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 《鱼不服》作者:天堂放逐者 文案 主角墨鲤是传说中的神医。 他有个秘密,其实他是一条化形的鱼妖。 可是世上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妖精,主角走遍天下,想要寻找同类。 然而同类没找到,却经常躺枪。 “真是稀世之宝,既然是你们这个村子里的人最早发现的,那么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你们只能全部去死了。” 借宿村民家的主角:……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放火!” 在客栈里休息的主角:…… “治不好,你们就全部为爱妃陪葬!” 刚到京城就莫名其妙被带进皇宫的主角:…… “哈哈哈,你们都在笑话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凭你们蝼蚁之辈,也敢看不起我?” 恰好路过的主角看着指着自己鼻子的刀:…… 主角(╯‵□′)╯︵┻━┻ 麻惹,是不是要我一条鱼来教你们做人? PS,目录只是写着玩的,文辞不通,不要较真,不要在意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墨鲤、孟戚┃其它:随便杀路人的都是渣 作品简评 主角墨鲤不是人,他被自己师父捡到前是一条鱼,他想要找到同类一起生活。终于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开始了云游天下(寻找基友)之旅,然而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送上门的基友脑子有病,而他自带躺枪路人体质……本文讲述了在架空古代的天下大乱时期,许多人认为自己抓住了时机,注定是逆流而上的天命之子、人杰、枭雄、,能够称王、扬名、复仇,然而主角的出现,把他们美梦中拉回现实,读者将跟随主角们一路围观这些“霸总”临阵翻车的故事。 第1章竹山县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如果一座山没有那么几个虚无缥缈的神怪志异,都不好意思在县志上留名。 这座山上有樵夫遇仙,那座山就来个白狐报恩。在同一座山上,仙人能指路,妖怪要吃人,也不知道仙人与妖怪是怎么和睦相处做邻居的。 读书人笑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当地的百姓却深信不疑,并且小心翼翼,唯恐得罪了山神,得罪了这些住在山里的精怪。他们口口相传着许多进山的忌讳,并要求子孙后代,都遵守不违。 竹山县,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名为竹山,其实境内并没有这么一座山,只是这里青山绿水多茂竹,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号。这里大大小小的山,加起来有十几个,要是按照山头算,那就更多了。 群山环绕,道路崎岖难行,物产贫瘠,位置偏僻,即使战火席卷中原,也很难烧到这个地方。虽然地方小而贫穷,却很安稳和乐,几乎没有什么大事,县衙每天审来审去的,都是东家一只鸡,西家一堵墙的小事。 县城不大,一条街就到了尽头。 距离县衙大门十来步远的地方,街头第一家铺子挂着药幡,门前的木架上晒着草药,一手脚利索的童子正在忙碌着,他一边翻着簸箕里的草药,一边忍不住瞄向街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子。 摊主挑着担子,一头是存了火的热汤炉子,一头放着碗筷跟包好的馄饨。有人叫住了,他就放下担子,热乎乎地煮上一碗。吃的人也不讲究,蹲在路边就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大冷天的,白雾混着香味不断地飘过来。 药铺的小童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就在他悄悄吞口水的时候,馄饨摊主瞧见了这娃子垂涎欲滴的模样,当即笑了笑,捡了一个干净的小碗,舀了一份满满的馄饨汤,走过街就要塞给药铺小童。 “不,牛大叔,我吃过了。”药铺小童连忙推拒。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 “半大小子,肚子都饿得快。现在离晚饭还早着呢,快喝了,天冷汤凉得快。”馄饨摊主笑眯眯地说,他还伸头往药铺里张望了一眼,“墨大夫不在?” “墨大夫上山采药了。”药铺小童撩起外衣,小心翼翼地隔着布料捧着碗。 碗有些烫,他怕拿不住。 毕竟年纪小,手上没有那么多茧子。 馄饨汤是野山鸡的肉熬出来的,虽然加了不少水,但是闻起来依然很香。 吹了几口气之后,药铺小童慢慢喝了一口,身体都暖和了一些。 “牛大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哈哈,这还用说。”馄饨摊主收了碗,随口道,“老话都说,冬日是不进山的,墨大夫怎么去了山里?这天寒地冻的,采药太危险了,再说了,能采到什么药啊?” 药铺小童挠了挠头,郁闷地说:“我也不知道,墨大夫只说要上山看看,或许是上次进山发现了什么好药呢?” “噢!” 馄饨摊主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食客恰好也放了碗,过来接话:“怕是要找参,听人说,采参要系红绳,那参娃娃就跑不掉了。越是冬天,越是好找,不然草木旺盛,人参娃娃往地下一钻,再随便往什么地方一蹲,就是长了老鹰的眼睛,也找不着啊。” 馄饨摊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一个路过的瘦高个男子听到这番话,蜡黄的面孔神情阴沉,他停下了脚步,阴鸷地打量了一下药铺,蓦然转身走向馄饨摊。 “老板,来碗馄饨。” 男子的声音枯哑难听,他穿着破旧的单袄,乍看跟普通的百姓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落魄一些,付钱的却很爽快,随手摸出十来个铜板,数也不数,就丢给了馄饨摊主。 “哎,给多了七文钱。”摊主连忙说。 男子随便一挥手,表示不用了,他用沙哑的声音问:“我腿脚不好,老毛病了,想找大夫看看,不知道这县城里还有没有别的大夫了……我刚才听说这家的坐堂大夫出门了?” 药铺小童转头回去整理药草,并没有搭话。 馄饨摊主笑着说:“这可真不巧了,我们这里的大夫只有一位,别的那些都是村里的,只能看个头痛脑热,称不上大夫,也救不了急。您要是疼得厉害,我指个地方你去找找看能不能治,要是能挨得住,就等个几天,等墨大夫回来。” “这墨大夫,年岁几何?”男子试探着问,“现在大雪封山,去山里采药,怕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吧。” 馄饨摊主却不接这个话茬,只一个劲地称赞墨大夫的医术,他又憨厚,找不出什么词,夸也夸不出什么花样,就知道说好。 于是直到一碗馄饨煮完,男子也没能打探到更多的消息。 男子沉着脸,快速吃完,丢下碗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摊主憨厚的笑容立刻一变,之前那个谈人参的食客也不知道从哪条小巷子里钻出来,重新凑到了摊主身边。 “秦捕快,我瞧这人有点不对,他打听墨大夫要做什么?”馄饨摊主对食客说。 “是外乡人,有七八个呢,除了他留在这里,别的人昨天就进山了。”秦捕快点头说,“我去找几个兄弟盯着,没准也是采参的。” “啧,我听货郎说,关外的参客都是好勇斗狠,经常越货杀人。”馄饨摊主抽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墨大夫要是先挖了参,又被他们撞见了怎么办?” “不会那么巧吧……” *** 就有这么巧。 墨鲤背着药篓,双手捧着刚刚挖出来的白参,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木然地看着忽然出现在周围的一群皮袄大汉。 “真的是白参,上好的白参!” 领头的一个男人眯着小眼睛,满脸贪婪地打量着白胖的参。 品相好,看起来年头也很久,这样的好参,已经有些年没见过了,听说这穷山恶水的小地方有极品好参,他起初还不信。那种小指头粗细的野山参顶什么用,卖了还不够他们兄弟挥霍的,可好参就不同了。 像这样有成人手臂粗的白参,枝叶俱全,五官栩栩如生,灵气十足,千两黄金也是卖得出的,下半辈子都能不愁吃喝。 “交出来,就留你一条命。”首领对着挖参的墨大夫说。 如果不是人参在对方手上,怕打斗起来损伤白参的根须,首领已经一刀劈过去了。 墨鲤看了看手上的参,又看气势汹汹仿佛要把他连人带参一起吞了的众人,缓缓摇头,因为这参不能给他们。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 “找死!” 首领大怒,他身后的大汉们也纷纷拿出武器。 杀人越货的事情他们做得太多了,有时候自己人都会捅刀,现在他们更多提防的是身边的人,这么贵重的白参,能少一个人分钱多好啊。 这时一阵狂风卷过,忽然扬起的风雪糊了众参客一脸,他们莫名其妙地脚下打滑,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把他们往后推去。 “怎么回事?” 首领怒吼着,却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 他脚下用力,手臂乱抓,怎么也控制不住后退的趋势,顿时满脸惊骇。 因为后方是山崖。 “啊——” 穿着皮袄的大汉们你推我搡,像馄饨进锅一样,连着面粉似的细碎雪花一起摔下了山崖,崖底顿时扬起了一阵白雾。 这山崖不算高,也不矮,下面有厚厚的积雪,掉下去可能摔不死,但是爬不出来会冻死。 不愿意这个地方染血的墨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填平了参坑,把白参放进了药篓里。 “今年再给你找个灵气足的地方。”墨大夫轻轻摸了摸叶片,煞有其事地跟白参聊起了天,“隐秘一点好了,防止你被人发现,你说你都三百岁了,怎么就不化形呢?在竹山县连卖馄饨的牛大都知道山上有人参娃娃啊!” 白参毫无动静。 呼啸的寒风到了墨大夫身边,就自动消失了。 墨鲤背着白参往前走,路过一片山崖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身影像鬼魅一样忽然出现在十米外的一株松树旁,手里多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 狐狸睁着葡萄似的黑眼珠,可怜巴巴地看着墨鲤。 “跟踪我,胆子肥了?”墨鲤晃了晃手里的狐狸尾巴。 白狐也不挣扎,眼珠滴溜溜地转,垂涎欲滴地盯着墨大夫背后的药篓。 墨鲤把狐狸提到了眼前,指着它的鼻尖警告说:“不准吃白参,叶子也不行,你们都是有灵性的生物,我是要等着你们化形的。” 狐狸低低叫了一声。 “还不服气?”墨鲤板着脸教训道。 一边教训,他一边把狐狸从头摸到了尾巴。 怎么摸,都还是一只狐狸,没有一点改变。 墨鲤叹了口气,取出一个葫芦,倒出一枚药丸。刚捏破药丸外面的蜡衣,清冷的香味就诱得白狐摆动着脑袋凑了过来,舌头一卷,灵巧地吞下了药丸。 药丸里充沛的灵气让白狐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可是吃完了,它依然是个狐狸,还是眼巴巴地盯着墨鲤药篓里的白参看,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一样是贪婪,却有些可爱。 “……你的祖先还知道报恩呢,你怎么就只会吃?”墨鲤恨铁不成钢。 白狐茫然地望着墨鲤,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行了,回去吧。” 墨鲤背着药篓继续往山里走,白狐恋恋不舍地跟了一段,半路上发现了一只兔子的踪迹,在只能看的白参与吃得到的兔子中间,狐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颠颠地去追兔子了。 “写县志的是个骗子吧!”墨鲤陷入了沉思。 风雪越来越大,墨鲤独自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涧,他又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这里的灵气充沛,这才放下药篓,捧着白参在山涧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开始挖坑。 小心翼翼地把白参种了下去,又捏碎了一颗药丸,合着雪一起融了,浇在白参的根茎周围,白参原本垂落的叶子瞬间精神起来。 “好了,今年你就住在这里了。”墨鲤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与雪,跟这株人参打完招呼,就离开了山涧。 移栽完人参的墨鲤没有急着出山,他走走停停,就像在找什么。 他把附近的三座山头都走了个遍,终于在一处岩壁前停下,然后伸手开始挖,厚厚的积雪下方是一个石洞,洞口还有石块阻隔。 墨鲤小心翼翼地将石块挪开,同时挥了挥手,风雪自动绕开了这片区域。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 他弯腰爬进了洞穴,洞穴的主人是一条褐鳞蟒蛇,身长九尺,水桶粗细,看起来十分骇人。现在天寒地冻,蟒蛇正在冬眠,身体僵硬冰冷,蜷缩着盘成一圈。 仔细检查了一遍蟒蛇的状态,墨大夫失望地在石洞角落里留下了一颗药丸,让它自然挥发,然后重新封住洞口。 一年又走到了尽头。 白参还是参,白狐还是狐,大蛇还是蛇。 说好的妖怪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的世界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大阴谋。具体是个什么世界……现在不剧透XDD 简单地说,主角是个寂寞的妖怪,但这世上根本没有妖,他也找不到别的妖怪 墨鲤:??? 作者:→_→ 墨鲤:说好的白狐报恩,说好的鲤鱼跳龙门!骗子,都是骗子! PS:现实中确实有个地方叫竹山县,在湖北,但是跟本文没有关系,就是起名之后发现重名但是又不想改OTZ 第2章歧懋山 竹山县境内最高的山,叫做鸡毛山。 据县志记载,上古时期,此山名为“歧懋”。 歧,岔道;懋字通“茂”,就是草木繁盛的样子。歧懋山,顾名思义,这是一座很容易让人迷路的山,有很多很多的树木,藤蔓与疯长的野草堵死了山道,隔上十天半个月,走过的路就认不得了。 这样进得去、出不来的山,当然充满了各种传说。 在竹山县百姓口中,光是山神就有好几种。 常见的胡大仙与黄大仙(狐狸、黄鼠狼)就不提了,什么人面豹尾的山妖,脾气暴躁爱吃人肉的山魈,还有封号一长串的神仙。 山神庙也有好几座,分布在山中各处。 除了山脚下的那些,其他庙宇的香火不是很旺盛,平日里只有猎户与樵夫偶尔会去歇脚。 墨鲤顶着风雪来到了一座红瓦黄墙的山神庙前,积雪已经把庙门盖了一半,他不得不挖开积雪,找到门之后,打开一条缝把自己塞进去,再将庙门严实地关上。 山神庙里亮着微弱的火光,透着一股烤红薯的香气,显然山神庙里还有别人,墨大夫却并不惊讶,似乎早已知道。 他刚放下药篓,就听见山魈神像的幔帐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适之,你来了。” 说话的是一位很有气度的老人,虽然穿着很普通的棉袍,满脸皱纹仿佛松树皮,但是一双眼睛却丝毫不见浑浊,太阳穴微微鼓起,行走之间步履沉稳,完全没有风烛残年、老态龙钟之相。 “老师。”墨鲤神情恭敬地行礼。 这是他的老师秦逯,教他识文断字、歧黄之术、乃至为人处世之道,按照人间私塾的惯例,应该称为老师或者先生。 秦逯点了点头,随意找个蒲团坐了下来。 他是一位隐士,常年住在深山之中,与他往来的不是樵夫,就是猎户,可以说不需要讲究什么礼仪,可是秦逯的举止,仍然有一种高门世家才有的气度。 “坐。”秦逯示意,墨鲤这才蹭了一个蒲团,顺带从药篓里摸出了一些东西。 两包盐,一个装了药丸的葫芦,以及火石、银两等物。 “大雪不止,我忧心先生,故而上山探望。”墨鲤端端正正地坐着,也是一副进退有据,教养良好的模样。 秦老先生叹了口气,点头道:“你有心了。” 不等墨鲤回答,秦逯又道:“大雪封山之前,樵夫周老三在山里撞见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听他描述,像是关外的参客。歧懋山不产上好的山参,这人来得有些蹊跷。” 墨鲤低着头做聆听状,其实是在掩饰眼里的心虚。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 是的,竹山县的野山参都很普通,那株白参是他跑遍附近三百里,找到的最有灵性的一株植物,年年还给挪个位置,种在气脉汇聚的灵穴上方,现在白参已经比他当年发现的时候胖了整整一圈。 不止白参,白狐也是。 除了那条巨蛇是土生土长的,另外两个都是被强行掳到这座山上的。 不为别的,因为墨鲤觉得方圆三百里,只有歧懋山的灵气最为充裕。白参就不说了,那白狐最初很不乐意,住下之后就乖顺了。这是一个好地方,谁住谁知道。 “这些参客,做得都是杀人劫货的买卖,哪里能发财,他们就像苍蝇一样飞过去,未必是为了挖参而来。”秦老先生沉吟。 “我此番前来,恰好遇到了您说的参客,他们现在都在松云崖下面埋着。” 看着神态恭敬的墨鲤,秦老先生若有所思,他对那些参客惹怒墨鲤的过程很感兴趣,根据他这个学生的秉性,只要别人不犯到头上,都懒得动手。 不过,看到墨鲤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秦老先生就没有追问。 ——他这个学生不是一般人,不能用常理推测。 “那些关外的参客,进山的时候都会留有接应的人手,你下山回到竹山县城后,要多加注意。”秦逯随口提点了一句,其实他也不把那些参客放在眼里,只是竹山县多是贫苦百姓,山中猎户不过是粗通拳脚的汉子,没有抵抗之力,实在不是那些凶徒的对手。 “再顺带打听一下,他们是怎么跑到这里的。歧懋山默默无闻,从没有采参人,而且距离边关有七八百里的路程,就算迷路也迷不过来。” “是,老师。”墨鲤抬头,迟疑着提醒道,“……老师,歧懋山是古称,现在没人这么叫了,这里是鸡毛山。” 秦老先生的脸黑了。 作为隐士,虽然心性豁达,但是隐居的山头名字太难听,一样心塞。 鸡毛山隐士什么的,根本说不出口。 可能歧懋这个名字对不识字的百姓来说很难理解,又不好写,于是几代人下来,传着传着就口误,一个好好的名字没了。 曾经的墨鲤,非常害怕遇到其他山的同类,毕竟认识的时候总要报个名字来个籍贯,他一张口,就得说自己是鸡毛山出来的,这还有没有脸了? 就算脸面不值钱,也不能这么扔。 不过,儿不嫌母丑,犬不嫌家贫……算了,鸡毛山就鸡毛山吧。 墨鲤有记忆起,就在这座山中,说这里是他的家,也不算错。墨鲤不是人,他的真身是一条鱼,用人类的话说,他应该是一个妖怪。 ——好在他的原型不是鸡,不然鸡毛山的一只鸡,那肯定是秃毛鸡,这要跟别的妖怪通名报姓,怕是要笑死对方。 后来,墨鲤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就算他是鸡毛山的一片鸡毛,也不会有妖怪嘲笑他的,因为这方圆三百里,根本没有妖怪。他走遍了竹山县以及附近的所有山区,虽然每座山都有无数传说,但统统都得不到证实,墨鲤活了这么多年,连鬼都没见过,更别说妖了。 很寂寞。 还好后来遇到了老师,一位学识渊博,真正不求名利的隐士,教会了他许多东西,以及如何活在这人世间。 山神庙微弱的火光里,秦逯看着自己下首坐得端正笔直,眼神空洞的墨鲤,顿时知道自己的学生又走神了,他无奈地摇头。 墨鲤聪敏好学,天赋异禀,文武双全,为人谦逊有礼,唯独有个毛病…… 自认岐黄圣手的秦老先生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墨鲤会有轻微的妄症,这孩子总以为他自己是一条鱼,是一个多年修炼吸纳日月精华才化为人形的妖怪。 难道是名字起错了? 虽说这个学生是他在山洪里捡来的孤儿,但是父母赐予的名字,外人总不好轻易改动,于是秦逯早早给自己学生取了字,并不用名来称呼他。 鲤者,鱼也,称为适之,则是希望他一生自由自在,闲适随心。 秦逯不在意名利,当然也不会要求自己学生出人头地,名扬天下。 那个妄症没有干扰到墨鲤的正常生活,而秦逯在百般努力,发现治不好墨鲤之后,就没再去管了。毕竟庄周梦蝶,孰真孰幻。“自己”是谁并不重要,蝴蝶还是鱼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如何做“自己”,如何做人,做一个俯仰无愧于天地的人。 秦老先生认为墨鲤在后一条上非常合格,所以些许小毛病,他就当做没有看见。 且说墨鲤回过了神,他向秦逯请教了一些药方上的问题,然后就准备告辞了。 “风雪这么大,可以留下来多住一日。”秦逯挽留道。 “学生还未去灵泉,这就要走了,明日再来拜访老师。” “哦。” 秦逯目光放空。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 又来了,自家学生一直觉得歧懋山深处的一处活泉是鱼住了多年的家。 其实那处泉水里没有鱼虾,也没有蜥蛙昆虫,泉水更是清澈见底,完全没有洞天福地云雾缭绕的异象,就算硬编,都编不出什么神怪志异的传说。 同一时间,看到秦逯表情的墨鲤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他想。自从老师知道自己是一条鱼之后,就很紧张,还给自己吃了不少汤药,里面灵气很足,后来又叮嘱自己绝对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外人。 每次涉及到这些话题,秦逯就很不自然,墨鲤从书上跟樵夫猎户的口中得知,人类都害怕妖怪,十个故事里面有九个都是妖怪现出原形时可怜的人就晕倒了。虽然秦老先生身怀武功,寒暑不侵,十八个大汉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是秦逯毕竟八十岁了,像墨鲤这样尊师重道的妖怪,又怎么会特意去吓唬老人家呢? “那你去吧,明日若是雪还未停,帮为师带一些木头来加固山神庙。”秦逯从容地端起了桌案上的茶盏。 墨鲤礼数周全的道别,背着药篓离开了。 *** 灵泉距离这座山神庙并不远,它在一处隐秘的洞窟里。 洞窟并不封闭,四面都有大大小小的缝隙,这是水流天长日久的侵蚀形成的,现在洞窟里一片银白,冰雕雪砌,亮晃晃的。 墨鲤沿着最大的一个缝隙走了进去,湿滑的冰面对他毫无影响。 洞窟很深,他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尽头。 墨鲤放下了药篓,看了看周围,又把身上的衣服尽数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药篓里。在雪光的映照里,乌黑的长发遮盖下的白皙肌色散发着玉质的润泽,赤裸的脚踝直接碰触到冰面。 “咔嚓,咔嚓……” 细微的裂缝在冰面上出现,裂缝很深,显出冰层的厚度。 这么厚的冰,不应该一踩就破。 冰层迅速开裂、消融,下面就是清澈的泉水。 墨鲤随着裂开的冰层没入水里,激起的细碎冰雪纷纷扬扬,盖住了整个水面,等到它们慢慢散开,水里赫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啪。” 一条手臂粗细的黑鳞大鱼跃出水面,又甩着尾巴,惬意地落入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 秦逯(眼神死):我的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有病……【担心伤害孩子,不敢直说,悄悄治病送汤药】 墨鲤(很遗憾):我的老师很宽容,就是怕妖怪。【感激地接过灵气充沛的汤药】 PS,“秦逯目光放空”这就是眼神死的意思XDD,但是为了不破坏文风,SO下次看到大家记得自己在心里翻译就行了2333 ———— 一个后文会提到的细节,为了避免你们疑问,这边可以先解释, 秦逯捡到墨鲤的时候,是捡到一个小孩,这小孩每年长大,毫无问题,而墨鲤是可以控制自己化形岁数的。也就是说,他可以像人类那样一年老一岁,也可以明天就变成一个白嫩乖巧的宝宝→_→秦逯觉得妖怪是不会长大的,而墨鲤受到老师的教导,认真做一个人类,年纪也很符合人类的样子。 第3章灵泉潭 鱼儿畅快地在水里游了三圈,这才慢悠悠地停下来。 细碎的雪花打着璇儿,轻飘飘地落入水中,水波一荡,它们载沉载浮,由大变小,缓缓消融。美则美矣,可是从水下望过去,就像隔着人间看了一场烟花雪,空有热闹,却是虚无的繁华,永远沾不到身上。 墨鲤安静地看了一阵,就慢吞吞地沉到了潭底。 这是一口活泉,即使在隆冬时节,上面冰封,潭底也有水流日夜不断地涌出,同时有水从四面石壁的缝隙里流走。 因为水流不急,所以从水面上看不出端倪,还以为这是洞窟滴水形成的小潭。 潭水面积不大,却很深,三个成年男子叠罗汉也摸不到潭底。 这里就是墨鲤的家,最初的家。 他从有意识起,就在这个水潭里,泉水充满了灵气,月光沿着洞顶的窟窿照进水中,像一根根落入水潭的银线,作为一条懵懂的鱼,他控制不住地追着玩了好久。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 至于开灵智—— 应该是玩着玩着忽然有一天就醒悟了,这是月光,撞碎了还能复原,虽然银亮亮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但是完全吃不到嘴里,是假的,只能喝一肚子水! 好气。 墨鲤拒绝回忆过去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幸好这片潭水里没有别的鱼虾,否则一想到自己的呆傻模样被别的鱼看到,墨鲤就想把它们全部吃了。这个想法导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墨鲤都看着空荡荡的潭水发呆,疑心自己灵智未开的时候,灭了整个老家。 这事成了墨鲤的心结,直到他化了人形,想要寻找同类,才发现真相并不是这样。 歧懋山的灵气充沛,其中最好的,还是这眼山泉。 墨鲤曾经想把白参栽种在洞窟里,结果才过一天人参叶子就蔫了,三天之后直接半死不活,唬得墨鲤赶紧移栽,重新找了一个灵气稍逊的位置,白参这才茁壮地成长起来。 同样的例子还有白狐跟巨蛇,它们都是刚进了洞就不安、焦躁,没过一会就往外溜,说什么都不肯待在里面。 那些普通的飞禽走兽更是一步都不靠近洞窟,就算被强行带进去,没多久就奄奄一息,墨鲤只能放它们一条生路。 读了医书之后,墨鲤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比服参要切片,还要诊脉断症,看方拿药,不能想吃就吃,更不能因为是好东西就抱着啃,胡吃海塞的话,灵药一样能变成催命符。 这成精做妖,也讲究一个天赋,大把的灵气灌进去,非但不能让它们脱胎换骨,反而会要了它们的命。即使有这个天赋,也要循序渐进,不能揠苗助长。 墨鲤猜测在多年之前,自己还是一尾小鱼苗的时候,本能地寻找着灵气充沛的地方,沿着山涧溪流,游进了地底暗流,又被水流带到了这个洞窟里,就在这片潭水附近驻留了。然后饮灵泉,食日月精华,每次吃一点就跑,后来越吃越多,越待越久,等到开灵智的时候,鱼身已经长大到无法游过缝隙离开水潭了。 ——合情合理,顺带还推论出自己是一条天赋异禀的鱼。 不是天赋异禀,怎么能活下去,还化形成妖了呢? 古书上说,像青鸟麒麟这一类都是异兽,又是祥瑞,生来就不同一般。墨鲤也对着水面研究过自己的长相,可无论他怎么看,自己都是一条鱼。 一条普普通通的黑鳞鱼。 墨鲤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叫鲤,是因为外形有些相似,而且他希望自己是鲤鱼,都说鲤鱼能跳龙门,怎么想都是鱼里面最有出息的一种。 但是老师说,这世上从来没有跳龙门成功的鱼。 因为世间从来都没有龙,只有鱼。 ……没有龙! 墨鲤心里堵得慌,他相信老师,秦逯是不会骗他的。哪怕古书写了黄帝乘龙的传说,哪怕山中一道瀑布有白龙戏水的故事,既然秦逯说没有,那就肯定不存在。所谓的龙,都是空口白话,无凭无据。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的墨鲤已经不会为这些事烦恼,也不会再想着什么跳龙门,他是一条鱼,也是竹山县的墨大夫。 一本正经的墨大夫,有时也会想念自己的老家。 再小的家,也是安乐窝。 这小小的水潭,眨眼间就能游上一圈,就算用尾巴鱼鳍把四面石壁扫个遍也不需要多长时间,黑鳞鱼惬意地沿着石壁上大小小的缝隙,借着涌动的暗流冲刷着身上光滑的鳞片。 很舒服,就是水有些冷。 懒洋洋地张嘴做个打哈欠的动作,黑鳞鱼沉到了潭底泉眼附近,其中一块漂亮的圆石恰好跟附近石块堆叠在一起,下方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凹槽,被墨鲤挑中做了床铺,躺进去大小正合适,还有泉眼送来的充沛灵气。 如果天气晴朗,洞顶照入的天光正好能够照在圆石前方。 日月精华与地脉灵力就在此交汇,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 躺在熟悉的小窝里,墨鲤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外面的大雪没有停歇,潭水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落在上面的积雪慢慢变多,冰也越来越厚,到了半夜,洞窟尽头就恢复了一片银白,水面与洞窟的地面冻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出这里原本有个水潭。 洞窟一角避风的地方放着一个药篓,旁边还有一双靴子。 四下静寂无声,只有雪花簌簌飘落。 忽然,药篓毫无征兆的歪倒,里面叠得整齐的外袍落在了在积雪上。 药篓摇晃了一下,重新又稳住了,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有个无形的存在碰翻了药篓,又在下意识之间手忙脚乱地把它扶了回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过后,洞窟里又恢复了安静。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 就像有人站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唯恐惊动了什么。 许久之后,潭水上方的冰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裂缝,更多的裂缝随着这条主干向四面八方蔓延,落入洞窟的风雪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顷刻之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咔嚓。” 冰面瞬间破裂,泉水翻涌,像是一口沸腾的汤锅。 沉睡的黑鳞大鱼随之惊醒,猛地蹿出石缝,迅速浮上水面。 可是异状已经消失了,风雪依旧,碎冰与雪花浮在水面上,墨鲤惊疑不定地在水里游了几圈,只捕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那气息很难形容,又十分微弱,如果不是它跟灵泉格格不入,墨鲤差点错过。 就在他努力辨别这股陌生的气息时,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鲤越想越觉得不对,鱼尾一摆,直接在水潭里化形为人,然后冒出水面,全身赤裸,踩着冰冷彻骨的潭水上了岸。 湿漉漉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墨鲤走到药篓前,看到散落的衣物,神情一凝。 难道真的有人来过了? 墨鲤屏气凝息,也不穿上衣服,就这样闭着眼睛,静静聆听着周围的声音,感受着洞窟附近的灵气变化。 他的感应范围慢慢扩大,从这座洞窟延伸到半个山头,包括山神庙、栽种白参的山涧、白狐的巢穴以及巨蛇冬眠的石洞,他都仔细查看了一番,均没有异样。 最后感应范围囊括了整座歧懋山,包括山脚下的村落。 不速之客没有发现,倒是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好。” 墨鲤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急忙穿上衣服,背着药篓就冲出了洞窟。 这夜,在山神庙里酣睡的秦老先生被自己学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秦逯披着头发,打着哈欠,趿拉着鞋就出来了。 秦老先生虽是讲究礼仪的君子,但从来不用礼仪来拘束自己,学生大半夜的过来肯定有急事,何必梳头穿衣耽搁时间。 “适之,出什么事了?”秦逯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一些。 墨鲤运起灵力清除了自己身上的寒气,这才走近几步,焦虑地说:“老师,山北那边的村子危险了,他们的祠堂都塌了。” “什么?”秦逯连忙穿衣。 他隐居在歧懋山多年,没有哪一年下过这么大的雪。 往年也落雪,可是到了这时候,基本就不会再有了,想到傍晚时分还没有停息迹象的风雪,秦逯这才发现山神庙的积雪已经快把门都埋没了,明明墨鲤走的时候,还有半扇门露在外面的。 “老师,我帮你把东西收拾收拾。” “不用了,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书籍都在匣子里锁着,真要埋了以后再来挖,先去救人要紧。”秦老先生八十岁了,看起来倒比自己学生还利索,他从卧房里扒拉出了药箱,背起来之后就撵着墨鲤出了门。 第4章现异象 天刚蒙蒙亮,竹山县药铺的小童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他搓着手,迅速套上棉袄棉裤,认认真真在屋子里打完了一套五禽戏,这才把窗户推开了一小道缝隙,眯着眼睛往外张望。 外面的雪停了,好兆头。 小童高兴地出了门,恰好遇到早起干活的厨娘。 “哎,糖伢子,你怎么起来了?这大冷的天,快回炕上焐着。”葛大娘抱着柴火正准备进厨房,她笑着催促道,“早饭吃热粥,给你放个鸡蛋在里面,再加几块新打的年糕,保证你不会饿肚子。” 药铺小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他的头发还没留起来,寒风一吹,有点儿冷。 返回屋里找了顶帽子戴上,名叫糖伢子的小童又钻进了厨房里。 “葛大娘,今儿第三天啦,墨大夫要回来了,我可不敢睡懒觉。”小童嘟着嘴,帮忙往灶膛里填柴火。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 葛大娘笑着捏了一把小童的脸,打趣道:“你要真怕墨大夫回来考你,这会儿就该捧着书本慌慌张张的背诵了。我看你呀,是急着表现,快回去吧,这里不用你忙活,再说墨大夫今天还不一定回来呢!” “啊?”小童愣住了。 葛大娘看着外面,忧心忡忡地说:“今年的雪下个没完,天晴的时候没几日,墨大夫走的那天傍晚又开始落雪,现在院子里的积雪都有半人高,山里的雪怕是更大。” 这要是被困在山里,就麻烦了。 正说着,街上忽然传来了敲锣的声音,却是保甲挨家挨户的叫嚷。 葛大娘出了厨房,小童看着灶膛,没过多久就看到葛大娘的男人,也就是药铺里的账房先生穿衣出了门,临走前葛大娘只来得及拿了几个冷馒头塞给丈夫。 “葛大娘,出什么事了?”小童伸头张望。 “哎,好几个村的房顶被雪压塌了,县衙叫人去帮忙救人呢!” 小童吃了一惊,抬头看自家药铺的屋顶。 葛大娘连忙说:“这儿不是乡下的木头屋子,都是石头砖头造的呢,老结实了。再说县城在山南,那鹅毛雪啊,都是北边吹过来的,咱们还有鸡毛山挡着呢。” 小童却很伶俐,追问道:“保甲说出事的村子,在山南还是山北?” “那还要问,肯定是山南啊,这么大的雪,消息传到山这边来都不知道要过几天……哎呀,我的佛祖!”葛大娘也反应过来了,山南这边的村子房顶都撑不住,隔了一座山的北边村子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葛大娘急得念起了佛:“天灾人祸,阿弥陀佛……” 话还没说完,大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小童跑过去开的门。 门外是县衙的秦捕快,满身的雪,他拍了拍衣裳,急切地问:“墨大夫回来了吗?” 小童摇摇头,表情却像是要哭了。 秦捕快原本是来请墨大夫去救人,看到小童的模样,顿时也紧张起来。 “墨大夫不会有事的。”小童低声说。 秦捕快抹了一把脸,因为那边还急着救人,他也没法多耽搁,抬脚就要走。 “秦叔等等,我也能救人的。”小童转头就想回去拿药箱。 葛大娘连忙把这娃按住了,阻拦道,“糖伢子你就别乱跑了,你还没外面大街上的积雪高呢,要是跑丢了,墨大夫回来上哪找你去?” 药铺小童瘪了瘪嘴,心里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秦捕快走远了。 天阴沉沉的,那点儿光亮也不知道是乌云背后的日头,还是积雪反射出的亮光。 葛大娘关了院门,一回头发现小童正盯着天空发呆,也忍不住跟着看了一眼——浓云密布,不像是放晴的样子。 “糖伢子,你在看什么?” “爪子。” 小童含含糊糊地说,葛大娘没有听清,因为怕灶膛的火熄了,她也没追问,直接进了厨房,只剩下小童满脸疑惑的盯着天空,他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看不清。 云后面,该不会躲着什么怪物吧? 小童才八岁,平日里也听过很多神怪志异,这会儿没有被吓到,反而激起了好奇心,索性搬了一个小马扎,就坐在院子里看天。 直到墨鲤回来的时候,他的小师弟还在傻乎乎的望天呢。 是的,小师弟。 糖伢子也是秦老先生带回来的娃,大名叫唐小糖,这孩子的父母是山里的穷苦百姓,因为得了伤寒,又拖了好些日子,即使是神医也救不回来,夫妻两个一前一后的撒手人寰,就留下一个刚懂事的娃。 像这样父母双亡的孤儿,都是邻居亲戚挨个数,家里还有余粮的,就把孩子收养了,或者大家匀一口,让孩子吃个百家饭。 竹山县的穷苦人多,可是这里民风淳朴,人心也善,连秦老先生都说这里是难得一见的好地方,颇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 百姓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县衙吏治清明,既没有苛捐杂税、盘拿索要,也没有作威作福的乡绅宗老。 秦逯救过的人很多,小孩也多,可是最后他留下,只有墨鲤与唐小糖。 墨鲤就不说了,聪敏好学,筋骨灵秀。 至于糖伢子,小小年纪,就能认出十来种草药,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只是没有学武的好筋骨。秦逯觉得这孩子长大之后,有点防身的本能也就够了,至于医术,孩子还小,先好好养着,也不急于一时。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0 因为秦逯住在山里,唐小糖没有习武的天赋,不必在年纪小的时候去吃苦打熬筋骨,于是就跟着墨鲤,在县城药铺里学东西、帮把手。 原本按照秦逯的习惯,学了他全部本事的,才能算是徒弟,学那么一项本领的,最多也就算个记名弟子。换了从前,唐小糖这样的,他都不会太过重视,更不会放在最亲近的学生身边,还让墨鲤去照顾。可是人嘛,年纪大了,牵挂就多,秦老先生没什么烦恼,唯一担心的就是墨鲤的病。 虽说这妄症不影响什么,墨鲤自己也是岐黄圣手,但是万一呢!秦逯很怕自己死后,墨鲤的病情突然恶化,到时候谁来照顾、谁来医治自己的学生呢? 唐小糖就是秦老先生的备用方子。 秦逯的心思,墨鲤并不知道,反正这孩子也很省心,放着就放着吧。 ——比起养孩子,墨鲤更关心山里的人参、狐狸、蛇。 歧懋山没有妖怪,墨鲤想去别的地方找找,只不过现在不是出远门的时候,老师年纪大了,小师弟还没学出个样。书上有句古话,叫做父母在,不远游。 唐小糖看到墨鲤进门,眨巴眨巴眼睛,紧跟着又看到墨鲤扶着的秦逯,顿时高兴地迎上去。 “秦老先生,墨大夫!” 因为没有正式拜师,唐小糖对两人的称呼跟外人是一样的。 秦逯满脸疲倦,他已经有两天一夜没有合过眼,还是墨鲤竭力劝说,他想到自己身体确实不比从前,这才答应到学生家里歇息一下。 唐小糖跑前跑后,又是端脸盆,又是拿毛巾,还跟在墨鲤后面转悠。 “墨大夫,县衙那边的人说,山南的村子屋顶塌了。葛大叔一早就去帮忙了,葛大娘晌午的时候也被衙门叫去缝御寒的毡布……”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过会儿就去。”墨鲤去厨房灶上取了热水,又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秦逯。 秦逯看着依旧精神奕奕,不见倦容的墨鲤,感慨地想,果然是年轻人。 墨鲤跟秦逯的视线对上,先是愣了愣,然后挺起胸,笑着点头让老师宽心——他是妖,不是人,十天不睡都没事,老师是知道的。 “山南的雪比山北小,灾情也没有那边严重,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墨鲤从容地说。 唐小糖看到墨鲤这就要走,急忙跳着脚说:“锅里还有粥,我去盛,墨大夫吃了再走吧!”说着也不等墨鲤回答,就冲进了厨房。 秦逯神情凝重,看着墨鲤欲言又止。 “老师?”墨鲤早就发现秦逯想对自己说什么,但是因为忙着救人,一直没说。 “适之啊,你年纪轻,精力足,但也要爱惜自己。”秦老先生还是忍住了,刚才看到墨鲤的表情他就知道墨鲤的病又来了,他不能随便说话伤害墨鲤,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劝一劝。 ——什么异于常人的耐力精力,明明是因为武功高、内功强啊! “老师说的,适之记住了。”墨鲤知道秦逯是关心,他听话的应了,只是发愁道,“学生担心这雪要是再下,很多人都撑不过去。” “这贼老天。”秦逯下意识地抬头,作为一个饱学之士,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这天象他自然也能看,当然知道这根本不是放晴的征兆,没准还有一场雪。 寒风刮面,墨鲤忽然皱眉,因为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里一闪而过。 “……” 师徒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目中的惊愕,确定了刚才不是错觉。 “老师,会不会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墨鲤喃喃道,毕竟神怪志异里也有县官得罪了山神,导致该地大旱三年,或者妖怪因为无人供奉它,跑出来兴风作浪的。 如果是妖怪的话,自己也是妖,为什么没有这样的能力? 此念一生,墨鲤脑中顿时嗡地一响,只感觉到天旋地转,意识脱离了躯体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心中空空落落,茫茫无前路,也看不到来途。 “啪。” 一声脆响,墨鲤眼前的雾气迅速消失,他的意识又回到了身体中。 好险,形体差点溃散,墨大夫急忙把自己脸上浮起的鳞片抹掉了。 秦逯却没有看到自己学生的问题,他仰着脖子,震惊地看着半空中,跟他做出同样动作的还有唐小糖,这孩子吓得手里的碗都摔了,也正是这个声音,把墨鲤的意识唤了回来。 眼见老师跟师弟都傻呆呆地望天,墨鲤不由自主地跟着抬头。 “……!!!” 乌云翻滚,一条漆黑的巨龙出现在云间,头上有角,利爪微张,体态修长,栩栩如生。 作者有话要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1 墨鲤:……老师,说好的没有龙呢? 秦老先生:三观崩溃.jpg 第5章初晴时 “龙啊,是龙!” 唐小糖一嗓门把院中另外两人的神智拉了回来。 只见那龙,形态虽是逼真,但是并没有清晰可见的鳞片,身体仿佛云气汇集而成,盘踞在空中的模样,更像是随波逐流,全无意识。 然而毕竟是龙,单是其形,就能把人吓得够呛。 墨鲤还想再看,龙躯却连同乌云一起逐渐变淡了,就似雪融冰消,转眼就不见踪迹。冬日难得的阳光照在身上,墨鲤有些发愣,几乎怀疑刚才是做了一场梦。 “老师……” 秦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反应过来看到墨鲤发愣的模样,顿时心叫不好。 ——完了完了,千万不要想着去跳龙门啊! 那龙门是一道瀑布,高逾百丈,水量又急,奔流起来如万马奔腾,声势骇人,石像都能冲走,什么样的好武功也抵不住自然之威。就算世间真有妖怪,迎着瀑布冲上去了也只能被拍成肉饼饼。什么鲤鱼化龙,石板鱼羹差不多! 不行不行,要想个办法。 秦老先生脑中乱成一团,方才那般异象,饶是他博览群书,满腹经纶,也想不出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要说是云气千变万化,恰好形成一条龙都是巧合吧,怎么天忽然晴了呢?要说是海市蜃楼,迷离幻象吧,这天上的云确实可以映出千里之外的景象,可那也是实打实有这么一件东西、一个地方,不是无中生有啊! 就在秦逯张口结舌之际,墨鲤过来扶他了。 “老师?放松,喘气,快喘一口气!” 墨鲤一边给秦逯拍背,一边催促唐小糖去倒一碗热水。 他怕龙吓到了秦老先生。 那可是龙,忽然就这么出现了,更别提老师原本又深信世上没有龙。书上说人类都害怕妖怪,也一样怕仙佛龙凤的真身,寻常人白眼一翻,直接厥过去的都有,老师虽然身体强健,可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的。 墨鲤看到秦逯神情惶恐地望着自己,脸色青白,一副想喘气却又张不了口的模样,墨大夫急了,他一边拍着秦逯的背,一边在心中暗恼。 ——龙怎么了,龙就可以随便现身吓人了? 秦逯稀里糊涂地被学生一顿拍,又莫名其妙地喝上了唐小糖送来的热水,终于回过味来,哭笑不得地把墨鲤的手挥开。 “为师没那么胆小。” “是是,都怪那龙来得蹊跷。”墨鲤放下手,正襟危坐。 秦逯见墨鲤退到了平日里师徒两人相处时端坐的位置,他也自然而然地恢复了做人师长的仪态,沉吟道:“我见那龙徒有其形,双目无神,甚是古怪。” 墨鲤没接话,因为龙本身就很怪了。 不管真龙还是假龙,能在天上弄这么一出,必定不是寻常人。 墨鲤抬头看天,乌云已是散尽,天光晴好,连呼啸的北风都无影无踪,他顿时松了口气。竹山县暴雪成灾,实在不能再下了。 “老师且坐,我这就出门了。不管方才那是龙是虫,吾等坐在家里也猜不出什么玄虚,还是救人要紧。” 天上的雪没了,地上的积雪还在。 那些冻伤的百姓,若是救治不得当,怕是会落下一辈子的残疾。 秦逯立刻把剩下的大半碗热水给了墨鲤,好歹能暖一暖胃。 墨鲤走之前还有些放心不下老师,问了句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秦逯摸了摸后背,无奈地说:“被你平白无故一顿拍,倒好似打通了经络,现在又酸又痛,你要是手脚再重些,怕是要被你拆了骨头。” 墨大夫心想,我这是不计成本的灌输灵气,痛归痛,却能让人浑身松快,神清目明。也就是老师身怀深厚内功,作用才不明显,换了常人,积年的筋骨酸痛老毛病都能治了。 临出门前,墨鲤又叮嘱了唐小糖几句。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2 唐小糖人小不经事,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龙,对着墨大夫一个劲的点头,等到人走了,才猛然醒觉,那些话竟是一个字都没想起来。 他心虚的拿了扫帚清扫碎碗跟粥,同时努力回忆。 秦逯半夜里被墨鲤叫起来去救人,又因为当时雪下得又大又急,山北有好几个村落,怕耽搁了救人的时间,所以他与墨鲤是分开行动的,两人把那些村子挨个跑了一遍,又沿着山势从北走到南,最后到了县城,这一路都没歇过,早就困得不行。 忽然冒出的龙,让他心神大乱,可是想来想去也没个招,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皮子直打架,睁都睁不开。 秦逯索性不去想了,他让唐小糖留在院子里不要乱跑,自己进了内室,脱了衣服,就着收拾好的铺盖,倒头就睡。 因为太累太困,平常敏锐的感觉也不好使了。 唐小糖在院子里背书,他没有醒,有人翻过了院墙,他也没能及时醒来。 且说唐小糖,正捧着医书念叨,忽然转身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他顿时倒退几步,神情警觉。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只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小糖的耳垂。 唐小糖耳垂上有一粒不大不小的黑痣,不是什么稀罕的特征,又不明显,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唐小糖故意大声了一些。 他认出了这个人,前几天还在牛大叔的馄饨摊那儿打听墨大夫进山的事呢,不过唐小糖不怕,这种心怀叵测的外乡人,秦老先生一只手就能对付。 来人就站在那里,一步都不动,脸上还挂着笑,辩解道:“就是推门走进来的,想来讨碗水喝,还想打听一下墨大夫回来没有。” “墨大夫不在。”唐小糖觉得这人的眼神很怪,看得自己很不舒服,下意识地拒绝了,“我家没有热水,你去别处问问。” 那人居然也没有纠缠,他似乎在怕着什么,又像是担心惊动了什么人,又盯着唐小糖看了几眼,就直接走了。 “……小糖儿。”秦逯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喊。 唐小糖连忙应声,蹬蹬地跑近卧房。 “什么人?”秦逯眼睛还是睁不开,他依稀听到外面有动静,还有陌生的人声。 唐小糖原本要说是个看着不像好人的家伙,可是转念一想,墨大夫临走前肯定是要他照顾秦老先生,现在那个家伙都走了,何必再把人喊起来,于是他改口道:“没事,就是个讨水喝的。” 秦逯没有多问,翻个身继续睡了。 且说墨大夫赶到了山南的村子,冻伤的人没有治上,倒是先治了一堆跑出来看天现神龙,结果因为冰厚路滑摔伤了的人。其中就有县衙的几个差役,这让秦捕快觉得很丢面子,说是来救人,结果自己人伤了一堆。 “那些塌了的房子,可压着人了?” 墨鲤运起灵力四下张望,前面的废墟他没有感应到有活人,不过周围还有几处村子,县衙的人早了半天,知道的情况比他多。 “只有一户人家房梁被蛀空了又不知道,猝不及防丢了性命,其他不结实的房子昨天开始就没住人了,都分散去了安全的地方。” 山南的雪没有山北那边的大,不是一夜之间就堆了半人高,村中长者见势不妙,早早就做了安排。现在没了遮风挡雨的屋子,存放着食物的地窖又被埋了,缺衣少粮,很是艰难。 墨鲤听说了这事,走进废墟,把房梁石块之类的重物挪开了,剩下的那些碍事的杂物,众人随便搬动就行,很快就能把地窖挖出来。 他又吩咐着人找了一口大锅,在村头架起来熬煮药汤跟姜汤,给众人喝了,预防风寒。 虽然摔伤了不少人,大家还是兴奋地议论着刚才出现的神龙,说是龙王有灵,化解了竹山县的劫数,更有乡老提议开春了就建一座龙王庙,日夜供奉跪拜,感谢龙神救命之恩。 正忙碌间,忽然有一群白衣人走进村里。 他们手持铃铛、锣鼓、葫芦、长幡等等法器,披散着头发,僧不僧,道不道的模样,十分诡异。 为首一人,是个相貌妍丽的女子,神情傲慢,手持一支莲花。女子身边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满身横肉,张嘴便喝道:“圣莲坛圣女驾临,尔等还不叩拜?” “……” 竹山县因为地处偏僻,所以少有外人,百姓见过神婆问卜、道士驱鬼、僧人超度,就是没见过这样成群结队来作威作福、招摇撞骗的。 换句话说,他们非但不惊骇,反而像是看杂耍,还以为这是唱戏的呢! 至于神仙妖怪?那是腾云驾雾,谁敲敲打打就过来了? 圣莲坛一干人发现没有震慑到百姓,为首的所谓圣女当即眉头一皱,本来被指派这么个小地方传教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了,结果下山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大雪,被困在山洞里好久。她一不高兴,原本准备的几手下马威,少不了就要改成更有力的示威。 “我圣莲坛,秉承紫微星君法旨,教化百姓,散布福泽,有教众四十万。尔等愚昧已久,为何不奉紫微真意,救自身、修来世?” “……紫微星君什么的,小老儿没有听说过啊!”