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 《[三国同人]焚香祭酒》作者:积羽成扇 文案: 一朝穿越东汉末年,成为清河世家崔氏的一员,一个正史上不曾出现,但听起来十分厉害的角色。 崔琰的叔叔,戏志才的挚友,年仅十八岁,却已经“意态潇洒,风容甚盛,颇有才名”,“君子六艺,无一不通”。甚至,他已故的老师——名士何休在临死前给了个极高的评价:“崔颂,天纵之才也。” 工科生·半文盲·崔颂:……我选择死亡_(:з)∠)_。 穿成古代乱世中的人才,还是综合能力很强的人才,该怎么办? 1、假装撞到脑子变傻。2、一边疯狂学习,努力成为真·人才,一边装X。 崔颂表示:装X什么的,我最擅长了。 这就是一个学水利工程的工科生误入三国时代,为了避免露馅而不断装X,勤思苦学最终成为真谋士的故事。 内容标签:强强穿越时空历史衍生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颂┃配角:预收《[三国]静候佳音》、《大秦攻略》求收藏!┃其它:三国,大魏,蓝色信仰。 一句话简介:论如何从文盲成为真谋士。 第1章崔家有子名颂 崔颂的脸已经僵了。 因为长时间想要保持一种风淡云轻的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反而变得僵硬起来。 一个小胡子修得齐整漂亮的男人正跪坐在他的对面,宽袖曳地,神色肃穆,口中缓慢却源源不断地蹦着他听不懂的词。 崔颂懵逼了半天,才从男人言行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明白对方大概是在说儒家里的经要。 且不说文绉绉的古言崔颂半懂不懂,就算翻译成白话文,对他一个学水利工程的理工生也如同天书。 简直蛋疼。 可偏偏他还要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时点头,表示一下认可与赞同;或是沉吟思索,以显对对方言论的深刻思考。 实际上早已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 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莫名其妙的局面的? 崔颂绞尽脑汁地回忆。 除了奢侈地去SPA做了次水疗按摩,他好像什么也没干。 彼时他坐在温泉边上,身后有专业的女按摩师在帮他捏脊,正闭眼享受着,忽然,背后的力道消失了。 他不明白按摩师捏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没有睁开眼睛,只催了一句:“继续。” 继续按啊,不要停。前几天打球过猛肌肉酸痛,刚刚那一按可是无比酸爽。 结果按摩的酸爽没来,惊吓的酸爽倒是接踵而至。 “叔父还要听什么?” …… 哪来的浑厚男声? 崔颂猛地睁开眼,装修精致的温泉池和娇娇软软的按摩师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古色古香的装饰和一个畜着山羊胡子的帅哥。 崔颂差点没脱口而出“你哪位”,但遽变的环境让他警觉地住口,低头检查自身。 黛色深衣,宽袍大袖,博带缠腰……还有伸在袖外白净修长得似艺术品的手,都表明这已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穿越。 这个在现代被写烂了的词第一时间窜入他的脑中。 久久等不到崔颂的回复,美胡子帅哥不解地抬眼:“叔父?”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 崔颂被第二颗闷雷击中。 竟然被一个长胡子的大叔叫叔父……难道他穿成了糟老头? 这个答案很快就被否定。 因为这具身体的声音十分年轻,像是刚刚过了变声期。还有这双好看的手,怎么也不像是年长者能有的。 崔颂定了定神,故作淡然地颔首。 “你便从头开始讲起吧。” 然后崔颂便跪坐着听便宜侄子讲了一个小时的六经。 他简直悔得肠子都要流出来了。 本想借机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没想到得来的是一场精神折磨。 偏偏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他又初来乍到,不知道原主是个什么情况,不敢贸然打断,只能硬扛这波精神伤害。 但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尤其是当便宜侄子讲完,还敛衽一揖,摆足了“求指教”,“洗耳恭听”姿态的时候。 崔颂很想知道现在往桌案上一磕装失忆还来得及不。 幸而这个时候走进了两个穿着曲裾的侍女,其中一人举着一个黑红色的漆盘,上面摆着一只小口酒壶,两只瑞兽衔环的酒樽;另一人捧着两张叠在一起、等臂长宽的小案。 “季珪公子,可要用点小食?” 穿着牙色曲裾,梳着倭堕髻的侍女走到便宜侄子身边,移开原来的书案,将吃饭用的小案摆上。 另一个湘色曲裾的侍女走到崔颂的身边,替他张罗酒水,发髻上的衔珠步摇左右晃荡:“公子想要用点什么?” 崔颂不知道这时代能吃什么,只得说一句“照旧”。 两个侍女来得很是及时,不但带给他喘息的时间,还把便宜侄子的名字告诉了他。 季珪公子,崔季珪。 ……怎么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一时想不起来,崔颂也没有再想。 他仔细观摩崔季珪的喝酒姿势,依样画瓢,一手拢袖,一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或许是原主的本能还在残留在身体里的缘故,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滞塞,别有一番潇洒姿态。 手握酒杯,崔颂略略踏实了一些,不动声色地打量房间,暗暗琢磨自己究竟穿到了哪个朝代。 跪坐在地,分案而食,怎么也得是唐宋以前。虽然汉朝就已经出现了胡床这东西,但基本还是跪坐,椅子的真正普及是在唐朝。 而根据越古旧的朝代,吃的东西越缺乏花样的定理,崔颂已经做好了今后啃窝窝头、欲(食)仙(不)欲(知)死(味)的准备。 比如他手中的这杯酒,淡的可以,还酸溜溜的,喝起来活像掺了水的醋。 言归正传。 有了刚才的缓冲,崔颂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准备向便宜侄子套话。 毕竟被古代用语洗脑了一个小时,现在拿这些组词造句简直信手拈来。 首先崔颂似是而非地夸奖了崔季珪刚才的一番论道(虽然自己一句都没听懂),然后“谦虚”地表示自己才学不够,不能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最后家长里短地扯了一番,扒拉出了几条有用的情报。 总结如下。 1、这具身体的原主和自己同名,姓崔,名颂,今年18岁。因为还未加冠,所以还没有表字。根据乡人的评价,原主“师从名师,颇有才名”,眼前的便宜侄子似乎也对他“颇为推崇”。 …… 得到这条结论,崔颂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人怕出名猪怕壮,他一个文盲穿成古代知识分子,还是小有名气的知识分子……怎么看都是一个大大的Flag? 2、这个叫崔季珪的便宜侄子,是原主长兄的儿子,比原主大了近10岁。 这点崔颂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古人讲究多子多福,又早婚早育。汉武帝六十几岁还生下刘弗陵,有个比自己大的侄子根本不奇怪。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 3、现在是中平六年春,坐标洛阳。 理工汪崔颂表示,虽然他也看过几本历史书,但那都是当故事看的,时间之类的细节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中平六年是个什么年份? 而且皇帝谥号都是死后所封,生前统一称陛下、天子。他总不能冷不丁来一句“皇帝名讳叫什么,先帝谥号是什么吧?”他要怎么才能知道现在在位的是哪个皇帝? 头疼,一万个头疼。 好在这时,被他视作神助攻的侍女再次款款而来。 “公子,您的信。” 说是信,其实是一只竹简,用一条红娟系成圆筒的形状,装在一口雕着双鱼的木盒里。 崔颂展开竹简,上面的隶书文字再次让他懵逼。 还好隶书和现代汉字的区别已不是特别大,而原主识文断字的本能还在,再看的时候,竹简上的每一个字崔颂都能辨识出来。 开头是「与崔弟书」(写给崔弟的书信),正文阐述了对方的近况,表达对原主的问候,探讨了学术上的问题,并隐晦地透露朋友间的思念之情。 竹简的末端,留了个落款,上书「戏焕顿首」。 这个戏焕应该就是原主朋友的名字。从信中可知,两人关系甚好,戏焕比原主要年长五岁,现在正在颍川游学。 不管是从礼节还是从现实角度考虑,这封信崔颂都必须回,而且是认真地回。 然而……若要回信,称呼可是一个大问题。 在古代,“名”和“字”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因为古人往往谦称自己的“名”,敬称别人的“字”。所以戏焕的焕,显然是对方的“名”,而非对方的“字”。同理,如果崔颂要给戏焕回信的话,必须要称呼戏焕的“字”才行。要知道在古代,以“字”称呼是一种尊重,同辈之间当面直呼其名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崔颂是因为未加冠才没有“字”(古代男子通常二十岁加冠,而加冠后才算成年,才能取“字”),所以戏焕只能称他崔弟,但他却不能叫戏焕戏兄——从书信上看,两人的关系应该十分要好,叫戏兄就显得有些疏远了。而且……戏兄,袭胸,这么耍流氓的称呼,他实在叫不出口啊。 崔颂从容不迫地放下竹简,决定再从便宜侄子这边入手,旁敲侧击,撬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戏焕兄的为人,季珪以为如何?” 崔季珪不疑有他,正襟危坐道: “志才此人,虽性格乖戾,有负俗之讥,但却有命世之才,堪与高祖之陈平比肩。” 陈平,汉高祖刘邦的谋臣,和张良齐名的阴谋家。 可见崔季珪对戏焕的评价有多高。 但崔颂震惊的不是这个。 正如他刚刚所想的那样,古人往往用“名”自谦,用“字”尊称。 崔颂问的是“戏焕”,崔季珪口中却称“志才”……可见这“志才”就是戏焕的“字”。 崔颂此刻都要炸了: 卧槽!戏志才!曹操早期一个超牛逼的谋士!不输给郭嘉和荀彧的奇才! 这人《三国演义》里没有提到,但正史《三国志》里面提到了。 正因为这人早亡,曹操失去一大谋士,向荀彧问计,这才得到郭嘉。 没想到这人竟然和原主有交情! 没想到自己竟然穿越到了东汉末年! 因为野史里说戏志才叫戏忠,刚刚看到戏焕这个名字的时候,崔颂一点也没往戏志才的身上想! “志才……戏焕……” 崔季珪奇怪地看了崔颂一眼:“‘子曰,焕乎其有文章,说的便是志才吧’,叔父曾以此大赞戏志才,今日怎么……” 崔颂:……原主看起来特别有文化怎么办。 崔颂顿时感觉压力山大,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迟早会露馅。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夫,被刀架着脖子,逼着扮演一个硕士毕业的文化人一样。 可古人的诗词歌赋,引经据典,他一个都不会啊。 这时候崔颂突然想起,自王莽之篡后,东汉时期的男人貌似都是取单名的,所以他们的“名”往往是一个字,如曹操,孙权,刘备。两个字的……不是贱民身份,就是某个人的“字”吧?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 所以说……崔季珪的这个“季珪”,其实是便宜侄子的“字”,而不是他的“名”? 而史书记载的往往是“名”,也不知道崔季珪的“名”是什么,千万不要告诉他这个便宜侄子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刚这么想,便宜侄子就补了他一刀。 “琰以为,以志才之能……” 琰…… 崔季珪……崔琰……! ——崔琰?!! 那个据说帅得掉渣,却整天绷着一张教导处主任的脸,连曹操看了都有点怵的三国名士,崔琰?! 作者有话要说:假如崔颂闭眼的时候说了一句:继续啊,给我捏脚。 崔季珪:……………… 关于竹简问题……根据我查到的资料,虽然东汉就有蔡伦改良造纸术,但纸张的真正普及是在晋代。 PS:戏志才在历史上没有记载名,一说是志才就是他的名……戏焕这个名字是我瞎编的。=3= 第2章一言不合让弹琴 崔颂这边正有点恍惚,以“为主人分忧解愁”为己任的侍女迈着小步近身。 “公子,已是未时五刻。公子可要抚琴?” 抚琴两字将崔颂从“身边都是牛人”的震惊中拉了回来,变作不敢置信的惊悚。 “你说什么?” 一身月牙曲裾的侍女显然不能明白崔颂为何突然变了音,眼带不解地觑了眼他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已是未时五刻,公子可要抚琴?” 一直以来都作为“对牛弹琴”中的那只“牛”的崔颂顿时僵硬了后背。 更让他感到可怕的是,坐在对面的便宜侄子,眼中竟流露出了期许的意味。 由此可知原主的琴艺大概很是不错……但知道这点并没有什么软用,不会的东西就是不会,就算身体里还残留着弹琴的本能,他连曲谱都不知道,又怎么弹? 兴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崔琰正襟危坐,肃手一揖:“叔父可有心事?” 崔颂精神一振,正要拿“是啊我心事重重不想弹琴”当理由躲避露馅的危机,却见崔琰并袖再揖,十分真诚地道,“若是此事不宜明言,叔父便以琴曲为载,聊作排解,如何?” 穿着湘色衣裙的侍女麻利地搬了一张琴出来,搁在崔颂身前刚被替换的琴案上。 崔颂:…… 这时候崔颂才想起来,古琴这玩意儿在古代不仅仅是高雅的代表,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作用——抒情。 心情好的时候,弹琴。心情不好的时候,弹琴。无聊的时候,弹琴。千言万语不知道怎么表达,弹琴。高兴得快疯了,弹一首。悲伤得快死了……还犹豫什么,当然是弹琴发泄啊。 正所谓“畅”“操”“引”“弄”,其中的“操”,就是因忧愁而生的一类琴曲。 所以在崔琰和两个侍女看来,“心事重重”的崔颂简直不能更需要弹琴了! 可崔颂觉得自己一点也不! 他还想努力抢救一下,然而不等他开口,他的面前就多了一只漆盆,一顶香炉。 “公子请净手。” “……” 事已至此,崔颂只能麻木地任由侍女帮自己洗手,又麻木地点了只香,插在狻猊青铜炉上。 案上的古琴有七根线,琴身乃白桐木所做,琴头雕有囚牛的图案,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相当高档的工艺品。 崔颂木着脸,左手指腹搭上琴弦;宽袖拂过,宛若在琴上晕开了一滩白墨。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 忽然,他重重一压,瑶琴发出一声惊鸣。 崔琰与二侍女皆是一怔。 崔颂面无表情地收手:“颂心中所想,唯有这一声矣。” 崔琰肃容:“愿闻其详。” “季珪可知董卓?”这一句话崔颂斟酌再三才问出口。他虽然不知道中平六年是哪一年,但看他现在生活在洛阳,小日子竟然还过得有滋有味,器具用物无一不精,必定是在洛阳城被烧毁之前。而且两个侍女的表情都十分镇定,半点忧惧都没有,所以……如今外界应该还相对比较平静,至少董卓尚未进京,汉灵帝也应该没有领便当,没到何进和宦官上跳下蹿的时候。 不过现在汉灵帝虽然还没死,估计也离不远了。毕竟崔琰的年龄放在那里,曹操开府的时候他还十分精神,往前推二十年,怎么也该是汉灵帝快要驾崩的那几年吧? 果不其然,崔琰对董卓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痛恨的情感,甚至有些陌生。 “董卓……?”稍稍回忆片刻,崔琰不确定地问道,“可是河东太守董卓董仲颖?” “正是。”素白的指节离开琴弦,崔颂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把高大上档次的古琴,幽幽一叹,“中央疲弊,战乱四起。若要说倾覆大汉的最后一把刻骨钢刀,既非黄巾军,亦非宦官与外戚,而是固守地方的兵马。” 崔琰手腕一抖,酒樽中的酒液溢出少许,在玄色衣袍上点出几道异色。 他惊骇莫名地看了崔颂一眼,沉淀神色,将酒樽搁在案几上。 不轻不重的一声“咔”,一如崔琰眼中的浓重色彩,令崔颂的心随之一跳。 顶着崔琰沉邃无俦的目光,崔颂面色淡然,内心却早已炸作一团。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装逼失败的时候,崔琰敛衽正坐,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叔父言下之意,可是暗指董卓会行边章、韩遂之举,造乱谋逆?” 边章、韩遂,东汉末年赫赫有名的西凉军阀,于184年黄巾起义被镇压后兴兵谋反。其军之强大,所向披靡,举国震动。从此西凉之军威名,骇惊天下。 直到汉灵帝死后,这支反军也未退出历史舞台,而是继续作乱,成为一方割据势力。 是的,就是和马超一起,被曹操贾诩一计反间,最后莫名其妙死掉的那个韩遂与他的前任。 听崔琰提起这两人,崔颂才想起这么一茬。 虽说董卓的情况与前两者不尽相同,但他做的事,可比边章韩遂之流更加臭名昭著。 废天子,立傀儡,改五铢,烧洛阳。 恣劫掠,垒郿坞,多杀戮,夷异端。 哪怕他其实勇武过人,豪爽仗义,也注定瑜不遮瑕,在历史这片幕布上留下数不清的黑料。 对于崔颂而言,他并不想做什么“神机妙算”的“预言家”,也不想点评时下英雄。 之所以提起董卓,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急着岔开话题,把弹琴的事圆过去而已。 然而一个瞎扯淡需要一百个忽悠来圆融,如今他必须硬着头皮编下去,仗着“先知”应对一切质疑。 崔颂由着便宜侄子发散思维,老神在在地吩咐侍女再上一樽清酒。 “今兵祸四起,主上多猜忌。便是董卓无此异心,季珪又怎知不会有另外的赵卓,李卓,再赴韩遂后尘?” “叔父慎言!”崔琰被他的那句“主上多猜忌”惊了一跳,便是圣威没落的特殊时期,妄议皇帝也是重罪,“哪怕诚如叔父所言……然则天威尚存,忠君之士遍布天下,京中又有大将军何进总揽朝纲,上军校尉蹇硕护佑君侧。韩遂等叛军虽作乱多年,亦不能动摇大汉根基,叔父何以忧虑至此?” 崔琰说得十分直白,尽管肯定了地方上的潜在威胁,但他显然并不认为那些威胁会直接毁灭大汉的政权。 至少目前不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天子之名和中央军队在,现在的地方势力虽不服管教,却也不至于动摇根本。便是强大如韩遂之军,多次大破朝廷之师,令中央闻风丧胆,也不曾真正威胁过大汉的统治。 其实崔琰的想法并没有错,现今离黄巾之乱、中央被迫下放军权的时日尚短,中央余威犹在,尚未沦落到东周的境地。地方之军再强,绵延数百年的汉祚也不是说推翻就能推翻的。若非汉灵帝死后,外戚集团和宦官互掐把对方掐死了,小皇帝失去了最坚固的后盾,军权旁落,洛阳大乱,东汉政权至少还可以延续几十年——还不是被架空的傀儡状态。 假如不是崔颂仗着先知的便利条件,在现在何进集团如日中天的前提下,他也说不出“外戚宦官算啥,真正搞死大汉基业的是现在正暗搓搓发展的地方豪强啊”这些话。 可惜没有如果。因为急功近利逼狗跳墙,何进不但憋屈地被宦官坑死,还引狼入室,在最混乱的时候招董卓入京,将胜利的果实拱手相让。 而小皇帝的另一把保护伞,宦官集团也被袁绍等人诛杀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剩,顿时成了砧板上的肥肉。 崔颂整理完思路,抬手示意侍女把琴搬开。 他漫不经意地掀开香炉顶盖,用小钎子拨弄炉中的香灰。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 “何进此人,有勇无谋,行事鲁莽,又与何皇后貌合神离,权利于他,是催命毒药,绝非立身之本。蹇硕等十常侍,贪得无厌,卖官鬻爵,行事下劣而无所忌,且党锢以来,积怨已久,一旦失去天子的庇佑,他们必会自取灭亡。”崔颂盖上香炉,将小钳子放回香案的暗格,“此二者,皆不足与谋也。地方之祸,迟早会成为燎原之火。” 崔琰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却没有放过崔颂话中的漏洞:“手持符节、军功赫赫者甚多,野心勃勃者不可胜数——叔父何以单单提起董卓一人?” ——因为我只记得董卓啊。 崔颂觉得这便宜侄子还真是难缠,什么都要追究到底……或许这也是他最后被曹操赐死的原因之一? “董卓?” 崔颂发现,现在这具身体的声音极有特色,不仅音色清朗悦耳,且无论何时都带着一股慵懒的感觉。特别是故意拉长尾音的时候,总有一种漫不经心,即使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变色的味道。 #当我穿越后遇到的最大困扰不是穿帮,不是生存,而是被自己的声音苏了一脸该怎么破# 见崔琰作侧耳倾听状,崔颂唇角微勾,猝不及防地改了话锋, “不过随口一提罢了。颂未曾入仕为官,便是有同边章、韩遂之人,颂也无从得知。只前日恰好听了董卓之名,就拿来卖弄一二……倒是颂的疏忽,叫季珪当真了?” 坐在对面的崔琰被他的“随便”惊呆了,一双帅眼瞪得老大。 不小心演过头,暴露了恶劣本性的崔颂:…… 正在他痛心疾首地默念“浪比一时爽,穿帮火葬场”的时候,他意外发现,侍立在一边的侍女并未露出丝毫异色。就连对面的便宜侄子崔琰,也在最初的瞪眼后很快恢复镇定。 “叔父既然还有心思与琰说笑,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 啥? 未曾发觉崔颂的错愕,崔琰又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段话。 半懂不懂地听了半天,崔颂勉强弄懂了大意。 以崔颂的理解,便宜侄子的意思是这样的:叔父才智过人,既然提到董卓,必定是看出了什么,只是出于某方面顾虑,加上琰天资驽钝,所以才不愿与琰深说。琰虽然不甚聪慧,但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总之叔父你开心就好。 崔颂:“……” 他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仔细回味便宜侄子的一番话,去除那些没缘由的推崇之语,还有两条隐晦的信息。 1、原主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最近情绪很糟糕,一直心事重重、神思不属。便宜侄子等人十分担忧。 2、一言不合就耍赖,喜欢调戏大侄子什么的……原主本来就是这个调调。 得出这两条信息,崔颂感到嘴角抽搐的欲望更强烈了。 他以为自己破绽重重,没想到反倒歪打正着,避过了露馅的危险? 崔颂敛衽,面无表情地起身。 ——在地上跪了这么久,感觉腿都粗了一圈。 ——也不知道这些常年跪坐的古人是怎么熬下来的。 见他麻利地站了起来,崔琰一怔,同样整理衣裳起身。 崔颂没有错过崔琰面上的凝重,他故作不知,反关切地问道:“季珪可是累了?要不……” 他正想说“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把人弄走再自己一个人琢磨原主的情况,以免再说下去真的露馅穿帮,却没料到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宜侄子又给了他重磅一击。 崔琰摆袖道:“琰不觉疲乏,只有感天下大势。国无明主,奸佞当道,大势所向,我等士人便是心忧,却无可奈何……” 崔琰慨然长叹,继而又道,“琰昨日既已答应叔父——今日要与叔父共约比剑,又怎可言而无信,临阵反悔?” 崔颂差点没绷住平静的表情。 他知道崔琰喜欢剑术,这个时代的文人也多是文武双全……但是能别一言不合就来比剑吗?他一个只会篮球与散打的普通大学生,拿头跟你比剑啊?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崔小颂:▼_▼真是吡了狗了。 荀彧(被三国杀迷们爱称狗货):……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 第3章比剑?比箭? 崔颂打量了眼便宜侄子伟岸的身板,又对比了下自己瘦削的臂膀,更加觉得比剑乃是天方夜谭。 他可不想明天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惊天惨案,叔侄比剑,年少的叔叔被误杀#,#某擅剑的士人一夜之间成为蹩脚鸡,是天谴报应,还是才能的沦丧#。 然而便宜侄子一脸正气,那副威严堪比教导处主任的面容,射线般锁定崔颂的目光,都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这剑非比不可。 崔颂没什么表情地与崔琰对视一会儿,拢袖而立,忽然朝侍女吩咐道。 “去取骑服和长弓来。” 崔琰疑之:“长弓?” “正是。”崔颂舒展眉眼,勾唇一笑,“我与季珪约好了比‘箭’,自然是要备好长弓的。” 崔琰一呆,漂亮的山羊胡微微颤了颤:“叔父昨日说的比‘剑’,原来不是比剑,而是要与琰比试骑射?” 虽然射箭硬是要与骑马挂钩这一点让崔颂略感不妙,但比起从来不知为何物的剑术,骑马拉弓他好歹接触过,加上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未必不能上手。 再不济,也比一无所知的剑术要好。 这个时候,崔琰无比感谢自家附近电玩城里的射箭游戏与游乐园里的骑马项目,虽然那坑钱的价位曾让他大骂黑心商贩,但现在想想老板简直是业界良心,要早知道自己会穿越,他一定天天在骑马射箭上烧钱,把这两项技能练到满级。 怀着莫名感叹的心情,崔琰在侍女的服侍下换好短衫,背上长弓,绕过一排硬山顶的屋舍,揣手来到外院的马厩。 马厩不过数十丈长,并排而立,其内只有五匹宝马倚槽而食。居中的一匹,白骢立耳、神骏非常,在听到人声后,昂起马脖子,低低地朝这边鸣了一声。 崔颂不由有些惊异。 一旁,湘衣秀眉的侍女掩袖而笑:“许是公子久不来看‘搦朽’,这小家伙在向您表示委屈呢。” 原来这是原主的马。名字叫做“搦朽”。 崔颂感到自己的文学细胞受到了碾压。 如果是他自己,要给这匹白马取名……目测不是“白毛”就是“白豆腐花”。哪里会是这么不明觉厉的名字。 见他深沉地站在原地,充当木桩,白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崔颂于是走了过去,摸了摸马脸。 然后被糊了一手的口水。 崔颂脸色一黑,借着替马顺鬃毛的动作,将手心的口水全部还了回去。 “搦朽”低头嚼了口马草,黑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离近的崔琰对这“暗潮汹涌”一无所觉。 “今日的比试之地……可还是官道外的那处兽林?” 崔颂敷衍地点头。 反正他对这里一点也不了解,在哪狩猎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崔琰选了另外一匹青骢骏马,熟稔地翻上马背。 崔颂目不斜视地检查马身,确认马具齐全,虽然不如后世方便,但马鞍马镫都在,某论坛关于“汉末没有马镫”的传言不攻自破。 有原主的底子在,兼之马镫的便利,崔颂轻而易举地上了马,一手牵住缰绳,另一手接过白衣侍女递上来的长鞭。 策马西进,沿着官道一路抵达荒僻的郊外,崔颂一面与崔琰闲谈、一回生二回熟地套着信息,一面绞尽脑汁地回想拉弓射箭的要诀。要是等会儿射空,那可就玩大发了。原主据说是“君子六艺、无一不通”。骑射占了六艺之二,原主就算不能穿杨射柳,小小狩猎也难不倒他。 会为狩猎的准头忧心的……只有他这个冒牌货而已。 崔颂无声一叹,再没了谈话的兴致,只策马扬鞭,让马在官道上驰骋起来。 靠近南面竹林的小道,突然出现一人一骑,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上官道,眨眼便与崔颂的马错身而过。 崔颂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貌,只依稀见到藏蓝色的骑装,皂色的高头大马。 一丝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转瞬即散。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 崔颂被这道短暂的香气吓了一跳。 因为生产力的落后,他自穿来的那刻就对古代的生活水平不抱任何期望。可刚刚那道香气,竟比他在现代接触过的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清幽疏冷,却又不失温和。 崔颂勒马停驻,回首远眺,那一人一骑早已绝尘而去,只能从背影辨析出那是个年轻的男子,气质卓然。 崔颂只得放下问香的心思,驱马与崔琰并行。 说到香气,崔颂倒是想起一人。 荀彧,曹操手下数得上名号的重要谋士与功臣,在计谋与内政上都颇有建树,更以君子之风与那一身的香气闻名。 ←据说他坐过的草席都能香上好几天。 历史上对荀彧的评价是这样的:“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陈寿)”;“如冰之清,如玉之絜,法而不威,和而不亵。(曹植)”。 ……也就是个高洁高雅、才智过人、自带香气光环的美男子。 就连三国的狂士祢衡——那个投奔谁就让谁没脸的愤青,在恶意评判荀彧的时候,也只能说一句“借面吊丧耳”(凭着长相参加丧礼;古代吊丧的人需长相俊美)。也算是变相的夸奖了。 崔颂才一转过“刚才那人会不会就是荀彧”的念头,马上又干脆利落地否决。 哪有才穿越过来就一直撞见三国名人的道理?因为原主的关系认识戏志才和崔琰已经是个大写的BUG了,又怎么可能随便出个门,遇上个人就是荀彧?……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崔颂暗暗自嘲,抬眼一扫,自家便宜侄子正端坐于马背,手执长弓,另一手自后背箭囊里拈出羽箭。 箭由毛竹所制,长约三尺;羽翎被炭烤过,尾端略有粘结;箭身削得无比光滑,没有任何图腾之类的标识,只在羽翎前端刻了一道红痕。 