军骚扰, 不能睡觉就算了, 还得陪他挑这些, 非常无奈:“叶哥,叶将军,怎么说咱也是考过探花郎的人,别显得这么没见过世面行吗?明天再怎么招摇, 还能比你过去打马金街的时候风光吗?” 叶澄用怜悯的目光从这群光棍的身上扫过去,冷漠一笑:“哼。你们知道什么。” 林琼等人确实不知道叶澄这是发的哪门子疯,按理说他们叶哥上过血山, 淌过泥海,看平常的作风,也不是那种爱名爱利,特别爱装逼的人啊。 叶澄心里仿佛装了一百只来回狂奔的火烈鸟,一会儿从心底过去一趟,闹腾地他睡不着。 明天就能见到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 第二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城门大开,皇长子代表天子,率众臣出城,迎接诸将归京。 叶澄的位置就在怀化将军右后方,远远就看到站在城门,最前面的那个挺拔修朗的身影。其实距离还挺远,根本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那是谁。叶澄下意识拉了一下马缰,□□的马都感受到他的情绪起伏,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怀化将军感受到身后人一瞬间的纷乱,无奈地轻咳了一声,低声道:“瞧瞧你那点出息。” 一开始,他还觉得皇长子有些不像话,为了个男人在边关一留数年,实在不是当太子的料子,结果这些年看下来,他欣赏的这位青年将才,也是个为了情爱,不要前程的主。 第141页 众人骑着马,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叶澄渐渐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稚嫩的青涩,如今季芳泽的五官已经彻底长开了,眉眼简直比这三月阳春还耀眼。 两人对视,嘴角的笑慢慢扬起来。 叶澄身后,林琼淹没在一众兵将中,抬起眼看过去,差点从马背上滚下去! “卧槽!” 旁边人手疾眼快地扶了林琼一把:“怎么了?” 林琼狼狈地坐好,摆摆手:“没事。” 他和早先的同袍们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疑。 他不会眼瞎了吧?!那前面迎接的皇长子殿下,怎么那么像季大夫呢?! 当初季芳泽突然不见了,乔二问了一句,叶澄只说是回家了。众人不清楚怎么回事,这么些年没再见过人,都以为是分开了,也不敢多问。 我说叶哥怎么突然跟个开屏的花孔雀似的! 叶.花孔雀.澄看着心上人越来越近,恨不得直接驱马上前,把人抢上马就走。可惜现在不是在虎啸关的旷野,季芳泽也不是那个闲暇时溜出来看他的小军医了。就算再怎么想念,也只能规规矩矩跟在怀化将军身后,下马,跪地接旨,听他们说着“国之栋梁”“微臣惭愧”之类的客气话,然后上马进城。 以他的身份,此刻想单独和季芳泽说两句话,也不合适。 叶澄察觉到心底的焦灼,也不由得失笑,多少年都没这么焦躁不安了,简直就和初入爱河的毛头小子一样。 季芳泽早早便等在城门口,看着众人越来越近。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是否看出什么端倪,几乎不等众人下马,就大跨步地迎了上去。 身后众臣都怔住了。 他们这位皇长子殿下,平常素来冷脸待人,举止不紧不慢,很有些名士风度,怎么今日这样急切? 季芳泽将怀化将军扶起来,对上后面叶澄的视线,几乎是迫切地打量他。 黑了很多,也瘦了,好在看上去没受什么伤。 叶澄冲他轻佻地眨眨眼,季芳泽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将圣旨取了出来。 怀化将军还有点担心季芳泽会控制不住,毕竟他还记得,这位皇长子殿下在虎啸关,半点皇子的威严都不顾,恨不得粘在叶澄身上昭告天下。但其实没有。除了刚开始有点忍不住看叶澄,季芳泽后面一直都表现地很好。 他甚至亲自为怀化将军牵马,态度虽不多热络,却极为郑重,将身后一众将士感动地眼泪汪汪。 众人列队进城。 今日城内早就知是迎大胜的北疆将士进京,早早便洒扫准备,禁军在路上开道,维持秩序。街道两侧,还有楼阁上,都是等待看北疆将士的百姓。这一仗打得太久,纵然京中未遭战乱,但也同样人心惶惶。现在终于胜了!无论男女老少,都聚在街头,热情洋溢地等待着国家的功臣。 随着马蹄声整齐地响起,长长的列队开始进城,城内立刻响起了欢呼。那欢呼声太高,宛如浪潮,一阵高过一阵,整个城池都沉浸在喜悦当中。花枝,手帕,果子,这些东西不断被人丢进行伍,宛如一场盛大的香雨。 队伍中的将士人人昂首挺胸,纵然有人被枣子砸了脑袋,也没人生气,还有活泼跳脱一些的将士,甚至伸手去接那些花枝香囊,对着街边的年轻小娘子摆手吹哨。 这一刻,就算最严厉的长官,最严慎的文臣,也未有人呵斥阻止,反而脸上皆是笑意。 保家卫国,最风光得意的,不过就是这一刻! 为了表示对将士们的尊重欢迎,文臣们亦未坐车,就连季芳泽也骑了一匹马,在重重保护的列队之中,和怀化将军并行。叶澄等人充当护卫,围在周围。 两人仅错开半个马身,都看着前方,全程没有眉来眼去,宛然装作是两个正经人的模样。这实在让怀化将军松了一口气。 “叶家琢玉郎!” 欢呼叫嚷之中,叶澄突然听见这高声的一句,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然后接住了丢到眼前的一枝花。 那是一朵牡丹,花似皇冠,浅黄灿然,宛如细雕软玉,花瓣上尚有水珠,极为动人。这是一朵珍贵的“姚黄”! 竟有人舍得把这样的花剪下来,轻易地在街边抛出去吗? 叶澄愣了一下,便顺着花枝抛来的方向看过去。 阁楼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贵族女子。那女孩子似乎没想到叶澄真的会抬头看,和叶澄对视,瞬间红了脸,却没躲避,而是大大方方地对着叶澄福了一礼。 季芳泽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冷笑了一声。 叶澄接住花枝,是下意识的反应,现在听到季芳泽冷笑,更是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儿。众目睽睽之下,叶澄从马上起身,抓着马鞍,往前倾了半身,将那朵姚黄插在了季芳泽冠间。 叶澄动作太快,谁也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回去了。但那朵花就留在季芳泽发间,成为了明晃晃的证据,证明刚刚他们没有看花眼!这片街道的喧嚣欢呼,都陡然降低了很多。 不清楚他俩关系的文官武将看到这一幕,宛如见鬼,季芳泽身周的护卫甚至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季芳泽就好像完全没发现这件事似得,依然稳稳地驾着马前进,只不过刚刚周身的冷气和不快,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嘴角还上弯了一些。 第142页 皇子都没说什么,整个队伍便继续前进。叶澄回过身,笑着朝那个女孩子挥了挥手,便驾着马跟上去了。 只是随后,气氛便古怪起来。 季芳泽实在长得太好,纵然发间插了这么一大朵黄色牡丹,也不显怪异扭曲,反而映得一张脸格外妖孽,叫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 但问题是,你是个皇子啊!这么正式的场合!插着朵牡丹花招摇过市!难道就不觉得不妥吗?! 周围的文臣武将在内心大声尖叫。 季芳泽一点也不觉得不妥。 他就这么插着那朵牡丹花,在满京人士的围观下一路穿过所有街道,一直到进宫赴宴,都没往下摘。 皇帝早已在行宫内外备下了酒宴,普通士兵被迎入行宫外的驻扎地,将领们便进宫赴宴。 皇帝和众将领执手相看泪眼,君臣相合了一番之后,立刻就注意到了季芳泽发间那朵牡丹。他都不必问这花是哪儿来的,已经沉下脸:“把花摘了!像什么样子!” 满朝文武内心附和:对啊!像什么样子!就给了你一朵花,还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要不要笑成这样子啊! 就算是钢铁直男,也从这一番变故中,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 要不是叶澄今天才作为功臣回来,非得有一百个大臣站起来参他不可! 季芳泽也没和皇帝顶着来,他摘下那朵花,叫来一个内侍,叮嘱他找个小点的花瓶,将这枝花养起来。 虽然气氛有点微妙,但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也没人要扫兴,大家入了席,欢欢喜喜地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吃吃喝喝到了一半,大家都放下了杯盏碗筷,歌舞的伶人也都退去,终于进入今天最正式的环节,便是论功行赏。 叶澄作为这次大战最为亮眼,立功最多的年轻将领,也被单独拎了出来。 他的奖赏十分丰厚,军中官职连升三级,在怀化将军镇守的域内,做了一方边关城镇的主将,最重要的是,皇帝甚至封了他奉国中尉!虽然是最低的一级,但这毕竟是个爵位! 他还这样年轻,又是叶家的人,如今涉足军伍,皇帝如此优待重视,难免让很多大臣都觉得不安。只是叶澄的功绩太过亮眼,一时没人想冒头找他麻烦。 宫人捧着玉牌和诏书送到叶澄身前,叶澄却没有伸手接过,反而重重叩首在地上:“陛下如此厚待,臣羞愧万分,不敢领受。” 宫宴一瞬间寂静下来,皇帝向后一靠,似笑非笑:“叶爱卿多虑了。朕既然给你,便是你配得起。你既然不肯领受,那就是想要别的了。” 周围人已经开始不安,叶澄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冷凝。他垂下眼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坚定:“陛下英明,臣确实有事想求。臣早已年过弱冠,却还孤身一身。臣不求功名爵位,只想求陛下为臣再赐一门婚事。” 不等皇帝开口,季芳泽已经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席,跪在了叶澄身侧。期间含义,自然不必再多说。 皇帝:“……”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虽然众人对他俩的关系有些揣测,却还是没有料到这一幕啊!这,这也太荒唐了!这可是陛下的嫡长子! 皇帝冷笑了一声:“叶端瑜,你也该知道朝廷的规矩,驸马尚且不领实职,何况是王妃。你若执意如此,朕也不为难你,今日便卸了这一身军职,准备入王府吧!” 叶澄大喜,生怕皇帝反悔,立刻重重扣下去,高声道:“臣谢陛下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  叶澄大喜:臣谢陛下成全! 皇帝大惊:不!朕拿到的剧本不是这样的!倒回去重新来! 为啥我的小剧场总是被吞掉。再修改一下! 第77章 自从在阴暗复杂的宫廷生活中过五关斩六将, 从他那个偏心老爹手里得到皇位,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一脸懵逼的时候了。 