村长拄着拐杖走出来,纳闷地看着这群人。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3 “放肆!” 圣女身边的两个护法怒喝一声,圣女厌恶地看着村长,想要动手,又觉得对方似乎是村长,杀了这么一个老头,怕是会引起这里的人反抗。她眼珠一转,恰好对上了墨鲤。 年纪轻,长得好,看衣服料子似乎比周围那些穷鬼有钱,而且这年轻人看自己的眼神,没有敬畏,倒像在看自己哪里有病。 圣女心里一怒,探手朝墨鲤头上拍来。 她的武功很是毒辣,下的又是重手,如果换了别人,估计就废了,只能做个痴傻儿。 墨鲤:…… 不明白为什么找上了自己,不过也好,免了救别人的工夫,墨鲤后退一步,将袖一拂,那圣女仿佛感到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山石,鼻斜眼歪,身体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积雪中,扬起了漫天碎末。 圣莲坛诸人:…… 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百姓:…… 静默了大约数息,村中百姓才发出惊叫,意识到这个袭击墨大夫的女子不是好人,这群奇怪的人也充满危险,连忙拖家带口,牵儿抱女的躲避。 恰好这时,秦捕快想起了圣莲坛是什么玩意,他连忙跑到墨鲤身边,焦急地说:“这群人都是乱党,到处造反,杀富户劫财焚尸的事没少做过,还诱骗百姓信他们那个什么紫微星君,快把人拿住。” 说完带着衙役抡起铁尺铁索就冲了过去。 圣莲坛这群人里面,只有两个护法跟圣女的武功还能看,剩下的都不值一提。 圣女脸冲下埋在雪里,还没爬起来,墨鲤又折了两个护法的右手,一脚踹在他们的膝弯的酸麻筋上,疼得他们嗷嗷大叫。 剩下的乌合之众见势不妙,丢了法器就要跑,秦捕快带着人,一个个地用锁链套了脖子,捆得牢牢的。 墨鲤想了想,隔空封了那个所谓圣女的穴道,把他们丢到锅边,还能给火堆挡个风,毕竟天寒地冻的,生火也不容易。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不要摔着,墨大夫的药没那么多。”秦捕快冲着躲藏的百姓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又慢吞吞地出来了。 “这都是什么人啊?” “是啊,他们要是想修庙供奉什么紫微星君,只要自己出钱,咱们竹山县多的是空地,县衙批了就行,干啥打打杀杀的。” 墨鲤继续熬药汤,十分淡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说明:没有妖怪,没有修真者,也没有神仙,【基本】是个武侠风的世界,嗯,也没有科学。我们的主角本事也跟本世界画风一致,他的法力看起来跟武功一样,主角不会腾云驾雾,也不会起死回生,更不会撒豆成兵。 PS,不要在意圣莲坛,是个炮灰,被鱼教做人的。 ———————————— 墨鲤:我这是不计成本的灌输灵气,能让人浑身松快,神清目明,积年的筋骨酸痛老毛病都能治了。 作者:来给我治治颈椎跟肩周 墨鲤:能把我幸运值改改吗 作者:……那还是算了吧。 墨鲤;???? 第6章风骤起 莫名其妙栽了一个大跟头,圣莲坛的两个护法都心有不甘,他们毫无惧意,凶狠地瞪视着周围,嘴里骂骂咧咧。 竹山县这边的口音跟附近几个县相差不大,这些圣莲坛的人过来传教,似乎也做过一些准备,所以最初他们说的话,大家都能听明白,可是这骂人话就不行了。 虽然不懂,但看这两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百姓都感到害怕,纷纷绕着走。 看见众人不敢再围着他们议论,连视线也不敢跟他们接触,圣莲坛的护法顿时露出了恶意的笑容,眼神轻蔑。 “老实点儿!”秦捕快大怒。 护法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4 秦捕快对上这满是杀意的目光,被惊住了,抬起的铁尺举在半空中,迟迟没能落下。 于是圣莲坛护法哈哈大笑,他们一路传教,差役捕快也不知道杀过多少,根本不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虽然现在被困,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圣莲坛有几十万教众,随随便便就能把竹山县推平,圣莲坛的人不是没被关过大牢,结果他们杀了狗官,烧了县衙,不仅把人救了出来,还把当时揍了他们的捕快吊死在城门口。 “尔等冒犯紫微星君,十恶不赦……” 话还没说完,浓浓的白雾喷了圣莲坛护法一脸。 ——熬药的墨大夫揭开了锅盖。 这药汤很苦,苦到了根本不要喝,单是闻一闻,就能让人难受得皱眉。 圣莲坛这帮俘虏被扔在火堆边,跑又不跑不掉,首当其冲。 “咳咳。”他们苦着脸呛咳不止。 圣女比手下的人更惨,她被封了穴道,没法说话,又不能动,只能憋气硬挺着,整张脸生生地皱成了一团。 这还只是个开始,被热气一熏,圣莲坛众人之前挣扎、摔倒所沾在身上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顺着衣服跟脸颊流了下来,冻得瑟瑟发抖。 又是圣女最倒霉,之前她被墨鲤掀飞出去之后,是脸冲下扎进了雪堆里。 她愤怒地瞪视着罪魁祸首,可是墨大夫站在锅的另一边,隔着浓厚的雾气,连人都看不清,就算把眼睛瞪到脱眶也没用。 看到他们的惨状,秦捕快先是解气,随后又感到有些不妥,要是把人冻出毛病,还得浪费草药,不划算。 结果墨大夫轻描淡写地说:“没事,那几个有点武功底子,撑得住。” 秦捕快打了个冷战,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墨大夫把这些人都在火堆前是挡风的,照理说烟雾飘动的方向跟圣莲坛的人不在一边啊,怎么会反过来对着他们脸上喷呢?完全不是这个风向啊! 难道说—— 秦捕快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锅前搅拌药汤的墨大夫,后背一凉。 呃,内功登峰造极的高人真是得罪不起。 “一人分一碗,喝了药汤之后就不要再饮姜汤了,出了汗的人不要站在风口。”墨大夫招呼村长乡老,让尽快拿碗,趁着药没凉,赶紧喝了。 大锅这边立刻排成了长龙,拿瓷碗的人都少,这天也冰手,都是用木碗。 分药汤就不需要墨大夫费神了,三个村中的大婶很自然地接手了这个活计。 “来,秦捕快,您也喝一碗。” “我就不用了吧,我一餐能吃三碗饭,身体好得很……” 秦捕快在墨大夫无声的注视下,乖乖地接过大婶递过来的碗,一仰脖子喝完,然后苦得脸皱成一团,眼睛都没了。他心里感慨着墨大夫年纪不大,却尽得秦老先生真传,连这样威慑病人喝药的眼神都如出一辙,从哭闹小儿到顽固老者,无往不利,没有人敢不听话。 竹山县很多人都知道墨大夫还有位老师。 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从前也在竹山县行医,只是居住在山中,想要找他很不容易。后来有了墨大夫,秦老先生就更加难得一见了。 秦捕快倒是知道秦逯的隐居处,一来他是捕快,知道的事情总比别人多上一些,第二他跟秦逯一个姓,也算有缘,秦逯还指点过秦捕快的功夫,虽然连个记名弟子也算不上,但是秦捕快对秦老先生还是恭恭敬敬的,偶尔买些米面油往山里送。 不仅如此,县衙的李师爷也叮嘱秦捕快多多照顾秦逯,对秦逯的态度要谦恭,故而秦捕快心里猜测这位秦老先生的来历不凡。 秦捕快平时总是很注意,从不主动跟人谈起墨大夫的老师,就算别人提起,他也要打个岔带过去。比如几天前,墨鲤进山采药,秦捕快心里猜测墨鲤其实是去探望老师的,但他跟卖馄钝的牛大闲话时,却扯了一段人参娃娃的传说。 “哎呀,我忘了一件事!” 秦捕快一拍大腿,把墨鲤拉到旁边,低声说了那个参客的事。 墨鲤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秦捕快焦急地说:“不是啊,墨大夫。咱们县衙就那么一点人手,我原先派出去盯着那家伙的人,今天都派到这些村子里救灾了,我怕那家伙溜了。” “这么大的雪,他能去哪儿?”墨鲤对歧懋山的地形很有信心。 这是一座草木繁盛时很难找到路,积雪冰封之后还是找不到路的山。 “也对,听说他的同伴还在山里呢,这场雪一下,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秦捕快自言自语。 墨鲤心想,可能都死了。 今年的雪格外大,那群人摔下去后,带落的雪也很多。一般人埋在积雪里,在铜壶滴漏的一刻钟之内没爬出来,就没救了,那些侥幸没死的人,不管他们出没出山,都很难生还。因为那夜忽降暴雪,山道一改再改,对歧懋山不熟悉的人,根本走不出来。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5 “竹山县四周都是山,不走鸡毛山,就得走羊肠沟跟野狼岭。” 秦捕快咂舌道:“冬天的狼可不好惹……羊肠沟只有一条路,雪下得这么大,他想过去,还得把积雪全部清一遍。” 墨鲤想了想,然后说:“跑了也没关系,留着倒是个祸害,万一他不死心,想进山找同伴,抓个百姓强迫人带路,找不到人又迁怒,反而麻烦。” 秦捕快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是啊,比起圣莲坛,那个参客也不算什么。” 墨鲤看着那群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圣莲坛教众,皱眉问:“我没听说过圣莲坛,他们居然有几十万教众?” 秦捕快干脆地摇头说:“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李师爷说的,好像这些人在南边闹得比较凶,还归顺了一个义军,帮着那个号称天授王的家伙打天下,占了西南好几座大城,气焰嚣张。” “天授王?”墨鲤对这个名号十分陌生。 “哦,去年才冒出来的。”秦捕快努力回忆,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他苦笑道,“墨大夫,您也知道,这天下大乱,什么样的事都有。像咱们竹山县这样还能安居乐业的,已是生来有福的了。那巍峨繁华的皇城,今年姓赵,明年姓张。北边有个造反的,南边又插了反旗,大家整天打来打去,没有一日安宁,也不能怪那些百姓听了这劳什子的圣莲坛蛊惑,活着不容易啊!” 墨鲤不由得多看了秦捕快几眼:“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不不,是李师爷说的。”秦捕快赔笑道,他看村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连忙招呼衙役锁了圣莲坛的人回县城。 墨鲤阻止道:“这些恶徒有些本事,你应付不来,待我看完诊,我随你一同回去。” 秦捕快求之不得,连声答应。 圣莲坛的人纷纷怒视墨鲤,尤其是头发结冰,冻得脸色发青的圣女。 护法眼珠一转,高声道:“我圣莲坛教主,乃是紫微星君座下神使,净灵圣莲所化,有幸见过教主原身的,都能得莫大的好处。” 墨鲤:…… 莲花妖? 净灵圣莲,这莲花妖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拉来了一个紫微星君的名头。老师说过,紫微者,帝星也,简单地说,想要犯上作乱的人,都喜欢给自己加上这层光环。 “教主奉星君之令,教化苍生,今日神龙现世,正是紫微星君降世之兆……” “胡说!”墨鲤本能地打断了护法的话。 护法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墨鲤反驳。他冷笑着想,百姓多愚昧,看到一点异象就慌得不行,而蛊惑人心这一套,圣莲坛最是拿手。 然而墨大夫只是喊了一声,转身继续忙碌了,也不搭理护法。 护法惊愕,正要再说,却发现自己穴道被封住了。 圣莲坛护法:…… 圣莲坛圣女:…… 等等,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为什么不生气的反驳?为什么不跟他们辩真说理?为什么就隔空点穴了?就不怕百姓心生疑惑,对他不满吗? 然后他们转头看村民,气了个倒仰。 “紫微星君,这是谁,没听说过啊!” “就是就是,龙王不是行云布雨的吗,什么时候去管送子投胎了?这不是越界了吗?胡说,绝对是胡说,墨大夫骂得好!” “我看他们是想建庙,又不想出钱,扯了龙王来说事,到时候就把龙王庙占了,去拜他们的那个什么紫微星君!” “没错没错,岂有此理!” 百姓们义愤填膺,想建庙,自己建去啊,怎么能抢呢? 墨鲤听着议论,原本莫名生起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嘴角隐隐挂上了笑容,他抬头看天。 龙行云气,那条龙应该也希望这里太平无事,生灵安逸。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大乱,诸侯并起,皇位更迭—— 想不到吧,其实这是个争霸天下的文【别信】【真的不是】。 →_→下章就说龙是怎么回事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6 第7章龙行云气 竹山县虽然是个小县,县衙却并不小。 前面是正衙大堂,处理公务,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除了那位掌印的薛知县,上到幕僚李师爷,下至一个小小的差役,统统都住在这边,区别只在于房子大小。 秦捕快押着圣莲坛一干人回来时,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绕到侧面的一个院子,院门后面就是县衙大牢。 这院子很大,是平日里差役们吃饭的地方,负责采买的人经常把整车刚卸下的干柴木炭、大白菜堆在墙边,然后再慢慢搬回地窖储藏。 秦捕快毫不客气的把人也丢在了那个角落里,因着积雪,进院子的人不注意看,都很难发现那是人,还以为又是什么货物呢。 薛知县接到报信,他来得很快,却犯了这个错误。 “圣莲坛的人在哪里?” 秦捕快冲着墙角一努嘴,薛知县顿时哭笑不得,尴尬地摸了摸胡须。 薛知县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平时没有什么架子,不穿官袍的时候就像一个田间老农,满面风霜,肤色枯黄,只有胡须修剪得很用心。 他是知县,又是长者,墨鲤自然主动地拱手行礼:“薛令君。” 令君是对知县的尊称,按照惯例,有功名的学子才能见官不拜,不过薛知县性子随和,很少穿官服,只要不在公堂上,与人相见都是拱手行礼,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墨大夫,辛苦了。听说秦老先生也忙了几宿,实在是操劳,县衙这里有一些刚蒸出来的馒头,还热乎着……这不,还有半条腊肉,墨大夫不妨拿了去,补补身体也好。” 说着,薛知县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库里的钱粮不多了,不敢轻动,老夫还想等积雪化了之后,去临县采买一些谷粮回来救急,倒是草药之类还有一些存货,墨大夫要是看着合用,尽管挑选。” 墨鲤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地垂首道:“在下与老师治病救人,本就不是为钱粮,只是尽己所能。救该救之人,治能治之病,如此而已。” 说完又谢过了薛知县赠的草药。 薛知县抚须笑道:“那些草药多是百姓送来,一个子儿也没花,总要物尽其用。”他一转头,就吩咐差役去找李师爷拿钥匙,因着县衙的库房有好几个,分别存放米粮钱物,都是为了防止大灾大疫所设,今天一早,薛知县就吩咐开了库房,捡些合用的东西。 知县动动嘴,师爷自然跑断了腿,李师爷到现在饭都没吃上一口。 墨鲤跟着差役找到李师爷的时候,这位幕僚先生脑门上沾着碎布条,正在清点刚刚缝好的毡布,诺大的一个屋子里,全都是临时被叫来做针线活的年长妇人。 李师爷的容貌不太上台面,他长得跟个猴似的,人又瘦小,远远望去,显得非常滑稽。 “墨大夫来了。”李师爷一咧嘴,布条就挂到了嘴边。 旁边的差役忍着笑,赶紧帮他把布条摘了。 墨鲤倒是没有笑,对他来说,人类的容貌美丑并不重要。别说长得像个活猴,就是长成个熊样,他也是八风不动,眉头都不皱一下。 差役传了薛知县的话,李师爷从一大挂钥匙里找出一把,亲自领了墨鲤去库房。 半路上,墨鲤趁机问道:“李师爷,圣莲坛是什么?” “国之蝗患。”李师爷随口回答,然后感到了不对,奇道,“墨大夫怎么好端端地提起圣莲坛?” “自然是见到了。” “什么?”李师爷大惊。 墨鲤不疾不徐,把圣莲坛众人忽然出现大放厥词,现在被秦捕快押到县衙的事说了一遍,只是省掉了自己出手制服护法圣女的细节。 不过他不说,李师爷也能猜到,感叹道:“多亏了有墨大夫在,不然秦捕快要吃亏……哎,吃亏都算是运气好,就怕他带去的人直接没了几个。圣莲坛这群人,到了一个地方,总是先拿官府的人开刀。” 李师爷烦躁地扯起了胡须,连连顿足,口中哀叹:“圣莲坛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竹山县这般穷乡僻野,又没有什么油水,这可真是个大麻烦!” 他走了两步,忽然左右张望,发现周围没什么人,连忙拽了墨鲤的衣角就往角落里走。 “墨大夫,借一步说话。” 墨鲤正等着从李师爷这里挖出更多的消息,于是就跟他到了一株松树后,这里恰好又是院墙的夹角,两面无窗,谁也瞧不见。 “墨大夫今日,可见着了天上的云龙之相?” “云龙?”墨鲤没想到李师爷不谈圣莲坛,反而说起了那条龙,很是意外。 李师爷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点头道:“正是,云气所化的龙形。”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7 墨鲤隐约感到李师爷知道这里面的真相,他十分纳闷,连秦老先生都不知道的事,李师爷反倒一清二楚? 李师爷似乎瞧出了他的疑惑,他耷拉着眉,叹道:“这事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秦老先生向来不信这些,除非他亲眼所见。” “……” 不信什么?不相信世上有龙? 墨大夫的眼睛亮起来,他孤独得太久了,歧懋山附近三百里,什么妖怪都没有。虽然跟老师很亲近,但有些问题没办法跟秦逯讨论。 比如墨鲤搞不清自己多大了,书上说,树有年轮鱼有鳞。 鱼类的鳞片大小不一,而且很少脱落。春夏长出的鳞片较大,秋日所生的鳞片细密,冬天不长鳞片,等到春日又生。 如此周而复始,每年的痕迹都清清楚楚。挨着粗细间隔的圈子数就知道这条鱼的年岁,然而墨鲤有灵智以来,也过去了十多载春秋,可是他的真身始终就那么大,没有半点变化。鳞片光可鉴人,宛如无暇的墨玉琉璃,根本找不到清晰的鳞片分界线。 墨鲤现在的外表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可他总觉得自己不止这么大,甚至有可能比秦逯更老。虽说闻道有先后,老师用不着一定比学生年长,可是墨鲤还是不想让秦逯知道,自己可能是一条上百岁的鱼。 秦老先生早睡早起,他什么时辰吃饭,吃些什么,甚至吃的时候动几筷子都有讲究,墨鲤真的不想被秦逯拽着一起过上那样的生活。 想想就可怕。 ——还有他在山上“养”的白参、白狐、巨蛇。 明明都很有灵性,却怎么都化不了形,是不是缺了什么? 墨鲤化形的时候很轻松,他只是想着要怎么做,就顺利地变成了人,这个经验有等于没有,根本没法教狐狸/蛇/人参。 龙。看着就很厉害的样子,应该会这些吧! 墨大夫目光炯炯,李师爷不由自主的一哆嗦,他心里纳闷,不明白墨鲤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兴趣,这眼神的压迫力,什么人都招架不住啊! 李师爷脱口而出:“云化龙相,乃是地脉的缘故。” “地脉?那是何物?” “就是……”李师爷左右看看,用耳语的声音说,“这天下的龙脉。” “荒唐!”墨鲤板着脸说,“前朝有个昏君,不思进取,听了方士之言,派人去掘义军首领的祖坟,毁对方所谓的龙脉,要对方成不了龙,坐不了江山。结果呢,还不是九鼎异主,国破家亡!” “哎!那不是一回事!”李师爷摆手道,“龙脉是风水之说,但又不是风水那么简单,有些游方道士拿着龙脉说事,到处招摇撞骗,什么青龙白虎,凶吉祸福的,都是瞎扯。要是祖坟葬在何处,子孙就能飞黄腾达加官进爵,那还读什么书练什么武?世间哪有这等好事,都是骗子!” 墨鲤沉默,这话跟秦逯说得一般无二,秦老先生就很鄙夷方士。 “墨大夫,您是医者,应该知道,风水之说,都是以讹传讹。这世上确实有人睡错了位置,窗户开错了方向,导致家人接连生病,但那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道理,谁整天站在风口处挨风吹还不生病?” 墨鲤缓缓摇头:“但是学风水还是有用的,比如能发现那些笃信风水的权贵葬在什么地方。” 李师爷失笑,连忙道:“这话咱们私下说着玩,千万别让薛令君与秦老先生听见,盗墓可是砍头的罪名。” 墨鲤对风水没有兴趣,他继续问:“那龙脉是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座山,采药人忽然发现遍地灵药,走兽飞禽变多,如果种下麦子,收成是往年的数倍。或者有一条河,多年来一直普普通通,渔夫打上来的鱼一天比一天多,捞上的贝壳里面的珍珠都有指头大,你说奇不奇怪?” “……” 怎么听着这么像是灵气暴涨,影响了山中生灵?墨鲤深深皱眉。 李师爷神神秘秘地说:“而这些地方,都有人看到过云气所化的神龙之相,后来就有了龙脉之说。据说这天下有数道龙脉,山川为其形,凡人不得见,可是总有意外,比如开山挖矿,又或者有了天灾人祸,龙脉被惊动,就会现世。” 墨鲤满脸失望,这么说,不是妖怪喽。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世界,没有修真者,也没有妖怪,却有龙,那当然是个风水的世界啊【不是】 按照习惯,真相是个洋葱,李师爷不是天道,他不可能知道全部真相。 龙脉是真的,这是个有龙脉的世界,但是龙脉不是用来葬的。 —————— 龙脉:讲道理你们说我是谁家的龙脉,就要挖断我,断他们的气运。又说我是无主的,只要把你们老父亲葬下去,子孙就能飞黄腾达,你们经过谁的同意了?龙脉也是有尊严的。 ——————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8 墨鲤:所以不是妖怪,不能一起养狐狸养人参,再见JPG 第8章上接天穹 墨大夫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家药铺。 刚进家门,他就发现气氛不对。唐小糖躲在一扇门后,怯生生地往外张望,秦逯负手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处墙头深思不语。 秦老先生没戴帽子,只披着一件厚外袍,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老师?” 墨鲤下意识地跟着打量那处墙头。 ——有积雪掉落的痕迹,曾经有人翻墙进过院子。 竹山县虽然称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是作为大夫,墨鲤在这里还是很有声望的,其中有他的老师秦逯打下的好基础,更多的还是因为墨鲤这四年来不断的治病救人。倒不是说村里的那些大夫就不用心了,而是他们没法在大半夜接急诊,墨鲤却是抬脚出门,翻山越岭根本不算事,脚程还快。 墨大夫经常拎着上门求医的病人家属,眼都不眨地跑十几里山路。 所以竹山县的人基本都知道墨大夫有一身好功夫,不过百姓对武功的认识很贫乏,在他们心里,县衙里抓恶人的秦捕快跟打死过老虎的王猎户,都比墨鲤的武功高。 至于墨大夫的功夫嘛,那都是在悬崖峭壁上采药,以及赶夜路练出来的。 墨鲤:…… 其他大夫:…… 不,他们不会功夫,不是因为药采少了,也不是因为路走少了,真的不是。 人吃五谷杂粮,总要生病,无论贫富都一样,墨大夫好说话,暂时付不起诊金也没关系,可是地痞无赖没有这样的资格,墨鲤就算治,都要他们痛上几天再说。这样得罪不起的人,什么样的小贼敢来扒墙头? 不是墨鲤瞧不起竹山县那些闯空门的小贼,而是这么厚的冰这样大的雪,凭那些三脚猫的本事,怕是连墙头都上不去。 墨鲤倒退几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神情慢慢变了。 竹山县是个小地方,真正算得上练了武功的人,其实只有三个半,那半个就是秦捕快。其他人都是仗着身体强健,粗通外家拳脚罢了,练得功夫既不成套,也没有内力。可单是今天这一日,墨鲤就见到了好些个,圣莲坛的护法圣女就不提了,居然还来了一个爬自家墙头的家伙? 墨鲤重新进了家门,唐小糖蹬蹬地跑过来,有些羞愧的对着手指说:“墨大夫,都是我的错,我被那个人糊弄过去了,真的以为他是推门进来的……” 唐小糖把事情说了一遍,墨鲤终于明白秦老先生为何神情凝重了。 那人进院子之后站着的位置,恰好在秦逯的感知范围之外,要是再往前走几步,估计就要惊动秦逯了。修为深厚的内家高手,对气息十分敏锐,何况来者不善。 “你说他盯着你看?”墨鲤单手把自己小师弟抱了起来,摸摸头,再摸摸脸蛋。 嗯,很可爱,像是会被人贩子盯上的类型。 “他的眼神跟刀子一样,像是要把人刺穿。”唐小糖点头做强调状,又大声说,“这个人我见过,秦捕快说他是关外的参客,还跟牛大叔打听过墨大夫你的事。” 墨鲤忍不住望向秦逯。 那天他遇到的参客,没有一个是内家高手啊,怎么忽然冒出的同伙,跟别的参客都不一样?而且这是怎么个情况,这人因为采参的事注意到自己,却又知道秦老先生的本事,最终目标竟然是没有灶台高的唐小糖?这三件事的因果关系在哪里? 秦逯也有些头痛,他醒来时看到院墙上的痕迹时,那人早就走得没影了,只凭唐小糖的几句话,根本搞不清那人是什么路数,想干什么。 “老师……” “嗯?” 墨鲤抱着唐小糖,认真地问:“你有仇家吗?” 秦逯一瞪眼,正要说什么,墨鲤又指着自己怀里的小师弟问:“您没有的话,小糖呢?” “小糖怎么可能有仇家,他才多大?他父母都是普通的山民,连字都不认识,能有什么仇家?”秦逯一拂袖,冷哼道,“至于为师,跟我有仇的人都下了黄泉。” 墨鲤与唐小糖面带敬仰,尤其是唐小糖,孩子心性,特别崇拜说书人口中那些快意恩仇的大侠。 秦老先生看到他们的眼神,顿时没好气地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就是活得久些,他们没这种本事罢了。上了年纪的人,就要按时用膳,按时节吃东西……” 墨鲤连忙放下唐小糖,岔开话题道:“老师,你渴不渴,我去烧热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19 “小子去给秦老先生沏茶!”唐小糖也跟着一溜烟跑了。 秦逯失笑,这两个机灵鬼。 葛大娘在衙门那边忙针线活,晚饭由衙门管,不能回药铺做饭。不过这难不倒墨大夫,家里不缺米粮,随便整治一番就端出了两菜一汤。 到了晚间掌灯时分,葛大叔跟邻里一起回来了,这位药铺的账房先生还带回了几个冷硬的炊饼,撕开了泡在肉汤里,滋味很是不错,唐小糖一口气塞了两碗。 葛大娘踏进家门的时候,桌子刚刚收拾干净,她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神龙的事,唐小糖偎进她的怀里,加上正在洗碗的葛大叔,远远望去,他们倒像是一家三口。 墨鲤无声地望了一阵,就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 没有点灯,外面的雪地反射着月光,屋里倒也还算亮堂。 这时候如果有一尊红泥小炉,不管烹茶还是煮酒都是人间乐事,秦逯这么想着,却没有动手,他看出墨鲤有话要对自己说。 “适之,你有心事。” “……老师,你听说过龙脉吗?” 秦逯动作一顿,抬头问:“谁对你说的?” 墨鲤毫不犹豫地把李师爷卖了。 “薛令君的幕僚,居然卖弄起这些道听途说的东西?”秦逯很是不满。 “可是老师,如果不是龙脉的话,白日里出现的那条龙,又怎么说?”墨鲤迟疑着,又问出了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话,“歧懋山与别处不同,历来草木繁盛,走兽众多,会不会是龙脉的缘故?” 秦逯一时语塞。 作为饱学之士,他非常厌恶祥瑞、仙迹之类的东西。 那些云现龙相的传闻,包括山中野兽增加,挖出灵药等等都被秦老先生认为是“祥瑞”,做官的人都知道,祥瑞全靠吹。如果当权者喜欢听,那就年年有祥瑞,月月出异象,可以天天变着花样来。 所以当天上真的出现一条龙时,秦老先生整个人都惊住了。 “老师,我想回山里看看。” 如果龙脉现世之后,漫山遍野都长灵药,那白参会化为人形吗?狐狸呢?蛇呢? 墨鲤有些坐不住了。 秦逯欲言又止,他估摸着自己学生的病又犯了。 ——秦老先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也许墨鲤没有病,他说的都是真的? 秦逯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他忍不住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到墨鲤的情形。 那一年,竹山县连着下了三天大雨,河流水位暴涨,漫出河道,最终形成了山洪。秦逯根据山势走向,算出洪水途径的方向有个村子,连忙前去搭救,结果还是去迟了一步,整座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汪洋,那些黄土茅草垒成的房子被水一冲,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逯沿着湍急的水流一路寻找,希望能有几个人钻进木桶与木盆里,留得一线生机。 结果来来回回找了三遍,只在一截粗大的断枝上发现了一个光溜溜的娃娃。 那孩子可能是被吓住了,也不哭,就这么抱着树干,表情呆呆的。秦逯把人抱了起来,孩子也没有反抗,不管问什么,那孩子都不说话,孩童的眼神澄净清澈,天真懵懂。 秦逯也没想到,随便从山洪里捡起的一个娃,就有一副练武的好筋骨,否则他不会捡到孩子之后,就决定把人留下。 秦逯一笔一划的教孩子识字读书,教他处世之道、立世之本。 墨鲤是这孩子自己说的名字,他好像除了这个名字,对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他就像普通的孩童一样,每年长个头,秦逯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从一个咬着指头的娃娃变成了如今玉树临风的模样。 怎么可能是鱼妖呢?神怪志异记载的那些化形妖怪,外表不都是固定的吗? “老师?老师!” 墨鲤无奈地看着秦老先生忽然走神,只能连续叫了好几声。 “哦,刚才说到哪里?你想回去就去吧,为师……”秦逯想说自己跟着一起去,可是今天白天发生的事,让秦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把唐小糖独自留下。 墨鲤看出了秦逯的担忧,他索性把圣莲坛的事也说了,请秦老先生在家里看着。 秦逯果然没有听说过圣莲坛,他在山中隐居多年,久不问世事,没想到世道非但没有太平,反而更乱了。 “眼下大雪封山,圣莲坛应该不会再有人过来。”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0 秦逯没见过圣莲坛的人,可是史书上像这样打着仙人名号,名为传教实则造反的玩意多了去了。无非就是宣扬念咒可以刀枪不入,皈依就能吃饱饭发大财,然后拼命魔化不信教的人,教唆百姓去烧杀抢掠。 秦老先生想,如果不是他年纪大了,没准就收拾行囊出门,一刀把那劳什子教主的脑袋砍了。 “为师明天去县衙问问薛令君,那圣莲坛的老巢在什么地方。” “老师!”墨鲤大惊,他很了解秦逯的脾气。 这天寒地冻的,出什么远门?秦逯武功再高也是人,战场上刀枪无眼,动辄万箭齐发,太危险了。 “别紧张,我不去,小糖还在家里呢!”秦逯闷闷地说,“既然知道有人在打我们师徒的主意,我自然会把小糖带在身边,有了这么个包袱,我还能去哪儿?” 墨鲤松了口气,连忙向老师告辞,趁着夜色往山里去了。 寒风呼啸,一进山中,墨鲤就感到周围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灵气?” 墨鲤疑惑地闭上眼睛,探查了下周围。 不是灵气,是一股奇怪的气息。 墨大夫脸色一变,他想到了自己前几天睡在泉水里,忽然察觉到那股气息,跟这个一模一样。 墨鲤顿时顾不得人参跟狐狸了,他拔腿就往石窟跑去。 越是靠近,那股气息就越明显。 终于到了石窟,墨鲤急忙冲进去,洞中铺着厚厚的积雪,空无一人。 不对,水潭没有结冰,而且水面上有东西。 月光从石窟的顶端照入水中,银光成线,水面上有一团白蒙蒙的东西,载沉载浮。 墨鲤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 那团白雾忽然飘了起来,墨鲤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他感觉到的气息源头正是这个东西,他甚至觉得对方在吞食月之精华。 这是什么? 妖怪?另外一条鱼?还是龙脉? 白雾到了墨鲤面前,它只有幼儿拳头大小,圆滚滚的。 忽然白色圆球里冒出了四个小爪子与一条尾巴,顺着墨大夫的袍子滚到了脚边。 墨鲤目瞪口呆。 这,这好像是一只老鼠? 不对,老鼠不长这样,也没有这么胖。它毛绒绒的像是一个球,还软绵绵的,墨鲤僵硬着身体,感受着它身上湿漉漉的水气,以及细小的爪子压在鞋面上的感觉。 好,好小。 作者有话要说: 胖鼠:想不到吧.jpg 不不,这不是个养成文,攻的身体在别的地方,他就是来逗逗墨鲤。 第9章日月交辉 墨鲤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朝着这个白团子伸出手。 指尖刚碰触到最外层的绒毛,粘在白鼠身上的水珠就全部挥发了,这滚圆的小东西立刻在墨大夫的鞋面上打了个滚,肚皮朝上,四爪惬意地搭在身侧。 ——有灵性的动物,还能够在洞窟里生存,会自己修炼! 终于找到同类的墨鲤心里欢喜,对这只白鼠越看越爱,想要拿出点吃的喂它,结果这次进山太急,他什么都没带。 墨鲤试探着戳了一下白鼠的小肚子。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1 软软的,暖呼呼。 白鼠也不反抗,还用小爪子抱住了墨大夫的手指。 灵力从墨鲤指尖流出,很快得到了回应,胖乎乎的白鼠身上的气息虽然与这座石窟格格不入,但是它毫无障碍地吞了墨鲤给予的这股灵力,甚至摇晃了两下墨鲤的手指,仿佛在要求更多。 “你是从哪儿来的?” 墨鲤没有再逗这只胖鼠,如果是同类,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开了灵智。 他猜测前几天,也是这只白鼠悄悄摸进了洞窟,撞倒了药篓,踩碎了冰面。结果自己被惊动之后跃出水面,吓到了这个小家伙。 墨鲤摸了摸白鼠的细嫩爪子,既然是鼠类,应该也有钻地的本事。 那天他查探了整座歧懋山,就没有想到往地底下找。 再者,这小东西的气息也太微弱了。 墨鲤忍不住把胖乎乎的白鼠捧到眼前,评估着它的实力,虽然都是妖怪,但是虎妖跟鼠妖有差距的。拿墨鲤自己来说,它的原身是一条鱼,十几年前,歧懋山暴雨不止,石窟被积水灌满,墨鳞鱼儿拼命游入潭底,却还是被声势浩大的洪水冲了出去。它一路挣扎着想要脱离,可是一条鱼能做什么,灵气又不能阻止洪水奔流,即使费力跃出水面,还是会被水流带走。 当墨鲤抱住一截断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化为了人形。 浮木不大,只能承受得住孩子的体型。 ——然后他就被秦老先生捡到了。 那时候墨鲤连话都不会说,路也走不了,大字不识,更不知道人世间的种种危险。如果被人发现了真正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运气很好,看来你的运气也不错。”墨鲤伸手点了点胖乎乎的白鼠鼻尖,后者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跟我回去?”墨鲤再次把球拨开,跟胖鼠商量。 白鼠摇了摇头。 墨大夫沉吟道:“也对,洞窟这里灵气更足。” 可是他总觉得白鼠的气息与洞窟这里格格不入,即使这个柔软的团子躺在自己手心,墨鲤也有一种对方随时可能消失的错觉,联想到竹山县最近出现的异象,墨鲤试探着问:“你知道龙脉吗?” 出人意料的是,白鼠居然点了点头。 虽然以它毛团子似的体型,点头的动作远不如摇头来得明显。 墨鲤心里一惊,他把白鼠托到跟自己视线齐平的地方:“你真的知道龙脉?歧懋山有龙脉?” 胖鼠又肯定地点头。 墨鲤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那,龙脉在哪里?” 胖鼠踩了踩墨鲤的掌心。 “……” 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体型不能充分表达出正确的意思,胖乎乎的白鼠翻了个身,抬起爪子指向地面。 “在我们……脚底下?”墨鲤从未想过所谓的龙脉,竟然就藏在这座洞窟下方。 想想也有道理,这是歧懋山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 白鼠一爪子挥向潭水,然后拉了一条长长的线,停在了洞口的方向。做完之后,它仍嫌不够,两只前爪宛如抱着松果一样,比划出了一个它能囊括的最大空间。 “是灵泉潭?整座石窟?歧懋山?” 墨鲤说到最后一个词时,胖鼠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墨大夫叹了口气,龙脉居然那么大,遍布整座歧懋山,真是最坏的情况。这么大的一座山,挪也挪不得,盖又盖不住,怎么才能护得住呢? 李师爷说天灾人祸,会让龙脉现世,可是这座洞窟没有任何变化,他进山以来,一路也没有看到异常。难道龙脉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它的存在跟它的流逝都看不见摸不着? 不应该啊。 人类感觉不到,他是妖怪,竟然也发现不了? 龙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圆胖的白鼠看到墨鲤皱眉出神,它的小爪子动了动,悄悄地团了起来,然后整个身体忽然漂浮起来,直直地撞向了墨鲤的眉心。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2 它的速度非常快,墨鲤反应过来时,白团子已经近在咫尺。 墨鲤匆忙避开,正感到莫名,那白团子一击不中,居然形体溃散,化作一阵浓雾猛地裹住了墨鲤。 “轰!” 潭水翻涌,堆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激射的水流甚至穿过了洞顶的缝隙,向外喷流。 银色月光不断在水波中流转,紧跟是一道隐约的金华,随后越来越亮,金银两色光芒充盈了整座水潭,同时石窟震动,积雪纷纷融化。 这只是一个开始,歧懋山方圆三百里开始出现轻微的摇晃。 百姓们惊惶地逃出家门,嚷嚷着地龙翻身了。 房毁人亡的惨剧并没有发生,摇晃虽然明显,但是幅度并不大,人站在地面上,只能感觉到脚板发麻,不由自主地跟着哆嗦。 就这么摇晃了整整一刻钟,震动就停下来了。 人们抱着头,战战兢兢地左右张望,发现房子还是房子,地面既没有裂开一道大缝,家里也没有摔碎的东西。 只不过人人都被高处抖落的积雪撒了满头满身。 也有特别倒霉的人,被碎冰砸伤了。 秦逯把唐小糖护在怀里,脸色黑得像锅底,他遥望着歧懋山的方向,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而歧懋山的石窟中,墨鲤的意识正陷入一片空茫的虚无,往上看是刺眼的亮光,往下看云雾翻滚,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化身成了一股风,一抹云,就这样飘飘荡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云层下面有纵横交错的房舍坊市。 远处有山,河水穿城而过。 城中隐隐有些火光,墨鲤还想再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入目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宫城,红墙琉璃瓦,其形蜿蜒有致,依山而建,仿若长蛇。 殿阁罗列,鳞次栉比。 最中间的一处宫殿,延伸出去的长长檐角上,有十个模样各不相同的蹲兽。 “这是……”墨鲤低低惊呼。 老师教过,九为极数,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的屋顶有十个蹲兽。那便是坐北朝南,称孤道寡的帝王召开朝会,受四方拜谒,天下臣服的万和殿。 虽然如今天下大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扯面大旗登基称帝,但是想要建造出这么大的一座城市,这样规模宏大的宫殿,却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 所以这里必然是太京咸阳。 咸阳是数朝王都,又名太京,因为每朝每代都喜欢给王都皇城改个叫法,导致记载十分混乱,而且这样改来改去,写书著学提到京城时总是很麻烦,动不动就犯忌讳,于是就有了太京这个别称。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到了太京? 墨鲤很是茫然,这时一股强盛无比的气息笼罩了整座京城,而他深陷其中,无力挣脱。墨鲤本能地抬头,原本刺眼的金光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他看见一条庞然大物盘踞在太京上空,万和殿的房梁只能抵得上它一块鳞片。 龙,金色的龙。 墨鲤失控地张大了嘴,因为他感觉到巨龙身上的气息,与刚才蹲在他掌心的小胖鼠一模一样。 “你是谁?” “……” 金龙缓缓俯头,它的身躯过于庞大,眼睛就像漆黑的夜里忽然亮起的两个太阳。 墨鲤神情怪异,他感到“自己”被龙捧在了爪上,金龙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墨鲤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再出现时自己好像就有了身体。 他莫名其妙地抬起了爪子。 等等,哪里来的爪子? 墨鲤低头看“自己”,随后就呆住了。 他有着细细长长的躯体,鳞片乌黑发亮,腹生利爪,脸侧似乎还有长长的胡须在飘动。 ——怎么看也不像是蛇,更不是蜥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3 墨鲤木然地抬头,在金龙耀眼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条袖珍小黑龙,瘦弱得让人怀疑它营养不良。 不过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呢,好像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墨鲤忽然想到了那只胖乎乎的白鼠,不就这样蹲在自己手心里,软软的,看起来无害又乖巧。 被骗了。 墨鲤面无表情,金龙抬起另外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鲤。 “来找我。”声音仿佛天边的闷雷,伴随着无数回音。 “为什么?” 墨鲤想,他为什么要跟一条欺骗自己的龙说话。 “你是龙脉,我也是龙脉,保护好你自己。”金龙侧过头,用爪子将墨鲤轻轻一推。 “等等,你说什么?” 墨鲤震惊,他本能地追问,可是这股狂风将他卷得上下颠簸,等到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正是在金光银辉中翻涌的灵泉潭。 “轰。” 水流落回潭中,飞溅的水珠洒了墨鲤一身,他后退数步,直接靠上了洞壁,大口喘息。 洞里没有龙,没有胖鼠,那股奇怪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 墨鲤抹了一把脸,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从未离开过石窟,刚才的景象,只不过是自己意识所见,就像他偶尔会用灵力查探歧懋山一样。 龙脉、太京…… 金龙、黑龙…… 墨鲤茫然地坐倒在地,所以自己不是妖怪? 作者有话要说: 胖鼠蹲在墨鲤手上,眯起眼睛,然后摇身一变,把墨鲤捧在手心:就是这个感觉,好不好玩 墨鲤:…… 一拳揍过去。 ———————— 墨鲤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那,龙脉在哪里?” 胖鼠踩了踩墨鲤的掌心:你啊 —————— 以为自己身处一篇养成文的主角,怀着老父亲的心态,抱着白参白狐巨蛇,忽然天上掉下来一只小胖鼠,他高高兴兴地捡起来准备养,结果天旋地转,一条庞大的金龙用老父亲的心态含笑看着他。 主角:…… 主角:作者呢?我要罢工!我居然不是个妖怪! 第10章房舍皆动 天下有数道龙脉,山川为其形,凡人不得见。 若是开山挖矿,或遇天灾人祸,龙脉受惊,便会现世。 ——所以当年那场把他冲出了石窟的山洪,就是罪魁祸首? 墨鲤呆滞地看着潭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试着想要变回原身,结果还是一条鱼从衣服里滑了出来。 “啪。” 尾巴拍了两下地面,直接滑进了水里,黑鳞鱼一圈圈地在水里游着,时不时摆动鱼鳍,再甩甩尾巴。无论怎么看,它都是一条鱼,怎么会是龙脉呢?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4 墨鲤忽然停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差了。 龙脉并不一定要是龙,某个家伙还不是用一只胖鼠的外表骗了他,比起鼠类,鱼的外表还更接近龙一些呢,至少它们都有鳞片。 他生而为鱼,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也有可能是实力不够。 不管怎么说,既然自己就是龙脉,那么保护龙脉这件事忽然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墨鲤定了定神,重新变成人形,游到岸边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唧唧呜哇。” 洞口传来了凄惶的叫声,墨鲤神情一凛,连忙跑出石窟,果然看到白狐抖抖索索地守在外面,不敢进来,后爪一个劲的刨雪。 狐狸很少会叫,它们的声音多变,墨鲤只能感受白狐的情绪,并不知道它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墨鲤捞起狐狸,掸掉皮毛上的碎雪。 白狐把脑袋钻进墨大夫的怀里,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墨鲤四下张望,发现树冠的积雪少了很多,倒是地上堆了不少雪。 双足踩在暴露出石皮的青岩上,灵气沉入地底,满山生灵惶恐逃窜的景象就这样忽然出现在墨鲤眼前:原本在冬眠的动物都跑了出来,包括那条巨蛇。它占据了一块空地,僵硬的身体却不灵活,时不时被别的动物撞到一边,正晕头转向地嘶嘶叫。 “……” 墨鲤忽然想起自己意识被那只胖鼠卷走时,整座石窟都在晃动的事,他顿时有些心虚,摸着怀里的白狐安抚道:“不是地动,没事了。” 大约没有再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白狐探出了脑袋。 恰好这时,东边天空亮起微弱的红光,正是日月交替之时。 山中灵气化为清风,掠过枝头又飘过崖底,所到之处,混乱逐渐平息,连寒冷都减少了几分。飞禽走兽陆续回到巢穴,草木默默地将根系往下扎深了一些,然后静静沉睡,等待着冰融雪消,万物复苏。 墨鲤抱着白狐,心情十分微妙。 他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旭日初升时,太京金龙残留下的那股气息很自然地结合了歧懋山的灵气,流云散雾,安抚了飞禽走兽,滋养了山中生灵。 龙脉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墨鲤满心疑惑,他低头看了一眼惬意得眯起了眼睛的白狐,忽然意识到歧懋山没有妖怪可能是自己的缘故。 ——毕竟是条瘦弱的小黑龙。 墨大夫黑着脸想,没准是他缺了什么,灵气不足,所以歧懋山才没有妖怪。 *** 竹山县。 县衙大牢里又冷又黑,墙壁结冰。 牢房里连一捆稻草都没有,更没有棉被枕头这样的御寒之物,待遇可谓差到了极点。圣莲坛的人被押进来的时候,纷纷大惊,以为这里的狗官想要活活冻死他们。 “……咱们县衙冬天基本不关人。”看守地牢的衙役摇头说,“算你们来得不巧。” 县衙里的人都忙着救灾,根本没时间清扫牢房,厚布衣物还不够给百姓的,又怎么会匀到牢房里来? 秦捕快原本还有些犹豫,薛知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想来一个晚上也冻不死。秦捕快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不顾圣莲坛的人挣扎怒骂,打开牢门,把人丢了进去。 除了圣女、两个护法是单独关押的,其他人则被丢到了一起。 他们也不嫌弃牢房狭窄,直接缩在一起取暖。 牢房里没有巡逻的差役,这里实在太冷,又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圣女忍着恶心,闭着眼睛一心要冲破穴道。 封穴有十二个时辰的期限,时间到了,穴道就会自然解开。 圣女拼了命,就希望能在今夜提前解开禁锢,逃出大牢。 两个护法也是一样的心思,他们白天时知道了墨鲤是个大夫,根本不是县衙的人,就算他要补封穴位,至少也是明天早晨的事了。 其他人眼巴巴地盼着圣女、护法成功,不敢出声打扰。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5 到了晚间,县衙的人根本没有送吃的东西过来,圣莲坛的人硬挺着挨到了半夜,就在又饿又困的朦胧中,他们忽然感到地面摇晃起来。 “是地动!” 护法睁开眼睛,惊喜交加。 他扑到了铁栏上,随后就被冰得嗷了一声,刺骨的寒意像针扎一般渗进他体内。 地面不断摇晃,众人仰头看着房顶,既希望这座年久失修的县衙大牢倒塌,给他们一条逃脱的路,又害怕自己倒霉,跑路不成反而被直接埋在下面。 “护法,我们怎么办?” 护法也愁,运了大半宿的功力,穴道没能冲开,只是让身上暖和了一些,没被冻死。现在丹田里空空荡荡,根本提不上劲。 再说了,这牢房的铁栏跟冰窟窿似的,摸着都够呛,还怎么把它掰开? “都住口!” 圣女猛地睁开眼睛,她的脸颊泛起了一股诡异的乌青。 两个护法同时一惊,脱口道:“圣女,不可!” 圣莲坛圣女咬牙切齿地说:“有何不可?吾等遭受这般耻辱,如果不能成功逃脱,还要指望教中兄弟姐妹前来相救的话,教主会怎么惩罚我们?即使教主网开一面,不做追究,难道你们就甘心被人嘲笑,从此低人一等吗? 两个护法的表情随着圣女的话语逐渐变得狰狞。 不能,当然不能! 他们齐齐怒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其他圣莲坛教众恐惧得连连后退。 这是圣莲坛的邪功,逆行血脉,可以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只是这法子十分伤己,如果不及时服用补药,就会气血两亏,于寿元有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强行使用,那跟找死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一向是圣莲坛之人用来搏命的本事。 他们被押进大牢时,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别说补药,连口吃的都没有。如果没能及时逃掉,反而撞上那个武功极高的大夫,就完了。 可是圣女说得也有道理,坐以待毙不是办法。 天知道圣莲坛那边什么时候能发现他们出事,这一拖二拖的,甚至可能拖到开春之后,那他们吃的苦头就大了,到时候就算被人救出来,脸面也丢尽了,以后还有什么地位可言?到时候,送死的差事第一个就派到他们头上! “轰!”护法一拳砸在了墙上,墙壁应声出现咔嚓咔嚓的响动。 旁边的教众大喜,正要欢呼,忽然发现那是墙面上结的冰。 “……” 邪功会让人脾气暴躁,双目通红,不畏生死。 圣女因为武功高一些,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两个护法则是已经完全不认人了,一拳接着一拳地往墙壁上砸,直砸得鲜血飞溅。 