再看自己的箭囊,整齐列着十数只同样的羽箭,只刻痕是蓝色,旁的没什么不同。 搭弓,拉弦。 崔颂冷静地瞄准前方,不断做着自我暗示。 只不过是从静靶变成动靶,引弓射箭他早已演练了无数遍,又有原主的身体本能在,没必要退缩。 沉静的眸光中,倒映着箭镞疾射而出的虚影。 只听“噌”的一声,百米外摇动的草垛没了动静。 策马绕道草垛后,刚刚从他们眼中一蹿而过的两只獐子,此刻已倒在地上,头部被同一支利箭穿透。 崔琰赞道:“一箭双击,直取要害。叔父箭术之高超,琰远不能及。” 崔颂面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内心却无比蛋疼。 ——他原本只瞄准了一只,而且瞄准的是屁股,不是头。 结果却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玩了把一箭双雕的把戏。 只纠结了一会儿,崔颂便舒开了心中的郁气。 明明准头很烂还要被当作神射手,虽然感觉很糟,但总归比穿帮强。 只是这射箭果然不是容易的活儿,射移动的靶子更比静靶难上无数倍,这次能靠狗屎运混蒙过关,下次就不一定了。 感受到庞大压力的崔颂射了这一箭后就不再拉弓,慢慢驱着马,旁观便宜侄子一箭又一箭地射出,十箭九中,很快便拉了一小车猎物回来。 跟来的家仆麻溜地收好猎物,为两人更换弓上的弦。 待崔琰射空箭筒里的二十只箭,又见崔颂不动,不由奇怪地询问。 “叔父好似兴致不高?” 担心再射就露馅的崔颂摆了摆手,作出一副“我目前心情很沉重请不要和我说话”的模样。 崔琰心中不解,但他素来敬服这位比他小上数岁的从父,于是停下马,示意家仆为他奉上两只新的羽翎箭。 “既如此,今日的比试不如到此为止?” 听到崔琰的话,崔颂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宜侄子的上道,就听对方又加了一句。 “这是最后一箭,便以此箭定个胜负。”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 ……说好的到此为止呢? 崔颂面无表情地接过崔琰递过来的箭矢,内心甚伤,但在大学话剧社顶梁柱的职业素养下,他朝崔琰从容地一笑,眼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泰然。 ——死就死吧,不就是射箭吗。就算射歪到天际去,大不了说自己手抖了,或者突然得了什么手疾,只要他不露怯,崔琰便是有所怀疑又能如何? 带着不知道是迷之自信还是自暴自弃的心情,崔颂干净利落地挽弓,对准林间一蹿而过的长角鹿,极快地射了一箭。 这一箭声势浩大,然而崔琰只看了一眼,便知这一箭严重偏离了方向,绝无可能射中猎物。 他正觉奇怪间,却见那箭蹿入半人高的狼尾草,不消一会儿,草丛另一边传来一声惊呼,旋即转为怒喝。 “谁藏在暗处放冷箭?!” 崔颂拉弓的姿势尚未收回,听到这一声惊雷般的暴喝,他神色淡然,脑中却跳出五个血红色的大字。 闯祸了。 药丸。 第4章西园校尉 尤其是当几个穿盔披甲的士兵拨开杂乱浓密的草,露出对面一辆豪华镀金的马车的时候,这几个血字被无限的放大。 但崔颂还是撑着冷静的人设,不慌不忙地下马,对着车内一壮硕无须的男子一揖。 “颂无状,箭术不精,适才惊扰了尊驾,还望海涵。” 说罢,他悄悄往车上扫了一眼。 这个时代的马车还是敞篷车,四面大开,只在中央撑了一把伞。刚刚那箭,正好射在车上男子的脚边,入木三分。要是再偏一寸,被射出窟窿的就不是车衡,而是男子的脚了。 崔颂暗道好险,同时有些发虚。 他不但箭术要穿帮,还差点伤到了人。 马车里的男人怎么看脸上都写着“我是权贵”,“我很不好惹”,自己这次恐怕惹了个大麻烦。 果不其然,纵使崔颂及时道了歉,那男人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反而不阴不阳地冷笑了一声: “好个清河崔郎,不愧是人人称道的谦冲君子,你若是箭术不精,这洛阳城里,怕就没有几个箭术精明的人了。” 被含沙射影的反讽糊了一脸,崔颂权当自己听不到,老神在在地站在车架前。 是他差点伤人在先,让男人讥讽泄愤几句也没什么。 更何况,这男人的嘴炮,对他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这一副坦然从容的模样,愈加激起了男子的怒火。 “崔家小郎这是何意,莫不是瞧不起我蹇硕?” 嗯……? 嗯嗯? 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崔颂却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蹇硕? 难道是那个被汉灵帝宠幸,封为西园八校尉之首,和何进互掐,最后被何进灭杀的宦官——蹇硕? 崔颂这回真有点纳闷了。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就算原来的崔颂是黄忠那样的神射手,也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地做到百发百中。而他刚刚已经道过歉,这蹇硕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认准了他是故意为之,以此挑衅恐吓吧? 难道……原主和蹇硕从前就有什么恩怨? “将军此话叫颂惶恐,”崔颂懒懒地扬起唇角,眼中却带着郑重之意,“天下无百胜之军,亦无百善之士。学艺不精,惊扰将军,是颂之过。将军若要责难,颂并无二话,可这‘瞧不起将军’一言,还请将军莫要再提。” 不管怎么样,这帽子他是万万不能接的。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 他又不傻,蹇硕就是再招人恨,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士子来轻视。哪怕真瞧不上对方,至少不能放到明面上,落人口舌。 此时,一直缄默不语的崔琰上前行了一礼。 “将军言重。叔父尚未出仕,与将军亦无过节,方才绝非有意惊扰将军的座驾,还望将军大人大量,改日琰必会登门谢罪。” 蹇硕仍然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架旁,距马车不远不近的地方停着一只棕色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位五官端正、但身量不是很高的中年将军。那将军自始至终都未说过话,此时倒是露出了兴味之色:“蹇校尉,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再不上路,恐叫天子久候。” 蹇硕抬起眼皮:“曹校尉若是心急,不妨先行上路。” 那曹校尉哈哈大笑,湛然若神的眼中却并没有多少笑意:“以将军如今的权势,何必和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孩子计较。” 蹇硕的脸色相当难看。 曹校尉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不满,认真地抬头看了眼天色。 “何大将军恐怕已经到了吧?” 很随意的一句话,却让蹇硕脸色大变。他再顾不上崔家叔侄,用力拂袖,愤声说了句“起驾”,便随轱辘前行的马车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被落在最后的曹校尉不慌不忙,遥遥朝崔氏叔侄抱拳,算是见礼;马鞭一挥,驱马跟上前方的车驾。 崔颂回了一礼,心中犹在琢磨二人的对话。 能让蹇硕闻之色变的“何大将军”,也就只有他的死对头何进了吧。 可这个曹校尉……又是何人? 曹这个姓让崔颂首先想到了一个名人,但他不信事情有这么巧。何况,他不记得曹操早期做过什么武官,史书上好像也没说他和蹇硕有什么交集——如果不算五色棒打死蹇硕叔父这件事的话。 天下姓曹的人何其多,既然他对“曹校尉”这个称呼毫无印象,大概对方只是历史上不曾出现或者被一笔带过的小人物? 崔颂将这件事搁置脑后,开始琢磨怎么在便宜侄子那儿把刚才的事混过去。 他仔细观察崔琰的表情,发现他眉毛紧皱,俨然很不高兴的模样。 “既非王孙贵胄,又非三老五更,这蹇硕,好大的排场!” 崔颂有听却没有懂。在便宜侄子那旁敲侧击了几句,才知道刚刚蹇硕坐的叫安车,是给王孙贵胄或是德高望重的年老高官坐的,还是最高规格的四马安车——就算是皇帝坐的金根车,所驾也不过才六匹马。 在这个儒学盛行、礼制分明、仪仗即代表身份的年代,蹇硕的行为算是非常出格了。 区区一个宦官,再怎么被皇帝宠幸,也不该如此逾礼。 难怪崔琰会气成这样。 然而崔琰接下来的话让崔颂有些发懵。 崔琰竟和蹇硕想的一样,以为他刚刚那一箭是故意的。 毕竟经历了两次党锢之祸[1],士人们对宦官的仇恨不是一般的深,互相找茬也不是一次两次。 这蹇硕又是其中最嚣张的一个,看不过去想套他麻袋的人可以绕洛阳城一圈。 再加上原主箭术高绝,素来推崇自家叔父的崔琰觉得:失误什么的都是场面话,自家叔父定是对蹇硕的猖狂看不过眼,所以故意找蹇硕的茬,拿箭吓他,看他出丑。 可崔颂表示自己真是冤的不行。 什么觉得宦官嚣张啊,士人与宦官的世仇啊,“看不顺眼就是要教训那厮”啊……他只是不小心射歪了箭,不用给他加这么多戏的。 说句心里话,崔颂对宦官没什么太大的偏见,人家也不是自愿那啥,难道少了个部件就不是人了么? 不过是不同势力之间的博弈罢了,宦官和外戚,还有世家,每一方都在为自己谋求利益,谁也不比谁高贵。 “我刚才确非有意为之,”崔颂坦然道,他想起《后汉书》中的一句话,在那句话的基础上略作改动,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教训蹇硕的意思,“天下愦愦,独宦官之罪耶?[2]” ——这天下的纷扰,难道是宦官一个人的罪过吗? 他说得很慢,原本清越的声音因此低沉下来。 若是细听,其中似蕴藏着淡淡的无奈与叹息。 ……当然崔颂的无奈是为了自己,为这地狱难度的角色扮演而心累,来自现代的他可没有这个时代士人那些高大上的情怀。但听在旁人耳中,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 尚未走远的曹校尉忽然勒马,回头往崔氏叔侄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颂被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但还是镇定地抬手,并袖行了一礼。 曹校尉在马背上回了一礼,驾马远去,没有再作停留。 直至这时,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的崔琰慨然长叹: “叔父说的是,是琰浅薄了。” 崔颂:……? 不知道便宜侄子又脑补了什么的崔颂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他坦然表示这次的比试是自己输了,虽然便宜侄子好像不是很赞同的样子,可那不是他需要在意的。 二人打道回府,身后跟着小小的一车猎物。 崔颂借口自己“略感疲乏”,把自己关在原主的卧室,不准闲杂人等打扰。 他这才有时间审查原主的情况。 都说一个人的起居室最能体现他的性情。崔颂绕着卧房晃荡了一圈,初步弄清房里的布局。 卧房很大,由三个小套间组成。最里面是睡觉的地方,摆着一张矮矮的床榻,被月白色的帷帐包围。床榻的旁边有一方坐塌,还有案几、橱柜、箱笼等物,崔颂没有细看,只觉那些东西虽说摆放得尚算整齐,但总体构局十分随意,亏得他不是什么强迫症患者,不然铁定别扭。 再看外间,这里是一处小书房,矮矮的桌案配着矮矮的坐垫。墙角摆着几个梯形的小书架,上面摞满了竹简。最里面的书架上,摆着少量的纸质书。 崔颂翻了翻第一个书架的竹简。 《尚书》、《黄石公三略》、《公羊》……都是历史、策谋、文学类的书籍,晦涩难懂,崔颂只看了个标题就果断放下。 再看第二个书架。 《九章算术》,《氾胜之书》……数学书就算了,怎么连农业著作都有? 崔颂默默走到第三个书架旁。 《神农本草经》、《广陵散》、《围棋赋》、《杜夫子弈论》…… 崔颂差点给原主跪下。 若单单只是书的种类繁多、内容高深难懂也就罢了,原主竟还给每一本书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且辞藻华美,笔迹风流,哪怕崔颂没怎么看懂,也能从中嗅到不明觉厉的味道。 再结合原主的才名与便宜侄子的态度,崔颂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压力山大,而是压力宇宙大了。 他原本想着自己和原主也就是文盲与硕士生的差距,现在看来,这特么简直是未开化的猩猩和超级电脑之间的差距啊。 崔颂倒在塌上葛优瘫,瘫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翻找书架,看看原主有没有写日记或是自传之类的东西。 找了半天,日记没找到,家书倒是看到几封,附赠一张家谱。 于是崔颂从中得知了原主父母的信息。 父亲叫崔温,字复觉,曾官拜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因党锢之祸辞官归隐,目前在江东某个地方定局,和好友一起提前过上老年人的喝茶生活。 母亲姓周,名和小字未知,江东庐江人士,作为崔夫人的她自然是丈夫在哪她在哪,晚上和丈夫喝茶,白天和闺蜜喝茶。 本以为“自己”父母双亡的崔颂默默将家书丢到一边。 他得庆幸原主的父母现在在遥远的南方,不然他早就露馅了。 压力倍增的崔颂继续在书房晃悠。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试着在竹简上写字,字迹和原主一模一样,风流大气,玉姿凤骨。不仅白捡了一手好字,以后也不必担心会在书写上穿帮。 毕竟字这种东西,十年也不一定能练到大成。更别说模仿他人,形似且神似何其之难。 再者,这字迹既然都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可见原主练字有多么刻苦,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成就。 现在倒是便宜了他。 再看那字。都说字如其人,崔颂观书案上的笔帖,只觉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仿若要挣脱竹简,振翅远飞。 顿时,一个阔达洒脱、骨子里还透着点散漫与矜傲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脑中。 崔颂心里有了点底,回到塌上继续葛优瘫。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 豁达和矜傲另说,现在他要好好散漫一把。至于那些烦心事,等他醒了再说吧。 崔颂枕着菽麦枕头,不消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1]党锢之祸:指东汉桓帝、灵帝时,士大夫、贵族等对宦官乱政的现象不满,与宦官发生党争的事件。事件因宦官以“党人”罪名禁锢士人终身而得名。前后共发生过两次。两次党锢之祸都以反宦官集团的失败而结束,反宦官的士大夫集团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党人被残酷镇压。当时的言论以及日后的史学家多同情士大夫一党,并认为党锢之祸伤汉朝根本,为黄巾之乱和汉朝的最终灭亡埋下伏笔。(——BY度娘) [2]天下愦愦,独宦官之罪耶?——改写自《后汉书·何进》:“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天下大乱,难道仅仅只是我们(宦官)的罪过吗?虽然是张让等人临死前的辩白,但并非全无道理。 第5章如何生存 崔颂是被有节奏的敲门声弄醒的。 “公子,天黑了。厨房已经准备好餔食。公子是要在房内用,还是在堂屋用?” 门外,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崔颂仔细回忆,通过声音辨认出门外的是之前穿湘色衣裙,为他奉酒的侍女——乔姬。 他从塌上坐起,抚平衣服上的皱痕。 虽然不知道餔食是什么,但既然提到天黑与厨房,大概是晚饭的意思? “就在房里用吧。” 崔颂来到最外面的隔间,在案几前坐下。 另一个侍女——身穿月白襦裙的甘姬端来一只铜盆,示意他净手。 直到看到实物,崔颂才知道古代的青铜并不是青色的。后世出土的青铜器是因为氧化和生锈才会变绿,这个时候的青铜,金光灿灿,和黄金比也不差多少。 由于这青铜脸盆十分的锃亮,崔颂竟能通过脸盆中的水看清自己的面容。 眉目如画,英姿凛凛。和前世的自己有五分相似,但整个人就像是从PS美图软件中捞出来一样,360度无死角的优化。 ……这张脸,哪怕减去东汉名士的气质,回现代也绝对是天天被人堵家门口的节奏。 崔颂不想再看,借洗手的动作打散了水中的倒影。 乔姬姑娘端来了他的伙食。 一碗麦饭,一碟煎肉,一盘茄子,一盏葱花豆腐羹,还有一小串葡萄。 看到葡萄,崔颂眼睛一亮。 他还以为自己要啃窝窝头了……没想到伙食还不错? 也是,据说曹丕很喜欢葡萄,这个时候葡萄显然已从西域传到了中原。 亏得他穿的是世家子,要是普通百姓,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别说吃得好了,能不能吃饱还是一个问题。 想到这个,崔颂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一件事。 他急需担心的,不止是扮演好原主的角色而不穿帮,还有生存。 如今虽已现出乱世的景象,世家大族犹有余力保全自己;可再过不久,灵帝死,董卓入京,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到时任凭你是百年还是千年的世家,都逃不过颠沛流离、说灭亡就灭亡的命运。 崔颂凝视着精致华美的玉碗,想起史书中——战火兵燹,全民饥荒,汉献帝啃野菜,袁绍吃桑葚,袁术捞河蚌的记载……顿觉自己应该去抱一只粗大腿,以解决日后的伙食问题。 只是,该抱哪根大腿? 刘备就算了,起家太迟,前期一直颠沛流离,跟着他大概得饿死。 公孙瓒据说人品有问题,又记仇,而且炮灰得早,果断不作考虑。 东吴和益州倒是可行,一个鱼米之乡一个天府之国,虽然势力复杂了些,但前期离主战场远,不少流亡北士都选择到这两个地方避难……不过这个时代的南方貌似瘴气比较多,又相对荒凉,兼之路途遥远,一个水土不服说不定就病死在那了。 其他的诸如桥瑁、刘虞、王匡等人,死得太早,更不在选择范围之内。 思来想去,最适合投靠的就只有曹操和刘表。 曹操那虽然也缺粮食,但好歹早期就实行了屯田,混一口饭吃不难。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3 刘表外宽内忌、优柔寡断,可抵不住他治地能力一流,民生发展得好。“平世三公才”不是白说的,在他那可安定生活二十年。 …… 然而构思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他崔颂现在只是一个没文化没特长的渣渣,哪轮得到他来挑挑拣拣?就算主动倒贴上门,人家也不一定会接纳他。 果然当务之急,还是得提高自身的能力与文化素养——.一来减少露馅的可能,二来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三来也增加混饭吃的资本。 崔颂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晚餐,根据前世的时间管理法,以“重要性”和“紧迫性”为尺度,罗列出今后的学习计划。 1、骑马,射箭,剑术——重中之重。身在乱世,自保能力是最重要的。任你妖孽天才无人能敌,要没有强大的逃命技术与一定的武力值,再灵光的脑袋瓜也要在乱军中被马蹄踩烂。 2、常识,谋略,情商——重要且紧急。在有一定武力值的前提下,必须保证头脑清醒。倒不是说一定要成为谋士,但好歹要有看清局势的能力,注意不要得罪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指路吕布和祢衡。 3、文学,琴艺,其他——.一般且不紧急。这几项有一定露马脚的危险,但不是不可化解,可以暂时延后。 等侍女撤走饭桌,关上房门,崔颂先是做了近百个俯卧撑与仰卧起坐,然后摸进书房,借着青铜宫灯上的烛光开始挑灯夜读。 不得不说,和现代亮若白昼的电灯相比,这点火光简直和没有差不多。 而且古文没有标点符号,用语生涩,阅读起来非常吃力。 崔颂几度想摔书走人,可一想到接下来的乱世,想到今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文王将田,史编布卜……” 勉强翻完半本书,崔颂掩了个哈欠。 或许是原主曾背过这本书的缘故,也可能这具身体的记性本就极好,他只草草浏览一遍,便将内容全部记下。可单纯地记住并没有用,很多地方他都没有读懂,更别提有什么深刻的反思。 正愁眉不展间,乔姬姑娘又来了。 还带来了一碗臭气熏天的汤汁。 崔颂:“……这是何物?” 乔姬笑得温柔:“公子又来了。便是公子假装不识此物,这药也是要喝的。” 崔颂面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无比惊愕。 喝药? 因为担心露出破绽,他不敢问是什么药。乔姬约莫看出了他的抗拒,愈加放柔了声音。 “不过强身健体的东西罢了,家主南下前特意交代,要我们每日一次看着公子饮下。公子莫要叫我们为难。” 一听到是便宜老爹的要求,崔颂不再犹豫,接过药碗,忍着捏鼻子的冲动,动作潇洒地一饮而尽。 然后他差点吐了。 这味道……简直…反人类啊! 难怪乔姬话里话外都透出原主不想喝药的意思。要是早知道这药这么一言难尽,他也绝对不喝。 崔颂捂住唇,脸色铁青。 “可有蜜饯?” 乔姬道:“公子许是忘了,这药饮完不能服用他物,否则会影响药性。” 崔颂脸色更青。 乔姬目不斜视地收走碗碟。 “公子可要歇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胃里的黑暗药水吐出来,哪里睡得着。 “你下去吧,我再阅一会儿书。” 乔姬行礼退下。 崔颂忍了忍,还是没做出抠喉咙这种不雅的事。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从袖中掏出一片丝帛。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4 白净的细绢上染着一圈深灰色的污渍,那是刚才在喝药的时候被他偷偷倒进袖口的少许药汁。 他将这块丝帛折好,塞进衣襟内侧。 第二天,崔颂起了个大早,以“出去散心”为借口,拒绝了家仆和侍女的陪同,一个人在洛阳城的集市上晃悠。 世道将乱,洛阳城内却依旧热闹繁华。 垆铺与摊贩沿街而设,错落有致,叫卖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纷扰与穷苦仿佛都被那一道城郭关在了墙外。 谁又能想到,过不了几年,这里便会化作断壁颓垣,片瓦不存。 崔颂随意闲逛,看似自在实则好奇地观察四周,在一处卖小吃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正在摆弄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搓圆拉扁,还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放在小炉子上加热。 那东西一挨近炉子,便有融化的倾向,散发着一股引人涎水的香味。 崔颂奇道:“这是何物?” 摊主憨厚笑道:“饴和麦粉罢了,值不得一提。” 饴……应该指的是糖? 毕竟有个词叫“甘之如饴”,饴不就是甜水的意思吗。 崔颂不确定地想着,再看那摊主的动作,脑中倏然灵光一闪。 “捏糖人?” “人?不不不,敝人只是随意捏些好玩的物什,并不像丹青大师那般替人塑像。”摊主用一部分麦粉搓好一根空心圆杆,剩下的另外和了糖水,做了一只奇怪的,好似两片竹叶连结的糖片,将中心的小孔套在圆杆上。 “公子只要这样,”摊主搓动圆杆,糖片顿时从杆尖飞起,被摊主一口衔住,咀嚼几下吞吃入腹,“就能吃到饴饼,是不是很有意思?” …… 古人真会玩。 见到这简易版的“糖片式竹蜻蜓”,崔颂不觉莞尔,认真夸了摊主几句,掏出五铢钱,让摊主为他再做一个。 等热乎乎的“竹蜻蜓”到手,崔颂在摊主的指导下搓动麦饼棒子,但见“嗖”的一下,上面的糖片成功飞了出去。 只不过这飞的方向不太对,不是向上飞,而是向侧边飞,而且去势凶猛,不但飞出好几米远,还不偏不倚地撞在一人的绀色长袍上。 刚出炉,热腾腾黏糊糊的糖片,牢牢地粘住了那件华服。 崔颂嘴角一抽,认命地过去赔罪。 还未靠近,就听到一个伏小做低的声音,正忙不迭地朝那人道歉。 “这位公子,小人无状,用这秽物污了您的衣裳,小的罪该万死……” 隐约听了一耳朵,崔颂的表情有些微妙。 原来弄脏这件长袍的不止他一个人。 也不知这穿绀色衣服的人今天倒了什么霉,竟叫自己的衣服三番两次的遭难…… 作为施难的其中一方,崔颂立即收心,眼观鼻口观心地上前。 “无妨,一件衣服罢了,老人家莫要如此。”纵然一身狼狈,那绀衣男子依旧从容自若,他尤待再说什么,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崔颂的接近,“仁兄有何指教?” “这位兄台,”崔颂一脸沉痛,“万分抱歉,在下亦弄脏了你的衣服。” 绀衣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绀衣男子:……我的衣服招谁惹谁了? 第6章财大气粗?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5 【一】 崔颂看了眼绀色华服上的污渍,一道在前襟,似是什么油腻的东西;另一道在后衣摆,黏糊糊的一团,正是他的杰作。 这一前一后,竟有几分对称。 崔颂收回发散的思维,此时受害的正主已然转过身,正面与他相对:“衣裳既已不洁,上面的污渍是一道还是两道,于攸而言并无区别。”由于发现崔颂未着冠,对方及时改了称呼,倒未因为年龄差距而轻忽于他,“君既已致歉,实不必再挂怀于心。” 这一番话言简意赅,体贴周全。且他目含认真,其中诚意几何,一看便知。 再加上轩然霞举的外表,崔颂不由对对方升出几分好感。 同样是衣着显贵,这人与那趾高气昂的蹇硕,简直天差地别。 崔颂遂不再说场面话。见绀衣男子安之若素,却是数次无意识地扫向衣裳的污垢,他猜想对方应是喜好整洁之人,衣裳上多了两团污渍的感觉必定很不好受。 于是崔颂开口道:“兄台此刻不便行动,不若让在下代劳,唤车送兄台回去?” 这个时代没有成衣店,时人弄脏了衣服,要么回家更换,要么到亲戚朋友家救急。 他跟绀衣男子不熟,邀请对方到自家换衣服反而冒昧,只能帮忙叫辆马车了。 绀衣男子也不和他作无谓的客套,大大方方地束袖一揖:“有劳。” 然而崔颂很快发现这个时代并没有“出租(马)车”这样的东西,牛车也没有。所幸这里就是集市,最东边的那条街分别设有马市与车市,他便一路晃荡过去,自掏腰包组了辆马车出来。 崔颂捏了捏快速干瘪的佩囊,在马市找了位据说诚信可靠、且愿意帮贵人驾车赚点外快的马夫,跟他描述了具体位置与绀衣男子的外貌,让他驾车过去。 适才买马的时候,他听到集市要关门的消息,这才想起古代的集市有营业时间的限制。 这会儿开的是早市,一会儿商贩们就要收拾东西回家,等到午后开大市的时候再出来摆摊。 原打算优哉游哉在集市晃一天的崔颂:…… 社会大环境他无法更改,只能认命地抓紧时间,选无人的时候摸进一家药铺。 “劳药师看看,这帕子上的究竟是何药。” 崔颂递出的,正是昨夜沾上黑暗药汁的那一块锦帕。 发须洁白的老者道了句不敢,接过那方丝绢,用手捻了捻干硬的污渍,将锦帕浸在水中,舀起一小勺,置于鼻翼下方嗅了嗅。 其后,老者往竹篓里取了几根药草,浸入水中,观察水色的变化。 “其他的老朽辨别不出,只知这药方中有酸枣仁、远志二味,皆是温平养心的药物。想来此药剂应是宁心安神,温补五脏之用。” “长期服用,可有殆害?” “无。只一月停一次药,不过量即可。” 崔颂又让药师帮自己把脉,得出“身强力壮”的结论。这才完完全全地安下心,留下诊费离开。 他撩开药铺的垂帘,正值早市结束,各商贩收摊回家,崔颂便沿着街道一路走回。在经过食肆的时候,一侍从模样的人见着他,拱手行了一礼。 “赠我家主子良车宝马的可是公子?” 崔颂有些惊讶,仔细一问,方知这人的主子就是那名绀衣男子。 扯天扯地地寒暄了几句,那侍从转入正题,先是朝他表示感谢,而后取出一块雕刻精美的暖玉,表明是其主人所赠。 崔颂有点懵。他和那绀衣男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又弄脏了他的衣服,怎么就赠了一块名贵的玉过来。 见他迟迟不接,眉眼间好似有推辞之意,那侍从讲明原委,这才让崔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在这个时候,马和马车乃是贵重的东西,虽然没有汉初那样珍贵,但也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 绀衣男子本以为崔颂的马车就在附近,所以才提出用车送他的建议……却没想到崔颂一声不吭,直接财大气粗地给他定了辆新车。 这就好比在现代,一个人不小心弄脏了另一个陌生人的鞋子,结果买了辆法拉利送他一样。 何等的土豪与粗暴! 由于对这个时代的金银价值毫无了解,以至于“被土豪”与“财大气粗”的崔颂在得知真相的那刻差点捂胸口倒下。 他能想象绀衣男子在见到崭新发亮还散发着漆味的马车时,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懵逼。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6 因为他此刻就挂着同样的表情。 无怪人家要送他金贵的玉佩。对方与他既不认识,又无交情,收到一辆昂贵的车,自然要想办法送还。 直接还车的行为太过生硬,送钱又显得庸俗计较,于是只能回之以礼,以同样贵重的美玉相赠。 想通这一节,崔颂接过玉佩。 预计自己可能已在对方那贴上“人傻钱多”标签,他小心地问道:“不知贵主人姓甚名谁?” 他拒绝听到任何熟悉的名字。 那侍从犹豫片刻,似乎因为不曾受过吩咐,不知要不要将主人的名讳透露给他。 而后婉转地道:“家主黄门郎[1],颍川颍阴人士。” 完全不知道黄门郎乃是官职的崔颂:……??? 黄萌(蒙?)郎? 