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森林》 第1节 本书名称:西岸森林 本书作者:澜璘 一句话简介:酷哥遇拽姐,火星撞地球 第1章 酒店套房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角落夜灯晕着恍惚的光,洁白柔软的大床上皱着一团被子,鼓包下的人翻了个身,弄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郑嘉西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手机压在枕下,震动伴随着不断重复的鼓点音乐,很有节奏感地敲击着她的耳膜,颇有不接不休的架势。 意识还悬在半梦半醒之间,一声不耐的轻啧之后,郑嘉西终于肯探手摸索,朦胧中按下了通话键。 “喂。” 嗓音沙哑,含混着困意。 “我靠。”薛一汀咋呼的声音透过听筒撞破了室内寂静,“千万别告诉我你还没起床啊。” 几秒钟后,郑嘉西“嗯”了一声。 “不会通宵了吧,昨晚背着我去楼下冲分了?” “说。” 郑嘉西从来不跟他客气,讲话的时候双眼依然紧闭着,睫毛轻颤,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动了动。 薛一汀突然压低声音,急切且无奈:“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你那位前男友都到了啊,我俩大眼瞪小眼尴尬得一批,速速给我润过来。” 郑嘉西的神志这才慢慢归位,她将扣着的手机屏幕翻过来,单睁开左眼瞥了下时间。 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外面的天肯定都黑了。 “你们在哪儿?” “协成海鲜,菜都点好了,就差你一个。”薛一汀再次提醒,“人是你约的啊,再不过来我溜了,今天手气出奇好,千万别把我的节奏打乱。” 郑嘉西掀开被子,应了句马上。 她揉着眼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水流刺激到皮肤的时候人也在慢慢清醒。 连续睡了十三个小时,太阳穴那里有根神经在扯着跳。 切换了灯光场景,窗帘也朝两边缓缓推开,清透的落地窗外是路氹纸醉金迷的夜景,辉煌浮华的霓虹之下,有无数场醉生梦死正在上演。 三月份的澳门不冷不燥,郑嘉西没有时间,也懒得收拾打扮,换好衣服往脑袋上扣了顶鸭舌帽就直接出门。 餐厅就在酒店对面的新濠天地,过个马路分分钟的事情。 找到位置的时候,薛一汀那厮正翘着脚在刷手机,他对面坐了个高鼻浓眉的西装男,同样在低头看手机,不过姿势倒是很板正,一派优雅贵气的模样。 整间店就他们像拼桌的,气氛有些尴尬和诡异。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薛一汀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抬头瞧见来人终于松了口气,替好友拉开身旁座椅。 “eidde,好久不见。” 郑嘉西没着急坐下,而是等那个叫eidde的男人起身,两人礼节性来了个拥抱,然后很快分开。 海鲜火锅,雾气升腾,食物的香味最能放松人的神经,略带嘈杂和温度的环境让久别重逢变得自然。 薛一汀觉得自己活像个陪衬的侍应,只顾着朝锅里下食材,从滚烫汤料中捞起后又立刻往那两人碗里匀,再得到几句谢谢和几个眼神青睐。 他确实插不上话,郑嘉西这位前男友是个意大利人,薛一汀和他也就是打过照面的交情,刚刚独自招待eddie的时候他发誓已经用尽毕生热情。 当个看客挺好,毕竟这么和谐的前任关系也是罕见。 “听说你在澳门出差,所以我想着怎么也要来见你一面。”郑嘉西举起手边的高脚杯,冰镇过的干白让杯壁起了一层薄雾,“eddie,还是要说声谢谢,因为你的帮助,我朋友移民的事情才能这么顺利。”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客气。” eidde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碰,玻璃轻撞,声音清脆,男人脸上的笑容温暖和煦。 酒液下肚,郑嘉西觉得后背也热了起来,她脱掉长袖衬衫,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白色t恤。 eidde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帽檐下是未施粉黛的一张脸,白皙素净却美得张扬。 一如初见。 “jacey。”他突然喊她。 “怎么了?” “下星期我就回纽约了。”eidde停顿了几秒,捡起湿巾擦了擦手,“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走?” 玩笑的语气,细听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郑嘉西跟他装傻,弯唇道:“我护照被偷了。” 旁边的薛一汀差点呛住,憋得双颊通红,郑嘉西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脸上依然挂着笑。 eidde懂她的意思,识趣地就此打住,岔开了话题。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送走客人之后,郑嘉西和薛一汀也打算往商场楼下走。 “你哪个朋友要移民?”薛一汀没听她说过这事。 “不是朋友。”郑嘉西盯着脚尖,漫不经心,“是白勇杰。” 薛一汀知道这号人物,是郑卢斌的助理。 郑卢斌就是郑嘉西的亲爸,这位董事长被捕之后,遥江集团内部的人员组织架构就开始四分五裂,连郑家也彻底变了天。 “你都脱身了,还要管他的事儿?” 郑嘉西没多解释,只戏谑了一句:“成年人的世界,你这种天真小孩儿不必懂。” 薛一汀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过了半晌,突然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了。” “可惜什么?” “说实话eidde这人挺不错的,你们分开多少年了啊,看样子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他是不错。”郑嘉西不否认。 相貌没得说,人品和性格也很好,还是美国红圈律所的合伙人,这条件放到哪里都是拔尖的。 “当初分手是因为啥来着?” 郑嘉西先一步踏上下行扶梯,悠悠道:“让我跟他一起回美国,我拒绝了。” “啊?”薛一汀有些吃惊,想起eidde在饭桌上说的话,“这哥们儿到现在都不死心啊?” 不过他理解,当时郑嘉西被她爸那事儿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国内糊涂账烂摊子一大堆,她不可能,也没办法撒手走人。 “诶说真的,你现在算是彻底自由了,如果对他还有想法,再试试看也成啊。” “试不了一点。”郑嘉西哂笑,“没激情。” 薛一汀皱眉:“……你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只见郑嘉西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别有深意的目光里含着揶揄。 “男人不对味,女人就冲动不起来。” 薛一汀躺枪,莫名有种被人鄙视了的感觉。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极品能让你冲动一回。” 冲动。 鬼使神差般的,他这话音一落,郑嘉西的脑海里就闪过了一张男人的脸。 立体的眉骨,英挺的鼻梁,还有冷峻黑眸间深藏的一丝桀骜。 以及右眼尾下方那颗不凑近看都难以察觉的小痣。 性感又撩人。 郑嘉西的心绪微微荡漾,人已经来到了一楼大厅。 薛一汀往娱乐场里望去,灵魂早就飘远了,正要往里冲的时候却发现郑嘉西钉在原地不动。 “走啊。”薛一汀催促她,生怕自己的运气被搅散。 “你去吧。” “那你呢?” “去健身房。” “……那我不管你了啊。”转身前薛一汀又叮嘱她,“明天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千万别睡过头。” 郑嘉西点点头,一想到自己睡了十三个小时,人又有些烦躁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嗜睡了。 …… 第二天上午,两人在酒店吃了点自助餐就直接出发去机场,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颐州,薛一汀的司机守在接客区等待。 安顿好行李,司机询问目的地,薛一汀不确定地朝郑嘉西瞥了一眼,后者架着一副黑超墨镜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送佛送到西,有空载我一程吗?” “去哪儿?” “郜云。” 第2节 薛一汀叹了口气,他能有什么意见。 车子启动,导航里的清甜女声在车厢内回荡,全程三百九十公里,需要四小时三十二分钟。 上了高速,薛一汀终于憋不住了,有些恼怒:“怎么的,这辈子都不打算回颐州了是吧?多停留一秒跟要你命似的,跑毒啊?” 郑嘉西靠在椅背上,环着胸低低地笑,也不反驳他的话。 “从青海开始算起,这大半年你跑了多少地方。”薛一汀掰着手指头替她数,“流浪中国啊你,这次在郜云又要待多久?下一站呢?” 郑嘉西摘下脸上的墨镜,双指掐着鼻梁揉了揉,语气很平静:“不知道,慢慢想吧。” 薛一汀哼笑一声,却又不忍心再继续调侃。 郑卢斌的案子拖了两年多,终审还是判了死刑,郑嘉西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孤儿,她家剩下的那些势利眼亲戚更是不值一提,闹到后来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颐州那个伤心地,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 察觉到气氛有些消沉,郑嘉西侧过头,直接对上了薛一汀那两道同情漫溢的目光。 “你什么表情。”郑嘉西皱眉,“眼睛本来就不大,眯起来跟个水貂似的。” “……” “姐们儿现在是父母双亡,财务自由,有钱又有闲,比你快活多了。” “呸。”薛一汀啐了一口。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为什么去郜云啊?” 他没记错的话,那就是个十八线小城,不论是经济水平还是基础建设在省内都排不上名号,顶多空气清新点,风景秀丽点,不明白有什么好特意去玩儿的。 郑嘉西望着窗外,高速路两旁的隔音板虚化得像时空隧道。 “去看看,郜云是我妈的老家。” 薛一汀微微怔住,没再说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也到达了目的地,离开高速收费站,车子便沿着指示牌往郜云城区方向行驶。 郑嘉西打量起四周环境,附近是郊区,群山环绕,这会儿天晚了看起来是黑压压的一片。 进出城区的主路只有一条,不算宽阔的双车道,左边是稀疏错落的自建民居,什么奇葩造型都有,右边则被开发出一大块空地,好像在建什么工业园区,大晚上的也没停工,货车驶过时卷起飞扬尘土,在路灯的照映下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帘。 司机开得很慢,因为边上总有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根本不讲规矩,放着好好的非机动车道不走,偏要慢吞吞地挡在他们正前方,如果摁了喇叭,说不定还会遭一记回头白眼。 最过分的是双车并行,两位电动车主比划着手势聊天,不顾死活的那种嬉闹。 薛一汀都看呆了。 刚从金碧辉煌的澳门回来,这位少爷觉得此刻就像从天堂垂直掉落,一点铺垫都没有,很是魔幻。 前方是山洞隧道,穿过之后路也变得宽阔许多,沥青路面一看就是重新铺过的,平坦干净,中间还有崭新的绿化隔离带,两旁的路灯更亮。 郑嘉西降下车窗,夜晚寒凉,冷风灌了进来,被狠狠吹几下,眼睛看东西都变得更清楚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侧头问:“有打火机吗?” 薛一汀探身在扶手箱里翻找,只寻到一把没油的,他让司机开慢点,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就靠边停。 几分钟后,城区的面貌也慢慢露了出来,远远看着灯火通明,总算有点样子。 翻过一座桥又过了两三个路口,薛一汀终于瞄到一家便利店,他拍了拍主驾的椅背,提醒道:“就这儿,停一下。” 郑嘉西先下的车,坐得太久了,双腿都有些发麻。 紧贴着便利店的是一家洗车店,有员工提着沉甸甸的塑料桶走出来,污水就这么直接一股脑地泼在大门口,害得郑嘉西差点遭殃。 她不太客气地瞄了那人一眼,又径直走进便利店,薛一汀后脚跟进来。 选了只防风打火机,又买了几瓶矿泉水,两人直挺挺地站在店门口。 郑嘉西将冲锋衣的拉链扯到顶,缩了缩脖子,拿出烟盒匀了一根给薛一汀,然后放一根在自己嘴里。 牙尖轻咬,“啵”地一声,海绵烟嘴里的爆珠破开,浓郁的蓝莓味瞬间弥漫,她狠狠吸了一口,再轻轻吐出,眸子不自觉眯起,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转身跟薛一汀要矿泉水的时候,视线突然骤亮。 一辆黑色越野车晃着大灯拱上了人行道,径直往洗车店里开,像计算好的一样,车头越过店堂门坎的时候才急急刹停。 引擎声轰鸣,和车主的车技一样,嚣张得很。 薛一汀:“吓我一跳。” 郑嘉西不为所动,目光直视前方,仰着脖子喝了口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洗车店里,越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从主驾探出身的那位个子很高,扣着顶黑色鸭舌帽,大冷天的,男人居然只穿了件短袖,那手臂的肌肉偾张有力,微微一扬,车钥匙就精准地抛给了迎上来的店员阿毛。 “森哥,你这是去哪儿浪了啊?甩的一车泥点子。” 陈森偏头看他,碰上车门轻扯了下嘴角:“好好洗,否则你们老板买单。” 阿毛这才瞧见从副驾下来的张简洋,连忙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只是他那老板正蹙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卧槽,不对。” 张简洋自言自语着,加快脚步绕过车头,突然扯住准备走向休息室的陈森。 “你看见那女的了吗?” 陈森低头摆弄手机,不以为意道:“什么女的?” 张简洋有点急,抬着手比划:“就门口那美女啊,冲锋衣,黑长直。” “没注意。” 陈森刚说完,张简洋就狠狠地往他肩膀上锤了一下,眼里莫名闪着精光。 “卧槽我想起来了,巨像在青海遇到的那谁!” 张简洋一时想不起名字,嘴里念叨:“姓郑的,郑什么来着……” 陈森终于抬起头,露出帽檐下深邃锐利的眉眼。 紧接着,右眼尾下方那颗小痣随着面部肌肉极轻地动了动。 第2章 张简洋一拍脑门,兴奋道:“郑茉莉!是叫这个名字吧!” 相处虽然短暂,但他对这姑娘的印象极为深刻。 陈森没回答,转身一脚踏进休息室,站在洗手台前搓了把脸,水花四溅,小臂沾湿,他胸前的黑色衣料也跟着变深。 “别不说话啊你。” “说什么?” “嗐,你这人真的没劲。”张简洋觉得他就是在装淡定,“不行,我得再出去看一眼,万一真是她呢。” 妥妥的行动派,说完就没了人影。 陈森抽了张纸巾,将滑到下颌线的水珠草草擦净,有几滴顽皮地顺着锁骨溜进了衣领,他也懒得管,半湿的纸团一揉,直直抛进几步开外的垃圾桶里,动作一气呵成。 走到外头工作间的时候,阿毛正提着水枪冲洗那辆牧马人的轮胎,见陈森出来,空出一只手指了指会客区。 “森哥,你后备箱里的东西我给你放在那边了啊。”阿毛回头继续工作,“袋子外面也全是泥,我就先搁地上了,里头都是些啥?也太重了。” “春笋。” “呵,难怪,这是挖笋去了?” 这个点,洗车店也邻近下班时间,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陈森靠在一旁的立柱上,往那只大号的彩色编织袋扫了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方正的金属打火机。 “帮杨叔运了点东西,他送的,给你们店里人分了吧。” 杨叔在山里开了间农家乐,最近生意不错,傍晚的时候他托陈森帮忙送了几箱啤酒,谁料中途突然下起大雨,那山路有一段是简陋的黄土石子路,被雨水搅得泥泞不堪,凡是经过的车子都得遭殃。 “你这人实在,杨叔也实在。”阿毛笑。 陈森弯唇,斜眼朝店门口望去,圈在手里的打火机被他掀起盖子又合上,发出啪嗒声响。 视线中,张简洋那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他走得很急,敞开的运动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还没踏进店里,他的声音就先落地了:“这人还会蒸发的啊?找了一圈都没有,真是活见鬼了。” 掀打火机的动静停了,陈森低头轻哼,第一次回应这个话题:“你该配副眼镜了。” 张简洋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卧槽我没骗你,我真看到了啊。” 只是他运气不好,再出去的时候美女已经不见了。 陈森不再理他,转头找阿毛聊天,扬起下巴点了点前挡玻璃的雨刮器,说刷毛里貌似进了碎石子,最好拆下来冲一冲。 张简洋自讨没趣,走到角落拆了一箱矿泉水,捡起一瓶砸进陈森怀里,自己也拧开瓶盖喝得狂放,头发要是湿一点甩起来,拍个电视广告都能一条过。 一口气半瓶下肚,他说话也有些喘。 “那茉莉花真的……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是不是你漏了啊,再找找?”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张简洋盯着陈森那张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再看看他的个头,那身段,那肌肉,郜云有多少女人眼巴巴盯着想往上凑,就没料到他也有吃瘪的这一天。 真是稀奇事儿。 一旁的阿毛虽在忙碌,但也将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忍不住问:“郑茉莉是谁?” 张简洋搓搓鼻子,贱笑着应道:“那可真是个人物啊,也怪你森哥单纯,被姑娘狠狠耍了一通……” 正说到兴头上,一个矿泉水瓶盖就直直地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中张简洋的眉心,他吃痛一声,骂了句粗口。 陈森喝完最后一点水,虎口收紧,塑料水瓶在他手里直接捏扁变形。 第3节 他接着提醒阿毛:“别学你们老板,太八卦很容易老眼昏花。” 说完也不管那两人的反应,顾自走到门口抽烟去了。 张简洋盯着那道宽阔背影,恨不得能冲上去给他来个过肩摔,再原地放倒。 哪怕根本打不过。 …… 离开便利店,郑嘉西和薛一汀来到了导航的终点。 这是城区中心的一个住宅小区,有些年头了,建筑外立面是重新粉刷过的,看着还算干净统一。 门口岗亭值班的保安只有一位,做事比较认真负责,登记完车辆信息之后才放他们进去。 老小区的内部道路比较狭窄,而且没有地下停车场,这就导致绿化带两旁都挤满了车子,有些抢不到车位,只好从夹缝中求存,将半个车身轧在草地里。 司机怕剐蹭,开得十分缓慢。 居民楼里不时传出几声犬吠,薛一汀环顾四周,瞧见不远处的雨棚下挤满了歪七倒八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垃圾桶没有及时清理,被野猫翻得一塌糊涂也不见人来收拾。 他打从心底觉得这小区的配套设施很不到位。 “来这儿干嘛,你不会租了房吧?” 他认为郑嘉西不可能看得上这里。 “我妈的房子在这儿。”凭借着模糊记忆,郑嘉西提醒司机,“前面应该要右拐。” 除去给母亲立墓碑的那回,这是她第二次来郜云,对这套房子也并不熟悉。 七拐八绕后,车子停在了一幢单元楼前,薛一汀眼尖,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一下就看见了临时车位里那辆低调又炫目的黑武士,车牌眼熟。 “我靠,你把车都运过来了啊,这是准备长住?” “太长时间不开我怕会废。” 郑嘉西碰上车门,准备去后备箱拿行李。 “说得也是。”薛一汀给她搭了把手,对那辆车很是眼馋,“明天借我溜一圈呗。” “行啊。” 司机将两个大行李箱拖到单元门口,发现这里连个电梯都没有,于是问郑嘉西要送到几楼。 总共也就六楼,郑嘉西报了个四楼。 此刻她很庆幸有两个帮手在,否则凭她一己之力,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把行李箱给扛上去。 她和薛一汀一起抬那个比较重的,看着薛少爷涨红脸的样子,郑嘉西又有点怀疑他的力气是不是还没自己大。 “你能在这儿待几天?”郑嘉西问。 “顶多明天一个白天,家里老头子已经骂死了。” 其实薛一汀去澳门找郑嘉西的时候他爸的脸色就不太好了,只不过他头铁不在乎。 郑家在颐州遭受的风言风语就没停止过,他权当那些是放屁。 “老头给我报了个什么emba总裁班,这名字听着就傻透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水平,花的全是冤枉钱。” 郑嘉西听完却是一副了然神情。 “咱俩是怎么认识的?” “高一那会儿的国际夏令营啊。” 薛一汀记得那场活动砸了好多钱。 “所以你爸的主要目的不是让你去读什么学位。”郑嘉西睨他一眼,“要的是人脉,懂吗?” 到了四楼,三人同时放下行李箱,郑嘉西歇了口气站在401室的门口,她并没有掏钥匙的动作,而是抬手按了按门铃。 薛一汀觉得很诡异,这里头难道还住着人? 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拖鞋踢踏声,深绿色的防盗门被迅速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个穿着珊瑚绒睡衣的中年妇女,她的头发披散着,五官因为激动情绪扭曲在一块儿,特别是那对刚纹的眉毛,颜色还没掉,粗黑的两根挂在脸上活像干掉的毛毛虫。 而且嗓门大到夸张,表演痕迹有些严重。 “嘉西回来了啊,巧了!我刚想打个电话问问你到哪里了呢。”施曼琴看到郑嘉西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面露诧色,“这两位是朋友吗?一起进来吧。” 最淡定的是郑嘉西,薛一汀和司机皆是虎躯一震,若楼道的光线再昏暗点,他们都要怀疑自己撞见的是个披发厉鬼。 郑嘉西没搭理施曼琴的话,而是转身望向薛一汀:“今天辛苦你们了,那咱们明天见吧。” 她很直白,没有留客的意思,倒显得施曼琴那过度热情的表现十分尴尬。 薛一汀也不打算久留,晃了晃手机说了句明天联系,再朝施曼琴点头干笑一声,带着司机就离开了。 郑嘉西提起两个行李箱的拉杆,盯着依然堵在门口的施曼琴,挑了挑眉问:“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施曼琴反应过来,立刻侧身让路。 “来来来,我帮你。” 郑嘉西也不跟她客气,递了个箱子过去说了声谢谢。 进屋后施曼琴去厨房倒水,郑嘉西开始慢慢打量起这套房子。 三室一厅的格局,白腻子墙面,和吊顶同色的原木地板,装修风格和家具都有些老旧过时,但是打理得还算干净整齐,客厅阳台上摆了一整排绿箩,枝叶茂盛。 据说郑嘉西跟她妈妈在郜云生活到了四岁,是后来才被接去颐州郑家的。 那四岁之前,她应该就住在这套房子里,只不过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段空白记忆也包括了她对她妈妈的印象,无迹可寻。 “来这边坐,喝点水。” 施曼琴捧着一个果盘和一杯水来到客厅,冲着郑嘉西笑得殷勤。 郑嘉西在沙发上坐下,道完谢喝了口水,她瞥见角落里堆了个半人高的褐色大麻袋,里头露出来的东西像什么纸盒子的半成品。 施曼琴见她的注意力落在那上头,连忙解释:“我接了点杂活,空闲的时候就帮人家叠叠纸盒,一个能赚五毛,贴补点家用,瞧着挺乱哈,等会儿我收拾一下。” 郑嘉西收回视线,搁下水杯后突然问:“我该叫你,舅妈?” 施曼琴愣了愣,猛点头:“是的是的。” 郑嘉西有个亲舅舅,这也是她上次来郜云才知道的,和眼前这位所谓的舅妈一样,都只见过一面。 这些亲戚称谓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一时适应不了,她也不勉强自己。 “你老公呢?” 问的就是她那位舅舅。 一提到这人施曼琴就压不住火,心直口快道:“不晓得!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的,说是出去赚钱,到现在一分钱都没寄回来,人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郑嘉西扬了扬眉毛,腹诽这又是个不靠谱的男人。 施曼琴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激,不自在地清了清嗓,但看郑嘉西没什么特别反应,她又稍稍定下心神。 “嘉西,这次来郜云打算玩几天呀?” 问这话的时候施曼琴心里很没底。 一个星期前郑嘉西主动联系她,说要来郜云一趟,现在瞧着那两个大行李箱,她猜测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外甥女应该不是来游玩这么简单。 怕不是要长住。 郑嘉西后仰身子,往沙发椅背上靠了靠,盯着天花板慢悠悠道:“我也不清楚诶。” “那就多玩一阵子,郜云虽然比不上你们颐州那种大城市,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味道嘛。” “这小区现在二手房均价多少?” “啊?” 郑嘉西说话的跳跃性很强,施曼琴险些跟不上节奏。 “其实这次来我也有事要办。”她双手环胸,表情瞧着很是真挚,“我在想,这套房子是租出去好呢还是干脆卖掉算了,毕竟我妈也就给我留了这么点东西,是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好像这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只碗,一双筷子那么简单。 有钱人的口气就是大。 可施曼琴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毕竟现在郑嘉西才是真正的房主,她不过借住而已,连房租都没付过一分。 她搓了搓手,故作软声道:“你妈当年一消失连人影都找不到喔,房子没人住的话很容易坏掉的,我和你舅舅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好心打理着,现在你既然回来了,怎么处理自然是要听你的。” 郑嘉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上次来郜云这夫妻俩就装傻装得厉害,还是后来做遗产整理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妈妈名下有套房子。 能把鸠占鹊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是不容易,施曼琴如果去演戏,一定能闯出点名堂来。 “嗯,那我可得好好想想。”郑嘉西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今晚我睡哪间房?” 施曼琴站起来,领着她往餐厅和客厅中间的连廊走,指了指尽头的房间。 “我都替你整理好了,床单被子也铺好了。” 郑嘉西没着急进去,而是站在走廊上打量了一会儿,右手边的房间虚掩着门,她伸出食指轻轻一推,木门就完全敞开了。 借着走廊顶灯能看清,这间肯定是主卧,带着露台,面积不小。 “这间现在是小潮在住。”施曼琴盯着她的动作,有些心虚地解释,“就是我儿子,你亲表弟。” 见郑嘉西没什么表情,她又添了一嘴:“男孩子嘛,手长脚长的,住的地方就得大些……不过你那间也够住的,去看看?” “那这间呢?”郑嘉西不为所动,指了指主卧对门的房间。 “我在住。” 没等施曼琴有动作,郑嘉西直接开了门,瞧着比主卧的面积小点,但空间也很充裕,那个大梳妆台非常惹眼。 再走到连廊尽头,给她留的这间说是主卧的一半都客气了,床是一米二宽的,窗户也是小小一扇,唯一的家具是个布面简易衣柜。 身后的施曼琴有些局促,语气迟疑:“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去给你拿?” 郑嘉西轻吁一口气,扬了扬嘴角。 “我先去洗个澡。” 第4节 说完她也没看施曼琴一眼,把人丢在原地,转身去客厅翻行李箱了。 浴室里雾气蒸腾,温热水流冲刷皮肤的时候也卷走了一身疲惫。 郑嘉西喜欢边洗澡边放空自己,而今晚的她却感触颇多,思绪神游,澡洗到一半,外头的动静忽然扯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关掉淋浴,激烈的争执声清晰入耳。 第3章 季江潮回来的时候夜已深,一摸裤兜连防盗门的钥匙都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他只好握着拳头把门板敲得砰砰响。 施曼琴骂骂咧咧地开了门,见到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瞪了他好几秒才让路。 “叫你少跟那帮狐朋狗友来往,就是不听,都几点了,回来干嘛?睡大街好了!” “什么狐朋狗友!”季江潮刚吃完宵夜,打了个嗝,“那都是我兄弟,兄弟懂吗?” 施曼琴给他递了杯水,又狠狠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一帮生瓜蛋子还称兄道弟的。” 想到浴室里的人,她又压低声音提醒道:“收敛着点,你姐来了,喝完这杯水就给我滚回房间,别现眼!” “你说谁来了?”季江潮吊着眉梢,一脸困惑,“我姐?我哪儿来的姐?” 施曼琴皱眉:“姓郑的,就郑家那位。” 季江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冒出一句脏话,人瞬间清醒了几分,同时也发现客厅正中央大剌剌地敞了两个陌生行李箱。 “她真来了?”季江潮越来越激动,“我靠,她也好意思来?!来干嘛,难不成要把这房子收回去?” 这几句话的音量太大,施曼琴恨不得能用胶布粘住他的嘴。 “你说话能不能轻点……” “她知不知道她爸干了些什么啊?那他妈的是个杀人犯!”季江潮这会儿上了头,借着一股劲开始肆无忌惮,“还有郑家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是怎么对待我姑姑的?”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喊:“上次我就看她不爽了,这么多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修个坟就是尽孝了?郑家养出来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我老季家不欢迎!” “你可赶紧闭嘴吧!”施曼琴气急,却又不敢放开嗓子,“她现在是这房子的主人,一句话就能把我们轰出去,咱娘俩儿到时候住哪儿去?上大街喝西北风啊!” “轰我们?有种她试……” 季江潮的话还没说完,浴室门就突然被人用力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制造出不小动静,把客厅那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郑嘉西裹着发巾慢悠悠晃了出来,然后在那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从行李箱里翻出化妆包,再当着他们的面擦起了护肤品。 