他简直手都在颤抖!很想不顾颜面地当众大喊“朕反悔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皇上的心意, 季芳泽微低头,看了一眼叶澄,语气略带责怪:“父皇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皇帝猛喘了一口气:“对!” 我儿子还是向着我的!别想把我儿子糊弄走! 季芳泽顶着皇帝赞许欣慰的目光,继续道:“在你回朝之前,父皇已应允了我, 为你我堂堂正正举办大婚。你我同为男儿,既然合不上阴阳之道, 又说那些‘王妃’‘驸马’的闲话做什么?” 皇帝:“……” 不!朕没有应允过!而且当初明明是你自己说不要打赌的!怎么能看到自己赢了, 就又反悔提起当初的赌约!不要当着朕的面假传圣旨好不好! 季芳泽知道他爹在他的事上有点小孩气, 生怕他爹真的给叶澄难堪, 故意加重了语调:“若当真如此,岂不是让有功之臣寒心。” 虽然他不喜欢叶澄冒险, 不过功劳还是挺管用的。用在这里刚刚好。 一直安静如鸡的大臣们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不不, 他们都觉得这功臣挺高兴的, 一脸自己捡了大便宜, 恨不得当场结婚,生怕皇帝反悔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要寒心。 其实下面坐着的大臣们倒也不算太惊骇无措。 毕竟这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当年叶端瑜中探花, 琼林宴上季呈佑当众请婚,那才叫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堂都沸腾了!那当时也是皇子, 还是盛宠极热,有望帝位的皇子! 第143页 说实话,叶家这个小子,当年读书极好,是个清贵斯文的读书人,如今上了站场屡立奇功,也是个英姿飒然的少年将军。无论哪个时候,都不像是个祸国殃民的样子啊,怎么偏偏和皇家杠上了? 当初那一场请婚,里面还有许多算计权衡,是先帝筹划定下,这一场又是怎么回事?! 当今一共两个皇子,小的那个才七岁,怎么说也不到要定储君,防备儿子的时候。再看陛下的表情,也实在不像是早有预料的模样,别说欣然应允,不当场厥过去就不错了! 再看看叶大人,也是一副备受打击,不可置信的模样。唉,果然儿女都是债。 皇帝的视线匆匆扫过下面,想要寻找援军,众臣纷纷移开了视线。叶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也没动弹。 按理说,大家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叶澄这刚刚浴血奋战回来,他虽然只参了六年的军,可这大夏和大荣打的一半的仗,都由他当前锋,斩敌国大将无数。单说这份功劳,要是真想配个公主,完全是够够的。 当然,他没瞧上公主,瞧上了个皇子,这件事是不太地道。 可先帝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儿子,亲自为皇子和一个男子订了婚。当时闹得腥风血雨,很多臣子上书反对,认为皇子如民间一般和男子定契,是十分荒唐无稽的一件事,可最终这门婚事还是成了。现在拿出来一看,妥妥就是先例啊! 再者季芳泽看上去也非常情愿。 这这这,这叫人怎么说?! 最终,皇帝有气无力地丢下一句“事关重大,容后再议”,把这件事给暂时揭了过去。 叶澄也没再坚持。皇帝说“容后再议”,他就乖乖叩了个头,退下去了。 后面的封赏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一切都顺风顺水。每个将士都得到了应有而丰厚的封赏。除了叶澄。 明明丢了爵位封赏,婚约也没请下来,结果宴后牵着季芳泽的手走了,看着简直比人家那封侯拜相的,还要春风得意。 吃完饭,皇帝火急火燎地把叶父给召进了宫,商议“棒打鸳鸯”的对策。 他相信,经历了季呈佑那个坑货,叶家人是绝对不会再愿意让儿子和皇室牵扯不清的!所以叶家人会是他最忠实的盟友! 他把人叫进宫,还没来得及开口责问,叶父已经跪下请罪:“臣有罪!这些年,那个孽障一直没有回过京,臣以为他早就死了心,实在想不到,他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皇帝对叶父也有点同病相怜,叹了一口气,叫人起来:“事已至此,先说说怎么办吧。” 他当然可以直接拒绝叶澄的请婚,但问题已经不是请婚的事了,而是这两个小兔崽子明显不打算散伙啊! 叶父却实在激动,简直是老泪纵横,不肯起身:“陛下放心。臣便是打死这个孽畜,也要绝了他的心思,定然不叫陛下为难。” “这个不知好歹的孽畜,不肯归家也就罢了,在边关也算为国效力。可自从入了军营,便没了半点规矩,功课松散,家信之中,竟是提笔写个字都写不好了,又破了相,莫说殿下的人品,随便人品稍好些的人家,他都是配不上的!” 皇帝觉得有点坐不住了,把人搀起来:“爱卿何出此言?端瑜在军中立下如此大功,是我大夏最顶尖的优秀男儿。当初是朕不察,才委屈了爱卿一家。” 放到六年前,以叶端瑜的条件,满大夏的人家没有他配不上的,便是皇家想嫁公主,也得掂量掂量。如今却不同往日。虽说如今叶端瑜名气正盛,可大夏毕竟重文轻武,叶端瑜年纪也大了,又破了相,在这婚事上,确实不如以前那般得意。 可这都是谁造成的? 当年和季呈佑的婚事,对叶家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叶家真的是一片忠心,不愿意叫皇家血肉相残,朝廷动荡,才忍痛舍了最优秀的儿子。 再想想皇家做了些什么?他爹为了自家的和平安定,强行许了个造反分子给叶家,差点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人家好好的儿子破了相,大好的仕途戛然而止,又被他流放去充军,耽搁到二十六都没成家。说起来,确实是他们皇家对不起叶家。 但皇帝也委屈啊!那亲事又不是他给叶端瑜定下的啊!季呈佑是个王八蛋,不念旧情去害叶家,也不是他指示的啊! 凭什么要他把儿子赔出去啊! 叶父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微垂下眼,恨恨道:“陛下放心,臣已经想好了,回家便为那孽障定一门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若再敢有别的心思,祖宗家法饶不了他!” 皇帝一惊:“等等!”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皇帝轻咳了一声:“虽说孝字大过天,可咱们为人父母,哪儿真能狠下心肠呢?若是太过强硬,叫他们生出什么决绝之心来,可如何是好。” 你儿子要是真乖乖结婚了!我儿子怎么办啊!我儿子可没你儿子那么听话! 再三确定叶父不会给叶端瑜定亲之后,皇帝非常郁闷地把人送走了。 要不是他知道叶父确实是个性格古板的人,他真以为这人是来以退为进的,本来是要找个盟友,现在倒好,活像给自己找了个债主。还得替那个孽畜赶情敌! 难怪大臣都爱喊儿子叫“孽畜”啊! …… 季芳泽不知道他爹替他解决了一次重大危机,叶澄也不知道叶父竟然替他撬动了一点点老丈人的障碍。 第144页 他们两个正在约会。 庆功宴散,叶澄终于能如愿以偿,像在城门时想的那样,把人拉上马就跑。 出了城门,在京郊就可以肆意纵马,叶澄带着人,一路疾驰,去了一处幽谷,到处都是开放的幽兰,寂静唯美。 叶澄对这里不熟,但叶端瑜在京中长了这些年,记忆中很有几处好地方。 这里人迹不多,草长得很高,两人没下马,任由马儿自由自在地漫步,低着头吃草。 兴许是回到了京中,季芳泽又提前吩咐过,这次季芳泽身边没有跟着暗卫。叶澄听着009对附近人烟的检测结果,面上就露出点端倪来。 009警惕:【你在想什么?】 叶澄立刻露出正派而温和的微笑:【没想什么啊。】 009鄙夷:【我还不知道你,自从我前两天宣布任务完成,积分到账,你就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叶澄被说中心思,却还理直气壮:【我一个成年人,想和我的成年恋人共同制造一些黄色废料,这不是合理正当的人类需求吗?】 眼看着寂静幽谷,花前日下,孤男寡男,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呢? 但他该怎么开口呢,总不能直接就变身,然后把人按倒吧?会不会吓坏他家小芳呢? 季芳泽坐在叶澄后面,执着马缰,完全不知道叶澄在想些什么:“何必在宴上提起婚约的事?我根本不在意这个。” 不管他们有没有那个名义,有没有昭告天下,他都会和叶澄在一起。没必要闹成这样。季芳泽想也知道,纵然不会真的在内宅做王妃,往后朝堂之上,叶澄也要承受许多苛责。 叶澄非常不自觉地往后一仰,头靠在人家颈窝:“真的假的?真不在意?” 季芳泽垂下眼睫,声音淡淡:“有什么好在意的?” 叶澄却了解自己男朋友是个什么德行,他吊着嗓子;“我倒是不在乎有没有婚礼,就是怕啊,有的人吃醋吃到眼都红了,却还装大方。到时候翻起旧账,受苦的还是我。” 毕竟叶端瑜和季呈佑,可是有过堂堂正正的婚约的。季芳泽肯定也希望他们能堂堂正正的。 季芳泽气恨:“我什么时候叫你受过苦?!都是你自讨苦吃!” 叶澄想想也是。季芳泽对他确实好,明明知道他是个锤不烂的铜豆子,却恨不得拿他当个易碎的玻璃球护起来,倒是他经常不在意,让季芳泽提心吊胆。 他自觉理亏,连忙改变话题:“我这不是怕殿下龙章凤姿,太受欢迎,想先把地盘圈住再说嘛。” 季芳泽把怀里这个没有半句真话的人抱紧:“我不找别人。你不用担心。父皇和母后不会真的为难我们。” 他的身份看着贵重,其实是个大缺陷。因为在别人看来,他这样的人很难不留嗣。他不想用轻飘飘的话来给叶澄作保证,但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叫叶澄安心。他也害怕叶澄因为外面的压力放弃他。 季芳泽试图加强说服力:“其实我对那种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小孩子。” 叶澄心里忍笑,还一脸认真地问:“哪种事啊?和小孩子有关系吗?” “就是……”季芳泽结舌半响,委婉道,“就是会产生小孩子的事。” 叶澄故作懵懂,严肃道:“什么产生小孩子的事?你是说不想过继一个孩子吗?” 季芳泽觉得叶澄不可能不知道,还故意这样,又气又急,最后丧气地低下头:“别欺负我了。我为了你,真是什么都愿意了。” 叶澄笑死,侧过身,以一个极其别扭和缠人的姿势搂住人家的脖子:“哎呀不要这么害羞嘛,说说到底是什么事,看哥哥能不能为了你牺牲一下。” 过去他们在一起那两年,别说是进行产生小孩子的活动了,亲也没能亲几下。虽说在军营时间紧,但休沐放假也是有的,叶澄却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意思。季芳泽本来心里对这件事就多有揣测,每一个可能都戳他的心。听叶澄这么说,季芳泽冷笑道:“谁要你牺牲了?你不愿意,我也不稀罕你为我牺牲。” 叶澄知道再逗就急眼了,他直接搂紧人,向下一翻,两人搂着从马上滚了下去。 