以那人的衣着与谈吐,必定出自士族之家,而这个时期的士族不可能给后代起双字之名,这萌郎(蒙郎?),约莫是某个代号,或者是那人的字。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莫名的戳中笑点#。 总之,对于黄萌郎这个称呼,崔颂毫无印象,也不记得三国颍川名士中有姓黄的人。 这多少令他宽心了些。虽说不小心犯了二,但总归是以后不会再碰上的不相干之人,这段黑历史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崔颂心情松快地辞别侍从,回到家,正值中午,便唤来乔姬,让她给自己准备点吃食。 虽说古时的人大抵只吃两顿,然而上层阶级向来是有特权的。不说皇帝一日四餐,像崔家这样的簪缨世族,明着不敢违制享受皇帝的待遇,私下里弄些点心开个小灶还是没问题的。 乔姬端来一盘炙肉与一碟子胡饼,轻轻地搁在案前。 “公子可要喝茶?” 喝茶?吃饭时喝茶对胃不好吧。 崔颂正想摇头,但一看那炙肉上的油光与焦皮,觉得还是应该泡杯茶,等饭后半小时再喝。 他遂让乔姬先准备好茶具。 乔姬低声应诺,在厨房佣工的帮助下端来了一只……小鼎? 但见乔姬打开鼎的下格,往里面加了点薪草,然后点燃,合上格子,往鼎中注水。 过了一会儿,水烧开了,她依次往里面丢入橘皮、葱、姜等物。 每丢入一样,崔颂的眼角就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 直到侍女把盐也倒进去的时候,崔颂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罢了,这茶暂且别煮了。你去取一壶桂花琼浆来。” 崔颂这才想起来,他那考古学的爷爷曾经说过,中国最早的茶都是煮着喝的,即把茶饼揉碎,加入葱、姜、薄荷、枣、盐等物,或者把茶沫弄成米糊状…… #何等可怕的黑暗料理#。 虽然明白浪费粮食是件可耻的事,可崔颂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去喝那又咸又甜还有点辣的茶。 他正想让侍女把这黑暗料理倒了,却见崔琰在这时候穿廊而来,进入厅堂,见着煮茶的小鼎眼光一亮。 “叔父好兴致,琰正想煮杯茶喝,不料叔父这儿已经备上了。” 崔颂:……归你了。 崔颂抿着琼浆,不能直视那边吃茶跟吃罐头一样的崔琰。 各自吃完午饭(茶),崔颂这边正饱腹思睡欲,便宜侄子那竟是饱腹思情操。 在崔琰的示意下,他的女侍搬来了一架外表似琴,但是有25根弦的乐器。 ——瑟。 崔颂脑中拉起了八级警报。 “君子之近琴瑟也[2],”崔琰餍足地叹道,对他发出邀请,“左右无事,不如叔父与琰共奏一曲,倒也不负这满园的春色?”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7 崔颂:…… 又来?! 崔季珪啊崔季珪,你知道“琴瑟和鸣”是什么意思吗? 【二】 然而这不是元朝,“琴瑟和鸣”还不是夫妻关系的代名词,崔琰更不会知道这一点。 他只知道,弹琴鼓瑟,音律和绝——能够与琴艺超凡的叔父共奏一曲,是何等快意之事! 崔颂要是知道他的想法,绝对会把灌进口中的琼浆如数喷出。 讲道理,对上崔琰的这个邀请,他是很想拒绝的。 可他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昨天才蒙混了弹琴的事,今天若是贸然回绝,会不会让便宜侄子起疑?毕竟原主可是爱琴之人,一天不弹就浑身不舒坦,突然拒绝弹琴,怎么看都不对劲…… 崔颂还在犹豫,侍女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麻溜地搬来瑶琴。 崔颂:……靠! 四有三好的崔颂少爷终是没忍住在心底爆了声粗。 他不断对自己强调“冷静”,任侍女为他净手,又焚了香,做完一系列仪式,这才将琴放在身前的案几上。 崔琰已经酝酿好情感,将手搭在弦上。 崔颂睁着死鱼眼,默默看着华美的木琴。 崔琰开始拨弄前奏,崔颂纹丝不动。 崔琰的瑟音进入正题,崔颂仍然纹丝不动。 崔琰心觉奇怪,抬头看了对面一眼,却见崔颂懒懒抬眸,冲自己洒然一笑。 如此,崔琰再怎么疑惑,也不好直言询问,只按部就班地鼓完瑟,曳袖一礼。 “叔父……” “季珪适才鼓瑟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声音?”崔颂不动声色地抢过话语权。 “这……”崔琰被问得一懵,如实答道,“琰只听到自己的瑟音。” “除此之外呢?” “……”崔琰微愣,见崔颂神色肃然,他认真地思索起来,“琰只顾着指下弦音,倒是不曾注意其他的声音。”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不由看向堂内的主人。 尚未及冠的少年长发未束,一身皂色深衣,广袖曳垂。 隔着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少年唇角的弧度惬意而自然。 “颂心中有一曲,恰能与刚才的瑟音相合,季珪且听。” 崔琰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 崔颂道:“还请季珪阖目。” 崔琰听从地闭上眼睛。 …… 一息过去,不曾有声音传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崔琰还是没有听到任何琴音。 他忍不住睁开眼,却见崔颂安详地坐在原位,两手垂着,连琴桌都没有碰一下。 “叔父……” 你倒是快弹啊!——崔颂从崔琰眼中捕捉到诸如此类的焦灼意味,他不慌不忙地朝对方露出一个高深的笑,风清云浅地说道: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8 “曲已罢,季珪可听出了什么?” 崔琰:…… 如果崔琰是现代人,他当前的心音绝对会被“你TM是在逗我?”“这什么鬼”“是我少看了一个季度的美剧吗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刷屏。 可惜他不是,因而他完全形容不出心中那股子纠缠在一起的诡异感觉,一时间失去了言语能力。 等到崔琰终于反应过来,正要质疑的时候,崔颂摸着琴腹阴刻的隶书文字,及时加了一句。 “此曲,名为‘问心’。” 问心? 再次思索之前的对话,以及让他闭眼却不演奏的用意,崔琰似乎明白了什么。 “叔父……是想让我抛却一切杂音,聆听自己的心声?” 崔颂笑而不语。 崔琰再度闭上眼睛,神态肃穆而安详。 暖阳,鸟语,和风,花香。 因匆匆走过花廊而被忽视的一景一物,活灵活现地涌入耳中。 崔琰睁眼,喟然长叹:“琰懂了。” 这段日子,朝中的局势愈来愈乱,连带他的心也躁动不平。 如今静下来,倒似饮了一口凉水,浮华褪尽,神清气明。 …… 崔颂知道崔琰又多想了,但这正合他意。 他一直坚信——最有效的忽悠,不是千方百计地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而在于无形地引导。根据不同的目的,从不同的角度入手,引导对方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毕竟比起别人的观点,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想法,甚至对自己的判断有着谜之自信。 在此,崔颂还要感谢约翰·凯奇的《4分33秒》[3],感谢琴腹上刻着的“问心”二字。多亏了二者带来的灵感,才叫他在仓促中想到这个方案。 虽然冒险而破绽重重,好歹算是混过去了。 为了不让崔琰回过味,看出自己纯粹是在瞎扯淡,崔颂果断转移话题。 “今欲何往?” 崔颂的意思是: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后面还有一句随时可接的下文:如果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吧,哥顶不住了。 然而崔琰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叔父世事洞察,竟已看出琰的去意。”遂拱手表示叹服,“琰欲前往北海,拜郑公为师。这几日叨扰叔父,还望琰离去后,叔父多加保重身体。” 显然,因为“今”字在古言中拥有多重含义,崔琰把他的话理解成了——“你今后打算去哪里”。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崔颂反应极快,以琼浆代酒,遥敬对方一杯:“何时启程?”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本该为自己不用再应付难缠的“侄子”而高兴,结果事到临头,他反而有点舍不得这正气凛然又鲁直端方的“侄子”了。 “且等十日。”崔琰接过侍女递上的玉斗,将斗中的琼露一饮而尽,“三日后便是洛阳文会,名士仕子云集。叔父月韵霞姿,惊才风逸,必能在会上大绽其光。琰总要留下凑个热闹,以不负这千载之机。” …… 收回前言。 崔颂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后槽牙都磨圆了。 讲真。 崔季珪,你还是快些走罢!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9 作者有话要说:崔颂:(╯‵□′)╯︵┻━┻你再搞事情我要打你了! 崔琰:…… 注解: [1]黄门郎:官职名,更广为认知的一种叫法是“黄门侍郎”,由【士人担当】,是尚书台的郎官,于皇帝与尚书台之间传达公事与机密。[加粗]有别于小黄门、黄门令(后两者是宦官)。 [2]来自《左传》,原文:“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大意是君子弹琴鼓瑟是陶冶情操的表现,并不是玩物丧志。 [3]《4分33秒》:详见百度(喂),总而言之,就是有一个钢琴家在演奏会上呆坐了4分多钟,然后站起来:谢谢大家,我的演奏很成功。以上。 ↓↓↓ ※小剧场※: 多年后,某主公向谋主询问崔颂(崔子琮)的为人。 谋主“黄萌郎”:“子琮生(shen2)性(jing1)豁(cu1)达(zhuang4),慷(cai2)慨(da4)爽(qi4)朗(cu1)。天下名(tu3)士(hao2),不若如是。” 主公:善。 崔颂:…… 第7章刺客满地走 午饭后,受到刺激的崔颂自觉滚回房间看书,这一看就看到了晚上。 晚餐是汤饼……也就是古代的面条,崔颂嚼着,口感有点像刀削面,味道意外的好。 难怪魏晋流行汤饼宴,西晋某个文学家还特意写文章赞扬此物,大意是路人见到汤饼,忍不住眼睛看直,或舔嘴,或咽唾沫。 原文是这样的:“行人垂液于下风,童仆空瞧而邪盼。擎器者舔唇,立侍者干咽。”←自由感受一下。 如今崔颂吃到满意的食物,憋了半天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管他露不露馅。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且走着吧。 想通了的崔颂决定出去放会儿风。因为古代王城有宵禁的制度,崔颂只得在自家宅子里逛,提着一盏灯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厩那边。 正在嚼草的白马停下咀嚼的动作,转了个角度,将马屁股对准他。 崔颂抽了抽嘴角,准备拔步离开。 马厩虽然被打扫得很干净,到底还是有些味的,他也不想在这多待。 何况被一匹马嫌弃了……他总感觉心情复杂。 然而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崔颂就走不动了。 身后好似被什么东西拉住,令他无法离开。 崔颂心里清楚,他身后可没有钩子木桩一类的东西,能拉住他衣服的,只有一样。 “松开你的马嘴。”他下意识地开口,又觉得这台词有点蠢,不由抚额,“搦朽,松口。”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身后的拉扯力消失了。 崔颂转过身,只见白马口中衔着一束麦秸,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刚刚还咬着他的衣服,这草是哪里来的? 心里想着没营养的问题,不防白马突然低下头,将口中的麦秸硬塞到他的手上。 崔颂茫然了半天,看看草,又看看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似从那双马眼睛之间看到了期待与催促? 他努力琢磨了一会儿,心中蓦地升起一个荒谬的可能。 “……我不吃草。”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0 白马乌溜溜的眼珠子向上倾斜,仿佛在往天上看。 这个动作,如果主体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人的话,怎么看都好像是在……翻白眼? 见他站着不动,白马用额头愤怒地撞了他一下,纡尊降贵地垂下头颅,去咬他手里的草。 只咬了一口,白马又抬起头,豆眼炯炯地看他。 崔颂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家伙不是送草给他,更不是邀他一起享用,而是示意他喂马。 对此,崔颂表示: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古代马的思维。 放着到口的草不吃,非要绕个弯子,把草送到主人手里让他来喂,这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邀宠”? 崔颂语重心长:“自己动手,丰衣足——” 马又拿头撞了他一下。 这回撞得有点狠,崔颂嘶的捂住头,不可思议地后退半步:“你真的是一匹马?” 这姿态,这架势,简直和表舅家那个吃不到糖就哭闹撒泼的小侄子一毛一样啊。 这回白马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又像是听而不闻,只一个劲地拿马头撞他。 最终的结果就是……崔颂认命地留下喂马,这才止住了那疯狂的马头槌。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他对原主“爱宠”的脾气有了深层次的认知。 难怪白日里侍女掩唇笑曰:“许是公子久不来看望,这小家伙在向您表示委屈呢。” 这哪里是一般的委屈,是泰勒级数式霸道吧? 无怪原主“久不来”,这马的亲热方式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喂了两束麦梗子,白马主动回到马棚,又移了移身,拿身后那不可言喻的部位对着他。 崔颂哑然失笑,自言自语地说道:“还真是个小祖宗……” 过去拍了拍马屁,手被马尾巴抽了一下,也不以为意,“改日再来看你。” 崔颂提着灯准备回屋。 他绕过嶙峋的假山,避开过于黑暗疑似湖水的地方,兜兜转转,终于摸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致摸清了宅内的分布,崔颂在心中过了一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吹灭手中的提灯,进入第二间隔间,他想着现在也就七八点的光景,要睡觉还早了点,便打算坐在书案前看一会儿书。 可在走向书案的半途,他突然顿住脚步。 房内一切如常,物品的摆放也保持着先前离开时的模样,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环视四周,他的目光落在墙上。 那里投落着桌上笔洗的影子,伴着摇曳的烛光轻轻颤动。 崔颂眯起了眼睛。 笔洗和烛灯的摆放和原来一分不差,可这影子倒映的位置……似乎不对。 他记得自己离开之前,这投影的位置要更靠近东边一些。 烛光又不是太阳光,岂会随着时间而更改投影的状态? 既然灯和笔洗的位置没变,那么就是灯芯的方向变了。 可好端端的,灯芯的方向怎么会变? 崔颂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好似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一般,自然地转身,抬步往外间走。 靠近门的外间,墙上挂着一柄七尺佩剑,是原主的所有物,剑名“履霜”,取自《易》中“履霜而坚冰至”之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任何细小不对的苗头,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可怕灾祸。应当自警。 ……崔颂觉得这就是个Flag,他现在有点方。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1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除了他以外仿佛没有别人。 可他莫名感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深吸了口气,在“打开门”与“拿剑”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 他将手中灭掉的提灯往身后一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剑。 细弱的风声从耳后传来,崔颂握住剑柄,回身一挡。 刺耳的摩擦声伴着一闪而过的火花,来自剑的方向传来一阵庞大的压迫力。 崔颂稳稳举着剑,来不及为自己的敏锐反应感到意外,就因对方变动剑招,不得不全心格挡。 此刻他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虽然没法做到主动出击,可不管对方的剑招有多么凌厉迅猛,他都能一招不落地格挡下来。 如同婴儿吮乳、蜜蜂酿蜜,是无需意志控制的本能。 几击不中,已失去最佳时机,那持剑偷袭的蒙面人眼露犹豫,似有退意。 崔颂压力骤减,冷声道:“为何杀我?” 刚刚的剑招,无一不冲着要害。 至于“尔是何人”,“幕后主使是谁”就不必问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回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刺客冷笑一声,借着剑锋交接的反作用力快速后退。窄袖中甩出飞刀,削向角落的柱灯。 那暗器直接切断灯芯,房内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崔颂暗道不妙,正待后退,连着外廊的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青色布衣,宽肩蜂腰的男子提灯而入,一个跨步便已挡在崔颂身前。 他横剑而刺,剑势凶狠地斫向刺客。 原本差点就能得手的刺客狠狠咬牙,却也知自己再无转圜的余地,飞身而出,借着敞开的大门逃之夭夭。 青衣男子本欲想追,但顾及到身后的崔颂,生生止步。 “主君可曾受伤?” 一切来得太快也变得太快,崔颂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皆是汗渍,心脏砰砰直跳。 他强制平定心绪:“未曾。” 青衣男子转过身,倏然单膝而跪。 “属下巡护不周,让主君受惊,还请主君惩罚。” 崔颂被男子这一下弄得有点懵,大脑艰难地转了半圈,意识到眼前这人约莫是食客、部曲一类的存在。 这一类人依附世家,为主家服务,拥有特殊的本领,同时也有着较大的人身自由,地位比家仆要高出许多。 更通俗点地说,就是权势之家养的谋士与私兵。 眼前之人,崔颂从未见过,但他根据原主留下的文书,知道这座宅院有一个专门保护自己安全的剑客。 由于崔家的本家不在洛阳,这里又是临时住所,因而除却几个家丁侍女外,他的身边仅带了这一个人。 “徐霁明?” 徐濯,字霁明,颍川长社人士,性忠义,擅使剑,职位:他的贴身保镖。 男子应了声是,崔颂收剑入鞘,平心而道:“鞭长莫及,非人力可为,何谈怪罪。” 他虽无怪罪之意,徐濯却不得安心。 崔颂只得再问:“那刺客用剑的路数,霁明可有看出什么?” 徐濯回道:“观之身手,似死士,可……” 哪有那么怕死的死士? 崔颂心知徐濯的未尽之意,暗道:或许对方就是故意为之,躲在暗处伺机谋划呢? 在徐濯的强烈要求下,崔颂回内屋休息,他则守在门外,以免刺客去而复返。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2 崔颂躺在塌上,久久不能入睡。 在此之前,他曾尝试舞动手中的剑。结果不言而喻,和挥舞柴火棒没什么区别,不仅毫无招式,亦找不到对敌时的感觉。 想来这剑术也是被动技,同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论,是根据外界刺激自然而然做出的反应。 再想那个刺客。原主虽小有才名,但追根究底不过是一个不曾出仕、尚未成年(及冠)的学子,整天闷在家里读书,就算偶有得罪人,也不至于惹来杀生之祸吧? …… 等等。 崔颂从塌上坐起,蓦地想到了一人。 第8章改变 崔颂想到的人是蹇硕。 毕竟要说得罪谁,挨最近的就是他。暖呼呼热腾腾,想忽略都不行。 至于其他人,他没有本尊的记忆,就是有旧仇也无从得知。 只是,这刺客真的是蹇硕派来的吗? 崔颂不知道,也不能肯定。 毕竟要说得罪,他其实并未和蹇硕结下死仇,仅因为昨日的事而痛下杀手,未免也太荒谬了些。可这里是古代,他不敢拿现代人的观念去衡量这些权贵的想法。更何况人性本就复杂,就是在法治教育的现代,不一样有丧心病狂、自私狠毒的人? 崔颂躺在硬邦邦的塌上,仰头虚视青纱布幔,脑中近乎沸腾的声音渐渐停歇。 怕吗? 当然怕。 真刀真枪的比拼,险些被一剑对穿的险境,说没有感觉是不可能的。 从知晓自己穿越到乱世的那天他就有了觉悟,现下看来,这觉悟大概还不太够。 这个时代的人命,比他想的还要不值钱。 崔颂伸手挡在前方,盯着白皙完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手,一点一点地将五指收紧。 他蓦地从塌上翻身而起。 “霁明。”来不及穿衣,他扯过衣架上的檀色绸袍,随手披在肩上。 打开门,守在外头的剑客朝他低头行礼。 “随我出去看看。” “是。” 崔颂扯着外袍的襟口,不让袍子滑落。他的手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被风一吹,透着一股直入心底的寒。 因为刺客的事,他多少有些心乱,以至于忘了府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且不说家仆与侍女,这个宅子里,可还有另一个姓崔的主人。 徐濯一言不发。 他的职责是保护崔颂,以他的安全为第一守则。若非崔颂的命令,他绝不会做多余的事。 是以,不管是崔颂刚刚疏忽了其他人也好,现在急匆匆地出门也好,他都没有半分质疑——更确切的说,连“稍觉奇怪”的心思都不曾有。 崔颂刚走出自己的小院,就碰上了巡夜守更的家仆。 “公子,徐先生?” 对着惊讶的家仆,崔颂讲述了刚才的事。眼见这仆从露出惊慌恐惧之色,崔颂沉声吩咐道:“不用惊慌,去看看其他人是否安好。” 崔颂大步向前,在转口略一顿步,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3 “若无事,也不必大动干戈,各自警醒着些。” 除去佣作,宿在府里的家仆不过寥寥数人,能自保已是万幸,并不做旁的指望。 拐过九曲廊,第一个院落便是崔季珪的住所。 制止了守夜侍从想要唤醒崔琰的打算,在确认后者平安无事后,崔颂叫来崔琰的护卫,让他在此守着,自己则与徐濯继续巡视。 崔颂与徐濯几乎将宅子走了一圈,一切正常,亦无人受伤。 最后来到前门所在,与睡眼惺忪的两个门房问了几句话,便回了自己的卧室。 跨进院落,挥退迎上来伺候的侍女,崔颂一个人走进房间。 检查了一遍屋内的摆设,有轻微的被翻找过的痕迹,但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视线在房间各处扫荡,在经过一个角落的时候,不受控制地一顿。 那里摆着一只雕饰精美的琴匣。 崔颂注视着匣木,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打开箱笥,将琴抱出,搁在旁边的琴案上。 他定定盯着古朴雅致的七弦琴,左手大拇指轻压剑鞘。 手起,刀落。 囚牛纹饰滚落在地,千金难换的瑶琴从颈部断作两截,发出一声悲鸣。 “主君?” 门外传来徐濯疑惑的询问,崔颂应了一句“无事”,收剑入鞘,走到外室打开房门。 “夜风寒冽,先生快进屋吧。” 他真是被今晚的事给弄傻了。别人要为他的安全守夜,一夜不眠,他还差点把人关在外面冻一晚,人干事? 尽管这是对方提出来的,却也不是他疏忽的理由。 “不可。”徐濯拱手一礼,“怎敢惊扰主君休息。” “怎能说是惊扰。”崔颂回以一礼,“霁明救我于绝境,又为我劳心劳力,让君长伺寒风,如何使得?” “护卫主君乃职责所在,且濯今晚大意,险叫主君身陷囹圄,”徐濯长叹一声,“若再擅行闯入,冒犯主君,濯有何脸面立于此?” 崔颂:……不是很懂你们古代人。我都同意了,你还顾忌什么? 徐濯的坚定反叫崔颂开始怀疑自己让对方进来的想法有没有问题。 可是这个时代关系好的同性都能同塌而眠,和自己的护卫共处一室应该没毛病?崔琰那边不也这样吗? 再说徐濯是食客又不是家奴,更谈不上忌讳。 “先生多虑。”崔颂重新换上敬称,以示郑重,“于颂而言,先生是僚客,亦是友人。若为了虚礼慢待先生,颂于心何安?” 徐濯抬眸看了他一眼,客套刻板的面庞略微动容。 “如此,濯便打扰了。” “先生请。” 徐濯进了屋,却怎么也不肯进最里间,连副间的塌也不肯躺,执意留在外屋。 崔颂知他行事谨慎,不肯逾越,为人又固执少言,遂不再勉强。好歹人进来了,无需吹外面的冷风,他也不用过意不去。 崔颂进入里室,将长剑解下搁在床边,脑袋一碰上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得知前晚有刺客侵入的崔琰,再次被激发教导处主任之魂,在他的耳边念了一个时辰的“安全教育”。 崔颂听得头大,偏偏崔琰虽是比自己辈分低,年纪却足足大了一圈,且他说的都是关怀之语,有理有据,实在拒绝不得。 当仆从汇报“左辅都尉登门”的时候,崔颂的灵魂已经从口里飘出去了一半。 听到请示,他连忙叫门房把人请进来。 左辅都尉是京官,三辅都尉之一,隶属执金吾——也就是京畿的治安官。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4 还是抓盗贼的那种。 …… 洛阳毕竟是都城,在治安方面比地县级要规范,重视度也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家仆刚在京畿府报备不久,左辅都尉就登门了。 自黄巾之乱伊始,京畿地区便已严格加强内城的管理,不仅严格把控王城的流动人口,城内住民也梳洗过一次。 可以说,类似身份信息不全、信用值不足够(有犯罪风险)的平民都被迁到外城,一到夜晚,城门垂下,禁止人员流通,内城竟被圈出一个相对安全的领域。 官宦、世家、富绅。环绕王城的内城仅仅住着这三类人,在被治安军保卫的同时,亦拱卫着皇城。 因而,洛阳内城的夜晚是十分安全的。在洛阳城内出现亡命之徒,对三辅都尉而言是难以想象的事。 “足下可有看清刺客的面貌?” “天色太暗,且对方有意遮饰,故不曾看清。” 三辅都尉又问了几个问题,再看崔颂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未曾惊扰他人,诸舍一切正常,无失盗之物?” “贵宅门房亦无发现可疑的行迹吗?” 这是怀疑门房私通外贼,故意把刺客放进来了。 崔颂虽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主观地“有罪推断”。高门大院虽然难爬,翻墙而入也是有可能的。再者门房所在素来由两人巡守。两名门房同时叛变的可能性不大吧? 崔颂实事求是、十分配合地与左辅都尉交代细节,徐濯在旁补充,可他也只是看到刺客的一个侧影而已。由于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对刺客的描述仅是崔颂的一面之词,原本对这件事十分重视的左辅都尉态度开始变得敷衍起来。 “君昨日乍逢变故,或对此事耿耿于心,实则贼人潜入贵府,只为谋财也未定?许是不能得手,便心生怯意,假意要伤小郎性命,实则声东击西,方便自己逃走罢了。” 听左辅都尉的意思,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夺命杀手一辞仅是他的片面之言,现在既没伤到人又没有造成损失,世家子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夸大其辞也是有可能的。 崔颂还未听出其中的弦音,崔琰就已被对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惹怒了。 “依君所言,只要无甚恶果,这阿法乱纪之事便可不追究了?” “下官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只觉本案未必有足下说得这般眼中。崔仕子何故断章取义,将某的推言曲解至此?” 被崔琰直面一顶,左辅都尉也没了好脸色,冷笑一声,言中带针地刺了回来。 崔琰忿然斥道:“便是谋财,其后也动了害人之心!大人意图淡化其罪,将此案定性为‘偷盗未遂’,莫不是听了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害怕上头怪罪?” “大胆。”左辅都尉重重甩袖,被长袖罩着的手抬起又放下,似乎想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又被君子之仪生生止住,“一介白身,安敢诽议朝廷命官?” 崔颂直起身,朝左辅都尉的方向行了一礼:“舍侄刚直鲁钝,快言快语,绝非对大人有不敬之意,还望大人海涵。” 左辅都尉的脸色好看了些。他虽不太想插手这件事,但崔家是清河数一数二的望族,到底不想将人得罪狠了。 他便接下了这个台阶:“郎君客气,奕亦有不周到之处,多有得罪。” 最后这个案件被定位盗贼入室,损失财物是一把琴,在南部尉府做了登记。 崔琰痛心疾首:“百年桐木琴心折,铸琴大师业已仙去,此间再无琼音也。” 崔琰在为那把折断的瑶琴痛惜、惋惜、憾惜,身为罪魁祸首的崔颂看起来比崔琰还要伤感,可他实际上暗暗松了口气。 