施曼琴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刚刚那些话,连忙赔着笑脸:“洗好了?要不要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不用。” 郑嘉西把剩下的面霜往脖子上抹匀,下巴微仰,眼神落在季江潮的身上。 “你儿子?” “是的。”施曼琴拍了下季江潮的背,“小潮,喊人。” 季江潮像聋了一样根本不理睬,涨红着脸与郑嘉西对视,眼里全是不屑和愤懑。 唯一的那次郜云之行郑嘉西见了很多人,但她对这位表弟没什么特别印象,或许当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非主流。 黄不拉叽的头发像锅盖一样扣在脑袋上,刘海犹如没修剪过的枯草,能遮掉左边半只眼。 衣品更是惨不忍睹,身上的深色棉服膨胀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往下是紧身牛仔小脚裤,腰间还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金属链子,随便抽出一根都能拿来拴狗。 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少年感还很重,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傻缺气质。 他和施曼琴还挺有母子相的,两人并肩而立的视觉冲击感很强,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收回目光,郑嘉西冷不丁说道:“来搭把手吧。” “要帮什么忙?”施曼琴问。 只见郑嘉西侧过身,顺手指了指主卧的方向,淡然道:“我要住那间,你们抓紧收拾一下吧。” 她说的不是“想”,而是“要”,意思明确,不带征询的口吻。 季江潮立刻就跳了脚:“凭什么?那是老子的房间!” “凭我是房主。” 郑嘉西怕眼睛疼,都懒得去看他。 一旁的施曼琴也有话想说:“那个,今天这么晚了……” “等不了,现在就换。”郑嘉西打断她的话,“女孩子嘛娇生惯养的,住的地方得透气。” 施曼琴被呛得无言以对,季江潮却依然不服:“我要是不换你能怎么样?” “怎么样?” 郑嘉西终于赏他一个眼神,悬在嘴角的那抹笑容明艳又无情。 “轰你出去咯。” …… 第二天九点半,郑嘉西和薛一汀约好了一起出门吃早饭。 这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老字号,招牌是薄皮馄饨,肉馅儿是手工剁的,保留了肉粒的口感,酱油清汤打底,再搁一点新鲜猪油提味,葱花作为点缀,先吸一口汤下去,暖身又暖胃。 这家店在点评软件上的口碑很好,大早上的店堂里座无虚席,想找个空位还得碰运气。 薛一汀夸郑嘉西会找地方,吃了一碗还不够,点上第二碗的时候话题也聊到了昨晚的遭遇。 “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找个中介挂上去吧,价格合适就卖掉。” 薛一汀又好奇:“那脱手之前呢,你不会真打算跟那俩奇葩住在一起吧?” “当然不。”郑嘉西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我总得检查一下房子状况,再顺便给他们提个醒。” 所以昨晚她连行李都没整理,做好了想撤就撤的准备。 本想着先探个底细,谁知一次简单照面就让母子俩如临大敌了,特别是那个傻缺表弟,好像颗易燃易爆的劣质鞭炮,一点城府都没有。 “你小心点啊,穷山恶水出刁民。” 薛一汀说这话的时候,他点的第二碗馄饨也被端了上来,传菜小妹听见后抿起嘴,离开前又朝他们这桌瞥了一眼。 周围都是本地人,郑嘉西真怕薛一汀被摁在地上群殴。 吃完早饭两个人在巷子里逛了一会儿,郑嘉西的车子就停在巷口,她答应过薛一汀要借他溜一圈的。 车子启动,光是声浪就让薛一汀兴奋了,他搓了搓手摸上方向盘,颇有仪式感。 还没出发,一辆黑色牧马人正好和他们擦肩而过,速度飞快,找到车位的时候来了个急刹,擦着线打了把方向,倒车的动作一气呵成,连间距都不用调整。 薛一汀眼尖,发现正是在洗车店看见的那辆。 “卧槽,这哥们儿还真有两下子。” 郑嘉西盯着后视镜瞄了一眼,越野车刚熄火,从这角度和距离根本看不清主驾上的人影。 “偏见了啊。”她低下头摆弄手机,“万一是个女司机呢。” 薛一汀想想有道理,这时车载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导航路线。 “等会儿你先把我送到这里。” 郑嘉西点了点目的地,是一家游泳馆。 “你不跟我一块儿?” “你玩儿吧,我昨天没运动,今天得补上。” 薛一汀嗤道:“铁打的啊西姐。” 说完给了一脚油门,推背感袭来,车子瞬间冲了出去。 不远处,陈森的注意力就是被这点狂妄动静给吸引走的。 颐州牌照,还是辆崭新的黑化rs7,别说郜云这样的小地方,放到哪里都是难得一见。 尾灯渐渐模糊之后他收回了视线,拐弯往甜井巷走,进了那家老字号馄饨店。 老板的女儿智琳正穿梭在厨房和大厅之间,见到陈森后热情地招了招手。 “森哥!” 陈森冲她微一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桌上还有没来得及撤掉的碗筷,是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智琳举着托盘小跑过来,边收拾边说:“你自己扫码点单啊。” 陈森掏出手机对准印着二维码的贴纸。 “你慢慢来,我跟何今洲打过招呼了,让他晚点下班。” 智琳的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了,加快了手里动作。 “真是不好意思啊森哥,今天早上有点忙,我这儿马上好了,结束了立刻就去店里。” 除了在自家馄饨店帮忙,智琳还在陈森的网吧里做前台兼财务,上的是早班,从上午九点半到下午四点半,每天都要和值夜的何今洲交班。 “不急。”陈森勾了勾嘴角,“我自认为是个挺通情达理的老板。” “那肯定。”智琳笑,“你等会儿也去店里吗?” 陈森看了眼时间:“还要去趟华府街,老罗那儿有批主机配好了我得去看一眼,可以顺路捎你一程。” “那太好了。” 离开甜井巷后陈森把智琳送到了网吧,他连车都没下,掉头就去了华府街。 华府街就是郜云本地的电子一条街,老罗的店开在最显眼的位置,门面也是最大的。 上个月陈森在他那儿订了一批组装机,打算给网吧的竞技区换换新,从主板到显卡用的都是高配置,老罗直言整个郜云就属他最舍得下血本,难怪生意也是最好的。 光是验收就用了好几个小时,陈森在华府街一直耗到下午。 机子的数量不少,他自己肯定是带不走的,老罗让店里员工开了辆运货用的面包车来。 第5节 装上东西再回到网吧的时候将近下午四点半,陈森提前打了电话,店里几个男员工早早就在楼下门口等候,等车子一到就帮忙卸货。 老罗的员工给陈森散了一支烟,两人倚着车门有说有笑,机子搬得差不多的时候陈森才点燃那根烟。 二楼网吧的前台里,智琳和邵菁菁正在交班,邵菁菁负责中班,到晚上十一点半为止都是她的工作时间。 “水吧的饮料要补货了,储物间里还有几箱,其他的我明天整理好再报货。” 邵菁菁边点头边在交班表上做记录。 智琳提醒她:“你别自己搬啊,让他们男生去。” “知道啦。” 水笔好像没墨了,邵菁菁举在手里甩了甩,抬头看见了陈森。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得认真,好像忘了这一层是禁烟区,修长手指还夹着一根烟,皱着眉就走了进来。 “森哥!” 邵菁菁就等着他回来,此刻一见到人,二话不说迎了上去。 陈森收起手机,黑沉的眸子一扬,脸色说不上好。 “怎么了?” 邵菁菁一愣,说话也有些卡顿:“呃……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波仔发的朋友圈?” 陈森刚刚就看见了。 波仔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说自己在游泳馆遇到疯子,对方有多么不可理喻云云,还说以后在街上碰到的话,一定会让对方在郜云混不下去。 波仔就是开农家乐那个杨叔的儿子,大名叫杨净波,和老实本分的杨叔不同,他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儿子三天两头就要惹点事,陈森以往没少给他善后擦屁股。 “我私底下问过波仔了。”邵菁菁压低了声音,“打他的是个女的。” 陈森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跳。 “女的?” 邵菁菁点头,语气有些激动:“可能怕说出去没面子,我问了好一阵才承认的,他给我看照片了,这人现在居然就在我们店里。” 说完她就转身,目光在竞技区搜寻了一番,突然指着其中一个机位抱怨道:“森哥,就是她揍了波仔!我盯她半天了,千万别放过她!” 或许是担心陈森不相信,邵菁菁又打开了聊天记录,将一张照片怼到老板面前。 那是一个抓拍的瞬间。 照片中的姑娘穿着一身连体式的背心泳装,正站在岸边做热身动作,那身材高挑纤细,但绝不干瘦,是常年运动才能拥有的流畅线条,无论是白皙匀称的长腿还是手臂,都有肌肉支撑的痕迹。 在这种紧身泳衣的包裹下,她那十一字腹肌的轮廓也遮掩不住。 就连胸前的那片起伏都有完美弧度。 陈森的视线离开照片,然后朝着竞技区的某个机位望了过去。 他盯着那道曼妙身影,瞳仁中有诡谲的暗流在涌动,紧接着指尖一用力,不小心掐灭手里才燃了半截的烟。 呛人的缭绕青雾中,陈森紧了紧牙根。 他冷声道:“这女的我也惹不起。” 第4章 波仔嘴里那个揍了他的人就是郑嘉西。 她上午找的游泳馆其实是家健身会所附带的,面积不大,可胜在装修新,水质干净,单次六十八的价格又不限时,郑嘉西觉得划算到不行。 薛一汀把她送到之后就立刻开着车消失了,郜云是个山城,都不用规划路线,周边多的是山道给他耍。 郑嘉西去了更衣室,换好泳衣再进的场,她发现这里根本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戏水。 泳池空旷,正合她意。 刚准备做热身运动的时候,门口又晃进两道身影。 “这家收费真的是巨坑,想游泳的话我带你找条溪啊。” “这么冷的天游野泳,你想冻死老子?” 那俩小伙子聊得很大声,其中一道声音郑嘉西听着有些耳熟,她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视线正好和季江潮撞上。 有那么点冤家路窄的味道了。 “卧槽。”季江潮突然骂了一声。 “怎么了?” 波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下看得他眼睛都发直了,难怪季江潮要爆粗口。 岸边那位美女的细腰长腿确实很顶,身材好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一张脸生得既清纯又美艳,她瞄过来的那一下眼尾也跟着微微上扬,样子虽然有些傲慢,但波仔就喜欢这种类型,很能激起男性的征服欲。 他也“卧槽”了一声,然后趁着郑嘉西转头的瞬间,拿出手机对准她拍了一张照片。 “你干嘛啊?”季江潮知道这人又要开始发痴了。 “郜云什么时候有这种美女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波仔不怀好意地笑着,手放在胸前比划了一下,“b还是c啊?” “美吗?”季江潮很不屑,“不就是两个胳膊两条腿,有什么好激动的。” 两人走到岸边的时候,郑嘉西已经纵身跃入水中,姿势标准,速度很快。 波仔也不管季江潮有没有跟上,甩掉手里的浴巾立刻就跳进泳道,激起水花阵阵。 季江潮啐了一口:“什么发情种公!” 这么多泳道,波仔偏偏就要选择紧贴着郑嘉西的那条,她游得快他就加速度,她要是慢下来的话他也不抢时间,跟个雷达似的。 郑嘉西不迟钝,她当然察觉到了。 那道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像饿久的流浪狗碰见了肉包子,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郜云城里还藏着多少精神小伙,至少她昨天和今天都遇见了,简直比踩狗屎还简单。 和季江潮的锅盖发型差不多,波仔的脑袋上也顶着个飞碟,边缘挑染,活像一圈光晕。 这两人站在一起,郑嘉西觉得他们可以用“郜云不明飞行物”这个组合名直接出道。 游累了,郑嘉西停下来扶着泳道绳休息,波仔也有样学样,抱着绳子上的浮标冲着她吹了声口哨。 “美女,一个人来游泳啊,无聊吗?” 郑嘉西瞟他一眼:“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我怎么没看见。”波仔朝四周望了望,“哥再陪你来几圈?” 看着和季江潮差不多的年纪,居然敢自称哥。 郑嘉西终于拿正眼瞧他,那小身板子,用现在很流行的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妥妥就是个细狗。 她笑了笑:“有人啊,就在我肩膀上骑着呢,跟你挺像的,看不到吗?” “……” 波仔短路了几秒,以他的脑子,可能永远都听不出郑嘉西是在暗讽他长得跟鬼一样。 郑嘉西不想和他浪费时间,抬手将泳镜重新戴上,然而真正点燃她脾气的,是波仔后来说的一句话。 他抓住季江潮,煞有介事地对郑嘉西做出了评价:挺带劲的,钓到肯定有的爽。 季江潮知道波仔是个嘴贱的,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可这话偏偏就被郑嘉西听见了。 心口那股邪火瞬间冒了上来。 什么控制情绪收放自如,她此刻偏就不想忍了。 郑嘉西上岸脱了泳帽,裹上浴袍之后就站在原地不动,拨弄着一头浓密长发的同时还若有所思地盯着泳池里的波仔。 不用费劲,几个眼神就把人勾过来了。 波仔露出一丝了然笑意,用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上了岸,然后靠近郑嘉西。 “在等我?” “是啊。” 这么一看,郑嘉西能轻松和他平视,她怀疑这弟弟在发育期的时候营养可能没跟上。 波仔挑眉:“加个微信?” “行啊。”只见郑嘉西慢悠悠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波仔的肩膀,声音婉转温柔,“看你挺小的,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姐姐?” 从水里出来的季江潮恰好将这幕收进眼底,打了个嫌恶的寒战。 “喊姐姐?那容易啊。” “姐姐嗲不嗲?” “啊?” 这下连波仔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可郑嘉西轻挑的眼尾已经将他的三魂六魄打散了一半,他跟傻子一样点点头:“嗲的。” “嗲字怎么写的?” “口字旁一个爹。” 郑嘉西的眼神余光落在波仔身后,大致丈量了一下他和泳池之间的距离。 “你知道这个字有什么含义吗?” 波仔以为她在调情,顺着话问:“什么含义?” 郑嘉西忽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脸。 “小傻瓜,让你叫爸爸的意思。” 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情,波仔毫无防备,只觉得小腹一痛,猝不及防地挨了她一记重踹,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天直直地砸进水里。 反转来得太突然,季江潮都看呆了。 波仔被迫灌了好几口水,脑袋伸出水面的时候脸部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操你妈的!” 只见郑嘉西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那双原本含笑的眼眸在此刻就剩下冷漠和轻蔑,趁波仔还没缓过来,她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压着那颗飞碟脑袋就往水里摁。 第6节 波仔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力气居然可以这么大,他扑腾着,发根被扯得生疼,想喊叫的时候嘴里又开始灌水。 季江潮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甩掉毛巾奔过来。 “郑嘉西!你松手,快松手!他会被呛死的!” 被喊名字的人充耳不闻,波仔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她掀起来了,不停用手去砸。 “你疯了?!”季江潮怒喝,用了很大力才将两人分开。 波仔有些虚脱地挂在泳道绳上喘气,咳嗽不止,郑嘉西却像看什么废物一样看了他一眼才起身。 “脑子清醒点了吗?不会说话就管好你这张臭嘴。” 她撂下这话,也不管还在水里破口大骂的波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邵菁菁听完陈森的话有些懵逼。 什么叫做他也惹不起,难道老板认识那女的? “波仔的事你们谁都别管。” 说罢陈森就往另一头去了,刚搬回来的机器和显示屏需要组装,再把旧机子挪走替换掉,他叫了两个懂技术的网管。 邵菁菁绕回前台,智琳已经帮她把表格都补充好了,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然后开始收拾私人物品准备下班。 “阿琳你说,连森哥都惹不起的人会是什么来头?” 刚刚那些话智琳也听到了,其实她和波仔不算熟,但邵菁菁和陈森不一样,他们跟波仔一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 而且听说波仔的父母对陈森有恩,所以波仔每次闯祸,陈森都免不了要过问几句。 “我也不知道诶。”智琳将护手霜扔进包里,提起肩带,“但我觉得波仔这人挺不安分的,估计森哥也觉得头疼了吧。” 邵菁菁赞同这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前生跑来今世讨债的,连他爸妈都管不了他!” 说完她就将视线飘向了另一头,那个连陈森都惹不起的女人正戴着耳机专注操作,鼠标点得飞快,隔壁还坐了个通身大牌打扮的小白脸。 “我丢闪,等等a门直出好吧?”薛一汀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ak给你,把你的狙给我。” “卧槽,我刚起的枪啊。” “就你那水平。”郑嘉西都懒得提,“别给对面做贡献了吧。” 薛一汀虽然不服,但想想也有道理,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a.wp丢给了她。 倒计时结束,游戏开始,薛一汀跟着郑嘉西往前冲,正要跳身将手中闪光.弹掷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注意力过于集中的他差点跳起来。 结果就是手一抖,屏幕画面全白,闪光.弹全闪到自己脸上了。 包括队友。 “好闪。”郑嘉西鼓起掌,嘲讽效果直接拉满。 薛一汀震怒:“我靠谁啊!” 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客人的游戏局,邹可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就是想让您挪一下椅子,真是对不起。” “兄弟,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就偏挑这个时候?” 拜他所赐,郑嘉西在游戏里的角色也阵亡了,这是最后一把,开局五个人直接牺牲了两个,大势已去。 她干脆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远处的王弘瑞发现了这头的动静,赶忙小跑过来。 “怎么回事啊你,森哥不是说了先从另一边开始吗。” 邹可技术不错,就是做事有些死板,人也冒冒失失的,王弘瑞再一次替他道歉,薛一汀见他们态度诚恳,摆了摆手表示算了。 “怎么了?” 当这道醇厚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时,郑嘉西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意直达心底。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电竞椅被她的动作带得偏移了位置,扶手缠住了耳机线,不大不小的动静,耳机摔在了地上。 那几人同时望向她。 其中有一道锐利目光正面对上了郑嘉西,她不偏头的话对方也不打算回避。 她能确定,就是这张脸,后来多次成为她梦境的主角。 男人略显凌乱的呼吸,升高的体温,坚硬的胸膛,还有她吻上眼尾那颗小痣的触感与悸动。 只是在梦里,他看她的眼神可比现在温柔多了。 “森哥,是我不小心打扰到这二位了。”邹可主动领错。 “诶,没事没事。”可能是邹可看起来实在木讷,薛一汀这下倒挺善解人意。 陈森很快收回视线,他朝着王弘瑞叮嘱道:“去跟前台说一声,把这两位的网费免了。” “好的。”王弘瑞说完就拽着邹可离开了。 郑嘉西的嘴边慢慢悬起笑意,踮起脚尖左右轻晃着转椅:“你是这里的老板?” 陈森没说话,朝着两人微一点头,转身就想走。 “陈森。” 郑嘉西突然叫住他。 此刻如果细看,会发现男人的肩膀正跟随着背部肌肉轻轻提起又缓缓落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喊错吧?”她又问。 薛一汀很懵,完全没搞懂眼前的情况。 他不知道郑嘉西为什么会喊出一个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也不知道那网吧老板为什么停下脚步。 陈森回过身,他盯着郑嘉西,眼底蓄起的陌生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你哪位?” 第5章 郑嘉西的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诧异。 她不知道这人是突然失忆了还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距离青海之行不过半年,这就完全不认识了? “你是陈森吧?” 再看一遍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认错,虽说这张脸的重合度不可能高,但世界这么大,谁都说不准万一。 反观陈森,他的表情依然淡漠冷静,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语气生硬地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那场面连薛一汀都觉得尴尬。 他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郑嘉西,小声询问:“谁啊,你认错人了吧?” 陈森眼里的寒意更甚。 郑嘉西并不怵他,而是握住扶手,伸出长腿往前跨了一步,然后膝盖微屈,以此带动身下的电竞椅。 滚轮转动,靠近陈森的同时,他深刻锐利的五官也越来越清晰。 无声的对视,但绝没有认错的可能。 一秒,两秒,郑嘉西在心里敲着时间,料定了心虚的人会先撇开视线。 到了第五秒,陈森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的眸光有那么片刻摇摆,不等郑嘉西捕捉到,接起电话就离开了。 薛一汀犹如一只摆头风扇,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好奇心也膨胀到了极点。 “你真认识他?” 郑嘉西后退撤回原位,几番斟酌,轻飘飘扔下一句话:“算是吧,稍微欠了点债。” 所以才跟她装不熟吧。 “啊?”薛一汀追问,“什么债啊,数额巨大?” 郑嘉西瞟他一眼:“感情债?” 薛一汀:“……” …… 次日郑嘉西醒得很早,枕边还放着一副无线耳机,昨夜戴着入睡忘记充电,此刻已经彻底罢工。 那是薛一汀临走前留给她的,这二货昨天回了颐州,分别时就差声泪俱下,他说自己没什么好给的,掏出兜里的耳机盒就往她手里塞,也不问别人会不会嫌弃这个礼物,那决绝的表情像是要送郑嘉西上前线。 没了损友陪伴,在这个可以称得上是陌生的小城,郑嘉西还真产生了一种开启异世副本的错觉。 踏出房门的下一秒,她就撞上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季江潮。 对方有些不爽她上下打量的眼神,皱眉道:“看什么看?” 郑嘉西挠挠眉:“你这身哪儿买的?” “校服?”季江潮有些无语,“学校发的啊。” 平时学校不怎么管,可今天是周一,晨会不穿校服被逮到的话会死得很惨。 郑嘉西“哦”了一声,季江潮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干嘛?” “我还以为你已经辍学打工了。” “……“ 季江潮是真的想骂人,但一想到她昨天把波仔摁在泳池里的暴力行径,心中又升起一丝忌惮,最终什么都没说,扭头去了餐厅。 郑嘉西盯着他那头黄毛,心想这郜云学校的管理还挺野的。 第7节 厨房里施曼琴正在打鸡蛋,筷子碰着碗沿敲得乓乓响。 “嘉西,一起吃几口吧?” 郑嘉西不知道这是客气问问还是真准备了她的份,不过她也没留下来的打算,朝着厨房说了声谢,径直走到玄关换鞋去了。 外头天气很好,早晨的阳光清新灿烂,郑嘉西又去了甜井巷的那家馄饨店。 昨天给她和薛一汀传菜的人就是智琳,后来网吧再遇,两人顺嘴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她是馄饨店老板的女儿。 今天智琳免费送了她一杯热豆浆。 “谢谢啊。” “不客气,这是我们店自己磨好豆子现熬的,你试试。” 智琳抱着托盘笑了笑,脸颊双侧浮上浅浅的酒窝,郑嘉西觉得这姑娘生得很是白净,看着也温柔乖顺。 她很少管别人的闲事,但这会儿不知不觉就问出了口:“你一会儿还要去那边上班吗?” “嗯?” “原野电竞。” “啊,去的。”智琳下意识又添了一句,“你今天还来吗?” 和邵菁菁不同,智琳对郑嘉西还挺有好感的,她相信眼缘这回事儿,主要也是郑嘉西长得漂亮,她对美女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而且能把波仔那种混不吝教训一顿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听完智琳的话,郑嘉西又想起那双冷淡眼睛,随即弯了弯嘴角。 “去。” 吃完早饭,郑嘉西开着车在郜云城区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 和颐州那种动辄十几个行政区的划分不同,郜云的布局特别简单,主城区被一条叫近月溪的河流贯穿中部,溪流以北就是城北,以南就是城南,城南的面积比城北大,主要的商业区和居住区也都集中在城南。 虽说没有大城市的忙碌繁华,但郜云拥有的青山绿水绝对是独一份,除了目之所及的湛蓝天空和葱郁群山,城区往西还紧挨着一片茂密的森林公园。 前些年政府出资规划,在这片森林里重新修建了郊野绿道,结果歪打正着,此举吸引了省内外一大批徒步健身的爱好者,郜云在各种社交平台上一时名声大噪,还得了个“天然氧吧”的美称。 和小城的气质相似,这里的生活节奏也特别慢,人们的表情总是和天气一样轻松惬意。 可有时候自在过头了,就显得没什么规矩。 比如路边占着非机动车道的水果摊,偶尔忽视信号灯变色的行人,又比如挡在郑嘉西正前方的这辆电动车,慢慢悠悠,堵得人由烦躁不耐变成了没有脾气。 似乎所有事物都在提醒她,放宽心,没什么好着急的。 就这么拖拖拉拉耗了十多分钟,她终于看见马路对面的原野电竞。 泛着金属光泽的硬朗招牌用荧蓝的灯带作为装饰,显得科技感十足,隔壁紧挨着一家台球馆,再走十几米还有ktv和电影院,整条街就主打休闲娱乐一条龙。 这里还是薛一汀先找到的,搜索郜云综合评分第一的网吧,直接跳出来的就是原野电竞。 上午十点半,网吧里的顾客稀稀拉拉,郑嘉西已经熟门熟路,她走到前台,值班的智琳立刻冲她打了声招呼。 “你来啦。” 郑嘉西笑着递出身份证,有些心不在焉地朝四周打量。 “看一下这里。”智琳扶着摄像头,让郑嘉西快速做了个人脸识别,“要不要直接充个会员呀,这样网费能优惠很多。” 话音刚落,又听见她喊了句“森哥”。 “早。” 很懒散的一道声音,低沉得仿佛隔空就能感受到胸腔共鸣。 郑嘉西回头,一个高大人影压着光线从她身后经过,陈森显然也看见了她,但没做一秒停留,绕过她径直往隔壁的水吧走。 也就几步的距离,连他喝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都可以瞧得很仔细。 郑嘉西收回目光,对智琳刚才的提议来了兴趣:“会员怎么充?” “我们现在做活动,新会员首充的话,充值多少就送多少,很划算的。” 郑嘉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随意:“那就先充个一万吧。” “啊??”智琳以为自己耳背,“……一万?” 她那表情震惊得好像郑嘉西立刻就要盘下这家店。 “充一万就送一万,我没理解错吧?” “呃,没错是没错……” 上班这么久,智琳还是头一次遇到在网吧充这么多钱的人,这种情况太特殊,于是她探身朝水吧望去,想征求一下老板的意见。 刚才的对话陈森听得一字不落,他捏着矿泉水瓶和郑嘉西对上视线,后者扬了扬眉,表情略带挑衅,似乎在无声询问他是不是玩不起。 “顾客至上,给她充。” 说完陈森就转身去了竞技区,那一片的机器已经更新完毕,他随便挑了一台,打算来几局游戏做个运行测试。 显示屏刚亮起,那位揣着万元网费的网吧首富就不紧不慢地晃了过来。 郑嘉西也不着急跟他搭话,她找到自己昨天用过的机位坐下,游刃有余地开机,输账号,全程目不斜视。 二人在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两个位置。 竞技区的时价要比普通区高,而且这一整层楼禁烟,熬夜通宵的那群人都集中在楼上的吸烟区,因此这个时间点里,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没有人。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郑嘉西撕开附赠的消毒湿巾简单擦拭了一下,其实这网吧真是她见过最干净的,随时都有保洁阿姨打扫清理,不管是桌面和地面都很整洁,排风系统完善,没有什么难闻气味。 而且老板确实舍得花钱,新机子的配置很高,玩什么游戏都绰绰有余。 郑嘉西点开加速器,等待运行的空档她将身子向后微仰,状似不经意地往某位老板的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 陈森在玩吃鸡,表情算不上专注,他那宽阔肩膀显得电竞椅有些逼仄,两只手分别搭在鼠标和键盘上,操作轻松顺畅,跳地图捡武器,似乎都是肌肉记忆驱使下的动作。 耳机压着男人剃得极短的头发,郑嘉西记得发质硬的人脾气也很硬,她突然很想上手摸一摸陈森的脑袋,想看看那触感是不是和记忆中的一样。 好像知道郑嘉西在看自己,陈森忽然有预感似的侧过脸来,薄薄的眼皮一抬,将出神的某人逮了个正着。 郑嘉西并不心虚,反而更加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就差挪个位置双手托腮了。 耳机里传来枪.声,游戏人物中了.弹,血条瞬间下降,陈森扯回注意力,转移到角落用绷带包扎。 他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一点,也就是这时,智琳小跑着朝这边来。 她手里捏了一张身份证,看到郑嘉西的时候眼睛一亮。 “你的身份证落在前台了。” 郑嘉西接过证件,发现果然是自己的。 “谢谢啊。” 智琳笑道:“不客气,你的名字真好听。” 