那匹马翻了个白眼给这两个恋爱上头的傻子,自顾自地朝着另一片一看就很好吃的草走掉了。 叶澄把人压在草地上,不准人家起来:“好了好了,我知道殿下冰清玉洁,对那种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季芳泽其实很喜欢叶澄这样的亲昵,摔了一下也不觉得生气,就这么搂着身上人的腰,安静地躺在草地上。 但日光下,压在他身上的叶澄,渐渐变了模样。 极漂亮潇洒的青年,是比原来的叶端瑜,更引人注目,也更让人钦慕向往的俊美与张扬意气。 他随手摘掉了自己发上的玉冠,扔到一旁,鬓边的长发垂落,落在季芳泽的脸侧,像是一场迷离而旖旎的幻境。让季芳泽想起以前偶然看到的,山间精怪低眉浅笑,便可将路过男子勾魂夺魄的传说。 叶.精怪.澄拖长了语调,眼中都是坏笑:“但是我现在特别感兴趣怎么办?殿下愿意为了我牺牲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叶父:不要小看古板的人。 皇帝:……你们这些骗子!都是骗子! 上一章的时候,我看到有小天使对叶澄接受皇帝说的“王妃”的事,表示质疑,我再在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嫌啰嗦的就不要看啦!和后文没关系! 第145页 首先,现在他名满天下,有实打实退敌的军功傍身,大部分人不会觉得他是娈宠。 其次,叶澄刚开始说什么不肯以色侍人啊,气节啊,主要是为了摆脱季呈佑,和完成任务。只要任务完成,就算有人认为他是娈宠,以色侍人,叶澄本人也不在乎。 这和叶澄的人设有关系。 他和上本书的容瑾不一样。 容瑾当时是对幻境中的家国亲人感情很深,和顾如琢是对立立场,又是比较谨慎多思的性格,所以一开始不肯和成为皇帝的顾如琢谈恋爱。他更接近于温柔和普通人的性格。 但叶澄是那种看着温柔,其实果决,心有点狠的人。他有名门正派的怜弱情结,又有点大男子主义,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与他无关的正义付出牺牲,更别说是为了心爱的人了。这种只要他愿意,随便怎么付出牺牲都行啊。之前和主神签订契约就能看出来,他这个人比较疯,一般人也干不出来这种事。 阿瑾会思考犹豫,为了未来谨慎考虑,但是对叶澄来说,做王妃就做呗,如果季芳泽真的敢勾三搭四,真的敢囚禁他,对不起他,那分开不就得了。他有能力离开季芳泽,也不惧怕将来真的和季芳泽翻脸,走上敌对甚至你死我活的道路。 他不怕季芳泽辜负他,因为他这个人心狠。容瑾害怕自己将来会为了顾如琢失去原则,但叶澄不会。因为他不会为任何人失去原则,就算是小芳。 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原则不是说,我不能给别人端洗脚水,不能做受,不能叫别人觉得我丢脸。而是说,他什么都不害怕付出,但如果真到那一天,季芳泽背叛他,那剁手剁脚,刮骨疗伤,对叶澄都只是寻常而已。他不会觉得因为季芳泽背叛他,世界就崩溃了。之前不是也写了,季芳泽有点恨他。因为叶澄是那种,对你好的时候是真对你好,但如果涉及到了叶澄的选择,你在他这里,不能动摇他的决定和决心。 这么说的话,还是顾如琢比较快乐,因为虽然前期辛苦一点,但只要他攻破了阿瑾的防线,就能安安心心地种田谈恋爱了。容瑾会把他看得很重。但是叶澄这种,你追到手了,还得继续提心吊胆,不敢过多地干涉他,生怕碰触到他的底线,这就算了,还得害怕哪天面临生化危机,这个混蛋就身先士卒了。 可能有人觉得他俩性格不太合适,但是我就是喜欢他们两个!小芳欺负起来很可爱! 第78章 叶澄把人压在草地上, 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来历。季芳泽安安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澄本来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毕竟一回生, 二回熟,也不是头一次跟季芳泽解释这种事了。上一次提的时候,还满心都是内疚和歉意,但他和这个人厮守这些年,脸皮也渐渐磨得厚了。 谈恋爱嘛, 你情我愿,也没伤害到谁, 干嘛瞻前顾后的。 可他是想开了, 季芳泽这次却陷入了沉默。 季芳泽不说话的时间太久, 叶澄本来安定的心, 慢慢就有点提起来了。 唔,难道这辈子是皇子, 就心里有忌讳, 接受不了我不是正常人了?也对, 好像古代皇室是挺介意这种神神鬼鬼的事的。 如果季芳泽真接受不了怎么办?!从刚认识到现在, 一路都是季芳泽上赶着他,叶澄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谁知季芳泽愣了半响,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难得带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意来:“难怪你说你没喜欢过季呈佑。” 叶澄刚刚都被他沉默地忐忑起来了, 正想着是不是该出言巴结巴结季芳泽,听完这句话,顿时无语。 他简直又气又笑, 去掐季芳泽的脸:“咱这心眼儿还能稍微大一点吗?” 一般人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借尸还魂,要么害怕,要么生气,哪怕既不害怕也不生气,表两句“一如既往,绝不相疑”的忠心也行呀。他倒好,季呈佑都□□掉多久了,还惦记着争风吃醋那点事。 季芳泽扭了一下身,躲过叶澄来掐他的“钳子”。两个这么大的人,就在草地上扭打起来,叶澄揪季芳泽的脸,季芳泽就挠他痒痒。谁也不舍得使力气,像是两只收了爪子,只拿肉垫互挠的猫,简直傻得要命。 要知道,这年头但凡七岁往上的孩子,都不在地里滚着玩了。 “好了好了,我,我错了!”最后还是叶澄先松口,他笑得直喘气,摊平在地上,“夫,夫君饶命行不行?” 叶澄满眼都是笑意,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映照出季芳泽的模样。阳光照在叶澄的脸上发间,像是久封的珠宝突然显世,有熠熠生辉,叫人目眩神迷之色。 季芳泽一直怔怔看着,等到出声,才发现自己哑了嗓子:“如果好好伺候,可以商量商量。” 然后季芳泽就俯下身,堵住了叶澄嘴里的话。 叶澄怔了一下,随即配合地松了牙关,任由季芳泽探进来。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 两人都没什么经验,只是凭借着想和对方亲近的意图,尝试着纠缠,摸索。 亲了半天,衣服都扯开了,季芳泽粗喘着气,死死地箍着叶澄,还压在叶澄身上舍不得起,动作却停了下来,没有下一步的意思了。 叶澄这次真纳闷儿了,就季芳泽现在这反应,他不信季芳泽不想。 难道是不会? 第146页 叶澄安慰他:“没事,不会也不要自卑嘛,哥哥可以教你。” 季芳泽抬起头,神色莫名危险:“你很会?” 叶澄谦虚道:“理论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季芳泽这才面色和缓下来,闷声道:“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怕你不舒服。” 叶澄眯眼睛:“年轻人很自信嘛。这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十个你都打不过我。殿下,您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我不舒服?” “荒郊野岭,我也打不过你。”季芳泽听了,倒是没顾上计较别的,先挑了挑眉,“难道你就要跟我动手?” “家暴”的名头可担不起,叶澄连忙搂住季芳泽的脖子:“那哪儿敢啊,满大营都知道,季大夫在家说一不二,天天让我跪搓衣板。你皱一皱眉,我都吓得打哆嗦。” 季芳泽“哼”了一声:“骗子。” 说得好像他多害怕自己一样,其实都是假的。自己哪敢做他半点主? 叶澄希望赶紧越过这个话题:“你真的不想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我是修行者嘛,又不是普通人,不会受伤的。” 季芳泽迟疑:“不会受伤吗?” 叶澄只想哄季芳泽高兴,豪爽地一挥手:“真的不会。随便你怎么折腾。” * 叶澄躺在季芳泽的衣服上:“差,差不多了吧?” 叶澄觉得自己还算镇定,根本不知道在季芳泽眼里,他现在狼狈成什么样子。他嗓子哑地不行,浑身泛红,汗津津的,眼角更是极红,仿佛随时要落下泪来。只要季芳泽稍微一动,他就控制不住地蜷缩成一团。 季芳泽到后面,确实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心上人就躺在自己的身下,予取予求,谁也做不成柳下惠。但等他从难以遏制的兴奋和癫狂中清醒过来,看叶澄的可怜样,顿时有点后悔。好像是有点过了。 叶澄见季芳泽不说话,以为他还没过瘾,这次真的腿哆嗦了。 “我,我也不是说话不算数。我当然不怕你折腾。主要你看,你身体也不好,比较虚。咱,咱别因为这种事,再把腰给闪……”他说到一半,被狠狠撞了一下,没说完的话顿时跑了调,“啊!” 季芳泽本来都准备道歉了,结果听了叶澄的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种人,心疼他真是纯属多余! 季芳泽在叶澄颈间重重咬了一口,又把人抱了起来:“你放心!我虽然‘身体不好,比较虚’,但暂且还闪不了腰呢!” …… 婚事最终还是批下来了。 因为皇帝发现,叶家的小子好像是真的不打算回边疆了,而他的儿子就更别提了,自从那天庆功宴结束,直接就跟着叶家小子出了宫,一天天地夜不归宿! 皇帝刚开始还想端着架子和他们耗,故意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导致皇后打上门,他才后知后觉并震惊无比地发现,他儿子并不是和叶澄在外面办了宅子,而是直接住进了叶家! 叶家老贼误我! 这批不批还有什么区别?! 批了还能叫两人在外开府,不批自己儿子直接倒插门到叶家去了! 在皇后的逼迫下,皇帝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旨,昭告天下,赏了府邸,择日大婚。 这场婚事引起的轰动就不必再提。纵然有不少非议,也因为叶澄今日的功勋与名声,再加上后面延伸出的种种“患难见真情”“落难将军”之类的话本子,舆论还是朝着金玉良缘的方向去了。 任务已经完成,如今外面如何说,也不影响什么了,不过被祝福总是比被非议要好。叶家平反,人一个也不少地回了京都,叶端瑜也已经放心离去。 除了这场婚事,叶澄再没有其他挂心的事了。 在大婚的前一天,叶澄接待了一个很意外的客人。 自从数年前,惠和大师和季芳泽在虎啸关分离,就一直在外游历,偶尔有信传来,却没有再回来找季芳泽。不知是不是听闻季芳泽要大婚的消息,才回到了京中。 “老衲曾经和帝后提起过,芳泽是受神佛庇护的人。但是陛下和娘娘只是嘴上应了,心里大约不怎么信。”惠和大师坐在席上,浑然不觉议论帝后是什么大事,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大概觉得老衲只是信口胡说吧。