亏得昨晚灵光一现,他在回房的时候想起这危险的琴,一剑把琴劈了,借机把锅甩到刺客身上。 虽然有点对不住原主……至少短时间内是不用再担心被逼着弹琴,从而被人发现不是原装甚至当成妖怪架起来烧。毕竟文人雅士都有些左性,昔年伯牙因知音身故而绝弦,今时大概有一个姓崔名颂,据说很擅长弹琴的名士要开始戒琴了。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这个“一流的琴客(伪)”表示:自己就认准了这把,弹其他的琴?没可能的。 他把断琴的琴匣束之高阁,名为怀念,实为解脱。 崔颂就这样维持着“低落”的心情,每天在房里看书,直到三天后。 在太学院举办的洛阳文会,聚集太学学子、名士,以君子六艺,辨经论经为主,不分经派,不拘阅识,广延群生。 苏东坡曾大赞东汉学风:“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足见此时学风之胜。 事实上崔琰一点也不想参加这所谓的洛阳文会。他有几斤几两,自己心知肚明,不说那君子六艺,光“辨经”就够他头大如斗的。至于作诗作赋……嗯,他觉得还是“一星期内练成神射手”更现实些。 然而想归想,这场文会他还是得参加。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5 第9章洛阳文会[一] 其实早在被刺杀的当晚,崔颂就动过跑路的念头。 无关勇怯,只因逃跑是人类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不受理智支配的一种冲动。 等冲动冷却,崔颂就明白过来,跑路的方案完全行不通。 在治安最好的京城,尚且有刺客胆敢入府行刺,要换做别的地方,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若背后主谋真想置他于死地,他就算顺利逃出洛阳,也会在半道上被人截杀。 到时一句“山中多贼寇,死于山贼之手”,算是枉死了。 退一步讲,就算他运气爆棚,或者背后主谋改变主意,不想要他命了,他也不一定能平安回乡。 早在黄巾之乱伊始,天下就已呈乱象。 民生凋敝,苦不堪言,连饭都吃不饱,这才揭竿子造反。 不敢造反的,就落草为寇,抱团抢劫杀人,砍起富户那是毫不手软。 至于贼寇有多少?看看黄巾军的规模就知道了,其密集程度,堪称植物大战僵尸,最高级的扫雷游戏,一踩一个准。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带上一群护卫也不一定安全。何况外贼难挡,内贼更是难防。财帛动人心,君不见史书中有多少名将被手下士兵谋财害命,董卓的女婿牛辅就是因为钱财太多而被自己的属下联手杀害。 山高路远,出远门实不是一个好选择。 相比之下,留在京城反而是最安全的——如果董卓不入京的话。 所以崔颂决定静观其变,暂时先留在洛阳。 算起来,也该到汉灵帝驾崩的时候了。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汉灵帝死完蹇硕死,蹇硕死完何进死……等袁绍诸人屠完宦官,这才轮到董卓进京。 他要想离开洛阳,至少要等到董卓入京的时候。 介时兵荒马乱、朝局动荡,人人自危,幕后黑手必定无暇顾及于他。 假若幕后黑手是蹇硕,则更不必担心——人都死了,还能从地府里派人来勾他魂吗? 当然,就主观上而言,自从昨日绕府调查一圈后,崔颂就对“凶手是蹇硕”这个想法划了个小小的叉。 倒也没有具体的证据与精准的推断,崔颂只是有这么一种直觉。如果刺客真是蹇硕派来的,杀人动机是因为白天的事……那么以这小心眼的程度,在刺杀未遂的情况下,不报复府里的其他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若真对他心存恶意,怎么也得杀几个家仆以恐吓他。 然而没有。 一击不中即退。没有死脑筋地死磕,也未迁怒于其他人。 这“冤有头有债有主”的风格,有序犯罪的作风,实不像是为了点口头之争就来杀人的。未免自相矛盾。 可,若是幕后之人不是蹇硕,那又会是谁呢? 他一个未成年未当官,闲赋在家的读书人,谁会想要他的性命? 问题又绕到了原点。 原主招惹的仇人也好,便宜爹以前的政敌也罢,没有依据,猜了也是白猜,崔颂索性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专心去想文会的事。 这让无数学子向往,许多读书人挤破头想要参加文会,崔颂唯有两个字:狗带。 对古代士人而言是天堂仙府的地方,于他而言不啻洪水猛兽。 若要做个生动的比喻,那就是:平时常考10分的学渣被拉去参加全国奥数比赛,还是现场竞赛抢答版,被摄像机拍着全国直播,你说慌是不慌? 崔颂苦思了整整一个晚上。以他的头脑,在仓促的时间里只想到了两个办法。 一是装病。此乃下下策,实在没办法的办法。且不说这病没那么好装,昨天还壮如牛吃了三碗饭的人只隔一宿就病得下不了床的几率有多大,生病可是要看医生的啊,一把脉不就露馅?至于找个医生串通什么……不好意思,这个时代的医生大部分都很有职业道德,兼之时间紧凑,要找个道德败坏的医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再退一步说,就是真给他找到了,串通成功了,有个装病的把柄落在医德败坏的人的手上,不亚于一颗定时炸弹。哪天被告发了,他也就可以原地爆炸了。 至于腋下夹东西,肩上绑绳子什么的……血脉不通和虚弱脉象之间的区别,真当医师看不出来啊?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6 如此看来似乎只有假戏真做……可是苦肉计也不是这么好用的,一来他没有自虐的倾向,二来古代医疗手段匮乏,随便一场大病就能让人立地升天,他可不想作死然后真把自己给弄死了。 抛去以上几点不讲,装病本身也是可一而不可再。不可能每次碰到类似的事就装病,这样瞎子都能看出问题。这次躲过了,下次该怎么办?逃避终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这是下下策,能不用则不用。 第二个办法是以攻代守,大大方方地去参加文会……然后借机离席。 或者做个锯嘴葫芦,全程保持迷之微笑,最差也就是得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评价,怎么都比装病露馅要好。 而且他还可以借机感受一下真正的名士风度与时下风气……这对他融入这个时代、拓展眼界是很有帮助的。 于是,三天后,崔颂抱着“就这样吧还能怎么着”的心态,吃饱喝足,无所畏惧地去参加文会了。 缇衣屐缕,金带玉佩,崔颂迈着公府步,在引者的引路下从容入场。 不得不说崔家的基因甚是良好,无论是崔颂还是崔琰,颜值都堪称是全场巅峰,在一身华服的衬托下像是两团发光体,走到哪亮到哪,令人忽略不能。 正史上记载,崔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民间轶事说他因为长得太帅而被曹操拉去捉刀,代替曹操去接见使者。使者拍马屁说:这魏王(崔琰)真TM帅,但旁边那个侍卫(曹操)更有气度,一定是英雄啊! 虽是笑谈,足见崔琰仪容之美。 由此及彼,崔颂的外表条件亦是十分优异。所以他在通过水盆见到自己样貌的时候,才会生出“还好在现代的时候不是长着这么一张脸不然都没办法出门”的想法。 会场摆在太学内的一处空地上,蓁蓁草圃铺满各式席子,文士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坐,或友好交谈,或探讨文章,文会还未开始,就已呈现一派蔚然学风。 崔颂本该是和侄子坐一起的,但他心里藏着不外道的想法,自然想离崔琰越远越好,遂找了个借口,单独进太学院的茅厕一游,回来的时候就成了孤家寡人。 毕竟花园这么大,来与会的学子又这么多,添上太学学子足有千人,找不到侄子的身影也是正·常的。 崔颂这么想着,假装没看到东边伫足远望的崔琰,调转脚步,往西边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崔颂注意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不及细想,他状若不经意地绕到正面,看向那人。 缁衣玉冠,面若朗月,跽坐于一方席间,廉隅端方。 走近些许,竟是嗅到一阵温然清香。 此人正是狩猎那天,策马与他擦肩而过,浑身香气比现代任何一款香水都要自然好闻的男子。 彼时未曾看清此人的面容,此时一见,当真不负这无双的暗香。 如琢如磨,冰壶秋月。 无论是颜值还是气质,在这会上都找不到第二人,丝毫不逊崔家叔侄。 崔颂从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人。一个既能养眼又能净化空气的雅士,不和他拼桌和谁拼? 于是他冉冉地上前。 “在下清河崔颂,敢问兄台大名?” 男子起身一揖,浅色唇梢缀着一抹温善怡人的弧度。 “颍川荀彧,适晤幸会。” 崔颂:…… 第10章洛阳文会[二] 搭讪有风险,拼桌需谨慎。 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原本等在后面的“在下能否在此就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口。 荀彧是谁?曹操集团的首席谋士,大魏的重要功臣,不是街边大排档拼个桌就能碰上的路人甲。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路人甲真的是荀彧啊! 崔颂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7 随便打个猎就碰到三国名人,还在人山人海的文会上看到对方,这得是多么小的概率? 还记得前几天初遇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哦,这人的香气很好闻啊→说到香气不得不提三国名士荀彧→难道这人就是荀彧?→哈哈哈怎么可能,三国名人又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就能撞上,不可能这么巧的…… 结果事实证明,三国名人还真就是大白菜。 这刺激的,崔颂想,即便现在告诉他曹校尉就是曹操,自称“优”的“黄萌郎”其实是荀攸,他都不会惊讶了。 如果可以,崔颂很想立即拔腿就跑。 可这并不现实,他只得赶走心头的一千头马教主,撑起微笑将搭讪继续下去。 当然,假若时光重来一次,他一定以艰苦朴素为荣,以贪香恋美为耻,坚决抵制风流雅士,离对方越远越好。 介于对方乃是三国有名的文士,崔颂刻意避开文学类的话题,只说了一些“啊这里风景不错”,“人很多嘛”之类无关痛痒的废话,只待寒暄结束早点闪人。 事实证明荀彧无愧香令君子之名,哪怕是很无聊的话题,他也回答得认真凝神,半点不见敷衍。 崔颂好不容易接了两句,正要抱拳告辞的时候,这位美人君子突然给他砸下一颗重磅炸弹。 “慕名已久”,“欲与君长谈”……崔颂简直怀疑对方是否拿错了剧本。 随即,因着荀彧主动引入话题,崔颂终于明白过来——不是对方拿错了剧本,而是自己低估了原主的“才名”。 早在穿越之初,崔颂就已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师从名师,颇有才名”。可这“名师”如何有名,“颇有才”是多么有才,他从来不曾深入想过。 颇,很,相当,非常也,而非“稍微”之意。 名师,姓何名休,字邵公,与“经神”郑玄齐名的经学大家,人称“学海”,乃是今文经学[1]的领头人物。 崔颂虽然不知道今文经学是什么东西,但这不妨碍他理解“领头人物”这四个字。 ——近似于现代的国家一级教授,还是最权威的那一个。 据说,这位闻名遐迩的学神老师对某崔姓小弟子“甚为喜之”,觉得他乃“天授之才”、“逸群无双”,其余弟子“莫出其右”…… 连“所有弟子加起来都抵不上”这种话都说了,足见何休的期望有多高。 不知为何,崔颂的脑中突然响起了一段丧乐。 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就是当小心脏承受不住刺激的时候,脑中就会开始播放丧乐…… 崔颂已然开始胡思乱想,耳边的声音温敦平和,却是被他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假装摔倒磕着头还来得及吗? ——崔颂第二次考虑起“变傻”这一方案的可能性。 按理说,原主还未成年,受限于阅历与心性,哪怕被名师夸了又夸,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一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儿罢了,不至于名声大噪。在真正的名士面前,甚至连个名号都排不上。 让原主成功进入各方视野的,是他三年前写的一首赋。 熊罴折龟筮,硕鼠佩缙绅。 一首《硕鼠赋》,文藻华美,立意大胆,以诙谐夸张的笔触,讲述了一段荒诞的故事: 秦朝有一个农民,名为熊,他的土地被地主兼并,为了生存,只得成为地主的佃户,为地主耕种。 地主的豪田,产量多么惊人!麦桔日日堆高,粮仓年年辟新。吃不完的粮食,卖都来不及卖,砌在仓里,受潮,发霉,被老鼠吃。几年下来,竟养出数只脸盆大的老鼠。 而农民呢?见税什五,辛苦劳作一整年,粮食一半给地主,自己连饭都吃不饱,饿得皮包骨头。 秦国一士人笑他:黔首自实田,何故沦于此?不如再去找荒田,自耕自种,总好过在这受人盘剥。 却不曾想,时下土地兼并之盛,哪里还有荒田可找? 农民道:这里好呀,虽然米饭吃得少,但是可以时时加餐——主家粮仓里养了硕鼠,每只都有脸盆大,足够我儿子吃肉吃到饱。要到别处,指不定就没有这么大的老鼠了。 士人道:我不信,哪有那么大的老鼠。 农民道:不骗你,真的有那么大,而且时时有,四季有,从来不断货。 士人道:这还真是奇了。那些硕鼠真是你家的救命恩人啊,你可要好好感谢它们。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8 农民道:是啊,我每天都在感谢他们。 后来,农民的儿子罴因为吃多了硕鼠,竟长得越来越像硕鼠。 农民觉得很害怕,可地主却觉得农民的儿子最近变顺眼了,破天荒地推荐他做了一名小吏。 罴的脸一天天地向硕鼠接近,他的官职也一天天地升高。 终于有一天,罴不再是罴,他的身体,脸,手脚,都长成了硕鼠的模样。 而此时的他也已身居高位,手执缙绅,封侯拜相。 …… 崔颂虽然没看懂这个故事,但从字里行间,也能猜出这篇赋暗藏“讽喻”。 熊罴常被古人代指勇士,由罴至鼠,其中的暗指不言而喻。 这篇赋当真好的人神共愤吗? 未必。 可配上其主当时的年龄,含义则完全不同。 三年前,崔家颂郎才15岁。 假若此赋有三分才,因着他的年纪,这才便成了七分。再加上名师不绝于口的赞叹,这七分才,也就成了十分。 然而,不论原主的名声是否存在水分,他的文才究竟是三分还是十分,对崔颂而言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一个连高考作文都写得扑朔迷离的理工汉子,你指望他作诗作赋? 是以,当荀彧提及那《硕鼠赋》的时候,崔颂整块后背都炸起来了。 ……卧槽该不是想跟他来一场斗赋吧? 崔颂连忙正襟道:“今一人言市有虎,荀兄信之乎?” 这是战国策中“三人成虎”的典故,荀彧能将原文倒背如流。可崔颂问得突然,令他不由微怔了下。 “三人言而成虎,”崔颂词穷地斟酌着,低叹一声,“如此抬举,颂愧甚。” 面子里子算什么,与其老想着怎么蒙混过关,提心吊胆地害怕自己露馅,倒不如老实地承认自己不行……要能打消别人关于他“很有才”的想法,那最好,他一定会去烧高香的。 荀彧露出一丝不赞同之色:“君子百行尽,一赋笑千秋。君……何必妄自菲薄。” ……这剧本不对啊! 崔颂有些不敢置信:“非颂自轻,只恩师私溺,将颂视若亲子,故觉千好百好……然颂顽劣驽钝,偶有所得,当不得如此盛赞。” 意思是:这不是谦虚,而是恩师偏爱我,把我当亲儿子看待,所以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我是个渣渣,千万不要找我拼赋! 随后,崔颂感觉再谈下去估计就要发生文化界的惨案,于是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再次尿遁。 崔颂离开后,未过三息,一头戴进贤冠,身穿绀色直裾的男子信步而来,于荀彧席前停下。 “叔父。”那人行了一礼,抚衣坐于荀彧身侧。 荀彧拢袖回礼,若有所思地道:“公达以为崔公之子如何?” 荀攸抬眸反问:“清河崔郎?何子之徒?” 见荀彧颔首,荀攸正跽而坐:“可是方才那人?” “正是。公达莫非见过?” 荀攸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将昨日发生的种种一一道出。 “……崔郎站立的方位,与我尚有一段距离。要说他不慎脱手,隔着数丈沾污我的衣摆,我是不信的。大概是他见那老者战战兢兢地赔礼,十分可怜,怕我为难于他,故蓄意将饴糖掷出,托言不慎弄脏我的衣裳,以揽赔偿之责。” 想到后来被送到他面前的贵重马车,荀攸不由一叹, “只为了一陌生老叟,甘愿折损千万家财……如此赤子之心,温恭直谅,实乃春秋遗风,当为罕见。” 如果崔颂此刻还在这,他必定是一脸的黑人问号。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9 荀彧则道: “崔公之子麒凤芝兰,渊渟岳峙。听闻他以父子礼为何公守孝三年,事何公如父……今日一见,情谊竟深厚至此,提及何公,不由惴惴悢怆,仓皇而逃。又因守孝三年,自持无寸进,拒不受茂才之名,菲薄至此,奈何痛哉。” 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另一对叔侄眼中成了“纯善谦冲才华横溢有点死心眼叫人心疼的小盆友”、“品德高尚太过君子容易被人欺负去的滥好人”,崔颂绕路去了花园的另一个角落。 这个地方正处于对角线的所在,同时离崔琰、荀彧的位置最远。 还没找个地方坐下,旁边就传来了一个不是很想听到的声音。 “我当是谁,这位不是写赋讥讽蹇将军的‘天授之才’吗?” 这是找茬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1]汉时经学分两派: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 [2]何休应该是公元182年卒的,因为剧情需要,本文将他逝世的时间改到185年。 [3]《硕鼠赋》的故事是作者瞎编的请别认真=3= ※关于慷慨与品德高尚的问题,三国志里多次讲到谁谁谁散尽家财给乡人(荀彧叔侄),谁谁谁豁达好客宰杀了自己的耕牛给朋友吃(董卓),谁谁谁带着全部家产投奔主公(李典)……全部都是赞扬的笔法,所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就是这样的…… 大概是因为东汉末年官场比较黑暗,到处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市侩贪婪,所以更讲究君子之风,推崇视金钱如粪土的品德吧【望天 而且,以我观物万物皆着我色……正如苏小妹说的,心中有佛看到的就是佛,荀攸荀彧完全是根据自己的认知……把崔小颂的行为美化了【蜡 第11章洛阳文会[三] 崔颂转身看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处矮亭,里面坐着三个方巾裾衣的儒士,正对着他的所在。 目光在三人中徘徊了片刻,最终落在左边一脸讥诮的方脸士子身上。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国字脸,一字眉,穿着浅黄色的长裾,身上无多余的配饰。 除却面上有些尖锐的神色,倒是可以称得上五官端正,眉眼敦厚,不带丝毫邪佞之气。 对于无关紧要之人说的垃圾话,崔颂一向自带过滤功能,全当对方在迎风放气。 所以他很有风度地朝三人行了个同辈礼,做饭前祷告似的拱了下手,就准备绕路离开。 “慢着——” 崔颂脚步不停。 “你等一等——” 继续往前走。 “崔颂你且站住!” 崔颂伫足,故作惊讶地折身:“竟是在叫我?”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倒显得叫人的一方格外的无礼—— 先是省略称谓不知所云,接着又大声地喧哗。尤其是最后一句喝止,因为急切而拔高了音调,引得附近的几个仕子皱眉,纷纷停止交谈,面带不豫地望了过来。 方脸士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审视,他的脸上有些烧,暗骂世家子惯爱装模作样,拂袖走出凉亭。 原以为,以这些所谓天才的傲气,最初的一句挑衅足以惹怒他们。反唇相讥也好,怒气勃发也罢,只要在这个会上发作,任凭你有天大的才华,也免不了一个气量狭小、不敬前辈、恃才放旷的恶名。 却没想到这个崔颂年纪不大,忍性却是了得,不仅装作没听出他的嘲讽,还若无其事地朝他行礼,自顾自地调头离开? 果如恩师所说,这些世家子心机深沉、沽名钓誉,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 想到自家才华绝世,却因为出生而处处被世族官宦压一头,终其一生不得志的老师,方脸士子掩去眼中的热意,在众位士子的注视下走到崔颂跟前。 “在下汉阳贺纬,无名小卒耳,久闻君之大名。纬想与君把臂而谈,却见君匆匆而过,避之不及,不由急切了些……刚刚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自称贺纬的士子说得客气,话中却夹着针:前辈想要和你切磋文学,你为什么躲?难道是嫌弃这个前辈没有才名,不配和你交谈么?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0 除此之外,他还为自己的失态作了解释:因为迫切地想与名士交流学问,一时心急,没顾上礼貌问题。而他之所以心急,也是因为这位“名士”对他视而不见的缘故。 这些弯弯绕绕,含沙射影,崔颂未必全懂,但暗埋在其中的恶意,他就算是捏着鼻子也能嗅出来。 千言万语,崔颂一言以应对之:“这位仁兄,我适才是去更衣……” ——我刚刚是去上厕所,所以和你打了招呼就走了,有什么不对吗? 一听是贺纬半路拦人,为了所谓的切磋不让人去上厕所,众人看向贺纬的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贺纬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你——” 崔颂并袖一揖,笑道:“承蒙贺兄厚爱,既如此,不若我们结伴同行?”——去厕所? 听出他的潜台词,周围人都笑了。贺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认定周围这些世家子沆瀣一气,存心看他笑话,遂不再端着所谓的风度,冷然笑道。 “无妨。你我先较量个一场,再去更衣不迟。” 试着忽略周围异样的目光,贺纬立直背脊:“听闻清河崔郎三岁成诵,八岁通赋,字若仙云,六艺皆精。今日我想与你比试一场,你是应还是不应?” 崔颂问:“你想与我比诗斗赋?” 贺纬面露讥诮,一脸“你当我傻”的神色:“谁人不知清河崔郎最擅作诗作赋,纬虽不才,却也有自知之明,不会自取其辱,滥作诗赋班门弄斧。” 崔颂忍住嘴角的上扬:“你待如何?” 贺纬道:“既是‘君子六艺,无一不通’,那便与我比试六艺中的‘数’,如何?” 理工汪崔颂:…… 贺纬不屑道:“可是怕了?” “你想怎么比?”崔颂双袖对拢,在袖子下面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贺纬讲述了比试的方案。说来简单,其实就是各自出题,考校对方“数”的能力。 崔颂“大方”地将先出题的权利让给贺纬——无关轻敌,更不是犯傻地讲究谦让,事实上,崔颂还未看过古代的数学书,不知道古代数学的题目是怎样的,因而只得把球踢给对方,自己伺机而动。 贺纬出了一题:“今有田广三百六十六步,从四百三十三步,问为田几何?” 崔颂:…… 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 此题乃是由《九章算术》中的计田法演变而来,题目本身并不艰涩,但因数字较大,短时间内难以算清。若是未带算筹[1]与纸笔,仅凭心算,更是难上加难。 一人道:“这贺纬真是好本事,自己擅长‘数’,就激崔家小郎与他比‘数’,以己之长攻他人之短,这就是汉阳寒士的作风?” 旁边的人出声附和。 “是极。亏得这贺萧图(贺纬的字)虚长崔郎数岁,都是父辈的人了,还这般刁难一个未及冠的成童,竟也不嫌丢人?” “以他之言,崔郎擅文,比文是班门弄斧;可他怎么不说自己擅‘数’?和崔郎比‘数’倒是正义了?好见识,好正义,我当替他臊一臊。” “当真陋儒!我耻与此人同席!” …… 与贺纬一起来的两名汉阳寒士禁不住掩袖埋面。 却也有刻板迂腐的老学究看不惯崔颂的“轻忽”。 “贺萧图的确有违君子之风,可这崔家的小儿也太张狂了吧?盎公曰: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崔家小儿身负盛名,却要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若在此败于这名不见经传的寒士,他如何面对死去的何公?” 年轻的士子不以为然,但出声的是年老的长辈,他们不便辩驳,遂假装未听到,继续耳语窃声,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 崔颂自然也听到了老学者的那一句话,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引用了唐朝韩愈的名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与贺兄今日切磋论道,互补不足。若颂今日败了,则颂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借口己之短,彼之长,或以年龄为由搪塞,岂非自欺?” 老耆宿捋着胡子,咀嚼那句“闻道有先后”,“互补不足”的话,脸色略微回缓。再听到后面的言语,他不由有些动容:“莫怪何公如此偏溺幼徒。‘学海’的高足,有君子之风,行若由夷,当得贤名。” 贺纬最看不惯世家子有事没事端着的仪态,即便是输也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中火气直冒:“答不上便答不上,非要扯这等——” 崔颂张口答道:“一十五万又八千四百七十八步。” 贺纬一惊。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1 周围的士子亦是一怔,但见贺纬的表情,答案显然是正确的。 贺纬既敢出题,事前定会算好正确答案。可他那时借由算筹[1]与纸笔演算,尚且花了不少的时间,崔颂既无算筹又无笔,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得出六位数的正确答案? 贺纬不信邪,认定崔颂必是事前做过同样的题,遂把先前准备好的,乃至自己平日里研究的难题一一道出。 可无一例外,都被崔颂在短时间内解出正确方案。 “这不可能!” “以心为筹,心明如镜,如何不可能。”崔颂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内心想的是:这些都是初中数学题,乘除法.算圆.约分.开平方.鸡兔同笼.XY解方程,理科生也是有尊严的。 只要有公式,会分析题目,懂得原理,数学题万变不离其宗,没有解不了的难题。当然数字复杂是比较难算,可他是谁?第Z届世界珠心算大赛中国队的代表,A组前十,三位数的乘除法在心中多过两遍就算出来了。 贺纬面若死灰,转念一想,现下不过是崔颂尽答出他的题,如果他也能如数答出崔颂的题,那么两人还是平手,他也未输给这个年轻的世家子! 精神一振,贺纬并袖一拜:“受教。请出题。” 崔颂的题目是:已知球的半径为1尺,求球的体积。 这也是中学数学的内容。然而这个时代没有阿基米德,也没有祖冲之,虽然有刘徽的割圆术,但并未有精准的球体计算公式。 ——在此,他需要感谢兢兢业业的数学老师,在教导数学的时候还不忘科普#中国著名科学家二三事#。 默默给对方挖了个坑的崔颂,不忘在心中为历任数学老师罗列了一百个赞美词。 贺纬也未想到崔颂会出这样的题目,但他很快就从惊讶中清醒过来,原本尚存的一丝不确定被不屑与讥嘲取代。 秦汉之际,测算球体的公式是V=9/16D3,这是《九章算术》——也就是权威数学教科书的球体计算准则。 虽然发明割圆术的刘徽以“牟合方盖”论证实那个球体公式是错误的,但以刘徽的大才,不也没找出球体体积的正确公式么? 既然没有正确答案,那么《九章算术》上的那个公式就是答案。即便人人都知那一公式可能并不准确,可那又如何,连数学大家都不能算出的难题,莫非你能? 好,就算你给出了另一个计算方法,你又怎么证明你的算法是正确的? 贺纬原以为,崔颂既有如此强大的数算能力,或许能创出一些惊采绝艳的数题也不一定。谁曾想他竟老调常谈,拿一个根本没有正确答案的题目为难人,却不知道他自以为的为难其实是为难自己。 他只需以《九章算术》的算理答之,谁能说他一句错?多少人奉《九章算术》为天书,“牟合方盖”不过纸上谈兵,多少人能信? 想到这,贺纬遗憾地摇了摇头:“你换个题目吧。” 如此简单易答的题目,便是他答了,也胜之不武,徒留话柄罢了。 崔颂瞧出了贺纬的轻视,并不点破:“不必了,就这一个吧。” 贺纬便按照V=9/16D3的公式,报出了一个答案。 然而,在现代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且数学课上没有发呆走神的学生都知道,球形体积的公式不是什么V=9/16D3,而是V=4/3πR3。 π取近似值3.14,更精确的则是3.1415926……无限不循环小数。 崔颂背过“山巅一寺一壶酒”的口诀,可以记到π小数点后20位,加上正确的公式,他算出的,才是更为精确的答案。 崔颂报出了另一个数,贺纬不信,指责崔颂随意编造答案。 正待反驳,忽有一道清亮的声音高声扬起,透着桀骜与漫不经心。 “既如此,何不检验一番?”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羊肠小道走出一名少年,约莫与崔颂差不多大,披头散发,却是戴着一只峨冠,眼似冷剑,鼻若玄胆,穿着一身随意的长服,博带曳地,脚踏木屐,款款而来。 少年理也不理对他怒目而视的贺纬,绕路走到崔颂身前。 