然后她喃喃着,“郑嘉西”三个字便清晰地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她那位坐在隔壁一言不发的老板突然冷笑了一声。 第6章 张简洋赶到原野电竞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大摇大摆地走向前台。 “你们老板人呢?电话也打不通。” 智琳抬头一看是他,指了指竞技区的方向:“在那儿打游戏呢。” 这会儿网吧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不止一倍,敲键盘点鼠标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还会传来断续的喝彩或者咒骂,黑压压的一群脑袋隐在显示屏后头,并不容易辨认。 张简洋信步来到竞技区,他抻长了脖子努力张望,终于在最后一排的靠墙角落发现了陈森。 那么高的一个人窝在电竞椅里居然不太显眼,也怪他穿的是一身黑色连帽衫,几乎和椅背颜色融为一体。 此刻他正单手撑着额头,耳机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看那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应该没在打游戏。 张简洋举着两个袋子准备从过道挤进去。 除了陈森,这排就只开了一台机子,他的目光自然扫到了另外一位玩家的屏幕上,背影还是个女生。 中门对狙拼的就是反应,开镜放大,对面直接被一颗子.弹爆了头。 张简洋无声地张张嘴,好家伙,cs女玩家少见,玩得这么溜的更是少见。 他横着身子往里挪,将纸袋子横在陈森面前。 “还没吃午饭吧?” “你店里不用管?” “有阿毛他们在,要我操什么心。” 张简洋自顾自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两个汉堡,自己拿着一个啃起来, “老罗说你这次换的是批4070ti的显卡?” “嗯。” “卧槽,我试试。” 刚开机,张简洋就听见隔壁姑娘在游戏里怼人,态度不怎么好:“怎么又是你啊哥们儿,枪.软就算了,早说了a小有人,耳机漏电了听不见的?” 嘴巴挺损的。 他顺带瞥了一眼,表情顿时如遭雷劈,等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抑制不住的惊呼声已经脱口而出。 又是一句“卧槽”。 这回的音量惹得郑嘉西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之时,双方都明显愕然。 “郑……郑茉莉?”张简洋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郑嘉西收起讶异,冲他笑了笑:“你好啊。” 一轮游戏还没结束,她来不及寒暄,于是指了指屏幕:“等会儿聊?” 第8节 “你先玩,你先玩。” 张简洋还处在震惊之中,他立刻瞧了眼右手边的陈森。 那人正面无表情地刷着游戏比赛直播间的弹幕留言,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着,对他们的互动置若罔闻。 张简洋用手肘撞了撞他,眯着眼问:“哥们儿,这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陈森换了个姿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玩儿什么绕口令啊你,我说茉莉啊!” “茉莉是谁?” “……” 张简洋姑且认为陈森是在装傻。 “我靠你还别不信,我上次绝对没有看错,店门口那美女铁定就是她。”他凑近好友,压低了声音,“现在呢,现在怎么回事,自己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拐过来了?什么招数啊你。” 他的脸都快贴上来了,嘴边还沾着面包碎屑,陈森一把推开那颗脑袋,斜睨道:“会不会说话?” “那要怎么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里姻缘一线牵?” 反正他是怎么都想不通这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郜云,当初在青海相识可以算作缘分,但此刻在陈森的网吧里偶遇未免也太脱离现实。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骗骗哥们儿可以啊,别把你自己骗了,哥们儿被骗无所谓,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很快,张简洋的碎嘴子就被一道清亮女声打断了。 “好久不见啊。” 郑嘉西也摘了耳机挂在脖子上,笑眼盈盈地朝他们这边转了个身。 这问候是冲着张简洋说的,后者的脸突然就燥了起来,有些尴尬和窘迫。 “嗨。” 他略显迟钝的回应,换来了某人低声的一句嘲讽。 郑嘉西自然没听见,她问:“你叫张简洋,我没记错吧?” “没错没错。”笑容立马爬上张简洋的嘴角,“怎么这么巧,你来郜云……旅游的?” 郑嘉西挑眉:“差不多吧。” “一个人?” “嗯,我自己。” “准备在这儿玩多久?” “还没想好。” …… 他们旁若无人地聊着,话题进行得无比顺畅,张简洋甚至把自己带来的午饭都分享了出去。 “这汉堡你还要不要?” 他指的是陈森桌上那个连盒子都没打开的牛肉芝士堡。 “不吃了。” “那正好。” 张简洋应该就等着他这句话,背叛得是毫不犹豫,直接把汉堡夺走递给了郑嘉西。 “谢谢你啊。” “客气啥。” 郑嘉西用余光轻扫,瞥见那位汉堡前主人略带冷感的表情,不知怎么,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我请你喝可乐吧。”说着她打开了网吧的点单系统。 张简洋确实忘了带饮料,这会儿嘴巴发干,立刻点头赞同。 两人你来我往,幼稚到用薯条来干杯庆祝,只是这重逢的喜悦唯独落下了陈森。 “茉莉妹子,你别怪我说话直接,咱们当初在青海怎么说也是建立过革命友谊的,后来你一声不吭就消失,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多少有些无情了啊。” 张简洋记忆犹新,那会儿是在共和县到青海湖的半道上认识这位郑茉莉的,她和地陪的车子爆胎,两个姑娘束手无策,最后是他和陈森帮忙换的备胎。 三千六百米的海拔,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要喘粗气,两个大男人愣是耗了半个多小时才完成。 不过后面的沙漠之行也多亏了她和那位地陪相助,这也是张简洋所谓“革命友谊”的开端。 听完这些话,郑嘉西难得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 “我想我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她放下薯条,抽了张湿巾擦手,郑重其事道:“我不叫郑茉莉。” “哈?!” 猝不及防的真相让张简洋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朝陈森望去,那人刚开了一把lol,耳机还是没戴,阴着一张脸把键盘敲得梆绑响。 看气氛是没有加入话题的打算。 “我真名叫郑嘉西。” 怕张简洋不信,郑嘉西还把身份证拍在了他面前。 “出门在外总要留个心眼嘛,何况我还是个女生,你说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张简洋忽然觉得这姑娘恐怕留了不止八百个心眼子,现在细想“茉莉”这名字确实像颗迷惑性极强的烟雾.弹。 原来单纯的人是他和陈森。 恰好这时郑嘉西点单的可乐送了过来,一共三罐,如何分配显而易见。 “茉莉妹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嘉西妹子了。”张简洋举起易拉罐打趣她,“用这个赔罪可不够啊。” 郑嘉西勾唇一笑:“当然不够,至于怎么赔罪……” 她忽然停顿,眉梢轻扬。 “你们说了算。” 这个“你们”自然也包括了陈森,只是那位好像不怎么领情。 刚刚递过去的可乐他既没说不要,也没伸手去接,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游戏画面,将无动于衷贯彻到底。 “那你可别耍赖啊。”张简洋玩笑道。 “从不耍赖。”郑嘉西掏出手机主动表态,“要不先加个微信?” “好啊。” 张简洋扫完二维码又伸手去拿陈森的手机,结果被一只大手挡住了动作。 “干什么?”和眼神一样透凉的嗓音。 “你他妈终于活了?”张简洋嗤笑,挂着一副看穿他的表情,“跟妹子加个微信啊。” 陈森微微皱眉,刚想说不必的时候,张简洋就跟触电一样拍着他的肩膀,指着显示屏大喊:“对面偷塔了!” 趁他分神之际,桌上的手机被人丝滑顺走。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陈森都有些不在状态,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那只熄了屏的手机,拜张简洋所赐,郑嘉西的微信已经静静躺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了。 而隔壁两人也从谈天说地的聊友发展成电竞搭子,组队打起了游戏,气氛热烈,旁若无人。 时间在游戏的世界里消耗得极快,接近傍晚,窗外渐渐染上暮色。 陈森退出界面,拾起手边的金属打火机就要起身。 “你去干嘛?”张简洋也没真的忽略他。 陈森晃了晃打火机:“抽根烟。” 张简洋看他显示屏亮着没关,心想应该还会再回来的,于是挪了挪椅子让出通道。 陈森跨出几步,走到郑嘉西身边时又突然顿住。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这姑娘抵着椅背故意往后推,用细微的动作精准堵住他的去路。 “麻烦让一下。” 明明很礼貌的一句话,细听却带着寒意料峭的疏离感。 郑嘉西故作惊讶地回头:“我挡到你了吗,不好意思啊。” 话虽如此,可在她脸上找不出一丝抱歉的痕迹,还把说一套做一套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不仅没有让道的打算,甚至准备往后再挪几寸。 郑嘉西今天化了妆,细长眼线勾勒出的弧度流畅动人,划到眼尾的时候继续微微上扬,她的眼睛本来就大,此刻一双乌黑瞳仁更是深邃得好似能将人拖进深渊。 陈森低头迎上她的目光,从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狡黠笑意。 而在郑嘉西的视线里,男人正慢慢俯下身。 距离越近,眼尾那颗小痣就越是清晰,恍惚间让他的眼神都生出几分深情的错觉来。 郑嘉西觉得喉间涌上一股甜意,小腹也跟着收紧。 只见陈森单手扶住椅背,手臂稍一发力就把郑嘉西的椅子给轻松推了回去。 不过几秒钟的愣神,他已经离开了。 第7章 这个时间点,在前台值班的人是邵菁菁。 她请客点了好几杯奶茶,正和王弘瑞他们分着吸管,见陈森路过便随口问他要不要,结果被摇头拒绝。 外头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透着一种掺了灰的蓝,远处云层压着即将熄灭的金灿霞光,人行道两旁的路灯也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网吧楼下的空地很大,有几个停车位被流动的小吃摊占领了,正值饭点,烟熏火燎,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车子被堵在里面动弹不得,车主扯着嗓子和摊主争执,还扬言要喊城管来治理。 第9节 陈森就站在楼道口看热闹,指间夹着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其实这会儿他也没什么瘾,不然早去三楼吸烟区呆着了。 勉强抽完一根,那头的战况好像也有了结果,车主的坚持明显起效,小吃摊不情不愿地退到几米开外,被挡住的那几辆车终于有了后撤空间。 其中也包括了那辆颐州牌照的rs7。 陈森瞥了一眼车牌数字,确认是在甜井巷巷口见过的那辆。 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一辆半旧的大众高尔夫就插进了空车位,正好停在黑武士隔壁,车身白得醒目。 主驾下来一个卷发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保温桶,飘逸的阔腿长裤不小心勾住她的鞋子,差点把人绊倒,吓得她本就抹了粉底的脸又白了几个度。 “芳姨,小心看路。” “倒霉孩子,站那儿看我笑话是吧!” 陈森轻笑了几下,看着那个被喊芳姨的女人离他越来越近。 “来找菁菁的?” “是啊。”骆芳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这人出门又忘记拿饭了,你店里小心点,这种记性差的员工很不靠谱的。” 说完她又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邵菁菁就握着手机快步下了楼。 “怎么还特意送过来啊,我自己叫个外卖就行了,跑一趟多麻烦。” 骆芳皱着眉,二话不说把保温桶往她怀里塞。 “外卖能跟家里做的饭比吗!” “能吃饱就行啊……” 邵菁菁嘟囔着,东西差点没接稳。 “芳姨,下回这饭还是送给我吧。”陈森手里转着打火机调侃道。 骆芳毫不客气地往他肩上拍了一掌:“你就别杵着看戏了,早点回家陪你阿婆吃饭,我给她送了几块熏肉,外面那层一定要洗一下刮干净啊,不然……” 她边说边比划着动作,中途却被一道慵懒女声突然打断。 “麻烦让一下。” 陈森是率先回头的,毕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只见郑嘉西表情散漫,不紧不慢地下着楼,手里还晃着一个套了扣的车钥匙,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而且确切来说,她这话是对陈森和邵菁菁说的,因为他们俩的站位正好堵住了楼道口。 陈森收起视线往边上挪了一步,邵菁菁刚想顺着他的方向让出空间,下一秒郑嘉西就毫不犹豫地从两人中间穿过,肩膀还擦到了陈森的手臂,那幅度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郑嘉西在心里感叹这人肌肉好硬的同时,也察觉到了邵菁菁定位系统一样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和智琳不同,这位女前台每回盯她都带着一丝不太友善的审视,好像看不清人似的,郑嘉西十分怀疑她要么近视要么老花。 不过她懒得细究,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那辆rs7,浑身的冷淡劲,和先前那个在网吧里故意堵着陈森不让走的姑娘判若两人。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们耗了,王家那边三缺一还等着我,先走了啊。” 骆芳打断了这段小插曲,说完就转了身,脚步和她的语速一样快,几乎是和郑嘉西同时碰上车门的,她摇下车窗还想交代两句,结果声音被隔壁黑武士的引擎声浪吞没。 那动静把小吃摊前等餐的路人也惊着了,车主的挪位技术不错,打了把方向就直接上了主路。 要不是闹市区,郑嘉西保准能把油门踩得更狠,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陈森跟别人笑闹聊天的画面,那姿态要多放松有多放松。 合着他的面瘫是限量放送,只针对她一个人是吧。 郑嘉西扶着方向盘冷哼一声,拐了个弯直接偏离原定的导航方向。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去吃个晚饭再夜跑,连餐厅都找好了,据说是郜云当地颇有名气的私厨,结果从网吧出来之后她食欲的大减,干脆寻了家拳馆直接锻炼。 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可令郑嘉西没想到的是,这个巴掌大的小城里居然有泰拳教练,一招一式都挺专业的,不比她以前的教练差。 相谈甚欢之际郑嘉西差点办卡,最终让理智压了下来,毕竟上午那个网吧会员就已经够冲动了。 糊着一身汗回到家里,刚进门郑嘉西就看见施曼琴在客厅大声打电话,瞧那架势应该是跟对面吵起来了,讲得脸红脖子粗的,满嘴口水花乱飞。 等她洗完澡再出来,施曼琴才堪堪结束这场通话,挂断前吼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两只眼睛也被泪水浸得发红,再配上粗糙的浓眉,不用特效就可以去演惊悚片了。 郑嘉西站在旁边发呆,倒不是为了看戏,她给了施曼琴几秒钟的缓冲时间,然后晃了晃手里已经见底的洗衣液空瓶。 “还有吗?” 施曼琴抽了张纸巾擦眼泪,空出另一只手指着玄关柜子。 “在最上面那一层有补充装。” 郑嘉西不理解她的收纳思路,拿好洗衣液就想重新往浴室走,家里那台泛黄的洗衣机看着就不干净,她宁愿自己辛苦点用手搓。 只是脚还没跨出去,就听见施曼琴重重叹了一口气:“你那个不省心的舅舅啊,我真是……” 郑嘉西能明白,一般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渴望一个倾诉对象,不过她没兴趣当知心姐姐,于是直接打断施曼琴的牢骚:“还有多余的塑料盆吗?” 施曼琴也是一愣,想说出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慢一拍应道:“阳台。” “谢了。” 郑嘉西刚到阳台,防盗门开锁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是季江潮回来了。 校服外套被他卷着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印着骷髅头的松垮卫衣,吊儿郎当的本色一览无余。 季江潮换好鞋子进来,看见他妈那双赛过兔子的红眼,立刻将矛头对准郑嘉西:“你对我妈做什么了?!” 郑嘉西略感无语地剜他一眼:“尽孝之前能不能先带上脑子。” 季江潮:“……” 这下施曼琴的眼睛更红了:“不是她,是你那个挨千刀的爸!” “他又干嘛?找你要钱?” 无意窥探他们的家庭纠纷,郑嘉西自顾自拐进浴室搓起了衣服,心想着找房屋中介的事情是该抓紧了。 不仅要处理这套房子,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能暂时落脚的住处。 和这对母子多相处一天都是煎熬,先不说她和他们之间可有可无的脆弱亲情,光是那两人每天的鸡飞狗跳都令人头皮发麻,实在是闹腾。 如果租不到合适的房子,大不了就去住酒店。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郑嘉西加快了洗衣服的动作,收拾完立刻回到房间上网搜索中介资源。 小地方有时候也有小地方的好处,郜云的租房信息并不复杂,她标记了几套自己看中的房子,打算明天就先去考察一番。 坐在床上研究得正起劲时,房门被人敲了几下。 “谁?” “我。”是季江潮的声音。 郑嘉西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花头要耍,懒懒开口:“进来吧。” “我找个东西。” 这间屋原本就是季江潮在住的,有些东西没搬全,进来后他就熟门熟路地开始四处翻找。 “你找什么?” 郑嘉西觉得他那道精瘦的背影很像一只杜宾犬,就是搜东西的能力貌似差了点。 季江潮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开口,郑嘉西秒懂,不屑地笑了一下,探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找这玩意儿?” 一摞大尺度的女郎杂志花得晃眼,季江潮记得自己根本没放在这里,一看就是郑嘉西的杰作。 “还我!” “我说过要跟你抢了吗?” 郑嘉西觉得他身上的傻缺气质越来越纯正了。 季江潮抱起那堆东西就要离开,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折了回来。 郑嘉西瞥他一眼:“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次性拿走。” “……” 季江潮差点被她的话噎死,但想想还是正事要紧,把涌到喉咙的脏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今天是不是在原野电竞?” 他这问题来得突然,郑嘉西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知道?” “波仔最近在打探你的行踪,有人说在网吧看见你了,这几天尽量不要去,被逮住你就完了。” “波仔是谁?” “……” 季江潮翻了个大白眼,提醒道:“游泳馆,千万别说你忘了。” 郑嘉西皱着鼻子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 “就那个排骨精?” “……” 不等季江潮说话,她又问:“怎么,他还想报复我?” “波仔肯定咽不下那口气,他已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了,我说跟你不熟,也没说你住在这儿的事情,他就发动了身边的兄弟盯着,总之你听我的,最近都别去原野。” 季江潮煞有介事的表情惹得郑嘉西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不是他兄弟吗,反过来帮我?” “谁他妈帮你了?”季江潮跳脚,“我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 如果换作其他人,季江潮绝对不管这闲事,甚至自己也会插一脚凑个热闹,但施曼琴的话没错,现在郑嘉西才是这套房子的主人,她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母子卷铺盖滚蛋,如果把她惹急了,一点好处都没有。 而且波仔和她起冲突,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 那头他劝不了,只能从郑嘉西这里下手。 但这女人好像有点油盐不进。 “闹大?怎么个闹大法?”她连鼻音都透着强烈的轻蔑,“把我做了?” 第10节 “我好心提醒你啊,别不当回事!” 波仔那帮人做事向来没什么分寸,校内校外都是横着走的,郑嘉西毕竟是个女的,硬碰硬肯定讨不到好处。 “那我先谢谢你了。” 郑嘉西说完便垂眸继续划着手机屏幕,季江潮以为她听进去了,谁知她立刻又来了一句:“你替我转告他,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去原野,我就在那里等着他,不见不散。” 季江潮:“……” 等人出去后,郑嘉西坐了一会儿就熄灯了。 她想想都觉得荒唐,活到今天还是头一次被非主流小屁孩威胁,不过她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一身反骨越激越硬,什么凶险的泥潭她没见识过。 临睡前郑嘉西又打开了手机,说到原野电竞,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还有那位老板的微信。 陈森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个假号,头像是张风景照,郑嘉西点开放大,画面里有一道阳光从天而降,穿透郁郁葱葱的森林,照亮昏暗苍翠的一隅。 想起他宽阔坚实的背影,修长有力的手指,以及面对她时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郑嘉西心头又是一痒。 动作比脑子还快,她打开了聊天对话框。 发送了一个飞吻的表情包。 第8章 消息弹进来的时候陈森还在浴室洗澡,手机被他放在外面,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春夜寒凉,陈森却依然不怕冷似的,他随手套了件短袖t恤就往院子里走,连头发都没有吹干,黑色短茬上沾着点点水珠,被院子里的灯光照得晶亮。 他的目标是角落的洗衣台,石板台面好像裂了一个角。 陈阿婆不喜欢用洗衣机,觉得废水又废电,她惯用最老式的透明皂手搓,陈森担心裂开的地方万一塌陷会伤到她,打算明天就去定制一块板子重新换上。 量好尺寸回到屋里,数据要记在手机上,也就是这时他看见了郑嘉西的微信消息。 十五分钟前发的,什么话都没有,就一个无缘无故的表情包。 jacey:【飞吻.jpg】 刚开始陈森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微信昵称也很陌生,直到他点进朋友圈看见了正主的照片,额上就有根神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对于郑嘉西这种稀奇古怪的行径,陈森觉得没必要深想,因为那女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要说那场青海之行还是因为张简洋而起的,陈森很清楚,好友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由于分离的时候年纪太小,印象也很模糊,所以只能凭借着一些片段式记忆搜集线索。 后来张简洋在寻亲网站上看到志愿者提供的消息,说西宁那边有对夫妇的情况好像挺吻合,于是陈森二话不说就陪他飞了趟青海。 鉴定报告需要时间,两人决定留在当地等待。 陈森看出了张简洋的心不在焉,万一希望落空,他估摸着这人又要狠狠消沉一阵,于是主动提出自驾游,说是来都来了,西北的大好风光怎么能错过。 他们租了辆车从西宁出发,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着急,在共和县找了个落脚点,天一亮就朝着青海湖前进。 由于经验不足,他们没有适应过程就直接进入了高原地区,海拔上三千米之后,高原反应就慢慢袭来了,在一罐氧气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张简洋的反应比陈森更强烈,头痛胸闷,差点吐在车里。 陈森只能在半道找个地方让他先缓缓。 停车的那块空地紧挨着国道,游客很多,甚至连车位都要碰运气,陈森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原来公路旁边有个非著名景点。 顺着一个小山坡往上爬到顶,能直接从高处饱览青海湖的壮阔美景。 陈森想问张简洋要不要上去看看,结果那人虚弱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只好独自随着那些游客往上走。 低压低氧的环境很考验人,饶是他这种体能也有些吃不消,爬几步就要喘口气,胸腔内有种类似于刚跑完八百米的压迫感。 虽然有些累人,但目之所及的景色实在是震撼。 和郜云那种古木参天的山不一样,这里的山有些光秃,被草场和矮灌木覆盖,几乎见不到树木,连成片的时候像极了绵延不断的绿海,起伏之间带着西北地区独有的磅礴气势,让人很直观地就能感受到渺小二字。 青海湖就在不远处,这么望去更像一片辽阔大海,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蓝,湖面与碧空几乎融为一体,看不清分界线,是真正的水天一色。 坡顶有很多人在拍照,为了出片效果,甚至有人继续往崖边走,其中一拨应该是跟了旅游团的,戴红帽的导游举着扩音喇叭在不断提醒安全问题。 陈森站在原地定了一会儿,也朝着崖边走去。 危险的地方果然连风景都比较出彩,头顶是灼灼烈日,紫外线也格外不留情面,陈森抬手压了压帽檐,眼风正好掠过左前方的一道窈窕身影。 那姑娘的防护做得不太走心,墨镜松垮地卡在发间,除了一件白色防晒外套,连顶遮阳帽都不戴。 而真正吸引陈森注意力的,是她有些摇晃的走姿。 其他游客大胆中或许带着一丝谨慎,可都是点到为止,偏偏她还嫌弃自己现在的位置不够刺激,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那一丛丛灌木,继续往峭壁边缘摸索。 这是个野坡,底下连防护网都没有,两位热心大妈路过提醒,她却充耳不闻,好几次探身看得人心惊肉跳。 陈森突然联想到了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跳.崖新闻。 彼时的郑嘉西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在某人眼里彻底变成了“想不开”,有做傻事的嫌疑。 其实她纯粹就是好奇山底下的风景,蹒跚的姿态不是因为恐高或者别的,而是防不胜防的高反。 头晕目眩之际,郑嘉西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不要再往前走了。 她没理会,也没转身确认这道清冽声音是不是在提醒自己,直到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抓住了她的小臂,怎么都甩不开。 那手的主人似乎有误解,出言相劝:“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一瞬间,陈森承认自己是有些冲动的,他甚至都没弄清楚对方真正的意图,他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也许是那股达到了巅峰的社会责任感让他不能坐视不理。 听见这话的郑嘉西也是一愣,细品之后觉得有些好笑。 自从郑卢斌上诉,法院宣布维持一审的死刑判决开始,她已经听过太多诅咒,而当她将手中股权悉数抛售,致使遥江集团易主的消息放出之后,更是有人恨不得食她肉,啖她血。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还真是头一回听到。 郑嘉西慢慢转身,平视中她先看见了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突出的喉结,原先扯住她的那只手也已经垂下,脉络清晰,宽厚有力。 他很高,甚至帮她挡住了无情阳光。 郑嘉西忍不住仰头,黑色帽檐下,一双沉默又深邃的眼睛正匿在阴影里望着她。 四目相对,陈森也是初次发现,一个人的眼神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发生变化。 从不耐轻嘲到闪着兴味的光,郑嘉西过渡得十分自然,也毫不掩饰。 “谢谢你啊。”她指了指崖底,“你不会以为我要往这下面跳吧?” 陈森无言以对,瞧这反应肯定是自己误会了,只想立刻转身走人。 但是郑嘉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迟疑。 “这下面有一段是缓坡,死不了人的。”她笑笑,“充其量半残。” “……” 陈森渐渐蹙起眉头,觉得这姑娘的情绪貌似不太稳定。 “半残更痛苦。” “是啊。”郑嘉西挑眉赞同,却又开始逗他,“但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陈森不会安慰人,也怕说错话,那一瞬间脑子竟然卡壳空白了。 “活着才有意思。”他随口捡了句话。 “怎么才算有意思?” “做你想做的事。” 清风白云,秀丽绝景,郑嘉西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一个陌生帅哥聊起如此有哲理的话题。 陈森觉得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事实也证明他的直觉是准确的,这人胆子很大,并且口无遮拦。 “那你今晚有空吗?” “嗯?” “做点我想做的事情。” “……什么事?” “不如你让我感受一下什么叫人间值得啊。” 捉弄痕迹太明显了,陈森根本接不上她的话。 