那些教众实力差劲,根本没资格学这功夫,现在他们看着两个护法咆哮着砸墙的样子,心里十分后怕,觉得不学反倒是好事了。 就在他们胆战心惊的时候,忽然有人低声问: “地动是不是停止了?” 牢房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他们趴到地上,确定刚才的摇动停止了,牢房里只有砸墙的声音。 “还有这是什么墙啊,这么硬?难道这里的县衙,用了三层石头砌墙?” 教众们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墙壁终于破了一个大洞,烟尘飞舞。 圣女靠着邪功,生生冲破了穴道,她徒手掰断了铁栏,进了护法所在的牢房,看也不看被坍塌的石头砸晕的两个护法,就要往外冲。 “圣女!” 圣莲坛教众大惊,他们终于意识到,圣女根本没有打算带他们一起走。 这时变故忽生,只见圣女又跌了出来,她接连倒退,直到撞上了铁栏。 呛人的烟尘里,隐隐有个模糊的身影。 “你——” 圣女满脸怒容,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在洞口那边偷袭她。 这小小的竹山县,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栽跟头,圣女这会儿气血上头,她只想把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6 “拿命来!”圣女目光凶戾,右手成爪状,使出了十二成的力道。 这一下若是落了实,必定会筋碎骨裂,让人痛不欲生。 然而对方反手一拨,就避开了。 圣女再进一步,想要继续攻击时,却发现手掌被人握住了,同时一股刺骨的阴煞劲道沿着腕脉蹿了进来,她惨叫一声试图挣脱,可是内息已经紊乱,手臂麻痹僵硬。 “毒,是毒!”圣女嘶声叫着。 来人一松手,圣莲坛圣女狼狈地跌回了自己的牢房里。 这时牢房门口才有动静,两个衙役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他们负责看守牢房,虽然这是个闲差,有跟没有差不多,但要是真出了事,他们还是要吃挂落的。 等看到墙壁破了,衙役的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 他们看着从烟尘里慢条斯理踱步跨入牢房的人影,诚惶诚恐地弯腰道:“薛令君。” 薛知县抬脚踢了踢晕倒在地的圣莲坛护法,摇摇头,随意地说:“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老夫出去看看。” 刚才发生了地动,县衙这边没什么伤亡,还不知道别处情况如何呢,薛知县很愁。 他一走,只留下张大了嘴的圣莲坛教众。 ——村头熬药的年轻大夫是武林高手,衙门的狗官也是武林高手,这竹山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正常来说,武功最高的不应该是捕快跟县城里开武馆的老爷子吗? 圣女脸色灰败,她忽然想起,那个姓墨的大夫陪着秦捕快把他们押回衙门,既没给他们下药,也没继续封穴,直接就走了。她以为这人会明天继续来,其实根本不是,墨大夫只负责送人到县衙,见了薛知县之后就没有他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说到,竹山县真正算是练武的人,只有三个半 秦捕快:我就是那半个,委屈JPG 剩下来就是墨大夫与秦老先生,那么第三个呢? —— 半夜听到有人砸县衙大牢的薛知县表示:…… 李师爷:薛令君,这是修墙的费用。 第11章民惧惊之 一夜过去,没有再发生地动。 竹山县的百姓惊魂未定,天一亮,就忙着准备香烛元宝,给自己信得过的神仙妖怪磕头,祈求平安。家家户户飘香烛味儿,街头巷尾的大庙小庙围满了人,烟雾缭绕。 “阿嚏!” 秦捕快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抱怨,“这些神仙天天吃香火,也不怕呛着。” 他身后的衙役连忙使眼色,让秦捕快小声一些。 虽然竹山县民风淳朴,但是在庙门前还是别说这些招人白眼的话。 “我那一大家子人,老娘信佛,抓着个手串敲木鱼;媳妇呢,整天给黎山老母供香火,说能让我逢凶化吉……咱们竹山县,距离黎山有没有十万八千里?”秦捕快一点都不收敛,气哼哼地说,“至于我那老爹,每次路过百眼山神庙,都要去磕个头上柱香,我又不是猎户樵夫,山神保佑我什么呀?” “这些神佛仙道,没准互相认识呢!”旁边的衙役陪着笑,顺口说,“就跟您那一大家子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围个桌子吃饭推牌九,谁跟谁啊!” 秦捕快昨天忙了整整一个白天,睡下去没多久,半夜就遇到了地动,折腾得半宿没睡,现在嘴里上火,小半个腮帮子都肿起来了,正闹心着呢。 “行了行了,李师爷交代的这些毡布还得送到村里,咱们早去早回。” 秦捕快捂着鼻子,踩着积雪边说边准备出城。 偏偏这么巧,刚一转身就看到了墨鲤。 “墨大夫?”秦捕快吃惊地问,“您这是打哪儿来?” 天色尚早,换了往日药铺都还没开门,墨鲤手里虽然没有提东西,鞋面却有积雪留下的痕迹,仿佛走了很远的路,衣服还是秦捕快昨天看到的那一身,都没换过。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7 “昨晚有个急事,就出城了。”墨鲤随口说。 他是大夫,半夜出诊是常有的事,别人也不会盘根究底。 秦捕快找墨鲤讨了个清热解火的偏方,就笑着走了。 走了没多远,墨鲤听到那个衙役小声问秦捕快:“墨大夫不是出诊吧,他连药箱都没拿,衣服后摆上还有些泥土……” “行了,你破案呢?人家不想说,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快走快走,把差事办完还能赶得上衙门里的饭点。”秦捕快没好气的说。 墨大夫默默地捞起衣摆,果然有昨夜在洞窟里沾到的污渍,老师说得对,术业有专攻,他就没有说谎的天分,到了秦捕快这些人面前,一揭就穿帮。 墨鲤这一晚上过得稀里糊涂,他一会儿想龙脉,一会儿又想妖怪。 他不知道太京金龙为什么叫他去咸阳。 他在竹山县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现在忽然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墨鲤有些无法回神,甚至——接受不了。 因为这意味着,如果想要找同类,他必须离开竹山县,离开歧懋山。 墨大夫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听到那衙役说的天下神佛仙道是一家的话,暗叹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也不要什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按照县志说的那些山神,一窝毛绒绒的狐狸,喜欢捉弄人的黄鼠狼,反正只要不爱吃人就行,大家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每天烹茶饮酒,下棋种参,春日踏青,夏天泛舟,秋日听风,冬季赏雪,一年四季,其乐无穷。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墨鲤步伐沉重地回到了药铺,迎面看到葛大娘拿着干柳枝,绕着院墙拍打,走一步念一句,走五步再撒上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呀,墨大夫回来了。”葛大娘手里还抱着个簸箕,里面装着锅底灰,她一转身,里面的灰恰好被风吹起,糊了唐小糖一脸一身。 新鲜出炉的黑娃娃,茫然地抹了把脸。 “噗。” 墨鲤忍不住笑了,唐小糖嘴一抿,泪珠立刻在眼眶里打转。 “糖伢子你啥时候跑到我后面去的。”葛大娘连忙放下东西,拽了唐小糖就往屋里走,“别揉眼睛啊,千万别碰,大娘给你找水洗。” 墨鲤跟着进了门,秦老先生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打拳,看到唐小糖跟个黑猴似的被拎进来了,笑道:“适之,这猴可是你从山里带的?” 秦逯看到弟子平安回来,一颗紧张的心顿时收了回来。 “老师。”墨鲤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倒是唐小糖,被挤兑得再也憋不住,哇地一声哭了。 葛大娘手忙脚乱,墨鲤无奈地抱起小师弟,一边哄一边对秦逯说:“小糖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平日里要是说他一句长得矮,他都要气半天,老师何必逗他。” 秦老先生自知理亏,摸着胡须不说话了。 葛大娘连声说都是自己的错,她先倒了热水,又拿了干净的布,这才把唐小糖接到怀里擦脸。 唐小糖脸上哭得白一道黑一道,看着更好笑了。 好在葛大娘带着他去房里换衣服了,墨鲤才不用继续忍着。 “这是做什么?”墨鲤看着地上的半簸箕锅底灰问。 “是驱邪的法子。” 药铺的账房葛大叔不好意思地笑道,“柳枝沾水,还有这陈年的锅底灰,绕圈走一圈可以驱走家里的阴气晦气,这是求灶神保佑的法子。现在天寒地冻,也找不到新鲜的柳枝,泼水也不成,只能多弄点锅底灰了。” 墨鲤无声地望向秦逯,秦老先生笑着摇摇头。 ——纵然是饱学之士,也不知道竹山县每家每户的求神拜佛方子。 大家各自都有一套说辞,各信各的,还煞有其事地给各路神仙划分了管辖范围跟职责。听起来特别热闹,其实什么都不存在,墨鲤叹了口气。 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盘菜包,用碗扣着,怕跑了热气。 墨鲤自己去厨房盛了碗稀粥,等他回到堂屋,发现只有秦老先生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小糖吃过了?”墨鲤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按照秦逯的习惯,每餐吃多少都是有数的。 秦逯点点头。 食不言寝不语,秦老先生放下筷子之后,这才探究地问:“你在山里看到了什么,地动发生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危险?”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8 墨鲤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咽下最后一口粥,又漱了口,这才低声说:“学生安然无恙,只是龙脉的事情,我完全不懂,想要再去衙门请教李师爷。” “适之,你有心事。” 秦逯一眼就看出墨鲤没说实话,平常他不会追问,可是现在异象频出,他这个学生又是有病的,秦老先生不得不问。 “适之啊,像你这样聪敏好学,天赋过人的学生,品性又好,按理说几乎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可是为师一直都在替你发愁。” “老师?” “我建议你在竹山县做一个大夫,你答应了,也做得很好,这里的人都很尊敬你,连薛令君也不例外。两年前,我忽然想收小糖做弟子,他年纪小,我没精力也没时间教他,就把他放在药铺里,你也把他照顾得不错。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吗?” 秦逯是个重礼的人,每次他改用“我”来跟墨鲤说话,墨鲤就知道这是一次认真的谈话了,自他成年之后,虽然跟老师还有师徒之名,但是秦逯会像对待平辈一样跟他谈话,不再把他看做一个没有主意、又不懂事的孩子,凡事也只给建议,不会强制地命令他必须做什么,所以墨鲤发自内心的敬重秦逯。 有些东西,可能生来就有。 但有些东西,却是秦逯言传身教,让他明白的。 “老师对我恩重如山,看待世事也比我通透,您做这些安排,必然是有原因的。”墨鲤确实不知道秦逯的用意,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猜想,“歧黄之术,本就需要不断地治病救人,才能精进。人有生老病死,疾病一事,在所难免,医者可以见世间百态,锤炼心境对内功修为也有好处。至于小糖,老师不愿看他荒废了好天赋。” 秦逯听了听门边的动静,确认唐小糖不在附近,这才摇头道:“你说的都对,但不是全部。小糖天赋虽好,但比起你差多了,而我年纪大了,不知能教他几年。” 墨鲤前几天还给秦逯搭了脉,很是不信地说:“老师身体康健,总还有十年八年的好日子,活到给薛令君写墓志铭都没问题。” 秦逯哭笑不得,这话要是被薛知县听去,薛知县又要失眠了。 “适之啊,我做这些,是希望你平安无忧地过这一生。你小时候性子闷,不爱跟别的孩子玩闹,长大了还是个闷葫芦,如果你不去行医看病,我怕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说话。” 秦老先生长吁短叹,“现在呢,你在竹山县有了一个家,有自己的生活,我还留下了小糖……医者难自医,你们是师兄弟,互相照顾就很好。可是适之啊,你总是特别孤单,好像你拥有的这些都不能让你融入,你有很多话藏在心里,还有很多顾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 秦逯特别心疼自己学生现在这种茫然无措的表情。 早年他以为墨鲤的孤独是因为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该如何活着,所以他费心为墨鲤安排了现在的生活,不需要他操心,墨鲤自己就能做到最好,可是墨鲤身上的孤独与落寞从未消失。 墨鲤坐在桌边,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他喜欢歧懋山,喜欢竹山县,喜欢这里的人跟这里的事。 小糖很好,老师也很好。县衙的每个人都很好,包括薛令君与李师爷。 可是——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他,墨鲤会用化形之术让自己一年年老去,然而总有尽头,他不能永远不“死”。 老师会走,小糖也会走。 因为他们是人,而他是妖。 他想找到同类。 作者有话要说: 墨鲤不止想找到妖怪,还想跟他们一起生活在歧懋山 但是同类是龙脉就不行了,大家各自有地盘 这就是墨鲤执着妖怪并且继续执着妖怪的原因 第12章便疑是梦中 窗外忽然坠下一块碎冰,太阳升起了,积雪开始融化。 墨鲤垂在衣袖里的手缩了缩,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秦逯关切的眼神。 “……” 看到秦老先生的满头白发,墨鲤又卡壳了。 他该怎么用词,才能含蓄委婉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又不吓到老师? 墨鲤心里很乱,他在房里看来看去,想要找个东西作为借喻,然而他诗词歌赋学得很一般。虽然苦思冥想一番也能做出几首诗,但是张口就来这种本事他是没有的,现在情急之下,更是不知所措。 鱼不服_分节阅读_29 秦逯看到墨鲤眼神游移,心中叹息。 每次墨鲤想要岔开话题,或者他觉得有什么事没法直接说的时候,就是这般神情。 秦老先生不知道是该继续给学生施压,还是让墨鲤一个人好好想想,他们改日再谈,正在两难之际,只见学生忽然站了起来。 “适之?” “老师,请你等一等。” 墨鲤说完就走到卧房的屏风后面,把浴桶搬了出来。 秦逯看得一头雾水。 墨鲤也不解释,又去院中打了一桶井水,全部倒在了浴桶里,然后就开始关门关窗。 秦老先生目瞪口呆,这寒冬腊月的,井水虽没有冻上,但也是冰寒刺骨。就算内家高手不畏寒暑,也没有大冬天洗冷水澡的,除非练什么特殊的功法。 不不,就算要洗澡,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洗澡? 秦逯正要阻止,忽然又看到墨鲤拿了一个瓷瓶重新走到自己面前坐下来。 于是师徒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中间有个大木桶。 “……” 秦逯摸不着脑袋,不知道自己学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轻咳一声:“适之,你拿浴桶来做什么?” 墨鲤打开手里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双手奉上给秦老先生。 秦逯莫名其妙地接过来,习惯性地闻了闻。 “冰片、红花、赤芍、川芎……这是你新制的护心丹?”秦逯细细打量,只见药丸表面光洁,通体微褐色,忍不住赞赏的点点头。 熬制的药汤虽好,但要救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护心丹正是这一类的药丸。 秦逯说完,发现学生默默地看着自己,他一愣,难道是让自己吃吃看? “适之,为师没有心疾。”秦逯很是不解。 墨鲤差点就把“有备无患”四个字说出了口,他也不能让秦逯先服一粒,没病的人吃药总会不舒服的,对内家高手来说,这类活血通脉的药物更要慎用,以免气劲流岔,走火入魔。 “……老师,可否让我封脉?” “封脉?为何?”秦逯更加疑惑了。 墨鲤深深吸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说:“因为老师修为深厚,内息绵长,一旦走岔,危险也成倍增加,学生不敢冒险。” 说得很有道理,可是—— “我的内力为什么会走岔?”秦老先生茫然地问,他每天早睡早起,饮食有度,杜绝大喜大怒,更没有强敌跑过来切磋较量,好端端的,内力怎么可能不听使唤? 墨鲤觉得老师说得也有道理,秦逯年轻的时候走遍天下,见多识广,当年听说自己是妖怪时,也只是发愁了很久,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异类,更没有吓晕,也许这次能撑住呢? ——不不,还是以防万一。 墨鲤打定主意,小心翼翼说:“因为学生想要给老师看一样……东西。” 他闭上眼睛,心一横,直接说:“这关系到老师方才询问的答案。” 秦逯吃了一惊,他看了看手里的护心丹,又想起墨鲤封他穴脉的要求,脑中顿时生出了万千揣测。墨鲤是他看着长大的,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难道问题出在身世上?墨鲤不是竹山县的人,也不是山民的孩子,而是另有来历? 也对,他捡到娃娃的时候,那皮肤白白嫩嫩,看着就像娇养大的。 只是后来墨鲤一不叫苦,二不喊累,也没有抹过眼泪,秦逯就把这个细节忽略了,毕竟乡野人家也有几代单传的娃娃,十岁以前都不叫干活的,只因孩子夭折率高,怕养不大。 秦逯又想起墨鲤小时候不会说话,不会用筷子,甚至连穿衣都不会,还不记得以前的事——是不记得,还是不能说?那些显赫权贵之家的孩子,自小就有侍女伺候起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会也不稀奇,可是不会说话这点就很奇怪了。 秦逯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想到自己学生终日闷闷不乐,其实是因为有家难回/有亲难认,秦老先生眉头紧锁,历来这些家族纷争最是耗人,庶出的暗害嫡出的,主宗的打压分枝的,多少世家因此败落,又有多少有识之士英年早逝? “适之啊……” 秦逯长长一叹,对上墨鲤认真的眼睛,顿时败下阵来,默默地自封穴脉。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0 墨鲤将护心丹的瓷瓶放在桌上,对着瓶身上的鱼纹,低声道:“老师,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所以鱼的困境,人也不知道。” 秦逯心里咯噔一跳,这是犯病了,还是借鱼喻物? 如果身陷家族斗争,外人确实难以援手,内里的仇恨,也非善恶那么简单,有时甚至牵连数代人,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的。可是他这么好的学生,要是被这样的事耽误了,一生都不快乐,岂不是造孽? 秦逯沉声道:“鱼生于水中,它以为那片水便是世界,有天地万物,其实不然。何不跳出去,困于一隅,反而误己。” 墨鲤一顿,原来老师也支持他离开歧懋山? “适之,你可曾见过潭水之外,是何模样?” “……见过。” 秦逯心里一松,以为墨鲤说的是他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放弃姓氏不问血脉,潜心修文习武、治病救人的生活。 孰料墨鲤话锋一转,张口道:“昨夜我神游太京,见一龙脉,覆天蔽日。” “这天大地大,风景各有不同……等等你说什么?太京?龙脉?”秦老先生一脸茫然,难道他们不是在打机锋?好好的比喻,怎么忽然冒出了龙脉? “你梦见了龙脉?” 神游,在文人墨客这里就是做梦的意思,秦逯本能地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墨鲤看着秦逯手里的药丸,心想老师还不知道自己是龙脉呢,要一步步来,不能急。 “非是梦见,而是有灵气化形,带我神游太京,那龙周身金色,体型似山岳,胜过……我们昨日所见的黑龙千万倍。” “……” 秦老先生如坠梦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毕竟那条黑龙,他是亲眼所见。 “老师,我不明白自己为何是条鱼。”墨鲤很苦恼,龙与鱼之间究竟缺了什么? 秦逯欲言又止,其实他想说适之你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做,总是跟鱼过不去呢? “其实我早就想问,老师当年云游天下,有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鱼。” 墨鲤站起来,直接脱了外衣跟靴子,别的实在不好当着老师的面直接来,索性靠近浴桶,俯头栽进水面,在秦逯先是疑惑随后惊恐的目光里直接化为了原形。 衣服轻飘飘地搭在了桶沿。 人不见了。 秦老先生目瞪口呆。 随后他感到一阵胸闷气短,丹田气息翻滚,如果不是气穴都被封住,这会儿内力就会像狂奔的野马,在奇经八脉之间肆意乱窜,根本控制不住。因为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顿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又是怎么回事。 “啪。” 水花四溅,一条黑色的鱼跃出水面,然后探出脑袋,眼巴巴地看着秦逯。 秦逯在这条鱼的眼里看出了催促之意。 催促?秦逯下意识地低头看到手里的药丸,立刻反应过来,抬手吃了。 没多久,药力上涌,秦逯胸闷气短的感觉消失了,他连连咳嗽,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浴桶边,木然地看着里面的鱼。 墨鲤还以为秦逯是过来辨认自己的外形,于是一圈圈地游,还游得特别慢。 秦逯目光放空。 ——好好的学生,说变鱼就变成鱼。 为什么一个大活人变成鱼了啊?! 所以当年他在洪水里救上来的是条鱼?从水里救鱼?! ……墨鲤,真的是一条黑色的鱼! 所以他的学生没有病? 不不,这比有病还要糟糕!病可以治,鱼怎么办?真的去跳龙门吗?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1 秦逯倒退一步,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墨鲤在水中看见倒影,感觉情况不太对,连忙钻进了挂在桶沿的衣服里,然后化为人形。衣领跟袖子湿漉漉的,这倒没关系,灵气做内力用,转眼就能烘干。 “老师?” 秦逯有气无力地看着墨鲤,他希望学生是个变戏法的,可是桶里有没有鱼,他还能不知道?想要欺骗自己也做不到,只能一个劲地咳嗽。 墨鲤心中有些后悔,连忙说:“都是学生莽撞。” 秦逯抬手制止,努力喘匀了气,摸着墨鲤的手,神情复杂地说:“不,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是说,你应该早些给我看你的原身。” “担心吓到老师。” 墨鲤忍不住低头,因为秦逯抓着他的手摸了一遍又一遍。 “早吓晚吓的,迟早有这么一遭的。”秦老先生没好气地说。 一旦知道墨鲤真的是鱼,秦逯心底的那些疑问顿时迎刃而解,一条鱼喜欢的生活是什么?不在水中,没有同伴,又怎么能快活呢? “你先等等,为师要缓口气。” 墨鲤体贴周到地扶着秦逯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秦逯看着瓷瓶,沉吟道:“你这个事,有些难办。” 墨鲤坐直了身体,回答道:“我找遍了歧懋山,并没有其他妖怪。” “如果你想去外面看看……这也是情理之中,容我再想想。”秦老先生继续盯着瓷瓶,因为那瓶上的鱼纹,是两条。 相濡以沫,雁鹤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你们翻译下最后几段—— 秦逯:你这个事,有点难办。 墨鲤:是的,学生知道。 墨鲤【没有注意到瓶上是两条鱼】心里想:我想找同伴,别的鱼可以,妖怪也行 秦逯【盯着双鱼图案,若有所思】心里想:鱼大当婚妖大当嫁,小糖跟我都是人,还得找伴啊 第13章震稍止 唐小糖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廊下,好奇地向着堂屋那边张望。 这大白天的,墨鲤忽然关门关窗,闷在屋子里,显然有什么秘密。 会是什么秘密呢?唐小糖苦思冥想,他想要偷听,却又不敢靠太近。 哎,武林高手的墙根不好听啊!唐小糖老气横秋地摇摇头,他眼珠一转,忽然跑回房间找了一把弹弓,然后瞄准檐下的冰柱,将它们一根根击落。 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融雪之后的坠冰。 葛大叔远远看到了唐小糖在调皮,只笑了笑,也没拦着,因为融化的冰柱容易伤人,不如早早把它们弄下来。反正这是在自家,院中没人走动,不怕误伤。 唐小糖接近几步,又跑远,就这样来来回回,仿佛一个玩闹的孩童。 眼见冰柱打得差不多了,唐小糖悄悄地靠近了这边的窗户,他虽然没有学武的天分,但是日常也要打打拳的,加上年纪小身体好,正是耳聪目明的时候。 “……小糖我来照看,药铺也可以由我来坐诊。” 唐小糖大惊,秦老先生在说什么?难道墨大夫要走了? 心里一慌,脚下打滑,脑门哐叽一下砸在了窗棂上。 房内顿时一静。 墨鲤无奈地打开门,领进来一个缩头缩脑的唐小糖。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2 唐小糖缩着脖子,眼睛却不停地左右张望,看到房间里的浴桶时明显一愣。 “瞧这脑门。”秦老先生既好气又好笑,小娃白生生的额头上红肿了一大块,转眼就鼓起了一个包,显然这一下撞得不轻。 墨鲤已经把唐小糖身上沾到的雪拍干净了,这会儿又忙着找消肿的药膏。 秦逯之前满脑子都是鱼,也没细想外面的动静,现在看到唐小糖心虚的表情,哪里能不明白为什么,顿时笑骂:“出息了,还学人偷听。” 唐小糖咬着嘴唇,犹犹豫豫地问:“墨大夫要离开竹山县吗?” 墨鲤动作一顿,回头看小师弟。 “只是出门,还会回来的。”墨鲤摸了摸小孩的头。 唐小糖精神一振,脸上顿时笑开了,任由墨大夫往他脑门上涂药膏。 “是去采药吗?是不是竹山县没有的药?墨大夫,你要去多久啊?” 眼见这小娃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秦逯哼了一声,故作不悦道:“看来你只盼着墨大夫早日回来,不耐烦受我管教。” 唐小糖站直了,呐呐不言。 墨鲤连忙带着唐小糖出去了,边走边安抚小师弟。 “虽然秦老先生对弟子的要求很严格,但他不是严厉的人,你就像平日一样,背方子认草药就行,知道了吗?等我回来,就不要喊我墨大夫了,要叫师兄了。” 唐小糖点点头,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墨鲤。 墨大夫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唐小糖等了半天没有回应,终于憋不住开口了:“东街布庄的小木头,每次他爹出门进货都给他带一件东西,上次是个泥人……” 墨鲤失笑,原来是讨东西。 竹山县小,手艺人也少,没有这些小玩意。 “好,带泥人、带有趣的东西回来给小糖。” 唐小糖得到承诺,开心地走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墨大夫提要求呢。 看着小孩高兴的背影,墨鲤沉默不语。 等到他转身回了屋里,秦逯悻悻地说:“之前说他一句猴,他嚎了半天,现在脑门上砸那么大的包,看着都疼,他反倒不掉眼泪。” “老师!”墨鲤无奈,秦老先生总爱逗弄小糖,小糖偏偏又怕秦逯。 “小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畏畏缩缩的,遇到事就往别人怀里钻,早年在我面前更是战战兢兢,也就这次来还好了一点,” 秦逯连连摇头,显然不太看得惯。 墨鲤叹了口气,劝道:“小糖的父母去世时,他已经懂事了,我们既不是他的亲戚,也不是他村中的乡老。他父母的药钱、下葬的钱,是老师给的,现在他的吃穿用度,是药铺这边付。小孩子并不像别人想的那样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的心思深得很,想得也多,他不知道怎么偿还恩情,又怕失去现在的生活,患得患失,自然放不开。” 秦逯皱起眉,嘀咕了一句:“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墨鲤不会吃一个肉包子都小心翼翼,还不敢多吃。 “……老师,我不是人。”墨鲤想了想,还是小声提醒。 妖怪想报恩又不难。 秦老先生被自己学生的一句话噎住了,他无力地揉着额角,为什么墨鲤会是一条鱼呢?世上居然真的有妖怪,秦老先生开始怀疑自己云游天下时见到的那些方士,究竟是不是骗子了。 “唉,枉我博览群书,游历天下四十年,到头来却是一叶障目,坐井观天。这世间,竟与我所知的大不相同。” 听了秦逯的话,墨鲤正要点头,忽然觉得不对,自己还没说龙脉的事呢,老师在感慨什么? 这时秦逯抚须的手一顿,及时反应过来了,他心念急转,急忙岔开话题:“为师觉得蹊跷,那太京龙脉怎么好端端地跑到这里来了,还找上了你。” “这里面另有缘故。”墨鲤语气沉重。 秦逯心中疑惑,对上学生的眼睛,他下意识感到不妙。 好像还有一个不得了的真相。 秦老先生飞快地把墨鲤刚才说的话回忆了一遍。 ——什么神游太京,那个太京龙脉,是一条通体金色,大若山岳的龙。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3 然后昨天竹山县出现了一条黑龙,墨鲤是一条黑鳞鱼,小时候对跳龙门很感兴趣。 秦逯顿时坐立不安,难道自己不是从水里救了一条鱼回来,而是不小心拐走了黑龙的孩子?现在学生的父母找上门认亲了? 还有,龙脉跟龙脉会有孩子吗? 秦老先生陷入了沉思。 据传,龙脉现世,万灵生长。别说妖怪,就连人也要依托于土地过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龙脉如果有子嗣,可以是深埋土里的一株参,也可以是水里的一条鱼。 秦逯从前以为墨鲤有病,总喜欢说什么灵气,现在仔细一想,那些话肯定都是真的。灵气对山中生灵有莫大的好处,墨鲤能用灵气,而龙脉又有滋养万灵之效,所以毫无疑问—— “适之,你不是鱼妖,而是龙脉的……” “老师说得不错,我正是歧懋山的龙脉,我在太京所显的真身正是那条黑龙。” 墨鲤钦佩地看着秦老先生,果然不愧是老师,只凭蛛丝马迹,就猜出了真相。 秦老先生已经震惊到没有表情了。 ——护心丹的药效还在,封的脉也没解开,一切安好。 秦逯先是经历了学生大变活鱼,好不容易接受了原来世上有妖怪,而墨鲤就是其中一个的事实,忽然又被告知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不仅不是人,还是龙脉。 不对啊! 为什么山洪会把龙脉冲跑了啊?虽然有天灾人祸,龙脉现世的说法,可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真实写照吗?秦老先生晕晕乎乎地想,所以当年他伸手一捞,到底从水里捞出了什么啊? “你是龙脉,为何不知自身呢?”秦逯声音虚弱地问。 “这正是学生的疑惑。”墨鲤把太京龙脉来找自己,自己在太京都见到了什么,全都详细地说了一遍,只瞒下了太京龙脉以胖鼠的模样招摇撞骗的细节。 虽然震惊,但是看到墨鲤发愁的模样,秦逯还是竭力冷静下来,帮自己学生解惑。 “适之,你在太京身化龙形,回到歧懋山却不行了?” “正是。” 秦逯又问:“昨日你觉得天上有东西,意识有一瞬间离体?随后乌云散尽,龙现其貌?” 墨鲤郑重地点头。 秦逯顿时感到问题很棘手,他一个劲地拈着胡须。 他不说话,墨鲤也不敢打扰,就安静地看着。 秦老先生一抬头,对上了墨鲤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刚才那条鱼在桶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 “咳咳!”秦逯呛咳不止。 墨鲤连忙倒了一杯热茶,扶着秦老先生喝下,还帮着拍背顺气。 秦逯神情复杂地想,关于龙脉的传闻,绝对有误。太京龙脉就不说了,按着墨鲤的性格,怎么都不是保佑谁家江山,主宰王朝气运的。 竹山县根本没有人想谋反。 谋反称王是一件秦逯不屑一顾,薛知县听了打瞌睡的事。 秦老先生沉声说:“想要弄明白为何你不能化为龙形,要从两个方面着手。首先黑龙之形,在歧懋山也是第一次出现,而你在此地……单单跟着我,都已经有十数年了。” “老师的意思是?” “若有天灾人祸,龙脉现世,这场大雪,是不是天灾?” 墨鲤若有所思。 秦逯继续道:“而太京咸阳,在这短短数百年内,已经三易其主。山河破碎风飘絮,你所见到的那座宫城,曾经染上无数前朝皇族的鲜血,更有诸多无辜者的性命,这算是人祸吗?” 墨鲤脸色微变。 “世有愚者,说龙脉护佑一姓,保万里河山……我只怕,事情是反过来的。” 死去的人越多,龙脉越是强大。 竹山县是个小地方,墨鲤就是条不起眼的小黑龙。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4 “……老师的猜测很有道理。”墨鲤忍不住苦笑,若是如此,他就永远是一条鱼了。 秦老先生拍了拍墨鲤的手,看着他说:“不要去太京,我觉得那里很危险,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找一找,也许会有龙脉,也许会有别的妖。适之,你是我的学生,为师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遂意。你可以做竹山县人人敬重的大夫,也可以云游天下像老师当年那样扬名四海,但无论做什么,你都是你。龙也好,鱼也罢,重要的是‘你自己’,而非你是什么。常人尚且不被虚名所累,你非凡人,更该通达一些。” 墨鲤握住秦逯苍老的手掌,低低应了一声是。 秦逯欣慰地说:“去吧,走之前可以去县衙投个拜贴,这天下大势,我知道的那些已经过时了,你去找薛令君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 天灾人祸,龙脉现世,秦老先生的脑补如下: 发大水,硬生生把墨鲤冲了出来,他伸手一捞一个胖娃娃。 开山挖矿,硬生生把XX龙脉惊醒了,矿道里坐着一个茫然的胖娃娃 大旱三年,民不聊生,一个胖娃娃坐在干裂的地面上嚎哭 …… 不行了,护心丹呢,再来一粒。 第14章众说纷纭 薛知县每天中午都要喝一杯酒。 ——用毒蝎、毒蛇泡制的药酒。 竹山县山民家里多有这类方子,专治风湿,薛知县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有这些毛病并不稀奇。药酒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坛子里,盖一揭开,就有一股扑鼻的腥气,全无酒香。即使再馋酒的人,闻到了也要皱起眉头。 差役跑过来送拜帖的时候,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这味道,忍不住揉了下鼻子,深吸口气,恭敬地敲了敲门,瓮声瓮气地说:“薛令君,墨大夫送来了名帖。” 薛知县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然后慢慢将杯盏内的酒饮尽,这才开口道:“拜帖放下,请墨大夫去二堂等候。” 差役应了一声,低着头进门,放下拜帖,正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听到薛知县说:“再请李师爷去二堂,代老夫招待客人。” 差役走了之后,薛知县这才慢吞吞地拿起了名帖。 字迹清晰,字体略长,其形华美又不乏骨力。 薛知县拈着胡须,短短六七个字他赏鉴了半天,然后摸出一把钥匙,开了书房桌上的一口红木小匣子,把拜帖平平整整地放了进去。 关上匣子的时候,他还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这才开始运功化去刚才那杯酒里的毒性。 等内息走了一个大循环三十六周天,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薛知县理了理衣袖跟外袍,慢吞吞地踏出了书房的门。 薛知县住的这个院子并不大,进了门就是正堂,穿过中庭是二堂,两侧有厢房。 院中原本有几口种了睡莲的水缸,现在天冷,怕缸冻裂了,所以里面没有水。 葡萄架上也是光秃秃的,只剩下石阶旁的一株松树盆景还有点绿色,薛知县特意绕到盆景前看了看,唯恐它冻坏了。 这个位置恰好可以听见二堂里面的动静。 “……圣莲坛之人贼心不死,昨夜还破墙试图越狱。” “薛令君!” 墨鲤察觉到外面有人来了,他站起身行礼,原本与他说话的李师爷听了,连忙迎出去。 薛知县一看到李师爷,就想起今天早上李师爷草拟的县衙大牢修缮支出,他不满地看了自己的幕僚一眼。那圣莲坛的人拆了牢房,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用得着告诉人家吗? 李师爷干笑一声,心想圣莲坛是难缠之辈,日后肯定还有人来找麻烦,喊自己来这里陪坐,不就是指望墨大夫与秦老先生帮个忙吗? 薛知县:你懂什么,老夫自有主张。 看到他们东翁幕僚两人来来回回的使眼色,墨大夫默默地拿起了茶盏,低头看地砖。秦老先生说过,像这种时候,最好是去看墙上的字画,或者品鉴室内的盆景,大家皆装做无事,这才是君子之道,可是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砖能看了。 “墨大夫今日上门,可有要事?” 薛知县示意自己的幕僚陪坐,自己坐了主位,笑眯眯地说,“这还是老夫第一次接到你的名帖。”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5 投帖拜谒是很正式的礼节,墨鲤虽然常来衙门,但都是为了他事。 这年月,稍有身份的人,哪怕亲戚之间见面也要事先打发小厮去送个名帖,算是打个招呼,不告登门是很不合礼数的。 知县一般都住在县衙后面的官宅,竹山县是穷乡僻野,连官宅都是薛知县来了之后重新修的,这个小院墨鲤是第一次来。 “薛令君客气了,此番前来打扰,是受了老师的指点。” 薛知县闻言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嘴里却谦逊道:“老夫虚度了几十载光阴,虽然不及秦老先生博学多闻,但些许本事还是有的。” 说罢看着墨鲤,就像看着自己的子侄之辈,还有些期待的神色。 旁边的李师爷顿时觉得牙酸,他觉得自己东翁的老毛病又犯了。 ——想抢人徒弟。 至今为止,这犯病对象,都只是墨鲤。 谁让墨鲤是秦老先生的弟子呢,良才美质,可遇不可求。 自己找徒弟,那是遍寻不着,看谁都是歪瓜裂枣,忽然来了一个杰出之辈,偏偏是别人的徒弟。这就像走在街上,看别家的婆娘总比自家的好看,议论别家的儿子发现都比自家的有出息一样。 然而抢不过啊,连李师爷这个不懂武功的人都知道,薛知县的武功差了秦老先生好大一截,十多年过去,现在能不能赢过墨大夫都是未知之数。 墨鲤动作一顿,心里无奈地叹口气。 “……在下怕是要让薛令君失望了。” “嗯?” 薛知县一愣,其实多年过去,他早就不想什么收徒之事,现在只是想显摆一下秦逯不能之事。 “此番前来,不是来问医道之事。” 墨鲤说得很委婉,薛知县却知道什么意思,他不解地问:“秦逯精通歧黄之术,他不明白又要你来询问老夫的事,不就只剩下毒了吗?你不是为这个前来拜会,又是为什么?” “……” 还因为薛令君你是朝廷命官,虽然待在穷乡僻野,也能从各种渠道知道天下大势啊! 墨鲤哭笑不得,难道他在薛知县心里,就是一心钻研医术哪儿也不想去的大夫? “薛令君说笑了,我想承老师之志,云游天下,济世救人。”墨大夫想了想,决定把秦老先生拿出来做借口。 薛知县一惊,旁边陪坐的李师爷也连忙摇头,一开口就是劝:“墨大夫,不是我给你打退堂鼓,现在这世道,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政令不通,强匪遍地。就拿圣莲坛来说,除了那些居心叵测之辈,盲从者都是苦命人。你若是遇上了,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那些个信奉圣莲坛的村子,村民不辨是非,也不分好坏,只知道拜那什么紫微星君,敢出头的人,不是被村民烧死了就是被乱刀砍死了,哎!” 墨鲤听了,自然而然地问:“说起来,圣莲坛的人被囚禁在县衙,开春化冻山路通了之后,会不会还有人来?” “那肯定啊……” 李师爷还没有说完,就被薛知县阻止了:“不过是些鼠辈,只要制造假象,让别处的圣莲坛之人以为竹山县穷困无物,既捞不到油水,也没有什么龙脉,他们自然就不会再来。” “龙脉?”墨鲤皱眉。 “昨夜老夫亲自审讯过了。”薛知县不在意地说,“据那个所谓的圣女说,他们投靠的那个天授王手下的方士,推算出平州府西北方有龙脉,于是就派出了好些个人四处查探。咱们竹山县,恰好是平州府西北九个县城之一。” 墨鲤哑然,找到龙脉有什么用,难道让他帮那个天授王黄袍加身登基称帝吗? 这活儿他可做不了,还不如去找太京龙脉呢! 李师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薛令君,咱们这儿恐怕真有龙脉……” 昨天还有一条黑龙飞在天上。 “许多人都看见了,众说纷纭,这堵也堵不住啊。”李师爷忧心忡忡。 “让保甲乡老们传话下去,告诉百姓看到龙王真身的事不能挂在嘴边。就说仙凡有别,龙王为救竹山县一地百姓,仓促施法,不慎暴露真身。雨水暴雪,都是天命,龙王是违逆天命,要犯天条的。所以庙不能建,事也不能说,要是有陌生人问起,更不能承认,这样无凭无据,龙王就能逃过一劫。龙王救我一地之人,吾等要心念恩德,诚心助之。” 李师爷连连点头,赞道:“此法大善,令君果然高人一等。” 薛知县抚须晃脑,做得意状。 墨鲤:“……” 见识了,薛令君果然深藏不露,高人也。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6 墨鲤定了定神,继续问:“方士既然说了龙脉在平州府,别处又找不到,他们会甘心吗?” 薛知县摆手道:“不足为虑,这天下方士,流派众多,互不相让。龙脉本身就是虚无缥缈之说,勘定龙脉更是没有标准的方法,各家有各家的法门,都是欺世盗名之徒,不灵验是常事。” “平州府西北有九个县,圣莲坛独独派出圣女来我们竹山县,会不会已经对这里起了疑心?” 墨鲤话音刚落,薛知县与李师爷都笑了。 “圣莲坛共有三十六个圣女,这位圣女当真不算什么。” “……” 墨鲤松了口气,他没有继续问薛知县要如何处置抓获的圣莲坛教众,也没问要怎样控制这些人传递假消息——薛知县不会治病救人,但是怎么下毒倒是很有一套。 圣莲坛的人被关在大牢,除非他们绝食而死,否则想要逃过薛令君的手段,根本不可能。越是贪生怕死之人,越好控制。 既然竹山县无事,墨鲤想要出去的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多谢薛令君的好意,在下心志已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要去看看竹山县外的世界。”墨鲤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因对外面的了解不多,还请薛令君教我。” 薛知县沉吟一阵,叹道:“既然秦老先生同意了,我也不再拦你,李师爷,你去把书房架子上的地图拿来。老夫做竹山县令已有二十二载,按照吏部的规定,三年评定,平者留任。竹山县地处偏僻,没人愿来,老夫就讨了个便宜,再后来世道愈发混乱,穷乡僻野没人打主意,老夫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到了今日,期间历经了两朝天下。” 墨鲤认真听着,也不插话。 “现今国号为齐,十五年前,前朝骠骑大将军陆璋谋朝叛逆,逼宫登基。当时南边就有前朝数王起兵,只是都不成事,现如今愈发混乱,割据一方。这些人复国不成,又互相敌视,都自命正统。你若南下,要多加注意,不要被当成他国的细作。 “还有那个天授王,他盘踞在西南一带,那里的村子都在圣莲坛控制之下,不要随意投宿,也不要相信当地的百姓。 “黄河以北是齐国之地,倒是没有什么战火,只是匪徒横行,豪强世族多养私兵,目无法纪,滥用私刑。” 薛知县一口气说了这些。 墨鲤听完,认真地问:“有什么地方产灵药吗?或者有祥瑞之说?” 薛知县抽了抽嘴角:“你出去之后,可以找个贩卖药材的商人问问。” “那龙脉呢?都说龙脉现世,灵药生长,那些方士究竟找到了几个龙脉?”墨鲤好奇地问。 “这嘛,众说纷纭,真真假假,皆不作数。” 薛知县摸着胡须,沉思道,“不过太京咸阳有龙脉,倒是各家一致认同的事,可那里并没有什么飞禽走兽的异状,也没有生出什么灵药。就算有,也是编出来奉承皇帝的祥瑞。” 墨鲤谦虚受教,薛知县又道:“至于那诸多宗门,江湖武林之事,秦老先生想必都告诉过你。这江湖,三年就是一代人,大浪淘沙。老夫久坐此地,与秦老先生一样不知现今状况。你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反正以你的武功,也没什么可惧。唯有一人,你若遇见,千万小心,不要正面对上。” “何人?” “前朝国师,孟戚。” 第15章又三日 “国师?” 墨鲤深深皱眉,据他所知,国师之号始于一百年前的边陲西凉国,其国之人笃信佛教,西凉历代国师都是有德高僧,而高僧都是用法号的。 孟戚之名,显然不是僧人法号。 “距离前朝覆亡已有十五年,此人无事?” “有人说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就早死了。”薛知县拈着胡须,沉着脸说,“老夫提起此人,只因为他是我所见过的,最神秘莫测的高手。” “哦?”墨鲤有了兴致。 虽然他对争长论短、天下第一什么的没有兴趣,但是他化为人形后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会感到饥饿,受伤也会疼痛。体内的灵力,用起来跟武功没太大区别,无非就是更好用一些,还能养人参逗狐狸抱大蛇。竹山县是个小地方,没什么武学高手,薛知县与秦老先生都是长者,墨鲤想找个对手都难。 薛知县见到墨鲤的表情,顿时皱眉。 “你不要大意了,孟戚此人,性情乖张,实力莫测。当年还曾有传言说他是鬼非人,每到圆月之夜,就要生食人心。当然这都是传言,二十二年前,老夫在太京蹉跎之时,曾经见过这位孟国师一面,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薛知县忍不住捧起茶盏,借着上面的热气温暖掌心。 “……遍体生寒,犹如在寒冬腊月坠入冻河冰窟。”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7 墨鲤若有所思,薛知县补了一句:“非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老夫练的是偏门功法,走的是阴邪路子,年轻的时候急于求成,冰窟窿也不是没跳过。” 身体感觉到尖锐的刺痛,四肢很快麻木,发不出声音,意识模糊…… “是薛令君一人,还是?” “都是这般。”薛知县沉声道,“当时有个等待吏部委任书的小官,直接吓昏了过去。孟戚从未入过江湖,故而天下间并没有关于他的传闻,秦老先生也不知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那些没有名望的人,才最为可怕,只因危机都已被他们在事前无声无息地化解了,或者知道他们秘密的人都死了……” 墨鲤立刻收起了对这位神秘高手的好奇心。 ——他答应过老师与小糖,会平安回来,某些麻烦能不沾上,最好还是不去沾。 “在下心系山河大川,对他物别无兴趣,多谢薛令君指点。” 薛知县点了点头,又说:“前朝覆亡之后,孟国师就再无消息,有人说他死了,老夫并不相信。想要杀死这样的人,难如登天,而这样的人销声匿迹,却是再容易不过。” 这时,李师爷回来了。 他拿了一幅平州府的地图,地图十分详尽,连村落与集镇都有标注。 其实这张地图与相关的户籍册子属于官府的重要文书,不容许他人随意翻阅。不过竹山县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现在薛知县每年只象征性地送给州府一些税银钱粮,如果不是怕引来注意,他连这点钱都不会给。 天下大乱,诸侯并起,不服管辖的地方比比皆是。 即使没有战祸蔓延,也只是维持个表面状况。 竹山县既小又穷,朝廷不发俸禄,薛知县索性比照着前任知县交纳的税银,先扣下一半,再扣除自己与佐官的俸禄,剩下的这些爱要不要。州府若是来人,薛知县就带着差役下田种地,避而不见,见面也没好声气,总之一毛不拔。实际上竹山县这二十多年来,百姓日子好过了何止一倍。 竹山县的县衙平日里也不按照朝廷规章办事,否则库房怎么能说开就开?府衙县衙的库房的东西都是国家所有,即便救灾,没有申报没有批文,擅动是大罪,轻者免官重者流放。就连县志,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除非身有功名,或是事迹被载于其上。 不过这些到了薛知县这里,全都不算事,因为他到竹山县之前,县衙库房里空得连老鼠都饿死了,县志更是无人编撰。 本地既无文人墨客,也没有沽名钓誉的乡绅,连县学都办不下去,前任知县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迅速交接了印信,忙不迭地走了,一天都不想多留。 除了知县,原本衙门里还有县丞、县尉两位佐官。 当时为了省钱粮,小县的县丞之职直接被取消,而县尉陈老太爷,一辈子都没等到调令,七十岁了还顶着这个官衔,现在索性在家养老,公务都丢给了秦捕快。 于是李师爷跟秦捕快,一个做着县丞的活,一个干着县尉的活。 李师爷铺开地图,说得头头是道。 墨鲤对照着记忆里走过的山路,发现歧懋山实在不算什么,它周边三百里也只是平州府西北一部分,再往下看,数条山脉横穿平州府南部。 “如果沿着歧懋山一直往西北走,就是蛮族的地盘了,穿过草原就是昆仑山。” 墨大夫心里一动,昆仑山自古就有仙人传说,记载也多。 “过平州府,往东是雍州,如果要去太京,必须要走这条路。” “不用了,我打算去北方。” 墨鲤决定出关,这样往东可以去天山,那里有珍贵的草药,往北是昆仑,神怪志异多不胜数,路程虽然远了点,荒芜了些,但是胜在无人打扰。 “也好。”薛知县似乎早有预料,他笑道,“墨大夫在这里稍等片刻,老夫这就去给你开一张路引。” 说完就往书房去了,等他再回来时,手里不止有路引,还有一封信。 “老夫还有一事相托。”薛知县把信函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老夫的女儿嫁在邻县,墨大夫也是见过的。如今大雪封山,人信不通,劳烦墨大夫绕路带个信。” 这不是什么难事,墨鲤应了。 等他接到路引一看,却愣住了,因为上面虽然是他的名字,但不是竹山县开出的路引。 “青州府?” 青州在东边,靠海的地方,距离竹山县怕不是有三千里路。 薛知县居然点头道:“没错,正是青州府的路引,府君的幕僚写得一手好字,还是我的同年,他的字迹我能模仿,就顺手用了。印章的事你不用担心,做得很逼真,挑不出错处。” “……” 不,他纠结的不是这个。墨鲤认真地想了想,薛令君这是怕自己出去之后“惹到事”,连后患都提前解决了,免得有人追查他的来历。 “多谢薛令君提点,出门在外,能不用路引,在下尽量不用。”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8 翻城墙还能省掉城门税呢! 想到竹山县的太平光景,墨鲤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办法。 薛知县满意地摸着胡须问:“秦老先生祖籍青州,你会说青州话吧?” 墨鲤点了点头。 “不知墨大夫何日启程?” “明晨。” “县衙事务繁忙,明日就不特意相送了。李师爷,代老夫送客。”薛知县也没端茶盏,目送着墨鲤离开,直到二堂空无一人,他还摇头晃脑地琢磨着什么。 “总觉得他这趟出门,会出事。” 薛知县心生不祥预感,却又不像话本里那样有掐算的本领,不知道祸从何来,只能闷在心里。 他自言自语道:“秦逯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这徒弟,本事是够了,却与世俗格格不入。这世道不太平,怎么会不出事呢?不过……” 只要不遇到孟戚,就算有事也不会太凶险。 薛知县想着想着,又放下了心。 *** 三日后,平州府麻县小河镇。 麻县附近也有座山,叫做鸡冠山,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像鸡冠,而是鸡冠本来就像山。此地距离鸡毛山不算远,恰好又在鸡毛山的北边,从地图上看就是压在头顶,于是得了个鸡冠山的称呼。 鸡冠山下面有一条河,附近就是麻县最富庶的镇子。 这里可不像竹山县那么偏僻,河道连着一条水路,偶尔能看到商队。 今年特别冷,河面都被冰封住了,往日热闹的码头也看不到人影。 墨鲤站在镇口望了望,发现这镇子比竹山县城还要大一些,足足有三条街,房舍宅院也多,看来要找上一阵了。 说起薛知县的女儿,跟墨鲤(外表)差不多的年纪。 薛娘子的夫婿,正是竹山县那位县尉陈老太爷家的孙子。 陈县尉有六个儿子,孙子一大把,多得连陈老太爷自己都不记住。人口多了,吃饭的嘴也多,靠陈老太爷那点俸禄根本不够,成年的那些人就出门自力更生了,其中有个儿子就在麻县经商,娶亲生子。 薛娘子的夫婿陈重,就出自这家。 早年官宦子弟经商,都用仆人家丁的名头,商户实在不是个好名声,还影响子孙科举。 陈家就无所谓,反正这世道乱了,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墨鲤见过薛娘子的夫婿,那是个浓眉虎目的大汉,一身的腱子肉,加上晒得黝黑的肤色,随便瞪下眼睛,能吓哭一街的小娃娃。 据说他爹娘曾经百般奔走,都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过来。结果去了竹山县探亲一趟,就被薛娘子看上了。 一对小儿女欢欢喜喜地传了两年信,薛知县一挥手把女儿嫁出去了。 这事让麻县跟竹山县都震动了,大家都想不明白,这个凶汉怎么就捞到了天上的馅饼。难道就因为门当户对?可陈老太爷的孙子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怎么就是这一个呢? 虽然乡野人家都希望闺女找个力气大能养家的男人,可陈小郎这样的就太离谱了,他那一巴掌没准都能把小娘子扇飞了。 墨鲤倒不觉得奇怪,反正在他眼里,人的高矮胖瘦,老病美丑都是那么回事。 自从薛娘子出嫁之后,墨鲤就没见过她了,麻县他也是第一次来。 远远的就听见有炮竹声响,一堆一堆的人围在某栋宅邸前,嚷着吉利话讨喜钱,宅子披红挂彩。 墨鲤还没走近,就看到宅子里出来一个人,街面瞬间一静,墨鲤趁机走了过去。 “咦,墨大夫?” 这人嗓门很亮,半条街都能听到。 正是薛娘子的夫婿陈重,他穿着缎面的袍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看起来非但不富贵,反而更吓人了,像是某个山寨里抢了员外衣裳穿的土匪头子。 “墨大夫怎么来了,正巧我妹妹今天出嫁,过来喝杯喜酒?” 鱼不服_分节阅读_39 墨鲤连忙推辞,说是来给薛娘子送信。 陈重哪里肯答应,拽着墨鲤就进了门,当初他跟薛娘子成亲的时候,人人都是一脸古怪的表情,只有墨鲤与薛知县面无异色。 “仓促上门,什么都贺礼都没有……” “要什么贺礼,你又不认识我妹夫。”陈重转过头,拉住一个仆人说,“快去请夫人,就说她娘家有信来。” 那仆人唯唯诺诺,急忙拔腿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墨鲤忽然想起薛知县提到的前朝国师孟戚。 ——要说吓人的本事,陈重也有,只不过陈重是真的长得凶。 墨鲤忍不住笑了,陈重开始吹嘘自家酿的女儿红,一定要墨鲤试试。 气氛正热闹,忽然门前传来一声巨响,只见陈宅的牌匾飞了进来,碎成了好几块。 紧跟着来了一群提着刀的兵丁,然后是个穿着六品武官服的男人,他眉目阴鸷,冷冷地望向陈重与墨鲤。 “你是薛珠的夫婿?”武官拔刀指着墨鲤。 陈重:“……” 墨鲤:“……” 第16章乡起社戏 墨鲤从竹山县来,背上的行囊还没有放下呢,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墨大夫看了看那个武官,排除了对方眼睛有毛病的可能,怀疑对方只是想拿他立威。 果然那个武官见这两人毫无反应,怒气更盛,还好陈宅的仆人很上路,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了,战战兢兢地问:“这位官官官爷,您这是做什么,什么雪啊红的,我们不知道啊!” “少废话,薛珠!这家没有一个叫薛珠的女人吗?” 武官将刀拍在旁边的一株花木上,积雪乱飞,他带来的兵丁全都虎视眈眈地看着这边。 陈宅的仆人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家中的薛娘子,这也不能怪他们,主人家的名讳做仆人的又怎么能知道,再说哪有砸了人家的门,冲进来直呼女眷名字的,这也太无礼了。 可是看着那一把把晃眼的钢刀,仆人们不敢说话,偷偷地望向陈重。 陈重又惊又怒,但他只是长得像粗汉,性格并不莽撞,对方那一身六品的官服足以让他谨慎起来——行商的走南闯北,官服的品级还是认识的,不像寻常百姓那样一无所知。六品已经是很大的官了,知县才七品,太平年月的武官品级没有文官值钱,可现在不同。 陈重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尊驾这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结果他手刚抬起来,哗啦啦就多出了一排刀,兵丁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目光警惕。这下倒好,不仅不用拱手行礼,连民见官的下跪都免了。 陈家仆人们见势不妙,赶紧跑回后宅,叫老爷的、找老太太的,乱成一团。 “你干什么的?这家的护院?”武官嫌弃地看着陈重。 这山野汉子就是不讲究,长成个熊样还好意思穿缎子衣裳?活脱脱的沐猴而冠。 武官伸手一指墨鲤:“你,去把你们家主人叫来!” 墨鲤自然不会离开,对方来势汹汹,他怕这武官一刀把人劈了。外面围着的人还没有散呢,都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看热闹,万一有个好事的说漏了陈重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没有?”武官不耐烦了,他本来就是上门找麻烦的,现在遇到一个没有眼色的家伙,顿时恼火得一脚踹在门口摆放了喜钱的小方桌上。 喜钱撒了一地,小方桌也飞了。 然而兵丁们眼前一花,看到飞出去的小方桌以更快的速度冲着他们来了,顿时大惊,本能地闪避,陈重也趁机脱身。 只见一个穿着海棠红袄裙的女子,柳眉倒竖,气冲冲地出来了。 她身后缩着好几个陈家仆人,只敢露头张望。 “就是他,就是他!” “那位官爷好没来由,砸了牌匾就冲进来闹事!” 陈家的仆人不识官服品级,因着自家郎君娶了知县的千金,自家老爷的父亲又是县尉,所以不像寻常百姓那样害怕当官的。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0 “薛娘子来了!”门外看热闹的人纷纷叫嚷。 那武官眼睛一亮,盯着薛娘子,神情复杂。 “尊驾是什么路子,来找我薛珠,是想要谈谈赤魍山的人头买卖吗?”薛娘子把袖子一卷,后面的仆人立刻递上了一把西瓜刀。 墨鲤:“……” 墨大夫想,薛娘子出嫁之后,更加彪悍了。 “你,你!”武官十分震惊,他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薛珠,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薛娘子眉头一皱,她疑惑地打量武官两眼,像是在回忆。 武官看到她明艳的面孔上慢慢出现了恍然之色,立刻露出了得意之色,忍不住抖了抖官袍。 “刘大傻子!” “……”武官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薛娘子很快又摇头道:“年纪对不上,对了!你是他的儿子,刘常!” 武官嘴角抽搐,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愤怒,墨鲤忍不住绕到陈重身边,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陈重也是一头雾水。 这时武官带来的兵丁忍不住了,他粗声粗气地叫道:“你这女人,好不知羞!当年背信悔婚,薛家见死不救,现在夫婿找上了门,还这般态度?”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震惊万分,门口看热闹的人一下就议论开了。 陈重脸色也有点青,墨鲤皱眉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薛娘子一把西瓜刀扔过去,恰好贴着那兵丁的裤裆插在了积雪中。 “……” 门外看热闹的人也是一静,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薛娘子敢嫁给陈家郎君了,这样的娘子,一巴掌肯定是扇不走的。 “你都说悔婚了,什么叫悔婚不懂?婚契书还未写成,我就反悔了,刘常算我哪门子夫婿?” 薛娘子理直气壮的一番话,气得武官倒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喝一声:“薛珠!当年是你薛家翻脸不认人,见我刘家败落,就张口退婚,又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心虚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平洲,现在还对我喝喝骂骂。你也不看看我刘常,现在是你薛家能辱的吗?” 陈家的仆人听对方说得振振有词,顿时面面相觑,倒不是他们不信任薛娘子,而是薛娘子当初为何嫁到陈家,是麻县竹山县两地的未解之谜,大家都想不明白,以为薛娘子不是眼神有毛病,就是脑子有问题。 墨鲤对刘常的话半个字都不信,他认识薛知县的日子也不算短,薛知县显然不是嫌贫爱富、攀附权贵的人。 看到刘常要动手,墨鲤正要说什么,却见薛娘子冷笑一声,指着刘常冷笑道:“你是官,我是民,我是没有你的威风,可是你想不想试试,每天晚上都有人摸进你的卧房,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今天割一块肉,明天削一片皮的销魂滋味?” 说完一掌拍在门口做盆景的小假山上。 假山,碎成了粉。 众人同时吞了一口口水,脖子上凉飕飕的。 墨大夫默默地退了回去。 他记得薛娘子的内功一般,没有到这样惊世骇俗的地步,再仔细一看,发现假山好像有点不对,瞬间明了,这是大喜日子摆出来的样子货。小地方嘛,卖的都是这种样子货,外面一层石皮,里面都是空的。 刘常却没有看出来,他气得身体直抖,想要吩咐兵丁把陈家砸了,可是又慑于薛娘子的武功,只能咆哮道:“薛珠!当年你亏欠我刘家,竟是一点都不羞愧?” 薛娘子双臂一张,直接把走过来要说话的陈重与墨鲤推到了墙边,大声道:“我亏欠你刘家什么了?从前朝条文,到今朝律书,哪一条写了不准退婚?你刘家一没有下聘,二没有交换庚帖,不过是指腹为婚,有一块玉佩做凭证,那块玉佩我薛家也还你了!再说了,就算成婚了还能合离,我家按照朝廷的律文规规矩矩退的婚,你凭什么找上门?难不成,只要许过你家的小娘子,就不准再反悔了,你是皇帝老儿吗?” “放肆!竟敢对陛下不敬!” 刘常一声大喝,兵丁们齐齐怒视。 薛娘子分毫不惧,眼波一转,笑语晏晏:“怎么了,不知道什么叫山高皇帝远?这里是平洲府麻县,咱们这儿的父母官连税银都不缴,朝廷也没发过俸禄,皇帝老儿怎么了,还不是篡位拿的玉玺?还真当自己是真龙天子,想往脸上贴鳞片?” 真有鳞片的某龙脉默默挤到了陈重身边,看戏。 外面看热闹的民众心里惊骇,又觉得薛娘子的话虽然大胆,却也没什么错。即使有不赞同的人,这会儿也不敢吭声,薛娘子是薛知县的女儿,人家腰板硬着呢,就像她说的,没了陈家再找个人嫁了都不是难事,他们可不敢当面说什么风言风语。 “就算可以退婚,可你薛家落井下石,偏偏赶在我父亲被贬官流放的时候退婚。”刘常脸色铁青,话说得咬牙切齿,“你父与我父乃是同窗,多年交情分毫不顾,翻脸不认人。自那一日起,薛珠,我就发誓要你薛家也尝尝这般滋味!” 墨鲤听得心里奇怪,他觉得里面应该另有隐情,倒不是他帮亲不帮理,而是薛令君在竹山县一蹲二十多年,胸无大志,也不爱钱财,跟刘常说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不可能是薛娘子另有所爱,更不可能是薛家拿女儿攀附别的权贵,因为按照刘常说的,这是薛知县一家来平洲之前的事了,那时候薛娘子才六七岁。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1 而且说了是指腹为婚,刘常的年纪也是同样,六七岁的孩子既不可能上青楼,也不可能因为太没出息被岳家嫌弃,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墨鲤忽然想到薛娘子看见刘常,脱口而出的那句刘大傻子。 这是相当无礼的行径了,怎么说也是世交,对长辈口出恶语,还当着人家儿子的面…… 墨鲤正在琢磨,那边薛娘子冷笑着说:“且不说流放你父亲的前朝皇帝,就说你父亲遭殃的那一回,你知道所为何事?” 刘常更加愤怒了,他高声说:“我父乃是御史,他弹劾靖远侯世子抢占民女,却被权贵颠倒黑白,投入大狱,剥去官职流放边关。” 围观的人群轰地一下炸了,靖远侯!那可是前朝的名将!连他们这样的平民都知道,前朝皇帝刚愎自用,容不得人,到老之后更是一天到晚猜忌大臣。靖远侯突发恶疾,当夜暴毙家中,死得不明不白,因为他的赫赫战功,出殡那天太京咸阳万人相送,哭得地面都湿了,这是说书人最爱讲的段子,前朝覆灭之后尤其盛行。 靖远侯的儿子强占民女?有什么搞错了吧! 薛娘子鄙夷道:“你还以为你的父亲是铁骨铮铮的御史?他被人耍了,朝中有人要扳倒靖远侯,拿个烟花女子做套去坑靖远侯世子,你父亲拿到的都是假证据,还一心要搏名,事情没搞清楚就就上了奏章。” “你胡说!” “二十年前的事,真有心要查,也不是查不出来!”薛娘子将头一昂,轻蔑道,“我爹去劝过他,说事情有蹊跷,结果你父亲不听,说什么御史本来就可以风闻奏事,不需要证据。我爹告诉他这是党争,是朝中博弈,他们这些刚入官场的要是蹚了浑水,连性命都保不住,然后他就挨了你父亲一顿骂,说他是权贵走狗,贪慕权势。我爹回家之后,就说他要悔婚,说我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嫁给刘大傻子的儿子!” 刘常瞪着眼睛,目眦欲裂。 薛娘子却不放过他,故意走到门前,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说:“各位乡亲父老,人穷没有关系,但是不能傻!你们说句公道话,谁愿意跟这种脑子糊涂可能要连累全家的人结亲?不怕女婿没了,女儿守寡吗?不怕被夷三族吗?” 众人互相看看,不敢吭声,毕竟是个官呢! “薛珠,你颠倒黑白,薛家明明是在我父亲出事之后才来退婚……” “别急,我还没说完。”薛娘子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像挥苍蝇那样挥了一下手,那神态与薛知县十分相似,“我爹回家刚下了决心,还没来得及登门呢,第二天你父亲就急吼吼地上了奏章,早朝还没结束就被丢进了大牢。早朝是什么时辰?宵禁都还没结束呢,难不成要我家双亲点着灯摸着黑去你家退婚?” 刘常带来的兵丁们面面相觑,有心要帮刘常,可是又怕薛娘子一刀把自己命根子剁了,再说他们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事跟靖远侯有关。 靖远侯是谁?说书人口中的战神,平了高丽,灭了西凉,至今仍有威望。刘常的父亲竟然弹劾他,兵丁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常也知道不妙,他咬着牙说:“薛珠,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再说当年你还是个小女娃,事情都是薛庭说的,又非你亲眼所见……” “小女娃怎么了?我六岁背诗经,七岁读论语,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七岁还在玩泥巴捉弄西席先生?你以为退婚这样的大事,我爹会不跟我商量?我爹还说他当年昏了头,看你父亲性情耿直,你母亲心善,又是同乡同窗,彼此知根知底,觉得是个好人家,这才早早给定下。没想到你父亲耿直却愚蠢,你母亲心善却一味的溺爱你,对你毫不管教,我爹可给我赔了千百句的不是。” 薛娘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指着刘常的鼻子说:“好教你知道,我爹是在靖远侯死后,觉得君王昏庸,朝中乱象横生,迟早要出事,这才求了外放,想着越远越好。你就别自以为是,想什么薛家做了对不起你家的事,心虚才跑到穷乡僻壤的平州府。当然了,你要是这么想能痛快一些,那也随意!” 刘常的脸色由红变白,又变青变紫,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他狠狠瞪着薛娘子,一字字道:“那你呢?没有诰命,夫婿连个功名都没有,居然给商贾做妻?这就是你退婚之后的选择,我刘常现在是荡寇将军麾下的佥事,堂堂的六品官,你当年看不起我刘家,现在就不后悔吗?” 陈重觉得这次他有话要说了,他没有功名怎么了,陈家不穷,他对薛娘子情深意重——然而他仍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刘常抡起刀就架在了墨鲤的脖子上。 “别隐瞒了,这就是你的夫婿吧!我看到你跟他使眼色,也看到他几次想来帮你!” 明明也跟着来帮忙却被忽略的陈重:“……” 刘常轻蔑地看着墨鲤,动作十分粗鲁。 “他为何背着行囊?难不成是我在镇上打听你家位置的时候泄露了风声,他想跑?薛珠啊,这就是你选的夫婿,一文不名,懦弱无能……啊!” 墨大夫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道肘击。 ——为什么要为难自己一个送信的? 路过有错?看戏有错? 刘常鼻血狂喷,眼前一花,胸口又被一股大力击中,重重地跌飞出去。 “我才是阿珠的夫婿!”这一掌是同样忍无可忍的陈重打的。 熊一样的大汉,哪怕没练过内功,照样一巴掌说扇飞就能扇飞。 刘常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重,又看向薛娘子。因为他跌出了门槛,看热闹的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是啊是啊,这才是陈郎君,这位官爷都没打听清楚?” “着急找上门吧,咱们这里谁不知道啊!” 刘常胸口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吐出一口黑血,直接昏了过去。 旁观者哎呀一声,慌忙散开。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2 兵丁们手忙脚乱的冲出来,一边是昏迷不醒的佥事,一边是徒手碎假山的薛娘子,加上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地盘,县官未必买他们的账,只好抬着刘常,急匆匆地走了。 陈重这才有些懊悔,他走到薛娘子身边,忧心忡忡地说:“都怪我气得狠了,现在那个劳什子的荡寇将军,该不会来找陈家跟薛家的麻烦吧?” 薛娘子望向墨鲤,墨大夫把刘常的刀踢到旁边,叹口气说:“他这是怒急攻心,加上那一掌的伤势,发作起来又凶又急。如果他能想得通,喝点药平心静气养个三月就没事了,要是每天发怒,活不过半月。” 众人心想,刘常能平心静气才怪。 这人没救了。 “怕什么,谁要是敢动陈家的人,我保管他脚底流脓全身生疮,后悔踏上麻县一步。”薛娘子很有底气,她是薛庭的女儿,要不是她父亲当年觉得混江湖没前途养不起妻儿所以去考科举,“幽魂毒鹫”至今还是武林人人闻之色变的传说。 然而薛娘子一转身,低声对陈重与墨鲤说:“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些,我换身衣服,跟上去看看。” “不用了。”墨鲤阻拦,他拿出薛知县的书信交给薛娘子,心想遇到这桩事大概也是巧了,他从薛令君那里受益良多,帮薛娘子也就是帮薛令君。 “我这番出门,乃是云游天下,行程不定,正有空闲。你家中有喜事,脱不开身,我去看看即可。” “墨大夫,这怎么好意思。”薛娘子有些愧疚,原本这事跟墨鲤没关系的。 “无妨,原本也是薛令君托我看望薛娘子,多年来,我与老师都得过薛令君相助,区区小事,不算什么。” 墨鲤知道自己不说出办法,薛娘子与陈重都不会放人,于是低声道:“我乔装了去,给他开个方子,刘常现在的情况,什么汤药都是治标不治本,我的药更有效一些,能让他看起来痊愈如常人。如果他放开心结,不会再来找你们,药能救他。如果他耿耿于怀,连续发怒,药也没辙,会忽然心脉断绝而死,这样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被陈重打到重伤而死的,也省了麻烦。” 陈重连连道谢,薛娘子也收拾了干粮物品以及些许银钱,硬让墨大夫收下。 一番忙乱,墨鲤临别时,忍不住对陈重说:“陈兄,今天薛娘子的事……” “我信阿珠,没什么事!”陈重不以为然地笑道。 “不是,我是说刘常三番五次把我认作……咳,关于这个……”墨大夫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毕竟薛娘子出嫁前他就认识,这种事怎么解释都不嫌多,小两口不能因为自己闹心结。 陈重恍然大悟,拍着墨鲤的肩说:“墨大夫你放心,我不会误会的,阿珠喜欢的男人都是我这种模样,像小白脸什么的,她看都不看一眼。说实话我更担心竹山县的王猎户,就是那个徒手打死过老虎的,你知道吧!就他!长得比我还黑,年轻有本事,还没成亲呢!” 墨鲤:“……” 作者有话要说: 墨大夫欲言又止:谁是小白脸了?我鳞片是黑的,黑的!! ———————— 薛庭:混江湖没前途,娶不起老婆养不起孩子,要完(药丸)。 薛庭:刘夫人居然不会养孩子,这女婿将来药丸……算了,孩子还小再看看。 薛庭:刘大傻子药丸!就算这次不完,下次肯定完! 薛庭:……靖远侯被陛下毒死了!还说不是,想骗我?震惊武林轰动万教的毒道圣手幽魂毒鹫了解一下!皇帝脑残,朝臣互斗,妈呀这朝廷迟早药丸!!外放外放,越远越好! 第17章仿若无事 墨鲤没有直接去追踪刘常等人,他离开小镇,毫不犹豫地往麻县县城去了。 ——刘常的病势凶险,小河镇的大夫必定束手无策,那些兵丁们只能把人送到县城。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上官出了事,兵丁回去很难交代,只能找当地的衙门,这样既可以追责陈家,又能让刘常得到及时的救治。 然而麻县的这位父母官却是位袖手县令,整日不理公务,也不上衙,现在看到这种烫手山芋,必定是装聋作哑、两手不沾。 墨鲤把平州的地图都记在了脑中,刚过晌午他就到了麻县的县城,守门的两个兵丁闲着没事赌骰子,懒懒散散。看他们的架势,墨鲤就知道刘常等人还没有来,他没进城门,沿着城郭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然后四顾无人。 翻墙。 麻县的城墙很高,不是为了防山匪,而是挡风。 麻县在平州最北端,地形恰好是个山坳缺口,每年入冬之后,这里要刮四个月的西北风,身子骨差的人根本挨不下去。从前朝起,就没有人愿意来这里任职,麻县现在这位知县还是获罪被贬到这里的。 城墙挡风,许多的房子都挨着墙根造。 墨鲤落在一排青瓦上,他理了理穿在外面的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小巷里。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3 冬日无事的时候,麻县的街道上总是空荡荡的,墨鲤想找个人问路都做不到,他绕了整整三圈,这才发现了市集。 说到药铺,大多都在城隍庙或市集的旁边。 因为这里的人多,路也好走。 竹山县不算是例外,因为县城太小,没有像样的市集,每月初一县衙前面那块空地可以摆摊,墨大夫那间药铺勉强算是沾了市集的边。 麻县这个就不一样了,附近一条街都是大铺子,大冷的天,还能看到几顶青布小轿停在布庄与银楼的门口,只是不见人影,抬轿的脚夫想必去哪儿缩着避风了。 药铺的幡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墨鲤推开门,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儿迎面扑来。 柜台后面,一位穿着褐色棉袍的老先生正带着徒弟在抓药,听到门响也不回头。 跑堂打杂的人手脚利索地过来了,他原本是要帮着问客,再帮客人拍掉身上的雪。可是墨鲤这么一身打扮,看得他有些发愣,麻县的人出门谁不是厚棉袄大披风,恨不得从上裹到下,这位倒像是一直在屋子里待着,根本不是外面进来的。 “您是看病呢,还是拿药?” 墨鲤向杂仆点了点头,轻声说:“找人。”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墨大夫直接冲着那位老先生的背影喊道:“何大夫。” 何大夫正在看徒弟抓药的分量是否精确,听到招呼疑惑地回头一看,脸上顿时出现了意外的表情,他连忙扶着木梯下来,惊讶地说:“墨大夫?这寒冬腊月的,你怎么到了麻县?” 说着立刻使唤杂仆去倒热茶,唤了后面的徒弟来接墨鲤的行囊。 墨鲤的行囊里衣服没几件,主要是药箱。 何大夫把人迎进了后堂,这才详细地问道:“听说鸡冠山鸡毛山的路都被大雪封住了,墨大夫这是出诊之后,被风雪堵在外面了?” 墨鲤也治过竹山县以外的病人,他虽然没来过麻县,却认识何大夫。此刻听到何大夫这么想,他也没有纠正,顺水推舟地默认了。 “哎,这可真是!”何大夫一个劲的感叹,“今年这雪邪乎了,果然老话说得对啊!” 墨鲤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疑惑道:“何大夫此言何意?” “怎么,你还没听说?”何大夫吃惊地看着墨鲤,随后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就一手好医术,平日里不是上山采药就是出门看诊,不像自己这么悠闲,加上竹山县的消息又闭塞,墨鲤可能真的不知道这个大消息。 何大夫凑近了些,悄声说:“平州府传来的消息,说是南边的山里发现了一座金矿,当地的豪强世族偷偷隐瞒下来,私自开挖。今年秋天,事情败露了,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啊!那家的家主把开矿的奴仆全部杀了,填埋了山里的一切痕迹,铁了心不认账,可是当天夜里就有人看到山里有红光,后来又说闹鬼,这事越传越凶。老话说得好,雪要是下得太大,那是有冤屈!” 墨鲤听到开矿二字,心中咯噔一跳。 然后他又觉得没有那么巧,不可能每座山都有龙脉——鸡毛山有,鸡冠山就没有,不是吗? “先不说这个,我这番前来,还有一件事要办。”墨鲤压下追问平州矿山之事的念头,因为时间不多了。虽然他用了轻功赶路,但是小河镇距离麻县县城并不算远,刘常等人很快就要抵达县城了。 “哦?墨大夫有什么事,老夫能帮得上一定……” “不是,在下其实是来帮何大夫的。” 墨鲤省略了薛娘子与刘常恩怨过往,只说他路过小河镇,看到一个六品武官,从一栋宅邸被人抬着出来。 “我恰好站得近,看得真真切切,那人胸口受了一次撞击,原本只是伤及内腑,需要好好修养。可是他受伤后怒急攻心,犹如火上浇油,一发不可收拾。” 何大夫听了脸色发白,他就是麻县医术最好的大夫,而一个随时可能没命的六品官,马上就要找上门了! 墨鲤叹了口气,其实在麻县这个地界,就算何大夫治不好刘常,也不会有事,但是薛娘子不认识何大夫,并不知道何大夫早年曾经遭遇过一次劫难——何大夫给一位老夫人治病,然而对方病入膏肓无药可治,那官员大怒,直接把所有来看过诊的大夫关进了牢里。 好不容易逃了一命的何大夫,从此对快死的官府家眷、官府中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何大夫无需惊惶,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墨鲤看着何大夫,暗示道,“心脉受损,也还能再挨一日两日,开了药方,告诉病患不可动怒也就是了。” 何大夫定了定神,还是心慌。 墨鲤顺势道:“如果何大夫不嫌弃,我愿暂时充作药铺的大夫。” 何大夫大喜,随后他茫然地看着墨鲤从行囊里找了块青黛,在脸上涂涂画画。 “这是?” “小河镇一面之缘,若是被认出,扯将起来,反而麻烦。” 墨鲤给自己加粗了眉毛,又找了一些黑色药粉,加入面脂之中给脸糊了一层,肤色立刻变得粗糙微黑。他找何大夫要了一件厚实的棉袄穿在身上,还在腰腹处填了几块布巾,站起时身姿改变,微微驼背,转眼间就似变了个模样。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4 何大夫看得目瞪口呆,连声问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 “微末伎俩,怎么谈得上是易容术。”墨鲤又拿了何大夫的一顶狼皮帽戴上,冬天本来穿得就多,如果刻意低着头,迎面走都不一定看清对方的长相。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大夫呢?这里的大夫呢?快出来!” “……这么快?”何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他一咬牙,出去了。 兵丁们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顶轿子,现在扶着人进了门,刘常面色如金纸,嘴角还挂着血丝,一副濒死之态。 何大夫惊得全身僵硬,他几个徒弟看了这病患脸色,心里也暗叫不妙,不敢上前。 “后堂,去后堂!”何大夫回过神,张口就找了理由,“这边再严实都有风,去后堂!” 兵丁们手按佩刀,寸步不离的把人抬进了后堂。 药铺里一下涌入这么多人,乱成一团,杂仆看到墨鲤的时候,脑子也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何大夫侧身挡住了兵丁一部分目光,让墨鲤有机会碰到刘常的另外一只手。 墨鲤搭了下脉,发现刘常平日里就郁结在心,伤肝劳肺,现在是一起发作,比预料的还要凶险。实际上墨鲤只砸中了刘常的鼻梁,与性命无碍,而陈重那一下也不至于让人送命,现在这般说是阴差阳错,却又透着一丝不对。 墨鲤又混到刘常左手这边,继续搭脉。 ——刘常体内,居然有一股灵力,正在修补受损的心脉。 这股灵力非常微弱,好像是潜伏在筋脉里,遇到危险才会被激发出来。 墨鲤心情复杂地放下了手,刘常可能吃过一株灵药,还是有了灵性的,只是身为凡人,根本不能完全化用,只得了一小部分灵华药精。 有灵性的草木,是很不容易出的!就被这么吃了,墨鲤很心疼。 然而刘常此人虽然无礼,但罪不至死,既然如此,是生是死,还是看天定罢! 墨鲤悄悄退了,找纸写了个方子,那边何大夫也硬着头皮开了药方,并吩咐马上抓药。兵丁们提着刀要求何大夫亲自煎药,药铺的人很不服气,与他们吵了起来,何大夫趁机跟墨鲤换了药方,并且照方抓药。 喝完汤药的刘常悠悠醒转。 何大夫板着脸说了一堆忌口,又反复强调不得动怒。 刘常想到今天的遭遇,脸色就是一白——只要一想,就心口绞痛。 “看到没有,不可动怒!”何大夫心里一边感叹这方子的灵验,一边打量着刘常,忍不住问,“这位官爷可是服用过什么名贵药材?比如成型的参、首乌……” 毕竟脉象如此明显,何大夫也能发现。 刘常这会儿正惜命,不敢隐瞒,随口道:“一个月前,因在山中迷路,缺少粮食,挖茎块食用时,似乎吃了一些黄精。” 何大夫这才轻松了一些,心里觉得刘常应该不会死了。 刘常自己也是这么想,兵丁们见他除了脸色发白,下床亦如走动,都跟高兴。 ——只要刘常活着回到军中,后面的事就跟他们没关系了,管他有没有病根,药好不好。 刘常听到下属催促他回去,他心有不甘,可一想到这事他就胸口发闷,只能恨恨地说:“暂且饶过这贱人,我们回四郎山。” 等人走后,何大夫进了后堂,见到恢复本来面目的墨鲤,欲言又止。 “何大夫,怎么了?” “我听他们提到四郎山。”何大夫压低声音说,“那就是传闻里有金矿,又闹鬼的地方!” 墨鲤一顿,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出不了关、也去不了天山与昆仑,只怕要一路跟着刘常等人去那座山看看了。 第18章遇人问之 出了麻县县城没有多远,天又开始飘雪。 雪势不算大,风却很猛。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5 刘常等人没有办法,只能去找麻县的驿站,准备暂住一夜。 驿站是官府办的,一般只接待办差的官员以及官员家眷,刘常这个品级可以住进一间不错的屋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是正屋。 毕竟这小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大官来,驿站没必要特意空下最大最好的正屋。 驿站有暖炕有火炭,再打发驿丁去打些酒,烫热了下肚,在这种天气里想着都美。结果到了驿站,却见满地萧条,几间房子四面透风。 刘常傻了眼,他正要发怒,胸口顿时一阵窒闷。 他手下的兵丁们却没有这个顾忌,在驿站门口连声喝骂,又进去绕了一圈,最终不得不承认麻县的驿站废弃已久。 “佥事息怒,想必是此地穷困,驿站长期无人打理。” “放肆,太放肆了!”刘常气得脸色发白。 自从踏入麻县,他一个朝廷的六品官员,居然处处受气。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驿站是国之附属,小小的麻县居然撒手不管,这是渎职之罪!”刘常才说了两句,就感到有点透不过气。 兵丁们连忙把刘常扶进了轿子,冒着雪赶路。 这一天,他们先是去小河镇,又到了麻县县城,等再回到小河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小河镇倒是有客栈,但刘常说什么都不愿意住在这里,兵丁们想起薛娘子,同样心有余悸。于是进了车马行,不由分说,强硬地征了一辆骡车,并几匹骡子。 车马行的掌柜欲哭无泪,看着骡车远去的影子,坐倒在了雪地上。 “咦?” 掌柜感到屁股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爬起来伸手一摸,原来是个钱袋。 打开来数了数,不仅够车马钱,还多出来一些。 掌柜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穿官服的人出门时脚底打滑,两个兵丁扶他的时候,三人差点跟着一起倒了,好像就在这个位置。 ——肯定是那时候掉的! 掌柜立刻把钱袋里的银钱全部拿了出来,整锭的一两官银直接用银剪绞碎,深深藏了起来,然后把钱袋扔进了烧着炭的火炉中。心想这是老天开眼,万一对方找回来,他绝对不认。 其实这跟老天爷没有半铜板的关系,刘常的钱袋失落,是墨大夫丢出来的石子砸的。 他一路跟着刘常等人,直到出了小河镇大约一里路,刘常才忽然摸到袖子破了个洞,再一摸,袖子暗袋里的钱袋不见了,车上也没有。 “停!停下!”刘常连忙呼喊。 骡车在山道上滑出去很远一段距离,差点撞到了山壁。 兵丁们大惊,又感到说不出的后怕,心里忍不住埋怨刘常气量太小,硬生生把自己气出了一场病,现在还非要坐骡车。这山道本来就不好走,现在冰雪不化,更添了几分凶险。 可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之前刘常躺在轿子里,他们还不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抬着。 “刘佥事,怎么了?”领头的兵丁跳下骡子,粗声粗气地问,“路不好走,天又黑,再往前三里地就是咱们昨天投宿的地方了,佥事要是心疾又犯了,还是先忍忍。” “不是,我的……” 刘常摸着袖子的破口,终于想起自己在车马行前摔了一跤,可能刮到了什么把袖中暗袋撕破了。刘常这一路都在车上,既然车上没有,肯定是落在小河镇了。 可是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天黑沉沉的,北风呼啸,这时候怎么再走回头路,谁愿意啊!刘常一咬牙,坐回去了,心里却像是滴了血。 钱袋里的银钱不算多,可是他这个六品武官,家无恒产,银钱来之不易,用一点就少一点,怎么能不心痛? 无独有偶,后面的墨大夫也在算钱。 呼啸的狂风到他身周三尺之内就自动减弱,最终吹到身上的不过是一些细碎的雪花。 他的外袍非常宽大,袖口领口却是扎紧的,一点儿风都不透。 这种衣服的布料很厚,里面塞满了棉花,用来御寒。墨鲤并不怕冷,只是这边的人冬天出远门都是这般打扮,麻县更甚,墨鲤离开的时候何大夫说身上都要他穿上了再走。 墨鲤想了想,穿得太少也会让人注意,于是就接受了这份好意。 在这样的风雪中,常人行走都难,墨大夫却在数钱。 ——出门的时候,老师给了一笔银钱,薛令君赠了一些,说是带信的酬劳,连唐小糖也偷偷摸摸地塞进了积攒好久的二十个铜板。 然后在小河镇上,薛娘子给了一些银子,不过这笔钱墨鲤已经分毫不剩的交给了何大夫,因为刘常那群人看病拿药,一文钱都没给。墨鲤开的那个方子,有好几味药价格不便宜,刘常等人一拿就是好几副药,其中丹参这一味都被那些兵丁抢空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6 何大夫最初不肯要,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毕竟他还有几个徒弟要养。 墨鲤一边数钱,一边在心里算着从这里到四郎山的路程。 ——想得有点出神,差点追过了头。 刘常一行人停下了,他们投宿的地方是个大宅子,门口没有牌匾,但看着像是个乡绅的住所。 墨鲤随便找了棵树翻墙而入。 宅院虽大,亮灯的地方却不多,乡下地方,灯油也不便宜,仆人无事是不许随便点灯的。 墨鲤摸到正院窗下时,恰好听到仆人来报宅邸的主人。 “刘佥事又来了。” 宅邸主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穿了一身万字纹的酱色员外袍,他很不高兴地挥了挥手,斥退了仆人。 房里还有另外一人,干瘦干瘦的,他眼珠骨碌碌地一转,问道:“哪来的佥事?” “朝廷封的那个什么荡寇将军刘澹手下的人,原本是奉命来围剿平州的山匪,后来四郎山那边的金矿事发,就去那边查案了。这个刘佥事不知道怎么回事,带着几个人一路往北走,昨天就借宿在我这里,还跟我打听去麻县小河镇的路,说什么探亲……我看他那个表情,寻仇还差不多!” 干瘦汉子皱眉说:“他也姓刘,跟刘澹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同族远亲。”员外不以为然地说,“他只是路过,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对了,你真的在竹山县看到龙了?” 墨鲤正要离开,听到这句话,猛地停住脚步。 这个动作很轻微,屋内的干瘦汉子却大喝一声:“什么人?” 干瘦汉子冲出了门,一跃就上了屋顶,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他悻悻地回到院中,边走边说:“我刚才确实听到了异声。” 员外却觉得他大惊小怪,没准是枝头积雪太重,掉了一两块在地上。 “小心没大错,现在这里又来了外人。” 干瘦汉子又查看了屋檐与树枝,发现确实没有什么足迹,这才回屋去了。 “那龙……我不确定,当时我已经进了羊肠沟,离得远了,只依稀看到天上云相,好像是一条龙尾。”干瘦汉子沉思一阵,又道,“不管如何,这事还得尽快报给主上知道!没想到几路人马,倒是我们这里最先获得确凿的信息。” 员外忽然问:“你说秦逯会不会是因为知道竹山县有龙脉,才躲到那里去的?否则他这么一个绝顶高手、宰辅之才,何必要隐居深山?你今天不说,我们都还不知道秦逯居然也在竹山县,真是匪夷所思!一个小小的竹山县,不仅有当年灭了整个浮屠寺的幽魂毒鹫,还有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玄葫神医秦逯。要不是害怕薛庭那无影无形的毒术,我们也不会把据点设在麻县,这隔了远了,果然不方便,连秦逯在竹山县我们都不知道。” 干瘦汉子低声道:“没准是因为那个小娃……” 他的声音很轻,员外没有听清,再问的时候干瘦汉子已经不耐烦地说:“没什么,你的消息什么时候能够传出去?” 员外很不高兴,语气中就带了一丝讽刺:“风雪这么大,鸽子都冻死了,快马也跑不了山道,怎么传消息?你要是急了,自己跑这一趟吧!” 说话间,眼前忽然一黑,烛火熄了。 员外正要惊呼,就听到漆黑一片的房里传来砰砰乱响,夹杂着干瘦汉子的怒喝,员外慌忙贴近墙角,想要溜出去时房里忽然又没了声音。 他不敢动了,也不敢喘气。 正侧耳听着动静时,脖子后面忽然一凉,好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了。 ——是刀。 “好汉饶命,我家钱财都在库房里。” “龙脉在哪里?” 员外身后传来一个怪异的的声音,忽高忽低,难辨男女。 “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什么龙脉……矿脉我倒是知道,四郎山那边有……” 员外话还没说完,那刀又贴近了一分,他顿时不敢再动,心中却是十分焦躁。他深知干瘦汉子的武功,在主上手下也算得上很不错了,现在居然被放倒了,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墨鲤不给员外想清楚的时间,他没有开口,而是继续用腹语问:“别想含糊过去,四郎山的龙脉已经不在了,是吗?你们发现的新龙脉在哪里?” 墨鲤猜测那个干瘦汉子就是当日莫名上门的参客,听说这群人要找龙脉,又不知道他们路数,索性赌一把。看他们对四郎山的情况很了解,却不太在意,那自然是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了。 “四郎山的龙脉还在,还在!” “胡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7 墨鲤感觉到员外的颈部脉搏跳动极快,身体绷得很紧,像是要借机逃脱,完全不像是吓破胆的模样,他心里一动,另外一只手直接掐上了对方的脖子,看起来似乎是要恼羞成怒要杀人,实际上—— 灵药!又是灵药,这人也吃过,什么时候生出灵性的草药不值钱了? 墨鲤惊怒交加,歧懋山方圆三百里才生出一株白参,可谓希贵,这些人却拿了当做山芋吃? “如果这里没有龙脉,你们会在这穷乡僻野建这么大的宅院,长期居住?”墨鲤又变作苍老的声音,阴恻恻地说,“胆敢欺瞒老夫,这里的人都活不到天亮。” “不不,您老误会了。”员外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感到自己经脉里麻痒难当,好像有小虫在爬动,他忽然想起了薛庭,顿时身体软了一大半。 他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奉命寻找前朝宝藏的下落。” 墨大夫愣住了,怎么又冒出一个前朝宝藏?他只是跟踪刘常,结果先是听说了别的地方有龙脉,又不小心挖出了一伙居心叵测之徒,现在连宝藏都出来了。 既然套了话,就只能强撑到底了,墨鲤厉声道:“还在胡说,前朝宝藏只是传言,不足为信。” “不不,是真的有。”员外为求活命,哀声道,“当今皇帝用的玉玺都是假的,真的玉玺跟那批宝藏在一起,据说在多年前就被人带走了。” “那你们为何要来竹山县?” “这……” 员外认定来人就是薛庭,心想难道对方真的不知道宝藏的事,他试探着说,“因为追查下来,发现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带走宝藏的人只有那么三四个人,其他人虽然有权势,但也做不到抹掉一切痕迹。这里面最神秘也被大家公认掌握着宝藏的人就是孟戚,可是国师早已失踪……我们主上从别的方向挖掘,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发现有个人很可疑。” 一个外放到竹山县的一个小官。 不仅是主动要求外放,而且还使了银子,说越快越好,偏远些也无所谓。虽然能查到对方当年似乎是为了避祸,不想被同窗牵连,但是有问题的是这个人。 学籍考籍都没问题,但户籍是假的! 如果不是这样深挖,寻常审查根本看不出问题。 “薛令君当年也是京城风度翩翩的郎君之一,只是早早就成亲了,官职又小,不过是个刑部主事,这才没有什么大名声,可终归有淑兰美质爱慕在心,故而……” 员外一个劲地说好话,结果身后的人毫不领情,冷声道:“不要顾左右言他,说重点!” “我们找到了当年京城的青楼行首洛大家,她藏有一幅画像,因在渭水边与薛主事有一面之缘,她心生爱慕,因不得见故而画之……我们又找了前朝的一些旧人,确定了画像是薛主事没错,可这幅画上的人,又被认出是在武林销声匿迹的‘幽魂毒鹫’,当年江湖人只知道他姓薛,并不知其名。” 作者有话要说: 薛知县: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薛知县:墨大夫你看到了吧,沾上孟国师就要倒霉,明明怀疑对象是孟戚,为什么拐弯打到了我的头上??? 孟戚:楼上纯属碰瓷。 第19章讳莫如深 一个曾经的武林高手,还是邪路子的用毒高手,忽然变成了官府中人,要说这里面没有什么隐情,怕谁也不信。 当年的“幽魂毒鹫”虽然声名狼藉,遭到各大势力的追杀,但是这些追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大家都惜命,所以这位毒道圣手并没有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也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投靠官府。 ——必定是有天大的利益,让幽魂毒鹫也无法拒绝。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盯上薛知县的原因,甚至心中还很自得,想着其他势力都在查找孟国师的下落,而他们另辟蹊径,发现了宝藏的另外一条线索。 如果不是为了宝藏,薛庭为何甘心在竹山县这种穷乡僻野一蹲就是二十二年? 员外额头冒汗,吞吞吐吐地说完了这番话。 墨鲤:“……” 这种句句推测都符合逻辑,处处猜想都有理有据,偏偏真相偏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事,真让人啼笑皆非。这些垂涎宝藏的贪婪之辈,以己度人,却不知道这世间之人,与他们不相同的比比皆是。 墨鲤不说话,员外心里更慌。 掐住他脖子的手冷得像冰,冻得他脖颈这一块皮肤毫无知觉,他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却又因为自己这样示弱的姿态感到恼怒。 员外开始在屋里寻找着他的同伙,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算是出卖了主上,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他就没有活路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8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主上是谁?”墨鲤继续用腔调诡异的腹语问。 员外这次真正的颤抖了一下,眼底露出恐惧的神色。 墨鲤手底加了一份力道,灵气激发出了对方经脉里潜伏的药力,这股充沛的灵气在经脉脏腑里四处乱窜,员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惊恐地感觉到自己皮肤下有一条蛇状的凸起物游来游去。 “我说,我什么都说!” 员外虚弱地交代:“我们主上,就是当今太子殿下。” 墨鲤没吭声,他在回忆齐朝这位太子姓甚名谁。 结果员外误会了,他感觉到“蛇”离自己胸口越来越近,没有一丝收敛的迹象,终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墨鲤被他这个动作闹得有些措手不及,连手里的刀都移开了。 员外不敢回头,颤声求饶道:“小的错了,求薛令君饶命!” 直到这时,才知道自己被认作薛庭的墨大夫:“……” 墨鲤又好气又好笑,他用腹语是要掩饰自己的声音,并没打算冒充薛知县,结果这人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想想也对,附近的十里八乡哪有什么高手,只有薛令君跟秦老先生。 “哦,不是太子——” 墨鲤迅速丢开了刚才的努力回忆,反正齐朝太子在他这里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印象,老师没有说过,薛令君也没有提过。 员外听着这故意拖长的阴沉音调,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胸口乱动的“蛇”还在提醒他命在旦夕,他没有选择。 “是,是……” 话还没说完,员外就忽然扑倒在地。 同时墨鲤迅速闪避了几步,墙上一阵急响。 几十根幽蓝发亮的牛毛针钉在了墙壁上,还有一些显然已经打中了员外,他口吐白沫,在地上痛苦挣扎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墨鲤没有表情地看着那个缓缓站起来的干瘦汉子。 他没有靠近员外,因为那症状一看就是剧毒,没救了。 “你醒得很快。”墨鲤很意外,他击晕对方的力道很精确。 干瘦汉子口中冷笑道:“你不是薛庭!” 不等墨鲤说话,干瘦汉子又冷笑道:“像我这样的人,被人击晕、或者中了迷药,都会比寻常人早苏醒一些。” “原来如此,你受过这些训练。” 墨鲤明白了,老师说过这种情况——给有些人用麻沸散的时候,剂量可以大一些,不然医治过程中对方忽然醒来,痛得乱动乱叫,那就要出人命了。 “你知道什么?” 干瘦汉子勃然大怒,既是气恼同伴的愚蠢,又因为对方居然就这样轻易就背叛了感到面上无光。他丢掉手里发完暗器的机关竹筒,大口喘着气,双眼通红像是一只野兽。 墨鲤的面容仍然隐藏在暗处,对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到非男非女的诡异声音。 “正好,我对虚无缥缈的前朝宝藏毫无兴趣……” 墨鲤正要问对方关于龙脉的事,如果有可能再问问他是怎么认识秦逯的,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干瘦汉子口吐黑血栽倒在地。 “……” 墨鲤抢上前把人拽了起来,发现对方咬碎了牙齿后面藏的毒囊。 这到底是什么人?打不过也用不着死啊!不是已经识破自己不是薛知县了吗?那为什么还要死?居然对落入敌手的事实这么悲观,果断的自尽了? 墨大夫对着两具尸体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这次出门,好像很不顺利,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赶在了一起。 他叹了口气,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一趟,把这些事告诉薛知县与秦老先生,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不然被人找上了门,还不知道前朝宝藏的事呢! “……嗯?” 墨鲤忽然抬头,他在这里先是抓人又是逼问,动静并不小,可是并没有仆人前来查看。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仆人应该也不是普通奴仆,怎么可能没有动静呢? 鱼不服_分节阅读_49 墨鲤心中一凛,立刻出了门,恰好看到一个人影停留在远处一间屋顶上,似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紧跟着就从屋脊跃上院墙,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墨鲤的反应并不慢,他飞快地冲了过去,但是当他翻过院墙的时候,前方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雪地上只有刘常等人留下来的骡马足迹。 