他的面容虽比崔颂小上一些,身量却是充足,不止高于崔颂半尺,就连周遭的成年人,都要比他略矮一些。 因着他的迫近,仿佛这一片的空气都盖了下来,厚重而沉淀。 “这算法既是你想的,那你也便花些金银,做几个小玩意儿,来证明你所说的并非妄言?” 少年的身体略微前倾,直勾勾地逼视崔颂,眼中好似带着审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被无视的贺纬不由讥道:“怎么,你觉得他那荒谬的算法是对的?或者说……你也是‘一赋笑千秋’的这位崔郎的拥趸,赶不及地替他发言,来征讨我这不自量力的寒士?” “一赋笑千秋?”少年慢悠悠地吐出这个词,侧眼睇向方脸儒士,本就逼人的气势变得愈加猖狂。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2 先前骂过崔颂“张狂”的老儒士,这回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张狂”。 “打油之作,如何‘一赋笑千秋’?” 贺纬被少年贬低的言辞弄得一愣:这人不是站在崔颂那边的? 他试探着问:“足下以为崔郎之才如何?” 少年轻笑,似哂似嘲。 他轻启薄唇,平静而笃定地吐出四字: “不过尔尔。” 不过那样罢了。 贺纬心中一喜,正要与少年套近乎,却听对方话音一转。 “——之于我而言,不过尔尔;尔等无知无识的鼠辈,却是拍马也不及的。”少年勾唇,修长的手指轻点园子东边的草圃,“何况,你们拍的还不是马,而是驴。” 少年用的词是“你们”。 这一回,不止贺纬脸色难看,被少年扫视过的诸多士子亦面露愠色,怒目而视。 崔颂被少年嚣张的姿态与拉仇恨的本事惊呆了,忍不住问出了在场之人都想知道的问题:“君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避免误会,郑重声明: 这里出来的不是郭嘉……重要的事情说一遍。因为奉孝比颂颂大一岁,而不是小。虽然同样不羁,但没这么狂(至少表面上)。 虽然我很想让郭嘉立即出场……然而! (捧大脸比心)有一个词叫压轴。 。 [1]算筹:古代计算用的小木棍 第12章洛阳文会[3.5] 少年扫了他一眼,傲然道:“南阳祢衡。”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不屑的笑声。 他们表示:这是谁啊?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乳臭未干、毫无名气的小子竟敢这么狂? 而崔颂,他此刻有点懵,但懵着懵着,他也就习惯了。不就是三国名士跟大白菜一样降价甩卖,时不时地冒出一个吗?这个文会连荀彧都出现了,跳出一个祢衡应该不稀奇……吧? 对于祢衡这个名字,崔颂不可谓不印象深刻。 毕竟这个人可是三国第一脸T,孔融的忘年之交,骂过曹操,喷过刘表,羞辱过黄祖。曹操的一众大将、智囊团,都被他贬得一文不值。 借面吊丧——就是祢衡用来损荀彧的词。连王佐之才的荀彧都被评价“徒有其表只是长得好看罢了”,自己被嘲一句“不过尔尔”……大概可以当赞扬听? 而且,比起祢衡喷黄祖的那句“死公”(死老头子),他对自己算非常客气的了。 从客观上而言,还算是帮他解了围。 想到这,崔颂投之以桃地行了一礼:“就按祢兄弟所言,由颂为大家检验一二。” 祢衡毫无愧色地受了这礼,没有多搭理崔颂,踩着他的小木屐,嗒嗒嗒地走到树下,一个人拢袖站在那,颇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崔颂在现代见过的怪人多了,对他的无礼全不放在心上。他满脑子想着“检验”的事。考虑到用排水计体积法,古人可能不会认同,他决定做两套模具,更直观明了地证明答案。 做模具需要时间,士子们热闹不嫌事大地杵在原地,没有几人走开。甚至,在园林其他地方,原本没有参与这事的士子在听到风声后,竞相地往这边赶。不一会儿,南面的花苑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占领,连个空闲的落脚处都找寻不到。 崔颂望着这黑压压的人群,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更头大的是,不少士子“慕名”过来与他攀谈,一茬走了还有一茬,令他想尿遁都不得。 可偏偏他还要维持所谓的“风度”,咬文嚼字地与他们周旋。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3 这个时候,在树下躲闲的祢衡就成了他的羡慕对象。 然而他的羡慕对象也没法再闲下去。 因为人数渐渐增多,有一股人流渐渐往祢衡那个偏僻的角落移去。祢衡毫不吝啬地送了他们几个白眼,成功地吸引到一波火力。 早在刚刚地图炮的时候,就有很多士子看他不爽了,现在被这么一白,立即有人忍耐不住。 “今日不曾下雨,我等皆着履而来。太学院有一处客舍,内有几双草履,君不若到后方换履,再来与会?”这是暗指祢衡穿的不得体——大家都穿着鞋子衣着鲜亮地过来参加文会,你一个人穿着干杂活时用的木屐作甚?你看看那边的寒士,穷归穷,人家好歹穿了草鞋,也算装扮得体。现在又没下雨,这里又不是你家,你一个世家子,如此的不讲究,随随便便踏双居家的木屐过来,真是有辱斯文。 另一人说:“君未及冠,缘何戴冠而来?”这就是一发直球了。祢衡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离加冠之礼尚早。有个词叫“冠者”,意思是成年人。也就是说冠这东西是成年人(古二十岁以上)戴的,有独特的象征意义,祢衡未满二十而冠,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不仅违礼,还有些可笑。 祢衡并不觉得自己可笑。 他冷冷睇了几人一眼,缓缓开口,语带讥意:“《礼记》一文,想来几位是没有认真读过的罢?” “我等入太学,师从名宿,四书五经,日日习之,如何不知《礼记》一文?” 祢衡束袖而立:“冠者,达也,至尊也。几人若习《礼记》,怎连这都不知?” 他所引用的是《礼记问丧》的内容。这也是加冠的一个寓意,意为超出常人,不同寻常。祢衡表示:超出常人的人要加冠以示不同,我之所以戴冠,不是因为我年满二十岁,而是因为达于众人,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听明白他的潜台词,几个尚算有礼的学子顿时绿了脸。 偏偏祢衡犹觉不够,继续接道:“庸者、俗者、欺世盗名者尚且沐猴而冠,衡内不负心,外不负俗,俯仰自得,无愧于天地,如何冠不得?” “庸者”、“俗者”的太学学子:…… 大家都知道,辩论是容易上瘾的。尤其是辩才敏捷,思维灵敏的辩手,一旦开口怼人,停都停不下来。 祢衡素来好辨,此刻,就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战斗状态。 “冠,贵也。”从广义上说,加冠面向的是所有成年人。但事实上,冠分冠、冕、弁、帻四种。狭义的冠,是贵族专用。这个年代,只有皇族、贵族、官宦与世家的人能戴冠,平民戴的是“帻”,也就是包头用的布巾。论理,祢衡眼前的某几个寒士是没资格戴“冠”的,更没资格对他指手画脚——这就是他想表达的意思,直戳几人的肺管子,“君非贵,何以冠?” 这句话,把之前那人的质疑换汤不换药地甩了回去,甩得人脸疼。 “君子不以外物移心,我着木屐,捧冠而戴,贱否?贵否?”——真正的君子从不依靠外表而评定一个人的本质。你们觉得木屐不庄重,很轻贱,可我戴着你们一辈子无法戴上的贵冠,你们说我是比你们卑贱呢,还是比你们尊贵呢? 我穿不穿木屐,戴不戴贵冠,跟你们毛事? “衣冠楚楚,内藏奸邪。此处恶臭难挡,我可不愿再待!” 说罢,他以袖掩鼻,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难以形容的臭味,嗒嗒嗒地走开。 被当成排泄物一般臭气熏天的几人:…… 崔颂这边正敷衍应对着或友好或绵里藏针的士子,忽见视线一角有一道黑影匆匆而来。 好似人群中被丢了一颗防爆弹,不少人不由自主地收声,有些难受地看着气势迫人、目下无尘的某人渐渐靠近。 崔颂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抬眼一看,果真是那年纪小小就已初具狂士标识的祢衡。 而狂士靠过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庸夫俗子,有何可谈?” 崔颂:…… 崔颂恍惚想起,在网游里,除了有个词叫仇恨锁定,还有一个词叫同队连锁。 作者有话要说:崔小颂:……大哥,拒邀拒野队。你这群T太可怕了!我只是个LV.1的魔法师啊! 第13章洛阳文会[3.8] 祢衡的这句话有两种理解,一是“这些人都是凡夫俗子,你跟他们有什么可谈的”;二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叽叽喳喳的在说什么呢”。 不得不说,文言文博大精深,一个字可以掰成好几种意思,再加上主谓语的省略,闹出歧义那是分分钟的事。 崔颂认为祢衡应该是第一种意思。 毕竟以他的观察,祢衡狂虽狂,性子却有些孤,看不顺眼了或许会嘲你几句,但要说是主动凑过来只为了地图炮一下,他大概还没这么闲。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4 历史上对祢衡的评价是“恃才傲逸,臧否过差,见不如己者不与语,人皆以是憎之。” 也就是说,祢衡不但性子高傲,对他人的评价不尽不实,还很不屑和别人说话。 只要是比不上他的,他连理都懒得理,更不用说特地找别人茬了。 现在祢衡特地走过来,嘲了他们一句……崔颂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是想和自己组队的意思? 这些庸俗的人有什么好聊的,你和我聊啊。 …… 崔颂脑补了一下潜台词,顿时觉得自己的胳膊凉飕飕的。 要是祢衡真是第一种意思,那仇恨可就拉大了。而他作为少有的能被祢衡当做“普通人”(不过尔尔),而不是“庸夫俗子”的士子,甚至还让祢衡“勉强”折节下交,纡尊降贵地过来攀谈……这妥妥的是仇恨连锁的节奏啊。 “那个讨厌至极还看不起我的混帐竟然对此人另眼相看?很好,两个都拉黑了。” 崔颂在心里补全了一场戏,只觉得祢衡抛出的这个“橄榄枝”是个带荆棘刺儿的,接了刺手,不接么保不准直接被当场抽死。 崔颂惆怅了半天,只得折中道:“三人行,则必有我师。颂虽驽钝,亦有搦朽之心,让君见笑。”——大家在一起可以互相学习,我虽然愚笨平庸,却也有励志上进的想法,让你见笑了。 崔颂直接把祢衡那句话的主语默认成了自己,生生扛下这“庸夫俗子”之名。 这也是祢衡那句话的第三种理解——庸夫俗子仅仅指代崔颂,而非其他人。然而这种解释比较牵强,毕竟谁都知道祢衡是什么样的人,目中无人到怎样的程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崔颂认下这名,乃是为诸多士子解围,故意曲解祢衡之意。 而他的那句“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更是让憋屈的不行的无名士子宛若喝了一口热汤,发自体内的热乎。 孔子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名士怎么了?名士也有不知道的事啊,说不定刚好被我们指导了呢?我们虽然没什么名气,但也不至于不配与名士交谈吧? “崔君敦睦豁达,雅量高致,非常人所及。” “想我原以年岁小而轻忽于他,实在愧甚。” …… 在士子们看来,崔颂的行为非常难得。因为古代士子极看重名声,自谦是一回事,可谦虚不是谦卑,某些话要是由别人出口,那就是侮辱了。 有的人为了维护名声,甚至甘愿以死明志,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些士子潜意识里认定,崔颂应当和他们一样,是惜名的。刚刚说的那番话,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维护他们这些士子的名声与尊严。甚至,不惜委屈自己,生生受了祢衡的鄙薄。 不得不说这又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解围是真,但崔颂心中所想,完全没有这些士子所理解的那般高大上。 事实上,崔颂的观念与他们截然不同。 因为现代教育与性格使然,美名、脸皮什么的在他看来全是虚的,自黑一下又掉不了肉,别瞎拉仇恨才最实在。 说白了,他只是不想得罪人。至于什么受辱,什么委屈,半点没往这方面想。 所以当周围人连声赞叹,祢衡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对向他的时候,他还没明白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在人群外沿,靠近西园的地方,两名面容俊逸、气质高卓的士子抄手而立,静静听着前方传来的议论声。 二人仿佛对这一情景早有预料,脸上未见讶异与惊叹,倒是有一丝叹息之色。 这二人,崔颂都曾见过。 较为年轻的一人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果如公达所言,崔郎赤子之心,纯善温敦……只这般仁笃,恐为他人所乘。” 另一人眉宇微紧,深以为然:“到底尚未及冠,不知世事险恶,又无长辈在旁教导。君子慎独,诚无垢,思无辱,然则小人难缠。崔郎如此,实叫人放心不下。” 他朝从父一拜,转身往湖畔的方向行去。 那一处人迹最少,地域稍偏,唯有一条曲饶的小径,可蜿蜒抵达亭榭之所在。 亭榭附近,祢衡上上下下怪异地打量了崔颂几眼,拂袖冷笑:“罢罢罢,终究不过是被腐儒教坏的木头疙瘩,衡又何必在这自讨没趣。你既喜欢,便与他们继续聊吧。” ……等等。 崔颂不由一怔。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5 祢衡的意思是……他原打算带自己脱离这被包围的窘境,隔绝诸多士子的纠缠? 崔颂在内心尔康手。 眼见祢衡扭头就走,崔颂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袖。 祢衡怒而转头:“作甚?” 崔颂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还未感谢祢兄弟先前的仗义执言……” “很不必。”祢衡甩了甩袖子,没甩开,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瞪着无耻扯着他袖子的某人,却只换来后者无辜的回视,“清河崔颂,你这是何意?” “颂曾听家师提及祢兄弟,言辞间多有激赏。听闻祢兄弟敏于文,善作赋,颂心甚慕,今日一见,当促膝长谈,以全拳拳之心。” ——大哥,带我走啊。 崔颂眼巴巴地看着祢衡,面带微笑,内心却一点也不淡定。 至于原主的老师是否提过祢衡?这不重要,反正都是山东人,圈子就那么大,祢衡的才名就算没传到中央,在山东名士那一圈子里肯定是听过的,不怕穿帮。 祢衡再次甩了甩袖子,还是没甩开。 明明是崔颂拉着他不放,可因为汉衣的袖子太过宽广,再加上视角的因素,在外人看来,崔颂只是恳切地握住祢衡的手,而祢衡停在原地,显然是有所意动。 袖摆因而甩手而细微震动,倒像是祢衡因为被名士搭讪而心旌神摇,激动地回握住对方的手。 想到祢衡三番两次找崔颂说话,虽然言辞很不客气,却实打实地帮他解了围,一部分人恍然大悟: 原来高调出场,一脸狂妄,还打扮得这么另类,是为了引起名士的注意啊。 这套路深的,竟然还成功了? 一些拜读过崔颂大作,钦慕其文才的年轻学子看向祢衡的目光登时变得无比复杂。 祢衡:…… 祢衡一点也不相信崔颂是想和他比赋论经,甚至久慕其名。 他虽然自傲自负,坚信自己的才学无人可及。可他向来不是掩耳盗铃之人,自己的名气是一是十,他心知肚明。 以他的资历和名气,不及崔颂十一,崔颂或许听过,但绝不会“心甚慕之”。 祢衡不知道崔颂在打什么算盘,只觉得他满口鬼话,推翻了刚刚迂腐死节的观感。 而这人硬扯着他的袖子还言辞恳恳,脸色淡定一点也不像强硬留人的行为,简直…… 祢衡找不到形容的词,如果他来自现代人,倒是能找到一句话描述自己此刻的想法: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崔颂可不管祢衡在想什么。刚刚一群文人围着他辩经论道,讨论学问,他差点没撑住。更离谱的是,竟然还有人求他指点诗赋……再在这待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要阵亡了。 所以哪怕是看出了祢衡的嫌弃,他也仍旧揪着对方不放手。 节操算什么,这说不准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了,松手才怪。 暗暗僵持的局面并未持续多久。 当崔颂定做模具送来的时候,他心中一松,忙不迭地松开祢衡的衣袖,指示太学院的仆役照他所说的摆放。 一直被死拉着现在又被干脆利落放开的祢衡:…… 作者有话要说:祢衡[LV.99][坦克大T]:到底组不组队,你说。【亮出冲击炮】 [系统提示,崔颂拒绝了您的组队申请] [系统提示,崔颂同意了您的组队申请] [系统提示,崔颂已离开您的队伍] 祢衡:…… 第14章洛阳文会[四]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6 这表现的太过明显,祢衡哪还看不出崔颂是为了摆脱的士子们的纠缠,故意拿他做筏子。 他一面讽刺崔颂的表里不一,另一方面,又觉得崔颂心思活络,好歹比那些迂阔无趣的士子要顺眼些。 如此一想,他暂且按捺拂袖离去的冲动,踩着屐,往模具的所在移了几步。 崔颂让人做的模具既简单又直观,只一个大铁球,一个方形的木桶。检验的过程更是十分的简洁粗暴——先把铁球放进木桶里,然后找人带来一斛沙子,倒进桶里,直到把铁球全部淹没,在沙层边缘刻一道标记。 然后把铁球连沙子倒进袋子里,把铁球刨出,将袋中的沙子重新倒进桶中,再刻标记,最终根据木桶的长宽与两道标记的高度差测量体积。 …… 其实也就是排水法的变异版。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毫无悬念,崔颂的答案是正确的。而贺纬用九章算术中的公式得出答案,与实际差了1/6。 贺纬不敢置信,自己取过模具重新检验了一遍,仍是分毫不差。 他颓丧地放下青铜卡尺,无力地朝崔颂拱手,表示甘拜下风。随后不再多言,径直离开。 崔颂回了一礼,没有洋洋得意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想找个借口火速退场。 他还记得之前反怼贺纬的时候,用了更衣的借口,正准备来个真尿遁,结果才刚表达了这个意愿,他的手就被人扣住了。 祢衡似笑非笑:“君不是和我一见如故,心甚慕之,意欲促膝长谈吗?” 崔颂:…… 崔颂温吞道:“人有三急,实忍耐不得,不若……” 不若下次再说吧。 剩下的话还未出口,祢衡就已松开他的手,睥睨道,“不若君去更衣,等更衣回来了,再与衡细谈,”视线所及,祢衡目光灼灼,带着看穿全局的明锐,“衡在此恭候君。” 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的崔颂被祢衡推了一把,只得闭上眼跳进去,咬牙笑道:“自然。” 崔颂在侍者的指引下,准备沿着矮亭后方的一条小路抄近道走,结果刚靠近矮亭,就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绀衣玉冠,霞姿月韵,行若松竹。 亭中之人见到他,郑而重之地并袖一揖。 崔颂回以一揖,正想着要不要叫一声“黄兄”,亭中人已先他一步开口。 “在下颍川荀攸,前日匆匆一别,未及与君……” 后面的崔颂已经听不见了。 ……说好的黄萌郎呢? 他此刻是懵圈的。 哪怕已经习惯了三国名人似大白菜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他也未曾想到街上随便撞见还被他弄脏了衣服的路人甲也是其中一员。 就算这个路人甲又帅又有钱性格又好,这剧本也不对啊! 曹操对荀攸的评价不是“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吗?眼前这落落大方,行止自如,气质斐然的君子,哪里“外愚、外怯、外弱”了? 崔颂完全没考虑到人物经历的问题,只觉得自己被史书砍了一刀,脑壳钝疼钝疼的。 黄萌郎=荀攸的真相,让他脑中的弹幕爆炸了,雪花似的到处乱飞。 #浔阳江头夜送客,不知木兰是女郎# #洛阳街头日送车,不知路人是谋主# #春天我割了一茬韭菜,秋天我收获了一堆名士# #装叉好像被大神抓包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不我不是炫富的壕大神你听我解释# …… 千言万语说不出,崔郎只想去尿遁。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7 因而,在荀攸寒暄过罢,崔颂全然不敢接茬,只表面上地客气了几句,就直言“我还有要事恕我先行一步”,脚下飞快地从小路逃走。 目送崔颂的背影远去,得知他是去“更衣”,荀攸幽黑的眸中划过一丝担忧。 “又去更衣,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崔颂已经忘记了,之前与荀彧没谈几句就匆匆告辞,用的也是尿遁。 抵达厕所后,崔颂挥退侍者,掩鼻站在圊溷旁[1]。 老实说,他很想赖在厕所不走,等到文会结束再出去。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不说祢衡拿话堵他,要是他在厕所待得太久,万一别人以为他掉进粪坑,派人来找——古代厕所简陋,掉坑的事屡有发生,春秋时的晋景公就是跌粪坑死的——那就可怕了。 除此之外,这个厕所本身也是个大问题。 讲道理,这厕所真的……太臭了。 他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这更臭的厕所。 其实也很好理解。 古代排水系统落后,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空气清新剂,偌大一个粪坑放在这里,能不臭吗? 哪怕旁边架子上搁着干花香草,也敌不过这飘香十里的异味。 难怪《世说新语》里说古代贵族上厕所要拿两颗枣塞鼻子,简直不能更对! 崔颂开始觉得这真尿遁是个昏招,他捏着鼻,不动声色地挪出半丈,勉强换了口气后,拔腿就跑。 侍者已经侯在外头,见他出来,把他引到一间熏香的小屋,示意他净手,然后脱下外衣,放到香炉上烤。 崔颂:……别这样,我只是去厕所外沿转了一圈,还没有被熏臭啊。 然而古之士讲究文雅,他一会儿还要去会场,不熏香等于现代的便后不洗手,那可是相当遭人嫌弃的事。 于是崔颂拿澡豆子洗了手,任侍者把自己的外衣烘得干爽清香,套上外衣,重新回到会场。 这么一番走下来,崔颂心觉甚累,发誓以后再也不随随便便尿遁了。 如此想着,他的面上也带出一丝委顿,荀攸见着,更觉他是身体不适,担忧之色愈重。 “不可强撑,若是难以为继,早些离席方为上策。” 崔颂惊讶地看了荀攸一眼,以为他看出了自己对文会的排斥与蹩脚,暗道不愧是见微知著、心思缜密的谋主,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他。 崔颂干脆放松下来。 反正送车的“黑历史”也在这人册上记了名,他可谓是破罐子破摔,再无压力。 “多谢。”崔颂诚心实意地致谢,想到和他“约定”促膝长谈的祢衡,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只颂与人有约,君子不背诺,暂不可就此离去。” 崔颂哪敢爽祢衡的约。毕竟那是让曹操都无可奈何、头大如斗的人物,要真把祢衡惹了,他估计这几天都别想睡好觉。 崔颂此刻内心无比沉痛:叫你手贱,拉什么祢衡,不知道那是三国里的头号战斗机吗,不仅聪明还浑身装满了狼牙棒,见谁打谁,从不顾忌情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和寿星上吊有什么区别? 然而事已著称,再后悔也无用。 崔颂婉转辞别荀攸,去找祢衡,却见这人果然又和别人撕起来了。 是的,果然。 这么大的一个T,站在人群中心,想不吸引火力也难。 和祢衡撕得最欢的正是最早被祢衡喷成狗的那几个人。 那几人是太学学子,平素行君子之风,恭俭礼让,因着受了祢衡的白眼,又看不惯祢衡的作风,开口说了两句,就被祢衡连珠带炮地堵回来,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 他们没有当场反驳,不是因为被祢衡辩得哑口无言,辩无可辩,而是被祢衡的自恋与机关枪一样的怼人方式弄懵了。 这个时代的士子,哪个不是谦恭自持,曼声铿锵,这货的画风也太清奇了吧? 等他们反应过来,祢衡已经把他们从头到尾地数落了一圈,潇洒走人了。 那几个太学学子气不过,自然要上门找回场子。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8 这场子一找,先前被祢衡地图炮轰中的“拍驴也不及之辈”也加入队伍,一齐征讨祢衡。 祢衡以一敌十,口舌如簧,地图炮轰轰轰大开,不断有围观的士子躺着中枪,愤而参战。 因而,当崔颂回到原处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被几十人围在中间,宛若前呼后拥帝王出行一般的祢衡。 只是这位“帝王”身边围着的不是拥趸,而是一大帮起义军。 不知在辩什么,有人提到了黄巾贼,说贼头大行巫术,妖言惑众,祢衡既然这么牛逼哄哄,咋不去外面讨伐黄巾贼,用一张嘴把人说死? 祢衡从八种角度论述这段言论的“可笑、可怜、可悲”,把人怼回去后,对于黄巾军头目“行妖术”的说法,他十分不屑:“百戏者的诈唬之术罢了,何值一提?”不过是表演杂技的小丑,你们竟然还说得有模有样的,这是要上天啊? 崔颂帮祢衡补全了潜台词,默默给他点了个赞。在他看来,什么张角左慈于吉张鲁,都是古代的魔术师与布道者,障眼法与忽悠术玩得溜溜的。在对这些人的看法上,他倒与祢衡算是同一战线。 士子中其实也不乏对巫道方术不屑一顾的,可既然这话是祢衡所说,他们怎么也不能附和,只能站在反方的角度拿实例挑他的刺。 “黄巾贼子踏火道而不伤,饮符水而治百病,莫非在你看来也是诈唬之术?”你说这些是不值一提的骗术与杂技,你倒是踩个火,治个病给我看看啊? 祢衡回了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即是诈唬,不诈如何能唬?”既然是骗术,当然不可能真的踩火治病,明显耍了小手段,你是不是傻? 那个士子表示呵呵,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祢衡正要再驳,忽的扫见崔颂,顿时话锋一转。 “何公之徒见多识广,学富五车,想来对此事定有答案。” 说罢,视线直勾勾地锁定人群外的崔颂。 被从天而降的卫星射线轰了个对穿的崔颂:……我有一句粗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作者有话要说:崔颂:……不是说同队免疫伤害吗? 祢衡:你已经离队了。[冷漠脸.jpg] 。 [1]圊溷:厕所。 第15章洛阳文会[五] 崔颂能说什么?说踏火而不伤是“莱顿弗罗斯特效应[1]”,饮符水而治百病是“安慰剂效应[2]”吗? 即便他解释了这两个原理,对于古人而言恐怕也是难以认同的吧。 感受到四周聚焦的目光,崔颂觉得自己这枪躺的真冤。 “崔兄以为如何?”见他不说话,祢衡重复了一遍,目光中好似藏着两把钩子,非要将他的内里原原本本地勾出来。 崔颂很想答一句不如何,可他虽是被祢衡强行拖入坑中,到底也曾蒙其所惠,被祢衡有意无意地帮着解围。此刻他要是扭头就走,任凭祢衡一人在这受人攻讦,未免不太厚道。 崔颂想了想,开口:“颂不敢妄谈方术,只这踏火饮符的本事,未必就是怪力乱神。” 这算是隐晦地赞同祢衡了。 人群中,对方术巫道不以为然的士子没有吭声,有所忌讳但中立自持的士子默然观望,剩下的一部分人,或对祢衡极看不过眼,或对崔颂抱有恶感,此时皆绷着面容,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此时,一个身穿布衣,在众人怼祢衡时未说过几句话的年轻士子上前一步,执礼道:“敢问君之高见。” 崔颂道了句不敢,直切主题:“颂曾翻阅奇闻轶志,其中一本记载了相仿的把戏。若是知晓当中隐秘,怕是人人都可成为神乎其神的仙师。” 年轻士子含笑询问:“什么隐秘?” “单论这‘过火道而不伤之术’,一物足矣。” “何物?” “水。” 人群中静默了一刻,有一人出声讥嘲: “水灭火,何人不知?可贼头走的不是被扑灭的火盆,乃是熊熊烈火。崔君此言,莫不是在说笑?”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9 他们在讨论的是黄巾贼的领袖能够在火上行走而毫发无伤的本事,崔颂说水是个什么意思?谁不知道水能灭火,在火上走和在被水扑灭的碳灰上走,能一样吗? “我何曾说过要用水浇灭火盆?”崔颂挺起后脊,不避不让地看向那人,“只需将脚浸入水中半息,再赤脚于火上行走,便可全身而退,丝毫无损。” “荒谬之极。”一人低声斥道,“纵水能克火,寥寥之水,如何抵抗那燎原大火?” 其他人虽未出声,眼中亦尽是不以为然之色。 水虽然能够灭火,可前提是要有对应的量,将脚浸入水中再取出,能沾上几滴水?恐怕脚刚碰上火,那些水滴就被蒸干了,能抵什么用? 崔颂没有为自己辩驳。 他不想和他们解释液体在骤遇极热的时候会产生一层绝缘的气态防护层,在短时间内隔绝大量热度,也不想解释水蒸气导热比液体还慢得多。莱顿弗罗斯特效应[1]涉及热力学的内容,在这些人看来确实像是无稽之谈。 总归崔颂也没指望他们能够接受这个解释。就算是有人相信了“踏火而不伤”是因为沾了水,恐怕也会有人把它归结于“水神保佑”,而不会理解水的形态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至于喝符水治病,要么那被治好的人是个托儿,要么就是安慰剂效应[2],涉及心理学范畴,更加不好说明。 未料崔颂的不辩驳,在有心人眼中便是底气不足。 先前出声质疑的几人正要再嘲,忽见祢衡扯下头顶的玉冠,重重往地上一掷。 离得最近的几人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狂妄无礼的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祢衡摔完冠,披头散发,又褪下自己的外衣,随手丢到旁边。 