毕竟神佛庇护之人,怎么会从出生就体弱多病,甚至很多次,都差点活不下来。” “但如果想一想前情,”老和尚说话慢条斯理,“哪怕再强大坚韧的魂魄,被撕作成千上万片,直接化成粉末,还能再拼起来,甚至是转世投胎,这件事本身就是神佛庇护的奇迹了吧。所以,对转世之后是否康健,也不能太过强求。” 叶澄几乎是猛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 他并不是怀疑惠和大师是骗子。自从上一次施了降雨术,被那位前辈困了三天,叶澄就一直很谨慎,对此世的修行者也不敢再小看。 他毕竟是外来者,上次施降雨术已经遭到反噬,幸亏得人相救,才没直接重伤弹出此世。如果只看武力值,他肯定能成功干掉这位走路都慢悠悠的老头,但如果比道法神通,他肯定是不如人家这位土着高僧的。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魂魄受损,本就是后果极严重的事,伤及一点,就很可能会痴呆或者残疾。再重一些,很可能连胎也投不了了,要不然怎么会有“魂飞魄散”一说?芳泽只是幼年身体稍弱一些,如今看着和常人无异,昨天还差点把他折腾散架,怎么可能会像惠和大师说的这样?! 第147页 惠和大师却不因为叶澄激动之下的否决而生气,只是平静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叶施主若是不信,自己想法子一探便知。” 看叶澄不知所措的模样,惠和大师叹了口气,解释道:“芳泽有功德护身,帮他将破损的魂魄缝补在一起。但魂魄受伤毕竟是件大事。每一次转世,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新的动荡。所以在刚出生之时,他的身体是最虚弱的。等慢慢长大,反而会稳定下来,渐渐变好。” 一开始看见幼年季芳泽的时候,惠和大师还当这得是个几百几千世的大善人转世呢。谁知养了几天一看,就他徒弟这种,看见亲师父摔得头破血流,眼皮也懒得抬一下的臭小子,活几辈子也攒不出那么多功德金光来。 后来见了叶澄,他徒弟那满身闪瞎人眼的功德金光,和这位叶施主周身的气息,瞧着像是一脉同源,惠和大师才明白了。 他想着,魂魄碎成这样了,人家都能想办法给拼回来,无论是本事还是心意,都算是无可挑剔。皇帝极力反对,纯属吃饱了没事干,反正他想得开,直接把徒弟打包给人家就完了。 直到之前,季芳泽在他的钵里待了几天,惠和大师才了解到,叶澄原来是不清楚他和季芳泽之间的瓜葛的。 季芳泽心里也不知道是憋着什么气,不愿意告诉叶澄,惠和大师却意见不同。 既然都决定在一处,这不是一朝一夕,甚至不是一生一世的事,有事为什么要故意遮着掩着,故意不说。 叶澄显然受到的冲击很大,他怔忪片刻,勉强笑了笑:“多谢师父告知。” 惠和大师没再多言,起身告辞了。 回到自己的寝室,叶澄睁着眼,躺了大半夜。009也没敢吭声,等着叶澄质问他,叶澄却始终没提这回事。 第二日便是大婚。 这婚事不同以往皇子娶妻,处处都要重订规矩。 皇帝还是很小心眼,虽然两人都是男子,都穿男子婚服,都骑马,却还是坚持要季芳泽从宫里出发,到叶家接人。 叶澄生怕把皇帝气出个好歹,皇帝一提,不等季芳泽反驳,就连忙答应了。毕竟他把人家大儿子骗走了,还指望着皇帝再干三四十年,好好把小皇子培养成接班人呢。 大婚这一日,红绸满街,锣鼓喧天,喜糖和铜板洒了满街,引来小孩哄抢。 两人拜过天地,便携手来敬酒。新的府邸里宾朋满座,倒是没人闹季芳泽,可惜里面有不少都是叶澄过去的同袍,见叶澄终于如愿,纷纷起哄要灌酒。 季芳泽替他挡了不少,可惜人实在太多,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叶澄还是醉了七八分。 季芳泽把人抱回屋里,给他擦脸,看叶澄眯着眼出神,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脸:“想什么呢?” 叶澄翻个身,趴到季芳泽腿上,说话非常含糊:“我以前就觉得,我们说不定是认识的。” 要不然,明明这么多年,都狠绝冷硬的心,为什么偏偏对这个人软弱动摇呢?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如果说,第一世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想要有人陪伴,这一世的追逐,心心念念的牵挂,他还能说,他不喜欢季芳泽吗? 叶澄的话太含糊,季芳泽一时没有听清:“嗯?” 叶澄抓住季芳泽的手,亲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努力工作实在太重要了。我以后一定给老大当牛做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世界完】 第三个世界,大概会写合欢宗冷若冰霜的大师兄? 第79章 叶澄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 就是一面很大的铜镜, 里面倒映出他如今的相貌。 饶是叶澄自认对季芳泽坚贞不屈,视世间其他皮相如白骨,还是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这次附身的对象,不同于之前叶宜年的温柔俊逸,也不同于叶端瑜的郎朗清隽。这是极其具有攻击力的一张脸, 堪称色如春花,瑰姿艳逸。如今叶澄刚刚来到这里, 为了谨慎面无表情, 这幅壳子的眼角, 尚且有春情妖冶控制不住地流出, 若是展颜而笑,只怕瞬间就能叫人三魂丢了七魄。 稍微惊叹了一下原主的颜值, 叶澄通过镜子, 观察四周的情况。 这好像是一间寝室, 虽然装饰地富丽堂皇, 但意外不像是有人久住的模样。他坐在妆台前,身后的门边窗前站着几个垂眼低眉的侍女。 “大师兄。” 珠玉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师父怕师兄这里没有合心意的配饰,特意找了这套十二时节团花簪, 遣我送过来。”走进屋的这个,唔,难以分辨究竟是师妹还是师弟的人, 脸上笑意盈盈,脚步轻盈宛如舞蹈,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大师兄闭关这么多年,头一次在众人前亮相,正该好好打扮一番,叫他们开开眼。” 叶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年龄还不大,既然自己又闭关多年,说话生疏点应该没大问题,礼貌地点点头:“劳烦。” 那人放下匣子,眼波一横,宛如秋水:“你我师兄弟,同在师父门下,师兄说话何必这样客气!” 叶澄知道自己的反应没出什么错,他们确实不熟。于是叶澄只微微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人的眼神呆滞了片刻,脸蓦地红了,放下匣子退了两步:“师兄可别忘了晚宴的时辰,早早梳妆打扮。” 第148页 那人一转身,宛如一只蝴蝶,轻盈地飘走了。 叶澄挥挥手:“你们也下去吧。” 侍女们应了一声,便安静地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叶澄和他脑子里的009,气氛一时微妙。 叶澄眼睫微垂,扫过妆台前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堆脂粉螺黛,还有那满匣子的珠玉琳琅,对他目前的处境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叶澄语气麻木:【你把我送到了一个,男子娇俏无比,并且要“梳妆打扮”,才能参加宴会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人喊他“师兄”,而不是“哥哥”,叶澄真要怀疑009把他送到窑子里来了。 009讪讪:【哎呀做任务嘛,到什么地方都是有可能的。你都做过那么多任务了,难道还怕这个?】 叶澄没搭理它,自顾自地开始接收原身的记忆。 这次和系统做交易的人,叫做叶璃。 此世广袤,灵气充盈,修仙之道繁盛,比世俗皇权更高高在上。此方世界宗派林立,牵扯复杂,反正暗地里的你来我往,大小摩擦,自不必提。 叶璃所在的宗门,叫做合欢宗。只听名字,便不像什么正经宗门。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宗门。尤其在合欢宗早期,因为总有名门正派的弟子被骗去采补,丢了一身的修为,一度被公认为“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只不过数百年前,天魔横行,人族修士摒弃前嫌,共同合作。合欢宗当时的宗主,当着天下一众掌门宗主的面,下令严禁门下弟子涉及采补之道,只许修行双修之术,如有违者,一律废了修为逐出门墙。 如此几百年下来,虽然仍因为宗内风气受人诟病,但到底彻底脱离了“魔门”之名。 叶璃的身份稍有些复杂。他其实是合欢宗此任宗主的师姐的弟子。上一辈恩怨纷杂,他的师父早已不便以原本的身份出现,却又不舍得让弟子将来无宗门依靠。她本想让弟子随意记在合欢宗一位不起眼的长老门下,但合欢宗此任宗主和她情同姐妹,听她说完请求,直接将叶璃记在了自己名下。 叶璃从小就一直和师父单独住在合欢宗禁地,对外宣称闭关,等到师父身死,才现身人前,从此以合欢宗宗主大弟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 他容色盛,修为高,性子也爽快洒脱,再加上合欢宗宗主对他疼爱有加,视若真正的弟子,所以在宗门年轻弟子之中地位极高,人生并无任何为难不快之处。 后来,合欢宗门下新进了一个弟子,叫做苏云落,因为资质出众,成为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备受宠爱。他与叶璃完全是不同的风格,叶璃是艳若桃李,他便是清纯如莲。虽说单论容貌,自然是叶璃更胜一筹,但苏云落胜在气质纯净无害,言语举止又格外温柔,惹人怜爱。 不过这件事和叶璃关系不大。虽然在宗主名下,但他也清楚自己并非宗主真正的徒弟,对宗主之位并无觊觎之心,更不会因为宗主偏疼小徒弟就拈酸吃醋。 事实上,苏云落刚进宗门时,还是叶璃负责照顾引导,两人的关系很不错。 问题出在叶璃离开宗门,行走江湖之后。 美人总是有特权的,何况这个美人还脾气爽快,明眸善睐,打起架来也有两把刷子。 叶璃闯了几次秘境,结识了不少朋友,很快在年轻一辈的修行者中声名鹊起。 叶璃虽然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妖孽脸,又是合欢宗出身,但因为师父的影响,想法却意外地“正派”。他打算找个正经伴侣,走可持续发展道路,一起修行合欢宗的双修功法。 和他在秘境中结识的青炎宗少主,对他展开了追求。 叶璃答应了,两人很是恩爱了一阵,甜甜蜜蜜。可惜好景不长,苏云落同样出江湖历练。 三个月之后,叶璃被苏云落给挖了墙角。 叶璃这个人吧,说好听点是佛系,说难听点,就是有点没心没肺。他确实挺喜欢青炎宗少主的,在一起的时候也很愉快,但毕竟人家变心了,再说啥也没用了。这种事他在合欢宗没少听说,所以也没备受打击,对月垂泪,而是很爽快地离开了青炎宗少主,放他和苏云落双宿双飞,继续行走江湖,遇上了新的追求者。 