如果不是墨鲤亲眼所见,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个鬼魂。 ——没有气息,没有声音,没有足迹,他甚至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这个窥伺者的能力,比他想得还要可怕。 墨鲤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周围的动静。 在竹山县时,他能看到整个歧懋山,可是当他离开了故乡,这种感知能力跟寻常的武林高手也差不多。 墨鲤重新翻过院墙,走向通往书房的一条小道,果然在雪地上看到了一具仆人的尸体。 仆人的脖子被扭断了。 下手的人动作很快,快到那个仆人脸上还没有来得及露出惊骇的表情,就已经丢了性命。 这里距离员外的书房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墨鲤神情凝重,他没有想到自己套话的时候,有个人就站在这里,悄声无息地杀了个人,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墨鲤又走了一段路,发现了更多的尸体。 死状都一样,整栋宅院里静悄悄的。 最离奇的是,刘常居然没死,他手下的兵丁们还在喝酒,完全没有发现外面的事。 在一座现在只有死人的宅院里喝酒……墨鲤已经预想到对方发现这个事实时,会吓成什么样了。 “……下手太狠了。” 墨鲤见过生老病死,见过飞禽走兽的弱肉强食,但是这样直接杀了一个府邸的所有人,实在让人心惊。 墨鲤没有惊动刘常,他重新回到了书房,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并没有人过来销毁物品,说明这也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不是灭口,也不像黑吃黑,那人到底来做什么的?纯粹杀人? 或者是另外一个寻找前朝宝藏的势力?没动手是因为听到员外的话,以为屋子里的人是薛令君?这才退缩了,只在远处屋顶上等着看屋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墨鲤越想越觉得不妙,因为不管对方是什么路数,到底是怎么做到不惊动自己杀人,又轻轻松松甩掉自己的呢? 秦逯是曾经的天下第一高手。 用秦逯做对比的话,墨鲤觉得刚才的窥伺者比秦老先生的武功高多了。 ——这样的高手,全天下有几个? 墨鲤对如今世上有几个顶尖高手一无所知,但是他几天前恰好听说了有这么一个符合标准的人。 “不会吧。”墨大夫目瞪口呆地想,难道他一出竹山县,就遇到了孟国师? 这算是正面对上吗? 现在应不应该跑? 跑还来得及吗? 第20章追而复问 墨鲤立刻离开了这座宅院。 因为这里有树木、有院墙,还有十来间大大小小的屋子,如果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想藏在里面不被人发现,真是再容易不过了。谁知道那个窥伺者是已经走了,还是隐藏在暗处? 此地非久留之地! 墨鲤一口气跑出了半里路,看着左右无人,这才放慢速度,迎着风雪裹紧外袍开始发愁。 最初薛知县说起孟戚的时候,墨鲤并不感到畏惧,还有一些好奇,因为秦老先生说过,像他这样的武功,只要不对上千军万马,基本上遇不到什么要命的危险。 中毒?自己就是神医。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0 被骗?这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很多骗局对于真正的高手是没有用,一力降十会。 坠入情障?也有可能,不过秦逯非常了解自己的学生,知道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到底有多小。首先墨鲤从小对人的美丑就没有具体的概念,一个病弱无力的美貌女子,跟一个满面脓疮的乞丐婆子在墨鲤得到的待遇是一样的,秦逯为此曾经得意的表示,这说明墨鲤拥有行医济世的天分。 其次还是学歧黄之术导致的,既然要行医治病,那么病患不止有男人,还有女人。再说要是忽然遇到一个孕妇难产,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作为大夫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哪怕这种情况都是诊脉之后隔着帘子指挥接生婆子,可是大夫的脑中也得有个概念,总不能连孩子是哪儿出来的都不知道。 墨鲤八岁的时候,秦逯就用刀削了两个木人教他辨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自幼学起,更能心无杂念。 秦逯说不好别的,但至少能确定冠绝天下的十六天魔舞,在他跟墨鲤面前跳上一天一夜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什么轻纱飞旋,似遮非遮,玉体横陈……都不会让他们遐想,倒是有可能从她们偶尔袒露的胸膛看出她们是否患有囊肿,严不严重、要不要吃药。 这样一来,色诱就很不好使了。 秦逯从前想过,将来会让自己学生心动的女子,该是怎样的人,然后他一不小心就想到自身了,答案是没有。这才劳心劳力地给墨鲤安排了在竹山县的生活,现在知道了墨鲤的真身,估计再操心这些事的也是跑去神怪志异了。 因为秦逯不遗余力地称赞自己学生,加上墨鲤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敌手,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薛知县说孟戚不可接近,这人深不可测,墨鲤也立刻信了,他这番出来是寻找通灵性的草木百兽,看看天下除了太京之外还没有别的龙脉了,又不是为了给自己博取天下第一高手的称号。 再说天下第一也没什么意思,老师说的。 墨鲤在风雪中走走停停,有些踟蹰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离竹山县越远越好,把那个窥伺者引走,还是赶紧回到竹山县提醒秦逯与薛庭。 墨鲤开始思考自己刚才追问员外的时候,有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还有自己的相貌……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第二个就不确定了,当时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只是没让员外跟那个干瘦汉子看到自己的脸,可是外面能不能看到,这就难说了。 而且墨鲤并不知道那个窥伺者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一直埋伏在宅邸附近,目标就是员外与干瘦汉子,墨鲤只是恰好赶上了?还是一路跟踪墨鲤来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可能也不是没有。 墨鲤越想表情越是凝重,他很快下了决定,回竹山县!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眼角依稀有褐色的影子一闪。 墨鲤蓦然睁大了眼睛,猛地醒过神来,对方居然没有走,还跟在自己后面?!这是什么样的武功,他不仅没有发现,还察觉不到分毫气息。 要知道是人都有气息,连飞禽走兽、花木游鱼也不例外! 这一瞬间,墨鲤已经想了很多,但是他的刀比他的想法更快。 风雪中黯淡的刀光一闪,迅捷如电,顷刻间就奔着对方的身影去了。 这一刀已经是极致。 它没有炫目的声势,甚至没有斩开漫天飘落的雪花,却又仿佛是这天地之间本来就存在的一部分,刀风隐藏在呼啸的北风之中,刀光更是黯淡近似于无。 然而这世上绝没有人能够毫发无损的接下这一刀。 风雪中,一截衣袖轻飘飘地落于地上。 “好刀法。” 声音清越,仿佛玉磬远鸣。 来人站在风雪之中,身披大氅,宽袍长袖。 虽然不是白色,也不是什么鹤氅羽衣,但是随意一站,就是出尘高洁之态。 漆黑的长发以一根木簪挽起,身无配饰,他看着自己缺了一截的衣袖,轻声喟叹。 墨鲤已经退到了一丈之外,审视着对方。 说实话,他有些纳闷,古话说相由心生,虽然面相之说玄之又玄,并不靠谱,但是一个人如果性格暴戾,或者郁郁不得志,自然会影响到这个人的面貌。 墨鲤不是算命的相士,但他是大夫,望闻问切都是基本功。 此人,并不像是好杀之徒。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1 他的眉目清正,神情从容,更重要的是刚才短暂的交手,墨鲤感觉到的是一股浩然之气,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巍峨山岳,是灼灼烈阳。 “你是何人?为何跟踪我?”墨鲤心怀警惕,盯着那人问。 来人没有丝毫回答的意思,他看着墨鲤手中的刀,缓缓道:“无锋刀。” 刀没有开锋,自然也没有锋刃,它的杀伤力全凭御刀人的心意。这对功力要求很高,还要求使用者永远清醒理智,才能驾驭。 “刀长不足一尺,可以藏于袖中,故而又称袖刀。”那人评断完刀,抬头望向墨鲤,语气肯定地说,“你果然是玄葫神医秦逯的弟子。” 墨鲤不愿示弱,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孟戚?” “……那是我曾经的名字,你也可以这么称呼。”那人神情自然,毫不慌张。 墨鲤不由自主的皱眉,说实话,对方跟他想的完全不同,也没有薛令君说的那样冷厉,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晕。 “曾经的名字?随着前朝覆灭,国师之名也不再?”墨鲤不客气地问,不管谁被跟踪,都会不高兴的。 刚才那番交手,已经让墨鲤心里有了底,孟戚的武功确实很高,却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只是这个人非常特异,没有任何气息,就像跟周围的一切完美相融了,再加上踏雪无痕的轻功,让人很难察觉。 孟戚看着墨鲤,眼神有些奇异,似乎还带着一抹渴求,他没有在意墨鲤的怒火,反而解释道:“并非如此,我不再用孟戚之名,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墨鲤一愣。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孟戚眼神里的渴求是什么意思,那些顽疾缠身,久病不愈的人看到他,不正是这个模样?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孟戚说:“你是秦逯的高徒,你懂歧黄之术吗?” “……” “看起来是会了,那么能治疑难杂症吗?”孟戚的眼睛越来越亮。 墨鲤木着脸,本能地问:“你有何疾?” 这次轮到前朝国师苦恼了,他想了想,艰难的形容道:“就是刚才那样。” 刚才什么样?墨大夫木然地想,难道是莫名其妙跟踪自己,像个幽魂一样吓人?不对,应该说的是—— “你杀了很多人,那座宅子里的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还有一个武官跟他带来的兵丁活着。”孟戚反驳。 墨鲤立刻冷声道:“也许不是病,很多疯病虽然会杀人,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更不会刻意选择受害者。” 孟戚没有在意这句话里的敌意,他居然赞同地点了点头,叹息道:“我也希望不是疯病,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是个疯子,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哦?” “我杀人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他们,但是我不觉得我会这么做,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身体,就像是透过别人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 墨大夫的神情微变,这种病例,他还真听秦逯说过。 因为非常罕有,病患又经常被当做疯子在胡言乱语,所以医书上并无记载,也就是秦逯云游天下,走遍九州山河,才遇到过那么两回。 但是墨鲤却没有直接承认孟戚这是病,他试探道:“听起来像是苗疆的蛊,又像湘西的邪术,可操纵他人心志。” “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都失望而归。” 孟戚现在看着墨鲤的眼神,让墨大夫意识到自己如果不给对方搭脉诊治一番,估计今天是别想走了。 ——万万没想到神秘高手追着自己不放是为了看病。 “你如何猜出我是玄葫神医的弟子?” “因为你来那座宅邸之前,我就到了,听见了你说的话。乾五将你当做幽魂毒鹫,我却看到了你的脸,幽魂毒鹫并不擅长易容,他不可能是个三十岁不到的青年。此地甚小,除了幽魂毒鹫,也就只有玄葫神医了。” 墨鲤反问:“万一我是路过想要前朝宝藏的人,跟这两人都没有关系呢?” 孟戚欲言又止:“……其实,我是在你斩出那一刀时恢复正常的。之前的我,追着你并不是想求医,我感觉到,他只是对了你有了兴趣,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 墨鲤深吸了口气,他决定不管怎么说,先问问孟戚为什么要杀人。 老师说,救该救之人,治能治之病。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2 如果是滥杀无辜的人,他不想治。 “你说那个员外叫乾五?听起来像个代号,他是什么人?” “他是锦衣卫,为皇帝卖命,属于锦衣卫暗属的那一拨,除非立下大功,否则名姓永远不见天日。”孟戚负起双手,神情坦然。 墨鲤感到问题大了,虽然平州西北数县都不买朝廷的账,可是皇权也意味着莫大的能量。 “你为什么要杀他?” “三年前,锦衣卫暗属找到了我的居所,趁我不在,将我家中洗劫一空。” 孟戚神情沉重,叹道,“我家有一只沙鼠,很是乖巧,院中还有数株灵药。他们不仅杀了我的爱宠,还挖走了灵药,在我院中挖地三尺,断了灵药之根,等我回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吾之病,就是由此而起,药石无效。因我是出远门,等赶回家中已是数日之后,这些人早已散去,灵药更是进献上去。虽说这些人可恶至极,我恨不得亲手杀之,但我也知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他们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一番惩戒也就是了,可是……三年了,只要被我查到参与了此事的人,都活不了。” 墨鲤:“……” 沙鼠?胖鼠?灵药?这事听起来为什么如此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栋宅子里没有(普通)的仆人,毕竟是要对付幽魂毒鹫的,人手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次的攻跟以往不同,他会更反派一些,但邪恶也是他,是情绪负面化导致的。 是的,孟戚就是攻,但人形的他不记得自己是龙脉。 他没有说谎,没骗墨鲤。其实太京龙脉叫墨鲤来,就是为了治病→_→ 发病原因,太京龙脉自我分延出来的小龙脉没了。 —————— 年轻时的秦逯遇到十六天魔舞,换成现在的话,就是现场活色生香,然后秦医生表示:小叶增生啊,有点严重啊,吃药吧。 ———— 秦逯:我曾经以为我学生有妄想症,现在听说我学生找的对象有人格分裂?还能不能好了 太京龙脉:不,我这是失忆症。 第21章竟不知前日之事 虽然孟戚的神情自然,眉峰叠起,一副为病症困扰的模样,但是墨鲤实在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个阴谋?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先说灵药,谁会在家里养灵药?养得活吗? 没有足够的灵气,灵药会慢慢枯萎。 ——孟戚的说辞,就像是知道墨鲤的喜好之后,专门设计的谎言。 可是问题也在这里,墨鲤每次进山都很小心,连秦逯都不知道他在种人参养白狐,谁能知道他的爱好?再说胖鼠,它的存在对普通人来说本身就很匪夷所思,而且只出现了一次。 如果这是个阴谋,能做到这些的只有游魂了。 墨鲤后背发凉,他竭力让自己神情平淡,像是毫无触动,同时注意着孟戚的反应。 ——这样处心积虑的手段,使出来却没有收获意料之中的效果,阴谋者或多或少,总会有些异常的。 墨鲤这么想着,然而他没能从孟戚身上发现哪怕一丝的焦躁或不满。 “……” 算了,术业有专攻。 如果要比勾心斗角智谋交锋,墨鲤自认不是对手,不过他是个大夫。处心积虑想要装病的人,只要他一号脉,都将无所遁形。 “我从未遇到过这种病症,能不能治我也拿不准,容我号脉。”墨鲤说得淡然,其实对修炼内功的人来说,腕脉就是命门,被人扣住了,就相当于束手束脚。倘若遇到的这位名医同样是内家高手,那跟把命交出去也没什么两样了。 墨鲤跟孟戚不过初识,还很陌生。 对陌生人交付信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3 “你用无锋刀,是秦逯的高徒,我相信玄葫神医收徒的眼光。”孟戚想了想,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尽管是求医心切,墨大夫还是感觉到了压力——此人好生狡猾,不说信任他,居然说信任秦老先生,在老师的声誉面前,他能反悔不看了吗? 不能。 墨鲤冷着脸,既然是送上门的病患,看看又何妨。 于是漫天风雪里就出现了这样奇特的一幕,大夫顶着风雪号脉,别说桌椅连个棚子也没有。四周都是荒郊野岭,可谓非常不讲究了。 墨大夫的手指刚搭上孟戚的腕脉,就被震离了一寸。 墨鲤神情微变,好强横的内力,这是什么功法? 内功一般都会偏向道家法门,讲究气息绵长,意在天地之间天道有常,是涓涓细流百汇成海。这样霸道的内劲,不怕自己经脉损伤吗?这种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武功,按理说都是下乘之学,学了会短命。 墨大夫放缓动作,再次试着探脉,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孟戚,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秦逯当年说的,无意间发现一个武学奇才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这是天生经脉强韧? 奔流其中的内息宛如长江大河,不止如此,还意味着血肉之躯能爆发的力量也是常人的数倍。反过来说,古时力士能举鼎、能在闹市一拳打死发狂的马,正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除了力气之外,从筋骨到肌肉都能承受重压与反震。 当年秦逯遇到了墨鲤,顿时舍不得放手了,因为这样的天赋,不学武太可惜了。 现在墨鲤遇到了孟戚,对方的天赋比他还要高,高出十倍,高到了让墨大夫都开始怀疑人生。 凡人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吗?这么好的筋骨,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能不能认识一下令尊跟令堂?你们祖上出过天赋不凡的人吗,是父亲这边还是母亲这边?如果都没有,令尊跟令堂是多大年纪的时候有了你?当年他们住在哪里,是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吗? 墨鲤的思绪犹如野马,转眼就跑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孟戚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按着自己的手腕,神游太虚去了,半天都不回神。 虽然他们习武之人不惧寒暑,可是他们就这么站在这里喝西北风,是不是有些不对? “……大夫?” “嗯?” 墨鲤终于反应过来,他干咳一声,把那些念头全部丢到了脑后,开始认认真真的号脉。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而且越皱越紧。 孟戚确实有病,有部分细小的经脉堵塞,郁结严重,而且应该不是装的,因为那个位置非常棘手—— “你头痛否?一天发作几次?” “并无。” “……你百会穴附近的经脉有些问题,”墨大夫一边说,一边心塞地想,换了常人早就头痛欲裂了,偏偏这个病患身体异于常人。 墨鲤根本不敢灌输灵气,他怕造成反效果,内力会护住经脉,现在要打通经脉,遇到的拦路虎也是内力。 “你的病是走火入魔而起,旁人不能治,因为你的武功过高内力太强,针灸不好使,汤药也不好使。按理说,最稳妥的办法是请一位内力在你之上的高手,引导你打通经脉,但是我怀疑天下间并没有这样的高手。” 墨鲤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又说,“而且经脉不通只是诱因,就算打通了,也只能控制病情,避免变得更加严重,现在的病症是不会消失的。” “为何如此?” 孟戚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厉色,那凛然之态看得墨鲤下意识地一惊。 看来薛令君没有说谎,墨鲤心想。 不过这种威胁大夫的病患他可不买账,墨大夫收回了手,慢吞吞地说:“诱因如薪火,煮出锅中粥。撤去灶膛之火,粥就能立刻变回米吗?” “……” 孟戚看着眼前的青年,不确定对方是在认真诊断,还是在调侃自己。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运气不好的,等到病除了根身体也毁了,这个道理他懂,可好好的话,为什么说得像生米煮成熟饭的民间谚语? “小秦大夫……” “我不姓秦。”墨鲤早有准备,张口就给自己改了个名,“我姓莫,你说你发作之后,就要杀人,而且杀的都是当年毁你房舍的锦衣卫。刚才那座宅院里的仆人,难不成都参与了此事?”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4 “不错,只有坤七不在其中。” “……就是用暗器梨花针杀死员外,后来又自杀的人?” 墨鲤想到那个干瘦汉子,顿时一阵纳闷。照理说这群人是为了前朝宝藏的事情来的,为什么会盯上唐小糖呢?干瘦汉子与员外在书房里交谈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声音极低的话,员外没有听清,却没有避过墨鲤的耳力。 干瘦汉子认为秦逯隐居在竹山县,不是为了前朝宝藏,而是为了一个小娃。 所以小糖怎么了?墨鲤百思不得其解。 “那前朝宝藏,确有其事?”墨鲤追问。 “我不知。”孟戚缓缓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就算自己忘了,总还会有别人帮我记着的。莫大夫,你试过刚刚迈进客栈的门,忽然有人指着你大喊一声你的名字,随后晕厥过去吗?” “……” 这就很可怕了,什么样的名声,能在前朝覆灭十五年之后还让人闻风丧胆? 墨鲤简直怀疑孟戚在自我吹嘘,可是对方显然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你自称孟戚,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位前朝国师?”墨鲤很快发现了这里面有问题。 “不,我就是孟戚。” “理由?” 墨大夫嘴里问,心中却想到老师说过,失去记忆的人内心也是有认知的,看到熟悉的东西,听到熟悉的名字时,都会很快接受。 然而孟戚却道:“莫大夫为何有此问?你我初次见面,你不是脱口而出,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 不,这是吹嘘,哪怕他本人意识不到,也是吹嘘。 墨鲤木然地想,他冲着孟戚摇了摇头:“尊驾的病情非常复杂,恕在下无能为力。”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既然如此,我只能去竹山县,找玄葫神医……” 不等孟戚说完,墨鲤就一个转身回来了,他盯着孟戚,压抑着怒意说:“我不能治的,老师也不能。” “我诚心求医,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想错过。” 孟戚说得轻描淡写,墨鲤却不敢让这样一个人到竹山县去,要是他非跟秦逯比试谁是天下第一高手怎么办?这人真是孟戚还好,假如不是,薛知县是见过孟国师的,他一否认,而此人不信,非要逼着秦逯跟薛知县承认他是孟戚怎么办?毕竟他的毛病是出在脑子里啊! “我可以试着给你治一治。”墨大夫咬牙切齿地说。 孟戚居然劝道:“不要为难,我亦知这病棘手,若你勉强,我怎么过意得去。” “……” 墨鲤按住袖中刀,他想,他要控制住自己。 第22章嗟乎 寒风送来隐约的尖叫呼喊声,墨鲤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刘常还在那座宅院里。 死了这么多人,事情闹大了。 薛娘子想把刘常远远打发走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这样的人命案必定会惊动县衙,刘常完全可以把这件事说成有人刺杀朝廷命官,他再找借口留在麻县,对县衙施压。 这不是最麻烦的,等这桩人命案上报到平州府,锦衣卫暗属就会发现自己安插在麻县的人死光了,而刘常等人当夜前来借宿,却活得好好的。 这还有什么说的,必须要从刘常身上查起啊! 只要一查,很快就能发现刘常到麻县,是为昔日退婚之事,跟他指腹为婚的人,居然是幽魂毒鹫的女儿。接下来不用说,锦衣卫必定认为杀人的是薛知县,或者薛娘子。 当面气走刘常,是为了事后跟踪,伺机杀人以除后患。 麻县附近到处都是山,尸体往偏僻的山沟里一丢,雪再一盖,这人就失踪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从山沟里只能捡回一些碎骨跟衣物,因为尸体都被野狼吃了。麻县再一口咬定他们是失足坠入山沟摔死的,这就成了无头公案。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5 没想到,刘常借宿的民宅是锦衣卫暗属的据点。 潜入民宅准备动手的薛家人忽然发现这里并不寻常,乃是一股追踪前朝宝藏的不明势力,立刻改了主意,没去管刘常,而是杀尽了宅院中的仆人,然后进入书房制住了坤七(干瘦汉子),逼迫乾五(员外)交代来历。 乾五贪生怕死准备出卖锦衣卫,坤七用梨花针灭了他的口,又因为惧怕薛家人的手段,直接自尽了。于是薛家人没有查到势力背后的人,耿耿于怀,索性放了刘常一条生路,让他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混,以便钓出幕后之人。 ——以上推测可以说是合情合理了,再结合书房里留下的痕迹,更显得确凿无误。 墨鲤的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就往那座宅邸奔去。 耳边似乎有一阵风掠过,墨鲤眼角又捕捉到了那抹褐色的影子。 “大夫,请留步。” “我有事要办。”墨鲤脚下不停,顷刻之间就来到了院墙旁边,随后翻墙而过。 寒冷的黑夜里,刘常等人提着灯笼冲向后院。 院墙上两道人影一闪而过,在积雪的映照下,快得像是幻觉。 领头的兵丁本能地瞪大眼睛,却只看到院中松枝不堪重负,在寒风中摇摇摆摆,随着提了灯笼的人进入院子,影子也显现出来。 那树影从房檐投下的暗影探出了一角,乍看仿佛是藏匿在暗处,忽然化出原形向他们伸出了利爪的恶鬼。 “啊!” 兵丁猛然后退,惊恐地盯着地面上的影子。 “怎么回事?”众人连忙举起手里的刀,警惕地四处张望。 失声喊叫的兵丁发现自己是被影子吓到,他拉不下脸承认,只能随便伸手一指,胡诌道:“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人影在那里。” “什么?” 刘常盯着对面的房顶,面容微微扭曲。 那个兵丁连忙缩回了手,怎么就瞎指到房顶去了呢?这么厚的雪,谁还能站在屋顶上?他正想说自己看错了,刘常已经命令道:“去看看,上面有没有足迹!” 众人磨磨蹭蹭,显然不敢靠近。 他们方才看了仆人的尸体,知道凶手是个身怀武功的人。 ——杀人像杀鸡似的,一下就扭断了死者的脖子,这样的凶徒谁敢招惹? “快去!”刘常厉声说。 他又感到心口痛了,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像往日那样表现得身先士卒,而是站在众人中间。 兵丁们心里不满,拖拖拉拉到了屋檐下,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滑落下来的积雪,目光所及之处也没有脚印。 “回禀佥事,没有人!” 刘常听后,瞪了最初喊话的兵丁一眼,继续带了人往后院走去。 这时书房里,墨鲤把两具尸体都检查了一遍,从干瘦汉子怀里掏出了一个传信的小竹筒,而员外尸体旁边的墙角上有血写的半个薛字。 墨大夫沉着脸把这些痕迹都抹除了。 孟戚站在窗前,看到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已经绕到了书房这边,他慢悠悠地抬起手。 只见几盏灯笼一起熄灭,刘常等人大惊。 “有人!” 慌乱间,兵丁的刀锋互相碰撞。 他们分不清这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只以为是攻击,就挥刀格挡。互相推搡,拳打脚踢,乱成一团。 孟戚从容地向墨鲤做了一个先请的手势。 墨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混乱的人堆,身形灵活,没有碰到任何一人,就像一阵无形的风。等到他们走远之后,兵丁们还在胡乱互殴,刘常靠在墙边,没有被卷进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墨鲤离开的方向。 刘常看见了两个人影。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6 两个似乎很年轻的男人,看不清脸,武功高得匪夷所思,他们轻飘飘的越过屋顶,消失在风雪中。 “我帮大夫解决了一个麻烦,可以算作大夫欠我的人情吗?” 孟戚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里依旧十分清晰,他的右手负于身后,神态悠闲。 墨鲤并不买他的账,否决道:“打灭灯笼的事谁都能做,算不上什么助力。”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轻的笑,心中莫名的随之一惊。 “……这位大夫,避重就轻可不是好习惯。麻县附近数得上的高手,只有薛庭跟秦逯,可他们没有你我这般年轻的外表。现在忽然多了两个不知名的高手,水混了,追查者的思路会被搅乱……我所说的,就是你让那位刘佥事亲眼看到了宅邸里的可疑之人。如果没有我,只你一人,别人就很容易想到你的真实身份。你再有本事,也不能分身为二。” 墨鲤不动声色地说:“当时天色黑沉,灯笼又灭了,虽有积雪映出的微光,但是他们忽然由光亮处坠入黑暗,刘佥事一个寻常人,又怎能看清你我的身影?” “可是你说的这个寻常人,却在黑暗里避开了所有兵丁的误伤。” 孟戚跟在墨鲤身后,不紧不慢,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晦涩沙哑,“历来吃过天材地宝的人,都会得到些许好处,能于黑暗中视物,姑且算是其中一种。” 墨鲤本能地停下脚步,盯着孟戚看。 果然不是错觉,孟戚不对劲,眉宇间的气质变了,唇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孟戚?” 墨鲤试探着喊了一声,后者挑了挑眉,虽然还是宽袍大袖,玉簪束发的装扮,却再也没有高洁出尘之态了,倒像是轻袍缓带的贵介公子,他神态傲慢地说:“你就是‘我’找来的大夫?可笑,我没有病。” “……” 墨大夫面无表情地想,果然是个棘手的病患。 一会儿追着自己不放,求治病,一会儿讳疾忌医,死不承认。 按照秦老先生当年记下的行医手札,此病无名,勉强可算作离魂症的一种,病症起因是大悲或大喜。病患为人处世常有两种心态,差异主要在对待外物,对己身则没有分别,不会前一刻认为自己是名渔夫,后一刻就认定自己应该是位歌姬。病况轻微者,记得自己的反常之举;严重者,记忆模糊混乱,且不承认自己曾有失常。 属疑难杂症,非常难治。秦逯云游天下时前后遇到过两次,用了同样的方子,同样竭力去救治,结果却不相同。 墨鲤深深地看了孟戚一眼,试探道:“你对灵药很有兴趣?” “天生地长的好东西,谁有没有兴趣呢?”孟戚虽然在笑,语调却是说不出的阴冷,“这世间之人,想要长生不老寿与天齐,想要易筋伐髓平添一甲子功力……哈,就连穷困无知的山民,也想着挖到一株灵药,好卖了换钱。” 墨鲤虽然不喜欢人类挖灵药,但是也知道,那些颇有灵性的草药在人的眼中,不过是死物。 ——鸡鸭能叫,牛马可跑,草木却是不能言也没法动,只能吃这个大亏。 “刘常确实服过灵药,应该是机缘巧合。”墨鲤嘴里这么说,其实还是觉得心痛。 “自然是机缘巧合……倘若他吃了是我种下的灵药,现在已是身首异处。”孟戚眼带杀意,墨鲤出于警惕退了一步,惹来他一阵大笑,拂袖而去。 墨大夫看着孟戚离去的方向,确定不是竹山县,顿时松了口气。 他伸手取出刚才从干瘦汉子身上搜出的传信竹筒,小心的打开。 这种竹筒是绑在鸽子腿上的,说是竹筒,不如说是又细又小的竹管,里面能放的东西也很有限,通常都是一张展开不足指肚宽的字条。 “竹山县、秦逯……前楚遗孤?” 前面两个词的意思墨鲤明白,就是干瘦汉子禀告玄葫神医出现在竹山县的消息,可是最后一个词…… 当今国号为齐,前朝国号为楚。 既然用“前楚遗孤”来形容,大约是前朝皇室后裔,难道小糖被怀疑是前朝血脉?墨鲤难以置信,这事简直胡扯,且不说前朝宗室多半被绞杀在太京咸阳的宫城之中,另外一些在江南割据称王,都离平州十万八千里,就说小糖今年连十岁都不到,前朝灭亡都十五年了,这岂不是平白无故扣了一个叛逆的罪名? 墨鲤沉着脸,将竹筒与纸条都震成了粉末。 “不然,你回去问问?” 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墨鲤差点一刀劈过去。 他瞪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孟戚,对方又是一副从容悠闲的模样了,心想不用说,某人大约走到半路上又忽然求医心切,巴巴的跑回来了。 孟戚没有半点尴尬之色,还坦然地承认:“抱歉,你拿字条沉思的时间太久,我恰好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既然事情与玄葫神医有关,你为何不去问他本人。” 墨鲤不说话。 “不要那么紧张,其实我回来是因为看到了不速之客。”孟戚向墨鲤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侧耳倾听。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7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正奔向那座宅院。 第23章难言之隐 为了隐蔽行事,这座宅院地处偏僻,四周几里地都没有人烟。 此地已接近麻县边界,跟小河镇隔了一座山。 刘常等人今日就是冒雪走的山道,他们从北边来,往南的路要好走得多了,山沟与坡道都较为平整,路面也比较开阔。 然而再好走,现在也是冰天雪地的时节,路面湿滑,人说不定都要摔几跤,何况是疾驰的马,不怕折了马腿废了一匹马吗? 墨鲤眼中透着深深的疑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凉城马。”孟戚闭目听着风雪中连绵急促的蹄声,低声道,“跟西域大宛马齐名的良骏,是当年西凉国称雄西北草原的底牌之一,凉州铁骑曾经天下闻名,即使冒着风霜雨雪,亦能千里奔袭。” “好马。” 墨鲤听后,由衷地赞了一声。 哪怕自幼学史诵文,博览群书,可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终究不能在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现在孟戚一提,墨鲤立刻想起了那支威名赫赫的凉州铁骑,以及它在最辉煌的时候败于靖远侯之手,从此一蹶不振。 “虽说西凉国灭,凉城马也流入了中原,但是这等良骏,仍然不是常人能有的。”墨鲤侧耳听了一阵,确定至少有二十骑。 这可不是小数目,纵然有富商掷金求马,也不敢在家里养上这么多。 ——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造反的嫌疑。 “官兵?”墨鲤神情凝重,心想还不是一般的官府中人。 看竹山县就知道了,穷得整个县衙只有两匹马,是报信用的。 风雪中的马蹄声停止了。 这附近没有歇脚的地方,只有那座宅院……这些人是路过?还是就要去那里?他们是锦衣卫吗? 墨鲤还在苦思,孟戚却好整以暇地丢了句话。 “你想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墨大夫想,如果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国师孟戚,教唆人的本事确实挺厉害的,跟话本里一模一样。话本里的国师总是蛊惑皇帝不理朝政、残杀忠良,偏偏又能把坏事做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求仙拜佛,建庙修寺。反正皇帝听完之后,明知道不妥,还是忍不住干了。 这也算是术业有专攻? 嗯,比不上,比不上。 墨鲤翻过院墙的时候,心想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潜入这栋宅院,都说事不过三,原本只是送信这样简单的小事,居然一变再变。 可墨鲤又没法不来,现在的情况太复杂。 迟一步,就不知事情还要发生怎样的变化。 想那群锦衣卫暗属蹲在这里,原本目标只是为了前朝宝藏盯着薛家,结果莫名其妙就扯到了秦逯身上,现在倒好,如果不是墨鲤及时补漏,连唐小糖都要被卷进去。 宅邸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的灯笼被点了起来。 这群在雪夜中赶路的骑兵,披着玄色斗篷,腰上斜挎着雁翎刀。虽然下了马,却没有人说话,前院这边静悄悄的,只有骏马偶尔喷个鼻息。 刘常手下的兵丁们个个鼻青脸肿,脑袋与衣服上还沾着雪花,都垂着头不敢吭声。 佩刀骑兵把人一放,拱手禀告道:“将军,这宅子里的人都死了。” 将军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件长长的玄色貂裘,以及一顶熊皮厚帽,他随意找了块院中的石头,大刀金马地一坐,喝问道:“怎么回事?” 将军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官话,刘常回话的时候则是结结巴巴,官话说得不伦不类。 墨鲤看着刘常那副恭敬讨好的姿态,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员外与干瘦汉子在书房里谈起刘常的时候,似乎说过,刘常是荡寇将军麾下的六品佥事。因为这位将军同样姓刘,干瘦汉子还多问了一句两人是否有关联。 结果是巧合,并无关系。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8 荡寇将军不是一个正式的官阶,世道乱,朝代更迭得快,导致官职名称混乱,这点在武官那边更加明显。像这样的杂号将军,光听名字完全不知道是几品官,手下又有多少人马。 那边刘常已经把他借宿此地,刚刚住下就发现宅院里的仆人连同主人都死光了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把黑锅扣给薛娘子,这让墨鲤有些意外。 紧跟着,墨大夫就知道自己错了。 刘常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命令你带人去搜集安县的盗匪情况,你来麻县做什么?走错了路?” 刘常开始发抖。 那将军却像是没有感觉到刘常的恐惧,反而笑着说:“看来在山里遇到风雪,甚是可怕,一不小心就迷路到了几十里之外。” “下官是有些家事……家事要处理,才绕路到这边的,将军恕罪。” 刘常没有大叫,也不胡乱磕头,只是白着脸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将军饶有兴趣地反问:“你不是父母早亡吗,你祖籍是雍州,这儿有你什么家事?” “是,是当年被退亲的事。”刘常低着头。 “行了,起来吧。”那将军不耐烦地一挥手,带着人就往里走。 刘常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觑着对方的脸色,发现将军不像是生气的模样,这才放下了心。 “将军怎么忽然到了这里?天寒地冻,路又不好走,将军身边只带这些个亲兵,万一有个闪失……” 佩刀骑兵齐齐瞪向刘常,后者连忙改口道:“将军,我看这座宅子有问题。” “哦?” “这宅子里没有女人,不管是丫鬟,还是后院的女眷。”刘常边说边观察将军的脸色。 将军脸上的笑容变深,他立刻命令手下去搜查宅院里的地窖密道。 墨鲤正在猜测,忽然看到身边的墙头上多出一个人。 “大夫,你的运气不错。” “……” 墨鲤无声地看孟戚,一面墙那么大,哪儿不好去,非要跟自己挤在一起? 再说什么运气?他有运气?! “你听说过荡寇将军刘澹吗?”孟戚指了指那个将军远去的身影。 “我应该听说过吗?”墨鲤反问。 孟戚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听说竹山县没有盗匪山贼,平州府志上说,歧懋山多鬼魅,旅人有进无出,什么样的山贼都不会在那里安营扎寨的。哦,对了,歧懋山是古名,你们那儿叫鸡毛山。” 墨鲤握着袖中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孟戚。 “……抱歉,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孟戚觉得这位大夫似乎想要把雪团塞进自己嘴里,他困惑地想了想,不明所以。 墨鲤语气不善:“你并没有说错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说话。” 孟戚似乎觉得墨大夫这个模样很有趣,他心里一动,故作遗憾地说:“我以为你会对刘澹来这里的目的有兴趣。” “怎么说?”墨鲤告诉自己忍一忍,毕竟对方知道得多。 孟戚看出了墨鲤的心思,他摆着架子,不紧不慢地说:“刘澹此人,与锦衣卫指挥使有仇。他在平州讨伐贼寇盗匪,好几次跟锦衣卫暗属的人起了冲突。” 墨鲤不太明白,锦衣卫效忠皇帝,荡寇将军怎么敢跟锦衣卫过不去?听说锦衣卫监督百官,直接听命帝王,连御史都不敢招惹他们。 “山高皇帝远。”孟戚解释。 墨鲤嘴角一抽,难道京城太远了,打架皇帝就看不到了?告状就没用了?皇帝这面大旗就不好使了? 不对,墨大夫仔细一想,琢磨到了关窍。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背着皇帝捞好处?所以互相争斗,但彼此又不敢揭发?” 鱼不服_分节阅读_59 这次轮到孟戚惊奇了,因为墨鲤怎么看都像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怎么这么快就醒悟过来了? “我听到这位刘将军对地窖与密道感兴趣,地窖里不藏金银珠宝,难道是为了大白菜来的?” “……言之有理。” 孟戚莫名地开始期盼刘将军手下的人,打开地窖只找到一堆堆的大白菜,然后刘将军气急败坏的模样。不行不行,太有趣了,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想到呢?早点准备的话,他就能把这座宅院的地窖搬空,再找大白菜填进去。 刘澹走在院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受到大白菜的攻击,他盘算着这样的空宅院能抓到锦衣卫的多少把柄,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这笑意一直到他走进书房,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 “坤七?” 刘将军大惊,这人他打过交道,对方的武功很高,怎么会死在这里? 随后他看到了墙上闪烁着幽光的毒针,又在地上发现了暗器筒,再看两具尸体的死状,很快猜到坤七杀了同伴,然后自杀。 “不好……快走!” “将军?” 刘澹脸色铁青,急忙吩咐属下:“带上人,快马加鞭,离开这里。”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刘常有些不甘心,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就不能借题发挥,报复薛珠了。 “蠢货,你懂什么!” 刘将军心惊肉跳地想,以坤七的武功,不仅没能逃跑,居然还自杀了,这说明对方有多可怕?而刘澹恰好知道这么一个可怕的人,遥想当年,因为立功他获得了陛下赏赐,其中有几片灵参没被写在赏赐的单子上,据说这是因为陛下临时起意,才加上的。 这么一个疏漏,却救了刘澹的命。 因为这株灵参的来历有问题,当年献上灵参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死了,偷偷扣下了灵参叶子自己服用的锦衣卫百户也死了。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后来却没了下文,以谋逆者行刺朝廷官员草草结案。 最后还是刘澹的消息灵通,打听到这株灵参跟前朝国师有关—— 刘将军后悔不已,他在四郎山查到有锦衣卫的人捞了金矿的钱,顿时觉得抓住了把柄,按照线索找到这座宅院,看到死了的人还以为是那些黑心鬼临走时杀人灭口呢,谁知道撞到这么个要命的煞星。 “坤七,你真他娘的能惹事啊!”刘澹咬牙切齿。 “将军,我们在地窖里发现了金……” “娘希匹的,就算有一座金山我也不要!走,快走!” 墨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刘将军带着人冲了出去,快得脚下生风。 “原来这位刘将军也会点粗浅内功。”墨鲤刚评断完,就感到趴着的院墙一震。 “他吃了我的灵药……莫大夫,拦住我……” 孟戚声音骤变,紧跟着整面墙塌了。 一道人影脱出漫天烟尘,直追刘澹。 作者有话要说: 孟戚:我总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得有个防治措施。 作者:你啥时候发作?120急救,119救火救灾,你选一个 孟戚:120不行吧?大夫拦不住我,119不够吧,我想治病啊。到底有没有一个同时具备120跟119素质的大夫? 作者:有的有的,没问题,给你了。 墨鲤:??? 第24章人之所时有也 掀起的积雪洒了墨鲤一头一身,那个跟他一起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人,说拆墙就拆墙,说杀人立刻就要冲上去杀人。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0 在这电光火石间,墨鲤居然想了很多很多。 孟戚刚才说了什么?灵药?谁吃了他的灵药? 荡寇将军刘澹? ——怎么看出来的?不用搭脉看一看就能知道?很厉害啊,什么办法? 等等,之前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刘将军忽然跑得脚下生风,孟戚的病就发作了?哦,不是懂粗浅内功,而是吃过灵药,有了这么一股先天之气。 如果刘将军不跑,孟戚未必会发现这个秘密。 真见了鬼了,刘澹为什么要跑? 墨大夫一边想,一边本能地追了上去,他心里纠结,真的要插手朝廷与前朝国师之间的烂账吗?还没想完,他就已经对上了怒火滔天的孟戚。 “轰!” 两人击出的掌风,撞到了院中的松树上,树干一折而二,轰然倒地。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被强劲的西北风一吹,后院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远看像幽魂扯了白纱狂舞,呼啸的风声似厉鬼嚎哭。 刘将军听到身后的动静,看见这番景象,二话没说,跑得更快了。 墨鲤:“……” 快站住!还跑,都是跑出来的祸事! 墨大夫匆促间又是一掌,强横内力卷起的雪花吹迷了人眼,劲风在地面与树干上留下道道印痕,然而这等威力的掌法,却不能影响孟戚分毫。 他是万丈山峦,他像赤灼烈阳,能将一切化于无形。 孟戚踏足在半截树干上,衣袖飘飞,猛一抬头,只见他双眸泛红,杀气满盈。 “死!” 这一声舌绽春雷的暴喝,生生震得积雪四散,碎冰成雾。 前方逃命的人耳中嗡嗡作响,差点跪倒在地上。马匹受惊,原地跳窜,猛撅蹄子。 墨鲤:“……” 算了,刘将军你还是跑吧,坚持跑到底才能救你的命。 墨鲤后退一步,提气运于双臂,绞散了漫天飞雪,再次挡住了孟戚的去路。 ——这时他也想明白了,刘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荡寇将军负责带兵在平州剿匪,他若是死了绝对是一件大事,不要说麻县,整个平州府都要震动。更别说刘澹跟锦衣卫的关系很糟糕,不太可能是当年之事直接的参与者。 追查前朝宝藏本来更是一件遮遮掩掩的事,就算锦衣卫暗属死再多的人,只要皇帝不想声张,事情就能盖住。可刘澹就不一样了,他不能死。 墨鲤看到孟戚冷傲睥睨的神情,就知道劝说无用,直接动手比较快。 反正大夫总是会遇到这种不听话的病患,充其量这次遇到的……特别麻烦? 墨鲤宁愿自己揽下这个麻烦,也不愿意孟戚去找秦逯,秦老先生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内力带动气流翻卷,似两条长龙咆哮着撞在一起。 因为余势未消,残余的内劲直冲而上,气流带起的积雪与房檐瓦片旋转着升腾,发出恐怖的破空声,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 “将……将军,那是什么?” “要命的话,就不要管那么多!” 刘将军厉声说,他利索地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拼命控制住狂躁的坐骑。 不等他们全部上马,受惊的马匹已经挣脱了拴木桩,往前狂奔。 刘常发现将军丢下自己,心里恼怒,却只能钻进马棚去找骡子。 可是那些骡子被吓破了胆,缩在马棚一角死都不动。刘常爬上骡子,拼命地鞭打,那些兵丁连忙跟上,连骡子后面拴的车架都来不及解下。 最终骡子们吃不住疼,胡乱奔逃。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1 这时后院又是一声巨响,小半截松树连同后院的一排木质窗户一起上了天。 墨鲤双手虎口震得发麻,连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学得武功以来,从未这样毫无保留地使用过。 每日修炼,每日精进,却始终约束着力量,像普通人那样活着。 ——心底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诉说着这是何等的畅快,何等肆意。 规规矩矩,处处约束自己,做一个宽和仁厚的人,真的对吗?为何不像对方那样,快意恩仇,好恶随心,以杀止杀? 墨鲤的意识仅仅混沌了一息,很快就清醒过来。 做“人”对墨鲤来说,根本不是一个必须的选择。 是秦逯教会他,“人”应该是什么模样,那也是他尊敬并且想要成为的人。 世间百态,皆是风景。 唯有自我,不可遗忘。 唯有本心,不能丢弃。 “你出不了这个院子。”墨鲤仰头望向孟戚,语气平淡的说。 双手一展,袖中刀滑入掌心。 刀锋转动的时候,映上了一片雪亮的银光,无锋刃微震,在内力灌注之下竟发出低吟,好似瞬间有了精魂。 松叶飞雪纷纷下坠,到了墨鲤身边时,忽然化为碎末。 而后刀光骤起,石破天惊。 原本笼罩在宅院上空的气流霎时清空,混沌荡尽,只余亮若惊虹的刀光。 “呛。” 一柄通体暗紫色的软剑架住了刀锋。 磅礴剑光、沛然之气,似烈阳高照。 地面积雪全无,地砖被成块掀飞,露出了光秃秃的泥土。 这时候他们还没意识到没了青砖,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们只看到对方手里握着的兵器。 