几个克己守礼的士子被他的行为惊呆了:“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祢衡并不理他们:“取火来。” 崔颂蓦地看向他:“莫非你要——” 祢衡冷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崔颂被哽得不轻,却也不能就此放弃劝说:“不过口舌之辩,何必如此。”为了和人争个黑白,以身犯险,去闯刀山火海,值得吗? “犬吠尔,我岂会萦挂于心?”祢衡嗤笑,踢开木屐,踩在池塘边的河泥上,“倒是这吠声不止,听得人心烦,不若让他们开开眼,莫要蜀犬吠日,蝉不知雪。” 原本还被祢衡的行为惊到,因他以身犯险检验真相,被他的胆识折服的士子,在听到紧接其后的嘲讽后,纷纷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把祢衡重新拉回黑名单。 之前与崔颂搭话的布衣士子温声劝道:“坐戒垂堂,足下何必以身犯险?”他暗指崔颂所说未必是真,祢衡若去踏那烈火,必然会被灼伤。 说是未必,但在这些士子看来,崔颂的那些话就是谬论,这祢衡还想去踏那火盆,不是作死是什么?想来此人不仅狂,还疯得不轻。 布衣士子许是出自好意,然而祢衡并不领情,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对方:“邻人号丧,惺惺作态。” 布衣士子遂不再多言。 崔颂感觉自己的压力有些大。 他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理论,但他学的不是热力学,可以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仅仅只是知道这个名词罢了。更何况,实践和理论是不同的,达成这个现象最重要的条件是:火的温度必须高于水的莱顿弗罗斯特点(Leidenfrostpoint)。然而这个点与水质、水温有关,他不会算。 万一火温没达到莱顿弗罗斯特点,那么踏火而过的祢衡,大概要被烧成烤猪蹄了。 在感到压力的同时,崔颂也有些疑惑—— 祢衡的言行一向出人意料,想要亲身上阵以身试险并不稀奇。可他难道就没想过,自己的所言或许全是胡诌?就不怕被自己坑惨了? 崔颂忍不住低声提醒祢衡,却又收到了对方关爱脑子的眼神。 “若是无用,我及时退出火盆便是,于我何妨?——倒是你,”祢衡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眼,无甚好意地道,“堂堂名士,信口开河,为人耻笑——可比衡要惨多了。” 前半句听着豁达大气,可祢衡偏偏要续上一句嘲讽,使得整句话的深意完全变了味。 听起来还像是对他的幸灾乐祸。 如果不是崔颂早通过历史得知了祢衡的作,说不定已经被他惹恼了。 崔颂不由想到了《希腊神话》里的嘲讽之神,摩墨斯,跟祢衡真是神似,以至于他很想和祢衡科普一下这位西方神明,问问他是什么看法。 这时,园内的仆从送来数十个火盆,依次排开,叠成一条三丈长的火道。 祢衡往河中走了几步,直到河水没过膝盖,方才卷袖上岸,缓缓来到火盆前。 他二话不说,就这么踏了上去。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0 四周传来少许低呼声。 祢衡面不改色,昂首阔步地走完一整条火道。 随后,由仆从引来的医者替他检查脚板,确定毫无烧伤的痕迹,不用敷药。 崔颂暗暗松了口气,不料布衣士子竟朝他迤逦而来,“足下博闻强识,江遵佩服。不知这淌水踏火之言取自何书,还望足下不吝赐教。” 嗡的一声,他的头好似被金属棍砸了一下。 理论来自哪本书? 自然是来自《物理学XX集解》,可这显然不是能够宣之出口的。 崔颂滞了一瞬,一时编不出合适的书名,只得道:“少时阅读的杂书罢了,倒未曾留意。” 自称江遵的士子似乎有些惋惜,见祢衡踏步而来,自觉地作了辞别。 祢衡一过来,劈头盖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这趟火之法,是从何本书看来的?” 崔颂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措辞,结果得到祢衡“我会信你?”的怀疑注视。 心知祢衡的难缠,崔颂真·信口开河道:“这是孤本。名为《天工开物》。” 引用明朝某科技名著的书名,崔颂毫无压力。 要戳破他,祢衡再活个千年吧。 “天工开物……”祢衡咀嚼着这个很符合他审美的书名,只觉此书的作者定然是个奇人,故能写出世人所不能知的事理。 祢衡又与崔颂说了什么。崔颂摸不着头脑地听了半天,等祢衡兜了好几个圈子,他才明白过来祢衡是想借“天工开物”一阅。 然而崔颂上哪找“天工开物”给祢衡看。不止现代的《物理学XX集解》没有,就连明朝那本真正的《天工开物》也是没得找的。 崔颂只能很坦然地说:“今已佚失。” 不好意思,书丢了,没法给你。 顶着祢衡怀疑的眼神,崔颂无比淡定。他本来就“找不到”书,又没骗他。 或许是祢衡刚才的行为在众多士子眼中太过疯狂,比起亡命之徒亦不遑多让;又或许是那些士子失了一城,士气大跌,他们未再揪着祢衡围讨,只五人、十人地聚在一起,或论经,或针砭时政,倒是散却了火气,专心交流起学术来。 然而在祢衡过来之前,他们也曾为了一个小问题吵嚷不休。 崔颂觉得,祢衡大概是为士子们之间的和谐做出了不可泯灭的贡献。 因着祢衡在身边,士子们都自觉绕道,连带崔颂也成功地获得清净。 崔颂正想在河边混个一下午,耗过这场令人头痛的文会,不妨祢衡突然从怀中取出木牍和刀笔,运笔如飞地在木牍上刻下一行行文字。 眨眼间,祢衡便刻好了三行。 崔颂隐隐感觉不妙。 “你这是……” 祢衡头也不抬:“作赋。” “……” 久未得到回应,祢衡待刻完一小段后,抬头一瞧,眼前哪还有半个人影,只有一株枯树矗立在他的对面,迎着冷风瑟瑟摇曳着。 还想拉着对方一起作赋的祢衡:…… 作者有话要说:[1]莱顿弗罗斯特效应:液体骤然遇热(达到莱顿弗罗斯特点)会汽化生成悬浮的隔热层,在短时间里阻隔热度。 [2]安慰剂效应:病人并未获得治疗,但因为心里相信治疗有效,而使病症减缓或者不药而愈的一种现象。比如:把维C误当做止痛药吃下,结果真的感觉疼痛减缓。 第16章短暂平静 祢衡拿着刀笔,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趋步走到他的身边,小心地行了一礼。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1 翠色耳珰尾端系着青色玉玑,随着低头的动作碰在一起,衬得她的声音愈加清脆甜美。 “崔君让婢子转告公子——因他腹痛难忍,不得不先走一步,望君见谅。” 声泠泠若细泉注入心田,可祢衡全然没有欣赏的打算。 “泥鱼入海,我能奈何?”祢衡摆手示意侍女走开别挡住他的视线,执刀俯首,继续在木牍上刻字。 ——孤鸿衔草过,血鶗鸣子规。 此时崔颂已抄着小道,一路绕到太学院外。 一直守在墙外的徐濯提剑上前,护送他回去。 崔颂还不知道□□的到底是谁,虽说这几天毫无动静,可他半点也不敢放松。 这种不确定的危机,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头顶,无时无刻不在施加压力。 比起他这个当事人,大侄子和两名近侍的表现更加严正以待。 加强夜晚的巡逻,严格检查入口的食物,向执金吾送去厚礼、请求夜巡官员多加照拂…… 只在中衣袖上绑了一只匕首就算了事的崔颂,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没有安全意识了。 崔颂在离开太学院前,让从者给崔琰带了口信,说自己有事要办需要先走一步。 然后便开始了他的跑路计划。 反正他也在文会上刷足了脸,这时离场正正好。 崔颂回到家,翻找原主留下的手札。 他想找找有没有原主日常练笔时写的诗赋,以备不时之需。 上上下下地翻了一圈,还真给他找到了一些。 俯仰担清风,进退断五鬼。 且以此心鉴明月,来日枕戈绝八荒。 …… 崔颂虽然没怎么读懂帛上的内容,但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不明觉厉感,他小心地收好几篇手稿,将它们放到一个红木制的雕花匣子里。 然后,他取出原主以前写的但没有寄出去的信稿,磨墨沾毫,一句一排,参照着上面的行文方式,开始给戏志才回信。 「志才兄,见信如晤。」 撕掉。 「惠书敬悉,迟复为歉。年前匆匆一别……」 加戏太多,他哪里知道原主和戏志才是什么时候分别的?撕掉。 「……亦时时记得君的音容笑貌。」 什么鬼,写挽联吗?撕撕撕。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思之如狂。」 靠又不是情书思个锤子啊,赶紧撕了。 …… 不知过了多久,崔颂趴在桌上躺尸,脚边躺满了纸的尸体。 想到这时候书写用的纸还是十分名贵稀有的东西,崔颂赶紧把纸堆拨到一边,改刻竹简。 一个下午过去,崔颂与信笺生死搏斗了数回,终于磕磕绊绊地写完了一封,抄到尺素上,装入双鱼衔珠的小匣子里。 做完这一切后,崔颂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掏空,咸鱼状倒在塌上,好半天才重新爬起来。 他搬出原主的藏书,细细阅读原主的笔记。 这些笔记,有心得,有注释,还有原主衍生的一些思考。文笔简约精致,用词深刻,深入浅出,举一反三,既犀利又幽默,便是崔颂这等什么都不懂的现代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2 若不是“崔颂”现在就是他自己,他早倒戈做对方的迷弟了。 崔颂意犹未尽地合上书,抱着双鱼盒子出门,让甘姬替他寄信。 乔姬给他送来一碟炙羊肋与茉莉花酒,搁在食案上。垂衣而坐,乔姬伸出纤纤玉手,转动酒勺,往卮中引入美酒。 举觞,奉酒。 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赏心悦目。 青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簪着精心挽起的倭堕髻,格外的好看。 美人在侧,举止风情。沈腰潘髻,明眸善睐。 然而崔颂只多看了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美食上了。 他虽然是外貌协会的资深会员,但他更爱美食。 在美食面前,所有红颜都是白骨,咬一口都费劲。 吃完晚餐,恰逢崔琰从外归来,崔颂和他闲谈了几句,就赶在对方询问之前,以“有一本书需要研读”为借口,把自己关进房里。 崔颂继续看原主留下来的笔记云录。在地上跪累了,他索性爬上床,坐着看,趴着看,躺着看。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徐濯在最外间寸步不离地守着,里面是怎么一副场景他完全看不到。 比起前几天死命硬读的晦涩古籍,这些心得注释生动有趣,崔颂仿佛回到了现代刷帖找乐子的生活,看了一篇又一篇,不知不觉已入深夜。 他打了个哈欠,舍不得把书放下。 半睡半醒间,天空忽的砸下一道闷雷,驱走了所有的睡意。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由小到大,由弱至强,从轻吻到重击。 天地间仿佛再没了其他的声音。 崔颂取过架子上的外袍,斜斜披在身上,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向外头一望无际的黑。 他用小剪子拨弄灯芯,调暗室内的灯光,回到床边,仰身躺下。 好半晌,他还是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帷帐。 雨声太大,完全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吧卷吧裹成一个球,塞在床头充当靠垫。重新抓起搁在床侧的书,顺着刚刚看到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灯花轻声炸裂,室内被一片黑暗笼罩,窗外的雨声依旧凶悍滔天,丝毫没有松缓的迹象。可在杂乱的雨声中,好似揉入了一股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最初十分微弱,仿佛从极杳远的地方传来,渐渐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竟撕裂雨声,跌跌撞撞地闯入梦中人的耳中。 当—— 当—— 当—— 钟声……? 崔颂正觉奇怪,却听得外间一阵混乱的骚动,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一路撞开旁边的家具。 撞着撞着,那重物就撞到了他的门前。 崔颂抬头一看,正对上徐濯惊愕苍白的脸。 “圣上……驾崩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所有疑似诗的不明物都是作者瞎编的,请勿较真。 *所有攻党受党都请不要在文下刷阵营了,让我们举起小手共建和谐评区,剔牙打屁瞎磕叨任君选择。(谁再刷我打谁PP)(……话说今天的短小君一定是被你们给吓萎的[无耻甩锅]) PS:有妹纸问到微博,我的微博名是沉眠者阿尔法(是的作者就是这般中二的少女),虽然不常玩但还是会偶尔登陆TX一下人的[。 。 。 Q:为什么现在才给戏志才回信。 崔颂:回信太难了,我需要酝酿一下。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3 (酝酿着酝酿着,作者就忘记这件事了。) 戏志才:…… 第17章短暂平静·续 崔颂还没反应过来这五个字所代表的含义,恰有一道雷殛直劈而下,照亮窗外的夜幕。 少许银光顺着窗隙闯入,射在墙上,宛若一条条缠绕的银蛇。 被这猝不及防的暴雷一惊,崔颂反射性地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味出徐濯的话。 圣上驾崩……汉灵帝刘宏死了? 一时间,崔颂听得耳中的轰鸣声,分不清是被这条消息所摄,还是外头的惊雷太过声势浩大。 转眼看向徐濯,他的脸色仍白得似纸,不见转好。 刘宏谈不上明君,是以徐濯的失态与焦灼并非出自悲痛。 稍微了解一些东汉历史的人,都知道汉灵帝有多么荒唐。 史笔评价,桓、灵时期官场黑暗、毒流社稷,以致本就西斜的汉祚迅速崩沮,化作泡影。若说汉桓帝尚有可圈可点的地方,汉灵帝却是亲手为大汉江山开启了墓葬门。 徐濯的反应如此之大,是因为预见了灵帝之死将会带来的恶果。 东汉最出名的,除了蔡伦的造纸术,就是宦官与外戚之间的权利争夺。 你方唱罢我登场,东风西风互压百年,放眼五千年的历史,可谓是绝无仅有。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东汉的皇帝死得快。 或许是基因出了问题,或许是宫廷斗争的倾轧,东汉的皇帝,绝大多数都非常短命。 二十岁死的稀疏平常,三十岁死的算你走运。这般死法,皇室人口再茂盛也会青黄不接。新继位的小皇帝年幼失怙,连路都走不稳,谈何理政?于是太后垂帘听政,和太后一荣俱荣的国舅威风凛凛,外戚专政,乐不可支。 等小皇帝长大,问题就来了。 但凡有点志气的,谁愿意做傀儡?何况外戚专政嚣张至极,连公主的良田都敢明抢,哪个皇帝能够忍得。 于是帝王培养无根无萍的宦官,让他们替自己夺权。 好不容易夺了权了,好么,皇帝又嗝屁了,权利又一次落到外戚手里。 高层忙着夺权,小皇帝来不及一展宏图就已身死,东汉的治理有多坎坷,于此可见一斑。 或许也因为这样,到桓灵帝的时候,二者极重享受,全凭自己的心意过活。 顶上不愿管,底下又吏治黑暗。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太平经一出,天下揭竿而起。 可以说,东汉之乱,归根结底,至少有一半要算在“帝王早殇”上。 且不说汉灵帝刘宏的政治成就如何,他活着,就是一座定山石,镇得外戚与宦官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刘宏并非蠢人。 眼下本就时局动荡,汉祚岌岌可危,刘宏这么一死,便是对今后历史一无所知的徐濯,也明白这噩耗对早已千疮百孔的汉室是多么的雪上加霜。 权力洗牌,纷争再起。 祸起萧墙,内外不安。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吧? 先天下之忧而忧,这是这个时代有志之士的品格。可对于崔颂而言,灵帝死只意味着一件事。 ——董卓快进京了。 崔颂走下床榻,穿好外衣,伸手将长发拢到脑后:“与我出去吧。”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4 皇帝都死了,举城同哀,这觉看来是无法睡成了。 崔颂推开房门,适逢崔琰衣冠凌乱,不及整理便匆匆而来。 “当今正值壮年,怎会——”崔琰难以抑制面上的沉痛之色,“金星凌日,荧惑守心。天将大乱矣。” 自董仲舒后,世人爱谈“天人感应”,汉光武更是带起了谶纬之术的潮流。天上的一颗星星变暗了,都能扯到人间帝王身上。金星凌日,荧惑守心本是再自然的天文气象,被太史令嘴皮子一碰,金星和火星就成了预示帝王猝死、灾难四起的妖星。 崔颂对这星象占卜之说保持沉默——在他看来,天上那一点一点的星星,哪个不长得一毛一样,能看出什么区别? 因而崔颂只是随大流地附和了几句,表示了自己对帝王驾崩的痛心,刻奇地宣扬了一把爱君爱国的情怀,就和崔琰去摆路祭了。 白布魂帛,银松挽幛。 附近的人家同样点起了灯,铺设祭台,各守国丧。 崔颂望着绵延不绝的白,站在长廊底下,听着耳边丝毫未减的雨声,心底有一分茫然。 这雨仿佛永无停息,连上天都在为帝逝而泣泪。冰冷的雨水打在木制台阶上,溅湿了素色长袴,将鞋履染上一层深色。 灵帝已死,董卓将至,天下分崩,人命如芥。 他该何去何从? …… 第二日,熬了一宿的众人回堂歇息。崔颂食不知味地吃了不带肉不加油的早餐,回到自己房间开始补眠。 中途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惊吓。 因着汉灵帝刘宏平素没什么喜好,偏生对辞赋情有独钟,崔琰私下里猜测宫里会不会下旨,让有着“一赋笑千秋”之名的崔家颂郎为先帝写篇祭文。 毕竟崔颂的才名之所以能够远播,有一部分是因为刘宏喜爱他的诗赋,曾“手不释卷,深嘉许之”。 崔颂觉得“我想选择死亡”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心声了。 再这样飚下去,他恐怕得上天。 幸而,不知是宫中正忙着新帝人选的争执,还是其他因素使然,宫里的大佬们没有一个下旨让他作赋,祭文由奉常撰写,中规中矩,十分官方。不痛不痒地歌颂着刘宏的寥寥政绩。 刘宏的头七还未过,新帝的人选就已决定下来。 于此同时,建章宫外还多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蹇硕死了,被何进所杀。 他想奉立王美人之子刘协为帝,并诛何进与宫闱之内。不想事情败露,被“深恨之”的何进反杀。 蹇硕一死,宦官这边生生被砍断了一条大腿,元气大伤。 何进趁此机会收揽兵权,与世族一拍即合,联手排挤宦官。 何进身为大将军,又是国舅,本就大权在握。现在空降在他头顶的那座山没了,皇子外甥变成了皇帝外甥,简直称得上如鱼得水,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为了进一步打压宦官,何进开始不要钱地朝世家抛射橄榄枝。 荀家?好好好,颍川有名的大族,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能养出荀氏八龙的……留在洛阳的荀家小辈已经有职位了?没关系,他不是还有个小他几岁的叔叔吗,这荀文若颇有君子之风,虽年纪尚轻,倒也文雅持重,不若就举个孝廉,让他做个守宫令,替圣上执掌文书吧。 汝南袁绍姿貌威容,广交杰士,袁家簪缨门第,四世三公,定要将此人拉入麾下。 崔家乃是清河望族,世禄之家。人丁旺盛,茂才辈出。那崔琰虽少无甚名,近几年的风评却是不错。又有崔氏嫡支幼子,师从名师,惊才风逸,虽年岁太小,但要是做个郎官,倒也使得…… …… 何进算盘打得好,隔天就往几家派了辟召的帖子。 摸着红边滚金的名刺,崔颂忽然很想和祢衡学上几招,酷炫狂霸拽地将这东西丢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东汉皇帝真的很厉害。不谈政绩(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来不及做出政绩),仅论权术手段。【给汉和帝比心 。 *关于[刀笔]: 词条的解释是:古代在竹简上刻字记事,用刀子刮去错字,因此把有关案牍的事叫做刀笔。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5 我记得最初知道这个字,就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刀笔是汉晋士子随身携带,用来书写的工具。 三国里的那个谁谁谁就是用刀笔自杀的? CC姑凉跟我讨论了刀笔的用法,我不知道刀笔到底算一样东西还是两样东西(笔+刀)……所以姑且先按自己理解的写吧。有了解这方面知识的大触求科普(づ ̄3 ̄)づ 。 *然后就是古代按虚岁算年龄的问题,这个……我真没注意(懵叽) 总之崔小颂是171年人士,所以……现在应该是19(虚)岁。 第18章明枪暗箭 崔颂有拒绝征召的权利吗? 有。 这个时代,是否为朝廷、公府效命纯属自愿。 当然,以汉末名士的委婉,是做不出类似战国隐士段干木跳墙逃跑[1]这样的行为的。他们只有一个套路:装病。 不是崔颂为了躲避洛阳文会曾想过的那种装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装”,人尽皆知的“装”。 公然说自己有病,身体不好不能任职,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是回绝的委婉说法。 翻开三国历史,到处可见“XXX不就(不任职),告病”的描述。祢衡就更夸张了,别人称病,他称的是狂病,意思是自己随时会发疯发狂,万一狂病发作咬着了人,可不要怪他。 客观的讲,崔颂真心觉得祢衡是这个时代的一股“清流”。 谁都知道告病是表示拒绝的暗语,为了保证双方面子上的好看,不得罪人。到了祢衡这边,愣是给玩出了一朵花来,把委婉拒绝的话整成了威胁。 ——你要是敢辟召我,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勿谓言之不预。 言归正传。 崔颂认为,以他半吊子的水平,对付何进的辟召只有两种方案。 一是告病拒绝。其中所暗示的含义人尽皆知,意思是“我目前没有当官的意思”,或者“我不想为你效命”。简单、直接、好用。就是有个缺点:碰上心气高的主,恐怕会在他那里留下疙瘩,以为你瞧不起他。 二是徐庶入曹营,一言不发。光吃饭,不做事。少说话,多聆听。出谋划策你别管,混吃混喝我最行……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他资历最轻,年龄又小,过于锋芒毕露反而会引来不快,谦虚低调才是硬道理。但这也有个问题:他要是玩一言不发,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肚子里真没有货。到时候何进要是问他建议,他答不上来怎么办?说自己没有真才实学,估计没人会信,肯定会被当成消极怠工……为啥消极怠工呢,难道是因为对毗佐的主官心存不满,或者瞧不起他? 绕来绕去,结局又回到了原点。 既然不管怎么选都可能得罪对方,与其战战兢兢地去当木头人,杵在眼皮底下碍眼,倒不如一开始就别去。 打定主意,崔颂打算让大侄子帮忙,修一封告病书回绝何进。 这封信终究还是没能写成。 在洛阳文会之前,崔琰曾跟他说过,他意前往北海,到名士郑玄处求学。 而名士郑玄,正是被称为“经神”,与崔颂的老师齐名的儒学大家。 对于当世读书人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山高路远、世道险恶,也阻挡不了他们。 可是崔琰选择放弃这一次的机遇。 不是因为恰逢帝丧,通关用的符传被严格限制,而是因为刺客一事,他放心不下比他小了八九岁的叔叔。 在幕后黑手落网之前,他不愿意离开洛阳。 原本因为求学的事,何进的辟召崔琰肯定是要拒绝的。可如今他既然决定留在洛阳,接受何大将军的橄榄枝,入朝为官就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也是当今绝大多数士子的想法。纵然何进以前是个屠户,出生贫贱,叫很多士子看他不起,但是谁让何进有个当皇后的好妹妹,带他坐上权利的巅峰呢?要想做官,还得先过何进这个坎,更何况,比起和他们仇红了眼的宦官,何进勉强算是他们这边的人,应他的辟召入仕为官倒也无妨。 这些士子自小饱读圣贤书,为了就是一展宏图,替朝廷效命。至于挂在何进名下,是否真的认同他、为他服务,这就不好说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听到崔颂不愿出仕,崔琰自是免不了惊讶一番。 但他很快就想起当初崔颂对何进的评价: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6 多勇少谋,行事鲁莽,不足与谋也。 这一评价,老实说,崔琰觉得有点过了。 何进虽然宥于出生,不善远谋,但他从一介草民成为权力中心第一人,又得到名士杨赐的亲眼,拜其为师,终究不是蠢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机敏。 崔琰实在不能明白,为何自家从父会对何进抱有这么大的偏见,认为他“不足与谋”? 如果崔颂能够听见崔琰的心声,他大概会默默吐槽:作为一个早死的炮灰,被史书的春秋笔法一勾勒,谁知道真实的何进是个怎样的人啊? 包括他在内,大部分现代人对何进的印象,都停在“不听劝一意孤行结果嗝屁还引狼入室放董卓进来”的无脑形象上,至于其中是否有内幕,何进本人是聪明是愚蠢,一概不知。 因此,出于先入为主的观念,崔颂对何进的评价就是那十二个字。 而崔琰,出于对自家叔父的拜服心理,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心想何进或许真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起来机智其实脑子里住着一条虫,时不时发作一下,做出掉智商的事? 毕竟他家叔父都嫌弃的不愿做官了……而叔父看人一向精准,这何进,该不是真的有问题吧? 崔琰开始对何进持保留态度。 崔颂丝毫不知大侄子内心的复杂活动,他想尽办法,劝说崔琰去北海求学,不要为他担心。 断人学路无异于谋财害命,要是因为他而让今后正直威严、万众敬仰的崔琰断送了向名师求学的机会,以后每天晚上他都别想睡着了,辗转难安就是唯一的写照。 但让崔颂头疼的是,任凭他说破嘴皮,崔琰仍然固执己见,以他的安危为重,不愿离开。 一如历史上所描述的那般,耿直得叫人无言以对。 虽是有些纠结崔琰的死脑筋,可崔琰毕竟是因为不放心他才会如此,崔颂多少有些动容。 最终,崔颂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又一次开启忽悠的模式,胸有成竹地表示凶手就是蹇硕,立出论据一二三四,而现在蹇硕已经死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谁知道一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的崔琰忽然就不吃这一套了。 崔琰虽然觉得以叔父的才情品德,想要杀他的,除了有旧隙的蹇硕外应当没有别人,可崔颂在这个节骨眼上劝他离开,怎么看都像是不想连累他,要他离得越远越好。 崔颂只想来个咸鱼趴。 忽悠行不通,他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边自信地表示“我心中有数,季珪大可放心”,一边半真半假地指出问题所在:求学机会难得,真为他耽搁了,他这个做叔叔心中该有多难受?崔琰不放心他,可他也挂心崔琰的前途。为什么不彼此退一步,给对方更多的信任呢? 话末他还加了句:若入何将军的帐下,必然是走不远的。当慎思慎行,抓住难得的机会,去郑公处受学。 见崔琰露出动摇之色,崔颂再接再厉,又把“蹇硕就是幕后黑手”的观点拿出来嚼了又嚼,有理有据,说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或许是因为他表现的太过自信,又或许是他之前的“信任论”说动了崔琰,崔琰虽看起来犹有些勉强,到底还是答应了崔颂的要求。 新皇登基,改元光熹,乃是先帝刘宏的嫡长子,何太后所出,名为刘辩。帝年仅十四虚岁,故何太后临朝听政,权柄由其与国舅何进共掌。 甲亥日,何进听从袁绍的建议,假称因过于悲恸而身染恶疾,拒不入宫为帝守灵。 乙寅日,帝扶灵,设路祭,何进托病不出。 又过了两天,北城之郊,崔颂为侄子送行。 崔颂道保重,崔琰亦道保重。对襟一揖,各自珍别。 等到过了头七,奉常便为先帝刘宏拟好了谥号。 其曰:灵帝。 何为“灵”?不勤成名曰灵,死而志成曰灵,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不遵上命曰灵……总之不是个好词,是恶谥,满满的否定贬低之意。 有人为奉常的“耿直”捏了把汗,可出乎意料的,对于这个恶谥,新帝刘辩没有任何表示,何太后也睁一眼闭一眼,仿佛不懂这个谥号所代表的含义。 而何进,则是没有时间去管这些细枝末节。所谓趁他病,要他命。宦官的所有权利都是皇帝赋予的,趁着先帝驾崩,十常侍失去了靠山,新帝年幼不管事,此时不打压宦官,更待何时? 原本嚣张之极,借党锢之由将无数高官一捋到底,连四世三公的袁家都不得不对他们好声好气的十常侍,如今不得不偃旗息,暂时向何进低头。 何进却是忙着痛打落水狗,似要叫他们不得翻身。 谁能料到,在五年前宦官之势最猖狂的时候,西凉名士韩遂曾提出诛杀宦官的要求,那时的何进却是想也不敢想,直言相拒。 对于何进的步步紧逼,宦官们忍无可忍,出钱贿赂何太后的母亲——何进的继母舞阳君,求她在何太后面前进言。 进的自然是谗言。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7 舞阳君原一乡村寡妇,没什么见识,改嫁给何进之父后,对于丈夫这位“很有主意”的长子,多多少少是有点意见的。 