新的追求者条件优秀,痴心一片,对叶璃紧追不舍。一起经历了不少事后,叶璃松口答应了。 三个月后,他又被苏云落给挖了墙角。 如此五六七八次,叶璃泡遍了名门正派的青年才俊,苏云落也挖遍了“名门正派的青年才俊”的墙角。 苏云落完全是跟在叶璃后面撬,和叶璃没关系的,他就不搭理,但凡叶璃瞧上眼的,确定了关系的,三月之内必然易主。 更叫人惊奇的是,叶璃因为恋情遍天下,风评终于变成了经典合欢宗弟子的风评,而在众人之间牵扯不清的苏云落,却仍然是一朵清清白白的白莲花。叶璃的诸位前男友,坚信苏云落纯洁无辜,纤尘不染,并且为此大打出手,争风吃醋。 在接到一个理由为“我不喜欢谈过太多次恋爱的男孩子”的分手通知时,叶璃出于“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人道主义精神,顺口提醒了一下这位新鲜出炉的前男友,这几天和他频频赏花喝茶的苏云落,恐怕也不符合他的恋爱要求。 那人大怒:“我与云落清清白白!你也是云落的师兄,怎能如此污蔑他!” 第149页 叶璃:“……行吧,你开心就好。” 叶澄:“……” 009:“……” 叶澄问009:【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009想了想:【说明苏云落的魅力无可抵挡?九大门派统统沦陷?】 【不,这说明白痴的分布是均匀的。】 叶璃是死在一场秘境的魔啸,并无任何阴谋诡计,也无仇人加害。如今是叶璃师父身亡,叶璃守满孝,第一次在合欢宗众人露面的时刻。 叶澄摸了摸下巴:【原主这被撬遍墙角,仍泰然处之的心态,能有什么死亦不消的执念?】 难道是表面云淡风轻,其实心中愤恨,想要再把墙角撬回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可有点难度啊。 009提醒他:【这个待会儿再说,你该赶紧上妆,然后出门了。】 叶澄扫了一眼复杂程度堪比炼丹的梳妆台。 009微笑出声:【宿主,你需要购买商城的自动上妆服务吗?只要三分半,只要三分半,各式妆容带回家!】 叶澄无视了009的广告宣传,随手拿起一支螺黛,在眉上勾画起来。 009看着叶澄娴熟的动作,忍不住发出怀疑的呐喊:【你为什么会这个?!】 难道在遇到季芳泽之前,给哪家的姑娘画过峨眉?就说五千世了怎么可能还是老光棍! 叶澄在心里和蔼地微笑起来:【你真的想知道吗?】 009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不了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有点晚了对不起!大家给我评论,我超开心的!零分也不会拉低排名的!负分就不要啦!尽管放马过来! 第80章 【本次世界名为:《卿本佳人》 本世界主线任务:在修仙玛丽苏世界中艰苦奋斗, 凭借刻苦修行, 重新打通飞升之路。 本世界附加任务:完成原主叶璃的心愿。】 叶澄画眉的手微顿:【原书主角是苏云落?】 009惊奇:【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还没看原书吗?】 【猜的。】单从叶璃的记忆里看, 苏云落实在是很符合玛丽苏主角的特征。叶澄心里转过几道弯,继续问道,【在原书里,是苏云落打通了飞升之路吗?】 叶澄过去没有专属的任务系统,所以尽管做过很多任务, 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什么规律。叶澄只能隐约能感觉到, 主神分派的任务, 是在尽量维护世界的运行。 但是009发布的任务却不同。跟着009跑了两个世界, 叶澄就摸清了一点苗头。 不管是第一个世界的“吸粉百万”, 还是第二个世界的“佳名流传”,其实重点都在“名声”, 或者说“大众舆论”上。叶澄再重新回想一下009当初的自我介绍, 就差不多明白每次任务真正的意图了。 从叶璃的记忆中, 数百年前的天魔与人族之战, 规模极大,死伤无数。在最后的决战中,人族最强的修士,强压修为不肯飞升, 与天魔主决一死战。在那一战,天魔主身死,天魔一脉被人族驱逐, 但飞升之途也因此崩塌,此后数百年,再未有修士飞升。 飞升对修行者来说意味着什么,自不必说。外患虽除,修真界却流言四起,陷入大乱。人族修为顶尖的几位大能,多次联手尝试打通崩塌的飞升之途,却未成功。 时间流逝,修真界倒也重新稳定下来。毕竟,能真的修行到飞升的地步的,只是极少数。只是众人没了悬在头顶的目标,修真界往日勤勉修行的风气,渐渐陷入颓靡。 这种情况下,若是谁能顺利打通飞升之途,在此方修真界,声誉会达到一个无可比拟的程度。 009肯定了叶澄的猜测:【书的结局,确实是苏云落打通了飞升之路,携数十位后宫一同飞升。】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这算是玛丽苏的常见结局,左拥右抱,功成名就。但叶澄心里却微觉异样。 这么多年上下属的关系,叶澄对主神的作风还是稍微有些了解的,主神一般不会发布这种,直接和别人抢功德的任务啊。 不过叶澄也知道,所谓原书的剧情完全不能尽信,只能做个粗略的参考。所以他也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并不再多想。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晚宴对付过去。 妆台上胭脂水粉,额黄螺黛,应有尽有。复杂程度光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不过叶澄动作利索地很,和009说话的功夫,已经收拾好了。螺黛寥寥几笔,将眉梢勾勒起,又拿起细粉,在眼角稍稍涂了几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复杂的技巧来,但当他停下手,这张脸已经少了三分桃李艳色,多了三分风雪凛冽。 009看他这样快就停了手,好奇道:【你就化这么简单?】 他们都看过叶璃的记忆,对合欢宗的基本风格有很明确的了解。要知道,就算是自诩清流的苏云落,在参加合欢宗的宴会时,也照样是盛装打扮的。 【叶璃跟着师父住在合欢宗的禁地,和外人极少接触,就连合欢宗的宗主也没见过几次。合欢宗的宗主也不清楚他的性格。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前露面。】叶澄满意地看着镜中的人,【所以我想怎么化就怎么化。】 毕竟仙侠世界可不比前两个世界,你若贸然性格大变,指不定就会被怀疑夺舍。 009好奇:【那你还化什么?】 难道是隐藏的个人爱好? 第150页 叶澄翻了个白眼:【入乡随俗懂不懂?】 叶澄从一众华丽繁复的衣衫里,勉强找出了一件白底蓝纹的换上,又打开了刚刚师弟送过来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按照月份排列着十二支玉雕花簪,一看就不是凡品。 宗主真的对叶璃很好。她并未见过叶璃几次,只因为和师姐的情谊,将人收在了门墙之下,一生对叶璃视若亲子。 这场宴,是宗主特意为叶璃出关所办,就是为了让众人看到她对叶璃的重视。毕竟叶璃和宗内弟子没有接触过,又突然出现,占了大师兄的名分,她怕叶璃在宗内吃亏。为了这一日,她早早就下令准备,一个宗主,事无巨细地将细节都准备妥帖。到了临开宴前,还忧心忡忡地命弟子送来了一匣子簪子来。 叶澄不爱涂脂抹粉是一回事,可长辈的心意,总还是要接受的。 他用白玉冠束发,又从匣中中抽出最尾那支梅花簪,从冠中穿过。 叶澄看着镜中的人:【好像还缺点什么。】 说着,他眼神微变,一双多情眼中暗藏的笑意消失地无影无踪,里面只剩遥远的距离和淡漠。 …… 晚宴时刻,太阳早已下山,可合欢宗的大殿内,却是亮如白昼。到处都是琉璃宫灯,里面珍贵的鲛珠散发着盈盈光亮。鲛绡清蒙,歌舞飞扬。 大殿靠近高台的部分,坐着的都是核心的内门弟子,趁着师长们还没来,坐在一起闲聊。 一人啧啧称奇,语中不乏酸意:“瞧瞧这阵仗,简直都赶上往年除夕的晚宴了,只为了给大师兄出关接风。” 其实对这个素未谋面,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师兄,众人都极为好奇,只是苦于这位师兄太神秘,实在没什么渠道了解。 有人看向一旁蓝色宫装的妩媚少女:“兰双,你是宗主最可心的弟子,可见过咱们这位大师兄?” “我可没见过,师父嫌我聒噪,说大师兄前两日刚刚出关,要好好休息,不许我去打扰。”少女对着身旁的人努努嘴,“只有清溪见过!” 众人连忙问清溪:“那位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之前给叶澄送匣子的少年倚在靠枕上,手中剥着一枚灵果,神色不似之前面对叶澄时那般亲热,“是位绝色的天仙美人!” “有多绝色?” 巫兰双脸上仍有笑意,但眼中不快却一闪而过:“难道咱们宗内又要添一位美人了?” 清溪看了她一眼,语气中的讥诮很明显:“我这次说的天仙美人,可不是往日里的客气话。这次是真天仙。” 有人听出这两位宗主弟子语气中的□□味,连忙笑嘻嘻地打岔:“难道比清溪还美不成?” 清溪把小巧的灵果抛入口中,一口咽下,然后轻描淡写道:“我是区区萤火,焉敢与明月争辉。” 巫兰双听着清溪对那人追捧的话,心中的不快几乎达到顶点。 宗主座下共有五位弟子。无论是相貌,身世,还是修为,她都极为出众。合欢宗虽然摆脱了魔门之名,却也不至于迂腐,不讲究所谓的长幼次序。她自认是宗主最看重的弟子,从未将那个没见过的大师兄看在眼里。 谁知师父突然有一天,说起这位大师兄将要出关。此后师父的所作所为,简直让她咬碎了一口银牙。这哪里是不受宠,简直比他们几个加起来,都要受师父看重。 师兄和师姐都外出历练,此时只有她和清溪尚在宗内,她本想拉拢清溪,给那人一个下马威。谁知素来高傲,不怎么理睬她的清溪,去送了两次东西,便满嘴都是那人的好,连“萤火焉敢与明月争辉”都出来了。 她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天仙美人”! 众人说着话,突然察觉到场内一静,巫兰双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见了明月清辉,洒在无人踏足的峰间清雪上。 …… 叶澄坐在高台上,无视众人扫过的灼热视线,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虽然你这个样子确实美到爆炸,但是我还是想不明白,】009礼貌并且好奇道,【你为什么要装高岭之花?】 你他妈之前做任务的时候,彻底放飞自我,也不怕被人揭穿。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空白模板给你发挥,你竟然要装高岭之花?! 叶澄一举一动,自带高冷仙气,谁也看不出来他在和009唠嗑:【都是为了任务嘛。叶璃这样的相貌,稍微平易近人一点,就容易惹来麻烦缠身。你不是不让我刷脸得好处?】 想想叶璃身边的狂蜂浪蝶吧,在苏云落出现之前,他简直是完美通杀,每天光拒绝献殷勤,自荐枕席的人,就要花一个时辰。 009鄙夷道:【其实你只是怕季芳泽吃醋,让你跪搓衣板吧?】 【哎呀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了一点,唉,我的拖延症算是没治了。