烈阳刺得他脑子发懵,生平第一次被女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戏,也不知道是她有病,还是多管闲事的自己有病。 好像碰到疯子了,当时的陈森是这么想的。 …… 断断续续的犬吠声扯回了陈森的思绪。 隔壁赖阿伯养了只大黄狗,到了夜里只要听见外头有人经过就会无差别狂叫,有一股将看门任务贯彻到底的牛劲。 他退出郑嘉西的朋友圈,准备熄灯上床。 窗帘没拉紧,有月光偷溜进来,郜云的夜总是很静谧,惊蛰之后虫鸣声也跟着苏醒了,窸窸窣窣很是催眠。 半梦半醒之间,陈森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本不想理会,手却不自觉摸索过去,亮屏一看,又是那位“出其不意”。 jacey:【不好意思噢,刚刚发错人了。】 陈森看了眼时间,整整二十分钟,要说发错的话那她反射弧也是够长的。 他捏了捏眉心,将手机抛在被面上,继续闭眼放空。 此时此刻,始作俑者早已进入了昏沉梦乡。 郑嘉西是定时发的那条微信,她怕自己第二天睡过头,还顺手设了个闹铃。 天光大亮,人也是神清气爽,用过早饭后她直接开车去了南郊墓园。 门口的公墓管理员好像换了人,现在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大爷在值守,郑嘉西在他那儿买了些香烛和纸钱,凭着记忆踩上砖路。 通往山顶的小径分了好几条,她母亲季心岚的这方墓地是精心挑选过的,视野开阔,没有遮挡,每天都能迎来第一缕朝阳,送走最后一丝晚霞。 是块安息的好地,就是太高了,爬得人气喘吁吁。 第11节 郑嘉西做了个拉伸,把扫墓用的东西搁在地上,发现墓碑前供奉的那两罐菊.花开得正艳,花瓣饱满,叶片新鲜,应该是最近才送上来的。 可是墓园没有定期换花这项服务,而且隔壁那些也早已经枯萎,应该是有人来扫过墓,她猜想可能是哪个还记挂着季心岚的好心亲戚。 铁桶里的纸钱化为灰烬漫天飞扬,有几撮没有燃烧完整,郑嘉西便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弄着,这时风改变了方向,轻飘飘的灰沫直往她身上和脸上扑。 没什么攻击性的碎屑,郑嘉西不怎么在意,顺手接起了刚呼进来的电话。 “桉姐。” “嘉西。”那头的女声轻柔温和,“过得怎么样,旅行还愉快吗?咱们好久没联系了。” 周桉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在郑嘉西无法入睡的那段日子里,她给予了莫大的帮助和鼓励,两人相识也有些年头了,想当初还是eidde帮忙介绍的。 “挺好的,去了好多地方。” “是吗?那现在呢,你在哪里?” “郜云,听说过吗?” 周桉想了想,诚实地回了句没有。 郑嘉西蹲下身子,树枝斜在地面上划拉,她笑:“是个小城。” 周桉好奇,郑嘉西便在电话里耐心形容着这个她也不怎么熟悉的地方。 往哪里走都能看见山,西边还有一大片茂密森林,天空总是晴朗,水很清很凉,好像永远都有吸不完的氧气。 “感觉是个很安逸的地方。” 郑嘉西赞同周桉的评价,这里没有快节奏的生活,一切都是慢悠悠的样子,连头顶上的云好像都懒得动弹,飘也飘不走。 “嘉西,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郑嘉西有片刻的噤声,其实前不久又出现了嗜睡的毛病,但这几天貌似好了一点,所以她也不打算跟周桉提起。 又聊了几句才挂掉电话,周桉叮嘱她,控制自己,不要过量运动。 铁桶里的纸钱已经烧完,确保见不到火星点子郑嘉西才站起身,蹲太久腿也隐隐发麻,她揉着膝盖朝墓碑望了一眼,黑白照上的女人容貌清丽,但是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陌生。 最终也没留下什么话,她清理完地上的狼藉,下山离开了墓园。 时间尚早,郑嘉西打开了昨晚收集的租房信息,顺着导航前往房屋中介给的地址。 她坐在车里,一脸狐疑地瞄着街对面那副掉漆的招牌。 爱群房屋介绍所,一共七个字,其中两个字都是歪的,好像来阵大风就能直接刮走。 最让她不能理解的是这家店的经营范围,什么房屋介绍所还能摆地摊看手相啊? 网上乱七八糟的信息果然还是要仔细分辨,郑嘉西不想冒一点被诈骗的风险,果断发动车子掉头换了方向。 走进原野电竞的时候临近正午,这回郑嘉西是带着午餐来的,鸡肉培根三明治,她分了一个给前台的智琳。 “哇,你还给我带午饭啊,谢谢呀。”智琳又惊又喜。 “还有这个。” 郑嘉西又递出一瓶鲜榨果汁,这待遇看得旁边的王弘瑞和邹可很是眼红。 “智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郑嘉西也不是完全没有目的的。 “你说你说。” “你们这儿有没有比较靠谱的房屋中介?” “你想租房吗?” 郑嘉西想了想:“要租,也要卖。” 智琳了然,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又加了郑嘉西的微信,然后把她找出来的中介地址传了过去。 “这几家都是比较靠谱的,在郜云做了好久,资源也比较多,你可以打个电话先了解一下。” “谢谢啊。” “不用客气呀。” 郑嘉西边划拉着手机屏幕边往竞技区走去,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今天被人占走了,只能重新选一个。 网吧是个挺神奇的地方,就算是一个人来也不会觉得尴尬和孤独,而且二十四小时营业,永远都有更无聊的人主动光临。 除了打发时间,郑嘉西自然还有其他事要办。 话都放出去了,她就等着那个波仔自己送上门。 第9章 被小崽子威胁是头一遭,有这个闲情逸致认真应对也是郑嘉西的头一遭。 她一连三天都泡在原野电竞,而且每天都能遇到陈森,这人要么出现得很早,要么只在晚上现身,让人摸不透他的作息。 有次郑嘉西吃完早饭就去了网吧,居然看见睡眼惺忪的陈森从二楼走廊里晃出来,那块地方只有他们的员工能进出,所以她猜测他前夜应该是直接睡在了店里。 两人倒挺有默契,碰了面谁都不会主动打招呼,甚至连一个点头示意的动作都没有,平静地擦肩而过,任谁看了都是陌路。 周六的午后,好不容易空出时间的薛一汀约了郑嘉西打天梯排位,上线的那一刻他差点没认出好友的游戏账号。 “你换名字了?还是重新注册了一个小号啊。” “小号的话你能不加好友就看见我?” 郑嘉西觉得这人的总裁班课程应该是白瞎了。 “你这改的什么名字啊。”薛一汀的语速在耳麦里变缓,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往外蹦,“aka原野首富,啥玩意儿?原野是哪里?” 郑嘉西不说话,等着他自己慢慢反应。 “哦哦!我们在郜云去过的那个网吧是吧?”薛一汀终于想起来了,“你怎么就成人家那里的首富了?” “字面意思。” “你充钱了?” 郑嘉西把自己的会员余额截图给他看,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的眼珠子掉下来了。 “有病吧姐?这点钱你自己都能配台不错的机子了啊,还用得着跑网吧?” “我乐意。” 那语气就主打一个有钱难买姐高兴。 薛一汀不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但既然充都充了,拼命也得把网费花完。 几场排位赛消耗了一整个下午,郑嘉西今天手感特别好,连续拿下几把mvp,再加上碰到的队友个个不马枪,薛一汀瞬间有种被大佬带飞的感觉,在公频里活跃得上蹿下跳。 郑嘉西倒是很安静,进入赛点局后她的注意力更是高度集中,甚至忽略了几道有意无意往她身上投射的目光。 波仔闻风赶到原野电竞的时候前台正在交班,邵菁菁一眼就发现了他。 “臭小子!”邵菁菁喊住他,“你来这里干嘛?” “菁姐。” 波仔搓搓鼻子打了声招呼,一头挑染碎发凌乱地盖在脑门上,看样子像是着急赶过来的。 “我找下我朋友。” “你朋友?你哪个朋友?” 邵菁菁立刻警觉,网吧本就不是高中生能来的地方,也不知道波仔身边哪个朋友钻空混了进来。 “你放心,我朋友上个月都成年了,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的。” 波仔一下就看出她的担忧,接了个电话就自顾自往里走去。 和邵菁菁的顾虑不同,智琳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她抬头注视着波仔前进的方向,突然想起今天郑嘉西也在。 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她赶忙捡起桌上手机,点开某个对话框敲字敲到飞起。 波仔直接去了普通区,给他打电话的阿鬼和胖子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阵了。 “你看看,是不是她?” 波仔顺着阿鬼指的方向望去,冷冷地斜起嘴角:“没错,就是她。” “你确定?”一旁的胖子半信半疑,这事儿怎么听都有些玄乎,“让这么一姑娘给欺负了?” “什么叫欺负,我那是被偷袭!” 波仔被胖子这问题堵得有点臊,二话不说就朝着那道扎高马尾的身影走去,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之后也跟上了脚步。 游戏进入白热化,打cs十分讲究听声辩位,降噪耳机里的声音被郑嘉西调得很大,以至于她投入到根本没发现身后站了几个人。 直到波仔屈起手指在她的桌面上“哒哒”叩了几声。 郑嘉西眼也不抬,语气很差:“起开。” 波仔:“……” 阿鬼和胖子也是一愣,看了眼显示屏马上明白过来了,这是在打残局啊。 被人无视的波仔脸色越来越差,闭眼做着深呼吸,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阿鬼立刻劝道:“算了算了,一打四不容易,等等吧。” 骚扰人家的决赛残局,这事儿听着不太地道。 于是三个人还真就老实地观起战来,其中胖子是最懂这游戏的,看得自然也最认真,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郑嘉西的装备皮肤给吸引走了,眼珠子亮到不行。 “卧槽,这饰品真顶啊。” 光是那把蓝宝石蝴蝶.刀在交易平台上开价都要十多万。 惊呼转移到了阿鬼的嘴上,他用肘捅了捅波仔的手臂,后者被他吓一大跳。 “摸到电门了你?” “没认错人吧兄弟,这不是个普通富婆啊。” 波仔不满好友的反应:“有钱了不起?” “了不起啊。” 第12节 “……” 波仔不屑道:“且看着吧,这玩意儿还是得看技术的。” 残局进入尾声,郑嘉西在b区下包成功,对面现在也只剩一人,丢完手中道具后她立刻找了个点位开镜预瞄,游戏进行到这里,拼的就是反应和运气,很显然,她两样都占了上风。 对手在她提前判断好的位置出现了,狙击枪声利落响起,比赛结束,郑嘉西以五杀拿下最后胜利,人头数量和命中率都是队内第一。 身后三人有片刻静默,阿鬼的一声“牛b”伴随着郑嘉西摘耳机的动作。 她终于回头了。 波仔自然是最显眼的,他身旁那两个小兄弟看着跟他一般大,左边高个子黑得跟块儿炭似的,衬得一双眼睛特别亮,右边那个身材敦实,架着副厚重眼镜倒是斯斯文文。 真是各有各的特色,郑嘉西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真人版快乐星球。 “来了?” 她好整以暇地盯着波仔,一点都不惊讶他的出现,甚至有那么点守株待兔的味道。 波仔整理好气势,哼笑一声再进行开场白:“挺巧啊。” “巧什么,等你好几天了。” “……” “随便坐啊。” “……” 当这里是她家客厅啊?! 波仔扯开隔壁那张电竞椅,坐下后立马翘起二郎腿,浑不吝的气质被他满分拿捏。 他阴着脸:“谈谈?” “谈啊。” 不知道是不是妆容问题,郑嘉西今天看着特别温和无害,额侧那几缕茸茸的碎发更添乖巧,阿鬼和胖子面面相觑,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动手的样子。 “游泳馆的事儿,你得给个说法吧?” “行。”郑嘉西点头,“想要什么说法?” 和游泳馆那天不同,她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波仔以为是自己这阵仗吓到了她,语气也高亢起来:“看你是个女的,老子也不好意思跟你太较真,今天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郑嘉西听罢牵起一抹笑:“道歉可以,你先来。” “我?”波仔眉尾一扬,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你动的手,我他妈要道什么歉?” 郑嘉西朝他身后那两个兄弟瞥了一眼,目光转回来:“我闲得发慌只对你动手?你自己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波仔散漫惯了,包括他这张嘴,平时爱怎么说怎么说,不嚼就往外吐,此刻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哪句话惹到了这尊佛,不过他也不愿意细想,八成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兄弟在场,面子最重要。 “别废话,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不然别想从这儿走出去。” 混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台词,一点新意都没有,郑嘉西眼神淡淡地从三人身上掠过,阿鬼和胖子的站姿都变得挺拔了些。 这边的动静有点扎眼,邵菁菁和智琳也赶了过来。 “波仔,别在这儿闹!” 跟陈森告状那回邵菁菁也承认自己冲动,但她反省过了,遇事肯定不能跟这帮小崽子一样上头。 “美女,好好说句对不起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我们也不是欺负女人的人。”阿鬼出来当和事佬。 “我也不是欺负男人的人啊。”郑嘉西依旧好耐心,“我这不是坐着跟你们讲道理吗。” 波仔没定力,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邵菁菁扯了扯他的手臂,他却不想息事宁人:“那不讲道理呢?” “不讲道理自然有不讲道理的办法。”郑嘉西的食指搭在扶手上敲着,语速很稳,“但我的建议是与其在这里耍威风,你不如趁早去报警,游泳馆里肯定有监控,说不定我还要赔你一笔钱,这不比要个面子划算?” 周围已经有好多人往这边望,被一个女人挑衅,波仔是怎么都拉不下脸的。 “来,你出来。”他不耐烦地招招手,“我们去外面解决。” “解决什么?” 一道阴沉沉的男声冷不防从众人身后响起,最外圈的智琳瞧见来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森原本在张简洋那里帮他调试出现问题的电脑,收到消息后一句话没留就先回来了,一进网吧瞧见了这么戏剧化的场面,脸色顿时晦暗下来。 波仔到底是怵他的,定了定神,老实喊了句森哥。 “谁让你来这里的?” 陈森问完又瞟了眼阿鬼和胖子,那两人缄口不语。 波仔一时无言以对,陈森从来不允许他进网吧,更何况是原野。 “你跟我出来。” 陈森先跨出一步,又回头对阿鬼和胖子说:“还有你们俩。” 等人墙散去,智琳立即靠近郑嘉西:“你没事吧?” 郑嘉西笑着摇头,智琳给她递了一杯酸奶,她接过来道了声谢。 “你们老板……”郑嘉西皱着眉头斟酌措辞,“不会是混混头子吧?” 那群小子一看就很怕他。 “啊?”智琳反应过来后扑哧一笑,“波仔他们家和森哥家从上一辈起就是街坊了,波仔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时比较听森哥的话。” 郑嘉西想起陈森刚刚黑脸的样子,人这么高这么大只往那儿一杵,是挺有威慑力的。 确认情况无碍后智琳就先下了班,莫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陈森才出现。 这回只有他一个人,跨着大步径直朝竞技区走来,贴着郑嘉西左侧的空位坐下,伸手打开了电脑主机。 这会儿郑嘉西也没玩游戏,她嘴里咬着酸奶吸管,耳机挂在脖子上,显示屏里正在播放一部英剧。 陈森近在咫尺,她的心思飘远了。 “游泳馆那天,波仔对你说了什么?” 终究还是他先开了口。 郑嘉西转头看他,这人目不斜视地操作着电脑,鼠标在他手里显得好小一只。 “你在问我?” 陈森分来一个眼神:“不然?” “还以为你能憋一辈子不跟我讲话呢。” 陈森不理会她的调侃,收起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只是嘴上又问了一遍:“他说了什么?” 郑嘉西不是很想回答,敷衍道:“没什么。” “那你对他动手?” “我哪里动手了。”郑嘉西扯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一男的,我一女的,我怎么弄得过他啊。” 那语气细听还有几分委屈,陈森自动过滤她的鬼话连篇,这时手机响了,是张简洋打来的电话。 “你就开着机,我这边远程操控。” 又说了几句陈森才挂电话,他在处理的东西好像很复杂,可还是能一心二用。 “下次别这么莽。”他语气淡淡的,“像今天这种情况,硬来你只有吃亏的份。” 郑嘉西突然来了精神,摘下耳机后把椅子往他那边小幅度地挪了挪。 “你担心我啊?” 陈森这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这种叛逆期的小子不能激,以后见了就绕道走。” “你当我傻的,我还真能跟高中生火.拼起来?” “难说。” “……” 郑嘉西嗤笑一声,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脚尖一蹬又把椅子推回原位。 两人没再交流,郑嘉西接着看她的剧,陈森继续敲键盘,忙活好一阵后才利索地退出界面,关机熄屏。 他打算离开,旁边的郑嘉西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陈森从她身后绕过,低头的时候看到她唇边有一道浅浅的酸奶渍,塑料吸管被她用力咬过,上面的齿痕发白。 直至那道高大身影消失郑嘉西都没抬头。 陈森那些话她没细品,她也是后来才领悟到,自己确实不够了解这个年龄段的小孩。 少年之所以为少年,是因为他们身上总有一股近乎于偏执和自我陶醉的冲动。 第10章 通过智琳推荐的中介,郑嘉西顺利把售房信息挂了上去。 对接人员上门的那天,施曼琴难得没有去厂里上班,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虽然盯着屏幕,心思却全部贴着那两道进进出出的人影。 郑嘉西带着中介小哥梳理房屋布局,又给几个房间和卫浴拍好照片才出来, “到时候这些家具电器都包括在里面吗,还是空屋出售?”小哥挎着包,边问边在手机上做记录。 郑嘉西瞬间想起那台老旧发黄的洗衣机,觉得这种电器送人应该都会被嫌弃,而且她从没住过这里,分不清哪些是原来就有的,哪些是施曼琴添置的。 “家具这些……” 她话还没说完,施曼琴就有点坐不住了。 “这个电视机是我去年买的噢。”她站起身来巡视四周,指了指餐厅的方向,“还有那个玻璃柜也是我买的。” 施曼琴一口气不歇地列举了好几样东西,小到连厨柜里的碗筷也要细分清楚,中介小哥搞不懂这分家般的状况,举着手机很是尴尬。 “空屋出售吧,家具电器我会让人全部搬走的。”郑嘉西接着朝施曼琴说,“别管是不是你买的了,这些都归你,要带走还是二手卖掉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处理。” 送中介小哥离开之前,对方又给她看了几套刚放出来的租房资源。 郑嘉西划着照片问:“房东同意短租吗?” 第13节 小哥有些为难:“能达到您要求的房子基本都是长租,最短也要一年起租,房东也怕麻烦吧,几个月的短租真的难找。” 郑嘉西点头表示理解:“那就辛苦您继续帮我留意了。” “要是着急,或者您去问问酒店有没有房间可以月租?” 说到这个郑嘉西又有一堆可以吐槽的,郜云没有大品牌的星级酒店,唯一一间据说称得上是五星标准的酒店她也去考察过了,外头瞧着挺气派,可是里面的设施陈旧不说,房间的动线设计也很糟糕,最忍受不了的是卫生间反味。 光顶着一个“天然氧吧”的名号,住宿这么硬件的配套设施却完全没跟上,白瞎了本地这么好的自然资源。 马上要进入四月,郜云连续下了好几场雨,气温也在逐渐回升。 郑嘉西看到陈森前两日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清一色的徒步风景照,甚至还有日出,她仔细研究了一下定位,貌似就是城西那片森林。 于是趁着最近难得的大晴日,她每天早起后都往西边跑,郊野绿道其实就是一条坡度很缓的上山柏油路,车子无法进入,只供行人使用,沿途美景妙不可言,对眼睛和心灵都是一种洗涤。 这天郑嘉西照例起了个大早,和要去学校的季江潮同步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下着楼梯,谁也没主动搭理谁。 出了单元门右手边就是地面停车位,郑嘉西的鞋带散了,刚蹲下身子就听见走在前面的季江潮大喊了一句卧槽。 她系好鞋带抬起头,很快明白了季江潮受惊般的反应。 “这是你的车吧?!卧槽谁搞的?” 只见那辆黑武士的左脸前大灯变得支离破碎,连带着保险杠和引擎盖也遭了殃,郑嘉西皱眉靠近,围着车身转了一圈,除了车头,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边上都是空地,周围也没有掉落的重物,很明显是人为的。 季江潮指了指装在外墙上的摄像头:“去保安室看看?” 郑嘉西看了眼监控角度,估计她停车的这个位置是不会被拍进去的。 “不用。”说完她打开了驾驶室车门。 季江潮跟上去问:“你不管了?” 看着也不像冤大头啊。 郑嘉西坐进去发动车子,然后熟练地打开手机app,连上了车载记录仪。 “你上学要迟到了吧,还不走?” 她低头点着屏幕,监控视频往回倒,很快就在昨晚的记录里发现端倪。 “无所谓。”季江潮更好奇发生了什么,车窗降下一半,他趴了上去,“你这玩意儿还二十四小时监控的?” “以防万一,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不仅是二十四小时监控,记录仪还自带夜视功能,加上路灯光源,作案者的模样和事件过程都被拍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郑嘉西将那段画面反复观看了几遍,季江潮也越凑越近,当他确认完那道身影的时候,紧张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不是波仔这蠢货还能是谁! 相比季江潮,郑嘉西则显得冷静过头,她划出拨号键盘,刚按下一个数字就被伸进来的一只手挡住了动作。 “你要干嘛?!” 郑嘉西一掌挥开季江潮的手,继续拨号。 “还能干嘛,报警啊。” “你别啊!有话好好说,我可以让他现在就滚过来解释!” 说着季江潮就要开车门,郑嘉西干脆落了锁,一言不发地朝他晃了晃手机,表情冷淡。 电话已经接通了。 …… 情况并不复杂,在郜云找个人也不是难事,郑嘉西很快就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见到了波仔。 来的不只他一个人,陪同出面的还有波仔的父亲以及邵菁菁。 他们一行人和郑嘉西面对面坐着,在证据面前波仔没办法否认,只是他从进门起除了回答民警同志的问题之外就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朝郑嘉西看一眼。 波仔的父亲杨叔看着很朴实,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深色上衣洗得发灰,双手交错着满脸歉意,有些局促。 “你觉得那辆车值多少钱?”警官这话问的是波仔。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砸?铁棍哪儿来的?” “路边捡的。” 极敷衍的回答,连警官都被气笑了:“小伙子,做事情要考虑后果的,你知道自己现在要赔多少钱吗?” “那就赔啊。”波仔从语气到表情都透着不屑,“不就是一辆破奥迪吗?” 也不管他亲爸还在场,邵菁菁气得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这张嘴还要这么说!赶紧的,先给人道个歉。” “道歉就不必了。”郑嘉西双手环胸盯着波仔,“赔钱就行。” 杨叔立刻表态:“要赔的,姑娘你说多少,我们不赖账。” 郑嘉西把4s店给的报价短信亮出来:“整个车大灯要重新换,加上补漆这些七七八八的差不多十二万吧。” “十二万?!”邵菁菁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就是个车灯吗?” “我这还是大致价格,如果检测出来保险杠也要换的话,你以为十二万就能解决?” 郑嘉西腹诽,砸什么不好偏偏砸车大灯,奥迪灯厂开玩笑的? “你骗人吧!”波仔也激动起来,“我表哥开的也是奥迪,这钱都能买半辆车子了!” 警官听不下去了:“人家那是rs7啊,落地将近两百万,砸之前你不看标的吗?” 波仔这下彻底傻眼了,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警察继续教育他:“小小年纪口气就这么大啊,不管是十二万还是十二块,这钱你能靠自己负担吗?最后不还是你的家人受累?做事不过脑子,现在好了,你打算怎么负责?” 杨叔的面色也是铁青,他虽然开了家饭店,但一下子要拿出十几万现金还是很有难度的,看着身旁不争气的儿子,知道这个时候打骂也是无用。 “姑娘,这个钱还能再商量商量吗,十二万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邵菁菁也接话:“或者你问问4s店能不能打个折?波仔他们家不容易,而且波仔爷爷……” “跟我有关系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郑嘉西没什么耐心听这种话,眼皮淡淡一掀,“赔不起也行,直接走程序吧。” 邵菁菁被她冷漠的反应噎住,问道:“什么程序?” 警官看了眼波仔:“过十六周岁就能负刑事责任了,按法律规定走,报材料立案,这个金额够了。” 杨叔一听这话也急了:“我们赔我们赔。” 邵菁菁一方面愤怒波仔的不理智行为,一方面又心疼杨叔,说话不自觉大声起来:“波仔也不是无缘无故砸你车的,之前在游泳馆你不是也揍他了吗?” “我劝过他啊。”郑嘉西不回避对方的目光,“调监控去报警,该我负责的我会负责,你在场都听到了吧?” 邵菁菁被怼得哑口无言,而杨叔担心激怒郑嘉西会让事情变得更严重,又反复道了好几次歉,对比起他那位无动于衷的儿子,这副模样确实心酸。 经过调解,十二万的总金额不变,但郑嘉西也愿意退一步,给了他们一个星期的筹款时间。 两天后郑嘉西收到第一笔钱,三万五千多,像硬凑出来的,还有零有整。 郜云不过一个县级市,本地没有官方4s店,纯进口的车型维修起来比较麻烦,郑嘉西干脆让人把车子送去了颐州,托薛一汀盯着点进度。 那厮的八卦水平依旧,非要郑嘉西把事情经过分享一遍,听完惊讶不已,说自己当初的忠告不是毫无根据,还叮嘱她以后走夜路千万要小心后脑勺。 薛一汀絮叨个没完,好在这时微信进了新消息,郑嘉西直接掐断他的电话。 找她的人居然是张简洋。 对方直接切入主题,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赔罪,郑嘉西没有拒绝。 餐厅是张简洋选的,隐在山脚下的一家本地私厨,老板亲自掌勺,做的淮山鸡汤和紫苏烧鱼据说一绝。 包厢不大却很雅致,连接着一个小露台,走出去能欣赏溪水竹林,郑嘉西几乎和张简洋是同时到的,菜还没上,两人站在露台聊起了天。 “你胆子也是挺大的,当时怎么一个人跑青海去了。” “其实是提前计划过的,那个地陪就是我朋友帮忙介绍的,他们经常玩旅行摄影。”郑嘉西插着兜,望着前方那条潺潺的小溪,“不过也还好遇见你们,换胎这种活儿我们两个女生还真搞不定。” 张简洋记得那会儿自己高反难受歇在车上,陈森去野坡参观一圈之后没多久就回来了,两人刚准备出发,车子还没启动就被郑嘉西拦了下来。 周围游客很多,他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就挑中了他们俩帮忙。 印象里陈森当时的表情有些怪异,反正张简洋没见过他这么犹豫的样子,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人家姑娘好一阵才下了车。 “后来也多亏了你们,不然我和陈森就傻愣愣直接往沙漠里闯了。”张简洋感慨。 有一小片沙漠紧挨着青海湖,面积虽然不大,但不熟悉地况的话也会迷失方向,而且沙质松软很容易陷车。 和郑嘉西同行的地陪姑娘给他们提了醒,她们也正好要往那个方向走,于是提前联系好牧民朋友,换了一辆造型“别致”的敞篷越野带着几人上了路。 要说那车有多别致,模样简直跟吃鸡里的越野车如出一辙,低头还能看见车底板的缝隙,车轮一滚,沙子就源源不断冒进来。 而且牧民大叔似乎有个当车手的梦想,油门一踩就绝不松脚,几人被颠得内脏都要吐出来,张简洋觉得自己的高反都快被颠好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郑嘉西,也不知道这姑娘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还能笑得那么肆意。 露台上的两人沉浸在回忆里,这时包厢门被笃笃敲了几下。 陈森跟在端冷碟的服务生后面,一进门就看见了郑嘉西嘴边还没来得及撤退的笑容,她身旁的张简洋更是笑得像个傻子,就差在脸上开花了。 眼神相撞,郑嘉西收起转瞬即逝的讶异,笑容也毫不吝啬地分给了陈森。 “还以为今晚就咱俩呢。”她跟张简洋说着话,目光却不离开陈森。 张简洋没好意思说,其实这饭局就不是他攒的。 他不知道陈森为什么不自己开口主动去约,明明都加了联系方式,还非要经他这一手。 要不是郑嘉西在场,张简洋非要好好嘲讽一番。 入席之后陈森要了一壶热水,把三人的餐具都烫了一遍才分给他们。 郑嘉西接过他手里的碗说了声谢谢,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发现凉意沁人。 “你冷?” 她问得很直接,陈森微愣了一下。 “不冷。” 这边靠山,夜间温度还是偏低的,郑嘉西瞥了眼陈森单薄的穿着,发现这人每次都穿得很少,也不知是真不怕冷还是单纯耍酷。 第14节 张简洋沏了几杯热茶,问陈森:“你刚到?开了多久?” “六个半小时。” “卧槽,起飞啊你,换我的话起码得多加一个小时。”张简洋挠挠头,“蓉蓉怎么样,见到了吗?” “见到了,挺好的。” 郑嘉西听着他们的对话,得知陈森这几日都在外地,是今天才赶回来的,到了就直接来餐厅,难怪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走进来都带着一股寒气。 郑嘉西的手机忘在露台上,出去取完她顺手关了玻璃门,包厢里变静也变暖了。 热菜上得很快,本地菜果然还是得本地人推荐,郜云菜的口味偏重而且偏辣,除了那道淮山鸡汤,其他都是下饭利器,锅气十足,郑嘉西差点没收住。 “再来点饭?”张简洋总感觉她没吃饱。 郑嘉西摆手摇头,再吃下去就得松裤腰带了。 餐后还上了水果,张简洋猜测陈森应该有话要单独说,于是很自觉地绕去前厅找老板聊天,把空间让给了那两个人。 “让我猜猜。”郑嘉西提着一支筷子轻轻敲着碗沿,瓷器声清脆,“这顿怕不是鸿门宴吧。”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因为不用开车,郑嘉西还小酌了几杯,她酒量一般有点上脸,此刻双颊透着轻嫩的粉,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软不少。 “是有事要谈,但不至于是鸿门宴。” 陈森边说边给她沏茶,还不着痕迹地推开她手边的酒杯。 郑嘉西才不傻,她大概猜出陈森的来意,只是他这股突然冒出来的殷勤劲儿她还挺享受的。 她没有客气,一语道破。 “来给波仔求情的?” 第11章 郑嘉西话音刚落,陈森的眼风扫了过来,很深邃很黑亮的一双眸子,近看眼尾那颗小痣好像更性感了。 “不算。” “那你要干嘛?” 郑嘉西眯了眯眼,目光毫不遮掩地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把人盯得化开。 “给个银行账号吧,赔偿金我给你转。” 哟,人间活雷锋。 郑嘉西不能理解,一个邵菁菁一个陈森,搞得像波仔他爸一双亲儿女似的,不就是感情深厚点的街坊邻居吗,至于连债都要帮着一起扛? “冤有头债有主,我为什么要收你的钱?” “不是一周期限吗,杨叔他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陈森的语气也是不紧不慢,“你车子拖去修了吧?” 郑嘉西放下筷子,斜眼睨着他:“你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陈森当然懂。 “那小子我管不了。”他抿了一口热茶,敛眸道,“波仔他爷爷上个星期脑出血住院,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杨叔没兄弟姐妹帮衬,波仔这么一闹他用钱就更紧张了。” 而且杨叔不想麻烦他,对此只字未提,这事儿还是邵菁菁透露的。 郑嘉西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感触,说她共情能力差也罢,这世上困难的家庭多了去了,他们家不容易又不是她造成的。 不过她抓住了陈森话里的关键。 他要帮的是那位杨叔的忙,而不是波仔。 “如果我不接受呢?“郑嘉西不介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要是插手,我想出的这口气怎么办?” 陈森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她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软了耳根子的类型,如果赔偿金不到位,她也真的会让波仔被立案。 “所以只有这一种解决方式吗?”陈森继续试探。 笑容从郑嘉西的唇角爬上来,那双水灵的眼睛像苏醒了一样慢慢睁大,如果她是猫,身后的尾巴必定在此刻翘到了天上,然后得意地左摇右摆。 “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你都开口了,我怎么忍心太无情啊。” 陈森突然有种被人光明正大调戏的感觉,眼皮隐隐在跳,眉间的肌肉动了动。 “你说吧,什么条件。” “说什么都答应?” “……先听听看。” 郑嘉西忍不住笑出声,脖子往后一仰,发丝蹭过椅背,扬眉问道:“你想不想治治那小子?” 少年的自我常常在这个时期达到巅峰,目中无人,妄自尊大,如果没有约束就很容易剑走偏锋。 可控制一颗躁动的心谈何容易,波仔对陈森太熟悉,对他的“怕”也大多源于年龄和身份的压制,而在陈森看不见的角落,波仔的本性就如同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 “怎么治?”陈森也是真的好奇。 “关键就是你们谁都别管这件事。”郑嘉西坐直身子,“你去告诉他爸爸,钱可以慢慢还,但不能让波仔知道,要让他觉得一个星期之内还不上钱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他,后果形容得越严重越好。” 陈森细品着她的话:“然后呢?” “等着他自己上门来求我。” “他要是不来呢?” 郑嘉西回忆起波仔在调解室里的表情,当他被告知赔不上钱就有判刑风险的时候,浑身的嚣张气焰瞬间浇灭了大半,后面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他会来的。”郑嘉西笃定,“人总有害怕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陈森明白她这是同意让步了,杨叔那头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今晚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至于波仔,同情他是最无用的。 郑嘉西要做到什么程度陈森不知道,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女人有团火,轻轻一碰就会烧身,不能随便招惹。 两人离开包厢时张简洋还在柜台拉着老板喷口水花,转头先观察他们的表情。 “聊好了?” 陈森点头:“走吧。” “老板,结账。”说着郑嘉西就要掏手机,却被老板告知已经买过单了,“谁买的?” “谁求人办事谁买单咯。”张简洋望着那道已经走向门口的身影。 “啊?他什么时候买的?” 郑嘉西疑惑,她和陈森连包厢都没出过,他怎么就抢先一步了。 张简洋笑:“不重要啦,走吧。” “不行,说好是我请客的,多少钱我现在就转给他。” “哪儿能真让你请客啊?”张简洋把人往外推,“之前那是开玩笑的,到了哥的地盘,你负责敞开吃就行了!” 陈森的车就停在店门口,那辆黑色越野郑嘉西认得,去原野的时候老停在她的车隔壁。 而越野车的主人正立在路沿上抽烟,橙亮的一点火星子在他指间忽明忽灭。 “路边那位帅哥,茉莉妹子就让你送了啊。”张简洋说完立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不好意思,一下子改不过口。” 郑嘉西满不在乎:“无所谓啊,叫茉莉挺好的。” “这名字是本来就有还是什么别名?” 当初郑嘉西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用的就是”郑茉莉“这个名字,她的淡定自若让张简洋和陈森当场就信了。 “现编的呀。” 这时陈森也朝他们俩望了过来。 “……那怎么不是蔷薇,玫瑰,偏偏是茉莉?” 郑嘉西笑道:“没听过《茉莉花》这首歌吗?” “听过啊。”张简洋还没品出其中玄妙。 “第一句歌词是什么?”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还没唱完张简洋就懂了。 怎么会有人夸自己夸得这么不拐弯抹角啊? 路灯下,陈森低头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将烟送到嘴边深吸一口,对郑嘉西说道:“走吧。” 烟只燃了半截,他刚想下手掐灭,郑嘉西就站到了他身旁。 “等等。”说着她也掏出一只烟盒,又摸了半天,“借个火?” 陈森把兜里的打火机递给她,身后的张简洋朝两人说了句再见,发动车子先走了。 熟悉的蓝莓味在嘴里爆开,这是郑嘉西身上最后一根烟,空荡的盒子被她捏扁丢进脚边垃圾桶,手里还剩下那只金色打火机。 边角方方正正,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造型规矩又古板,金属外壳捏在手心坚硬冰凉,跟陈森这人有点像。 “等会儿送你去哪儿?”陈森问。 “去原野吧。” “你不是喝酒了,还打得了游戏?” “上头才能做神仙,你懂不懂。” 陈森吞了口烟又呵出,说了句“厉害”。 黄茫茫的街灯下,一高一低两道影子斜斜地并立着。 郑嘉西感慨,这貌似是他们重逢以来最和谐的时刻,居然站在路边一起抽餐后烟,实在太微妙了,照这氛围处下去,怕不是要变成兄弟。 她觉得不行,于是打算搅浑池子里的水,变回那尾让沙丁鱼倍感紧张的鲶鱼。 “蓉蓉是谁?” 第15节 猝不及防的问题,陈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你和张简洋在包厢里提起过的,是个女孩子?” 陈森直视前方,没去看她的眼睛。 “嗯。” “你出差是去看她吗?”郑嘉西边说着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女朋友?” 淡淡的青雾里有蓝莓味,缠绕在她身上便多了一股侵略感,然后随着她的靠近,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陈森的鼻腔,打通他的五感。 陈森不由得挺了挺脊背,冷淡应道:“不是。” 沙丁鱼又筑起了铜墙铁壁,郑嘉西也选择点到为止,问一半留一半,把遐想空间抛给对方才是正解。 短暂的沉默过后,男人率先转身朝着车子走去,郑嘉西咬着烟,望向那道宽阔且富有力量感的背影最后抽了一口,熄灭烟蒂跟上脚步。 …… 那天聚餐过后郜云又连着晴了几日,直到这天夜里突然下起大雨。 卧室的阳台门没关紧,窗檐又架了一块洋铁皮,雨珠砸在上面噼里啪啦简直像开了扩音特效,郑嘉西睡到一半就被那恼人的动静给吵醒了。 一看手机才凌晨三点,她干脆下床锁紧了所有门窗,然后包着被子强迫自己再次入眠。 奈何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好,没有停歇迹象的风雨噪声实在折磨人,神经像一根细弦被无规律地挑拨着,间接唤起了心慌的感觉。 郑嘉西讨厌雨夜,这些声音总让她觉得自己像狂暴风浪中的一叶孤舟,摇摇欲坠,惶恐不安。 看来搬家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暴雨之后迎来宁静,隔天一早郑嘉西又联系了中介,这回她主动降低要求,年租就年租,能以最快速度搬进去就好。 中介小哥带着她去了城北,这边虽不及城南繁华热闹,但新楼盘比较多,马路也宽阔不少,还有刚建成的商业综合体。 参观了一圈小区环境郑嘉西觉得不错,小哥兴致勃勃地领着她往单元楼走,谁知带来的钥匙怎么都打不开房门,甚至连锁孔都插不进去。 “怎么回事,我没拿错啊。”小哥看了眼钥匙上的标签,“您稍等啊,我给房东打个电话问问。” 郑嘉西点点头,顾自往过道那堵开了窗的墙边走去,从这儿望出去风景不错,眼前就是近月溪,能看到对面城南的风景。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对岸,紧邻着溪水好像有一整排传统民居,远看是一座座很有韵味的中式小楼,规整的造型中又带着自己的特色,间隔不大,像是老楼翻新。 郑嘉西疑惑,她来郜云也有些时日了,怎么没注意到这块风水宝地。 那头中介小哥总算打完了电话,一脸难为情地走过来:“不好意思啊郑小姐,这套房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 “房东和他老婆正在闹离婚,这房子没有划分清楚,昨天他老婆自己带人把锁芯给换了,也没通知我们。” 好抓马的剧情,小哥表示房东那边正在商量,说是下午会给个准确答复,事到如今郑嘉西也只能等着。 离开前她指着对岸问:“那是什么地方?” 小哥瞧了一眼了然道:“那儿啊,我们郜云最有名的古樟街,原来是一条老街要拆迁的,但是有好几幢楼被列为保护建筑了就没动,而且现在整条街进了历史文化街区的名单,翻修改造花了不少钱喔,有空您可以去逛逛,挺有意思的。” 郑嘉西点点头,没忍住又看了几眼。 午饭时间,她跑去甜井巷吃了碗馄饨,由于经常光顾,智琳的父母对她已经脸熟了,这一家子都很有人情味,送煎蛋送饮料那是常事,听说郑嘉西下午要去原野,直接装了一大袋洗好的水果,让她跟智琳分着吃。 郑嘉西拎着那袋东西,颇有种被当成幼儿园小朋友的错觉,很是新奇。 因为没有车子开,郑嘉西直接叫了辆网约车,等她赶到原野电竞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楼下蹲了两道身影。 算算日子,某位冤家是该找上门了,只是郑嘉西没想到,“郜云不明飞行物”又再次合体了。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权当那两人是空气,连眼神余光也懒得赏一个,直到季江潮先耐不住性子,冲她喊了一声“喂”。 郑嘉西依旧没理。 “我叫你呢!” 季江潮跨步上前拽住她的手臂,等到郑嘉西转身的时候又立刻放下,退回去和波仔并排站着,表情是说不出的别扭。 “你在叫我?” “对啊。” 郑嘉西冷笑:“我好歹算你长辈吧,‘喂’是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眼见她又要走,季江潮终于急了,支支吾吾道:“……姐。” 郑嘉西停下了,可也没去管边上低着头的波仔,只问季江潮:“找我什么事?” 季江潮欲言又止,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波仔,暗示他这会儿可以开口了。 波仔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下颌角的线条僵硬,看来是拼命咬着牙根,仿佛下一秒要上的是刑场。 郑嘉西感慨,年纪虽然不大,可那该死的倔强和自尊心还真是一样都不落,她掠了波仔一眼:“我没那么多时间,不说话我走了。” “我……” 波仔刚蹦出一个字,一阵突兀的引擎声分走了几人的注意力,回身只见那辆黑色越野车行云流水地拱上人行道,稳稳地停在了车位里。 驾驶室门被打开,一双长腿先迈了出来,陈森摘下墨镜往衣领上一挂,手里抓着一件外套,碰上车门再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他也发现了那奇怪的三人组,两个小崽子有些唯唯诺诺,另外一位好像不怕冷,长袖帽衫马丁靴,在四月天里玩起了下衣失踪,腿上皮肤简直白到晃眼。 “陈老板,下午好啊。”郑嘉西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发丝下的耳钉在发亮。 “下午好。” “这袋东西是智琳爸妈准备的,替我拎上去给她吧。” 陈森伸手接过袋子的同时,季江潮和波仔都喊了句“森哥”,而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然后面无表情地上楼,瞧着完全没有管这门闲事的打算。 不明飞行物二人组有些愕然和迷茫。 郑嘉西的双手解放了,等人走后她叉着手往胸前一环,笑容也收了起来。 那架势,有点“江山易主”的味道了。 第12章 午后的太阳有点晒,郑嘉西把两人领到了街对面的糖水铺。 这家店主打杏仁糊和龟苓膏这类的老式糖水,郑嘉西最喜欢其中一种透明的白凉粉,加点薄荷水,再撒上细砂糖和黑芝麻,简直清凉又解渴。 店里就他们这一桌客人,老板养的狸花猫趴在门口,正眯着眼昏昏欲睡,突然被一道勺子落地的清脆声响打扰,两只耳朵立刻竖成了飞机耳。 “没事没事,我再给你们换。”老板递了一个新勺子。 “谢谢。”季江潮接过来摆在波仔面前,“说话啊,又哑巴了?” 波仔没心思喝糖水,他对面的郑嘉西倒是尝得津津有味,动作不慌不忙,好像面前摆的是什么玉馔珍馐。 “那个赔偿金……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他终于开口了,郑嘉西没有抬头,眼睛盯着碗沿上的一粒芝麻:“你想要几天?” 这问题难住了波仔,他踌躇道:“……半个月?或者你说。” “半个月?”郑嘉西掀起眼皮瞧他,“再拖半个月你就能保证还清?” 波仔当然打不了保票,但至少要先把这段时间撑过去,他爷爷每天的住院费和药费都不能停,自家饭店也有员工的薪水要支付,这十多万不是硬着头皮就能立马凑出来的。 “这钱是你自己出还是你爸出?”郑嘉西问。 季江潮立刻接话:“当然他爸啊,我们都是学生,哪来那么多钱啊。” “我问你了?” “……” 无视那个冒傻气的家伙,郑嘉西继续问波仔:“你自己都保证不了的事情,凭什么拿来和我谈条件?” 人总是要走到死胡同了才能将一身硬骨头敲碎,波仔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连带着木椅在地面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门口的猫终于被惊着了,立刻甩着尾巴逃开。 季江潮更是瞪大了双眼,以为他想动手。 谁知波仔下一秒就站到郑嘉西跟前,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承认自己脑热冲动,砸你车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还有之前在游泳馆,我也忘记当时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话,我这人就是嘴贱,你千万别介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坚毅,拿出了破罐破摔的架势:“如果你不同意延期也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的问题,干脆送我去坐牢好了!” 季江潮大惊失色:“说什么呢你!” “别管我,是我活该!” “会留案底的啊你知不知道,这辈子就毁了……” 眼前两人上演着不亚于生离死别的精彩戏码,连郑嘉西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对策。 她沉默着观察了片刻,从波仔泛红的眼眶不难看出,如果真是演戏,这人已经完全入戏了。 “好了。”她适时打断他们的情绪,“延期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那两人异口同声。 郑嘉西往椅背上一靠,盯住波仔说:“你以后听我的,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反应需要时间,季江潮渐渐皱起眉:“这……这是要当你的马仔?” “什么社会了,用词能不能文明一点。”郑嘉西剜他一眼,继续望向波仔,“怎么样?一句话的事情。” 横行霸道惯了的人如今被要求听从使唤,这回是真的往波仔的膝盖上挥了一棍,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许久的沉默过后。 “……行。” 他的表情可以媲美壮士断腕,郑嘉西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存上你的号码,有事我会找你,记得随叫随到。” 从糖水铺出来,艳阳当空,和身后那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小伙子不一样,郑嘉西觉得天气好得不得了。 “今天周四,你们逃课出来的?” “现在是午休时间好不好。”季江潮反驳。 第16节 “什么学校午休能休到这个点?”郑嘉西才不信,“赶紧回去。” 她摆摆手:“别在外面乱晃,太影响市容。” “……” 郑嘉西撂完话就转了身,笔直朝着街对面的原野电竞走去,留下季江潮对着她的背影咬牙挥空拳。 在前台刷完身份证,智琳让郑嘉西先留步。 “水果是你帮忙带的吗?太麻烦你啦。” 郑嘉西没放在心上:“小事而已。” “一起吃吧。”智琳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郑嘉西刚想说不用这么客气,智琳就把食品盒摆了出来,她爸妈细心到连芒果都要剥皮切块,造型比水果店里卖的鲜切还要精致。 “智琳,还是不行,你去休息室叫下森哥吧,我弄不好。” 正捣鼓着前台电脑的邹可开了口,管理系统突然卡顿崩溃,他怎么都找不出原因。 “好的。”智琳示意郑嘉西进来,“你先吃呀,我马上来。” 说完她就小跑离开了,盛情难却,郑嘉西只好留下。 那头的邹可并没有放弃,只是依然没理清头绪,不时地推一推眼镜,抓一把头发,很是焦躁的样子。 郑嘉西扫了眼屏幕,宕机画面纹丝不动,她漫不经心地玩笑了一句:“慢慢来,别把键盘敲散架了。” 邹可转头,看到郑嘉西的下一秒他突然就涨红了脸,绯色一直蔓延到耳根,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再试试。” “智琳不是去喊你们老板了吗,他来了就能修好?” “这套系统就是森哥自己做的,连他都解决不好的话就没人能弄了。” “他还有这本事?”郑嘉西略感惊讶。 “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邹可的表情带了点小得意,“你不是也玩游戏吗,泛亚肯定知道吧……” 他话还没说完智琳就带着陈森出现了。 “邹可,你让下位置。” 陈森走在后面,他看到郑嘉西在前台,轻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也不知道这位老板是不是午睡被扰了清梦,拉开椅子往电脑前一坐,浑身透着一种人狠话不多的感觉。 郑嘉西和智琳坐在边上啃水果,突然放低声音问:“你们老板平时的脸也这么黑吗?” 智琳一愣,摇摇头:“不会啊,森哥挺爱笑的。” “爱笑?”郑嘉西盯着那道身影,“我看是挺爱凶人。” “森哥看着好像是那样。”智琳放下叉子,也降低了音量,“他其实人很好的,你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多接触,人家还不见得愿意呢。 郑嘉西挑了挑眉毛没再多说什么,视线飘到智琳手边的一本词汇书册上。 “这是你的吗,在学英语?” “是我的。”说到这个智琳有点害羞,“我想考研。” 郑嘉西盯着她白嫩的巴掌脸,感觉是比自己小:“你本科刚毕业?” “毕业两年啦,我在路海上的大学,实习一年就回来了,总感觉工作环境不太适合我,想想还是再读个研比较好。” “准备考哪所?” “颐州大学。”智琳毫不犹豫,“那儿的外语学院是最好的,我想考英语语言文学。” 郑嘉西稍感惊讶:“这个目标很厉害,你好好加油。” 智琳对她也起了好奇心,她总觉得郑嘉西和她们这些小城姑娘的气质不一样。 “还没问过你呢,你是哪里人呀?” “颐州。” “啊,你是颐州人啊!那你在颐州上的大学吗?”智琳想当然道。 “不在。”郑嘉西顿了顿,“我高中读到一半就出国了。” “哇好羡慕,你去的哪里呀?” “美国。” “纽约?华盛顿?” “刚开始在洛杉矶。” 智琳再次感叹,问她好莱坞是不是就在那里,还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自己看过大卫林奇执导的《穆赫兰道》。 郑嘉西听着那些侃侃而谈好像出了神。 羡慕吗?可是那段岁月对她来说更接近于一场放逐,一场无人在意,没有尽头的放逐。 “你有没有推荐的英文电影或者电视剧?” 这句话把郑嘉西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牵起一抹笑:“有啊,我最近在看一部英剧,叫《珍的不一样》,还挺有意思的,你搜搜看。” “讲什么的呀?” “一个人人都有超能力的世界,轻松搞笑又荒谬。”郑嘉西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不过尺度有点大,台词有点高能。” 智琳也看过不少欧美剧,心里有准备,好奇问:“……多大尺度啊?” 讨论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们并没有控制音量,引得那头的邹可也开始竖起耳朵听,连陈森问他问题都没有反应。 郑嘉西盯着智琳那双清透的眼睛有些纠结,但看着她那副害羞模样又忍不住想逗逗这姑娘。 “其中有个男生的超能力很特别,只要碰到他……” 郑嘉西还故意卖关子,停了一下才慢悠悠道:“只要碰到他,就会高.潮。” 那会儿邹可刚含进一口矿泉水,听到这里差点喷出来,嘴沿漏了几滴没接住,直接砸在陈森的大腿上。 敲键盘的声音也消失了,现场只剩一片静默。 “sex你懂吧。” 智琳觉得自己的脑门在冒汗,她没想到是这种尺度,连忙摆手加摇头。 “没谈过恋爱?”郑嘉西继续逗她。 “没有……” “那可惜了。” “啊,可惜什么……你……你谈过吗?” “当然。”郑嘉西的目光往另一边瞄,停在某道背影上,“我谈的还是个身强力壮的外国男人。” 智琳这回是真的接不上话了,她生怕郑嘉西说出更大胆的内容,连忙低头开始整理桌面,还问陈森和邹可要不要吃水果。 “谢谢,不用。” 陈森的嗓音听着又冷又硬,他抬眸望向邹可,屈指敲了敲桌面:“魂呢?还回得来吗?” “啊……”邹可突然站直,“你刚刚问了什么?” 陈森揉了揉眉心:“我说,有没有人用这台电脑下过什么东西?” 那语气里的不耐连郑嘉西都听出来了。 好凶,哪里像个好人的样子,智琳肯定撒谎了。 “没有啊,我和王弘瑞都没动过这台电脑,智琳和菁菁呢?” 智琳否认:“我没有,菁菁肯定也不会在这里面下载东西的。” “那这是什么。”陈森把鼠标指针引到一个图标上,“这文件里面藏了木马。” 邹可反省自己的大意,他居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陈森没再说话,他直接动手修复了故障,电脑能正常运行之后马上扯开椅子起身,好像坐垫长了刺一样,一刻都不愿意多留。 “晚上问问何今洲,是不是他乱下载东西了,上班少闲聊,有空把规章制度再好好看一遍。”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剩下两个员工面面相觑。 这狗脾气可真够膈应人的,还不如直接发火。 郑嘉西刚在心里嘀咕完,兜里的手机也震了起来,一看来电是上午那位中介小哥。 对方把意思说得很清楚,房东夫妇未达成一致意见,那套房子暂时不能出租了。 郑嘉西挂掉电话轻叹一口气,智琳见状问她:“怎么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套满意的房子,房东又说不租了。” 智琳知道她想租房的事情,随口又聊了几句,突然灵光一现。 “诶我这脑子。”她嫌弃自己迟钝,“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你,最重要的是能短租。” “哪儿?” 智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了画面上的一条街道,郑嘉西低头凑近看,居然是那条古樟街。 “就这儿。”智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这儿有家民宿,古樟街你知道吗?我们郜云城区里最美的一条老街,周边环境和硬件设施你绝对放心,民宿还是找设计师专门设计过的。” “你这么了解?” “对啊,老板我认识呀。” 说到这儿智琳瞧了眼郑嘉西的脸色,犹豫道:“那什么……这民宿是菁菁她家开的。” “邵菁菁?”郑嘉西也诧异了。 “你不介意吧?”智琳看得出她俩有些不对盘,“菁菁其实人很好的,她就是说话直了点,但绝对没有坏心眼。” 郑嘉西听着就笑起来,在智琳的眼里,这世上好像根本不存在坏人。 不过她此刻的关注点已经偏离轨道了。 “智琳。” “嗯?” 第17节 郑嘉西点着地图上那条不算长的老街,眉梢一挑。 “陈森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第13章 次日傍晚,智琳一下班就领着郑嘉西去了实地。 自从被公布为历史文化街区,古樟街也摇身一变成了纯粹的步行街,原先的老街风貌得到了很好的保留,就连翻新过的石板路都渗透着古朴韵味。 街口有专门的停车场,一堵断墙重新刷了漆,挥笔洒墨写着“千年古樟,寻乡梦里”几个大字,很是显眼。 智琳主动做起介绍:“你看那些老旧点的,墙上还嵌了铭牌石碑的,基本都是明清时期的建筑,里面不住人了但是可以参观,其他房子都是统一规划后翻修保养过的。” 郑嘉西顺着她的话仰头观察,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有那么点徽派建筑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街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瞧那胸径怕是四五个成年人手拉手都团不住。 “前面那棵是樟树吗?” “对啊,古樟街嘛,可不得有棵大樟树。” 智琳话音刚落,几个围着樟树嬉戏的小童就发现了她们,笑闹着手拉手跑过来。 其中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问:“阿琳姐姐,你来找菁菁姐姐的吗,她不在家。” “就你消息灵通。”智琳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阿芳婶呢?去告诉她,来客人了。” “客人?这个漂亮姐姐吗?” 小女孩抬眼望向郑嘉西,后者对她莞尔一笑。 “是的是的,快去吧。” 小女孩打头阵,带着一群小跟班拔腿就朝街尾方向冲去,智琳则带着郑嘉西慢慢悠悠地逛。 有些楼把临街的一层开辟成了门面房,除了老派的草药店,瓷器店,街上还有装修新潮的咖啡店和工艺品店等等,传统与现代在这里碰撞,居然没产生什么割裂感。 又走了几分钟,邵菁菁家的民宿终于映入眼帘,一样的白墙青瓦,从外头看着规模还不小。 名字起得很有意境,选了个词牌名——临江仙。 “芳姨!”智琳跨进店门朝里面喊。 郑嘉西跟在后头打量起四周,这民宿一楼居然是间清吧,设了四五个卡座,夜幕还没完全降临,灯光倒是准备就绪了。 “我妈在赖伯家打牌,那群小鬼头已经去叫她了。” 回话的这位小伙子也不知是酒保还是前台,压着顶毛毡材质的画家帽,正窝在柜台整理账单,抬眼发现郑嘉西是张生面孔,顺嘴问道:“这位是?” “我朋友,给你们店揽的贵客。”智琳敲了敲桌面,“还有空房间吗?先带人家参观参观。” “我看看。”小伙在电脑上查看住店情况,“三楼还剩两间,二楼剩一间,要看哪间?” “哪间宽敞?”郑嘉西问。 “二楼吧。” “那就二楼。” 穿过酒吧是一条敞开式的外廊,摆了几台小桌,能近距离欣赏溪景,木质楼梯在正中央,勉强够两人并排通行。 小伙要带她们看的那间客房叫“秋水”,是个面积不小的套间,一室一厅带独立卫浴,家具崭新,瞧着很是清爽干净,全屋还配备了智能系统,郑嘉西挺满意。 “楼下有公用的厨房和洗衣房,我们阿姨每天都会消毒打扫的。” “房费呢?”智琳问。 “这个房型一天是两百四十八,要订几天?” “我朋友直接租,打个折呗。”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这个价格很公道了。”小伙又指了指顶上的投影仪,“你看看这配套,巨幕投影啊。” “算了,我不跟你讲,你看看芳姨来了没,我要跟她谈。” 郑嘉想直接敲定,但智琳还在砍价的兴头上,所以她暂时也没说什么。 那两人还在你退我进地掰扯,一道嘹亮女声忽然从过道上袅袅飘来:“阿豪,听说智琳带朋友来了啊?” 骆芳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郑嘉西觉得这人莫名眼熟,隔了一会儿才想起,那回就是她和邵菁菁堵在网吧楼下说话,陈森还在一旁听得相当有滋味。 能拿主意的人来了,智琳立刻迎上前去,她把租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骆芳也很痛快:“既然是你朋友,那肯定要打折的,一个月三千五,还包水电网,你觉得怎么样?” 价格大跳水,郑嘉西当然说好。 “打算租多久?” 郑嘉西想了想:“先租三个月,可以吗?” “可以,阿豪你去准备一下合同。” 和爽快人沟通的效率就是高,租房这件事终于落地,郑嘉西倚着外廊的围栏,觉得天边那片火红的晚霞都变得浓烈了些。 之前去报信的那群小家伙跑来民宿凑热闹,他们似乎对郑嘉西很好奇,但又不敢凑近说话,智琳把孩子们唤到前台发了一把水果糖,又拎着两瓶矿泉水走向外廊。 “你看到这下面了吗,还有塑胶跑道的,沿着这条溪一直延伸到城西,健身锻炼很方便呀。” 郑嘉西不渴,她接过水握在手里没开盖,再探身望去,果然有一条地势较低的跑道紧贴着近月溪,那塑胶面的颜色很新,踩上去脚感应该不错。 “智琳,你今天帮了我大忙,晚上你选地方,我请客。” “千万别客气啊。” 智琳笑笑,又提醒她民宿客人可以免费使用街口的停车场,两人吹着晚风聊着天,郑嘉西的注意力却慢慢分散了。 她盯着跑道看,远处有两个人影正在越靠越近,穿黑色运动装的那位身形挺拔,跑步姿势很是养眼,跟在他后面的那位好像有点吃力,步伐略显凌乱。 “智琳,你看那人是不是很像陈森?” “哪个?”智琳顺着郑嘉西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欸,好像真是他。” 等人离得更近一些,智琳直接朝着他们大喊:“森哥,简洋哥!” 张简洋一听到声音就停下了脚步,他撑着双膝俯身喘气,好半天才能开口:“智……智琳。” “你俩锻炼呐。” “对啊,卧槽累死我了。” 当张简洋认出另一位姑娘的时候,他本就狰狞的表情变得更扭曲了。 “……茉莉?!” 陈森也减了速,他抬眸缓缓望去,正好迎上郑嘉西的目光,姑娘冲他招了招手:“嗨,好巧。” 