不是亲儿子不心疼,再加上宦官晓之以利,动之以财,几个糖衣炮弹砸下来,舞阳君很快就沦陷了。 她马上进宫去找自己女儿:“我瞧着张让几人俱是好的,早前殿下鸩杀王美人的时候,若非有他们几个,安能保住后位?如今大将军以势相逼,将他们逼上绝路,何为哉?怕是心怀不轨,故擅杀圣上亲信,意欲将圣上握于掌中!” 何太后大惊:“兄长何至如此?” 舞阳君左右窃视,挥退宫女,迫近太后道:“大将军自小心思深重,看似敦厚,实则诈谖无端。正所谓唇亡齿寒,若是大将军真将张让几人打落深渊,你我孤儿寡母,如何护持天子?岂不是要瞧着大将军的脸色过活?” 何太后深以为然,敛容道:“张常侍于吾有恩,吾必保之。” …… 何进全然不知深宫中的暗涌,犹在想着如何打压宦官,一来除去多年来憋屈的恶气,二来也作投名状,以讨好诸多士子。 然而打压归打压,何进却并不想对宦官赶尽杀绝。 不管他帐下的属官如何劝说,他都不为所动。 何进自从拜杨赐为师,每日勤读书牍,将两朝历史翻了又翻。 窦宪之死在他心底敲响警钟。 这位曾经在百年前权倾朝野,连公主都不放眼里随意欺凌的国舅爷,一朝惨死,除了性格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惹怒了太后。 宦官的权势依赖于帝王的爱重,外戚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一身荣耀,都与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妹妹侄儿联系在一起。 若是尽诛宦官,未免会让妹妹觉得他想架空她的权利,对他产生不满。 事实上,当他前几日将袁绍等人的计谋告之太后,请求废黜十常侍的时候,太后已然不许。 则诛杀宦官,更会叫太后愤怒,不如不提。 何进心中有了打算,就对袁绍大力宣扬的“如若此时不尽诛宦官,则后殆无穷”的言论感到腻味。到底面上还是秉着礼贤下士之风,以礼奉之。 对于崔家叔侄婉拒了他的辟召一事,何进并不怎么在意。 在他看来,崔家颂郎虽说有些才名,到底年岁不足。且做官不是作赋,有点文才的,未必善谋。擅经论道的,未必了解官务。至于琰郎,名气尚且不显,远不及袁氏二子与荀氏叔侄。征辟他们一是为了清河崔家,一是为了表现大将军“礼待士人”、“不拘人才”的作风,是以当崔家叔侄辞谢后,何大将军丝毫不觉得可惜。 何进走在西市,一手牵着马辔,耳中听着市井之民对“蹇硕伏诛”的议论。 对于底层平民而言,他们不懂权利斗争,因着时常听到宦官卖官鬻爵、滥用私权、仗势欺人的例子,便对他们恨之入骨,将所蒙受的所有苦难都扣到他们头上。 平时忌惮着自己的小命,他们不敢大肆谈论。可这回,名为蹇硕的宦官乃是“正当伏诛”,官府已公示了他的罪名,批判一个罪民,手眼通天的阉人们总不至于来找他们麻烦吧? 于是窸窸窣窣叽叽喳喳,不时有咒骂声直传入耳。 “天阉之人,报应不爽。” ……然而宦官都是后天被切割的,谈不上天阉之疾[2]。 “听闻一有名的士子曾写赋暗讽蹇硕。那赋写得极好,连先帝都赞不绝口——似叫什么……《硕鼠赋》?” 何进有些无言,心道无知之民,错把珠玉当作下等的石头,那赋分明是品评时事的经典之作,怎么就和蹇硕那老匹夫扯上关系了? 何进引着马,暗自摇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才三四步的距离,他忽然见到了一个脸色古怪,看起来比他更无言的人。 不到弱冠之龄,身姿修长,鬓眉若裁,凤眸星目,举止飒然有风。 正在街上瞎晃的崔颂此时无比胃疼。 硕鼠赋=讽刺蹇硕?这算什么讲头?难道是因为都有一个“硕”字吗? 作者有话要说:[1]段干木:战国隐士,为了拒绝魏文侯的招揽,跳墙逃跑。 [2]天阉之疾:隐疾,天生就木有丁丁,你们懂的。 第19章当垆对饮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8 时下品评之风盛行,上至世家,下至走夫贩卒,哪怕是他们素未谋面的人物,亦能道出个四五六来。 这些身于底层,终日碌碌劳作的贫民,自然不可能与简在帝心的蹇硕有什么交集,对于崔颂这个“名士”更是一无所知。然而广大人民群众向来不缺乏想象力,那些稍有名气的人物,早在他们心中定下了模板。 蹇硕和其他宦官是一张脸,崔颂和其他名士是另一张脸。 前者嚣张狰狞而丑陋,后者文雅正气而美好。 因而他们极尽可能地贬低蹇硕,恨不得将他踩进泥里;又大肆追捧与宦官站在对立面的崔颂,把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可事实上,他们既未见过二人,自然不可能对二人有多少了解。人是美是丑,德行是好是坏,他们通通不知,仅仅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给二人套上邪恶与正义的光环,并脑补了一大段生死厮杀的大戏。 其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精彩绝伦的程度,差点让崔颂这个当事人自己都信了。 最为高谈阔论的乃是一个卖杂货的商人,约莫读过几本书,知道有《硕鼠赋》这么一篇名赋存在。但不知道他是因为肚中墨水不够,明明没读过《硕鼠赋》还要卖弄才学,还是对此赋有什么误读,他一口咬定这是崔颂与蹇硕撕逼的产物,文才高八斗,直把那蹇硕骂的体无完肤。 “蹇硕那贼,长得是鼠颌犬耳、尖嘴猴腮,偏生喜欢穿儒士的长衣,傅粉带簪。那《硕鼠赋》中就有一段描写蹇硕丑态的句子,栩栩生动,听说把那蹇硕气得起不来床。这不,没几天的功夫,那贼就暴毙宫中,再也不能为恶了。” …… 崔颂惊呆了。 且不说《硕鼠赋》作于三年前,整首赋的内容和蹇硕没有半毛钱的关系。那蹇硕也不是被气死,乃是被大将军何进所杀。 再者,他见过蹇硕。虽然谈不上有多俊美,但好歹算是面目周正,健壮高大,白净无须,全无猥琐之态。要真长得丑,外貌协会会长汉灵帝会那样宠信他?要知道这个时代,长得丑的连官都没得做。 听着那些荒谬又煞有其事的言论,崔颂有些明白为什么后世对曹操父子有那么多诽谤之言了。 这时崔颂又想起洛阳文会上找他茬的贺纬曾说他“写赋讥讽蹇将军”一事,又想起初见是蹇硕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顿时不由的嘴角一抽。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了……现在想想,该不是那两人听信了市井之言,在没有读过原文的情况下,真以为那篇赋是针对蹇硕的吧? 崔颂有些无言,再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大戏,找了一处酒垆,选了个安静的位子坐下。 当然还是跪坐,土台子前摆着几个草垫,供过往酒客歇脚,崔颂是第一次感受古代的酒吧,颇有些新鲜感。 他叫了酒,沽酒的垆主奉上一只酒坛,一只土陶碗,替他斟满。 碗中的酒与他在家中喝到的不同,呈米白色,浑浊不堪,有些像现代混着米的甜酒。 崔颂估摸着这就是所谓的“浊酒”了,小心抿了一口,有些酸,劲一点也不大,味道却是还行。 他小口小口的喝着,不时往街上扫一眼,观察这个时代的风土民情。忽然旁边有一道阴影盖下,遮住了他右侧的光。 崔颂侧头,只见一个须长二寸,美眸阔额的中年男子在他旁边的位上坐下。 他也点了一坛酒,奉碗而饮,一口就见了碗底。 崔颂默默将头转回。 他未主动搭理,对方却是耐不住沉默,开口找话道:“这蹇硕之死,果是大快人心的事。看这洛阳城内,人人喜不自禁,无不拍手称庆,何大将军之举,可道是为民除害了吧?” 崔颂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默默吃酒不说话。 没有得到回应,那人似有些不满,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观足下文气斐然,风姿甚盛,显然不是凡夫俗人,莫非对此毫无想法?” 崔颂放下陶碗:“在下确是凡夫俗子,脑中空空,无甚感想。” 那中年男子梗了下。 未等沉寂多久,又一杯酒水入肚,中年男子再次开口。 “阉人窃柄,秽乱朝纲,有志士人无不义愤难平。今新皇继位,宦官奸佞暂不得兴风作浪,此乃最佳时机,若能将之连根拔除,则世可清,民可安矣。” 崔颂觉得这位大叔真的非常可疑。 这酒垆的位置这么多,他独独坐自己旁边也就算了,还主动搭话,挑的还是这么敏感的政治话题? 崔颂实在不想接话。 于是某个外形十分具有欺骗性,很有名士风流的少年坐在酒垆一隅安静若鸡,中年男子端酒而跽,面上大气豪爽,内心已被这尬聊的独角戏扎了好几个口子。 何进此刻心中是万马奔腾的。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9 他虽未见过崔颂,但这个时代评定一个士人,第一标准就是“观”。观他的外表,观他的气质,观他的衣着,观他的行止神态。 所谓相由心生,衣既礼,一个人的外观能透露出很多信息。 容姿甚美,气质卓然,行止潇洒有度,穿着高贵得体。 无论怎么看,都是当代名士中的翘楚,绝非普通人。 因而何大将军起了拉拢之心,坐到这位年轻的士子身边,主动搭话。 他想,就凭着党锢之祸和宦官的恶行,天下的读书人没有不讨厌他们的。拿他们做话题,总能成功激起对方的愤慨,然后他再附和几句,借着同一战线的交情与对方结交一二吧? 等对方接纳了他,他表明身份,以礼辟召,将这位少年名士纳入帐下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然而他料中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他想了一百种应对的方案,惟独没有想到——对方会不接他的话茬。 这就有点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刚刚他在往这边走的时候,看到另一边的酒台子上坐着一个熟人。 因为对那个熟人有偏见,他只略微点了头,就视而不见地径直过来,也不知道他现在这尴尬的处境,叫那人看见没…… 何进抬头往来处瞅了瞅,正见那位熟人手握酒碗,朝他遥遥一敬。 如果此刻崔颂看向那边,定能认出何大将军的这位熟人,也是他的“熟人”——那位曾帮他解围的曹校尉。 曹操自是注意到何进的尴尬,但他浑作不知,只敬完酒,就低头自饮,全然不管那边的是非。 何进很想就此离开,但叫他怎么都看不顺眼的曹操就在那边坐着,他怎么也不能灰溜溜地走人。 何进便开始大肆谈论宦官参政的弊端,阐述身体残缺之人,心智定然也是不全,让宦官执掌权利,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不仅批判宦官,还将制度本身从头到尾地否定了一遍。 虽言之有物,但略显偏激的观点,直叫曹操眉头大皱。 早在何进向策士问计的时候,曹操就表达过自己对打压宦官一事的看法。 除首恶。即除去罪大恶极的十常侍,而非将所有宦官一杆子打翻。 而何进当时的驳斥之语,与此时十分相似。 曹操暗道“道不同不可与谋”,正要拂袖而去,却听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轻笑。 第20章脸比较帅 “行人绊于崎道,怪石乎?怪履乎?怪道乎?”路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被绊倒,是要怪石头不长眼,怪鞋子不坚固,还是怪山路崎岖难走? 如泉水注入玉石制的杯盏,水花四溅,叮咚清泠——那声音激得人精神一振,宛若被濛濛细雾环绕,说不出的凉爽。 如此特别的声音,听之难忘,曹操几乎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的身份,凝目往那个方向看去。 先前因为视角所限,未曾看清的面孔,如今因为起身的动作,尽数展现在他的眼皮底下。 朗朗如月,皎皎如玉。 确是他在京郊见过的崔家小郎。 曹操复而坐下,取过早已空了的酒坛,摄在手中。 不起眼的角落,崔颂在忍无可忍地顶了何进一句后,若无其事地坐下,继续呷酒。 何进被这突然发作弄得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自然是怪自己了。” 山路再怎么难走,会被绊倒也是自己的原因,难道还要去怪一个死物? 却见旁边少年侧目而视,掷盏而笑:“既如此,为何还要怒叱宦官之制?” 何进道:“此二者有何联系?”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0 “宦官当政,起于和帝,”崔颂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所谓宦官,不过为和帝手上一柄刀耳。后人借刀,孱弱无力,无以用,反而伤及己身。不怪己,怪刀,何也?” 宦官之所以能把持朝纲,最初是汉和帝给他们的权力。可汉和帝之所以提拔宦官,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铲除嚣张跋扈、连皇族宗室都不放在眼里的外戚。在汉和帝的年代,宦官,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把锋利听话的刀罢了。后来的小皇帝想要遏制外戚,就学汉和帝的手段,在宦官中培养自己的亲信。纵容而不抑制,偏宠而不防备,在汉和帝时代战战兢兢、不敢为祸的宦官集团,百年后终是变得猖狂起来。 这要怪谁?怪制度本身吗? 可笑。任何制度都有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与时俱进,因时而改,从来没有什么“绝对正确”一说。 世道混乱,不怪制度,应当怪使用制度的人。 不知进取,不懂变通,不会改革,只一股脑地把错怪在一件死物上,怨天尤人恨社会,这算什么道理? 学过辩证主义唯物价值观的崔颂实在不能容忍何进那些非黑即白的言论,更不能接受他在言辞间透出的沙文主义。 “穷乡僻地,与世隔绝,一条河横亘内外。乡人无从过河,无桥可过,终日困于荒芜之地,坐井观天。有人造桥,造福乡人,然桥年久失修,无人愿出资修葺,桥塌了,当怪罪于谁?乡人耶?造桥者耶?” 宦官制度就像是桥,最初对东汉的统治大有裨益。可以说,如果汉和帝不提拔宦官为自己夺权,以东汉皇帝继位时的幼龄,东汉政权早不知道被外戚毁成什么样了。然而随着时间的增长,桥老化了,宦官之制的弊端也就逐渐展现出来。后人不思改良制度,任凭弊端恶化,把宦官们养成一匹不逊于外戚的恶狼,贪污受贿、攻讦士人,将大汉政权搅得一团糟。这要怪谁?开创宦官参政制的汉和帝? 曹操听得入神。他的父亲作为宦官嗣子,从小在宦官家庭长大的他可以说是相当了解这一群体。 弊病自然有,可要把汉室倾颓的罪过全部扣在宦官头上,那简直是笑话。 制度未改,就先把宦官除尽,不说宦官会不会临死反扑,光说内宫的运作,必将全然瘫痪,介时产生的混乱,绝不比现在少。 是以,尽管他一直以士人的立场自居,尽管他明知道自己身份微妙,被大将军与众多士人排斥,他还是在公开的场合,在诸多策士面前,直言“若欲治罪,当除首恶”。 结果被何进与袁绍反嘲了一脸。 心塞了很久的曹操,未曾想到会在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的口中听到与自己相似的观念。 “天下愦愦,独宦官之罪耶?”嚼着这句曾让他勒马伫足的话,曹操宛然一笑,示意垆主再给他端上一坛浊酒,斟满一碗,朝着那少年郎的背影遥遥一敬。 这边,一股脑地朝何进丢了个辩证主义炸弹的崔颂终于冷静下来,告诫自己这里不是现代社会,碰到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思想是件很正常的事。 他晃悠悠地起身,抚平衣上的褶皱,朝何进并手一揖。 “一时无状,望足下海涵。” 说罢,毫不犹豫地,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 “且慢。” 崔颂停下脚步,被酒精晕染得冷光潋滟的眸中略过一道暗芒。 “那么依君之见,以何大将军如今的处境,该当如何?” 以何进如今的处境,该怎么对付宦官? 崔颂回想脑中寥寥关于何进、不甚清晰的回忆,道:“凡事留一线。除恶必尽。” 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要么,不要将宦官逼得太紧;要么,将宦官斩尽杀绝。 但凡历史上的何进二者择一,都不会落到最后那般下场。 崔颂摇了摇头,一步一晃的离开。 徒留何进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 崔颂醉了吗? 没有。 和现代甜酒烈度差不多的酒,就是再多喝几坛也不会醉。 他之所以摆出醉态,是因为先前没忍耐住,朝那一看就可疑的中年大叔放了一顿嘴炮。 当时是喷得爽了,喷完后崔颂想立即拔腿走人。 #如此意气风发实在不符合他低调的人设# 那和他搭讪的大叔可疑归可疑,到底相貌堂堂,衣着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1 而他说的那些话……在这个时代,约莫是要被拉去查水表的? 生怕自己之前一番言论把人得罪,或是涉及到什么敏感领域的崔颂,立即就想到了装醉一招。 一个未成年在醉酒时说的浑话,总不至于叫人计较吧? 一摇一摆地走出集市,刚到人烟罕至之处,尽职尽责的徐濯就现身扶住他的臂膀:“主君,可是无事?” 岂知崔颂比他还快,在踏进空巷的时候就立即挺直了身子,脚不抖了,头不晃了,要多精神有多精神。 从来没见过如此套路的徐濯:…… “无事,不必担心。” 崔颂丝毫不觉尴尬地继续往前走,坐上等在尽头的马车,与徐濯一同打道回府。 崔颂下定决心混完这最后的安逸时光,等董卓进京,他就趁乱跑路。 那刺客自上回一役后,再未出现过。饮食也好,日常起居也罢,都和最初没什么区别,不见任何危机与针对。 崔颂不知道这是因为幕后之人改变了主意,还是暂且放他一马,等着酝酿大招。 或者……买凶杀人的真是蹇硕?所以蹇硕一死,他也就安全了……? 依旧找不到答案,崔颂坐在内室里看书习字,继续研究原主的摘记。 只要有事可做,脑中那些“还能回去吗”,“现代的我不会成为植物人了吧”,“会不会让爸妈担心”,“原主的灵魂哪去了难道和自己互穿了”……等等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能被压制住,不至于钻进牛角尖里。 崔颂借着在家休养的名义,每天看看书,写写字,逛逛街,就这么从四月混到八月。 期间他大致读完了原主的笔记,重新翻了遍先秦史,每天偷偷在房里俯卧撑蛙跳,拿剑砍木桩……几个月下来,爆发力强了不少。 让崔颂难以理解的是,这几个月里,荀氏叔侄偶尔会上门拜访,几人的友好值从萍水相逢上升到了君子之交……而崔颂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脸比较帅#。 崔颂捏着下颚如此认真地想道。 自从进入八月,荀彧荀攸登门的次数渐渐减少。京中围绕着一股紧迫的气氛,仿佛绷至极限的琴弦,轻轻一掐就会断裂。 崔颂知道,接下来何大将军要开始搞事了。 第21章何进之死 关于何进的事迹,崔颂知道的有限。而他本人亦对何进没有特别的兴趣与观感,不曾找寻资料探索何进是个怎样的人。 因此,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只有一个笼统的印象: 何进召董卓进京,打草惊蛇,逼得十常侍跳墙,先下手为强地杀死何进。 袁绍等人杀宦官,为何进报仇。十常侍胁新帝刘辩逃宫,被董卓找到。董卓废少帝,立刘协,在京中兴风作浪,最终一把火烧掉了洛阳城。 这是演义与三国志中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 然而史书多春秋笔法,许多细节与真相都被淹没在似是而非的文字中。 何进确是召董卓进京了,但想出这一策谋的人,不是何进,而是袁绍。 对于这一决定,何进并非全无顾忌。他所召的也不只有董卓一路人马,而是三路。 董卓,丁原,桥瑁。 初此之外,他还派了五路人马去外地征兵。 董卓所率领的西凉军团,多为民风剽悍的外族,臭名昭彰,为士人所恶。 何进心中亦不甚待见这西凉军,只让他们止步于上林苑,隔于关口之外,不让他们踏入洛阳半步。 何进以为这是周全之策,却不想帐中策士多有反对之声。 其中蹦得最欢的,除了陈琳,便要数曹操和郑泰。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2 这就让何进很不高兴了。 什么叫“吾见其败”,“将恣凶欲”,不够“秉意独断”? 不过是采纳了袁绍的策略,就被说是引狼入室、没有主见、一定会输得很惨?难道他折中了大家的意见,没让董卓进京,只让他在关外驻守的决策,这些人都看不到不成?还是他们觉得,不采纳他们的策略就是错的,必将招致失败……?这曹孟德与郑公业,未免太会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宦官家庭出生的曹操与大牌的很的郑泰,何进本来就对他们意见很大。这回听到这些不顺耳的话,更是生气,当屠户多年的暴脾气一上来,对这两人可谓是没了好脸色。 “休要多言!” 他愤恼地瞪着眼,好似随时都能抽出刀,将这两个扫面子的当成祭牲砍了。 “袁本初之才,莫若君之乎?”就差没指着鼻子直说:袁绍那是人人称赞的天下名士,你们以为自己比得上他吗?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广布天下。论家世,论名声,论履历,论影响力,曾三次拒绝朝廷征召、刚刚入府为官的郑泰是远远比不上的。 至于曹操……光家世这一点就已经被何进拉入了黑名单。 何进的这番言论太直太伤人,几乎没留什么情面,郑泰被气得够呛,直接挂印辞官,拂袖离去。 在离开前,他还特地找了与自己关系不错的荀攸,对他说了六个字。 “何公未易辅也!” 这何进我看是不能辅佐的了的,你们看着办吧。 郑泰就这么甩甩衣袖走了,无论其他人怎么劝都不听。 对于大将军何进,荀攸与荀彧早有过一番探讨。 平心而论,何进“素有仁恩”,所率兵士多感念他的恩德……算是比较好的明主。而他广招天下名士,以礼相待,更是为他在士人间立下不错的名声。 可他性格上的缺陷太过明显。 以名辨士,囿于偏见,喜欢用名声来衡量一个人。家世好名声显赫的,重之信之;没什么名气,家世又不显贵的,轻之鄙之。 表面上察纳雅言,折中群策,实则刚愎自用,听不得任何反对的声音。 老实说,对于这样的府主,荀攸与荀彧是有些失望的。 可出于“正统”,他们还是希望何进能在这次权力斗争中胜出,溯本清流,为党锢翻案,改变黑暗丑陋的官场。 正所谓二人计短,三人计长,心忧天下的荀氏二人递上名刺,再次造访崔府。 作为第三人的崔颂整个人都挂满了黑人问号。 对于何进,他确实了解不多——.一个小说开端就领便当的炮灰,在读者心中能留下多深的印象? 至少,把历史书当故事书读的崔颂,对何进的了解就只有三句话:太后他哥。被太监杀了。召董卓入京。 所以当荀氏叔侄问他怎么看待何进的时候,他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手心却被攒出了冷汗。 荀彧二人可是在何进手下任职的,对何进一定知之甚深;之前忽悠崔琰的那些话,此时是不能再说了。 何进是怎样的人……他不知道,只记得历史上,对于何进的评价似乎很不友好? 停顿了许久,崔颂决定还是保险起见,谨慎是福,拒绝发表意见。 “颂不曾见过何大将军,对大将军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这本来是一句很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的话,可配上崔颂出声前那段过长的停顿,霎时让人觉得意味深长起来。 作为容易多想的聪明人,荀氏叔侄心中各自有了的计较。 二人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举杯对饮,时而评点亭外的秋兰,你一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他一句“沅有芷兮澧有兰”,好似马上就要即兴做赋一首,歌咏这满园的兰花,直听得崔颂脑壳疼。 比起这死文学细胞的活,他宁愿和荀氏叔侄讨论何进。 眼见侍女们识趣地去园子里摘了两束兰花回来,用小托盘乘好,恭敬奉上;而荀氏叔侄即兴咏了一遍兰花,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明里暗里示意他来接茬——崔颂深吸了一口气,取过托盘上的一只兰花,掐断花萼。 “天难谌,命靡常[1]。一如此花。”脑中急转,崔颂想到昨晚翻阅的《尚书》,临时从里面刨了一句名言,意有所指地道,“何大将军之举,恐殆祸无穷。” 在下掐指一算,发现何进离历史上的死期不远了,所以各位还是赶紧跑路,别闲着没事在这赏兰花了…… 荀攸最为细致,从崔颂的神态中读出了一些异样,但他并不了解崔颂的外强中干,是以虽发现了不对,却不曾往这方面想。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3 崔颂并没有深入解说的意思。多说多错,在这些人精的面前,他还是不要卖弄为好。 因而他只是淡淡一笑,让侍女重摘了两束极美的兰花,装入漆盒,赠予二人,无声地表达了送客的意思。 荀氏叔侄亦不勉强,但看他们的神色,显然对崔颂刚刚的话上了心。 临走前,崔颂还对荀彧发出了组队申请:如果荀彧近期想要回乡,请务必知会他,顺带捎他一程。 荀彧有些疑惑,他在京为官,短时间内并没有回乡的打算……不知崔颂的话中为何带着一丝笃定,好似认准他定会回乡一趟。 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答应了崔颂的请求,表明自己若有回乡的意向,定会修书告之,与崔颂一起上路。 在一旁安静不言的荀攸,忽的极细微地眯了眯眼睛。 崔颂自然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董卓进京后,荀彧会弃官回乡——这个小细节还是自家爷爷拿荀彧、程昱二人作对比的时候,特意举的例子,因而他才记住,倒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因着外界世道混乱,贼寇横行,崔颂又尚未掌握原身的武技,有所顾虑,不得不暂时留在洛阳城。 如今他日夜锻炼身手,虽谈不上章法,到底也敏捷有力;而暗处刺客迟迟未动,京外董卓虎视眈眈,也是时候该考虑离京的事了。 总归都要离京,荀家人丁兴旺,京郊部曲数十人……保镖数量可观,不如搭个伙吧。 现在,崔颂就等董卓进京,废帝自立,然后荀彧弃官回乡,自己再蹭一下顺风车…… 嗯? 崔颂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董卓入京后,荀彧回乡了,那荀攸呢? 崔颂仔细回忆,然而记忆有限,他想不起这段细节。 几次无果后,他便放弃了,心想荀攸应当也是跟着荀彧一起回去的,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回房开始他的鬼画符。 当然这鬼画符只是外人眼中的概念,崔颂他,其实在写拼音。 趁着脑中的记忆还算清晰,他要把接下来的历史主线记下来,好好收藏。 至于为什么用拼音而不是英语……嗯,每一个“我认识英语,但英语不认识我”的学生都能懂的。 后几日的发展,与史书中记载的大致相同。 陈琳力谏,何进不听,召集外军呈勤王之势,逼迫宦官引颈就戮。 太后拒之,不愿何进诛杀宦官。异母弟何苗私下警示何进,暗指何进如今的权势乃来自宫中,莫要与太后生出隔阂。何进心有顾虑,表明自己不会大肆诛杀宦官,但却容不得宦官擅权,十常侍若有自知之明,须当奉印隐退,不再插手朝中诸事。 太后大怒,却又接到董卓威恐之信,大惧,罢退小黄门,唯留何进所近之人,算是向长兄服了软。 京中风声鹤唳,将宦官诛尽的传言甚嚣尘上。 张让等十常侍惊怖不已,向何进负荆请罪,晓之以情,一同回忆当初力保太后、扶立辩太子的情谊,恳请他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或许是顾及太后的感受,或许是何进真的心软了,他答应不杀宦官们的性命,只要他们愿意卸任,告老还乡,他可以既往不咎。 何进是这么想,可袁绍不答应了。 他一直主张的就是除尽宦官、为党锢平复,何进这缩手缩脚的样子真叫他看不过眼。 于是他修书一封,催促董卓东进;又假传何进的旨意,把宦官的亲戚都绑了起来。 何进察觉董卓的异动,忙派出侍者将董卓拦在京外,自己则怒气冲冲地去寻袁绍。 “进与公乃金石至交,授公符节,深信不疑,公如此报之乎?”我那么信任你,赐给你执掌生杀大权的符节,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袁绍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何进当断不断,受制于宫中的妇人,实在叫他失望的很。 他便威胁何进:事已至此,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何进大怒,可他没有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重新议定方案。 这个时候,得到家人被抓消息的十常侍,认为何进此人口蜜腹剑、反复无常,只得去找太后,借着往日的恩情,恳请太后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岗位。 等他们重新执掌宫中的权力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假借太后的名义,把何进骗进宫,然后杀了。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4 何进一死,登时,京中开始大乱。 作者有话要说:[1]天难谌,命靡常:来自《尚书》。表层意思是世事无常,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深层意思是……皇帝会换人。 。 小剧场: 【系统】您的好友[袁绍]对您发动会心一击。 【系统】玩家[何进]收到100点伤害。 【系统】您的好友[袁绍]对您发动了暴击。 【系统】玩家[何进]收到了999点伤害。 【系统】玩家[何进]血槽为0。胜败乃兵家常事,大虾请重新来过。 第22章董卓进京 何太后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心软,与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竟会害死自己的异母兄长。 