【躺平任打】 第81章 合欢宗的规矩少, 家宴也全然不似其他宗门般严肃正经, 简直可以说是放浪形骸。 往往等宗主长老们说完了话, 气氛便轻松热烈起来。弟子们奏乐跳舞,对饮玩闹,甚至酒到酣时,在角落里纠缠在一起,也是常事。宗主长老们也绝不会呵斥, 不过一笑置之。 毕竟,虽然将正道深痛恶觉的“采补之术”割裂了出去, 合欢宗仍然是那个爱美人, 喜奢华, 玩乐至上的宗门。 第151页 但今日的晚宴, 气氛却显然不如往日般肆意放纵。大家没心思玩乐,都在悄悄打量坐在高台上的那个人。 众人都知道这场晚宴的主角是谁, 更何况, 宗主为了表示郑重, 特许叶澄这次坐在长老席位的高台上。这位据说一直在闭关的大师兄, 还没露面,就在合欢宗内引起轩然大波。众人不管是怀着好奇,还是藏着不满,都擦亮了眼, 要看看这位大师兄是何方人物。 谁也想不到,竟是如此姝色惊人! 那人坐在台上,一手托腮, 一手执杯,看着下面的歌舞,面上却没什么神情,只是慢慢抿着酒。那白玉的莹润酒杯,在他指尖也是黯然失色。 合欢宗无论男女,皆喜华美。纵然是在外面装一尘不染的苏云落,回到合欢宗也要盛装打扮。但看向打扮素淡冷清的叶澄,众人却又觉得,他本就该是这模样,若是让所谓的珠翠华服,遮掩了他的半分颜色,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清溪看着身边一众同门,从心高气傲,到目瞪口呆,再到正襟危坐,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怎么样?” 一人摇头晃脑:“轩轩如朝霞举。” 另一人顺势接上:“濯濯如春月柳。” 巫兰双自从叶澄进来,整个人便魂不守舍,此刻听到他们二人的话,也喃喃道:“此神仙中人也。” 一个面容清俊的锦衣青年叹了一口气。 旁边人戏谑道:“画公子,你不是最喜欢画美人吗,如今不欣喜若狂也就算了,怎么竟唉声叹气的?” 每一个门派都有众人眼里的奇葩,合欢宗的奇葩,便是人称“画公子”的画江临。他是宗内一位长老的亲子,天分极高,却从来不把修行当回事,反而沉迷于美色。 按理说沉迷美色,在合欢宗完全属于大众爱好,怎么也称不上奇葩。问题就在于,合欢宗其他人爱美人,都是想着和美人双修,再不济的那些荒唐人,不在乎修行,一心只想与美人共赴**。这位画公子倒好,既不搞双修,也不沉迷□□,满天底下溜达,只是为了寻人入画。 他画过名门翩翩公子,也画过乡野无邪少女,千姿百态,各有生动之处,以一手美人图闻名天下。因为素来只作画,不惹人,竟是合欢宗在外难得名声好的一个! 画江临摇了摇头:“我修为不成器,却自认有一点胜过在座诸位,便是见识过世间千姿百态的颜色。可如今被大师兄一衬,所有的画中人,竟都如同瓦砾一般。过去数十年,都付诸流水,怎么能不伤心呢?” 这话其实挺得罪人的,毕竟他也画过在座的诸位。但也没人觉得有毛病,反而纷纷点头。 “这样的相貌,便是半点修为不还我,要我白搭,我也千肯万肯啊。” 一人叹道:“可惜这位大师兄看着就不好亲近。” 有人附和点头:“我总有一种,我开口同他说话,他就会拔剑削我的感觉。” 画江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鼓足勇气站起身:“若能引如此佳人入画,被削两剑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刚开始不出名,为了画自己心仪的对象,没少被人追着打,对这方面非常有经验。 “画兄,你坐下吧,已经有人上去打头阵了。” 众人抬头。 巫兰双秀眉微蹙:“那不是隗浚的狗腿子吗?” 任何宗门内,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团体。合欢宗内这一批的核心弟子里,巫兰双等人虽然说不上肝胆相照,却也拧成一团,和隗浚等人泾渭分明,就连宴会的座位也是一南一北。 隗浚是戒律长老的大弟子,看着温温和和的一个人,行事却张扬跋扈,欺凌同门,甚至屡屡有逼迫外门弟子的传闻,但偏偏受戒律长老的偏袒,修为在年轻弟子中又遥遥领先,等闲人奈何不得。 隗浚一向野心勃勃,视自己为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掌门大弟子,只怕他对叶澄不会有什么善意。 …… 009幸灾乐祸地提醒叶澄:【有人来了。】 叶澄抬眼,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心里大定:【找茬送人头的来了。】 这也是叶澄早就料到的事。合欢宗再如何推崇美人,喜好玩乐,也是个修行宗门。叶澄空降大师兄的位置,自然不能叫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必定会有人上来试试他的深浅。如果叶璃没有实力,就算有宗主偏爱,也坐不稳这个大师兄的位置。 叶璃在这场晚宴上,也遇到过同样的事。 那人摇摇晃晃地来到叶澄席前。他本也五官端正,但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种阴邪之意笼罩在印堂:“师弟在宗内近百年,竟不知有师兄这样的人物,实在是失礼。如今见了,便来为师兄敬一杯酒。” 这个人口中说着“敬酒”,倒好酒后,却要直接将酒杯递到叶澄嘴边。 宗主的眼神微冷,刚要说话,已经被身旁戒律长老截下话头:“璃儿一直闭关,和同门都不熟悉,如今正该和大家相识相识。” 叶澄坐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脸上也没什么怒色。那人眼中闪过几丝轻蔑,手中的酒杯递过去,距离叶澄嘴边还有数寸,手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灵力的威压渐渐散开,戒律长老面色微变。这次却是风水轮流转,宗主笑道:“年轻一辈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要插手了吧。” 叶澄仿佛没有察觉到突然的安静,倚在美人靠上,平静道:“我闭关多年,对这世间规矩的印象,还停留在敬酒之人先喝的时候。” 第152页 “师弟若真的诚心敬我,不妨先自饮三杯吧。” 叶澄话落,那人的手便开始不断颤抖。他面色狰狞,所有人都看出他的极力反抗,他的手却还是慢慢地抬起来,那杯酒一半灌进自己嘴中,一半洒在了衣襟上。尽管形容狼狈不堪,他的手却还是未停,径直朝着酒壶去了。显然是“要”按照叶澄所说,饮满三杯。 高台不远处,一个蓝袍男子站起身,面色微沉:“傅师弟不过是想敬阁下一杯酒,何至于咄咄逼人?” 青年对面,穿着蓝色宫装的少女笑起来,妩媚中含几分冷意:“隗师兄这样说才是奇怪。他自己上去敬大师兄酒,高兴地手都抖了,不知隗师兄是从哪里看出‘咄咄逼人’四个字?” 叶澄没有理会场下的对峙,只是看着面前汗如雨下的人:“师弟不知道我没什么奇怪,我却不似师弟这样孤陋寡闻。我知道这宗内有位隗师弟,十分了得,也很想与他喝一杯酒。” 叶澄抬起眼,目光凌厉地看向隗浚。说话间,桌边一支白玉酒杯便浮了起来。那酒杯极小巧玲珑,轻薄无比,但在叶澄的灵力裹挟之下,竟有剑音呼啸,厉光夺目,直直冲着下方的隗浚而去! 凌厉之势扑面而来,隗浚面色骤变,甚至来不及思考,就将袖子一挥,手中出现一把折扇,灵力挥出,与叶澄相抗,将那酒杯裹挟其中。隗浚只觉得力若万钧,眼看就要丢丑,叶澄却骤然收了势。 就在这一刻,隗浚刚好力竭。刚刚对抗的气势威压,一下就消失地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酒杯就稳稳当当地落在隗浚面前的案上,满满一杯酒水,竟是半点也没洒出来。 叶澄微微颔首:“遥敬隗师弟此杯。” 说罢,叶澄将自己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仍然是之前轻松自如的模样。 隗浚藏在袖子下的手臂却颤个不停,他心中满是屈辱和怒火,却也只能将面前那杯酒举起来,勉强笑了笑:“本该我敬大师兄才是。” 然后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堂中一时安静无声,清溪看了一眼明显脸色发白的画江临,小声戏谑道:“画兄,若能引如此佳人入画,被削上两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画江临苦笑:“我又想了想,佳人再难得,也得有命才能画啊。” 抬手之间,就能逼得隗浚如此狼狈,他更不够人家一勺烩,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两人说着话,抬头却看到叶澄正看向他们这边,顿时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叶澄原来是在看巫兰双。 叶澄转头,正好对上巫兰双的视线。 他只是想尽力避开某些方面的麻烦,却也不想在宗中混成孤家寡人。叶璃的这位小师妹,虽然过去看叶璃不太顺眼,但人品却不错。人家这次又帮他说话,叶澄就对她微微笑了一下,以示友善。 巫兰双本来在看他。叶澄对她一笑,她却避开了双眼。 自从叶澄逼退隗浚,宗主眼底的笑意就一直没有消去过,见叶澄向台下看,便笑道:“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坐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下去和你的师弟师妹们说说话吧。” 叶澄起身去了下面,只是坐在一边看大家说笑,并不参与。 这不是叶澄非要端架子,只是叶澄实在是对合欢宗一言不合就邀请同眠的风俗接受不来,宁愿远一些,也不愿意太“亲近”了。 众人渐渐都散开,下场玩去了,席位上只剩下叶澄,和不喜欢玩乐,只想着画画的画江临。 叶澄惦记着心事,问画江临:“修真界中显赫的人家,师弟可有听说过姓季的?” 叶璃的记忆中,并没有季芳泽的存在。但按照芳泽前两世的身世,应该出身不低。 画江临想了想,却摇头:“修真界宗门何其多,若说姓季的人家,肯定是有。但显赫的却未曾听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越来越近啦,我紧张地要死,所以更新就只能这样断断续续了,实在抱歉。 第82章 那只风魔从湖里窜出来的时候, 何熙正在湖边净手。 何熙完全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一处青年弟子历练的秘境中, 竟会出现风魔这种高级的魔族;为什么风魔竟会违背习性, 隐藏在湖中;为什么他随身携带的魔晶石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他只是下意识想到, 他要死了。 他有数位同门师兄在侧, 可风魔向来以速度见长,又来得突然, 没人能救下他。 这时,一道剑光从天际闪过,带着无可阻挡的披靡剑势, 越过整片镜湖, 朝那风魔掠来。风魔极力躲闪,却仍然受了重伤, 自然也就顾不上何熙了。 何熙的几位师兄此时已经赶到,联手将那只受伤的风魔绞杀。 何熙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醒过来,下意识抬头看向湖的对岸。 