在内劲的催动下,狂放的气流一口气推平了两间屋子。 孟戚眼中尽是轻蔑,讽刺道:“哦,你说出不了?现在院子没了,你……” 话未说完,他眼角忽然瞥见刀光,猛地一个翻身避开,站定后方才看清墨鲤左手有了第二柄刀。 孟戚十分意外,他忍不住回忆传闻里的玄葫神医秦逯,没有用双刀的说法,难道真的病了,记忆都模糊了吗?他开始想自己是谁,他是孟戚,他想要—— 杀尽天下人! 无锋刀对上烈阳剑,轰然声响,地面陷了一尺。 墨鲤被甩飞出去滚了半身泥,孟戚被糊了一脸土,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不能站在原地不动拼内力,要拼招数!因为谁都不想做泥猴! “大夫,你做了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孟戚面对着墨鲤,放弃了刘澹逃跑的方向,他唇边噙着冷笑,目中满是杀意,仿佛万物于他不过尘埃。 ——如果他不是满脸土的话,墨鲤大约还会被震慑一下。 “再来。” 墨鲤翻身而起,他不在乎身上的泥,穿宽袍大袖累赘衣服的人又不是他。 “你有这么好的资质,这样好的身……” 孟戚忽然顿了一下,想不起自己刚才的念头了,话说到一半忘词实在很离奇,但他心里其实不想杀对方,只想让这个人臣服。这是一个很新鲜的感觉,他常年处于盛怒之中,不想听他们劝说,不想听他们哀嚎,只想摧毁一切,让他们消失。 “……这样好的声音,我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求饶的样子。” 暗紫色的软剑横空一划,残留的小半截墙根平添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2 墨鲤轻轻一跃就出了院子的废墟,看也不看身后,就这样连步急退,刺目剑光紧随而来,剑身距离他的眉心始终不过三尺,锋锐至极的剑气让墨鲤全身都在兴奋的战栗。 这才是对手。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其他都是狂风掠过的残影。 墨鲤跑的时候很清醒,他选择了刘澹逃走的反方向。 可是麻县不是空旷的平原,这里有山,还有树木,墨鲤急退的身形会很自然地避开这些障碍物。这附近又是十曲九弯的山沟,绕着绕着就不对了。 眼角忽然瞥见一个奇怪的影子。 墨鲤越过那物之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他的心神主要还在追着自己不放的那柄剑上。 他足尖急点,带起的雪沫连他的靴底都来不及沾上,同时持剑的孟戚也掠了过去,两人踏雪而过,扬起的尘雪却混在了一起。 麻县冬日风很大,这让长剑破空横卷而来的声势更加骇人。 远远望去,就像一只猛兽在荒野上狂奔,带起了一路的白色烟尘。 “啊啊!” 墨大夫确定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只是混杂在狂风里,不太分明。 当他身姿翩然地绕过一段弯曲的山道,眼角再次瞥见了刚才那个奇怪的影子,这次他歪头看了眼——哦,骡车。 等等,大半夜的,哪来的骡车? 墨鲤这么一分神,飘起的发丝差点被剑气削落。 他下意识地提气,蹑空而上,连续三个倒退的空踏,身形斜斜向后上方飘出去,恰好落足在山壁上。 孟戚停步在一株树上,积雪簌簌而落,他眼中的兴味更加浓烈。 他们就这么一高一低,在山道上方对峙着。 “嗯?” 墨鲤忽然发现一队骑兵就在山道上疾驰。 这段山道非常长,虽然路很平坦,但是四周地势比较复杂,于是山道呈盘蛇状。刘常等人的骡车还没有进入山道,而最前方的骑兵已经快要出山道了。 可是这段距离在绝顶轻功高手面前完全不算事,因为他们不会老老实实的走平地——遇山翻山,遇树跃过,当他们走直线,逃命的人走弯道的时候,一盏茶的时间内连续遇到四五次都很正常。 墨鲤:“……” 第一次对自己的方向感产生了怀疑。 墨鲤明明记得他引着孟戚走了反方向,怎么跑了这么远,又遇到刘将军了? “你跑得这么快,想带我去哪里?”孟戚玩味的笑着,连看都没看下方那些人一眼。 手腕一翻,剑招又至,快如闪电。 积雪生生被吹飞,霎时山道重新笼罩在白色冰雾之中,狂风扑面。 这种“局部”的暴风雪对逃命的骑兵来说,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再努力躲避也没有用,因为不仅他们在跑,制造暴风雪的人也在移动。 刘将军惊骇欲绝,伏低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狂风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心想如果不是这次骑着上等的凉城马,身边又是最精锐的骑者,不管骑者还是坐骑都经历过沙场拼杀,恐怕就要折在这里了。 墨鲤顾忌下方的人,引着孟戚不断往高处走。 两道人影隐藏在风雪之中,卷起巨大的漩涡,就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在空中翻滚,忽而向东,忽而西折,飘忽不定。 有时候,这龙又会卷成一个圆胖的大球,陡然飘高后重新散开。 山道口。 刘常的骡车因为之前的打斗被波及了,斜着撞到了山壁。现在因祸得福,他跟几个兵丁都趴在了那里,没有进入山道,也没就被卷入了那诡秘的战局。 “刘佥事,是龙。” 兵丁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畏惧。 刘常剧烈咳嗽了一阵,大骂道:“什么龙,刚才没看到吗?那是人!”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3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宅院书房门口看到的两个模糊人影,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刘将军今晚来了这里,很快就发现不对,叫他们赶紧走。 这前脚刚才走,后脚房子就塌了!差一步就要送命! 刘常死死盯着那团白雾,心生妒羡。 这就是绝顶高手,传说中武功臻入化境的绝顶高手! 从前他听人说时,很是不以为然,真正的勇武应该是在沙场上万人莫敌的马上功夫,那些江湖人除了力气大一点,准头好一点,其他都是说书人嘴里的大话。 结果白天被薛娘子吓了一回,晚上又遭遇了这番景象。 刘常忍不住想,如果他也是这样的高手,岂不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无论谁都要畏惧自己! 刘常兴奋地喘着粗气,越想又越激动,恨不得立刻拔出刀来挥舞两下。麻县的那个郎中说过,他吃过珍贵的灵药,可以救命的灵药! 等到回去,他一定要想办法搜罗一本武功秘籍,他吃过灵药,学这些必定事半功倍! 刘常的狂喜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眼前有些晕眩,不由自主地想要扶住山壁,可是手臂却使不出一点力气,这时心口忽然一阵剧痛。 “砰。” 刘常面朝下摔倒。 兵丁们因为被远处的打斗震慑住了,目眩神迷地看了好久,直到墨鲤与孟戚的身影彻底远去,他们才回过神来,急忙扶起刘常。 “……不好了,刘佥事没气了!” 墨鲤并不知道刘常因为先惊恐,后又狂喜,导致心脉负荷不住最后丢了性命。 在彻底离开这条山道之后,孟戚也没有去追刘将军,墨鲤总算松了口气,想着幸好刘将军有马,骑马逃命引发不了先天之气,刺激不到孟戚。 现在只剩下这个发疯的病患要解决了。 墨鲤定了定神,一心一意地跟孟戚过起了招。 他们对战的声势越来越小。 一方面是因为内力在消耗,另外一方面则是在这种交锋过程中,两人都感觉到了自己招数的缺陷,以及对方的空隙,通过逐渐修正,实力不约而同地跟着提升。 墨鲤是真真切切地在精进。 孟戚却像是找对了方法,又似回想起了什么,比起提升,他更像是恢复实力。 墨鲤越战越是心惊,对孟戚实力的评价几次重建,又几次推翻。 风雪似乎停了,耳畔风声却是不断。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剑撞击的次数不断减少,到后来打了半天,武器一次都没有碰到——两人都精准的预估了对方刀剑的走势。 墨鲤每次远远看到城郭或村落的影子,就立刻绕开。 孟戚似乎也不喜欢被人打扰,并不在意墨鲤的举动。 这时候他们已经快到了仿佛一阵疾风,内力交锋的范围也局限在身周附近,踏足过的岩石被吹走积雪,踩过的梅枝落英缤纷,钻出雪洞的兔子受惊又缩了回去。 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墨鲤的手臂越来越重,从肩膀到手腕都非常酸软,背部也在隐隐抽痛。 这种滋味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少年时练武虽然刻苦,但是有一位神医做老师,不管学文还是修武都会十分有“度”,从不胡乱透支力气,折损筋骨。 现在这样的疼痛,即是提醒,也让墨鲤更加清醒。 ——必须速战速决,再拖下去,他将无力应对。 他按住刀锋,暗暗积蓄力量。 转眼又闪避了数道剑招,墨鲤忽然瞥见远处有一大片空地,上面不生草木,也没有碎石,只能看到茫茫白雪。他心念一动,立刻退向了那边。 无锋刃忽抬,双刀抵在一处,刀身骤然弯曲。 雪亮的刀光自上而下,划破天穹,在墨鲤身前铺落成一片流光惊鸿。 长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轻松绞碎了攻势,孟戚正待发力,忽然感到脚下一歪。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4 “……” 借力的地面在刀光下裂开了。 墨鲤那一刀其实是对着孟戚脚下发出的,这也不是地面,而是堆满积雪的冰面,下方都是湖水。 他们已经身在湖心,冰面受到剑气与刀光的摧残,短短数息内已经全部崩裂,浮冰互相撞击。 墨鲤没有踩着冰块退回岸边,而是不依不饶,对着孟戚就是一刀。 刀光黯淡,去势极快,与北风浑如一体。 孟戚仓促间横剑格挡,他目中连闪,神情怔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暗紫剑锋一顿。 墨大夫的瞳孔收缩,暗叫不妙,他拼命收势,却还是来不及,刀锋眼见要斩上孟戚胸口。这还是无锋刃,换成别的兵器人就要被砍成两段了,现在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击断对方肋骨,或许内腑也要受点伤,不是没救。 完了,盘缠要去掉一大半做药钱了。 墨鲤心痛地盯着刀…… 瞬间一股大力,打断了他的悲伤。 墨鲤感到自己被一种去强横无匹的力道横着拍了出去,又像是自己拿脑袋去撞了山崖。墨鲤在半空中艰难的翻了个身,踏足下落,想要借力稳住身形,然而踩了个空。 这时天边隐隐出现了一抹红光,原来竟是一夜过去了。 红日尚未东升,墨鲤只看到孟戚持剑的手缓缓抬起,沛然之气化作剑锋烈阳,对着湖面就是一剑。 天阔云垂,涛生云灭。 水浪卷起一人高,近处所有冰块激荡着飞起,极细的冰粒落入水中,转眼化为乌有,水面飘起了一阵白雾。剑至雾散,天地为之一清。 墨鲤一口气换不过来,湖面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直接跌入了水里。 “噗通。” 然后落水的是回过神来的孟戚。 “咳咳。”孟戚不小心喝了好几口湖水,他咳嗽着浮上水面,狼狈不堪。 几乎同时,墨鲤也从水里冒了出来,两人相距不过一丈,如果手臂伸直了扑腾两下都能打中对方的脸。 “……” 墨大夫满眼嫌弃,孟戚一脸茫然。 “醒了?”墨鲤看到孟戚的表情就知道他恢复正常了。 “我为什么会在水里?”孟戚纳闷,他记得今夜发生的事,他发现刘澹吃了灵药,怒气上涌就失控了。大夫好心拦住自己,跟自己打了大半夜的架,最后他们到了这座湖上,然后呢?他是不是用了一招特别厉害,厉害到自己都忘记了的剑法? 墨鲤盯着对方,发现孟戚无意识间还能踩水,居然没有往下沉。 “你居然懂得水性。”墨鲤原本计划把这家伙呛个半死再拖上岸的,没想到孟戚忽然发疯,来了那么一招,自己折腾进了湖里。 算了,清醒就好。 “上岸。”墨鲤返身向岸边游去。 墨大夫不怕水,水里就是他的自在天地,但是他觉得孟戚大约不行。 湖水太冷,泡久了是要抽筋的。 “不对,等等!”孟戚忽然阻止。 墨鲤不明所以,回头看他。 孟戚脸色发白的说:“我的剑不见了。” 说完就扎入湖中,看来是去找剑。 墨鲤:“……” 他手里两把刀还好好的,孟戚就一柄剑还能脱手了?果然那时候脑子糊涂了吧!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5 墨鲤等了一阵,发现孟戚没有上来,忍不住也潜下去了。 水下能见度很低,大约是孟戚那一剑直接斩到了湖底,泥土混入其中,下方十分浑浊。墨鲤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觉得像是被捆住了手脚,尽管不耐,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化作原形。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游到第二圈的时候,墨鲤发现了湖底有一抹暗紫的光,他正要去捞,就看到一个灵活的影子抓起了剑,然后迅速往水面游去。 这家伙水性真的不错,墨鲤心想。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 这一夜苦战,再深厚的内力也耗尽了,本来就是一身泥一脸土,现在洗倒洗干净了,就是全身湿透,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狼狈得像是两个水鬼。 有心想要用内力蒸干衣服,可是连这一点力都没了。 墨鲤看了看孟戚,心想自己不能露出异于人类的地方,于是他开始发抖。 ——努力装作冻得发抖。 眼角瞥到孟戚在哆嗦,墨鲤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两人的内力强弱还有身体差距,不得不加大了抖动的幅度,让自己看起来比孟戚更冷。 这个难度有点高,因为孟戚哆嗦得太厉害了。 墨大夫正感到为难,忽然发现孟戚好像在偷看自己,然后那种夸张的颤抖就稍微收了一些。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冷?” “不是,我很冷。” 墨鲤直接就不抖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孟戚。 后者觉得有点不对,也慢慢停下了哆嗦,跟墨鲤对视了一阵,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话的时候牙齿没有打战。 当然,墨鲤也没有。正因为如此,所以孟戚忘了这事,只顾着身体哆嗦了。 “这……我……” 孟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勉强解释道,“我的内功偏阳性,比较抗寒,你呢?” “喜欢冬天下水游几圈,习惯了。”墨鲤心想,这不算谎话。 然后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作为一个大夫,孟戚的解释墨鲤半个字都不信,内功或许分为几种,但是在内力耗尽的情况下,人不可能站在沙漠烈阳之下没被灼伤,也不可能跌进冰湖后不感到寒冷。 再说就算不冷,这寒风呼呼地吹,身上的湿衣服都快冻硬了,还能不冷? 墨鲤转身解下了始终背着的行囊,这是平州人在风雪天出远门用的,防水挡风,虽然外面的皮全部湿了,内里的东西却还保持着干燥。 孟戚眼睁睁地看着墨鲤从里面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行囊并不大,装了小药箱之后,几乎就没什么空余了,放的衣服也都是贴身穿用的。 “大夫……” “我的衣服,你穿不上。”墨大夫斜眼。 两人身高差别明显,孟戚的肩也比墨鲤宽几分。 “我去找点木柴,生火烤衣服。”孟戚转身向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他一走,墨鲤就缩到几块隐蔽的石后,飞快地换了衣服。 内力耗尽后又落水,影响到了这具身体,墨鲤小腿上出现了一层黑鳞。 换完衣服走出来,没过一会,墨鲤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他表情一滞,下意识地看向树林。 孟戚恰好抱着木柴走出来,表情跟墨鲤同样精彩。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捞起地上的东西,跑向树林。 他们刚钻进林子,湖边就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 马上的骑兵几乎是从马鞍上摔下来的,他们疲倦不堪,但还是牵着马来到湖边让马饮水,这一夜疾驰,纵然是良骏,也是又饿又累。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6 “将军,这边有一座湖,还没冻上。” “等会儿,湖水冷,先喂马喝两口烈酒。” 刘澹声音沙哑,他下了马就地一坐,伸展着弯曲僵硬的双腿。 太阳升起,照在身上虽不够暖,但能驱散心头的阴影。 “将军,您歇口气,兄弟们肯定已经甩掉那两个煞星了。咱们带出来的都是上等的凉城马,就算没有大宛马吹嘘的日行千里之能,这一夜也跑了整整四百里路,那两个煞星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还能跑得过这些良骏?” 刘澹听了属下的话,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捞起腰间挂着的皮质酒囊,一口气灌了下去。 “娘的,真是窝囊透顶!”刘将军一肚子的火,又发作不得。 他的亲兵虽然最初不明白刘澹为什么要跑,但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们都心有余悸,倒是不觉得自家将军这退缩跑路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将军,你知道那人是——” “别问!”刘澹喝道,说完又一个劲的灌酒。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觉得,宅子里的人……那些锦衣卫是不是他们杀的?” “这还真没准。”刘澹满口酒气,恨恨地说,“这帮家伙整天东翻西找的,说什么前朝宝藏,我看他们是在找死!又追着前朝昭华太子的后裔不放,说什么铲除后患,除了能讨好陛下,还顶什么用?” 刘将军这些恼骚,他的亲兵都不敢接话。 他们休息的地方距离树林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躲在林中的人武功高强,耳聪目明,连刘澹恼怒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尴尬,特别是在那些人说出血肉之躯不能在一夜间跑四百路的时候。 那什么,不仅跑了,还比你们骑着良骏的先到一步,连澡都洗了一轮…… 墨鲤一边听一边注意着身边的孟戚,担心他忽然发作,又抄了剑要去砍人。 刘将军真是墨鲤平生见过最不会逃命的人,怎么说呢,简直是上赶着送首级,还一送再送,拼了命的往孟戚手里塞。 世间这么大,两个陌生人不一定能遇上,孟戚又不知道刘澹吃过灵药,结果刘澹不仅把自己送上了门,还主动暴露了这个秘密。这就算了,逃个命都逃不好,平州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什么样的运气才能把自己坑害到这般地步? 如果一个人运气很差,却还能活到现在,那多半很有本事罢。 墨鲤盯着孟戚不放,孟戚自然感觉得到,他侧头说:“大夫果然是杏林圣手,居然控制了病情,现在再看到刘澹,我也没有发作。” 什么都没做,就是跟孟戚打了一夜架的墨大夫:“……” “你这么吹捧我,我也不会答应给你治病。” 墨鲤语气冷淡,现在距离竹山县远得很,把孟戚看牢了,就不怕他去找秦老先生的麻烦。 “神医难道不应该对疑难杂症感兴趣吗?”孟戚不解。 “我不喜欢隐瞒病情的人。” 孟戚闻言一愣,他探究地望向墨鲤。 墨鲤不闪不避与他对视,沉声说:“你的病情比你描述的还要严重,你不止想杀了所有跟那件事有关的人,其实你想要杀了所有人,所有你看得见的人。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做过什么,没有任何理由,是吗?” 孟戚沉默。 墨鲤深深皱眉,他跟秦逯一样,憎恶滥杀无辜的人。孟戚显然就要成为这样的人了,可是同时墨鲤又感觉得到,孟戚也在努力克制,避免这种事的发生。 “你急着求医,不仅是因为你知道很多牵扯到这件事里的人不至于死,还因为一旦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都死完了,你失去了最痛恨的目标,就会彻底失控。” 墨鲤的话让孟戚有些失神,他忽然笑了笑,隐约有发狂时的邪意:“大夫怎么猜到的?另外一个我,好像没说什么癫狂的话?” “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墨鲤说话时,已经握住了袖中刀。没有内力,不代表武功就不好使了。 孟戚却没有动手,也没有失控,反而承认了:“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太京,连靠近都不敢。你说得对,我能感觉到那个我的想法,一旦杀我爱宠毁我灵药的人都死完了,连他们背后的主人那位皇位上的帝王都死了……仇人的头颅并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更可怕的开始。” 墨鲤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忍。 他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我知道你尽力了,你还没有杀过无辜的人。” 孟戚蓦然抬头看他。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7 墨鲤看着他,一字字说:“你忘记了你的剑法,剑招也有些生疏了,因为你一直不用武器,就算杀那些锦衣卫暗属,也是扭断他们的脖子。你的速度很快,快得他们感觉不到痛苦,断气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会看到他们死前的痛苦,也避免见血,这都是你在克制,并且成功影响到了你情绪的另外一面。” 孟戚眼角一抽,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那种悠闲随意的姿态消失了,他的神情疲倦,目光幽冷。 墨鲤继续说:“可是既不用剑,又压制内力,时间久了,就会越来越难控制。你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甚至被那一面取代,昨夜一场发泄,现在感觉是否轻松多了?” “大夫果然是杏林圣手。”孟戚重复了一遍,他把那柄暗紫软剑折了起来,慢吞吞地塞回衣带里,“那么,昨夜果然是大夫有意为之?” “不是。”墨鲤一口否认,“巧合,我就是想揍你。” 孟戚挑眉,心想如果自己恢复实力,还不知道谁揍谁呢。 是的,就算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实力是什么,孟戚仍然有这样的自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无人能敌,真正失控起来,绝对能毁城灭国。 “大夫真的不愿意为我治病吗?” 墨鲤答非所的指着林外的刘澹说:“你不想杀他,是为了什么?” 孟戚一愣,自然而然地回答:“他吃的灵药,大概是皇帝的赏赐,虽然我心痛恨,但比起杀人我更想要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日担惊受怕。再者,荡寇将军刘澹虽然有些好财,但这一年来在平州剿匪很是卖力,现在平州自北向南的商道能通,都是靠刘澹的部下。如果杀了他,遭殃的只是平州百姓。” 墨鲤点点头,然后向孟戚伸出手。 孟戚不明所以,脑子忽然迷糊,差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你在想什么?”墨大夫忍无可忍地说,“看诊治病不付钱吗?” 孟戚哽住了,他摸出一个旧钱袋,里面连碎银都没有,都是铜板。 “你堂堂前朝国师,武功比我还高,为什么比我还穷?”墨鲤一点都不想动用自己的盘缠,如果是穷苦无依的病患,他治就治了,孟戚不想给钱是绝对不行的。 “我有病,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又不敢回家,怎么可能有钱?”孟戚奇道,“这缺钱的事儿,难道不是人人都会遇到的吗?跟武功高不高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拦路打劫的强匪!” 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一顿,目视墨鲤。 半晌,孟戚将头微微一侧,示意外面就有群人。 ——打劫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刘将军:??? 心里有一万句MMP要讲 第25章耄耋不记年月 话本里拦路打劫的匪徒,都喜欢埋伏在道旁树林里。 等到“肥羊”经过时,就举着刀跳出来,拦在车队前面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墨鲤在心里一琢磨,立刻拒绝了孟戚的打劫提议。 这里不是歧懋山,这里的山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哪怕只是嘴里念念的事,也坚决不做。 “想打劫,你自己去。” 墨鲤把湿透的外袍挂在树枝上,抱着手臂看着孟戚说,“大夫找你要诊金,你却让大夫跟你一起去赚钱,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这话孟戚没法反驳,可是他又不愿就这样放过刘澹。 一个将军,身上必定有钱,而且不会少。 孟戚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他低头看自己。 湿透的衣服,结了冰的头发。 整个人非常狼狈,这样忽然出现,估计不会被人当成劫匪,而是水鬼。 孟戚若有所思,墨鲤看他久久都没有动静,还以为他不打算去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8 反正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整理行囊。等到墨鲤把背囊外皮的水拧干之后,忽然发现孟戚不见了,他猛地站了起来。 树林里静悄悄的,透过光秃秃的枝干,很容易看到周围根本没有人影。 墨鲤立刻借着树干的遮掩,靠近了湖边。 骑兵正在整理马鞍,他们不准备在这里停留太久,毕竟荒郊野地的,连一口上好的草料都没有,马都在挨饿,久了恐怕要闹脾气。 刘澹喝完了酒,就坐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 他的亲兵知道将军这会儿的心情糟糕,都小心翼翼的绕开了。 墨鲤看着落单的刘澹,心想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忍不住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某人的踪迹。 奇怪,人呢? 这么小的地方,应该很好找才对。 湖面微微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这个动静顿时引起了骑兵们的注意。 “将军,湖里好像有东西!” “什么?”刘澹扭头望去。 是鱼吗? 刘澹没有站在湖边,跟湖水还有一段距离呢,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遇到什么危险,结果—— “哗啦。”水浪忽起,浇了刘将军一脸一身,他本能地往后一仰。 冰寒彻骨的感觉让刘澹勃然大怒,他正要跳起来,肩膀却像是被什么人抓住了,直接来了个天旋地转,脸朝下摔在地上。 “将军!” 骑兵们大惊,纷纷拔刀,可是当他们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单脚踩在刘澹的背上,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如果一个绝顶高手失去了内力,会很好对付吗? 当然不。 纵然刘澹的亲兵都经历过沙场厮杀,用的是杀人的刀法,一拥而上也不会给孟戚造成半点威胁。 不需要轻功,也不用剑,孟戚身体微动,先避开砍来的雁翎刀,然后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肩背上,骑兵立刻踉跄着后退。 第二个跟第三个冲过来的人,手肘受到撞击,雁翎刀脱手而飞。 孟戚拽过第四个人劈来的刀,顺势在自己身周挥了半圈,准确地格开了所有劈来的兵器,再抬脚一踹,正中第四个人的膝弯,把他送离了战圈。 动作简单,也没有什么招数可言,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猜到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攻击——然而就是避不开,躲不过。 眨眼间,湖边就躺了一地的人。 有两个在远处的骑兵见势不妙,翻身上马想要跑,结果小腿忽然一酸,好像被什么暗器打中了,直接跪趴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所谓的暗器,却只是石子。 孟戚没有内力,下手并不重,只是被他击中的位置,都会酸痛无比,这些在沙场上被砍伤一刀都能咬牙坚持的骑兵,现在只觉得胳膊腿儿都不是他们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 “你是什么人?” 刘将军挣扎着,瞪着这个忽然从湖里出现的人。 “你可知道袭击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湿透的衣服跟平时穿在身上的衣服,有时候是两种颜色,刘澹根本认不出孟戚就是昨夜那个煞星。 “尊驾是什么路子?找我刘某人有何事?” 刘澹没有打官腔,他知道对于这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来说,官衔也好,品级也罢,统统一文不值。他只希望不要是那种脾气古怪、目无王法的老怪物。 正常人会在寒冬腊月钻进湖里吗? 这种披头散发的怪异外表,十有八九就是那些练功练到废寝忘食,家也不要的疯子。看年纪好像并不大——呃? 刘澹的眼睛都瞪圆了,孟戚弯下腰,审视着刘澹。 鱼不服_分节阅读_69 刘澹脸上的怒容慢慢消失,变成了一种惊疑不定。 “啊!” 刘将军惨叫一声,双手着地,拼命后退。 在树林里看热闹的墨大夫有些纳闷,孟戚的长相,也不至于吓人吧。 “你见过我?”孟戚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他虽然看着刘澹,但是目光却比吹过的寒风更冷,好像随时都会一拂衣袖,像掸去尘埃那样杀了他觉得碍眼的人。 刘将军拼命咽了口口水,任谁以为自己甩掉的煞星,忽然出现在眼前,都会受到惊吓的。 平州是这么小的地方吗?他昨夜真的跑了四百里路? 再想到对方是从水里冒出来……就算是不信鬼神的沙场兵将,有那么一瞬间也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人是鬼。 “我……不,末将见过国师,不是……我没有见过。” 刘澹语无伦次,他确实在多年前见过孟戚,可那是前朝的事了,当时他还是个整天舞刀弄枪、惹是生非的少年呢! “国师不是你这般年纪。”刘澹慢慢镇定下来,他发现这个人可能不是他害怕的那个。 “是吗?武功高强,内功臻入化境者,容貌多年不变的也有,你又怎么确定我不是?” 刘澹脸色发青,一方面是因为冷,另外一方面则是孟戚所说的这个可能,都能让他感到透不过气。 “你年岁不过而立,发黑如墨,国师乃是前楚的开国功臣,功力深厚,却也是霜华之相,虽然你眉间神态气度与国师相似,但绝非同一人。”刘澹死死盯着孟戚,牙齿咯咯作响,“除非这世上有返老还童之术!” 长生之术,历来都是骗人的,各朝各代的君王,哪个得了长生? 孟戚对刘澹的话不置可否,他把人拽了起来,再随手一扯。 那件价值不菲的黑貂裘立刻飞了,刘澹没穿铠甲,但胸口揣着一面护心镜,从贴身棉袍里露出一角,这个硬度跟反光差点让孟戚以为是银子。 刘澹心中惊惶,但面上却是十分硬气。 既然来人不是前朝国师孟戚,他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严刑逼供什么的,他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刘澹虽然带兵,但严格地说是个杂号将军,他根本没有传令虎符之类的东西,自然也就不怕落到别人手里。他也不是锦衣卫,要为皇帝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手里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根本不怕被人搜身。 至于他知道的机密—— 确实有那么几件,比如平州布防图,平州府官吏的把柄,还有太京咸阳皇宫内廷的很多事情。刘将军觉得眼前这个人肯定跟孟国师有一定的关系,他决定要拿他所知道的秘密跟对方作交换,然而他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刘将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护心镜被抽走了。 孟戚失望地叹口气,随手丢掉。 然后是挂在腰带左侧的鱼纹香囊,里面只有香料,没有钱。 腰带右侧的卧虎玉佩,料子很好,水色很足,雕工栩栩如生,孟戚只瞄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宫廷御制的,拿了也卖不出去。 孟戚懒得再找,一手掐住刘澹的脖颈,威胁道:“有钱吗?拿钱赎命!” “……” “听不懂?” 当然不是,刘将军一脸的不敢置信,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要钱。 孟戚对满地挣扎的骑兵说:“如果你们都没有钱,这片湖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我有钱,将军的钱都在我这里!”一个亲兵连忙出声。 说着他艰难的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孟戚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金丸与银裸子,于是心满意足地塞进自己怀里,扬长而去。 众人:“……” 其实把他们都杀了,也能找到钱袋吧! 所以说,对方为什么要抓住将军威胁他们? 这时有人小声问:“将军……其实我们这里最值钱的,是马吧?”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0 上等的凉城马有价无市,普通的凉城马,至少也能卖一百两金子。刚才那个钱袋里都是散碎的金银,加起来还没有十两重呢! 刘澹等人如坠迷雾,不明所以。 树林里的墨鲤也在苦思,返老还童之术他是不知道,但是从老年变回年轻的样貌,对他却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这个自称孟戚的人到底是谁? 他居然还有种灵药的爱好…… 墨鲤看着回来的孟戚,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第26章垂髫未知寿数 孟戚很是潇洒地掂了掂钱袋,打开一条缝展示了自己的收获。 “大夫,这些够吗?不够的话,咱们就只好走四百里路回去,去挖那座宅院的废墟,地窖里没准有金子。” “……” 提起一夜狂奔四百里的事,墨鲤心里十分窘迫。哪怕从未遇到过能让他毫无保留发挥全力的对手,他也不该这么失态。居然跟病患打起了架,还缠斗了一夜,直到内力耗尽才罢手,老师教导的克制被他完全抛到了脑后,真是太不应该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墨大夫脸上却没有一丝异样。 很是端得住。 君子六艺,其中“礼”这门课,墨鲤可是很令秦逯满意。 “那得劫匹马回来。”墨大夫瞥了孟戚一眼,随口道,“骑马往回赶,不耽误事儿,快的话,或许天黑就到麻县了,还能边走边恢复内力。” 孟戚叹了口气:“看来大夫是没怎么出过远门啊。” 墨鲤一怔。 这就暴露了?怎么知道的? “凉城马能千里奔袭,那是在塞外,在草原上,可不是这种荒山野岭,大冬天的连草都找不到几根。只要没得吃,马身上的膘是眼瞅着的往下掉,凉城马长一斤膘不容易,掉了想要再补回去,那是难上难。再说这些马都是军队里的,有烙印,没有可信的渠道,怎么卖出去?别人也不敢买啊!” 孟戚微微摇头,说得十分起劲,“比如我前脚牵了马走,倘若不能很快把它卖出去……我们就要头痛了,你能眼睁睁看着马饿死吗?它饿得狠了,一个劲地往你怀里钻撒娇要吃的怎么办?这荒郊野地的,我们上哪去给它找上好的草料?” 墨鲤心想,这人如此有经验,难不成干过这种坏事? “刘澹等人,是怎么喂马的?”墨鲤回想了一下,没发现这些人是扛着草出门的。 “自然是驿站,驿站本来就是官府传信传令的人歇息换马的地方,缺什么也不会缺草料。虽然不是特别好,也能暂时顶一顶,我们劫了马,紧跟着就要劫草了!” 这画面就太好看了,两个绝顶高手,半夜翻墙进驿站盗草料。 “……是我想差了。”墨鲤抹了一把脸,不禁想念起歧懋山的白狐。 白参没长腿不会跑,巨蛇总是懒洋洋的,它们都不会闹腾,只有那只狐狸喜欢赖着他。不过再耍赖,白狐也是自己捕猎的,更没有挑食这么一说。 说起来,离家也有好几天了。 不知道秦老先生会不会带着唐小糖一起严格用膳,小糖正是馋嘴的时候,又赶上换牙,被秦逯看得死死的,怕是连麦芽糖也吃不上了。 墨鲤想到那情形,就有些好笑。 等到他回过神,忽然意识到孟戚这次打劫,似乎帮自己解决了一个麻烦。 “你去打劫为什么不蒙脸?” 墨鲤问得一本正经,就像孟戚没这么做不符合打劫规则似的,结果孟戚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觉得他认识我。” “……你觉得?” 这个形容很古怪,可以说孟戚在推测,也能说这是失去记忆在作祟。 而且墨鲤很在意刘澹之前说的话,也许这个失忆的人不是前朝国师孟戚,父子血亲之间长得相像并不奇怪。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1 不可能是返老还童,也不会是什么驻颜有术,他为这个自称孟戚的人号过脉,从骨骼、经脉、内腑等身体情况看,的确是个而立之龄的青年人。 孟戚不知道墨鲤在想什么,他边走边说:“之前我发作的时候,那位刘将军已经察觉到不对,急着要跑。他是四品的荡寇将军,常年不在太京,又怎么会知道关于我的事呢?” “你这是猜测。” “结果很有效,他看到我的模样,一下就认出来了。”孟戚那表情,就差说我果然这么厉害,让人闻风丧胆。 墨鲤不得不提醒他:“刘澹认为你不是孟戚。” 孟戚不以为然地说:“他知道什么?我一定是练了世间罕见的武功,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话本里不是有吗?这种武功最大的缺陷,就是每隔二十年会返老还童一次,功力也会随着身体缩水,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 听起来很有道理,墨鲤差点就相信了。 不过他是大夫,又师从曾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的神医,对这些玄之又玄的武林传言,最是清楚不过。 “不可能有这种武功!哪怕是缩骨功,也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外在,人的五脏六腑绝对不会发生变化的,怎么可能变成孩童?” “……不会吗?” 孟戚愣住了,显然他没有想过自己的猜测会是错的。 墨鲤收拾了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孟戚还在发愣,又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可怜。 想想初次遇见的时候,孟戚那副悠闲出尘的姿态,不管是谁遇到这样风采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结识一番。结果一夜过去,人成了落汤鸡不说,还受到了现实的打击,神不守舍。 “孟……我还是称呼你孟兄吧,我们该走了。” 当面直呼人姓名是无礼的行径,兄台这种称呼倒是见谁都能用,连问路都好使。说话的人未必年纪比对方小,客套话罢了。 因为不知道孟戚的真正身份,可能他本人也忘记了,别的称呼自然也无从叫起,只能先这么喊着。 墨鲤在心里琢磨着方子,准备找到集镇就去药铺抓药。 主药没有悬念,辅药的分量就要仔细斟酌了,给一个武林高手开方子,跟普通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两人走了很远一段路,直到干涸的丹田里有了一丝真气,才看到山道尽头隐隐有炊烟升起。 “等会我先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墨鲤觉得自己白记了平州地图,什么出竹山县之后的东南西北方向,统统没用。能用地图的前提,是知道自己在哪。 这时一路没有说话的孟戚开口了:“你不知道?这里是青湖镇,看刚才那片湖就知道了,平州位于西北,少有湖泊,更别说那么大的湖了。”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墨大夫:“……” 孟戚这次很有眼色,他立刻道:“不过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不会记载于府志县志之中,我没有走遍平州,不敢肯定这里就一定是青湖镇。若是说错了,还请大夫见谅。” “孟兄的随机应变,令我甘拜下风。” 别人梯子都搭了,墨鲤能怎么办,只好顺着下来了。 只是人虽然下来了,心里却还是有气,也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导致迷失了方向。 还好孟戚及时把话题转开:“其实我的记忆很模糊,有些事我也拿不准,比如玄葫神医的无锋刀。我记得令师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好像用的是一把刀,昨夜我见你用双刀,着实吓了一跳。想来是多年隐居潜修,令师琢磨出了新的刀法?” “老师不会用双刀,这是我的习惯。”墨鲤随口道。 孟戚沉吟道:“双刀的威力确实更大,原来是青出于蓝,不知大夫的医术是否也是这般,话说回来,我还不知大夫姓名。” 墨鲤眉头一皱,干脆取了个谐音。 “我名莫离,草字莫,离……” “莫道不消魂,与君离别意?” 气氛霎时凝滞,墨大夫转过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孟戚。 后者很是从容,好像只是随口吟句,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特意拽两句不相干的诗拼凑在一句。 “不用发愁,你的诊金花光之前,我暂时不会赶你走。”墨鲤冷硬着一张脸说,“如果你痊愈了,能跟我道别倒是一件喜事了。” 孟戚忽然笑道:“大夫,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大夫的名字……”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2 墨鲤微惊,都谐音了,难道这样还能猜出有假? “……与我甚是有缘。”孟戚煞有其事的说。 墨鲤眼神放空,心想这该不会就是国师的看家本领,方士的吹嘘之术吧?不管跟什么人都有缘,不管什么人都是出门血光之灾,既然有缘,灾劫自然就能化解了。 “孟戚莫离,莫离孟戚……这不就是莫离莫弃吗?不错,我也该自称姓莫。”孟戚恢复了不少内力,顺势把身上的衣服烘干,重新有了那副出尘脱俗的气度,感叹道,“世间有很多巧合,又有许多秘密,大夫若是不想说出姓名,也是情理之中,不必勉强。” ——怎么着,你还以为我是为了故意攀上劳什子的缘分,才起了跟你搭配的名字吗? 墨鲤一口气憋在心里,握住了袖中刀。 忍住,不能殴打病患。 “不过话说话来,莫离这个名字真是太假了。”孟戚好心好意的提醒,又兴致勃勃的说,“说来江湖女子,多喜欢自称为莫愁,既有诗意,又显得别具一格。可是这莫愁太多,也就没什么稀罕了。” “……” 你再说下去,墨大夫就握不住手里的刀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青湖镇。 天色尚早,又是冬日,没什么农活,镇中见不到什么人影。 “有些不对。” 墨鲤吸了口气,发现镇上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远远有一个小孩,抱着布袋匆匆跑着,待得近了,墨鲤看见他满脸病容,似乎还在咳嗽。孩童见到生人,有些慌张的后退了一步。 “麻黄、桂枝、白芍……” 墨鲤看着小孩手里的布袋药包,他俯身问:“镇上有多少人病了?” 小孩抿了抿唇,干涩地说:“很,很多。” 第27章然一乡之地 “什么人?” 一个用麻布裹头的汉子冲着这边大喊,墨鲤面前的孩童吓得一抖,立刻抱紧布袋,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原本空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冒出了许多人。 他们有的披麻戴孝,有的在脸上抹满了香灰,看起来非常诡异。 “快走,外人不得进入青湖镇。” 镇民们大声嚷着,满眼敌意,似乎要把墨鲤与孟戚围起来。 换了别的人,见到这般情形,自然是慌慌张张的转身跑出镇子。镇外虽然没有温暖的房舍,也没有卖热食的铺子,但是总比丢了性命强。 镇民似乎也很习惯恐吓旁人,当发现墨鲤两人没有逃走的意图时,竟生出了恼意,有几个汉子居然随手抄起了路边放置的木棒竹竿等物,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滚!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墨鲤穿着厚重防风的衣服,这是远行者常见的装束,可是他身边的孟戚就很扎眼了,大冬天的,一件褐色的单袍,袖子与下摆还特别长,根本不是普通百姓会有的打扮。 这让镇民们有些迟疑,他们交头接耳,用口音很重的方言议论着这两个人。 墨鲤只能听明白一个大概,其中就有人在说孟戚的长相。 “……生得这么俊的模样,肯定是有钱人家的郎君,没准就是官府的人。” 提到官府,这些镇民立刻怒气上涌,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阵推搡:“青湖镇没有官府的走狗,快滚!” 结果推人的没有推动,反倒是自己跌撞成了一团。 正混乱间,突然有铃鼓声响起。 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十分招摇的朝这边走来,当先的是一个还算英俊的男人,只是额头有块遮不住的青痣,破坏了他极力装出的玉树临风之貌。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3 “是香主!” “香主来了!” 镇民们面露喜色,连忙散开把路让了出来,然后虔诚的对着那男子一行人低头合掌,嘴里念念有词。 “圣莲坛?” 墨鲤只见过这么一个装神弄鬼的帮会,眼见那香主带的那群人,手捧锣鼓敲法铃,又抓起香灰随走随抛,架子摆得十足,实在很像他在竹山县见过的圣莲坛教众。 “应该是,我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不太熟悉。” 孟戚淡淡地说,他这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与方才在镇外的时候截然不同。 有时候,这种姿态显然是必要的,那个圣莲坛香主狐疑地打量了孟戚几眼,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采取了先礼后兵的对策,朝这边一拱手,朗声问道:“二位是何方人士,来青湖镇有何贵干?” 墨鲤下意识地转头,发现孟戚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自己身后,俨然以自己为首的样子。 香主十分意外,他之前把墨鲤看做了随从,直接忽略了过去,现在不得不重新打量一番。可惜墨鲤不像孟戚那样,厚实的外袍带有一个可以当作风帽的衣领,竖起来能够挡住大半张脸,香主根本看不清墨鲤的长相。 “我们迷路来到此地,只是想要找个地方暂时歇息,隔天就离开。” 墨鲤说着,视线却落在了镇民身上。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强壮,元气充沛,没有任何病痛,那个跑掉的小孩说镇上有很多人生病又是怎么回事? 圣莲坛如此招摇过市,这里的人恐怕都已经被他们蛊惑了,虽然墨鲤不明白圣莲坛那套说辞为什么会有人信,但是李师爷说过,很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自然就会跟着谁走,这样的信徒最是麻烦。 圣莲坛香主又盯着墨鲤看了一会,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近日镇上在做法驱除邪气,外人还是不要停留了,免得沾染邪浊。被邪气缠上的人,轻者患病,重者送命。我想二位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在这里送命,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我观青湖镇似有不祥之气,你们这法事,是驱邪还是招鬼呢?”孟戚嗤笑。 香主厉声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若是执意留在这里,镇外的乱坟岗也不缺两个土坑。” 说完就在镇民念念有词的祝祷里带着人走了。 等到香主走得远了,镇民这才转头瞪了墨鲤与孟戚两眼,也慢慢散开了。 墨鲤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小葫芦,倒出两粒药丸,塞给了孟戚一颗。 “这是?” “以防万一。”墨鲤自己先咽了一粒,然后解释道,“我怀疑青湖镇有时疫,虽然那个香主的随从不停的撒香灰,我还是闻到了一些药材的气味。” 孟戚摩挲着下颔,有些意外地说:“我看这镇上的人精气神十足,不像有疫病流行的样子。” “先去镇上的药铺看看。”墨鲤下了决断。 青湖镇很大,快要赶上竹山县的县城了,长街连着小巷,道路错综复杂。 到处都是破败不堪的砖瓦房,有的在屋顶上面垫了厚厚的稻草,还有些墙上糊了黄泥,有些门前生满了野草,让这些挤挤挨挨的房子看起来很是荒凉。 墨鲤一路都在皱眉,他感觉到青湖镇应该曾经是个住了很多人的镇子,而且很热闹。 镇上有酒楼,也有茶馆,只是现在门窗紧锁,窗棂上油漆剥落。 墨鲤走近街道旁边的一家没了招牌的布庄,门槛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原本的门不见了,可以清楚的看见里面空荡荡的。 地面上依稀有重物被拖拽的深深印迹,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放置货物的柜台。 墨鲤沉着脸抹去墙壁上的灰,看到了一片黑褐色的斑点。 “血。” 跟在他身后的孟戚,很有兴致地走到墙壁前比划了一下:“从这个方向溅上去的血,大概是这么高的男子,他的脑袋挨了一下。杀他的人应该用的不是刀,就算是刀也很钝,血珠没有飞出一条明显的弧度。” “……你见过很多?” “我记得,前朝覆亡的那一天,太京宏伟的宫城内到处是血,所有人都在逃命。陆璋手下的那些悍兵厉卒,见人就杀,一刀挥下去,汉白玉石壁上就留下了痕迹,数不清的痕迹。”孟戚似是回忆,又像在叹息,墨鲤发现他居然很正常,并不是发病的模样。 “你在哪里?也在逃命?” “我?”孟戚神色恍惚,他喃喃道,“我好像只是看着,那种感觉很怪,大夫。