得知何进的死讯,何太后脑中一懵,知道自己完了。 外戚的权力来自宫中,中宫太后的权威,何尝不是由外戚守护? 一个失去后盾的太后,与断了利齿的老虎有什么区别? 贴身宫女无法理解太后为何惊惧失神、如丧考妣,轻声宽慰道, “殿下且安心,有济阳侯在,定不会让殿下受委屈。” 济阳侯何苗,何太后同母异父的哥哥,比起何进,他与太后的关系更加亲密。 何太后却只是摇头。 何苗是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妹妹的还不知道吗? 不给她惹祸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护住自己? 事实也正如何太后所想。 何进进宫,久久没有出来。袁绍等谋士副官断定何进凶多吉少,欲强闯宫中,诛宦官,清君侧。 袁绍早先被何进封为司隶校尉,手握符节,在何进生死不明的情况下,所有北军与何进私部均听从他的调遣,开始攻打宫门。 偏在这个时候,何苗带人赶到,喝令袁绍住手,手执宫中的密旨,意图接手何进留下的部曲与军队。 何苗和何进的关系向来不好,虽是名义上的兄弟,其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见何苗这么“及时”地过来汇报何进的死讯,又迫不及待地过来继承何进的“遗产”,对何进死心塌地的将士们如何能不多想? “害死大将军的逆贼定是此人,杀了他!” 本就因为何进之死气红了眼的亲信部将吴匡拔出刀,不管不顾地杀向何苗。 何进的部曲们纷纷响应,拔刀而上,疯狂地攻向何苗的私兵,再不管身后的宫门。 袁绍脸色一黑,见边上的北军亦蠢蠢欲动,忙提醒道:“何苗不成气候,然十常侍罪大恶极,不得不除,诸位应知轻重缓急之理。” 北军拱卫皇城,虽听从何进的调遣,到底与何进的亲兵不一样。听了袁绍的话,他们深以为然,开始全力进攻。 此时,一心想要将宦官斩草除根的袁绍不会想到,北军之中有一人悄悄脱队而出,去帮何进的部曲攻打何苗,闷声不响地接手了这支私兵。 这人便是奉车都尉董旻,董卓的弟弟。 十常侍还没来得及把尚书台纳入掌中,抢夺军权,就被北军进攻的消息吓破了胆。 再一听何苗拿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密旨,提前把何进被杀的消息捅出去,他们气得要命,冲进中宫,赶走所有近侍,死死盯着惊惧却要强作镇定的太后。 “大胆,张常侍,你莫不是要反了不成?” 张让等人毫无惧意,待太后色厉内荏地呵斥完,阴阴一笑:“不敢,宫外逆贼作乱,还请太后与陛下随吾等出宫,保重贵体。”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5 何太后听出了其中的胁迫之意,惊怒交加。可何进一死,宫中被张让等人完全渗透,她便是再怒也无济于事。 十常侍胁着天子、太后与陈留王出宫,还未逃出关外,就被河南中部掾追上。十常侍自知死期已至,乃投河自尽。 然后,听到何进死讯,往洛阳城东进的董卓在半道上捡到了皇帝X1,皇弟X1,附带太后一只,宫女若干。 向来运气爆棚的董卓,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的有点晕。 他连忙挤出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向天子请安。 “卓救驾来迟——” 天子刘辩不过虚岁十四,恰逢宫变,又亲眼目睹待自己极好的十常侍惨死,本就心神不稳,如今看到董卓这张凶悍的脸与他身后罗刹一样的军队,哪里经受得住。 再说京中讲究体面,无论文臣武官都颜值颇正,温声和语,赏心悦目;董卓这西凉来的莽汉,又糙又黑,声如响雷,身上还带着一股重味,简直就是异端,加上那军队中混出的杀气,直接把刘辩吓哭了。 董卓的脸有点挂不住。 不等他心中憋火,年仅九岁的陈留王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刘辩的手:“有此等忠君爱国之将士,皇兄心有所感,欣慰而泣也是人之常情。” 董卓脸色稍好,再看陈留王,不由大感惊异。 陈留王神情自若,举止大方,一点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童。 这皇家气度叫董卓心中的轻视收敛了些,正要再说什么,忽听陈留王刘协笑岑岑地道。 “只是董将军虽为忠君爱国之义士,到底远离京畿已久,竟不知谒见天子,当退军三里,下马除剑,以示敬重?” 董卓大惊,忙跃下马,摘剑束袖,纳首而拜。 再说京中。袁绍率兵攻进宫门,见到宦官就杀。尸横朝野,血流漂橹。士兵们杀得疯魔了,连白净无须的皇宫侍卫都不放过。 得知宫中异变,本在家中休沐的荀氏叔侄久久未言。 二人面前摆着一座棋盘,黑子白子交错,陷入僵局。 荀彧放下白玉棋子。 “崔兄弟……莫非对宫中之事早有预料?” 前几天刚隐晦地说了一番“天命无常”的话,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也太巧了。 “迟早之事,谈不上预料。”荀攸徐徐接口。论见微知著,履霜而知冰,他不逊于任何人。以何进的脾气,失败是注定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荀攸认为,比起预料何进的死,崔颂的那番话应该另有深意。 天难谌,命靡常。 天道无常,世事无常。 结合《尚书》中的前后文,荀攸抚平袖上的折痕,心中微惊。 万物无常……王权亦如是。 崔郎之意,莫非…… 等到袁绍逼宫屠杀宦官、天子被胁出宫的消息传来,二人蓦地起身,因过于惊骇,不慎掀翻了整座棋盘。 玉制的棋子落得一地皆是,碎裂开来,溅到二人脚边。 “天下乱矣。”荀彧神色肃重,未及整理这一地的残局,动身去寻京畿尉。 荀攸在原地顿了半刻,扬声吩咐仆从替他备马。 “必不能让外军进京。” 宫中的事虽然没有在城中大肆传播,但又是调兵马又是厮杀,民众不是瞎子,谁都知道发生了大事。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生怕蒙受无妄之灾。 崔颂听到城中的动静,嘱咐家中仆从收拾东西,把银钱玉器、书籍珍本藏进地窖,只把不易携带、大件的贵重器物留在外面。 防火防盗防董卓,西凉军进京后到处抢劫,世家富户全不放过,他好歹要把自己的盘缠捂实了,这些带不走的青铜鼎、透光镜、玉屏风就随便他们搬吧。 崔颂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佩剑被他磨得锃亮锃亮,那匹脾气很大的马也叫他沟通过感情,拿上好的马草喂得精壮神气,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心怀天下的荀氏叔侄犹在奔波,但都不大顺利。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6 京畿尉那边的大部分兵力都被袁绍带走,剩下的要维持军中治安,不可轻离。 而荀攸并非身居要职,无权入尚书台发布诏令、阻遏外军入京,只得去寻袁绍。 袁绍在宫中杀的很嗨,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找他。 听说河南中部掾闵贡找到了皇帝,正亲自护送天子进京,他更是毫无顾忌,忙着清洗所有的宦官,誓要在天子回京之前把皇宫“洗得干干净净”。 忙着为自己将来的政治生涯做准备的袁绍没有想到,最后踏入京城的,不止有天子,还有董卓。 终于把宦官连根拔起,结果发现军权落入别人手中的袁绍:??? 董卓进京,不可谓不声势浩大。 连着董卓在内,西凉军团皆人高马大、膂力过人,带着常年居于关外、与匈奴人厮杀的血气与悍气。 京中的将士和他们一比,简直就像是小绵羊。 不说气势与战斗力,光是身高,就普遍挨了西凉军一个头。 袁绍直到真正见到这支军团,才明白陈琳那伙人为什么极力反对召西凉军进京。 此等虎狼之师,亡命之徒,谁能驾驭?一个不慎,就会被吞入腹中,尸骨无存。 袁绍有些蔫了,但他想着董卓远道而来,必定不会带太多人,自己尚有机会,不如趁着董卓刚刚入京,对京中事务尚不了解,先行一步掌控何进的部曲私兵,再把拱卫洛阳安危的北军纳入自己名下。 袁绍想得好,事情却完全不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连着好几天,董卓的人马大片大片地进京,哪里是“不太多”的样子?袁绍初步估算了下,至少有三四万人。 而整个洛阳的治安军,加上宫里的那些,也不过才七万。 更别说西凉军骁勇善战,京城的军队安逸已久。要是真的打起来,谁胜谁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袁绍彻底蔫了,同时对董卓这个曾经的盟友有些恼火:当初下诏的时候明明说好了你只能带个几千人,不得更多,你怎么搞的,玩阳奉阴违啊? 他想要去拉拢何进的私兵,结果蒙圈地发现,人家已经被董卓那边拉拢走了,原因是董卓的弟弟董旻帮他们替惨死宫闱的何进报了仇…… 再去北军那边,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情况。 坑了何进几次的袁绍,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坑的一天。 …… 董卓一群人浩浩荡荡,在京中民众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朝中官员无不为这“数以万计”的西凉骑兵心忧,来自后世的崔颂却是知道其中的真相。 董卓带来的,其实只有三千人。 所以,当他站在人群中,与荀攸一起围观董卓自导自演“我的人很多,你们最好识相点”戏码的时候,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有没有前几日出现过的脸孔。 心细如发的荀攸看出他的平静,问他在找什么。 正在专注观察、毫不设防的崔颂,被这么冷不丁的一问,舌头先大脑一步地道出心声:“在找那些人是前两天出现过的……” 毫无修辞的白话,显然是随口道出的真心之语。 荀攸心中微惊。 崔颂的意思是,这声势浩大、数量庞大的西凉军,其实是董卓蓄意营造的假象? “以崔兄弟之见,董仲颖实则带了多少人?” 崔颂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踩坑了,暗自警示自己下次一定要谨慎,把嘴巴缝紧以免祸从口出。 可既然已经叫荀攸听见他的那番话,他也只能再做一回剧透党了。 “不超五千。” 第23章离开京城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7 以不超过五千的骑兵,生生营造出千军万马之势,其中的心思,荀攸略微一想,便已通透。 董卓这虚张声势之法太过粗陋,纵然京中的官员一开始不曾往这方面想,被他唬住,但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回过味来。 可哪怕只能糊弄两天的时间,对于董卓而言也足够了。 休养兵马,摸清局势,抢占先机。 以最快的速度在洛阳城扎根,抢夺军事话语权。 等袁绍等人反应过来,再想限制董卓,已是无可奈何。 从一介小兵成长为一代豪强,除了不可多得的运气,心机与手段同样不可或缺。 董卓护送天子进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为自己请功,而是执笏上书,恳请广辟名士,为党锢翻案。 党锢之祸,本就是宦官陷害士人,用来打压士人的欲加之罪。 如今董卓提出翻案一说,意在将遭受罢免、圈禁的士人无罪释放、重新任职。 这是大刷名士、学子、世家好感值的机会。 也是何进想做而没能做、袁绍想做而来不及做的事。 然而这个请案却被皇帝刘辩按下不表。 理由很简单也很实在,党锢之祸虽是宦官用来打击政敌的名号,可最终的拍案者是桓、灵二帝。推翻党锢一案,岂不是说二位先帝做的不对?如今自己的先帝老爹刚刚驾鹤西去,尸骨未寒,他这个做儿子的急吼吼地指正老子的错误,像什么样? 刘辩很想做个孝顺的儿子,董卓却是没心情体谅他的孝心。 连着救驾的那次,这是刘辩第二回下他的脸面。 这让董卓很不高兴,甚至动了念头,想把小皇帝给废了。 不等董卓摩拳擦掌,把渴望付诸实践,丁原率着他的大部队赶入京城。 丁原的驻地本就在河内,离京城不远,一接到荀家的书信,立马就赶了过来。 风头无两的董将军,终于收敛了些。 他虽然接手了何进与何苗的旧部,但在总军力上,不过和并州刺史兼执金吾的丁原堪堪持平。 看出董卓有废立天子的念头,丁原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约战城外,用训练有素的军队教他做人。 尽管董卓尚未败北,却是实实在在的被丁原的军队压着打,不由大骇。 其中最让他戒惧的,乃是丁原部下一名小将,猊铠长戟,虎虓英武,其所向披靡,好似一把尖刀,刺哪破哪,生生将他强大的军队割成两段。 董卓肃容问道:“此为何人。” 旁边的裨将军道:“此人姓吕名布,字奉先,乃是丁原帐下一名主簿。” 董卓一脸见鬼的表情。 什么时候丁原帐下的一名文官……都能把他的部将打得不能自理了? “好好调查此人。”董卓道,“最好能叫他为我们所用,替我们除去丁原才好。” 也不知董卓用了什么办法,竟真诱得吕布对丁原产生恨意,咔嚓一戟把人砍了。 有了吕布的帮助,董卓十分顺利地把丁原的残部收入旗下,自此,京中再没有人能捋他的锋芒。 将京中大权尽数握在掌中的董卓,开始广召名士,到处发橄榄枝。 对于董卓的拉拢计划,只有极小部分的人欣然接受,大部分的人都处于将信将疑的观望状态。 还有一部分人,或是看不惯董卓的土匪作风,或是对当局失望透顶、不肯轻易出仕。这一部分人往往身价极高,也很有底气,直言拒绝了董卓的征召。 对于这一部分人,董卓只做了一件事:带兵去对方府里,把人绑出来,强行让人就职。 荀彧的叔叔,荀氏八龙之一的荀爽,就是被强行架出来当官、无限懵逼的其中一员。 董卓来这么一出,加上意图废立皇帝的举措,完全是弄巧成拙,把士人们都得罪了。 得罪的最狠的,就是荀氏一族。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8 荀家已经卷好铺盖,准备把优秀的年轻一辈送走。 荀彧当仁不让地成为其中一员。 荀攸却是道:“遣送族人一事,有叔父便已足够。攸不才,愿留在洛阳,以待其变。” 知道荀攸决定的崔颂差点从席上跳起来:“你不走?” 荀攸摇头未答。 世家大族,无论出世还是入世,都不可能彻底离开朝堂。洛阳乃是政治中心,总归要有荀氏族人留在这儿待命的。 他比叔叔荀彧年长几岁,由他担任这一人选,再适合不过。 崔颂不是很明白这些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但他作为一个外姓之人,无权干涉荀攸的决定。 虽是如此,该给的提醒一个都不能少。 于是崔颂隐晦地提醒荀攸要注意自己的小金库,把私房钱藏好。 荀攸:…… 顶着荀攸异样的目光,崔颂大义凛然: 连绑人做官的事都做得出来,这董卓想来是个没节操的……作风这么土匪,说不定他哪天穷的蛋疼了,就会闯到士族家里抢劫一顿呢? 荀攸忍住笑,朝崔颂一揖:“攸谨记。” 此时的荀攸只把这当做玩笑话,全然没有想到,不久之后,这句被他当做戏言的话竟然应谶了。 三天后,崔颂卷好行礼,坐上马车,跟着荀家的车队出城。 荀攸前来送别,崔颂盯着他看了又看,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车队出行,崔颂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遂不再想,坐进马车里开始啃蜜饯。 荀彧送过来一盘胡桃,他照单全收,并回赠了一碟葡萄。 过了一会儿,荀彧派人过来问他要不要下棋。崔颂险些被胡桃芯哽住,连忙表示自己有些“疲乏”,深表歉(jing)意(kong)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然后,崔颂就听到隔壁车架上响起了弹琴的声音。 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弹琴者技艺高超,琴音清泠悠扬,情意交融……总之弹得十分好听,就连崔颂这不懂音乐之人,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除了觉得琴声好听之外,他最大的感触就是:想睡觉。 好听归好听,可这马车巅啊巅的,音乐又这么柔美,不叫人生出睡欲才是怪事。 于是崔颂真的睡着了。 本来还想和“君子六艺,无一不通”,“琴艺高绝,堪比伯牙”的崔郎探讨琴技的荀彧:…… 他想,崔家兄弟大抵真的是“疲乏”了吧。 崔颂一觉醒来,只觉得腰被碾过似的痛——古代的车座太硬,路又巅,半途睡着的后果就是腰部跟大象踩过一样,说不出的酸爽。 他懒洋洋地掩了个哈欠,接过侍女递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等到精神了一些,侍女又递上一碗黑乎乎的药。 崔颂抽了抽嘴角,不明白这强身健体的药为什么让他喝了好几个月,就连眼下这急着赶路、不宜熬药的时候也没放下。 荀彧倒是给了他一个最合适的解释:“崔颂”之前为恩师何公守孝三年,不食荤腥,忧思过重。如今出了孝,自当注意饮食,细心调理身体,以免伤了根基。 崔颂接受了这个说法,认命地把那味道堪比剧毒的“良药”喝下。 想到初来乍到的时候,侍女与大侄子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生怕他心情不好的模样……崔颂不由猜测,原身当时心情不好,莫非是因为还未从恩师亡故的悲恸中走出来的缘故? 这么一想,崔颂又默默给原主加了个重情的标签,一边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水壶,含了一口,冲淡口中的异味。 车队出了洛阳,驶入孟津。 待到第五日的时候,徐濯从亭驿中带回来一封信。 装着信的竹筒上,有一行刀刻的落款,笔锋凌厉,气势迫人。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9 崔颂认出这是戏志才的字迹,接过徐濯手中的竹简,打开封盖,从里面取出一片细帛。 这封信的内容,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关外有异动,小心。 主弱仆强,公卿失德,小皇帝肯定要倒大霉。 京城危险,快点离开,我在颍川等你。 落款日,半个月前。那个时候何进尚且活蹦乱跳,一面倒地打压宦官。 崔颂在意的重点,不在于戏志才的神算。 他的所有关注力,都在最后一句上。 ——我在颍川等你。 凭空惊雷,附加十二级地震! 他可以在荀氏叔侄面前大肆忽悠,却绝无可能骗过戏志才。 原因无他,只因为戏志才:和、原、主、很、熟。 随便一个与“平常”不同的表现,就能让这位挚友发现异常,更何况他满身都是破绽,满脑都是抓不完的小辫子。 崔颂盯着细绢上龙飞凤舞的笔迹,故作镇定地将细绢折好,塞回竹筒里。 颍川一定不能去。 崔颂想。 他得走,绕开颍川,到别的地方去。 想到就做的崔颂,当晚就和荀彧提出辞呈。 作者有话要说:(剧场) 董卓:逃得了叔叔逃不了侄子,逃得了侄子逃不了叔叔,库哈哈哈哈哈。 逃走的荀彧:…… 叔叔荀爽:???(黑人问号) 侄子荀攸:…… 第24章半路劫道 突兀地辞别,自然会被问及理由。 崔颂哪里想过什么理由,只得无奈苦笑。 荀彧见此,明白他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遂不再问,只嘱咐他一路小心,并表示夜路难行,不如等天亮了再走。 崔颂应了。回到客舍,与徐濯等人说了这事。 徐濯等人有些惊讶,甘姬心直口快地问道:“公子与荀郎君相交甚笃,共行一路,相互照拂,缘何要离开?” 但见崔颂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甘姬忙行了个礼,自道逾矩,与其他人一同退下,去准备出行的用品。 只留崔颂头痛地抚额,心想这半途离开之事确实需要一个说法,不然就算是避开了戏志才那关,身边的亲信亦会生疑。 第二天,崔颂再三与荀彧致谢,准备离开。 他这边的家仆只有寥寥数人,若是单独上路,不宜再用车驾。崔颂想了想,解下车驾上的二匹宝马,连着一直跟在车队的“搦朽”白驹,共计三匹。又去驿站卖了车,购置马匹与马具,凑够数目,策马南下。 崔颂想得简单,北上是洛阳,西进可能会遇见外族,往东又是颍川的方向,唯一的选择,就是南下了。 翻着手中的堪舆图,崔颂圈定了一个目的地——荆州。 也不知道现在的荆州是不是归刘表管辖。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0 脑中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崔颂收起古代的简易地图,拍了拍白驹的屁股:“可以了,走吧。” 白驹的眼白好似往上翻了翻,迈开马腿,从踏步到慢跑,再到疾奔,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崔颂差点没被甩下来。 这是崔颂第一次骑这匹神驹。虽说早知道这匹马不同寻常,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高速上极限飚车也不过如此吧? 他死死拉住马缰,用力夹住马腹,眼睛都被风吹得睁不开。 后方传来徐濯气沉丹田的大喊声:“主君何至心急若此?”我们都知道你有“急事”要办,可这也太急了吧? 崔颂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他无暇解释这口黑锅,只想让马快点减速。 “慢——”才刚张开嘴,就被狂风灌了一口,险些岔气。 崔颂俯身,抱住马脖子,将头埋下,“小祖宗,你慢一点啊!” 白驹喷了个响鼻,终于大发慈悲地放慢脚步,以相对正常的马速疾奔。 崔颂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头发已被狂风吹得有个性极了,随手捞了一把,松了松被缰绳勒出一道血线的手。 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他回头一看,只能远远看到一个小黑点,哪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崔颂抽了抽嘴角,正想勒马而停,前方突然冲出一人一骑,直朝他的方向而来。 大道宽敞,却偏偏往他这边冲,崔颂隐约感到不妙,正要驱马避开,那疑似来者不善的千里之驹竟已奔至眼前。 马背上的人一身窄袖短衣,头戴斗笠,掩去大半面容。 他一手抓着马缰,半个身体腾空,好似表演杂技一般,一脚踹向崔颂胯下的骏马。 崔颂来不及细想,身体仿佛有了自我意识,在大脑命令前便已作出反应,拔剑一刺。 剑锋凌厉,对方不得不收回腿,避开被切骨断肉的下场,又从马鞍一侧抽出一把环首刀,迎上逼至眼前的长剑。 锵的一声,长刃交鸣。 崔颂回过神,扫了眼对方手中的刀,诈道:“又是你?” 对方冷笑一声,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纵马与崔颂擦身而过,背道而去。 崔颂既惊且疑,尚来不及喘口气,那人调转马头,又一次冲了过来。 ……原来不是一击即走而是换方向再来一次啊? 心中越慌,身体越是冷静。明明是极快的动作,却好像印在他的视网膜中,被一帧帧地传入大脑,将每一个细节剖析得干干净净。 手中的剑如指臂使,与意识连成一处,一次又一次地挡下凶戾的剑招,予以反击。 不知对战了多少回合,这来历不明的敌人忽然拼着被崔颂刺中的危险,横刀砍向白驹的马头。 崔颂一惊,想也不想地挡下这一刀,冷不防被对方用力一撞,连人带剑地掀下马。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古人,哪怕身体还保留着自卫的本能,在马术与战斗意识上也着实差了一些。 当他被撞下马的时候,刀客本欲补上一刀,不防被暴怒的白驹咬住了手,撅蹄子将他座下的马撞退了好几步。 直至此时,武艺高强的徐濯才将将赶至。 “主君?!” 不及慰问,徐濯策马向前,截下欲斩白驹的刀客。 崔颂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手肘支起上身,捂住火辣辣的额头。 真是倒霉,一头栽下来的时候正好磕到头,还好那石头不是特别锋利…… 差不多等他找回方向的时候,会武技的侍女甘姬后徐濯一步赶到,紧张担忧地扶住他的手。 “公子?受伤了吗?!感觉怎样?”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1 崔颂正想说没事,倏的,他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不由愣在当场。 “公子——”甘姬不由拔高了声音。 崔颂放下手,看着掌中的少许血迹,明显有些失神。 见到他头上的血迹,甘姬倒抽了一口凉气,正掏出细绢想要止血,却被一把钳住手腕。 崔颂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甘姬脸色煞白,樱唇颤抖,溢出破碎的音节:“公子……?” 崔颂有些不忍,暂时放弃心中的打算,故作反应过来的模样,松开她的手:“是甘姬啊。我无事,不必担心。” 在刚刚的一瞬间,崔颂曾想借着此次撞到头,玩一把失忆的把戏。 戏志才的信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到底不是原主,随时都有露馅的可能。与其时刻担心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下,不如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可他最终还是稍稍改变了计划。 他所要的只是埋上这么一颗种子,挖一个伏笔,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任其发芽……此时装失忆,除了让徐濯他们担心外,并没有更大的用处。 崔颂任甘姬用细绢摁住自己的前额,闭上眼,试图减轻晕眩与呕吐感。 可当他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脑中模模糊糊的影子逐渐清晰,拼凑成一幅幅久违的……现代化的景象。 崔颂看见“自己”坐在图书馆,津津有味地翻看书籍,手边摆着一本《繁简体对照表》,不时用笔记着什么。 明明留着短发,脸也是熟悉的脸,可那闲适的神态与坐姿,总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好似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抬起头,朝他一笑,食指抵住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说了六个字。 …… 崔颂蓦地睁开眼。 视线转向金石交鸣的地方,徐濯与那不知名刀客战得不相上下。论武艺自是徐濯更上一筹,可他的骑术虽也算精,到底比不上对方。 很快,那刀客便趁着骑术上的优势,甩开徐濯,绝尘而去。 徐濯自知追不上,遂不再追,下马赶赴崔颂身侧。 崔颂一看他撩衣摆就知道他又要请罪,忙制止了他,再三声明此事并非他的失职,而是自己的马跑太快了。 谁知徐濯欲言又止:“主君急于离开荀宫令,疾马而驰,莫非早就料到此事?” 崔颂:…… 他很想说,他跑路不是因为事先料到有人想要杀他,飚马也是因为马自己在飚而不是他想飚。至于他是因为害怕连累荀彧而离开什么的……这脑洞就更大了。 徐濯错把崔颂的无语当成了默认,一揖到底,沉痛道:“还请主君信濯一回,莫要再独自犯险。” 崔颂哽的不轻,想要解释一番,可又无从解释。 说离开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说飚马不是因为急着离开?那又是为了什么? “近乡情怯”不敢见戏志才什么的,飚马不是自己飚而是被□□什么的,他说不出口啊。 最终崔颂只能默默吞下这口黑锅,含糊地应了一声。 此时,一直不曾插口的甘姬提出要让懂医术的乔姬替他看伤。崔颂脑袋磕着了不宜走动,不如徐濯留下保护他,而她骑马回去,把乔姬带过来。 崔颂同意了甘姬的建议,被她扶着在路边坐下,隔着细绢捂额,咬牙忍受那一阵阵的刺痛感。 甘姬纵马离去,徐濯持着剑,警惕在四周巡视,不敢离开崔颂半步。 崔颂脑门上的伤口不算深,捂了一下便算止住了血。只淤了些血,肿的有些厉害,看着颇为吓人。 可能是因为失血的原因,他有些昏昏欲睡,正想偷偷掩个哈欠的时候,东边突然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徐濯以为是甘姬回来了,上前两步,着急的神色变为凝重。 [三国]焚香祭酒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2 “主君小心。” 崔颂只觉得脑壳又开始疼了。 他惫怠抬头,有气无力地问道。 “来者为谁?” 徐濯抓紧手中的剑。 “恐是山贼。” 崔颂揉了揉太阳穴,蓦地想到先前撞到头时,位于现代的“自己”对他抵唇说的那六个字。 ——既来之,则安之。 作者有话要说:。 ※剧场※ (既然大家都想知道【原主】去哪了……) 1、 室友:崔颂!出去给我带个饭。 崔大颂:(挑眉) (同辈当面直呼姓名=蔑视+无礼) 室友:喂,你听到没有?(过去拍肩膀) 崔大颂:(在肩膀被“制住”前,一把将人掀翻在地)你是何人? 室友:??? 什么时候我们寝室里有个武林高手了?? 2、 选修课大学语文考试现场。 崔大颂:(下笔如飞) 国语教授走近一看:!!! %¥#% 崔教授不是说他的孙子国文很差吗……?EXO?!还秀隶书繁体字? 3、 月考结构力学。 选择题1:机动法作静定梁影响线应用的原理为:()A、变形条件;B、平衡条件;C、虚功原理D、叠加原理。 崔大颂:……(懵) 第25章强买强卖·上 来的不是普通的盗贼。 当尘土渐近,十几个舞着大刀、棍棒的壮汉驾着黑马出现,崔颂二人终于得以看清这些不速之客的面貌。 高大体壮,肩宽臂粗,穿着青色桑麻短衣,腰系拳头大的动物头骨,编发成辫,头插羽毛,一看就与时下主流的风格不同。 崔颂在与荀彧组队的时候,也曾遇过几支小规模的山贼,没有一组是这种画风的。 这些“山贼”发现崔颂二人,愈加兴奋地挥舞手中的大刀;没有刀的,就甩动绑满羽毛的大棒,口中咿咿哦哦地吼着崔颂听不懂的音节。 ……这是印第安的食人部落出来吃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