那里是一片桃花林,红雨瓢泼, 落英缤纷,本该是旖旎之境,但林中站着的那个人,却长身玉立, 叫人视之宛如清雪拂面。 何熙怔住,等反应过来,湖对岸的人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的行程, 何熙一直都有些魂不守舍,师兄们以为他是受惊过度,对视几眼,倒也贴心地放缓了行程。 到了晚间,何熙坐在山洞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白天施以援手的,是哪一家的师兄?怎么从未听闻过?” 不说那一副相貌,单是那一招数里外逼退风魔的剑术,也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他为何从未听说过? 第153页 身旁几人没有说话,有的是没看到湖对岸的人,有的是不知道答案,唯有他的三师兄陆问之低声道:“那是合欢宗的掌门大弟子,叶璃。” 几人都吓了一跳:“竟是他?!” 他们都听说过“叶璃”这个名字,传闻他姿容绝世,天赋高绝。不过叶璃这人颇为神秘,这几年才偶尔出来走动,没多少人见过他,所以这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准。而这名字被传得这么响,其实是因为一桩桃色新闻。 传闻青炎宗少主对叶璃一见钟情,百般讨好,甚至私自带着重礼去合欢宗求亲,结果叶璃连见都没见他,直接给他吃了闭门羹。青炎宗宗主大怒,和合欢宗宗主互相冷嘲热讽一番,亲自把儿子提回去关禁闭了。 大家本来也只是听个乐呵,关于叶璃修为高超的事,没太当真,谁知今日一见,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次秘境试炼只准五十岁骨龄之下的青年弟子参加。他们在点星门的同龄弟子中都是佼佼。如今看来,合欢宗的那位大弟子,修为却远胜他们几个。 何熙:“原来是合欢宗的道友,他这次救了我,我也该去道个谢。” “别去。” 他的三师兄,一向是最温和守礼的性子,就算是身边的侍女倒茶,也要象征性地说一声“谢”。何熙本以为,他提议去道谢,其他人可能会因为那人的师门有所顾忌,他的三师兄总会同意。谁知第一个出言反对的,就是三师兄。 何熙还想说什么,三师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中竟有几分警告的意味:“不准去。” 点星门长幼有序,何熙也向来敬重这位三师兄,只好闷声应下。 到了夜间,何熙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起身。陆问之今日值夜,正守在山洞外。他在陆问之身边坐下:“三师兄也瞧不起合欢宗的门第吗?” 点星门实力强硬,门下弟子确实有不少人都心怀傲气,便是对其他一些名宗大派,也暗地里瞧不上眼。 “不是。” 陆问之平日里虽然话不多,却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不知为何,今日看上去格外冷淡。 何熙却没注意到:“那师兄今日为何不许我找合欢宗的道友道谢?” 陆问之看了一眼身旁因为被保护太好,而有些天真的小师弟,暗暗叹了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明白:“你若是恋慕他,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何熙脸瞬间涨红:“我没这个意思!” 陆问之笑了笑,没说话。 纵然此刻没有,多接触几次,自然也就有了。 何熙扭捏了一阵,却没走:“为什么不行?” 如今谁不知道,飞升之路已经坍塌。过去修行者一辈子苦修,不过就是为了飞升。如今飞升梦碎,修真界内一心向道的风气也渐渐转变,结道侣,生子都变得非常寻常。 陆问之低声道:“他修的功法是‘雁儿飞’。” 何熙一阵茫然。 作为点星门核心弟子,若说别的门派功法,他多少能说出一二,但说起合欢宗的功法,他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何熙看陆问之表情不对,结结巴巴道:“难,难道是那种,特别,特别□□的功法吗?” 陆问之苦笑。 若真是如此,至少还有些机会。 “恰恰相反。这功法名字温柔,却刚烈非常。”陆问之摇头,“大雁是忠贞之鸟,一生只择一偶。修行此功法的人也是如此,一旦择定之人死亡或者背叛,轻则修为再无寸进,重则哀绝而死。” 何熙顿时一惊。 修真界可不讲究从一而终这回事。毕竟大家活的年岁都长,这一生换上三五个道侣,结交七八个桃色知己,都不算什么罕见事。这算哪门子功法?!竟然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在所谓的情爱上?! “所以,”陆问之定定地看向何熙,“就算要结道侣,他只会选修行相同功法的人,其他人绝无机会。” 何熙本来想问师兄是怎么知道的,但看陆问之眼底的忧色,又将这话咽了回去,心中酸涩,也不知是师兄,还是为自己。 …… 叶澄却不知道他因为爱管闲事的毛病,又惹来一段少年闲愁。 他是去湖边采一株落英草,救何熙纯属顺手,转头就将这事忘在脑后,所以等到几日后再次重逢,他根本就没认出来他曾救过何熙,只和陆问之冷淡地点点头,两行人就擦肩而过。 倒是巫兰双跟在他身后,将陆问之身后的少年先是眼神闪躲,见叶澄没理会他,又黯然神伤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等走远一些,便忍不住摇头道:“造孽呀造孽。” 叶澄不知她又发什么癫,没理她。 巫兰双却哼笑一声,继续道:“大师兄,你既然修了那狠心的功法,就该找个与世隔绝的山洞继续修行,这么随便出来晃荡,简直是罪孽深重。” 瞧瞧这走到哪儿碎到哪儿的少年少女心啊。 叶澄睨了她一眼:“哪里狠心了?溺水三千取一瓢,才是正理。” 画江临也来凑热闹,敲敲画笔:“若是别人矢志不渝,自然是佳话,咱们合欢宗也佩服的。可师兄这样的人品相貌,却是再狠心不过的事了。光咱们宗内,就哭了多少人?” 因为苏云落挖墙脚的事,叶璃都换过七八次恋人,他练的当然不是“雁儿飞”。叶澄作为继承者,自然也不是。只是叶澄的冷脸确实劝退了一群试图和他一起“修行”的同门,却没办法将上门推销弟子的宗主长老也一并劝退。 第154页 若是像上一世叶璃那样,一次次软言推拒,也不是不行,可叶澄却不堪其扰,正好想起来一件事。 叶璃师父修行的,正是“雁儿飞”。 其实单从品级上论,“雁儿飞”是一本上品功法,但因为条件狠绝,没有退路,合欢宗内极少有人修行。开什么玩笑,就算你一辈子不变心,哪儿能保证人家不变心呢?好,就算那人也修这功法,不会变心,那万一那人死了怎么办? 叶澄却觉得这个功法实在不错,于是当众宣布,自己练的是“雁儿飞”,如果宗内谁真的想和他一起修行,就干脆废掉现在的功法,转修此门。此言一出,合欢宗内再也没人惦记他了。 开了几句玩笑,等到四周无人,巫兰双却对叶澄轻声道:“大师兄,其实点星门的陆问之,倒也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又对师兄痴心一片。” “雁儿飞”这门功法,前期确实进境极快,可双修功法,重点就落在一个“双”字上。到了后期,如果始终找不到双修之人,也会对修行造成极大的阻碍。 宗内如今修行“雁儿飞”的,只有叶澄一人。合欢宗的弟子们是什么德行,巫兰双一清二楚,肯定不能在里面找。反倒是更重规矩的正派弟子,倒可以考虑考虑。 “痴心一片?”叶澄神色淡淡,“不过是容色惑人。” 在苏云落没出现之前,谁不是对叶璃痴心一片呢?陆问之瞧着是挺好,最后也没逃过三月之期。 巫兰双想想也是,身家性命的事,确实不能这样轻易做决定:“宗内这次收新弟子,不知有没有天赋好的师弟师妹?” 叶澄眼中闪过似笑非笑:“自然是有的。” 算算日子,那位专门撬墙角的苏云落,也该到宗门了。 本来叶澄是不该在意这人的。他这几年没打听到季芳泽的消息,自然也没有找道侣的心,不怕苏云落挖他墙角。但他却直觉,叶璃的执念和苏云落有些关系。 叶璃的魂魄似乎被什么限制,没有出现在叶澄的系统空间里,只留下了一行字。 不愿宗门陷落,永坠恶名。 先不提叶璃死时,合欢宗还安然无恙,原书里苏云落重新打通了飞升之途,此后合欢宗本该声誉大振,又怎么会宗门陷落,永坠恶名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呼。晚安。 第83章 桃花落尽的时刻, 秘境试炼终于结束。 试炼的年轻弟子陆续从秘境出口离开,难免会遇到其他门派的人。交情好的人上前去攀谈说笑, 交恶有仇恨的人碰面, 也只是互相瞪几眼冷笑几声, 并不动手。 此界并不太平。数百年前的大战, 人族获胜,天魔退回了极北之地。虽然天魔不再肆虐人间, 可极北之地也是人族无法踏足的地方。所以他们谁也不知道,天魔到底已经式微,还是仍蠢蠢欲动, 不知何时便会重新南下。 为了防备那一天, 人族宗门间制定了很多约定。这场秘境也是其中之一,正是为了让门下年轻弟子多经历练, 不至于在天魔南下时无力抵挡。 比起人族和天魔的仇恨,其他的龌龊都成为小节。谁若是在这秘境之前公然寻仇,大打出手,那便是天下共弃之。 叶澄站在不远处, 看众人寒暄,察觉到明里暗里的视线不断地从自己身上扫过,头皮发麻,便微微皱起了眉:“江临, 我先行一步,在东川等你们。” 这些年下来,合欢宗众人都知这位掌门师兄的脾性, 平常最喜独来独往,讨厌为人瞩目。若不是这次宗主门下两位小弟子首次参加秘境试炼,秘境中又多少有些凶险,他也未必肯来这秘境。如今见他不耐烦,自然连声应下。 巫兰双挽着别派闺蜜的手,见她因此泫然欲泣,连忙干笑道:“师兄还是这幅样子,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清溪斜看了画江临一眼:“倒是唯独对江临兄,另眼相看。” 明明这次合欢宗来了不少人,其中他和巫兰双更是和叶澄同一个师父,叶澄却唯独喊画江临的名字。 画江临注意到有无数不善的眼光落到他身上,慢吞吞地摇着折扇,只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主要是因为我从来不无事献殷勤。” 按理说,这些爱慕大师兄的人,也不乏形象出众者。俊男美女入画是很美,但是一群虎视眈眈的俊男美女…… 难怪师兄要跑了! …… 东川府距此不过数里,叶澄根本不需乘剑,身形转换之间,已经到了城门下。他顺手取出一条斗篷,大大的帽子垂下来,遮住相貌,才快步进城。 他离开队伍提前进城,除了要躲避众人“青睐”,也是另有事做。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开始寻找季芳泽,为此还崭露实力,比叶璃提前了很久出宗门历练。但这么久过去,季芳泽却始终没有音讯。 叶澄有心想问一下009,009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接茬,叶澄也只好把事重新放回心里。 这次秘境试炼规模巨大,修真界出众些的青年弟子都要过来。叶澄一直都留着心,两个月下来,各门派的弟子见了个遍,却还是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难道真的在凡人境? 叶澄的脚步停留在了一家门前冷落的茶楼前,匾额上写着“七月”二字。 这世上哪儿都不缺做情报生意的,此处看着平平无奇,却是整个修真界最强大的情报组织的分店。 