有汗水滴落,滑进眼睛里泛起一阵隐隐的酸痛,陈森扬手抹了一把,平复着胸口的起伏。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问。 “听说这里有帅哥在跑步,我们来欣赏欣赏。” “……” 郑嘉西调戏人的本事有增无减,她一个直球打过来陈森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好假装看风景,顺势背过身子揉了揉后脖颈。 智琳在一旁听得捂嘴偷笑,郑嘉西才不怕话题聊死,她趴着栏杆喊了一句:“陈森,接着!” 被喊名字的男人回过头,只见一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正直直地朝他飞来,好在陈森反应快,他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互帮互助啊。” “邻居?”陈森不明所以。 郑嘉西指了指身后的民宿,刻着“临江仙”的那块牌匾已经打上了灯光。 智琳也插话道:“森哥,以后嘉西姐和你就是对门了,要多多照顾她呀。” 陈森不知道郑嘉西为什么会突然搬到这里,但从她的表情来看,这事应该不假。 “我靠,真的假的!”张简洋甩了甩浸汗的发丝,忍不住抱怨,“郑茉莉你不公平啊,只给陈森送水,我的呢?” “当然邻居优先了,你等着啊,我进去再拿一瓶。” “简洋哥,我的给你吧!”智琳把手里的水扔了过去,“我们等等要去吃晚饭了,你们一起吗?” “好啊。” 张简洋求之不得,他已经陪陈森跑了一个小时,运动量严重超标,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做的,中途居然不需要休息,连个偷懒机会都没有。 他刚想顺着旁边的短坡往上走,那头陈森又准备出发了。 “不是,兄弟你不用吃饭的啊?”张简洋欲哭无泪。 “还有两公里。”陈森拧紧瓶盖,看了眼腕上的运动手表,“你去吧,那个篮球赛我看情况再说。” “欸,别啊!” 张简洋有求于他,最怕陈森使这招,他无奈冲郑嘉西她们摇了摇手,又悻悻地跟上脚步。 夕阳渐沉,暮色昏黄,郑嘉西盯着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词,来日方长。 …… 晚上回去郑嘉西就收拾了行李,和来时一样,两个沉重的大箱子。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才起床,施曼琴见人要搬出去,还假意挽留了几句,但郑嘉西分明从她脸上看到了松一口气的表情,倒是季江潮有些不依不饶。 “你真搬走啊?”他绕着郑嘉西转,活像只没方向感的苍蝇,“我妈没骗我,你真要把这房子卖了?” 郑嘉西“啊”了一声:“你妈没骗你。” “……你心够狠!” “我卖我的房,怎么狠了?” 季江潮有些激动:“这是姑姑留给你的,怎么能说卖就卖!” “就这房龄,留着也没什么升值空间。” 郑嘉西拽着箱子往门口走,拉杆没抓稳脱了手,不小心扭了一下,疼得她立刻甩了甩手腕,语气也不耐烦起来:“让让,别挡我。” 季江潮梗着脖子还是不服,只听见郑嘉西问他:“今天周末不上学?” “对啊。” 第18节 郑嘉西立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那头指挥道:“来搬东西。” 接电话的人正是波仔,不过他没想到来的是季江潮这儿,更没想到郑嘉西要去的地方是他家那条街。 出租车停在街口,司机帮忙从后备箱拖出了行李,郑嘉西也不接手,自顾自往里走,做旧的石板路不太平整,波仔拉着两个箱子跟得很吃力。 他不解,脑子里还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譬如郑嘉西要住到他家去蹲点。 直到踏进“临江仙”的那一刻波仔才放下心来,前台依然是阿豪,他领着郑嘉西去二楼重置了密码锁,又帮着波仔一起把行李箱扛上去。 下楼后阿豪丢了瓶水给波仔,那箱子确实沉,这小子一人拖两个也是不容易。 “你亲戚啊?”阿豪问。 “谁?” “楼上那位美女啊。” 波仔灌了一口水,否认道:“不是。” 阿豪的眼神突然变得暧昧:“那你这么殷勤?” 波仔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被乱说话这种事情搞怕了,立刻啐道:“靠,别瞎想啊,菁姐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邵菁菁刚吃好午饭,咬着个苹果从左边那扇门蹭出来,看到波仔也不怎么惊讶。 “吃饭没?” “没。” “来找阿豪玩?这小子今天可出不去啊,昨天做的账错了一大堆。” “别揭我老底啊。”阿豪抗议,“他也不是来找我的,帮美女送东西呢。” 邵菁菁皱眉:“什么美女?” 这会儿郑嘉西也下了楼,她检查了一遍房间,投影仪的遥控器好像没电了,想到前台要两块电池。 结果一来,发现又多了个熟人。 邵菁菁见到她不亚于白日撞到鬼,手里的苹果差点砸到地上,震惊道:“你在我家干嘛?!” “来照顾你生意啊,不好吗?”郑嘉西也没去看她,把遥控器递给了阿豪,“没反应,换两节电池看看。” “好叻。” 邵菁菁依然不敢相信,但开门做生意,真是住店客人的话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问边上的波仔:“你给她跑腿?” 可能是觉得羞耻,波仔深吸一口气,咬碎牙都不想承认。 换好电池,郑嘉西觉得这小子今天表现不错,于是问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请你吃午饭。” 波仔直接拒绝:“不用,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哦,那你走吧。” “……” 还真是一点都不装客气。 目送人离开,郑嘉西并没有着急回房间,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对门那幢小楼上,按照智琳昨天的说法,那里应该就是陈森家。 和隔壁几栋的构造一样,楼前还带个小院,此刻院门紧闭着,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 直到晚饭后她出去运动,那扇门终于开了一半,隐隐能看见院子里种的花草,郑嘉西瞥了一眼没停留,打了辆车去了之前光顾过的拳馆。 许是周末的缘故,今天馆里看着比上次热闹多了,教练一眼就认出了郑嘉西,来练泰拳的女学员本就不多,有基础的更是少见,他对她印象深刻。 白天扭到的手腕有些酸痛,郑嘉西只能把手带缠得再紧一些,她从包里取出一副崭新的拳套,教练玩笑道:“颜色越粉下手越狠?” 郑嘉西被逗笑了:“那今天能上台吗?” 教练却摇头:“我今天不行,前阵子闪了腰,到现在都没好透,等等找个人给你陪练。” “找谁?” 教练看了眼时间:“也该到了,他是我们店第一批会员,你放心,技术很不错的。” 说罢又强调了一点:“长得很帅,身材很猛。” “最好是噢。” 郑嘉西一点都不期待,有时候外表看着越是那么回事儿的越不顶用,尤其是某些方面。 她还在走神,只听见教练朝门口喊了一声:“森哥,这里!” 那一秒郑嘉西确实打了个激灵,她立刻转身确认,那位“又帅又猛”的陪练对象不是陈森还能是谁。 陈森看到她的时候也明显一愣,教练以为他惊讶的是自己没告诉他是个女学员,赶忙给双方做起介绍,郑嘉西戏精上身,装作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陈森只能敷衍着配合她。 等教练走后,郑嘉西靠近问:“郜云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吗?” 陈森还真思考了几秒:“好像没有?” “你平时也来这儿打拳?” 陈森找了个空置的储物柜,把肩上的运动包塞了进去。 “还行吧,偶尔来。” 郑嘉西见他不把包打开,又问:“你不换衣服吗?” 陈森没回答她,而是转身去器材柜拿了两副训练用的拳靶和腰靶,那表情似乎在说,你确定自己能跟我对招? 原来这人也不是一直面瘫,郑嘉西被他这副拽样成功激到,连拳台都懒得上,干脆走向了平地训练场。 她今天就是拳王播求附身,要彻底把对方当成沙包使用。 陈森也小瞧了郑嘉西的实力,不管是肘击还是侧踹她的爆发感都很强,而且速度很快,体力也跟得上,只是他渐渐发现,这姑娘做勾拳的时候动作好像有点变形。 “手肘贴住身体,不要张得这么开。” 他提醒完没多久,郑嘉西又干脆变成直拳加后勾,然而打勾拳的那只手明显削弱了力量。 陈森隐隐觉得不对,他观察了几秒,侧身避开她的攻击,扔掉手靶,直接上前抓住郑嘉西的右臂。 他的声音很沉:“疯了?” 第14章 汗水顺着郑嘉西的额侧滑落,肾上腺激素飙升,她根本不想停下来。 “继续。” 陈森置若罔闻,依然不肯把人松开,他感觉得到,郑嘉西的右手在发抖,拼命压制也无济于事。 “手不要了?” 说完陈森也不给她反应时间,拽上了就往休息区走,直到摘下拳套拆掉手带,郑嘉西才发现右手腕已经开始浮肿。 陈森盯着那截被勒出红痕的腕骨,问她:“刚刚扭到了?” “不是,是今天白天。” “那你还来打拳?”陈森觉得这人有些不可理喻。 郑嘉西坐在长凳上平复呼吸,仰头乜了男人一眼,还有心思开玩笑:“挺值啊,还能跟你偶遇。” 再问也是白搭,陈森选择缄默,他拿了钥匙替她取出随身物品,下一秒转头就离开了休息区。 郑嘉西觉得他大概率是懒得管自己了,擦了擦汗也没放在心上,拾起手机刚想确认时间,却发现周桉在半小时前给她发过简讯。 信息里附带了一张照片,很显然对方此刻就身在纽约,因为照片背景是郑嘉西最熟悉不过的咖啡店,她和eidde在纽约住过的公寓就在附近。 周桉:【还记得这里吗?】 郑嘉西当然记得,店里现做的班尼迪克蛋是她的最爱,甚至此刻闭上眼睛也能立马回忆起那份味道。 她继续往下划,周桉说自己是来纽约出差的,还和eidde碰了面,两人聊起往事,自然而然就提到了她。 周桉:【要是找不到方向,不妨回熟悉的地方看看。】 郑嘉西在颐州读到了高二,被送出国的那年没有任何预告,薛一汀抱怨连场欢送会都没来得及办,而她自己却很快地接受了一切。 她猜得出是谁的主意,郑卢斌这辈子就栽在女人手上。 郑嘉西虽是独女,但她在父亲眼里从来都不是继承人的最佳选项,郑卢斌的情种撒了满地,可惜没一个开花结果的,新后妈被委以开枝散叶的重任,枕边风香软又甜腻,随便一吹就能发落了她。 在异国他乡游荡八年,落地生根的念头动过不止一次。 郑嘉西盯着周桉的头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突然想起她之前那句不要过度运动的叮嘱,难免一阵心虚。 随身物品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她拎上挎包刚准备离开,陈森却拿着一个冰袋折了回来。 “先冷敷。” 郑嘉西又坐了回去,她接过冰袋摁在伤处,因为外头裹了一层毛巾,触感没那么寒凉刺骨。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既然是陪练,自然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陈森看了眼她的手腕,很快又把视线飘开。 “官腔打得不错。”郑嘉西浅浅勾了下嘴角,“等会儿你是直接回家?” “嗯。” “那方便让我蹭个顺风车吗?” “车子停在路边,出门左拐。”陈森没有拒绝,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慢慢敷,外面等你。” 郑嘉西离开拳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夜晚并不冷清,路边有不少商贩支起了夜宵摊子,烧烤炒面比比皆是,香味四溢,热气朝天,仿佛在宣告夜生活的正式降临。 郑嘉西盯着那些等餐的食客,突然想起了麦迪逊广场的移动餐车,其实在哪儿都一样,人们总能轻易被美食诱惑。 所以此刻,无动于衷的那个人就显得尤其突兀。 陈森抄着兜立在车旁,直挺挺的身影很是醒目,他没玩手机没抽烟,似乎在思考,甚至连郑嘉西的靠近都没有察觉。 第19节 “饿了?” “没有。”陈森回过神,“上车吧。” 郑嘉西很自觉地打开副驾门,她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上次就注意到了,从绞盘到轮毂,从射灯到悬挂,全部都是改装过的。 她玩过车,知道这种越野的改装没有上限,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万。 郑嘉西又想起陈森那家网吧的装修和配置,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原来开网吧这么赚钱? “你是在郜云长大的吗?”她问陈森。 “是的。” 途径郁林路,张简洋的洗车店就在附近,郑嘉西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刚到郜云的那晚张简洋就认出她了,买烟的便利店就在洗车店隔壁。 “那你和张简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森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前方路口马上就要跳红灯,他稳稳减速,应道:“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校友。” “羡慕。”郑嘉西咬了咬唇,接着唏嘘,“我还没有认识这么久的朋友。” “地方小,统共那么几所学校,很正常。” 电台在放老歌,是张学友的《遥远的她》,郑嘉西安静听到副歌,又嘟囔道:“你不太像本地人。” 陈森点着刹车,望了眼后视镜,语气稀松平常:“为什么?” “怎么说呢。”郑嘉西在找形容词,“不够……放松?” “放松?”陈森的目光飘过来,路灯的光亮映着他半张侧脸,“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两辆电动车慢悠悠地并排从边上经过,后座都载了人,应该是赶着去吃宵夜,正高声谈论着哪家的排骨米线最鲜美。 悠闲散漫的做派是郜云本地人身上最明显的特征。 但陈森不一样,郑嘉西觉得他的气场和这里不太搭,不像是那种会甘愿埋没在小城里的人。 她没有挑破,而是双手环胸,对上男人的眼睛:“你是不是只在我面前这样?总端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在拳馆递冰袋的时候,他的手收得那叫一个快,生怕碰到她似的。 “我有吗?” “有。” 信号灯变绿,陈森踩下油门,重新正视前方。 “你想多了。” “又在躲我。” “没有。” 郑嘉西被他挑起胜负欲,说出来的话也不经修饰,直白又露骨:“躲什么?因为我们接过吻?”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森突然重重地按了下喇叭,紧接着车身也跟着狠狠一个急停。 好端端的路,前头那辆面包车莫名其妙来了个急刹,害得他们差点追尾撞上去。 郑嘉西听见陈森嘴里蹦出一句脏话。 气氛完全被破坏,之后的一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彼此之间好像开启了什么信号干扰器,沉默一直持续到目的地。 …… 隔天就是清明节,难得避开了让人断魂的雨纷纷,丽日当空带点微风,来南郊扫墓的人群络绎不绝。 虽说前不久已经来过一次,但郑嘉西照例买了香烛和纸钱,这种日子还是需要走个过场的。 登顶的小路陡峭依旧,爬得人失去脾气,郑嘉西不敢用扭伤的手腕发力,只能单手拎着袋子,还要随时注意上下来往的行人,很快就出了一额头细汗。 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她就在母亲的墓前看见了熟人。 而且这个人着实让她感到意外。 季江潮好像还没发现她,俯着身子专心打扫墓碑两旁的杂草落叶,又从塑料袋里取出两罐新鲜的黄金菊,替换掉已经枯萎的残花。 一样的花罐,一样的品种,看来那位记挂着季心岚的好心亲戚就是他无疑。 打火机擦火的啪嗒声响起,季江潮终于转了转脖子,看到郑嘉西的时候他差点一个趔趄绊住自己。 “你怎么在这儿?!” “很奇怪?”郑嘉西折着纸钱,扬起下巴点了点墓碑上的照片,“这是我妈吧?” “……” 季江潮词穷,倒也无法反驳。 “怎么,想不到我还会来看她?” 不用季江潮回答,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郑嘉西哂笑,退到路边弯腰捡了几颗小石子,然后把折好的纸钱压在石碑上,剩下的那些就放进铁桶里一口气烧了。 两人挨得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几步,但目光都整齐地落在那团疯狂跳跃的火焰之上。 “她以前对你挺好的?”郑嘉西问得随意。 季江潮微怔,其实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还是斩钉截铁道:“当然好,姑姑是我见过最温柔最讲道理的人。”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当初遗像选得临时,那也是郑嘉西第一次翻看季心岚的相册,母女俩的五官其实不太像,但眉眼之间的神韵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相似。 人的面相是有讲究的,郑嘉西甚至能想象出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定很有耐心。 “她会弹钢琴?” 房子里有台旧钢琴,只是现在被施曼琴铺了棉布用来堆放杂物,郑嘉西曾瞥到过几眼。 “会吧。”季江潮耙了耙他那头黄毛,“我记事起她好像是在家开班上课的,学生会在周末来,哦对,姑姑唱歌也特别好听……” 郑嘉西有些恍惚,像在倾听某位陌生人的故事,这些回忆于她来说不过是一张空白画纸,能填补成什么样全凭别人说了算,她连添一笔的资格都没有。 那头季江潮越说越来劲,情绪也被熬了出来,他质问郑嘉西:“她怎么说都是你的亲生母亲,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吧,那么多年你就没想着回郜云看看她?” 父母恩情,这好像是孩子从出生起就要随身携带,时刻谨记的一样东西,不管感情深浅,卸不下也抛不掉。 郑嘉西沉默了有四五分钟,连站姿都未变一下,季江潮没那么好的耐性,逮着机会就想说个尽兴,不料还是被抢先一拍。 “那她呢?”郑嘉西眸光渐冷,话里也冒着寒气,“当初是她先抛弃我的吧,凭什么要我回头?” “姑姑不是这样的人!” “把我丢给郑家之后就再也没有现过身,亲生母亲?我连她的长相和名字都不记得了,你告诉我,这不叫抛弃叫什么?奉献吗?” 季江潮脑子转得不够快,但又不想落了下风,支吾道:“或许她有苦衷呢……” 这借口一牵出来简直比万金油还管用。 郑嘉西紧绷的神经霎时松了一半,她嘲弄似的对着季江潮笑了笑:“那你就当我也有苦衷吧。” 灰烬里还有火苗在挣扎,也不管这孝道算不算尽完,她转身就要走人。 “这就走了?还没弄好!” “你这么善解人意,她应该更喜欢你,留下来多拜几拜。” 季江潮望着那道毫不留恋的背影,就算有想说的话也通通吞进了肚子里。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郑嘉西离开墓园没多久,豆大的雨珠居然泄愤似的砸了下来,司机连忙打开双跳灯,车速也降得很慢。 到古樟街街口的时候雨势虽然弱了点,但仍旧可以把人瞬间淋个透彻,郑嘉西瞥了眼灰蒙蒙的雨幕,直接在软件上付了车费。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摆得呼呼响,司机提议道:“姑娘,要不然我晚点走吧,不给你打表,先在车里躲一躲,现在下去肯定得淋湿。” “没事,谢谢您了。” 说完郑嘉西就打开了车门,干脆利落地一脚踏进大雨里,司机有些瞠目结舌,他看不懂这姑娘的奇葩操作,摇了摇头挂挡离开。 从街口到临江仙说远不远,郑嘉西低头走得专心,也没着急提快脚步,反正从头到尾都淋湿了,跑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石板路的表面带着暗纹,被雨水填满后的小坑洼就像一面面破碎镜子,郑嘉西故意往那上头踩,玩得正起劲时,视线骤然变暗了些。 头顶多了一把花面雨伞。 “囡囡,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撑把伞?” 很南方的口音,很南方的叫法,被一道苍老又柔软的声音包裹着。 郑嘉西几乎是立刻就回了头。 给她撑伞的阿婆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个子不高,银发盘髻,脸上的皱纹很深,眉眼温和,是天生的笑眼。 “你去哪儿?我送送你。”阿婆抬了抬伞。 不知怎么的,郑嘉西居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慢声道:“去前面的临江仙。” “是吗?那我很顺路的,我们一起走。” “谢谢阿婆。” “别客气。” 老人家步子迈得缓,郑嘉西就慢慢地跟在她身旁,雨水砸在伞面上,淅淅沥沥地还挺动听。 “我来帮您拿吧。” 郑嘉西指的是那个竹篮,里面装了好多菜,看起来沉甸甸的。 “不用不用,我提得动。” “那伞给我吧。” 不拿点东西她总觉得过意不去,好在这次阿婆没有拒绝。 “你住在临江仙,是来旅游的?” “算是吧。”郑嘉西点头。 “他们家不错,我去看过的,服务很好很干净。” “是挺好的,房间也宽敞。” 两人一路聊到民宿门口,碰上了要去网吧交班的邵菁菁,她见到来人立刻热情招呼:“陈阿婆,这么大雨您怎么自己出门了啊?” 第20节 “家里没肉了,我去菜场称了几斤。”陈阿婆笑着掂了掂竹篮。 “进来坐坐不?” “我就不坐了,家里还得收拾。”陈阿婆从郑嘉西手里接过雨伞,“你进去吧,赶紧把衣服换一换,别感冒。” 邵菁菁瞧了眼郑嘉西湿透的上衣,又看了看陈阿婆,表情古怪。 “阿婆看我没带伞,给我遮了一路。” “哦。”邵菁菁扯了扯挎包的肩带,语气有些忸怩,“你这头发也太湿了吧……快进去吧。” 郑嘉西杵在原地没动,她目送陈阿婆离开,却发现老人家是径直朝着对面走去的,院门被打开的瞬间,她的眉心也跟着一跳。 陈阿婆,陈森。 柜台后的阿豪看见郑嘉西回来了,立刻抱出一个不小的纸皮箱子:“你的快递,下午刚送来的。” “谢谢。” 郑嘉西接过箱子上了楼,直接拐去浴室冲了个痛快的热水澡,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她熄掉吹风机,摸了把剪刀去外间拆快递。 看面单信息应该是她网购的东西,打开后果然是一整箱的进口零食,想到刚刚好心撑伞的陈阿婆,郑嘉西毫不迟疑地从箱子里抽出两大盒长崎蛋糕。 等她换好衣服下楼,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天暗得特别早,连小酒吧的霓虹灯都提前亮了起来。 郑嘉西走到对面,她轻轻按下门铃,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院子里飘来了陈阿婆的声音。 “是阿森吗,忘记带钥匙啦?” 打开门看清来人之后,陈阿婆有些许讶异:“是你呀。” 郑嘉西把手中的蛋糕礼盒递了出去:“谢谢您的伞,一点小心意。” “诶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陈阿婆不肯收,“那么点事情,不至于。”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蛋糕,您尝尝看。” 郑嘉西坚持要给,陈阿婆只好接过来,刚想道谢,又听见这姑娘喊了她一声,然后迟疑着问:“……您是陈森的?” “你认识我们家阿森啊?”陈阿婆的眸光一亮,“我是他外婆。” “啊,是这样。”郑嘉西点点头微笑。 “你是他的……” 老人家的眼神越来越晶亮,郑嘉西立刻接话:“朋友。” “哦,是朋友。”陈阿婆也笑,“那咱们真是挺有缘分的,你吃饭了吗?阿森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要不留下来一起吃吧。” 郑嘉西早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她想起了昨晚和陈森之间的诡异气氛,觉得自己要是留在他家吃饭的话只会显得更诡异。 于是撒了个小谎:“不用了阿婆,我已经吃过了,您进去吧,我就不打扰了,下次见。” 陈阿婆挥手跟郑嘉西道别,又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蛋糕。 院门被再次推开的时候,是陈森回来了。 他大步跨过小院,拐到洗衣台快速冲了把手,然后又摁了摁崭新的石板台面,确认牢固之后才往屋里走。 “阿婆,我回来了。”陈森给自己倒了杯水,“今晚有红烧肉?” “我看你这鼻子简直比赖阿伯家的大黄还要灵。” 陈阿婆果然端出了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色浓油亮,看着很有食欲。 “下午这么大的雨,您没出门吧?” 陈森握着杯子,仰头喉结一滚,杯里的水三两下就见了底。 “就出去了一会儿,家里没肉了。” 陈森不赞同道:“下次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可以顺路带回来,雨天路滑,我提醒过您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陈阿婆嫌他啰嗦,脸上笑容却不减。 陈森帮忙盛饭分碗筷,瞥见桌子上有两个四四方方的精致礼盒,上头还印着外文,不像是他阿婆会买的东西。 他捡起一个拿在手里瞧:“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漂亮姑娘送我的蛋糕。” “漂亮姑娘?”陈森笑了,“是对门的骆芳姨还是街口的王奶奶?” “这我倒是要问问你。”陈阿婆在餐椅上坐好,斜眼看他,“我就没听说过,你身边啥时候多出了一个这么漂亮的朋友?” 陈森有点懵:“朋友?我的?” “是啊,就住在对门民宿的那个小姑娘。”陈阿婆用手比划着,“比我高出这么多,大眼睛水灵灵的,那皮肤白得跟抹了腻子一样的。” 陈森拧起的眉头逐渐放松下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某人的模样。 “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阿婆又把下午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然后接着念叨:“声音好听,又细又柔的,人也有礼貌,一看就是那种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讲话都不大声的。” 陈森听完摸了摸额头,这点倒着实不敢苟同。 “你认真回答我啊。”陈阿婆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又有些隐约的兴奋,“那姑娘说是从外地来的,该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 “有情况了这是?多大的情况?” 话题一下就升级了,突如其来的指控让陈森差点应付不过来。 “阿婆。”他已经开始头疼了,“平时还是少看点电视剧吧。” “你别唬我啊,真的没有?” “没有。”陈森有种百口莫辩的荒唐感,为了阻止陈阿婆继续这个话题,他开始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吃饭,别发散您的想象力了。” “那就好,缺德事咱可不做啊,如果做了就好好负起责任,要有担当,记住没?” “……好。” …… 一场春雨一场暖,这场大雨把空气也冲刷得干干净净,次日朝阳一升,灼灼晨光便毫无阻碍地扑向大地。 早晨气温还是偏低,陈森拎了件外套出门,锁好院门之后他站在原地转了转脖子,刚想继续抻个肩膀,一道慵懒女声就冷不防地钻进他的耳朵。 “早啊帅哥。” 陈森循声回头,不是郑嘉西还能是谁。 她应该刚起床,穿着一身米色家居服,小脸素面朝天的,人也犯着一股懒劲,长发用抓夹随意地固定在脑后,皮肤白得发光,在阳光的照耀下连五官都有些虚化。 “早。” 陈森也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他支开墨镜往脸上一架,整个人匿在树荫下面,气场冷酷到不行。 和蹲在太阳底下喂猫的郑嘉西形成了强烈反差。 “这小东西哪里来的,都流浪了还挑食。” 郑嘉西将手里的面包仔细掰成小块,扔在一只围着她转的奶牛猫面前,而陈森的目光则落在她的右手腕上,那里贴了一块肤色的止痛膏。 “它不是流浪猫。”陈森提醒,“人家有名有姓。” “啊?” 郑嘉西疑惑抬头,刺目的阳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陈森站在对面,隔着墨镜打量这姑娘,她脑后有几缕头发没夹住散了出来,活像只没睡醒的水母。 “它是赖阿伯家散养的猫,专门在这条街上骗吃骗喝。”陈森指了指他隔壁那户人家,“大名叫赖庆芳,你可以叫它芳芳。” “……” 郑嘉西真的是受教了,这名字起得比她的还严谨。 “小母猫?我还以为它的蛋蛋被割了。” 芳芳的叫声也很奇特,很应景地嗷了一下,依然嫌弃郑嘉西丢给她的面包渣子。 “民宿应该备了猫条,想喂的话让阿豪给你拿。” “哦好的。” 陈森不打算在这儿耗时间,他抖开外套披在肩上,朝着郑嘉西轻轻一点头,抬步往街口方向走了。 在地上蹲得太久,郑嘉西起身的时候腿肚子一麻,望着男人的背影都觉得天旋地转。 春和日丽,不用来睡觉简直可惜,郑嘉西又在午间小憩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刚好接到薛一汀的电话,这位少爷的行程始终是个谜,忙起来根本找不到人影,空闲的时候就像现在,死缠烂打非要找她组队双排。 于是郑嘉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直奔原野电竞。 结果在竞技区碰见了张简洋。 对方也发现了她,兴奋地挥挥手:“茉莉,这里!” 郑嘉西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打开主机。 “张老板怎么在这儿,看来也挺闲啊。” “嗐,我那点小生意没有时时刻刻盯着的必要。” 郑嘉西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立刻接话:“挺好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张简洋才不计较,问道:“你打算玩什么?” “朋友叫我cs组排。” “玩这个的女生可不多见,你好像很喜欢?” “比较喜欢fps游戏吧,别的我也不擅长。” 张简洋看她打开账号,游戏时长居然有一千多个小时,也是个专一的老玩家了。 郑嘉西见他挺感兴趣,提议道:“一起?” “好啊,但是这游戏我玩得不多,比较菜啊,千万别嫌我拖后腿。” “无所谓,我那朋友也不太顶用。” “……” 第21节 张简洋退出自己的游戏界面,突然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表情十分神秘:“那我请个外援来,保准能带我们起飞。” 几分钟后,原本在休息室的陈森站到了两人面前。 一点悬念都没有,郑嘉西还以为是什么隐藏角色,敢情这位就是张简洋嘴里的“秘密武器”。 “有事?” 网吧老板看起来是一副不怎么情愿的模样。 “来几把cs?难得四排。” 陈森往郑嘉西的电脑屏幕上晃了一眼,又盯着她挪动鼠标的手,干脆道:“不来。” “别啊,茉莉就要带着两个弱残冲锋陷阵了,你忍心看她被人耻笑?” 不等陈森再次拒绝,郑嘉西主动替他打开了自己隔壁的电脑,仰头微笑:“陈老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森:“……” 语音频道里薛一汀也上了线,看见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两个人,他立刻私信郑嘉西。 羊村混子懒羊羊:【这俩谁啊?】 aka原野首富:【天降神兵。】 