我亲眼看着一个王朝的覆灭,看到那位骠骑大将军陆璋黄袍加身,但是没有人能看见我……被火焰焚烧的宫殿,浓烟盘旋而起,我就像是那阵烟雾,无形无相,无喜无悲……” 墨鲤紧紧盯着他,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4 不等他继续猜测,孟戚浑身一震,像是猛地醒过了神。 “大夫,我刚才说了什么吗?”孟戚疑惑的问。 “……没什么,这条街的铺子都没了,青湖镇肯定发生了什么事,镇上原本应该住了很多人。” 墨鲤出了这间布庄,在街道尽头找到了同样废弃的药铺。 “半个镇子都空了。” 从这条荒芜的街绕出去,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地基很高的建筑,像是庙宇,风送来一阵比一阵浓的香火味,有些呛人。 “那大约就是圣莲坛装神弄鬼的地方。” 虽然镇民对他们充满恶意,但是两个武功高手想要窥探庙宇,压根用不着露面。 翻墙、上房梁。 庙门前没挂牌匾,里面供奉的正是圣莲坛笃信的紫微星君,雕像很粗糙,说是紫微星君也能说是其他庙的神仙,都是脸如满月,两条长眉拖拖挂挂。 “这尊神像手里为什么要牵着一头猪?”孟戚纳闷地问。 墨鲤辨认了下紫微星君的雕像,随后发现这个脸大如盆鼻子拱起的东西,可能不是猪,因为猪嘴边是不长胡须的。 “不,那个是龙……” 孟戚闻声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他才艰难地说:“我从未见过这么丑的龙。” 圣莲坛的教众忙着给庙中的香炉添火,镇民似乎不能进庙,只能在门外的空地里叩拜。他们痴迷的念叨着,庙中又没有其他人,更没有看到那个香主。 “去找我们遇见的那个孩子。”墨鲤当机立断,想要从镇民口中打听到情况是不可能的了,青湖镇发生的事,只有这里的人最清楚。 “怎么找?” “那孩子的布袋里装了草药,都是从这座庙里拿的……也许是偷的。镇上没有药铺,看不到大夫,也看不到病人,你说这个孩子偷药做什么?” “药只能用来治病。”孟戚一弹指,确定地说,“不管是见到人就跑,还是偷药,都可能是在隐瞒自己的病,想自己偷偷治好,难道不能被圣莲坛知道家里有病人?” 墨鲤摇头说:“这个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拿的药不够,肯定还要想办法来偷,我们去遇到那孩子的地方等。” 窄巷中,一个孩子伸出脑袋,他左右张望了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藏在屋檐阴影里。 他刚走了没几步路,忽然一只手把他拎了起来。 孩子吓得要大叫,却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小脸煞白的看着眼前的人。 “反应很快。”孟戚挑眉,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孩子,有些意外地说,“不错,省了我点哑穴的工夫。” 孩子眼睛一亮,巴巴地看着孟戚,小声问:“你,你们会武功?很厉害吗?是不是话本里的那些大侠?” “别关心什么大侠了,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大夫。”孟戚拽起孩子的瘦胳膊,塞给墨鲤。 墨鲤很自然地给孩子号脉,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行,没发烧。” 孩子很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看着墨鲤小声说:“你是大夫,能帮林叔治病吗?” “你说的林叔在哪里?”墨鲤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病得更严重,否则不会让一个孩子来偷草药。 孩子指着镇外的方向。 “你们为什么不住在镇上?” “……被发现了,会死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说,“香主说生病是中了邪气,要诚心叩拜,如果还好不了,就要请紫微星君降天火来驱除邪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时疫,是一个地方在一个时间段爆发的流行病 是一种称呼,不是一种病的名字,会被称作时疫的病有好些个。 我们今天说的季节性流感,在古代也是时疫,因为不及时治,拖成了肺炎基本没救。 这种病,在一个地方爆发,却不会人人都得病,老人孩子体弱者会得病,青壮年很少发病。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5 第28章一地之民 孩童一边走,一边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相信这两个外来的陌生人,可能是那位自称大夫的人用闻的就猜出了布袋里装的药材,也有可能是他们生得特别好看,不像坏人。 跟那个香主不一样,香主看人的眼神好像带着钩子,一下就能挖走一块肉。 想到这里,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只手搭在了孩子的肩膀上,手掌很暖,被碰到的地方也跟着暖和起来了。 “叫什么名字?” “虎子。”孩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 青湖镇有很多条窄巷,这是房舍与房舍之间的夹道,孩童尚能灵活地穿行其中,可是对成年男子来说就很难走了。 虎子不停地回头,就是为了确定墨鲤两人是否跟上了自己。 说来奇怪,那个大夫给自己号过脉后,虎子就感到自己昏沉沉的脑袋变得清醒了很多,虽然还是想咳嗽,但是忍一忍也能熬得住。 偷草药的时候自然不能发出声音,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现在有了大夫,就差药了——林叔的病一定能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孩童的脸上依稀有了一抹笑,他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星君庙后面一条街有个打谷场,镇上生病的人都会被送到那里。你们是来找人的吗?最近青湖镇没有外人过来,如果镇上的人,我说不定认识的。” 孩童挺起胸膛,很有自信的说。 墨鲤看了孟戚一眼,后者会意,放缓了语气问:“镇上的布庄怎么没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虎子立刻出现了惊恐之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其他店铺呢?”孟戚眼珠一转,换了个问话方式,“镇上没有卖东西的地方,你们怎么买油买盐的,怎么生活呢?” “都是香主,镇上的人交钱,然后香主手下的人发给大家……三天发一次,这是现在,之前镇上的人都是在一起吃饭的,没有去的话,就没有饭吃。”虎子边走边小声地说,“后来不断有人生病,香主说是恶鬼带来的邪气,这才让大家各自回家吃饭,不然林叔生病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墨鲤越听脸色越沉,如果不是怕吓到孩子,或许在知道“天火驱邪”的时候,他所站的那块地面就被他踩碎了。 李师爷说的没错,当圣莲坛蛊惑了百姓,在一个地方深深扎根下来时,就算有百姓醒悟过来想要逃离,也很难做到。 “那里就是打谷场。”虎子停下来,指了个方向。 诺大的一块空地上,地面被烧得黑一块白一块的,旁边搭了一个棚子,有很多披麻戴孝的人蹲在那里烧纸钱,放声嚎哭。 “昨天刚刚烧过一次,再就要等三天之后了……” 虎子看不到棚子那边的情况,他的话还没说完,依稀看到有个影子从自己身边掠过,虎子惊讶转头,赫然发现大夫不见了,身边只剩下那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了。 “我们去拿草药。”孟戚摸着孩童的后脑勺说。 虽然青湖镇的人可悲又可憎,但是世间又岂止一个青湖镇。孟戚不像墨鲤那样压抑着怒火,即使再惨烈的景象,入了他的眼,也进不了心。 孟戚隐约感到这样的自己不对劲,他无视一切,他逐渐对鲜活的事物失去兴趣,只有愤怒与杀意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样糟糕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直到最近遇到那位大夫才忽然好了很多。 当初在那座宅院第一次遇见,孟戚就感到这个人很不一般,与众不同。 ——所以他才一反常态,跑去跟踪对方。 令孟戚意外的是,自己居然被发现了,还被斩断了衣袖。 天下间,像这样的高手有几人?! 那些人不是垂垂老矣,就是背靠着一方势力,吞服着所谓的天材地宝得来深厚的内力。 这个自称莫离的人,与那些人都不同,他竟然是玄葫神医的传人。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6 孟戚当即认定自己突然被这人吸引,是直觉的指引!他是大夫,还是一位内功深厚武学高深的大夫,肯定能治好自己的病! 说什么都不能放过! 孟戚慢悠悠地想,唇畔依稀浮现一抹笑意。 孩童转头时无意间撞上,竟看得呆了。 “……大侠,你在笑什么啊?”虎子揉揉鼻子,这里的烟太浓,呛得他想咳嗽。 “没有什么。”孟戚敛了笑容,垂眸想,也许这就是自己的运气,遇到的这位玄葫神医高徒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未经尘世浊浪,少历世间之事,很容易打动。 这样纯粹的人,能一直坚持本心吗? 在权势、美色、财富面前,能够毫不在意吗? 红尘之中,不止有诱惑,还有怨憎爱恨,以及它们生出的恶。 ——当世间的罪恶通过人性的愚昧残忍,赤裸的暴露在他眼前时,他会愤怒吗?会被怒火吞噬了理智,杀尽整个青湖镇的人吗? 孟戚无声的笑,似乎很期待,却又有一丝隐约的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病更严重了。 孩童悄悄钻进紫微星君庙。 这次有孟戚暗中跟随,虎子有惊无险的偷完了草药,当他钻回窄巷时,墨鲤已经在哪里等着他们了。 墨鲤的脸色很难看,正极力压抑着什么。 孟戚很自然地问道:“那边有病人吗?” “有两个刚送去的老人,病得不算重,还保持着清醒……他们都一心在念叨紫微星君,期盼天火早日降临,带他们脱离尘世。”墨鲤隐隐感到烦躁,这样的人怎么救? 棚子里停了十来具尸体,都烧成了焦炭,黑乎乎的一团。 尸体旁边围着披麻戴孝的人,他们哭得真情实意,有的人甚至哭晕了过去,可见悲痛是真真切切的,然而也是他们,亲手把人送上了黄泉路。 为何会有这样矛盾的人? 愚昧至此。 墨鲤闭了闭眼,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这里的时疫并不严重,倘若按方服药,三五日的工夫也就好了。如果青湖镇上的人不是在一起吃饭,也不会很快蔓延成了时疫。” “你的意思是——这病其实不会死人?”孟戚试探着问。 “也不尽然,体虚者患上,拖延数日后转为咳疾,便很难救治了。这寒冬腊月,老者孩童都在家中,许多人原本不会染病……” 墨鲤神情冷肃,没有继续说下去。 虎子愣愣地站着,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你的林叔在哪里,我们去给他送药。”墨鲤俯头,没有再看远处那群嚎哭的人。 虎子连忙抱起装满草药的布袋,跑到前面带路。 孟戚跟在墨鲤身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 “你看我做甚?”墨鲤莫名其妙地问。 孟戚练的武功很特异,善于隐蔽气息,他又很注意,结果才看了这么几眼,就被墨鲤察觉了。常人背后不会长眼睛,然而墨鲤不是人,他没有多余的眼睛,却有灵力。 墨鲤觉得身后的人眼神像是锋利的刀,时不时就要戳自己两下,偏偏孟戚自以为隐蔽,看得肆无忌惮。 “我以为你会杀死那些圣莲坛的人。” “圣莲坛号称教众十万,教中有三十六圣女,七十二坛主,香主多得不计其数。杀了这一个,别处的香主来了,青湖镇还是一般模样,如果想救这里的人,必须要用别的办法。”墨鲤语气平静,好像刚才满眼怒意的人不是他。 孟戚失笑,低声道:“这些人恶贯满盈,杀了再说,为何要想那么多?” 墨鲤转头看了他一眼,想知道自己的病患是不是又发病了。 墨鲤淡淡地说:“杀人无用。” “哦?”孟戚神情骤变,邪意讽刺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7 墨鲤同样压低了声音,这是为了不让前面的虎子听到他们的谈话,他意有所指地说,“除非你能杀尽世间人,否则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我的老师说过,杀人无用,‘杀’之一字,可做惩戒,可以震慑。若要救世救人,却不能以杀了之,后续不问。这世间诸事,从未因为人死就了结的。” 孟戚故意叹道:“果然是悬壶救世的神医高徒说出来的话。” ——救世?救人?笑话!这世间有什么值得救! 孟戚眼眸泛红,显出隐隐的癫狂之色。 “你要救青湖镇的人?” “不。”墨鲤干脆的给了一个字。 孟戚被这个意外的回答呛得一怔,神情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孟戚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既然听说过玄葫神医的名号,难道不知道他的行事准则?我师从秦老先生,难道只学了武功跟医术?” “救该救之人,治能治之病……我记得,不过何为该救之人?”孟戚喃喃。 墨鲤忽然伸手塞了一枚宁神丸给孟戚,提醒他又发病了,然后说:“善恶放在一边不说,最简单的一条,就是有求生救己之念。如果病患自己都不想活,大夫为何要拦着?” “这么说,那些自尽的人,你是不会救了?” 孟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墨鲤抬这个杠,他心底隐隐有种希望,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自尽?如果他们有别的活路,又何必要自绝于世。”墨鲤好脾气地对着自己的病患说,“你是偶尔发疯想杀别人,我还治过一个整日要自杀的人,但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其实想活,却挣扎得很苦……你也一样。你想杀人,但你也想救自己,比起前者,后者才是你的心结,我能看得见。” 孟戚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睛。 半晌,他低低的笑了。 “好,大夫,我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历尽沧桑的攻,以为小受年轻好忽悠呢,结果被受送了一碗窝心汤,差点喝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秦逯:啧,老夫教得好。 ———— 一个配合治疗不搞事的病患,才会好转嘛 第29章言皆不尽语亦不实 青湖镇以西,有一片古林。 树根盘缠,高出地面三尺有余,下方尽是枯枝败叶,冬日还好一些,到了夏天便是一股难闻的恶臭。这里少有人迹,即使在寒冬,也能看到不少鸟雀在此筑巢。 虎子把布袋背到身上,准备手足并用的攀爬树根,结果整个人忽然悬空,吓得他连忙抱紧了装满草药的布袋,愣愣地看着墨鲤。 “人在林中?” 孩童连忙点头。 墨大夫皱眉,这里又湿又冷,可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 “镇上那么多空屋,为何不找一间,却要躲在这种地方?”墨鲤觉得很蹊跷。 常人想要进林子都不容易,何况是一个病重的人,千辛万苦藏到这里,难道有什么秘密不成? 虎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林叔说镇上危险,不能待。” 墨鲤估摸着这孩子也不知道多少东西,就绕过了这个话题,对着林中示意道:“是哪个方向?” 虎子往前一指,随后就羡慕地看着墨鲤轻松的一跃就到了高处。 这些树根虽然彼此相连,勉强也算是一条路,但因为雪跟冰的缘故,抓上去非常湿滑。虎子从小在这里跑来跑去,这才掌握了一些窍门,不至于摔到地上,加上他小胳膊小腿,间隙大的地方没法跳过去,只能抱着树根慢慢爬。 现在被人提在手上,看到孟戚肩不动手不动,轻飘飘的过了最难走的地方,眼睛都瞪圆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8 “这孩子的胆子倒大。”孟戚轻笑。 别的孩子被这么提在手里,不是吓个半死,就是兴奋的又叫又跳,虎子却还有心情观察他们是怎么走的。 “若是没有胆子,怎么敢去圣莲坛的庙里偷草药?”墨鲤并不觉得奇怪。 偷草药这事看着容易,可是性子莽撞的人肯定做不了。 虎子的脸涨红了,又走了一段路,他连忙喊停。 “就是那里。” 那是一棵快要枯死的古木,似乎因为树干空了,最后支撑不住树冠的重量,树身整个倾斜的架在了附近几株树的枝桠上。 虎子扒拉开遮挡的干枯树藤,露出了一个孩童身量大小的树洞。 “……” 墨鲤不知道该说什么,要说这藏得严实吧,虎子年纪小不会掩饰痕迹,如果有心人要找,这里根本不安全。要说藏得随便吧,这人都蹲到树洞里了,就差挖地三尺了。 就算害怕圣莲坛,可是圣莲坛的人不是神仙,青湖镇那么多空房子,随便找一间藏起来根本不是难事。 虎子欢喜的抱着布袋进了洞,墨鲤无奈地对孟戚说:“你在外面候我片刻。” 说完弯腰也进了树洞,因为洞太矮,他被挤得只能暂时用了下缩骨功。 令墨鲤意外的是,只有进去那一小截狭窄,树洞里面很深,居然能勉强直起腰。墨鲤站定后仔细一看,发现这不仅是空了的古木主干,还有它架在别的树木枝桠上形成的空隙,巧妙的形成了一个几近封闭的空间。 侧壁上有些缝隙,都被棉絮树皮之内的东西塞住了。 两张简易的木板搭成了一张床,有个人睡在上面,裹着棉被不停的咳嗽。 “林叔!”虎子伸手摇了摇床上的人,见那人没有反应,顿时无措的转头看墨鲤。 墨鲤走过去,先看了看病人的脸色。 “他在发热。” 嘴唇发白起皮,额头通红。 “有干净的水吗?”墨鲤问。 虎子点头,跑到树洞一角取了个罐子,又去拿碗。 等把水倒进碗里,虎子才察觉到不对,急忙说:“水是凉的,我去找木柴生火。” 墨鲤伸手把他拦住了,皱眉问:“林子里都是湿木头,你上哪里找木柴?” “镇,镇上……” “坐着别动。”墨鲤摇摇头,从虎子手里把碗接了过去,“这水煮过吗?是不是生水?” “不是不是,煮过的,只是凉了。” 墨鲤仔细看碗里的水,又闻了闻,发现确实不像是没煮的水,水也很清,并不浑浊。 虎子期期艾艾地说:“原本我们有炭的,可是天太冷,又要熬药,来了没一天就用完了,我都是去镇上的废弃房屋里找一些不要的桌子凳子拆了烧……咦?” 墨鲤手里的碗冒出了热气。 虽然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烘干衣服不成问题,温一碗水的难度也不大,又不是让水瞬间沸腾,热到适口能喝就行。 等到水热了,墨大夫把人扶起来,熟练地把一碗水都灌了进去。 “咳咳。”喝完水,那人就迷糊的睁开眼。 墨鲤沉思着号脉,没有理会他。 这人满脸的络腮胡,头发也乱糟糟的,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墨鲤一搭脉,发现这人的年纪不大,还练过武功,就是这样粗浅的功夫对墨鲤来说,有跟没有差不多。 “他的身体底子很好,只是近来有些亏损,寒气很重,受冻挨饿了?”墨鲤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等虎子回答,继续道,“病来得又急又猛,不能用猛药,你今天去拿的草药给我看看。” 虎子递上了布袋。 那个络腮胡汉子这才醒过神,他猛烈的咳嗽着,挣扎着想要把虎子推到旁边。 鱼不服_分节阅读_79 “你是什么人?”络腮胡汉子满眼警惕。 “我是大夫。” 墨鲤头也不抬地翻捡草药。 “青湖镇哪来的大夫?”络腮胡汉子很是急切,他责怪地看着虎子说,“不是告诉你很危险,不要带外人过来,你怎么不听?” 虎子垂着脑袋,哭着说:“可是林叔你病得很重,我没有办法……” 络腮胡汉子还要再说,被墨鲤抬手直接按回了床上,他瞪着眼睛,却发现头昏昏沉沉的,竟是病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树洞里没有柴炭,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你若是想死,大可以一个人死,不要拖着这个孩子一起。” 墨鲤把话说得很不客气,他不喜欢瞎折腾的病患。 这人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躲在树洞里挨冻,病成这样看到陌生人在孩子身边还一副特别紧张的模样,墨鲤都不用仔细想,就知道他们在隐藏身份。 也许是躲避仇家,也许是身怀重宝,谁知道呢,反正墨大夫毫无兴趣。 络腮胡汉子喘了两口气,他看着虎子,目光哀恸。 “林叔我错了,你别生气。”虎子挪到他身边,微微有些发抖,“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听你的话,可是你不能像他们一样丢下我走了。” 络腮胡汉子有心要阻止这孩子继续说下去,可是他病得头重脚轻,连高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叹气。 虎子哭得更厉害了。 “别抹眼泪了,吃药。”墨鲤从行囊里拿出一粒药丸塞给虎子。 络腮胡汉子看到,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挣扎着要爬起来。 “虎子,你怎么乱吃东西?我怎么告诉你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拍了回去。 墨鲤望向洞口,因为不是他动的手。 “等急了?” “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病人,敢对着大夫叫嚷。”孟戚弯腰进了树洞,笑容满面的说,“我求了半天,大夫才肯为我治病,这人却如此无礼,我心里自然不痛快。” 墨鲤把草药分了分,估摸着分量放在一起,头也不抬的说:“他确实无礼,脑子也不太灵光,但是如果死了,估计就没人照看虎子了,而且他也不想死。” 络腮胡汉子在孟戚进来之后,一直震惊的望着他,甚至还揉了揉眼睛。 现在看到墨鲤与孟戚这般熟络,他忍不住看向趴在自己床前的虎子,几番为难,终是咬了咬牙,提声道:“国师!” “……” 墨鲤有些意外,却没有说话,继续忙碌。 虎子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林叔在说什么。 孟戚侧过头,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个满脸络腮胡连长什么样都看不清的男人。 对方十分激动,声音颤抖:“我知道你是孟国师,请你救救……” “我不是。” 孟戚打断了他,络腮胡汉子呆住了,不知如何反应。 “你说的是前朝国师孟戚?听说他早就死了,难道不是?”孟戚摩挲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纵然活着,也该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怎么会是我这个模样呢?” 络腮胡汉子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哀声说:“国师,我是巴州林家的人,吾名林窦,昔年太京林府尹正是家父。故国不再,吾等流落至此,今日贸然求助,实属无奈。国师,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能人所不能……” 孟戚神情肃穆,义正辞严地拒绝道:“等等,什么样的神通也不能返老还童!你病糊涂了,我还没有!大夫在这里呢,我们让大夫说说这种事有没有可能!” 墨鲤嘴角一抽。 他想笑,不过忍住了。 “林叔。”虎子忧心地看着林窦,显然真以为他发热发到胡言乱语。 林窦气得差点要吐血,却又不敢发作,他只能挣扎着把虎子推到面前,颤抖着说:“先帝年老糊涂,做了很多错事,可是昭华太子是您看着长大的,太子贤明,奈何不幸早亡,先帝后继无人,以至山河沦丧。当年留在太京的宗室死伤殆尽,这孩子是太子唯一活下来的孙辈,求你看在昭华太子的份上,可怜可怜他吧。”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0 说着他从虎子的脖颈上拽出一块青色玉佩,玉佩温润如水,上面还雕着一条盘龙。 林窦喘着粗气说:“这孩子一落地就跟着我们这些人逃亡,辗转从太京到巴州,最后又到平州,那么多护卫跟家臣,最后只剩我一人,躲在青湖镇苟延残喘,结果……唉,现在我也要死了,可怜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齐朝对他的通缉从未停止。国师,我走投无路,求你……” “谁说你快死了?”墨鲤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人声情并茂的托孤,挥手把处理好的草药丢进一个空瓦罐,不屑道,“你只是病得急了一点,只要安安分分的吃药,就不会死。” 孟戚没有忍,他直接笑了。 林窦两眼发直,好半天才回过神,喉口发痒,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他拽着虎子的手,仍旧不死心地望向孟戚。 这次不等孟戚开口,墨鲤已经冷声道:“我是大夫,只负责治病。你是谁这孩子是谁,我没有兴趣。等你的病治好,你可以带着孩子离开青湖镇另寻别处生活。到时候你想告诉这孩子身世也好,希望他一生像普通人那样活着也罢,都是你的事。” “可是……贼子陆璋谋朝篡位,焚皇城杀宗室……” “多年前,你口中的那位先帝一样身为陈朝的臣子,却起兵造反。”孟戚慢悠悠地说,“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 林窦眼中尽是失望,他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开了虎子的手。 墨鲤随手扯了一些枯藤,用内力烘去了里面的水分,然后喊虎子出去给林窦熬药。 这孩子犹犹豫豫的,到了树洞外,拿起脖子上的玉佩对墨鲤说:“大夫,我没有钱,只有这个了,如果你不嫌弃……” “不用了,草药都是你自己弄来的,火也是你烧的,费不了我的钱。” 墨鲤对这种主动付诊服的病患很有好感,他又取出几颗药丸,叮嘱虎子每天吞服。 “你的病症不重,不过怕你落下病根,还是吃一点药,你林叔的药你不能吃,知道了吗” 虎子乖巧地点头。 墨鲤看着这孩子,说到前楚的昭华太子,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家里的唐小糖。 墨大夫伸手摸了摸虎子的脑袋,果然看到这孩子的耳垂上有一粒痣,想来就是错认的缘由。那个冒充参客的锦衣卫坤七,竟然把唐小糖当做了在逃的前朝余孽,也是眼瞎。 难道像秦逯这样的绝顶高手就不能真心实意的隐居山林?绝顶高手就一定要追名逐利?无名无利的事情绝对不会干,只要隐姓埋名就肯定在保护什么人? 就跟那劳什子前朝宝藏的事一样,薛知县跑到穷乡僻野来做官,就是因为知道宝藏的秘密?所以才特意从别人眼前消失? 狗屁不通! 墨鲤心想,莫非这就是老师说的庸庸碌碌的蠢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他们的逻辑里,每个人做事都别有目的。 如果没有目的,他们就会给你捏造出一个目的,并深以为然。 “……幸好坤七的情报没有传出去,没给你的老师惹来麻烦。” 孟戚神出鬼没,看到虎子走了,他就出现在墨鲤身后。 “我的小师弟是一个普通的孩童,他的父母亲属是竹山县的人。他是什么人,我与老师再清楚不过了,怎么可能是前朝皇室后人?坤七会错认,一是因为我的老师,二是那孩子耳垂上同样有一颗痣。一颗痣能有多大?即使以我的眼力,不特意去看,也没有发现虎子耳垂上的这个特征。” 墨鲤越想越觉得可笑,忍不住讽道,“这世间耳垂上有痣的人何其多?没准是成千上万!” 作者有话要说: 小糖:委屈巴巴.jpg 墨鲤:乖,回去给你糖人玩。 第30章何其怪哉 树洞后面有一处空隙,垒着一个土灶。 也许林窦早就准备把这里当成藏身之所,土灶在距离地面数尺的粗大树根上,烟道的开口很隐蔽,那些热气跟烟雾恰好灌入隆起的树根里,等烟雾升到空中已经飘散了,只要不靠近,就不会闻到那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孟戚初见到烟雾时,神情大变,立刻循着气息找到了土灶。 虎子蹲在灶边正在扇火,被孟戚一把拎开,吓得他扇子都掉了。 “把火灭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1 “可是,药还没有熬好……” 虎子结结巴巴,他还没说完,墨鲤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墨鲤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孟戚表情很不好的质问道:“你在山中没有见过枝叶腐败形成的泥潭么,如果在那里点了明火,会怎么样?” 沼泽里通常会有沼气,山民时常可以见到泥潭表面不断的冒出气泡,如果有烛火掉入,瞬间就能看到火花,仿佛爆竹。山民不知这是何物,通常称为妖怪作祟。 因为牵扯到妖怪,墨鲤自然去看过。 这些泥潭,通常都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 墨鲤给柴火让虎子去熬药,正是因为他进古林之后,并没有嗅到这种气味,又因为虎子说他们烧过热水,墨鲤看虎子去的方向也不是地面,便没有在意。 结果被孟戚一提醒,墨大夫这才看到土灶的烟道,他先是一愣,随后大惊,直接把灶里的火熄了。 “这烟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么排烟?” 墨鲤话一出口,就想到了林窦的心思,这人大约是害怕炊烟被发现,于是这样遮掩,可这不是找死吗? 林中闻不到气味,可能是冰雪覆盖的缘故。 树根下方是陈年的腐泥,热气与浓烟会融化积雪跟冰层。 “地面腐烂的软泥有多深?”墨鲤追问。 “没,没多深。”虎子比了个高度,大概到他的膝盖。 墨鲤并没有放心,他叮嘱虎子:“这个灶,千万不要再用了。” 要是泥层里的沼气顺着烟道涌进来,累积增多,又受热遇到明火,别说虎子一个孩子,就算是武林高手都够呛。 墨鲤抱起虎子退到了另外一株树上。 虎子一脸迷糊,不明白生个火怎么就惹事了,他们还用了好几日呢! 孟戚绕着土灶走了一圈,发现虽然烟道的开口扎入树根,但其他部分还是露在外面的,只是做了一些遮掩。再拨开枯藤一看,这烟道的密封并不好,有些地方还往外漏烟。 “怎么样?” “暂时没有危险,树根附近没什么明显的气味。”孟戚恢复了悠闲从容的模样,他定了定神笑道,“也许是运气好,这里没有太多沼气,也许是愚笨的人总得上天的眷顾。” 墨大夫有些纳闷,等他看到不合格不密封的烟道时,一时无言。 孟戚好似来了兴致,他感慨道:“总有一些人得天眷顾,傻乎乎的找死,然后又因为自身能力太差逃过一劫。鬼门关上走了个来回,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世上,糊涂的人没有烦恼,清醒的人活得痛苦,大夫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一些东西,就这样糊涂着得过且过?” 墨大夫想都不想,诧异地问:“你为何觉得糊涂的人没有烦恼?”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烦恼?” “那不是糊涂的人,是猪。”墨鲤一本正经地辩驳,“林窦在你口中,就是个糊涂的人,你敢说他没有烦恼?” 带着一个前朝遗脉,东躲西藏的过日子,好不容易在青湖镇安定下来,却遇到了圣莲坛,咬咬牙在圣莲坛这里熬日子吧,结果又发生了时疫。这境遇,换谁能不愁? “不说林窦,就说虎子,难道他没有烦恼?”墨鲤顺手擦掉虎子脸上的炉灰。 虎子眨了眨眼睛,局促的低着头。 这孩子年纪还小,墨鲤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林窦刚才的话。 但即使不知道身世,也能发现很多不寻常的地方,比如为什么没有父母,为什么会受到追杀,为什么身边的人都不见了最后只剩下林窦,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够苦恼了。 “农夫忧心一年的收成,商人担心货物折损,就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走在路上还要害怕被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世上何来毫无烦恼之人?羡慕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必定是没尝过耕种辛苦的富贵人,而羡慕旁人糊涂过日子的,想来都是聪明人。”墨鲤说着,面无表情的警告孟戚,“想要自夸,直接说即可,不要那么委婉。” 孟戚哑然。 他确实总在心里把自己看得不一般,与凡夫俗子不同,可刚才他真的没有自夸聪明人的意思,大夫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是不是需要向大夫解释一下? 孟戚纠结了一阵,忽然醒悟过来,对方是故意的。 ——为了让他不再继续钻牛角尖。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2 孟戚展眉,他看墨鲤的眼神愈发幽深,心想这样的人,他怎么会才遇到呢? 墨鲤拿起灶台上的瓦罐,药还没有熬好,浓浓的苦味已经冒了出来。 瓦罐非常烫手,墨鲤全不在意。 “大夫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把手。”孟戚主动伸手准备接药罐。 墨鲤有些不放心,看着前面的树洞示意道:“你不知道要熬多久,我去别的地方重新找些柴火把药煮完。林窦的病早点好,他也能早日带着虎子离开青湖镇。” 孟戚一想,确实是这样,于是答应留在这里照看,等墨鲤回来。 虎子看到那个脾气好的大夫走了,就悄悄挪到远离孟戚的地方。 “怕我?”孟戚挑眉。 虎子缩着脖子,没有狡辩,反而老实的点点头。 孟戚不禁眯起眼睛,觉得这孩子很聪明,很会看人眼色。 一个血脉尊贵、被迫逃亡的天潢贵胄,非但没有颐指气使的模样,反而会看人眼色,这说明了什么? 这个孩子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护卫家臣虽然竭尽全力保护他,但是并不把他当做上位者尊敬,他们保护的只是“昭华太子的血脉”。 所以林窦没有告诉虎子真相,还对这孩子诸多管束,不让他与外人来往,不准接外人给的吃食。林窦等人舍命保护这个孩子,而孩子必须为了活下去“态度端正”,这两者其实在完成同样性质的任务。 区别在于林窦是自愿的,虎子没有选择。 “你会生火,还会烧灶。”孟戚审视着眼前的孩子,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是有趣。” 虎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躲到角落里。 孩子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垂头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可也真可怕。被他看一眼,就像被刀架在脖子上,全身凉飕飕的,好像什么衣服都没了,所有秘密都暴露在对方眼里。 虎子越是害怕,孟戚的兴致就越高,他忽然觉得逗小孩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说说看,你现在正在想什么?” “……” “不说、或者不说实话的后果,你想试试吗?”孟戚直接威胁上了,完全没有欺负小孩的心虚。 虎子忙不迭地摇头,小声道:“我在想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希望林叔的药早点熬好,而是有大夫在,这个人就会收敛一些。 孟戚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孩的心思,笑道:“不错,大夫是个好人,也能管得住我。可惜他暂时回不来,你接着说,别想蒙混过关,我等着呢。” 虎子面露为难,忍不住背靠树干,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我,我在想,其实你就是林叔说的国师。” “哦?” “……你只是怕麻烦,不想接手我这个麻烦。”虎子垂着脑袋,重复道,“我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林叔总是对我很不满意,我做什么都做不好。” 孟戚不置可否:“还有呢?” 虎子愣了一阵,忽然拽落脖上的玉佩,递给孟戚。 “这件东西留在我身边,永远只会给我跟林叔带来麻烦。” 孟戚这次有点意外了,他以为这孩子刚才只是以退为进,想要留下自己。 虎子捏着玉佩,小声说:“其实林叔说过梦话,他希望我能成为了不得的人,可是我背不了诗书,也学不来武技……” 孟戚不等他说完,直接把人拎起来,进了树洞。 林窦躺在床上,正是万念俱灰,忽然看到孟戚带了虎子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吗?”孟戚不给林窦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骂。 林窦最初非常茫然,被骂得暗暗生恼,等到他明白自己那个烟道差点把树洞炸飞之后,表情就转为惊恐,整个人后怕不已。 孟戚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继续叱喝:“你不知我的身份,就敢随便托孤?就算我是前朝那位孟国师,就一定会保护这个孩子?你知道你说自己快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那时候的你就像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你表现得何其明显,连孩子自己都清楚!” 林窦震惊地看虎子,后者抿着嘴不说话。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3 孟戚嗤笑道:“这且不说,你们想要保住昭华太子的血脉,为何不丢掉这块玉佩?世道正乱,到处都有造反的人,如今朝廷对民间的掌控并不严格,如果有心要藏,又怎么会屡次被发现踪迹,甚至死得最后只剩下你一人?你们是不是去联络前朝旧部,找寻复国的良机了?” 林窦本能地辩驳道:“我早就不这么想了,我只想保护虎子,让他安安稳稳的长大。” “看得出来,要不然他也不会生火烧灶,跟普通的孩童一样。可是话虽如此,你还是不死心,把虎子托付给我,你甩出去的包袱不是一个麻烦的前朝遗脉,而是复国之念。” 孟戚负手,毫不留情的揭穿了林窦,“你确实想放弃,但是你又怕死了之后没脸见人……我想想,也许是你的父亲,也许是你的同僚,甚至觉得没脸见昭华太子。” 林窦说不出话,半晌才摇摇晃晃的爬起来,痛苦道:“国师说的,我都知道。可是他们都死了,死之前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偏偏是我活到最后,如果虎子成了一个普通人,我……为何是我活到最后?如果事不关己,我也能说出冠冕堂皇之语!” “怎么,你还不服?”孟戚冷笑了一声,讽道,“齐朝只统治了江北,南边数王割据,皆是前朝血脉,楚朝国土,还没有全部沦陷。这复国之事,为什么非要你跟这个孩子来?” 林窦摇头,艰难地说:“江南那几个王都成不了气候,他们自己为了争正统之位,先打了个头破血流。” 孟戚抚掌笑道:“是吗?可你们是一路人,就爱说个正统。你现在手里有一个正统血脉,假如现在你有了十万大军,一州之地,奉这孩子为王。然后呢,天下来拜,数王归顺,承认他是真龙天子?” “……” “所以,正统究竟有什么用?”孟戚神情漠然,拂袖道,“若你有本领,这孩子也有能力,就白手起家去打拼,去掌权弄兵逐鹿天下。如果做不到,就隐姓埋名好好生活,像你们这样迷信正统血脉的人,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守着这孩子,养他成人,让他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吗?” 孟戚说完,也不看林窦反应,直接出了树洞。 墨鲤端着药罐,在外面站着,两人正好撞见。 “……国师好威风。”墨大夫幽幽地说。 “咳,我看那孩子可怜。”孟戚直直的站着,眼神却飘到了别处。 墨鲤失笑道:“你这一通骂,似乎心情好多了?不如你再多骂林窦几次,我为他治病,还能治治你,正是一举两得。” 孟戚连忙说:“这方子不好使,我虽然不记得从前了,但是楚朝旧事,我一点都不想沾!也不知道前朝皇帝怎么得罪我了,我一想到他就觉得腻味,仿佛喝汤看见了苍蝇。” “这感觉没错。” 墨鲤看着孟戚,若有所思地说,“我老师说,楚朝开国之君李元泽早年只是边关的一个小参将,他施恩不图报,救济天下英豪,恰逢陈朝官吏腐败民不聊生,于是在他起兵造反之后,群起响应。李元泽这人既有枭雄之相,又有明主之志,他知人善用,武略文韬都是一流,以自身之能,折服了诸多敌手,身边文武荟萃,最终一统天下。他做了皇帝没几年,就开始削兵权,到了晚年更是昏庸不堪,变本加厉的迫害老臣,为子孙独掌皇权铺平道路,前后杀了三公九侯,既有扣谋反罪名的,也有像靖远侯那样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你觉得李元泽像汤里的苍蝇,这比喻不错,你确实可能是孟国师,刘将军不是说,孟戚也是李元泽的开国功臣吗?恶心一个出尔反尔,杀忠臣良将的君王,并不奇怪。” 孟戚沉默,半晌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大夫,那你说我会不会有什么前世记忆,否则不能长生不老,又不能返老还童,我为什么会这么年轻……” “我怀疑你不是人,比如妖怪就不会老。” 墨鲤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孟戚如遭雷劈,木然站在那里。 所以他的过去……是妖怪下山帮别人打天下吗? 怎么听起来这么荒谬? 作者有话要说: 林窦:这孩子是正统血脉,他祖父是昭华太子,曾祖父是楚朝开国之君!是真龙血脉! 龙脉:你再说一遍! —————————— 秦逯:羡慕寻常人生活,说明他们没尝过寻常人生活的艰险,羡慕糊涂蛋,则说明了他们是聪明人……老夫的鸡汤,快喝快喝。 墨鲤:每到过年,我就羡慕热热闹闹生活在一起的人,彼此血脉相连。 作者:这说明你没有相亲副本。 墨鲤:…… 作者:我羡慕出门旅游过年的人。 墨鲤:这说明你穷。 作者:…… 作者与主角互相伤害现场 秦逯:……你们搞什么,我的鸡汤呢?为什么变味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4 第31章或曰 冬日的阳光没有丝毫暖意,孟戚靠在树干上,看着落入林中的光。 属于从前的记忆总是混混沌沌的,就像无形的风,虽然存在着,但是无法捕捉。硬要去想就会激起无边的杀意与怒火,然后失控,故而孟戚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过那些事了。 太京咸阳是数朝王都,车水马龙,有着这世间的一切繁华。 就像文人墨客所说的那样,街上的人举起袖子可以连成一片云,挥一把汗,连地面都能打湿。东西坊市堆满了南来北往的商道货物,从南海的珍珠到西域的葡萄酒、大宛马凉城骏、江左绸巴州锦、花雕酒蒙顶茶、黄河鲤罗汉笋……各种口音融在一起,北地豪客苗疆少女,皆是笑语晏晏。 还有那前呼后拥的高门望族,贵女们打马扬鞭,头上插戴的珠玉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们乌黑的长发在春风里肆意飘扬着。 街道两侧常常挤满了想要一睹芳颜的男子,他们争相上前,酒楼店家喜得眉花眼笑。 戏文里唱着看不尽的洛阳花,折不尽的章台柳。 茶楼里说前朝旧事、议江湖传奇,听到兴起时,素不相识的人们争相叫好。 ……这一幕幕画面,孟戚都历历在目。 可是这些记忆里并没有他自己,无论怎样的热闹,他都是个旁观者。 楚朝国祚三十九年,曾经天下安定,四海承平,俨然盛世之相。 即使在楚朝最繁盛的时期,国师孟戚也没有留下多少记载,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影子,在十四位开国功臣里占着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从未单独出现过。后来又得了一个无爵无勋,更无品级的国师之号,还不用上朝,于是他存在的痕迹愈发单薄。 以至于孟戚现在想要知道自己的事,都无从着手。 常有自称通读经史的书生,例举楚朝青云阁十四位重臣时,只能说得上来十三个,即使绞尽脑汁想起还有个国师,却又不记得他姓孟还是蒙,不知道他名戚还是威。 好在孟戚不是太执着追寻自己的过去,他更关心自己的病。 楚朝覆灭已有十五年,时光流转,知道国师孟戚的人也越来越少。 如果齐朝编撰史书的时候来个春秋笔法,孟戚之名可能会被彻底抹去。 这些后世之事,孟戚也不在意,他的病不发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懒洋洋的,没有事值得他关心,也没有人能让他多看一眼。 只喜欢发呆。 往往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就黑了。 今天倒不一样,孟戚恍惚间感到有人靠近自己,他迅速醒过神。 “大夫?” 孟戚往旁边挪了下,把能晒到太阳的位置让给墨鲤。 反正树干粗,靠两个人绝对没有问题。 墨鲤:“……” 他没有看中孟戚的位置,根本没有!难道是他是那种霸占病患休息位置的大夫? “难得晴日。”孟戚眯起眼睛,看着日光感叹。 墨大夫心想,这太阳并不暖和,还不如找个避风的角落里蹲着呢!如果不是有内功,迎着风挨吹,估计回去就得熬姜汤喝药。 然而病患有武功,有本钱任性,大夫还能说什么? “想得怎么样了?”墨鲤打量着孟戚,他有个猜测,就差验证了。 “什么怎……啊,你是说我可能是妖怪的事?”孟戚顿时笑道,“大夫,我初听到的时候,觉得很有道理。妖怪不会老,我又不记得过去,似无根飘萍,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没准真的是山上的妖怪,因见乱世有感,想要天下太平,于是跑去辅助最有天命之势的李元泽。” 当时天下大乱,陈朝吏治败坏,各地纷纷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妖怪怎么了,人能封侯拜将,妖怪就不能了? “这要是一出话本,倒是非常精彩。这妖怪既不去迷惑书生,也不吃掉过路人,反而跑去打天下,很有抱负啊!挺像我的性格!”孟戚一点都没有发现他在自夸。 墨大夫牙酸,默默忍着。 “可惜的是,这不是话本。”孟戚深深地叹了口气,“话本里的江湖好汉,都有花不完的钱财,话本里的文臣武将,都是封妻荫子富贵传家,压根儿不现实。人也好,妖也罢,进了这滚滚红尘,不跌到头破血流,都出不来。” “……国师这是大彻大悟了?”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5 墨鲤听着孟戚话里的味儿不对,他在试探对方的真实身份,不是要对方看破红尘。 孟戚摇头道:“大夫说笑了,我只是有感而发。” “你才是在说笑,其实你并不相信自己是妖。”墨鲤揭穿了孟戚的心思。 孟戚闻言十分好奇,心想这难道就是大夫的疗法?可是一个人,又怎么能是妖呢? 不过出于对墨鲤的尊重,孟戚还是认真的说:“我听闻妖怪都会法术,千变万化,忽男忽女,时老时少,蛊惑他人。可以把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即使身在荒野,也能施法变出良田美宅,我若有这些神通,还用得着抢劫刘将军?” 墨大夫心想,什么神通,别说妖怪了,连龙脉也不会! “你养了灵药,后来被毁的宅子是在太京?” 提到这事,孟戚神情微变,冷声道:“在太京郊外的山中。” 墨鲤听到山这个字,心里的猜测更笃定了,他试探着问:“你所养的那只宠物,是怎么养的?关在竹笼里吗?” 孟戚立刻皱眉,不满地说:“为何要关起来,吾之爱宠很是乖巧。” 墨鲤决定提醒他一件事,不能再让孟戚被那只沙鼠蒙蔽。 “……沙鼠最喜挖洞,你家里还养着灵药,你是怎么做到让它们安然共存的?” 孟戚愣住了,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他捂住额头,久久不语。 墨鲤不知道孟戚到底是谁,可是太京有一条龙脉,喜欢变成胖鼠。孟戚以为他在种灵药养沙鼠,没准真相是太京龙脉养着灵药跟孟戚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 根据太京龙脉一见面就想诱拐自己去太京的前科看,墨鲤怀疑孟戚也是一条龙脉。 果然一出家门就找到了同类—— “想不起来,就不要为难自己了,我们谈点别的,你做过梦吗?”墨大夫认真的向疑似同类的病患问诊。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孟戚有点茫然:“梦?” “你有没有梦见过自己在水……山里自由自在的奔跑?”墨鲤差点泄露了自己的底,他不动声色的换了个句子。 龙脉其形为山,肯定会在山中出现。 孟戚沉重地看墨鲤,良久才说:“大夫,昨晚我们跑了四百里路,算是很难忘的记忆了,我觉得以后做梦肯定能看到。” “……人的样子不算,我指的是变成飞禽走兽的梦。” “没有。”孟戚不明白,大夫怎么就在妖怪这道坎上过不去了呢! 墨鲤有些失望,不过他并没有沮丧,能遇到一个疑似龙脉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来日方长。 “行了,我们现在去镇上吧。”墨鲤拿起行囊,一副要离开古林的模样。 “青湖镇?”孟戚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墨鲤回头看他一眼,无力地说:“孟兄,从昨晚开始,我们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哦,你不算,你喝了两口湖水。总之没有吃过东西,也没合过眼,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想治病?” 孟戚恍然,连忙点头受教。 他一边走,一边坚持跟墨鲤说明:“我只是忘记了这事,大夫该不会因为这点怀疑我是妖?” “不是,我觉得妖跟人一样,要进食休息的,餐风饮露就能活着的是神仙。”墨鲤随口道,“而这世上没有神仙。” 孟戚失笑道:“大夫真是有意思,相信这世上有妖,却不相信有神仙?” 墨鲤不答。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青湖镇,原本只是想去圣莲坛掌管的库房里找点能吃的东西,然后再寻个避风的屋子睡一觉,结果镇上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且说半个时辰前,一群手持兵刃的江湖人闯进了镇子。 他们来得突兀,直接对上了那群圣莲坛的教众。 青湖镇的百姓面对寻常的路人很是凶狠,但是看到这些拿刀拿枪的江湖人,就缩了起来,躲在巷子里探头探脑。 “有人说,你们在这里蛊惑百姓,还杀了镇上的商户。”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6 一个手持长剑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穿得还算不错,一脸的正义凛然。 “吞没商户家产,杀伤几十条人命,圣莲坛你们应该血债血偿!”年轻人一挥手,他身后的江湖人立刻推出了一个抖抖瑟瑟的小厮。 “你说一说,是不是圣莲坛教唆这里的人,杀了你的东家?”年轻人拍着小厮的肩问。 小厮脸色发白,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面对圣莲坛教众凶恶的目光跟带自己过来的人逼迫的眼神,只敢一个劲的点头。 “很好。”年轻人长剑一抖,奔着一个圣莲坛教众的胸口去了。 那教众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血如泉涌。 年轻人手里的剑非常锋利,他反手就削断了这个教众的人头,伸脚一勾,把首级举在手里朗声道:“这就是妖言惑众的下场!” 结果震慑人心的效果没有收到,圣莲坛教众全被激怒了,连躲在暗处的镇民也怒火中烧,冲动的直接抄起锄头木棒冲了出来,剩下的跑去请香主。 “杀光官府的走狗!” “……那些盘剥乡亲,高价出售货物的奸猾小人,还敢找人来报仇?杀了他们!” 镇民一拥而上,发疯似的乱砸乱打,连老妇人都脱下鞋子向这边投掷。 年轻人没有想到这一出,连忙挥剑格挡,他身后的人也忙于防御。 小厮顿时没人管了,他趴在地上,心惊胆战地往外爬,中途被人踩了好几下,痛得直冒冷汗也不敢停下。 烂菜叶子、臭鸡蛋…… 年轻人逐渐不耐烦了,怒道:“不要管了,先杀再说!” 他的剑法还算不错,施展开来,挨到的人非死即伤。 眼看就要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年轻人忽然听到一声冷笑,紧跟着他的手臂像是被铁钳夹住了,痛得无法抬起。 香主拎起那个年轻人,狠狠抛到一边,砸上了半堵墙。 年轻人一口血喷出来,挣扎着想要站起。 “找死!” 香主看到其他人要跑,直接出手折断了好几个人的胳膊,加上镇民一阵乱棍,直接就打死了两个,剩下的也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带走!” 孟戚与墨鲤回到青湖镇时,看到的就是一地血迹。 第32章信龙得生 “出了什么事?” 血腥味很重,绝对不止死了一个人。 墨鲤发现附近房屋的墙壁上有刀剑留下的痕迹,地上有烂菜叶子跟一些沾血的石头。 孟戚忽然道:“这里有人。” 他说着,走到一栋门窗损坏的房子里,掀开一堆杂物,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墨鲤过去一看,发现这人身上全是鞋印,嘴边有血。 “他受到了好几次撞击,肋骨折断了,内腑重伤。”墨鲤直接给这人灌了一道灵气,后者眼皮动了动,紧跟着连连咳血。 孟戚不懂医术,但是懂武功的人都知道一些外伤内伤的治法,现在看这小厮的模样,明显是不行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青湖镇出了什么事?” 墨鲤又输了一道灵气,缓解对方的疼痛。 这个小厮脸色苍白,颤抖着,忽然满脸是泪。 死是一种很玄异的状态,有时即使大夫不说,本人也能感觉到它将要来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7 没有人想死。 小厮涕泪齐流,牵动了伤势,痛得眼前发黑。 “……我不想来的……我都说不能来了……”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又是懊悔,又是怨恨。 墨鲤向孟戚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去紫微星君庙查看情况了。 这时小厮终于回过神,他抓着墨鲤的手,肯定地说:“你不是青湖镇的人!” 墨鲤点了点头,随后他听到小厮断断续续的说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事。 青湖镇曾经很热闹,是附近最大的镇子,商铺林立,镇上的人也很富裕,可是好景不长,十年前,官府给这里的商户定了重税。商人发现无利可图,就慢慢离开了,只留下一些祖祖辈辈都在青湖镇的老店铺还在经营。 因着税太重,青湖镇卖的东西总要比别的地方贵上一些。 久而久之,便生怨恨。 小厮想不明白,征重税的明明是官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都亲眼看着青湖镇慢慢败落,为何那些镇民连他们这些商户一起恨上了?事情不该有个源头吗?为什么这些人不讲缘由,只看到铺子多收了的钱财,却不想这些钱财的去处? 掌柜每每叹息,说换一任平州府君,也许日子就会好了。 然而他们竟永远等不到转好的那一天。 两年前,圣莲坛的人过来传教,开始还只是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给镇民一些小恩小惠。忽有一天,就带着镇民打砸了一条街的所有铺子,将货物抢掠一空。 “……掌柜死了,我侥幸才逃出去。”小厮涕泪齐流地说,“他们杀了人还嫌不够,又去了掌柜的家中,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杀了,说要找不义之财。掌柜一生与人为善,遇到乞儿还要施舍,家中虽有一些余财,那都是祖祖辈辈在青湖镇开布庄攒下来的,自从官府提了税,货物虽价高了十文铜板,可是一匹布多出的税都不止十文……赚得还比从前少了很多。若非祖业难舍,早就不做这行了,没想到……我去县城报官,居然无人理会,后来我拼命打听,才有个县衙的差役告诉我,这里的圣莲坛香主武功很厉害,他们不能来送死……” 他说了这一长串话,已是气力不济。 这时孟戚回来了,对墨鲤说:“有一群江湖人进了青湖镇,准备惩奸除恶,结果实力不济,死伤了大半,现在还活着的人都被绑在紫微星君庙前。圣莲坛召集了镇上的所有人,准备把他们烧死在那里。” 小厮听了,竟然挣扎着要起来,墨鲤连忙把他按住。 “他们不是什么大侠……”小厮喘着气,恨恨地说,“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青湖镇的事……找到我,说要帮掌柜他们报仇……强逼着我过来,根本不听我说什么。” 想到自己快要死了,小厮再也顾不得什么,连着痛骂。 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看一口气接不上来,嘴角不断流出黑血,浑身抽搐不止。 墨鲤垂下眼,覆在小厮后心的手掌微微一震。 小厮立刻没了声息。 墨鲤从杂物里取了一张破苇席,盖住了他的尸体。 墨鲤慢慢直起身,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吹得屋内满是寒意。 “……这就是如今的世道,大夫。” 孟戚站在墨鲤的身后,眼藏杀意,唇边泛着讽刺的笑,“想活的人活不下去,除了那些作乱的,还有一味迁怒的愚民,想要匡扶正义却没有脑子的大侠。就算将整个青湖镇杀得干干净净又能如何呢,想要彻底解决,只有改变这个世道才行。” 墨大夫静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问:“所以你去辅助李元泽平定天下,开创盛世?” 孟戚闻言愣住,他开始恍惚,脑中轰隆隆的似乎有个声音。 “唯有民无忧,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方是盛世之基……” 他对什么人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人面目是模糊的,但是他站在自己面前,身边好像有很多人。 他们并肩而立,与那人一起,对着初升之日举杯共饮。 “誓镇边疆,平西凉、荡海寇、除奸邪,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 “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孟戚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他眼前发黑,竟是站立不住,一手扶住墙壁。 手指太过用力,竟深深扎入了砖石之内。 墨鲤见势不妙,连忙抓住了孟戚手腕,后者居然没有推拒,任由墨鲤输入灵力去调理乱成了一团的内息。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8 墨鲤说那句话只是有感而发,也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没料到引发了孟戚的病症发作。 孟戚双目通红,神智溃散。 只是这次他没有喊打喊杀,而是低声念叨着什么。 墨大夫凑近了听。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真真可笑,你们生而为人,是你们的圣贤自己写下的书,我信其言,与尔等共勉,可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何等讽刺,以十年立皇权,十五年治天下,而后得十五年盛世,四海承平,李元泽眼中却只剩下他一家一姓的利益,忘记了何为仁义。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哈哈,舍我其谁?” 孟戚眉宇间满是戾气,狂放的内息似无垠广海上的巨浪,墨鲤的手被硬生生震开,好在他眼疾手快,又再次抓住。 孟戚这才“看”到了墨鲤。 他把自己扎入墙内的手掌缓缓抽离,指尖流出的内力生生毁去了一层砖石。 “孟戚!” 墨鲤试图唤醒眼前的人,他腾不出手去拿宁神丸,只能死死缠住对方。 孟戚倒是没有挣脱的意思,他恍惚了半晌,内息愈发紊乱,墨鲤快要压不住他了,正满头大汗的时候,忽然听到孟戚低声说: “我没能杀他……” “孟戚?” “……李元泽骗了我,我一出太京,他就趁机动手。靖远侯给我留了一封信,如果君王死了,楚朝怎么办?天下怎么办?一个只对老臣动手,其他都没有改变的皇帝,还能算是万姓民众的明君吗?他们说,算。” 孟戚大笑,笑声扭曲,一抬手就砸断了墙。 墨鲤心神动摇,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秦逯教他读史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 楚元帝待民宽厚,在位三十年屡施仁政,他一生励精图治,身边更有贤臣良将辅佐。原本是一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然而楚元帝老时忽然昏庸,唯恐死后大权旁落,连杀三公九侯,导致朝中人心惶惶,群臣为求自保,下意识的对抗皇权。 楚元帝一死,继位的楚灵帝根本压不住群臣,于是大肆提拔年轻臣子,对抗朝中原有的臣子,两派互斗,闹得不可开交。 年轻臣子经验不足,办事又不老练,只能靠帝王偏帮。 越斗,就越发的君臣离心,年轻臣子里固然有对帝王忠心耿耿的人,然而更多的却是野心勃勃,见利而上的小人。 最终两派恶斗酿出了苦果,楚灵帝信重了一个不该信的人,不断的给他兵权,提拔他对抗靖远侯嫡系旧部,那就是大将军陆璋。 一场宫变,楚朝宗室尸横遍地,不肯降服的朝臣也被斩首,直杀得太京血流成河。 齐代楚而立,豪门世族与官吏表面臣服,实则阳奉阴违;封地在南方的楚朝三王各立旗号,讨伐陆璋,然而不思复国,只争正统之名。 盛世之景,转眼成空。 “我一错乃是没有杀李元泽,二错是因此气急而去,没有留在朝中……” “你杀了他没用,李元泽已经做了!你留下也没用,人心难控,岂是多一人少一人就能改变的?” 墨鲤虽觉得自己若是孟戚,怕也无法释怀,甚至还不如孟戚,但是现在孟戚的情况不对,他只能作势痛骂,希望他能清醒过来。 然而收效甚微,墨大夫手臂一麻,连退三步,等他稳住身形,却只能看到孟戚的背影。 “轰!” 街口的水井被摧毁,水流喷涌而出。 孟戚不辨方向,沿着废墟又砸出数个坑洞。 “孟戚!”墨鲤拦在面前,后者身形一顿,然后被水流喷了个正着。 “……” 变成落汤鸡的孟戚眨了眨眼:“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墨鲤看着填满了坑洞的水流,忽然有了个主意。 此时,圣莲坛的香主正吩咐手下捡柴火,堆在那些江湖人脚下。 鱼不服_分节阅读_89 “恶徒,你们不得好死!”年轻人血流披面,却还在痛骂。 他身边的同伴就不一样了,晕过去不说,清醒的人冷笑连连。 “骆彬!枉你平日吹嘘自己剑术多么了得,却连圣莲坛香主都敌不过?” “欺世盗名之辈!” 名为骆彬的年轻人闻言恼怒异常,可是想到自己确实一招就败了,又不禁心生疑惑,难道自己的武功真的稀松平常?难道自己之前打败的江湖剑客都是徒有虚名? 圣莲坛香主听到这群人互骂,很是不屑。他拿起了骆彬的那柄剑,仔细一看,阴恻恻地笑起来:“金锋剑,原来是青城派金剑老道的传人,还真是冤家路窄。” 骆彬一呆,这才看到香主额头上的那块青痣。 这圣莲坛香主长得一副白面小生的模样,唯独额上胎记一般的青痣很是突兀。 “你,你是……幽屠门的青面鬼尊!”骆彬大骇,脱口而出,“幽屠门被灭多年,原来你躲在这里!” 香主直接把长剑抛到一边,揪起骆彬的头发,怪笑道:“对啊,隐姓埋名投靠圣莲坛,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做一个小小的香主。这样不就总有像你这样的侠客,听到不过是个香主,就急匆匆的过来送死吗?” 说完一掌击在骆彬的丹田上,后者大口吐血。 香主却抓住了骆彬的手腕,肆无忌惮吸取着溃散的内力。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根基都轻浮得很。” 香主吸干了骆彬的内力,把他丢到了木柴上,似乎还嫌不够,又打量其他人。 跟骆彬同来的人全都战战兢兢,唯恐这魔头对自己动手。 然而香主却看不上他们,转身走上台阶,对镇民道:“他们在镇上杀人,要十倍偿还!被砍了手足的人,持刀把他们的手脚斩成十段,家中有死者的,可以分尸。紫微星君座下有真龙,龙就栖身在镇外的湖中,这是青湖镇的福泽!” 镇民顿时激动起来,香主说过,青湖镇是不一样的。 龙属水,水是财源,青湖镇原本那么富裕,都是官府与奸商作祟,毁了这个地方的福泽! “杀了他们,烧死他们!驱除恶鬼带来的不祥!” 那些家中有人“病死”的镇民,更是叫得响亮,满眼都是仇恨。 香主悠悠地一挥手,他的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紫微星君在上,信龙者生,逆龙者死……”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他警惕地停了话,四处张望。 镇民群情激奋,倒是没能发现。 “香主?”圣莲坛教众疑惑地问。 这时不远处扬起了一阵飞灰,夹杂着砖石崩落,好像有人在拆房子。 “怎么回事?”香主皱眉问,他很快想到了早晨出现的两个奇怪的人。 圣莲坛教众来不及过去查看情况,便见那股飞沙走石的旋风以极快的速度自东向西,转眼就在视野里过了半圈。 “我的房子!”当下有镇民尖叫着要回去。 耳边听得轰隆声响,好像有水流奔腾不休。 香主神色大变,二话不说掠空而起,准备逃命。 他轻功不错,转眼到了人群边缘,建这座庙的时候拆了很多房舍,又在周围征辟了许多空屋,让镇民吃住都在一起。闹了时疫之后,才让他们各自回家,现在这些房子全部没了,地面陷下去一个个坑洞。 烟尘之中,依稀有人横空一掌,摧拉枯朽般破坏着房舍与地面。 坑洞里不断有水流涌出。 香主不敢再看,正要踩着仅剩的几栋房子逃命,迎面却遇到了墨鲤。 “滚开!”香主大怒。 墨鲤不答,两人匆促间对了一掌,香主感到胸口气血翻涌,踉跄着飞出去。 墨鲤的手掌上多了一层诡异的青色。 香主心惊不已,这人是谁,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功?再看到墨鲤手上有异,顿时哈哈大笑:“小辈找死!让你尝尝蚀骨之毒的滋味!”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0 墨鲤甩了甩手,没事人一样的追过来。 香主大骇,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急忙压着内伤逃跑,没一会就被墨鲤追上了。 他掷出暗器,被墨鲤避开。 拔了淬毒的短刀,使出看家本领,然而不到十个回合就被墨鲤扭断了手腕,重重摔入废墟之中。 墨鲤没有再给他挣扎的机会,直接一掌击破了香主的丹田气海,废掉了他的武功。 香主委顿下来,脸上皱纹忽起,看起来足足老了二十岁。 墨鲤拎起人,提气跃至房顶,避开了孟戚拆房毁地的区域,直入庙宇前。 “砰。” 香主被丢到人堆前,他口吐鲜血,半天都没爬起来。 圣莲坛教众与镇民先是被周围的动静吓到,又看到有星君庇佑的香主居然半死不活地被丢回来,纵然愤怒,可是面对从天而降的墨鲤,还是忍不住退了一步。 他们想走也走不了,因为庙宇四周全是坑洞,地下暗流被生生凿了出来,水位暴涨,整座紫微星君庙好像变成了一座孤岛,除非像香主或者这个陌生煞神那样能飞,否则没法越过。 镇民们心生畏惧,骆彬等人却是大喜。 “这位前辈,救命!” “圣莲坛草菅人命,此地镇民受其蛊惑,都死有余辜!” 骆彬挣扎着起来,指着香主,神情悲愤地说:“这人乃是多年前幽屠门余孽,投入圣莲坛,继续祸害百姓,诱使武林正道之人上钩,趁机吸内力……” “你带来青湖镇的那个人呢?”墨鲤打断了他的话。 骆彬一愣,看了看同伴,好似这才想起那个小厮,顿时怒道:“那个小厮,必定是见势不妙跑了,我等好心好意愿为他报仇,他却不领情!” 墨鲤定定地看着他,不徐不疾地提醒道:“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们,这里的圣莲坛香主武功高强,镇民对其深信不疑,不能直接进来送死,至少也要探查一番?” 骆彬等人立刻一滞,半晌才有人道:“他贪生怕死……说的话怎么能信?” “那你们现在呢?”墨鲤也不给他们松绑,就这样俯视着问。 骆彬因为武功废了,本来就满心恼恨,现在被墨鲤这么一说,好像这番劫难都是自己的错似的,面子顿时绷不住了。 “我乃青城派金剑真人门下嫡传弟子,奉师令下山惩恶除暴,你又是何人?” 墨鲤看了看他,若有所思:“既然你武功也被废了,倒是正好。” 说完也学着发狂的孟戚,抬掌灌注了十成内力,直接把庙门前面轰出一个坑洞。然后一手提起香主,一手提起骆彬,又把后者的绳索松了,齐齐丢入洞中。 “打吧。”墨鲤淡淡地说,俨然一副谁赢了他就放过谁的架势。 香主还在思索墨鲤的来历,而骆彬恨不得撕了香主,狂吼一声就扑了上去。 武功废了,招数还会。 两人扭打成一团,坑洞又狭窄,滚得一身是泥,毫无形象。 墨鲤转头看向镇民,这些人眼中满是敌意。 忽然有圣莲坛教众叫了一声紫微星君庇佑,持着骆彬那柄利剑就冲上来了,镇民也立刻持刀挥棒一拥而上。 这些人便是如此,纵然有几分畏惧,可是聚在一起,再有个领头的冲过去,他们顿时什么都不怕了。不是不怕死,而是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死,不信别人能把他们全部杀了。 既然自己不会死,死的当然就是别人。 墨鲤抬起手,正要把他们都掀飞出去,结果有人代劳了。 圣莲坛教众与镇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摔得半天都缓不过气。 星君庙正殿房顶上赫然站着一人,长发随风扬起,容光逼人,仿若天神。 “是紫微星君,一定是星君!” “水是龙,真龙临世!” 另有一些镇民认出这好像是早晨跟墨鲤一起出现在青湖镇的人,面露迟疑,刚想要阻止身边的人欢呼呐喊——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1 “轰!” 孟戚一脚踩穿了屋顶,随手拆房梁,将那紫微星君的雕像直接推倒。 “……” 呼喊声一顿,镇民满脸惊恐,仿佛下一刻就要大难临头,有人抱了头不断哀嚎,跪地叩头祈求者更是多不胜数。 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天没有变黑,地面没有塌陷,星君没有震怒降灾。 孟戚又踹了神像一脚,神像滚到了庙前的台阶上,镇民们惊得纷纷闪避。 “谁把这个紫微星君骂一遍,踩一遭,我就放谁离开。”孟戚懒洋洋地说,“骂到满意为止,要是我不高兴……你们可能不怕死,相信死了之后能得到紫微星君的庇佑,但我让你们死不成,就跟你们的香主一样。” 那几个被绑在旁边的江湖人,闻言一喜,正要说话。 “对了你们用不着骂,你们去镇外挖一座坟,要足够深,坟坑四面抹得足够光滑,再砍一棵树做棺材,要一根毛刺都不许有,谁要是做得不好,那口棺材跟坟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北宋张载 ————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出自《孟子》 —————— 那什么,现在是政治题时间。 楚朝开国功臣×14政治抱负的失败原因是什么? 答: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李元泽的行为代表皇权利益,失败是必然……麻耶,国师来了,不答题了,大家快跑 第33章解厄不祥 孟戚存心要刁难人。 直到傍晚,也没有一个人能“骂”得让他满意。 甭管是三尺孩童,还是齿动眼昏的老妇人,说不放,就不放! 圣莲坛掌管着整个青湖镇的口粮,库房就在打谷场那边,孟戚动手拆房子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片区域,现在随便拎几袋粮食过来,大锅灶这边是现成的,早先镇民也是聚在庙里吃饭。圣莲坛的那些教众,只要会武功的,都被扒了外衣挂在庙前的旗杆上。 镇民心中不服,虽然被迫要骂紫微星君,但声音说得极其含糊,孟戚不用听就知道这些人是在骂自己,他也不去管,就坐在神像的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恶鬼,这人一定是恶鬼!” 镇民不敢跟孟戚对视,当面虽惧,但转过身就开始嘀咕,满是敌意。 孟戚知道他们盘算着怎样对付自己,他正无聊,不介意让这些人亲眼目睹他们向来无往不利的手段,一折再折的感受。 先是满口歪理的老头,浑不怕死,颤颤巍巍的硬往上凑。 孟戚伸手一推点了穴,笑穴。 听着那跟歪歪倒倒的外表完全相反的大笑声,孟戚道:“倒是看不出来,老人家元气很足!” 然后是几个扯散了发髻的妇人,她们满地打滚,不仅捶胸顿足,还非常豁得出去,上手撕扯起了自己的衣服。若是换了旁人,见到这般架势,非礼勿视,只能退避三尺,这些撒泼的妇人很有经验,遇到不买账还要揍她们的人,她们会死死抱住对方的腿,抓挠咬无所不用其极。 孟戚这次没点穴,他见这些人滚得满身泥,索性隔空拍了一掌。 内家高手有一门功夫叫做隔山打牛,隔空打人的手法叫劈空掌。孟戚既不杀她们,也没把她们打成重伤,而是击得筋脉移位。 那些妇人顿时口吐白沫,浑身止不住的抽搐,就像发了羊角疯。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2 见此情形,镇民蠢蠢欲动的心凉了半截。 孟戚却不肯放过他们,等墨鲤回来,他有意的高声谈笑:“大夫,像这样的地方,人都很不识趣。就算你把他们打趴了吓跪了,他们还要不死心的来试探你的底线,你知道他们最爱用的两招是什么吗?撒泼的妇人、倚老卖老的糟货……只让老人跟女人出面,男人自始至终都缩在后面,对了,平州方言是怎么说这种人的?” 没胆也没卵。 墨鲤唇角微动,暗暗瞪了孟戚一眼。 ——这般粗俗的话,他差点说出口了,如果秦老先生听见,必要痛心疾首,君子不出恶言。 换句话说,骂人可以,不能直接来。 镇民被激怒了,当下就有两个莽撞汉子,虎吼一声扑了过来。 孟戚压住他们的手臂,双手一带,就把人推到了旁边。 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那两个汉子却捧着自己的臂膀,痛得大声哀嚎,甚至涕泪齐流。 这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狐疑地甩了甩手臂,结果除了一股异样的酸麻感之外,并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他们连忙擦去眼泪,感到太丢人,更是怨恨,结果一念未毕,剧痛又至。 想忍住喊叫,偏偏痛得钻心。 这般折腾了三回,两人已是满头大汗,颤抖不止。 旁人见之骇然,墨鲤倒是十分清楚,这是孟戚打进去一道灵力在作怪,不熬到这力消耗殆尽,这种死不了人也伤不到什么地方的折磨就不会停止。 墨大夫觉得见识了,仿佛翻开了灵气运用的新篇章。 “这是……蚀骨功!”有人惊叫,“你也是幽屠门的余孽!” 说话的是墨鲤刚带回来的那几个江湖人。 在墨鲤的“看管”下,他们老老实实地挖墓穴,做棺材,把那个小厮安葬了。 看到人死了,他们哑了声,没有继续跟墨鲤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不用墨鲤费心,就把事做得妥妥当当。 不过,也仅是如此了,等棺材葬下去,那点愧疚之心就随着他们烧的香磕的头一起没了,还认为自己仁至义尽,都是这小厮运气不好。 墨鲤强行把他们带回来时,他们就有些不情愿,只是不敢出声罢了。现在看见孟戚施展“邪门功夫”,顿时跳了起来。 “蚀骨功是幽屠门的绝学,外人绝对不会懂!” 这些江湖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机密一样,目光中尽是厌恶鄙夷,正要说什么,忽然想到自己的处境,连忙闭了嘴。 墨鲤当然不会认为孟戚跟那什么幽屠门有关系。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是把灵气化作内息,然后拿灵力当内力使。 他们不会法术,灵气也干不了别的,仔细一想,简直跟内力没什么分别。 真要说特异之处,那就是他们不用辛辛苦苦的打坐修炼度过瓶颈,所谓一甲子的内力,他们不需要六十年积累,拿本秘笈对着学六十个月就差不多了。 然而内力总有上限,这就是墨鲤所说的天赋,他现在的武功,在招式心境上仍然可以进步,内力方面就别想了,已经到头了。 幽屠门的蚀骨功是什么,墨鲤不知道,但是孟戚用灵气折腾人的这个法子他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做了。 不等墨鲤开口,那些江湖人连忙道:“不过,效果一样的武功,也未必是同一种功法。” 墨大夫:“……” 话说得口不对心,假得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 墨鲤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前看,赫然发现坑洞里已经没人了,骆彬趴在地上,他鼻青脸肿,手指都被咬断了一根。 香主直挺挺的躺着,浑身鲜血淋漓。 “死了?” 墨鲤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香主跟骆彬都被废了武功,两人都没有武器,也没有毒药,只能拼力气拼狠劲。骆彬年纪轻,香主在圣莲坛前呼后拥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早就没了那股锐气。 骆彬艰难地抬起头,怨恨地瞪着墨鲤。 就是这个人,把他推进了坑洞,让他像狗一样跟邪道余孽拼命争夺生存的机会,现在他武功废了,纵然日后养好身体重头再学内力也没用了,手指断了还怎么用剑?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3 墨鲤对骆彬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怨恨视而不见,他点头问:“既然你想除暴安良,我怎好阻拦,我让你亲手报了武功被废之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骆彬牙齿咬得咯咯响,怒道:“青城派不会……” 几个江湖人大急,有个人捂住了他的嘴,另外几人拼命给骆彬使眼色。 ——这时候说场面话,哪里是挽回面子威胁别人,根本是找死啊! 这两个来历不明的煞神,要是仔细一想觉得青城派日后找来是个麻烦,索性把人杀了灭口,以绝后患怎么办? 骆彬傻乎乎的找死,他们可不想死! 孟戚把他们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似笑非笑。 是什么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小厮的事已经告一段落?骆彬看起来是领头的,其实不是发号施令决定一切的人,这错事人人有份,法不责众这条道理在大夫这里肯定是不好使的啊! 现在骆彬武功尽废,这些人的武功还在呢! 不急。 镇外还有一个患病的林窦,几服药吃完总得三天时间,这也意味着墨鲤与孟戚还要在青湖镇停留三天。 *** 林窦那日被孟戚一顿痛骂,整个人都变了。 他按时吃药,不再是恍恍惚惚的模样,三天后就有力气起床了。 林窦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带着虎子另外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他原本还打算溜回青湖镇找点干粮,结果路走到一半,发现镇子不对。 “……” 那些废弃的房屋还在,大部分街道也没变,只是镇中心多出来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深深的水渠。 林窦差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他摸摸额头,没感觉到热度,连忙抱起虎子退回了林中。 林窦忐忑不安的等到中午,这才见到了孟戚。 “国师,青湖镇……” “嗯?” 孟戚是来送药的,他对墨鲤的说法是“看虎子可怜”、“看在早死的昭华太子份上”。 那日病发作之后,孟戚想起了很多事,都是关于“国师孟戚”的事,其中就有昭华太子李羡。 李羡聪敏好学,孟戚还教过他几天经史。当然他不是唯一的,昭华太子有正经的太傅,另外那些楚朝开国功臣只是奉命给太子讲学,简单的说就是加课。 那时楚朝正值盛世,四海承平,储君贤明。 可是李羡不到三十岁就死了。 起初只是小病,后来病势沉重,再救居然救不过来,不到半月竟死了。 有谣言说是巫蛊,太京差点掀起了一场大祸,幸亏后来及时查出了缘由,原是太子宫中妃妾求子,常年服用补药,又偷偷掺在菜里,偏巧赶上李羡患病,吃的药与求子药药性相冲,偏又没有及时发现,太医误诊为国事繁忙疲乏体虚,再进补药,几番相加,一拖再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去了太子一条命。 ——早死的人,在旁人的心里,犯的错都少些。 孟戚纵然不喜李元泽,可是李羡的死实在是个遗憾。 有人说,昭华太子若是活着,凭李羡的才华与能力,李元泽或许不会诛杀旧臣。 不过人心难测,想这些也是无用。 孟戚原本就准备等林窦病一好,就打发他们远远离开,看到林窦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刚觉得这人算是被他骂醒了,就看到林窦畏畏缩缩的模样,好像想问又不敢问。 “有话就说!” “青湖镇怎么被淹了?”林窦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地下河忽然涌出,都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孟戚一本正经地回答。 林窦:“……”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4 他半个字都不信。 年少时他听说国师有莫测之能,曾经把一条河都弄没了,据说是招来了神龙,饮尽了河水。现在就算填了整个青湖镇,他都不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林窦:国师能喊来神龙,龙把一条河的水都喝光了! 墨鲤:??? 孟戚:我不是,我没有,我没喝! 孟戚:摔,是靖远侯的水攻之计,当时我们堵了水源! 第34章噫 夜深人静,孤月高悬。 几道人影鬼鬼祟祟的出了庙门,悄悄摸到水渠旁边。 “冻结实了没有?” “白天看的时候,就这边最严实……” 月光照不到这个角落,探头望去,水面上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水渠又宽,凭他们的轻功根本过不去。 “那个煞星去找大夫了,两人躲在庙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溜走,天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出这个镇子。” 这时,其中一人犹豫道:“可是咱们就这么把骆彬丢下了,他会不会……” “笑话,我们不走,谁去给青城派报信?” 这些人不敢用太大的声音说话,时不时左右张望,只恨今晚风太小,盖不住细微的异声。 他们拿起偷藏的绳索,找了块大石头放在岸边,又用绳索绕着石头打了个死结,这才有人拽着绳索,小心翼翼地降到水渠里。 “咔嚓。” 声音很细微,但是瞒不过学武之人的耳朵, 那人提气快走几步,有惊无险地过了水渠。他将绳索抛回来,其他人急忙去抓。 “别抢,一个个来。” 话是这么说,然而众人都不傻。这几日没那么冷,冰层不够厚,纵然能够借力,能承载的重量也是有限的。 第一个人踩上去就有裂缝,就算后面的人动作再轻,冰面裂开也是迟早的事。 大冷天掉进水里,那可够呛,更别说他们现在是逃命。 几人你争我抢,而最先过了水渠的人,已经趁着夜色跑了。 ——不跑,难道留下来送死? 刚才谁都不肯第一个上,现在发现不对又抢着来,这么闹下去肯定要惊动庙里那两个煞星! 他一边想,一边拖着身体拼命地跑,这几日他们天天只能喝粥,饿得头晕眼花,还要被那煞星指派了干活,熬得气空力尽、苦不堪言。 即使再难,一想起青湖镇民的惨状,他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自从他们认出那煞星用了幽屠门的绝学,那煞星索性不加遮掩,变本加厉地折磨起了镇民,除了那些老弱不堪的妇孺,其他壮年男子竟是人人有份,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浑身疼痛,哀嚎不止,他们的老父老母以及妻儿围着旁边束手无策,哭得死去活来。 那景象真真惨不忍睹,可是疼过了,又半点事儿都没有,能走能动的,压根找不到伤处。 这哪里是煞星,分明是魔头!竟然喜欢听人哀嚎! 逃命的人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摸着后颈想这番死里逃生之后,定要去庙里烧柱香去去晦气。 “必定是骆彬这自命不凡的家伙黑云罩顶走衰运,带累了老子……”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5 他呸了一口,借着月光辨认前面的路。 快了,过了这个巷子就是镇口。 这该死的青湖镇,他下辈子也不会再踏进来一步! “嗖!”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脸,狠狠地扎入墙内。 这个江湖人张大了嘴,满脸惊恐,双腿发软。 青湖镇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都是穿了皮甲的兵丁,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领头的那人裹着一件玄色大氅,手扶长剑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最前排的兵丁弯弓搭箭,瞄准了这边,吓得那江湖人动弹不得,唯恐变成箭靶子。 那将军一挥手,立刻有亲兵下马,把那江湖人押了过来。 “刘将军,人带来了。” 这将军不是别人,正是荡寇将军刘澹。 话说那日他们奔波一夜,跑到天亮竟然还是撞见了孟戚,劫走了所有的钱财。等孟戚走后,刘澹心想跑个蛋,不跑了!要是再遇到这煞星怎么得了,钱财可以没有,这些上好的凉城马要是没了,他能心疼死。 于是带了亲兵,垂头丧气的下山,去附近的县城歇息。 ——下意识选择了孟戚离开的反方向。 这里属平州府陂南县,境内多盗匪,刘澹因着公事跟这里的知县相熟,只是从前都属路过,这番前去打扰,陂南知县一听刘将军属于路过并无要事在身,顿时动了心思。 管辖境内有一群圣莲坛的乱党,不管哪个知县都睡不安稳,天知道这群人会不会冲到县城来烧杀抢掠。前任知县曾经派了人去平乱,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打也打不过,赶又赶不走。 加上所辖境内别处也有盗匪生事,祸乱商道,影响倒比青湖镇更大一些,而青湖镇的圣莲坛教众只缩在那处也不出来,陂南知县只好听之任之。 现在见到刘澹,知县觉得机会来了,当下备了酒席宴请刘将军,把青湖镇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求刘将军相助。 刘澹听后大怒,圣莲坛是天授王手下势力,居然摸进了平州? 好胆!看他怎么收拾这些乌合之众! 会武功?难对付? 召集五百兵丁,带上军中的弓箭、强弩,还有攻打匪寨用的简易投石车,这阵势就算硬推也能把一个镇子推平了。那个武功高强的香主可能抓不到,毁掉圣莲坛在这里的势力却绝无问题。 刘澹召集人手费了大约六天的时间,这还是在陂南县多盗匪,兵丁较多,而他手下的将士又经常到这里,路径很熟的前提下。 点齐了兵将,刘澹也没耽搁,当夜就带着人来了。 “给我老实点儿,敢乱叫乱嚷,就砍了你!”亲兵把刀架在江湖人脖子上,后者欲哭无泪,这是什么样的衰运?怎么能背成这样? “你们香主在哪里?”刘将军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 他把逃跑的这个江湖人当做圣莲坛教众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镇口探头探脑? 刘澹心想,这些乌合之众,竟然还很警惕,寒冬腊月都有人蹲着放哨? 单单冲这个,刘将军就要高看这个圣莲坛香主一分。 武功高、能蛊惑百姓,就蹲在青湖镇根本不出去,不像那些盗匪嚷着什么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这是暗地里发展,所图甚大啊! 再派出斥候一打探,什么?青湖镇多了一条环形水渠?这是壕沟啊! 镇上别的地方都没人,疑似全部居住在水渠环绕的地区?这是坚壁清野啊! 不妙! 刘澹觉得自己挖出了一个野心家,还是一个广积粮缓称王的野心家! “快回答我们将军的话,圣莲坛的香主在哪?” “香主……死了。”江湖人愣愣地说。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6 “什么?” 正想着对手难缠的刘将军眼睛瞪圆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胡言乱语,乱刀砍死!” “不不,是真死了!”这江湖人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声喊冤,“我不是圣莲坛的人,我是平州七星帮的人,是听说圣莲坛在这里危害一方,所以……所以跟着青城派的一位少侠过来铲奸除恶。” 刘澹死死地盯着这人。 刘将军那上过沙场的彪悍气息,一般人都扛不住,这个七星帮的汉子被磋磨了这些天,现在又被利箭指着、刀架着,腿都软了。 他颤抖着指自己出来的巷子,努力回头想要看到其他逃出来的同伴,只要多来一人,大家一起证明,可信度总会高一些。 可是那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动静。 江湖人心里凉了半截,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没能跑出来,还是见势不妙躲起来了,总之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努力说服这个将军,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青湖镇的圣莲坛教众都完了,现在是一个幽屠门余孽,一个魔头控制着整个镇子,他的武功很邪乎,我们都不是对手,那位青城派的少侠快要被折磨死了……我是逃出来的!” 刘将军疑惑地问亲兵:“幽屠门是什么?又一群冒出来的叛逆?” “将军,属下不知。” 站在暗处的墨鲤看清了这些兵马,皱了皱眉,无声无息地离开。 水渠里全是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他们互相争抢,最终踏碎了冰。 虽有心逃命,但他们抬头一看,发现孟戚背着手,站在水渠旁边悠闲的看着他们。 “……” 这谁还敢上去? 孟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这群人一个个弄上来,不然就要冻出毛病了。 再把人挨个打晕,抬头恰好看到墨鲤回来,便笑着问:“看到了吗?哪里来的兵丁?” “大约四五百人,带队的那个我们认识。” “嗯?” 孟戚觉得他知道的齐朝官员挺多的,因为病情发作的时候他疯狂追查偷挖灵药的关联者,平州地方不小,真要说熟人,还是他跟大夫的熟人—— “刘钱袋?” “……他好像叫刘澹。”墨鲤面无表情地纠正。 “反正是送我钱袋的人。”孟戚一挥手,片面忽略了自己打劫的事实,“怎么,他是来要钱袋?” 墨鲤摇头道:“我想应该不是,只是来剿圣莲坛。” 这也算是荡寇将军职责之内的事。 “啧,正好!那香主的首级还有圣莲坛这些教众送给他当功勋了。”孟戚漫不经心地说,“青湖镇的这些人,只要不冲上去找死,估计不会被杀。按照惯例,可能会跟流放的罪户一起,送到偏远地区开荒落户。” “虎子呢?” “两天前就跟林窦走了。” 说话间,刘将军带来的兵马已经进入了青湖镇。 墨鲤不得不提醒道:“他们带了弓箭手,还有弩。” “……我教你用一枚铜板划破十张弓弦的暗器手法?”孟戚歪着头说。 墨鲤看出来了,孟戚就是打算吓一吓刘将军。 “不行!他看到你不一定会吓死,但是你看到他,可能要发病!”墨大夫坚定地要带走病患。 于是刘将军属下架起木桥,占了整个青湖镇时,发现圣莲坛教众被绑着放在一边,那群来除暴安良结果栽了的江湖人气息奄奄的趴在另外一边。 地面上插了个牌子,写着埋了圣莲坛香主的墓怎么走。 “……”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7 刘澹下令把镇民带上来问,结果镇民一听到紫微星君跟圣莲坛四个字,就面容扭曲,还有人神经质地喊疼。 刘将军再一问,才知道某个魔头在青湖镇,逼着他们骂了六天的紫微星君。 起初没有人配合,可是那魔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痛得死去活来,有个脑子灵光的人在发作的时候当着魔头的面,破口大骂紫微星君跟圣莲坛,疼痛立刻没了,于是众人纷纷效仿。 结果现在镇民没了怪病,可听到那几个字,就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真是奇人。”刘将军喃喃自语,复又问这人什么模样。 “那恶鬼生得一副好样貌,冷不防看见都会被他迷住,定是要害人的!” “……衣服?穿一件褐色的袍子,看着很普通,寒冬腊月也不怕冷,肯定是妖孽!” “是两个人!还有个据说是什么大夫,穿得严严实实,就像那种防风的斗篷,都看不清脸……” 刘将军越听神情越是怪异。 这时骆彬被抬了过来,他迫不及待地说:“将军,那两个逃走的人是幽屠门余孽,还请将军派人把他们捉拿归案,以免祸害百姓。” “闭嘴!” 刘澹怒视,这是要他去送死啊! 本将军还没有活够! “来人,把这里的人全部拿下,逐一问罪!” 刘将军发了一通火,转头对亲兵说,“等此地事了,我们尽快回四郎山的驻地。” 再也不出来了! 躲国师为什么这么难? 青湖镇外,孟戚抱着手臂看墨大夫整理行囊。 “大夫,我们去哪?” “青湖镇属陂南县,再往南走八十里就是四郎山了。”墨鲤沉吟,听说四郎山有龙脉。 作者有话要说: 刘澹怒视,这是要他去送死啊! 翻译——刘澹:滚,这道送命题我不做 第35章夫逆天而行者 武林高手不拘小节,以天为被,席地为床。 ——大半夜的从青湖镇出来,没地方住了。 这里是一处陡坡,恰好可以避风,坡下有几块平坦的大石,不管横躺侧卧都足够了。 墨鲤不介意睡在野地里,孟戚却有点不乐意,他努力说服大夫:“我记得附近就是陂南县城,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夜里应该睡觉,赶什么路,你还是病患。”墨大夫不为所动。 赶到陂南县又能怎么样,这里可不是竹山县,外面都有宵禁。 就算翻墙进了县城,一样不能投宿客栈,还不是得等到早晨,何必呢!自小就在山里来去的墨鲤,比起床铺,其实他心底里觉得在野外要自在得多。 不过因为秦逯的缘故,墨鲤努力维持着人该有的模样。 在疑似同类的孟戚面前,墨鲤就稍微放开了一些,不再维持着君子该有的仪态。 看到墨鲤已经躺了下来,孟戚只好选了附近的一块石头。 “睡不着?” “……”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8 “那就问问病情吧,你家被毁的这三年以来,你时而清醒,时而失常,并非每次都能遇到城镇,那么你住在哪里?” 孟戚被墨大夫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随后发现自己干脆不睡觉的情况太多了,多到数不清。虽然让他睡也能睡,但是正常人肯定不会是这样! “你是经常不睡觉,还是根本不想睡?”墨大夫继续了解情况,根据在孟戚在青湖镇的表现,国师该吃吃该睡睡,并没有什么异常。 孟戚认真想了一阵,然后说:“都有吧,发作的时候人都是稀里糊涂的,除了杀人什么都不想做,睡觉能杀人吗?” 那肯定不能啊! 所以为了千里追杀盗挖灵药的人,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墨鲤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刘将军的惊恐了。 一个武功高强还没日没夜报仇的疯子,对齐朝的锦衣卫造成了沉重的打击,还一点都不低调,这样的事情根本盖不住,有点消息渠道的官吏大概都听说了。 原本是寻找前朝宝藏,结果惹上了这么个麻烦,锦衣卫指挥使可能已经吐血了。 孟戚往墨鲤身边凑近了一些,准备等大夫再塞给他一颗宁神丸,那种药丸子虽然苦,但是吃下去感觉不错,胀痛的脑袋变得轻松很多。 吃了两次,孟戚就感觉到了好处。 发现墨大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孟戚心念一动,眼底满是戾气,冷声道:“也许这世上的人都死尽了,我才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 墨鲤猛然回神,然后定定地看了孟戚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躺下去睡了。 ——想骗药吃?门都没有! 孟戚脸上扭曲的表情收也不是,继续绷着也不对,他纳闷地想大夫是怎么看出破绽的呢?明明在属于“国师孟戚”的记忆里,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情好坏啊!都说国师喜怒不定,难以揣测来着,大家都绕着他走! “大夫?”孟戚又靠近一些,这个位置他能感受到墨鲤身上的气息。 清冽得像是山泉,微凉的气息,很平和,没有一点攻击性。 说来不可思议,一个武功高手身上竟然没有萧杀之气,难怪会被人小看。 孟戚想到骆彬看墨鲤的怨毒眼神,嘴角就泛起了神经质的笑。 “躺下来。” 墨鲤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说,“你说过都听我的,让你休息都这么难?” 孟戚从善如流地躺下了,挨在墨鲤身边,手臂近得可以搭上墨鲤的腰。 墨鲤:“……” 作为一条鱼,不,一条龙脉,他不习惯有人睡在旁边! “去那块石头,我都清理过了,没有枯草跟积雪。” 墨鲤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仍然拿出对病患的耐心,伸手推了一下孟戚。 他眼睛半闭着,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冷硬,却微妙地带上了困倦的鼻音。 孟戚一顿,慢慢退了回去。 墨鲤正要入睡,忽然听到那人问:“大夫这些天怎么没有跟我继续谈论妖怪的事?” “这样的事情,我提个醒就够了,你自己会想的。”墨鲤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孟戚知道大夫很困了,可是他想继续听这个声音,就拖延这场睡前谈话:“大夫你似乎见过妖,为何你一点都不惧怕?世人对妖物的态度,可不这么友善。” “唔。” 墨鲤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孟戚跟着压低声音,蛊惑般的低语:“你是妖吗?” 夜色沉沉,孤月清辉照在山坡的另一边,这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良久,孟戚遗憾地叹了口气。 居然不说梦话,真是不好骗。 鱼不服_分节阅读_99 他直起身体,仔细端详着墨鲤睡着后的模样。 眼角微长,平时不觉得有异,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变得很明显了,睫毛长长的覆在眼睑上,年轻得找不到任何皱纹,连一粒痣都没有。 孟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想,大夫是真的年轻,还是像自己一样特殊呢? 他在这两个猜测中间摇摆不定。 乍看是没有经历过挫折,没有陷入过困苦的人,连气息是那么平和,以至于孟戚最初把这种特质当做了年轻容易受骗。可是一转眼,那人就会用仿佛洞晓世情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什么天真好骗,不存在的! 等孟戚把治愈的信心寄托在这位看起来很可靠的大夫身上之后,对方又出人意料的随意,竟然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说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就算内家高手沉睡时亦能感觉到危险,并且可以在意识还没有真正清醒前迅速做出反击,十个偷袭者有九个都是找死——但还是有那么一个例外的,比如偷袭者的武功更高。 不仅如此,孟戚还是一个病情发作时想要杀人的疯子! 孟戚想不明白,这份信任是从哪儿来的!他躺在石头上,把两人相遇以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 “妖怪……” 孟戚忽然笑了,骗不出实话也没关系,他可以猜。 他不相信世间真的有妖怪,话本里那种摇身一变化为人形的妖物,但可以肯定的是,确实有那么一类人,异于常人! 寿命很长,能维持外表的年轻模样。 天赋卓绝,习武的话事半功倍。 外表……应该也是不错的,孟戚不太确定地转过头,看着那人的睡颜。 孟戚记得自己在太京做国师的时候,外表应该看起来像是一个老者,楚朝灭亡他隐居山中,却忽然变得年轻了,穿的衣服也不是属于老者的。这种错乱感,让孟戚非常困扰,然而仔细一想,他就能找到缘由—— 如果自己真的不会老,怎么可能让别人发现呢! 更别说像李元泽那样看重权势的人,历来帝王多有求仙问道,祈求长生,要是发现自己信重的臣子多年容颜不变,怕是要出事了。 孟戚暗想,一个这样的人确实可以被称作妖了,哪怕他没有多出一条尾巴。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族群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本领?往远了想,传说彭祖活了八百岁,往近处说,旁边那块石头上躺着睡觉的人可能就是同族? 孟戚躺着石头上,思绪翻腾,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道:“不老……寿命不知几何,万一再不死,大约就是逆天的存在了!” 这里的逆天,不是一个好词。 天道有常,万物之间有其规律,这规律是日升月落,是潮涨潮退。 违背这种规律,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农夫耕种顺应时节,旅人行路要看阴晴圆缺,就连掌兵的将军,学的兵法也是利用种种条件顺势而为,哪有逆天而行的!那是找死! 孟戚叹口气,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神秘的身世,神秘的身份跟血统,这顶“逆天而行”的帽子忽然戴上,该不会像话本里那样,将来会被天雷追着连劈九九八十一道吧? 也罢,孟戚失神地想,没准自己这族的命运就是逆天而行。 ——注定了披荆斩棘,手挽乾坤,最后跌得头破血流。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孟戚连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远处好像有些动静,声音很轻,听起来是体型很小动物。 孟戚并不担心,他发病之后浑身戾气,动物根本不敢靠近他。 “……” 这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去了大夫那边? 孟戚睁开眼,扭头一看,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只野猫。 猫并不大,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母猫赶出巢穴的半大崽子,经过一夜的捕猎,刚刚吃饱肚子想要回到自己避风的天然石洞巢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