第155页 叶澄对着迎上来的伙计露出一块墨色玉环,伙计便将他领入了一件小小的隔室。 一个中年男子正等在屋内,见叶澄进来,立刻笑眯眯地起身相应。 这可是位要紧的大客户,不能有差池啊。 叶澄也不磨叽,直截了当:“画中之人可有消息?” 叶澄寻找季芳泽这件事,其实做得隐蔽,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也不会到这里来。叶澄想这世间重名之人太多,他也不能十分确定季芳泽没有换名字,便亲手绘了一副画像。 中年男子摇头:“并无十分相似者。” 当日叶澄送画来时,中年男子曾问他,要寻之人与画中有几分相似,叶澄答了“十分”。 中年男子见叶澄不再说话,便劝道:“小店虽未寻到十分相像之人,但容貌相似之人却颇多。道友要不要看看?” 当日叶澄说“十分”之时,中年男子便不以为意。活人顾盼神飞,自有气度,又因处境不同而姿态各异,便是这世间再高超的画师,又岂能将活人神韵,尽数付与画中? 叶澄心中失望,却也强打起精神:“请讲。” 中年男子显然早有准备,将一篮玉简摆在桌上,递了一个给叶澄:“付云国七公主,与道友所画最为相似。” 叶澄摇头:“我所找之人是男子。” 中年男子一连说了几个,都被叶澄否决,最后叹了口气:“其实按照道友所说‘瑰姿玉容,冰雪之态’,倒是合欢宗叶璃最合这八个字。可惜相貌又与道友画中不符。” 叶澄听了这句话,不由失笑。 他为了减轻这幅相貌带来的麻烦,故意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确实是在学季芳泽。 看来,学得还蛮像的。 中年男子不愿砸了招牌,问道:“客官除了这幅画像,可有别的线索?” 叶澄犹豫了一下:“那人可能姓季。” 中年男子点点头,温声道:“小店自会尽力寻找。” 叶澄出了门,拐过几道弯,将伪装除下,想着合欢宗众人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就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喝点酒,等他们。 叶澄正盘算着这东川府出名的美酒,却陡然察觉到了一阵气息波动,眸光顿冷:“阁下藏头露尾,有何贵干?” 片刻后,一个人从拐角后显出身形。 竟是陆问之! 叶澄眉头皱起。如果说之前,叶澄只是为了防止搭讪,故意装作面无表情,现在的神色就是真正的寒风刺骨:“点星门素来以君子之道着称,陆兄如此行径,便是君子所为吗?” “我,我,”陆问之结巴了两声,垂下头,宛如做错事的孩子,“我并无恶意,只是在秘境出口时见到阿璃,一时情难自禁,想与阿璃说几句话。” 叶澄冷笑:“若是如此,何不堂堂正正邀约?” 陆问之显出一丝苦笑:“我若邀约阿璃,只怕阿璃拔腿就走。” 不等叶澄回话,陆问之似乎羞愧难当,留下一句“今日冒犯,来日必上门负荆请罪”,便转身离去了。 【我靠,这不是变态吗?!】009非常生气,【他跟踪你,不会是有什么坏心思吧?】 这几年,009也见过不少打叶澄坏主意的人。 【一个个的都是演技派。】叶澄嗤笑了一声,眼神却依然很冷,【你觉得他真的是从秘境那里一路跟过来的?】 【以他的功力,不应该能瞒过你啊。】 在那气息泄露之前,就连009也未察觉到他跟在叶澄身后。 叶澄:【他身上一定带着遮掩气息的法宝,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正好是我除去伪装之时。他很震惊他跟着的人是我,所以才会泄露气息!】 【也就是说,他要追踪的不是“叶璃”,而是从“七月”里出来的这个人。】叶澄深吸了一口气,【七月观星,正当合宜。“七月”可能是点星门的行当!】 叶澄离开秘境后一路乘风,直奔东川府,如果陆问之从那时就跟在他身后,很难不被发现!应该是叶澄进了“七月”,七月的伙计便传信给了点星门。因为秘境的事,陆问之刚好在东川府附近,便受命前来。叶澄在“七月”里待了挺久一段时间,这中间的时间,足够陆问之从附近赶过来,从叶澄离开“七月”便跟在身后,将除去伪装的叶澄看了个正着! 这件事也怨不得叶澄不够谨慎。 转手消息买卖,最要紧的就是一个“严”字,不探究来往买卖者的身份。“七月”能做出这样的规模,必然在这方面规矩严格。更何况,他找季芳泽,虽然不愿意大张旗鼓,但也不是什么太见不得人的事。 “七月”为什么要甘冒行当大忌,找人来跟他?想来他要找的人,和点星门有莫大关联,以至于连行当名声都不顾了。 009听了之后大惊:【那你放他走?我们要不要把人抓回来问一下?!】 【随他去。这可是好事。】叶澄转身,朝着巷子里的方向走去,【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下好了,找人的钱也省了,也不用往凡人境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84章 陆问之觉得自己筋脉内的灵力像火焰一般剧烈燃烧, 他一路疾驰,时不时回头探看, 发现叶澄并没有追来的迹象, 松了口气的同时, 心头更觉迷茫。 第156页 他身边带着宗门秘药隐息香, 本不该这样轻易被人发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掌门让他追踪的, 从“七月”里出来的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的心上人。 当时太过震惊,脱口而出的谎言, 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不堪。叶澄也一定发现了端倪, 却连追问他两句都没有,就这样放他离开了。陆问之知道, 如果叶澄对他出手,他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是觉得无关紧要吗?可如果叶澄从“七月”里买的消息,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掌门为何会颁下密令, 让他追踪叶澄的身份? 陆问之回到宗门,甚至来不及去换身衣裳喝口水,立刻被唤去了掌门那里。 掌门的静室内,素来温文尔雅的掌门坐在椅上, 眉头紧皱,言辞中竟有几分迫切的意味:“问之,那人是谁?” 陆问之犹豫了一下, 还是躬身道:“掌门,‘七月’开张,不问往来。那人可是有什么危害宗门的大忌吗?” 他在点星门素来受看重,自然知道“七月”是自家宗门的产业,也知道“七月”的规矩。当时见掌门急令,他来不及思索太多,直觉下听令而行,如今话到了嘴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空气沉静片刻,掌门的表情有些模糊,他似乎笑了一下:“只是我的一桩私事。确实是我坏了规矩。” 陆问之本身十分敬重这位掌门,见他因为自己的话难堪,顿时不安。 陆景林突然出现在静室之外,表情冷凝:“问之,你先下去吧。” 陆问之看了眼自家叔祖,又看了眼不置可否的掌门,躬身退下之前,还是把人说出来了:“是合欢宗的叶璃。” 陆问之离开,静室陷入寂静。此处本就是掌门的私所,周围设置了层层法阵,如果不经掌门允许,外人难以窥探丝毫痕迹,但陆景林还是挥手设置了一层屏障。 师兄弟一坐一立,隐隐成对峙之态。 陆景林率先开口:“师兄,这件事可能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华爻的视线落在桌案上,旁边的一个卷轴展开,正是叶澄当时送到“七月”的那幅画像,“我一看画像便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芳泽。” “既然不是巧合,你也知道探查的那人是谁了。”陆景林的神色有些疲惫,“师兄,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师兄,你真的要为了那个小崽子,一错再错吗?!”华爻的沉默似乎激怒了陆景林,他低声吼道,“你不要忘了,他是天魔主的儿子!” “可他也是我的儿子。”掌门看着多年跟随在他身后的师弟,表情依然平静温和,却有着某种坚定不移的力量,“他送到我身边时,像个小团子,孱弱又无辜。我每天晚上将他搂在怀里,用灵力蕴养他的经脉,一刻也不敢停。他身体太差,我寻了千年冰鲛珠,将他时间冰封,一点点用灵药喂着,花了几百年,才看着他从当初的一丁点,长成如今的少年。” “如果这件事真的被人发现,你想过怎么办吗?” 华爻轻声道:“知道便知道吧。我也没想过,真的能瞒一辈子。” 当年他不知天魔主身份,与天魔主有过一段情。后来战场相见,各为其族,彼此也从未留情。直到天魔主身死,手下奉天魔主生前之令,给他秘密送来了季芳泽。血脉告诉他,这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越长大,就越像他的母亲。当年见过天魔主的修士不少,纵然华爻想为他安排个别的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倒想得开。”陆景林看他这幅无怨无悔的倒霉样就生气,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不怕身败名裂,堂堂点星门掌门,有个儿子是天魔,还秘密藏匿这么多年,传出去整个门派都不用做人了!” “芳泽根本不是天魔!”华爻猛地站起身,长袖将桌上的笔架摔在地上,“我们当时都测过的,你也亲眼看见了,他体内涌动的,是人族血脉!” “我知道,就连你们亲眼所见,仍然对他的出身如鲠在喉。何况是旁人?”华爻闭了一下眼,自嘲地笑笑,“我说带着芳泽离开,你们不肯。可我带着芳泽留下,你们又耿耿于怀。” “我这些年,做掌门不合格,做父亲也不合格。”华爻亲自俯身,将地上滚落的笔捡起来,“几百年了,我什么都不敢教他,也不准他出门,甚至要他日日饮用驱魔泉的水,就是怕有一天,他成为天魔,危害人间。” “你刚刚问我,我知道了那人的身份,要做什么。景林,我什么也不会做。如果我的儿子将来成为天魔,我会亲手杀了他。”华爻推开房门,看着静室对面薄雾笼罩的山峦。风拂过他的鬓角,他的神情平静一如既往,“但如果我的儿子什么都还没做,谁要伤害我的儿子,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 叶澄完全不知道,自己不过是画了幅画像找人,就在自己未来公公的心里变成了“要伤害我的儿子,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的凶恶反派。 他虽然猜到线索在点星门,但因为一时脱不开身,只好选择暂时按兵不动,看点星门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他正忙着参加合欢宗选秀,啊不,收徒事宜。 叶澄站在宗主身侧,看着下面一排排已经通过筛选,能够进入外门的弟子,感到有些无语。 他过去还真没在合欢宗之类的宗门混过,所以对收徒的印象,都停留在名门正派的场面。哪家收徒弟,不是先验根骨,再考心志,九九八十一难走过来,最后搞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台上的大佬们才点点头,选人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