四个人的账号都不在一个段位,分差太大的话会增加游戏难度,郑嘉西瞥到了陈森的账号,她的表情管理差点失败。 魔王s级,平台排名前一百,胜率百分之七十五,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这哪是普通外援啊,这水平放到哪个段位都是妥妥的炸鱼。 “你不会是游戏主播吧?” 郑嘉西说完这话张简洋就笑了:“他?露个脸都不愿意的人,当哑剧主播啊?” 陈森不理会好友的调侃,直接问:“有小号吗,这分差匹配不了。” “你用我的吧。” 郑嘉西甩了个账号给他,陈森盯着昵称名字,渐渐皱起了眉头。 国服第一美少女。 抱着忍辱负重的心态,陈森总算是加入了这个临时拼凑出来的散沙队伍,只不过游戏还没开始,张简洋和薛一汀这两个自带话痨属性的人就在公频里叽叽喳喳聊翻了天。 于是他一声不吭地调低了耳机音量。 游戏进入匹配时间,郑嘉西问他:“你玩什么比较多,步.枪还是狙?” “都可以。” 凡尔赛得毫无痕迹。 沉默几秒后,开口的人变成了陈森。 “你这手怕是压不住枪。” 郑嘉西抬了抬手腕,丝毫不担心:“没什么问题,已经不痛了。” 游戏匹配成功,最经典的炼狱小镇地图,一个完整队伍需要五个人,于是系统自动给他们划了一个陌生账号进来,热身时间,那位陌生兄台就对他们的人员构成产生了兴趣。 干拉小子:“你们四排?队里有妹子?” 羊村混子懒羊羊:“对啊,是个大美女。” 干拉小子:“行啊,等会儿跟紧点,哥哥带你上大分。” 说着他就走向了“国服第一美少女”,还朝陈森的人物角色点了一.枪,意思很明显。 薛一汀在耳机里大笑:“这人傻b吧!” 开头是手.枪局,系统随机分配,他们这组率先成为ct阵营(警),要阻止对面的t阵营(匪)在指定位置安放炸.弹,五人中有三人起了半甲,陈森却用有限的经济买了一支电击.枪。 干拉小子:“妹妹,老六可不好当啊,还是老实躲在哥哥身后吧。” 陈森没吱声搭理他,只顾自己的操作,而郑嘉西在耳机里听着人家一口一个“妹妹”地喊他,翘起的嘴角差点压不下去。 游戏界面里,她跟着陈森和干拉小子去守a包点,只见“国服第一美少女”身姿轻盈地上了二楼阳台,想玩电击.枪的话,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堵人位置。 没过几秒,溜进二楼的一个匪果然中了招。 陈森的反应很快,电击.枪甩出切换成格.洛克,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匪也被他丝滑爆了.头。 干拉小子很兴奋:“哎哟,妹妹这么厉害的呀。” 带炸.弹的匪在中路被郑嘉西逮了个正着,对方掉包后张简洋和薛一汀也迅速赶过来守包。 开局异常顺利,气氛自然也轻松起来,有大哥带飞的感觉确实不一样,郑嘉西觉得自己连续好几把都没开始发挥就结束了,上半场的比分直接拉成了9:3,对面已经有人气得直接下线退出。 还在公频上打出了无数个问号。 【我眼睛瞎了是吧,对面第一来炸鱼的????】 【举报了。】 对话框不断刷新着,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陈森好像全然不在意,游戏进入交换阵营的冷却时间,他垂眸捡起了桌上的手机,修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应该在查看简讯。 郑嘉西不自觉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儿的发茬修得又短又平整,因为低头的姿态,后脖颈的棘突很明显。 察觉到了郑嘉西的大胆目光,陈森突然坐正身子回视过来,脊背也立刻恢复了平直。 男人很轻地蹙了下眉,似乎在无声询问,怎么了? 郑嘉西也不说话,看够了就转转眼珠子继续盯着屏幕,在耳麦里提醒他:“开始了。” 下半场他们是t阵营,薛一汀问:“打哪?” 张简洋:“都可以啊,看你们。” 干拉小子:“妹妹,哥哥听你的噢。” 这位兄台应该是调戏上瘾了,语气变得越来越油腻,听得人一阵恶寒。 不仅如此,他还用自己的经济不断给陈森买道具,后者接受得理所当然。 把该拿的都拿上,一直不说话的陈森终于开了口:“打b,香蕉道直接进。” 干拉小子:“……” 薛一汀见他愣在原地,催促道:“走啊,跟上!” 干拉小子这才反应过来,破口大骂:“卧槽,你他妈是个男的?!哥们儿你一直演我呐?” 张简洋笑:“他也没说自己是女的啊。” 干拉小子:“你们不是说队里有妹子吗!” 张简洋:“是有啊。”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头的“aka原野首富”娇滴滴来了一句:“哥哥,人家在这里呀。” 干拉小子:“……” 郑嘉西继续捏嗓子:“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呀?跑慢点等等我啊。”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开了变声器啊!”干拉小子人都麻了,“卧槽放过我吧。” “你怎么区别对待啊哥哥。” “……” 反调戏模式开启,好好的下半场硬是给打成了娱乐赛。 结算画面跳出,“国服第一美少女”顺理成章成了本局的mvp,陈森是半点没掩饰,将数据拉到极限,就算被对面举报也不算冤。 而薛一汀和张简洋还沉浸在刚刚的闹剧里,笑够之后,薛一汀感慨:“陈老板这水平牛啊,玩过那个没?泛亚新出的fps游戏,叫什么《不死之身》?我感觉你可以试试。” 郑嘉西嗤道:“谁要玩那个,进去全是挂,直接给你打到自闭。” “也是。”薛一汀赞同这点,“泛亚游戏的老毛病了哈,你说一个做对战平台起家的公司,这反作弊系统怎么总是弄不好啊。” 张简洋突然意味深长地瞥了陈森一眼,后者似乎没有仔细在听,划着鼠标滚轮一言不发。 张简洋清了清嗓加入话题:“不过泛亚在游戏制作这一块确实舍得下血本啊,《不死之身》我看过,画面和流畅度没得说。” “但游戏体验确实不怎么样。”郑嘉西有什么就说什么,“下血本是他们应该的,赚了那么多钱总要舍得花出来。” “就是!我靠他们旗下那个游戏交易平台,买卖双方光是手续费都要各给三个点,血赚啊,你是没看见他们在颐州的总部,那份气派还不是玩家一砖一瓦堆出来的。” 郑嘉西对泛亚总部是有印象的,在颐州的时候,她还和泛亚的创始人打过照面。 提到颐州,薛一汀也想起一件正经事。 “姐们儿,你那车子修好了啊,这进口零件就是麻烦,售后估计都被我催怕了,怎么说,你自己来取还是我让人送到郜云?” 郑嘉西捋着耳机线,问他:“车子在4s店还是在你那儿?” “我怕被人偷偷开出去,让他们先送到我这儿来了。” 张简洋突然插一嘴:“送哪儿去修了,远吗?” 薛一汀答:“颐州。” “这不巧了吗。”张简洋蹭着电竞椅后退,朝陈森打了个响指,“下星期篮球赛结束,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去颐州了啊,让茉莉坐你顺风车啊。” 郑嘉西挑眉:“去颐州干嘛?” 张简洋抢答:“他要去给朋友当伴郎。” 郑嘉西转头去看陈森,那人从脖子上摘下耳机,退出界面在调整准星参数,她随口问:“你还有朋友在颐州啊?” 陈森点着鼠标,应道:“嗯,大学室友。” 薛一汀在耳机里听得很清楚,也跟着附和:“那刚好啊,老郑你自己来取吧,顺道来看看我这个留守儿童。” 郑嘉西斟酌几秒,屈指敲了敲陈森的桌面。 “方便搭你车吗?” 陈森语气平静:“随便。” 在旁边偷听的张简洋拼命压着笑意,他其实很想骂陈森一句龟儿子,随便什么呢还随便?这是装上瘾了? 但又怕骂出来会被揍,只好硬生生忍住。 “来来来,再开一局。”张简洋又点了游戏匹配。 第22节 “你们三排吧。”陈森将手机收进兜里,“老罗找我,我过去一趟。” “这就走了?” “嗯,你们玩儿。” 陈森说完就起身,他是最靠里的位置,想要出去就必须绕过郑嘉西。 只见那姑娘一言不发地抵住了椅背,其他人或许看不见她的小动作,陈森却瞧得一清二楚,她在故意往后退。 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这次陈森没再说什么“麻烦让一下”的话,而是有默契似的,在郑嘉西即将挡住他的下一秒,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椅背,稍一发力把人推回了原位。 郑嘉西能感觉到,他的小臂就贴在她身后,虽然短暂,可男人的体温好像击穿了空气,熨烫了她的耳廓。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知到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半晌后,张简洋疑惑地望着她:“茉莉,你笑什么?” 郑嘉西不承认:“我笑了吗?” “……笑了啊。” 郑嘉西闭口不语,有些话可不能说得太直白。 她忽然后悔,青海那回没把陈森直接扑倒,简直亏大发了。 第15章 那天在网吧,郑嘉西听张简洋提起了一场篮球赛。 细问才知道,原来是张简洋朋友的篮球训练馆开业,想组织一场友谊赛造造声势,陈森是被硬拉去参加的,新队伍需要磨合,难怪郑嘉西连着好几天都看见他穿着一身球衣回来。 张简洋给网吧里有时间观赛的员工都发送了电子邀请函,郑嘉西居然也有份。 “你一定要来啊,最好隆重出席。” “为什么?” “男人吧,一见到美女,最原始的竞争欲就迸发了啊。”张简洋边说边比划着,两只手架在胸前掏空气,“你要是到场,信不信陈森会打得更卖力?” 这种恭维话郑嘉西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倒是最后那句“卖力”让她细品了好久,这种荷尔蒙爆棚的场面她怎么能错过。 所以在得知智琳也会到场观赛的时候,郑嘉西便和她约好了一同前往。 篮球赛当天,郜云的气温回暖,郑嘉西起了个大早出门溜达,她依然素着脸,穿着一身搭配随意的休闲装游走在街头街尾。 搬来古樟街已经好几天了,郑嘉西对这里的商铺以及经营种类也有了大致了解,好多店面是返乡创业的大学生盘下的,还有一些就是附近居民用来做点小本生意的。 因为不在旅游旺季,各家的营业时间就显得十分随意,老板们经常三三两两围在门口下棋聊天,有时候闹腾到夜里十一二点都没有散伙的意思。 郑嘉西观察了好一阵,要说这条街上最热闹的角落,还得是那棵茂盛的大樟树。 就比如此刻,一群晨起锻炼的大爷大妈就聚那附近,练剑的练剑,撞树的撞树,个个红光满面,生龙活虎。 郑嘉西好奇靠近,一位戴着瓜皮帽的大爷以为她感兴趣,抬手招呼道:“姑娘,要不要来试试?” 试什么?撞树吗? 郑嘉西犹疑着问:“这招式……是有什么说法吗?” 本以为会得到疏通经络,强身健体之类的答案,谁知大爷就回了两个字:“爽呗。” 郑嘉西觉得这大爷对她脾气,竖了个大拇指,在隔壁找了棵树也跟着撞起来。 结果没控制好力道,第一下就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大爷笑她:“你们小年轻细皮嫩肉的,动作要循序渐进,用力过猛很容易淤青啊。” 调整姿势和力度之后,郑嘉西渐渐找到了感觉,她越撞越来劲,就这么自然地混迹在中老年群体里,居然没什么违和感。 连路过的波仔都没注意到她。 郑嘉西看着那小子从对面的房子里走出来,飞碟发型抢眼,时尚感依然是恐怖.分子级别的,今天是上学日,也不见他背个书包,两手空空荡荡,甩着肩膀跟街溜子没什么区别。 “波仔。”郑嘉西冲他喊,“见到长辈也不问声好?” 波仔闻言定住,左顾右盼愣是没找到声音来源,郑嘉西又喊了一声“往这儿看”,他才发现那女人正和赖阿伯并排撞着树。 这是什么奇观? 波仔真心觉得,郑嘉西的大脑回路可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但他现在受人拿捏,视而不见肯定是不行的,于是朝她点点头,敷衍地说了声早。 郑嘉西也不为难他,摆出和善笑容:“欸,好孩子,快去吧,上学别迟到。” 这是波仔第八百八十八次后悔招惹了她。 “姑娘,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听口音不像。”赖阿伯歇下来转了转肩膀。 “我不是。” “是杨家那小子的朋友?” “不是。” 郑嘉西盯着不远处,视线中又出现一道越离越近的身影,她说:“是陈家的。” 陈森今天的打扮很运动,身高腿长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脸上架着黑超墨镜,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凌厉冷峻,有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氛围了。 他的眼神比波仔强不少,也懂得人情世故,路过大樟树时便停下来,摘掉墨镜跟长辈们问好。 认出郑嘉西之后,陈森不免朝她多看了几眼,姑娘扎个丸子头,冲着他笑得很大方。 “阿森,你今天这么早出门啊。” “是的,赖阿伯。” “小伙子啊,精神头就是足啊。” 赖阿伯感叹着,还上手掐了掐陈森手臂上的肌肉,后者也不闪躲,单手抄兜,站在原地寒暄了几句,唠的都是家常话,神情松散,该笑的时候也会笑。 郑嘉西瞧着有些走神。 她也想掐啊,手感肯定不错。 离开前陈森的目光落在了郑嘉西身上,眼底有几分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先走了。” 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郑嘉西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再目送人走远。 “您就是赖阿伯?赖庆芳是你们家的?” “你见过我们家芳芳了啊?这小猫崽现在是混得比我好了,交际花一样的啦。” 赖阿伯是个敞亮人,喜欢吹点小牛皮,说话顺着他来就行,能闲聊很久。 他还告诉郑嘉西,自己在这街上住了大半辈子,见证了古樟街日新月异的变化,说着抬手虚指了一个方向,原来那头有家理发店就是他开的,是从父辈手里接过来的营生。 郑嘉西想起来了,路过的时候总能看见“剪发十元”的潦草招牌。 日间时光过得飞快,篮球赛将在晚上七点开始,智琳下了班就立刻赶到临江仙,两人在郑嘉西的房间里叫了外卖,饭吃到一半,郑嘉西翻起了衣柜。 当她化完全妆换好衣服再出现的时候,智琳一双眼都看直了。 “怎么样?” 郑嘉西拿着小镜子,用指腹揩去嘴角溢出来的一点口红。 “你好漂亮呀。”智琳只恨自己的形容词匮乏,“这件裙子好好看,又很衬你的肤色。” 黛紫色的连衣短裙让郑嘉西白到透亮,干净利落的剪裁不显浮夸,还透着一股青春靓丽的新鲜感,让人很难移开眼。 郑嘉西朝智琳招了招手:“过来。” “怎么啦?” 智琳起身,只见郑嘉西放下镜子,从化妆包里掏出好几管口红,照着她的脸对比几下之后,选定了其中一个色号。 “这支我还没用过,颜色果然适合你。” 智琳也配合着任她捣鼓,涂完口红抿了抿唇,问道:“咱们需要这么隆重吗,听说现场请了专业的拉拉队诶。” “谁说我们是去当拉拉队的?” “嗯?难道不是去给森哥加油打气的吗?” 郑嘉西替智琳补完妆,然后捧着她的小脸笑:“咱们是去看男人的。” 智琳:“……” 新开的篮球馆在城北,从临江仙过去不算远,郑嘉西和智琳赶到现场的时候距离比赛开始还剩下二十分钟,观众席就有将近一半的位置被占领了。 看来预热挺成功的,这种临时拼凑出来的非职业比赛居然吸收了不少人气,有些还是拖家带口来看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地满场疯跑,郑嘉西看见挂着工作牌的张简洋正一脸难色地帮忙清场。 “嘉西姐。”智琳拍了拍她的肩膀,“森哥是不是在那里啊?” 郑嘉西顺着智琳指的方向望去,连接着后场休息室的入口通道很热闹,其中有两队换了统一球服的青年十分扎眼,他们正有说有笑地往场地上走,应该是做赛前热身。 怪不得观赛人群兴致高昂,这些请来的球员个个人高马大,肌肉发达,长相也都还不错,看来篮球馆老板在营销手段上颇有造诣,是花了点心思的。 陈森没在队伍里,而是站在场外和人交谈,在一众挺拔健壮的球员里,他的身高依然醒目。 白色球衣下,那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正随着衣料摆动若隐若现,露出来的两只手臂偾张有力,还缠了黑色护臂,看起来挺专业的模样。 他认真投入地听着对方讲话,不时看一眼场地又点一点头,对四周有意无意扫射过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看来森哥挺忙的,等比赛结束我们再去打招呼吧。” 郑嘉西赞同智琳的提议,两人刚打算往观众席上走,眼尖的张简洋就叫住了她们。 “茉莉,智琳!” 熊孩子难搞,张简洋忙完已经是汗流浃背,他抬手蹭了蹭额头小跑着过来。 “简洋哥,你今天是场控啊?”智琳从包里掏出手帕纸巾递给他。 “我球技太差,只能在场下帮帮忙。”张简洋接过纸擦了擦汗,“给你俩留了好位置,跟我来。” 当郑嘉西和智琳跟着他出现在球员替补席的时候,几个坐板凳的替补队员便立刻开始起哄。 “老张,哪里找来的美女小姐姐啊,还不赶紧介绍介绍!” 第23节 “别闹啊,这是专门请来给你们镇场的懂不懂?” 张简洋指了指其中两张椅子:“你俩等会儿就坐在这里看。” “这样好吗?”郑嘉西迟疑。 她想看帅哥的心情不假,可这个位置也太近太显眼,最主要是一不小心就有被篮球砸中的风险。 “策略知道吗?”张简洋又摆出他那套歪理,“你俩往这儿一坐,直接动摇对面军心,什么战术啊都不管用了,胜利还不手到擒来?” “老张,你确定扰的不是我们队的军心?” 一群男人笑闹着你推我搡,动作幅度有些大,智琳好像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缩了缩肩膀往郑嘉西身后躲。 “你想坐这儿吗?不行我们就走。” 郑嘉西捏了捏她的手心,出乎意料的是,智琳居然脸红着说可以坐。 比赛即将开始,场馆的灯光迅速切换,观众席暗了下来,光源都聚焦到场地中央。 陈森也终于走了过来,他的目光从替补席上扫过,但也只是停留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场。 有赛前热身做铺垫,开局就打得异常激烈,篮球砸筐的动静和球鞋在地板上的摩擦声都让人热血沸腾,本就是场表演赛,观众对每一个进球都毫不吝啬地奉献了掌声。 场上球员奋力挥洒着汗水,郑嘉西的目光也是来回穿梭,一具具年轻又美好的身躯在她眼前晃荡,恍惚间还真有种掉进盘丝洞的感觉。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注意力总会不知不觉聚焦在同一个人身上。 作为得分后卫,陈森在外圈的控场能力很稳,突破时的爆发感也很强,每回撕开内线防守都是快准狠,对面好几次反应不过来,让人直接冲到禁区进了球。 好的队伍讲究配合,陈森这一队的默契显然更好,分差拉得有点大,对面连忙叫了个暂停。 球员们来到替补席稍作休整,张简洋他们连忙迎上前递水递毛巾。 陈森仰头灌水,余光看见智琳从座位上起身。 “冷不冷呀,我去给你找件衣服盖一下?” 智琳问的是郑嘉西,她们这个位置背后有条过道,老有股凉风吹进来,郑嘉西的裙子长度在膝盖以上,光洁双腿露在外面瞧着是有些冷飕飕的。 “没事。”郑嘉西笑着摇头,“我不怕冷。” 有耳朵灵的队员听见她们的交谈,插话道:“我外套在这里啊,要不借你披一下?” 他旁边那人立刻拆台:“你那件不是被可乐洒到了吗,我也有,拿我的吧。” 郑嘉西还没来得及拒绝,右前方突然飞过来一团衣服,直接落进她的怀里。 与此同时,场上的暂停结束,球员们放下手里的东西重返赛场,郑嘉西也拎起那件宽大的黑色帽衫仔细观察。 没认错的话,这是陈森的衣服。 第16章 “哇,森哥他们又进球了!” 不同于刚开始的拘谨,此刻的智琳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想蹦起来欢呼但又不敢彻底放开,探着身子离开椅垫,悬空了几秒最后还是老实坐下,模样十分滑稽。 郑嘉西抱着衣服起身,向她提议:“咱们换一下,我这个位置视线好。” 智琳没扭捏,高兴地说了声谢谢。 郑嘉西笑了笑重新坐下,鼻息间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洗衣剂清香,是陈森那件衣服上的味道,草本香型,清爽干净。 衣服很大,盖在她腿上绰绰有余。 郑嘉西不管他是出于好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也不想深究,有时人的情感就像这件衣服上的香味,要若有似无才能勾出更多遐想。 而且她现在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智琳看似在专注比赛,可目光却不跟着篮球走,郑嘉西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一道黑色身影上。 小姑娘没有谈过恋爱,单纯到心思都挂在脸上,只要那人控球或者作势投篮,智琳的紧张感都会拉到最满,如果球进了,她就会偷偷鼓掌,甚至忘了给自己这边的队伍加油。 中场休息的时候,全体球员回到席上,个个满头大汗,围在一起边喝水边做战术调整。 郑嘉西收起视线,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智琳。 “你觉得对面那个十五号帅不帅?” 拉拉队在场地中央热舞,背景音乐有点吵,智琳一下没听清楚:“什么?” 郑嘉西干脆伸手指了个方向,凑在她耳边问:“那个黑衣服的十五号,帅吗?” 智琳慌了神,吓得立刻把她的手摁住。 “你别指呀,大家都看见了。” “那就看见嘛。”郑嘉西盯着她笑得很有深意,“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智琳装傻,绯色直接从脸侧晕染到耳根。 真是不经逗,郑嘉西决定推她一把:“等会儿结束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 “啊……”智琳摆摆手,“会不会太唐突啊,我还是算了吧……” 在郑嘉西眼里,智琳绝对算得上是美女,一双杏眼清凌凌的,秀气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大方又温柔,很有古典气质。 只是性格太过低调内敛,要她突然跨出这一步确实不容易。 下半场比赛进行得依然顺利,结果没有悬念,陈森这队最终赢得了胜利,馆内一片欢腾,两队握手致意后也准备散场。 郑嘉西远远看着,有几个年轻时髦的姑娘从观众席冲下来,挡住了陈森他们的去路。 从她们的表情和动作不难猜出,应该是在要联系方式。 陈森没什么特别反应,听人说了几句之后似乎摇了下头,侧过身子一点没犹豫,径直朝着替补席这边走来。 距离越近,郑嘉西就看得越清楚。 他整个人都被汗浸透了,打湿的球衣吸在身上勾勒出紧绷饱满的线条,连手臂肌肤都因汗水反着光,青筋鼓起,力量感十足。 “辛苦了辛苦了!”张简洋是最先迎上去的。 陈森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往就近的椅子上一坐,简单粗暴地擦了擦头发,拎起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瓶。 “森哥,恭喜你们啊!”智琳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郑嘉西也跟着起身,对他道了句恭喜。 陈森捏着水瓶,抬眸望了她们一眼:“谢谢。” 剩下的队员陆续归来,张简洋招呼道:“待会儿都别走啊,球馆老板要请客吃火锅!” “有我们的份儿吗?” 说话的是对面那群穿着黑色球衣的队员,他们也在往这边集中。 “当然当然,今天辛苦大家了,咱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 “你们今天输了,是要多吃点补充补充体力。” “不服下次再来一场!” “来就来!” 笑闹声不断,郑嘉西瞄了一眼身旁的智琳,发现她有些无所适从,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智琳。”郑嘉西小声唤着她。 “怎么了?” “手机给我。” 智琳乖乖掏出手机递给她:“你手机没电啦?” 郑嘉西笑了笑没回答,而是冲着那个十五号小哥喊道:“帅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十五号惊讶地指着自己。 “是你。” 周围一群大老爷们儿立刻起哄,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智琳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急得她赶紧扯住郑嘉西的衣袖,埋着脸不敢抬头。 “嘉西姐……” 郑嘉西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知道姑娘脸皮薄,就算帮忙要联系方式也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和十五号并肩去了左手边的角落。 “我靠这什么情况,咱们队的美女怎么叛变了啊?” “说明我们队的人牛啊!” “就是,输个球算什么,我们可没输人。”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打趣,张简洋没参与,一屁股坐在了陈森隔壁。 他默默观察着好友的反应,本想趁机调侃两句,却不料这人一直低头刷手机,好像压根没注意刚刚那一幕,神情淡然得很。 张简洋只好把视线转移到那个看得见但听不见的角落。 郑嘉西和那位十五号貌似聊得挺愉快,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十五号还抽空朝这边张望了几眼,接着拿出手机和郑嘉西互扫了一下。 张简洋看得直挠头:“我靠,这是加微信了?” 陈森这才抬眼,目光往那边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郑嘉西坐过的位置。 他那件黑色帽衫正孤零零地被遗弃在椅子上。 他收起手机,捡起脚边的矿泉水瓶,把剩下的那一半水仰头吞了,然后起身拎上自己的衣服。 “走了。” “你不吃火锅了?”张简洋问。 “不吃。” 莫名其妙。 张简洋望着陈森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 第24节 几分钟后,郑嘉西和十五号终于折了回来,她发现陈森不见了,陈森的衣服也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敛起心绪,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还给智琳。 大家正商量着怎么出发去火锅店,郑嘉西和智琳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她们找了个借口退出这场聚会,张简洋也体谅两个女生不想和一群陌生男人吃饭的心情,于是叫了辆车送她们回去。 上车后智琳才松掉一口气,她拍拍胸口:“你要不要摸摸看,我现在心率肯定得一百二往上。” 郑嘉西揶揄:“就这点胆量?” 智琳难得嗔她一眼,又低头笑起来:“谢谢你啊嘉西姐,让我上的话我还真不敢。” “胆子这个东西嘛,多练练就有了。” 智琳好奇:“你是怎么跟他说的呀?” 那个十五号加微信的时候好像很干脆。 “我说我和你玩了个游戏,输的人要帮赢的人在现场物色对象,我是输的那个。”郑嘉西一心二用,她飞快敲了几下手机屏幕,跳出一个外卖付款的界面,“十五号没拒绝,他目前单身,并且对交友这件事情不排斥。” 智琳佩服她临场应变的能力,忍不住夸赞:“还是你有办法啊!” 是吗?郑嘉西笑笑,她突然想起招呼不打一声就提前离场的某人。 …… 从球馆离开后,陈森直接回了古樟街。 他冲完澡来到客厅,发现他阿婆还守在电视机前没上楼。 陈森站在沙发后面瞥了一眼,屏幕里正在热播的情感剧近期炒得火热,广告铺天盖地,话题性也是十足,陈阿婆追得特别上头。 他剥了支香蕉开始啃,问道:“快九点了,您还不休息?” “最后一集了,看完我再上去。”陈阿婆摆摆手,抬头看见陈森湿漉漉的头发,立刻皱起眉,“跟你说了几次,洗完澡要把头发先吹干,怎么不长记性?” “马上去。” 话虽这么说着,但也不见陈森动弹一下,陈阿婆瞪他一眼想再念叨几句,结果陈森放下香蕉晃了晃手机。 “我去接个电话。” 院子里没开灯,月光如水,光线也不算太暗,陈森立在石阶上,瞧了眼微信语音的头像,有些犹豫地摁下通话键。 “喂。” “在家吗?”郑嘉西的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 “有事吗?” 他是擅长用疑问打败疑问的,郑嘉西轻笑,语速也变缓:“我就是想问问,咱们是明天去颐州吗?” “对。” “几点出发?” 隔壁大黄又开始站岗了,没完没了地叫唤,陈森能隐约听到赖阿伯压着嗓的训斥声。 “下午一点吧。”他看了眼院门,又问,“颐州那边你约的几点?” “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的,那就下午一点准时出发。” “行。” 两人确认完行程就没再说话,大黄的犬吠声也戛然而止,四周瞬间陷入了空白般的沉默。 “陈森。” 郑嘉西先开了口,她那头也是一样安静,显得她的声音特别清晰。 陈森滚了滚喉结:“嗯。” “门口有你的外卖,记得拿。” 说完也不给人反应机会,郑嘉西直接掐断了通话。 陈森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他打开院门,发现把手上果真挂了一只牛皮纸袋,但是四下无人。 对面临江仙的大门敞着,一楼小酒吧有块霓虹灯牌,不管生意好坏每晚都会准时亮起,今夜也不例外,粉蓝色的搭配招摇到刺眼。 陈森拎上袋子进了屋,他站到灯下总算看清楚,袋子里装着精致的鸡胸肉沙拉和全麦吐司,高蛋白低碳水,适合运动后补充能量。 客厅里,陈阿婆的剧还没有播完,男女主角正上演着激烈的对手戏,吵吵嚷嚷的,让人想忽略都难。 “你说清楚啊!这是什么意思啊,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演员的声嘶力竭听得陈森眼皮乱跳。 他盯着袋子里的“爱心餐”,激上来的食欲似乎在顷刻间消掉了大半。 第17章 隔天吃过午饭,郑嘉西回房收拾好东西就下了楼,白天的酒吧清净,她泡了壶茶晃到外廊,打算把前两天找的一部电影看完。 溪水潺潺,小风吹着,正惬意的时候,前台似乎有人在喊她。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啊?” 郑嘉西不知道骆芳是不是在跟她说话,但环顾四周,店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前台空着,阿豪也不晓得忙什么去了。 “我下楼的时候店里就没人。” “邵鑫豪这个人真的是搞不灵清,让他看个店怎么就这么难呢!” 骆芳穿了身绛红色的新式旗袍,手里挎着个蓝色织锦的口金包,一副挺着急的模样,两道细眉一跳一跳的。 郑嘉西见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就是一顿输出,对象不用猜,肯定是阿豪。 几分钟不带喘气的痛批之后,骆芳又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好似刚刚那个训人的不是她。 “阿豪应该马上就回来了,麻烦你帮我盯几眼啊。”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街口王家三缺一,我再不过去他们该急了。” 临走前骆芳还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个银色暖壶里泡着西洋参水,你去喝一点,我加了冰糖的,败火,等会儿菁菁要是回来了让她也喝一点。” 她的语速快到郑嘉西根本来不及接话,下一秒这人又添了句“谢谢”,然后就扭着腰出门了。 看来是真着急,声音还没散干净,人就没了影儿。 郑嘉西也没去喝什么西洋参水,她抿了口热茶继续看电影,这是部悬疑片,人物线索繁多复杂,需要静下心来梳理。 结果不到十分钟,楼上又下来个人。 这位也是二楼的住户,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来郜云写生散心的,郑嘉西和她打过照面。 “前台没人吗?”姑娘拖着行李箱,看来是要退房。 “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等一会儿吧。” 郑嘉西边说着边把电影进度条倒退了几十秒,她心想要不然还是换部喜剧片,这思路再打断几次就彻底跟不上节奏了。 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不过不用切换成喜剧片,因为眼前出现了一幕更精彩的戏。 邵菁菁跨进店里的时候完全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步伐凌乱,表情僵硬,一对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紧随其后的是个梳着背头的四眼仔,两人可能刚吵过架,因为邵菁菁看起来压根不想搭理他。 “你能不能等我解释完再定罪啊,我和那女的真不熟。”四眼仔跟着邵菁菁绕到前台,“我们就是普通高中同学,不对,同学都算不上,顶多校友。” “不熟?那可就怪了,不熟的话能发那种表情包?能早安晚安准时报道?”邵菁菁冷笑,“还有,我早就提醒过你,要闹也别去我工作室闹,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地盘,大家都要赚钱养家的,你影响我没关系,别影响其他人!” “你要是不说分手我能闹吗?什么节骨眼了你跟我提分手啊?”四眼仔推了推眼镜,说话瞬间大声起来,“还有你们搞的那什么特产直播,卖出去多少了?赚到几个钱了?我早就说过,别干徒劳无功的事情,我家不缺钱,以后能少你吃穿吗?” 你来我往,明枪暗箭,郑嘉西看得津津有味。 可怜的是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她好几次想上前插话,结果腿刚伸出去又被他们的争吵声吓回来,一脸纠结。 “你说我思想观念有问题,那男主外女主内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几辈人的日子都是这样过下来的,就你们这代女人搞特殊?” 四眼仔话音刚落,一道清脆掌声就从外廊那头飘了过来,但是过于突兀,显得不太合时宜。 “帅哥这番话实在是发人深省,醍醐灌顶。”郑嘉西鼓完掌又端起茶盏,下巴朝着那位如坐针毡的姑娘轻点了一下,“但是能不能让人家先退个房?” 邵菁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当着客人的面泄愤,她马上收拾好情绪,声音也柔和下来。 “您要退房吗?” “对,要拿一下押金。” 那头总算休了战,郑嘉西的一壶茶也见了底,她去厨房加水,出来的时候提醒邵菁菁:“你妈妈泡了参片水,让你别忘记喝。” 邵菁菁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四眼仔则是一脸惊讶:“什么?你妈回来了啊?” 邵菁菁懒得应他,给姑娘退了押金又把人送到门口,折回来之后依然没给四眼仔好脸色。 “你走吧,什么时候把你那点破事儿理清楚了再来找我。” “邵菁菁,我现在是好声好气跟你解释,你别上纲上线!” 四眼仔说着就要抓她胳膊,被邵菁菁躲开了。 “别碰我!” 四眼仔张了张嘴貌似在组织语言,结果被另一道男声打断。 “怎么了?” 陈森单手提着一个大号密封罐走了进来,罐身玻璃是透明的,能看见金褐色的液体满到了瓶口。 “森哥。” 可能是觉得丢脸,邵菁菁喊完人又瞪了四眼仔一记,下着最后通牒:“你再不走,我们现在就算彻底玩儿完。” 四眼仔看看她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森,突然憋得满脸通红,自嘲地笑了几下。 “邵菁菁。你牛b。” 郑嘉西啧了一声,她盯着四眼仔跨出大门的落寞背影,第一次觉得陈森来得非常不是时候。 搞什么,她好不容易看回热闹,吵到一半这就没了? 第25节 陈森把那个沉甸甸的罐子搁在柜台上,余光不经意扫过外廊,将郑嘉西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是青梅酒?”邵菁菁盯着玻璃罐。 “嗯,我阿婆自己酿的。” “陈阿婆真是有心了,森哥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我马上就得走。” 陈森侧了个身,朝着悠哉悠哉品茗赏景的那位问道:“有行李吗?” “我就一个包。” “要帮忙吗?” 郑嘉西想了一下:“要。” “那你去拿下来,我在这里等你。”陈森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等人抱着平板电脑上了楼,邵菁菁才问:“这是要出远门啊?” “去颐州。” “……就你们俩?” 陈森睨了邵菁菁一眼,看穿她似的,挑眉道:“有什么问题?” “……”邵菁菁自动噤了声。 从郜云到颐州将近四个半小时的车程,郑嘉西坐在副驾,不断从包里翻出零食,接着就是护手霜,唇膏,甚至还有保湿喷雾。 “你要吗?”她晃着喷雾问陈森。 “……不用。” 陈森怀疑她包里藏了个无底洞,有掏不完的东西,难怪刚刚拎着的时候感觉那么重。 郑嘉西对着自己的脸喷了几下,等待晾干的过程中,她开始八卦那个四眼仔的来历:“刚刚在民宿那个,是邵菁菁男朋友?” “还要再升一级。”陈森扶着方向盘,“那是她未婚夫。” “哈?” 郑嘉西原本闭着眼,听到这里立马睁开。 平心而论,那四眼仔其实长得不丑,就是言行和气质实在不敢恭维,情商也低得可怕,甚至还有劈腿嫌疑,以邵菁菁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怎么会看上他? 槽点太多,但郑嘉西还是选择了闭嘴,毕竟是人家的生活,怎么选择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车子疾驰,高速公路从群山之中破开,连接郜云的这一端隧道特别多,经常出了一个就要立刻进入下一个。 光影交替,犹如相机摁下的一次次快门。 郑嘉西注视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好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琥珀香,应该是发胶喷雾的味道。 “昨晚的外卖好吃吗?”她突然问。 隧道口测速多,陈森时不时地瞟一眼导航,答道:“还不错。” 其实那个全麦面包不太好吃,口感有些发硬。 “看来你嘴巴还是不够刁。”郑嘉西转着耳垂上的耳钉,“那个面包我也尝了,太干太难吃,下次换一家。” 陈森:“……” 将近一半的路程都是郑嘉西找话题,陈森附和,她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比如大家伙儿都叫他森哥是不是因为他年龄最大,比如他室友都结婚了他为什么还是单身。 好多话听着就是故意的,陈森觉得自己有点降不住她,不过旅途枯燥,这样的提神效果倒是显著。 郑嘉西笑得嘴角发酸,她逗尽兴了,准备聊点正经的。 “你在颐州上的大学?” “是的。” 颐州高校数不胜数,郑嘉西问他是哪一所。 “颐州大学。” “你还是个学霸啊?”郑嘉西对他刮目相看,毕竟这人看起来和“好好学生”四个字不搭边,“什么专业呢?” 陈森目视前方,淡声道:“计算机系。” 郑嘉西是真的傻眼了。 能考上颐州大学的就不是一般人,更何况是分数要求近乎变态的王牌专业,这话从陈森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好像跟逛街买菜一样简单。 车里在放《乐园》,这首与非门乐队在零三年创作的歌曲被窦靖童用国语翻唱,好多评论都在她的声音里寻找王菲的影子。 声音像不像郑嘉西没仔细听,倒是迷幻的电子音乐困住了她,如同徜徉在一座复杂庞大的宫殿里找不到出口。 颐州大学计算机系,名不见经传的小城网吧老板,这两重身份隔着山川湖海,怎么都凑不到一起。 后半程郑嘉西明显安静许多,到颐州的时间比导航显示快了半个小时,太阳已经落山,繁华夜景做好了准备。 薛一汀收到郑嘉西的消息,提前开着她的车子去了约定地点,那是一家在颐州出了名的party club,夜游神们最常出没的地方,也是每晚都能上演一掷千金戏码的销金窟。 这是陈森导航的目的地,郑嘉西也略感意外,不过她很快就觉得这是自己的偏见。 现代社会,饮食男女,连她都不能免俗,陈森又不是什么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怎么就不能来这种地方了。 马上就到门口了,豪车华服让人目不暇接,还没靠近似乎就能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氛味。 郑嘉西看见了自己的车子,薛一汀也是招摇,打着双跳大咧咧地横在正门口,前面贴着超跑,后面堵着幻影,或许是打过招呼,门童居然没有上前阻止。 “那我先走了。”郑嘉西收好自己的东西。 “嗯,你明天回郜云?”陈森问。 “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走吧。” 陈森点头,随手接了个电话:“到了,在入口。” 放下手机他又朝副驾多说了一句:“开车小心。” 郑嘉西推开车门,冲他笑了笑:“谢谢,愿你拥有一个愉快难忘的夜晚。” 她的表情促狭,陈森反应了几秒才品出这句话里的意思,可是人已经下了车,他望着那道娉婷身影,抬手压了压有些干涩的眼皮。 郑嘉西信步朝着自己的车走去,路过那辆锃光发亮的幻影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刚好从车上下来,宽肩长腿,气质非凡。 四目交接之时,两人都蓦然停留了一瞬。 郑嘉西先收起视线,打开了黑武士的副驾门。 “欢迎回家!” 人还没坐稳薛一汀就鼓起了掌,郑嘉西懒得反驳这个愣子,边扯着安全带边盯着后视镜。 薛一汀问:“怎么就你一个人,陈老板呢?” “他有约。” “在这儿啊?”薛一汀啧啧两声,“深藏不露。” 他也系上安全带,关掉双跳,遗憾道:“本来想说今晚一起三排上个分的,那咱俩自己去?” “不打游戏。”郑嘉西始终观察着同一个方向,“我请客,喝酒。” “哟,想开了?”薛一汀朝着club的门头指了指,“那我们也上去?” “太吵了,换个静点的地方。” “没问题。” 薛一汀启动车子打了把方向,发现郑嘉西似乎在走神,于是他也朝后视镜瞥了一眼。 门口那个西装男太出挑了,他揶揄道:“怎么,现在喜欢这种贵公子类型的?” 可惜薛一汀看得不够仔细,甚至还看漏了一拍,那位贵公子站在原地等了半晌,紧接着陈森就出现了。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碰拳致意,在侍应生的簇拥下并肩往里走。 郑嘉西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茫茫一片的刹车尾灯,她要是没认错的话,那个西装男的公司在前不久还被她吐槽过。 大名鼎鼎的泛亚集团创始人,宋祈然。 至于陈森是什么来历,郑嘉西完全不懂了。 第18章 vip包房内人声鼎沸,光色迷离,烟酒味和香水味糅成一体难舍难分,看来场子早就被预热过了。 明天就要结婚的新郎官包下这里给朋友们开单身派对,盛情难却,陈森也只好来走个过场。 他和宋祈然刚进门的时候,沙发上那群年轻男女正在玩抓手指的游戏,个个笑得东倒西歪,有些面孔瞧着眼熟,有些则完全不认识,他们看见新客,便立刻主动邀请两人加入。 热情不是毫无理由的,出挑的外貌是基本,但身份的加持才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好几位男士认出了宋祈然,立刻抛下身边的温香软玉企图寻求一个搭话的机会,陈森对这场面见怪不怪,指了指球桌的方向就自己先过去了。 侍应生给陈森递了杯冰酒,他就倚在角落看人打斯诺克,此刻台面上的红球已尽数落袋,掉落的粉球也被摆回原位,接下来只能按照颜色顺序打彩球了。 持杆的这两位技术一般,陈森看得也并不投入,他还不忘观察宋祈然的动向。 虽不是主场,但宋祈然给足了面子,耐心与人周旋几个来回之后,终于找借口脱了身。 陈森嘴角悬着笑意,朝他扬了扬下巴:“等会儿来一局?” “好说。” 待球桌空出来之后,宋祈然脱掉外套去挑了两根球杆,陈森放下酒杯,从他手里接过杆子。 斯诺克需要耐力和技巧,但业余玩球没那么多讲究,两人有说有笑还顺嘴调侃对方几句,气氛轻松,几个回合下来,陈森以微弱优势险胜。 “你这暴力抽杆什么时候练的。”宋祈然给陈森扔了一条干净毛巾。 “没练,全凭手感。” “装吧。”宋祈然抬腕看了眼时间,“看来新郎官是没空过来了。” “他那里事情一大堆,今晚能睡个整觉就算不错了。” 第26节 “当年一毕业就回了老家,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来,现在倒好,直接娶了个颐州本地的媳妇。” 陈森笑了一下,放好杆子擦了擦手。 宋祈然朝侍应生打了个响指,那头立马会意,举着托盘重新送了两杯冰酒过来,两人就坐在角落沙发聊起了天。 “你现在怎么样?”宋祈然问得不经意。 “挺好的。” “你阿婆呢,身体还好吗?” 陈森点了点头:“前段时间做过体检,都正常。” 昏暗灯光下,两个男人的眉眼都一样深邃,很久没见面,刻意的寒暄会显得太过僵硬,但有些话题不容易开始。 宋祈然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还是先起了头:“《不死之身》下周要进行版本更新,会在用户登录界面添加一个友情外链,你们那个寻亲网站可以直接跳转。” 陈森拿酒杯的姿势顿了一下,说完谢谢和他碰了个杯,在大型游戏中植入完全非商业性质的广告,宋祈然肯定为此做了很多努力。 “你上次说陪朋友去西宁做了个亲缘鉴定,比对结果怎么样?” “不匹配。”陈森想起了张简洋当时的沉默,“不过说来也怪,那家人和他长得真有点像,刚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回找对了。” “正常,人口基数那么大,总有样貌相似的。” “他父母应该还没有去公安做采血入库,只凭外界提供的线索寻找,成功几率不大。” “所以你之前的提议很有前瞻性。”宋祈然放下酒杯,偏头望向陈森,“泛亚实验室现在正在进行人脸识别寻亲技术的第三代测试,不仅是跨年龄识别,在亲缘人像合成方面也有了很大突破。” 宋祈然的语气越来越沉:“陈森,泛亚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是一家简单的游戏公司了。” 陈森当然清楚,游戏产业只是泛亚的第一个脚印,宋祈然的能力向来不用质疑,从应用软件到人工智能,如今的泛亚积极涉猎各个领域,已然成为了行业内的翘楚。 然而陈森只是举了举酒杯,自饮一口:“恭喜。” 宋祈然险些被这人无动于衷的模样气笑。 “你懂我什么意思,有回来的打算吗?” 包房另一头的热闹与他们阻隔成了两个世界,有人在鬼哭狼嚎地放声高歌,享受当下,尽情宣泄。 而在这个昏暗角落里,沉默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 陈森斜睨着他,笑了:“回哪儿?” 宋祈然的五官没有陈森那么凌厉,但严肃起来的时候距离感十足:“你别说泛亚和你没关系。” 陈森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从卖掉ocgame的那天起我就退出了,现在的泛亚是你打拼出来的成绩,我什么都没做。” 宋祈然瞥他一眼,冷然道:“只要你肯来,拿的就是原始股,前提是你自己先想清楚。” 陈森低头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剔透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色光华,美丽又虚幻。 就在这时,包房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一个打扮浮夸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搂着香艳美女,说话也很高调,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陈森听见别人喊他“威少”。 这位威少在社交场合简直像条油浸泥鳅,透着一股滑不溜手的劲儿,经人提醒,他立刻倒了杯酒朝着陈森他们这个角落走来,最后被宋祈然用一句“私人时间,不谈工作”给打发了。 等人放弃纠缠离开,陈森问:“这谁?” “郑择威,颐州城里出了名的二世祖。”宋祈然轻嘲,“遥江集团知道吗?” “开发智慧城的那个?” 宋祈然点头:“遥江被收购之前,姓郑。” 陈森的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他听着宋祈然继续道:“你别看这货说话厉害,负责的项目做一个黄一个,就高科园那条步行街,这么好的地段到了他手里居然连招商都招不到。” 作为本地老牌房企,遥江在鼎盛时期的商业版图也曾辐射全国,但家族企业都有一个通病,内耗严重,任人唯亲,转型机遇一旦错过便是无法回头的下坡路,之后的几年,遥江只能通过不断变卖资产来填补亏损,早就没有了以前的气势。 “倒是他那个堂妹还有点本事。”宋祈然想起在club门口遇见的女人,“智慧城的联合开发权就是他堂妹拿下的,本以为那是郑家的翻身仗,却没想到成了历史。” 都姓郑,陈森抬眸朝人群多望了几眼。 “不说无关的了,我的提议你回去好好考虑。” 陈森突然开起玩笑:“泛亚游戏什么时候能提高外挂封禁的能力,我什么时候再考虑吧。” 宋祈然听罢愣了一下,旋即笑骂出声。 …… 薛一汀直接把车停到了郑嘉西下榻的酒店,他口中那个可以安静喝酒的地方,居然就是酒店的行政酒廊。 “搞错没,替我省钱也不是这样省的吧。” 郑嘉西嘴上虽挑剔,但还是选了个窗边位置坐下。 “有的是你放血的机会。” 薛一汀唤来服务生点了些简餐,又要了两杯酒精浓度不高的鸡尾酒。 “你晚饭没吃吧,还喝酒呢,随便过把小瘾就得了,晚上早点休息。” 郑嘉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干嘛啊,突然这么贴心?” “你那什么变态眼神?”薛一汀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你不是说自己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变好了么,我就怕你回趟颐州功亏一篑,一朝回到解放前。” 郑嘉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挚友。” 薛一汀立刻做出一个要吐的表情。 简餐很快就上来了,龙虾焗意面配松露薯条,郑嘉西要了tabasco的辣酱,疯狂淋在意面上。 “刚刚夜场门口那个男的,你没认出来吗?” “谁?”薛一汀锁着眉回忆,“那个人模狗样的贵公子?” “嗯,宋祈然。” 薛一汀以为自己幻听:“你说谁?” 郑嘉西叉了一口面,差点被辣味呛到,细嚼慢咽后重复道:“泛亚的宋祈然。” “卧槽,他刚刚车子就停在我们后面?” 郑嘉西点点头。 “是他啊?你当初说他真人比杂志上帅我还不信。” 郑嘉西显然没有把焦点集中在外貌上,她问薛一汀:“泛亚刚开始是做游戏对战平台的?” 当初她玩游戏就是薛一汀领进门的,这方面他自然懂得更多。 “只能说前身吧,ocgame知道吗,据说是宋祈然在大学时期创办的,垄断了当时好多国内外游戏的运营权,后来卖给大公司赚了第一桶金,泛亚是这之后的事儿了。” “这哥这么狠,他哪个大学的?” “那我不知道,我搜搜。”薛一汀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卧槽,颐州大学,难怪了。” 郑嘉西了然,原来陈森和他是校友。 薛一汀聊到这儿感情也酝酿出来了,他好像忘了杯子里头装的是鸡尾酒,端起来就故作深沉地晃啊晃,郑嘉西眼睁睁看着那点气泡消失殆尽。 “人和人真是不同命,虽说那宋祈然的背景也不简单,但架不住人家有天资有运气啊,我爸就是想不通这个道理,拼命砸钱让我学这个学那个,我倒是想学,但我他妈的听不懂啊……” 郑嘉西一开始还煞有介事地附和,到后面也听乏了,脑袋放空,“嗯嗯”几声敷衍着。 “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干杯。” 她怀疑薛一汀的酒已经被晃得摩擦生热了。 “老郑,还是你懂我。” 郑嘉西困出眼泪,擦了擦眼角:“人定胜天,你的福气在后头。” ……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离开的郑嘉西突然被生理期绊住了脚步。 她平时很少痛经,这次却闷闷得像有一台挖掘机在她肚子里凿,不适感到了下午依然没有缓解。 郑嘉西干脆续住一晚,这种状态上高速她绝对吃不消。 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过了晚餐时间郑嘉西才恢复点力气,她打算点个外卖换换心情,但是东西放在大堂,需要自己下楼去取。 这家酒店很新,位置又好,外资的五星级,装修时尚前卫,很受年轻人追捧。 今天估计是宜嫁娶的大吉日,酒店的宴会厅全部被订满,郑嘉西下楼的时候看见大堂摆了好几对新人的迎客立牌,路过时还有热情东家给她散喜糖,她接过来也笑着道了声恭喜。 外卖放在专属柜台上,郑嘉西取了东西往回走,电梯厅很热闹,有些一看就是刚从喜宴出来的,拎着喜糖盒高声谈笑,也有酒气冲天的,红光满面站都站不稳。 郑嘉西避开人群往角落里退,她庆幸上行电梯没人等,轿厢门一关耳边瞬间就清静了。 客房在三十六楼,她刷卡按了楼层,电梯却在五楼停住。 郑嘉西瞥了眼楼层指示牌,原来这里也有个宴会厅。 轿厢门缓缓打开,她已经做好了与醉鬼同乘一梯的打算,结果抬眼一看,这“醉鬼”貌似与她想象的有些出入。 穿着一袭衬衫西裤的陈森正立在门外,他的领带已经被扯歪,右手拎着一件西装外套,用空出来的左手撑住电梯门框。 这人应该喝了不少,有点上脸,狭长的一双眸子轻掀着,望向郑嘉西的眼神也透着些许迷茫。 电梯提示音响起,郑嘉西想让他先进来,结果一个穿着露肩礼裙的女人突然闯进她的视线。 只见那女人殷勤扶住陈森的手臂,差几公分就能把胸直接贴上去。 “陈先生,你醉了,我送你回房间吧。” 第19章 陈森很快抽回了手。 “谢谢,不用。” “你晚上帮新人挡酒我都看见了,这个样子我不放心,还是送送吧。” 女人说着又要凑上去,陈森却先她一步避开了身子。 他盯着轿厢里不声不响看好戏的某人,抬了抬下巴,嗓音有些沙哑:“我朋友来了,她会送我。” 第27节 接收到眼神讯号的郑嘉西有些意外,这场面她也大致看明白了,救还是不救,这是个千古难题。 但陈森不容她多想,语气里带着催促:“郑嘉西,能帮我拿下衣服吗?” 好家伙,这是直接点名了。 郑嘉西盯他几秒,放下外卖伸手去接外套,然后很自然地上前挽住了陈森的胳膊,将他扶进电梯。 有些感受是本能,在这种关头她也不忘上手掐一掐。 肌肉很紧很有力,手感果真好。 门外的女人没搞清楚状况,也不太甘心,迟疑问:“陈先生,你没认错人吧?” 郑嘉西笑得温柔:“需要我把身份证押给你吗?” 女人被这话怼得噎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轿厢门合上。 门内又变成另外一个世界,优雅的钢琴曲像汩汩流淌的清泉,能顺得人平心静气,陈森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他倚在轿厢壁上,收回手和郑嘉西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陈森。” 男人偏头垂眸,郑嘉西正用一种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眼神盯着他:“房卡呢,几楼?” 陈森胃里泛酸,脑袋发沉,此刻也懒得跟她客气:“外套口袋里。” 郑嘉西摸出房卡,卡套上有房间号码,她凑近感应器,“滴”一声之后摁了三十九楼。 “你朋友在这个酒店结婚啊?” “嗯。”陈森闭着眼。 “刚刚那姑娘是谁?” “婚礼伴娘。” “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 还能回答问题,看来没醉透,但他身上的酒气不会骗人,而且瞧着也不是舒服的模样,担心陈森站不稳,郑嘉西伸手虚扶了他一下。 到了三十九楼,出电梯才是最麻烦的,郑嘉西把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又弯腰拎起外卖,替男人挡着轿厢门让他先出去。 陈森的脚步有些虚浮,郑嘉西又只好上前搀住他。 “你不是说今天回郜云吗?” 浑厚嗓音从头顶传来,郑嘉西的手臂会时不时碰到他的身体,好像能感受到胸腔震动。 难为他醉了还能记得这件事,郑嘉西一边盯着房号指示牌,一边敷衍道:“临时改主意了。” 走廊地毯很吸音,踩在上面也是轻飘飘的,但架着这么一个大男人总归有些吃力,郑嘉西觉得手里的外卖都变重了。 快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一位路过的房务阿姨好心问:“先生小姐,需要帮忙吗?” “帮我拿下这个袋子吧,谢谢您。” 郑嘉西把外卖递过去,阿姨的服务意识很好,直接把他们送到客房,还帮忙开了门才离开。 陈森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你也回去吧。” 还没踏进去就开始下逐客令了,郑嘉西斜他一眼:“你自己能行?” 陈森点头,双颊微微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皮耷拉着还是一副茫然模样,进门的时候晃了下身子差点撞上穿衣镜。 如果说刚才在电梯里是强打精神,那么此时此刻,他脑内那根负责清醒的神经应该已经彻底断裂了。 醉成这样还不忘守住节操,真该给他颁一个当代男德楷模奖。 怕他下一秒就要扑在地毯上,郑嘉西干脆甩上房门,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玄关,抓住陈森的胳膊直接把人往床上推。 陈森毫无防备,就这么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连带着柔软床垫也回弹了一下,他的双脚还接触着地面,身上的衬衫西裤皱出好几道褶印。 郑嘉西将他的西装外套挂好,踱步回来俯视着男人冷笑:“怎么,怕掉进另一个妖精窝?” 顶上的柔和灯光如水般倾泻而下,被郑嘉西挡掉了一部分,她往床边贴近,挤在陈森的一双长腿之间,弯腰盯着那张俊脸越凑越近,直至身下的人完全被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陈森还没闭上眼,长睫轻颤,这会儿的眸子像含了水雾,潋滟朦胧,眼尾下方那颗小痣似乎也跟着潮湿起来。 郑嘉西的视线往下,那一身白色衬衫因为他的姿势被鼓胀肌肉撑满,最顶端的几颗扣子貌似马上就要挣脱束缚崩开。 “衣服绷着很难受吧。”郑嘉西俯身轻问,“帮你解开?” 空气似乎都变得柔软缠绵,然而就在她走神的那一瞬,陈森突然抬起右手抚上了她的后颈,紧接着掌心发力,像擒拿猎物一般将人往自己怀里扣,速度快到郑嘉西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脚下踉跄,双手下意识撑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太热了,郑嘉西的十指快要冒出汗,陈森的掌心更是滚烫,颈后那块被他触摸到的肌肤好似架在火上炙烤。 萦绕在两人周围的淡淡酒气有助燃功效,可就在即将爆燃的那一瞬间,陈森开口了。 “你……” 他停顿了一下。 “别总在我面前晃。” 这句话与兜头冷水无异,毫不留情地泼洒在两块熊熊燃烧的木炭之上,火苗熄灭,窒息气体释出。 简直有毒。 床上的男人再也支撑不住,泄尽力气阖了眼,手也慢慢滑落下去。 郑嘉西愣住了,她从没这么无语过,盯着陈森恨不得往他下半身来上一脚断子绝孙。 明明就是他让她帮忙的,现在又怪她在他面前晃了? 而且说完就昏迷,临终遗言是吧? “防谁啊。”郑嘉西没好气地拉开距离,“喝醉的男人谁要啊,又不中用。” “不中用”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这是一间大床房,陈森显然没有同住的室友,郑嘉西看过那种醉酒后呕吐窒息死亡的新闻,要不是怕他被自己呛死,她才懒得留下来。 床上那人已经睡沉,怪异的躺姿瞧着并不舒服,还伴随了落枕的风险,在视而不见和再做回好人之间,郑嘉西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捋了捋袖子,替陈森脱了鞋又帮忙把姿势摆正,还扯来枕头给他垫好,最麻烦的是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醉酒的人比想象中更沉,做完这些事情之后郑嘉西也出了一脑门子汗。 检查完正准备要走,她想起什么又折回身。 陈森那根领带皱得不像话,绕成一团挂在脖子上,就怕没呛死也要被勒死。 郑嘉西很有耐心地替他松着领结和衬衫扣,手指偶尔会擦到衣料下的肌肤,细腻又灼人。 有时微妙触感会带来连锁反应,她的小腹开始收紧,血液涌向心脏,那一瞬间遐思旖旎,她居然想不管不顾地扯紧这根领带,让他完全臣服于自己。 可惜时机不对。 “你给我等着。” 郑嘉西嘟囔完深吸一口气,迅速解下领带甩到一旁,又泄愤似的,捏着陈森那高挺的鼻梁重重刮了一下。 然后她拎上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怪只怪夜色惑人,差点分不清是谁掉进了妖精窝。 …… 从颐州离开之前,郑嘉西把后备箱塞了个满满当当。 下了高速通往郜云城区,郁林路是必经之路,郑嘉西把车子停在张简洋的店门口,降下车窗摁了摁喇叭。 阿毛反应最快,丢下手里的吸水毛巾立刻小跑过来。 “美女,要洗车吗?” “我找你们老板。”郑嘉西下车绕到后备箱,“他在吗?” “呃,找我们老板?”阿毛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 郑嘉西翻着纸箱子,好笑道:“看什么呢?” “没,没,他在的,我这就去帮你喊。” 阿毛转身回店,恰好碰上打着哈欠从休息室里荡出来的张简洋,于是赶紧截住人说了几句。 张简洋揉揉眼睛朝店门口一望,趿着拖鞋就迎了上去。 “我说阿毛怎么跟中了大奖似的,原来真有美女找我啊。”张简洋插着兜,脑袋后面还翘了几根呆毛,“从颐州回来了?” 郑嘉西觉得这话其实挺有意思的,她一个颐州人,如今倒变成“回”郜云了,陈森当时好像用的也是这个字。 “对啊。”她递上几袋精致的伴手礼,“给你送些糕点尝尝,颐州独家,绝无分店。” 张简洋很是惊喜:“这么客气啊?” “都是现做的,保质期短,吃不完记得封口放冰箱。” “好好好,谢谢啊。”张简洋也是个大方耿直的人,“进来坐坐?喝口茶。” “不坐了,我还得去找智琳。” 张简洋看了眼时间:“这样吧,你晚饭要是有空的话咱们去撸串,城西那边有家烧烤店味道不错,顺便叫上智琳,我请客。” 郑嘉西没意见:“行啊,晚上联系。” 她碰上车门道了别,车技和直爽的性格一样,几脚油门就消失在街尾,张简洋目送着那辆黑武士,心想也只有波仔这种不识货的十三点敢一棍子敲下去了。 郑嘉西和智琳直接在原野电竞碰的面,小姑娘同样是一句顺嘴的“回来啦”,郑嘉西也给了她伴手礼,两人守在前台一直聊到智琳下班,再一起出发去赴张简洋的约。 小城的“小”有时候体现在吃的方面,哪里藏着美食本地人心里一清二楚,大多食店做的都是老客生意,图个稳定持久,如果对品控敷衍不上心,丧失口碑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智琳对这家烧烤店很是熟悉,全程指路抄近道都用不上导航。 “嘉西姐,我给你拿了点茶叶,是我们本地出产的高山茶,就放在后座那个纸袋子里。” 郑嘉西打了个转向灯:“谢谢啊,我是特别喜欢喝茶。” “我上次在你房间看见好多茶具。”智琳庆幸自己没有猜错,“这批茶叶质量很好,我特意让菁菁留出来的,你喝喝看喜不喜欢。” “邵菁菁?” “对呀,我没跟你说过吧,菁菁还有个带货的直播间,这茶叶就是她们直播间的选品,亲自去茶农家里收的。” 郑嘉西想起来了,那个四眼仔和邵菁菁吵架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