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不能娶》 第一章 醒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是被冻醒的。 她打了个哆嗦,蜷缩着身子,心想,不愧是岭北的冬天,刚落了初雪,就冷成了这样,让她这个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的人都冻清醒了。 真是造孽! 要死就赶紧死了,早死也好早投胎,苟延残喘有个什么意思? 她一心等死,连眼皮子都懒得睁。 模模糊糊的,顾云锦听见了说话声。 这算是回光返照? 她三天前都返过一回了,让卧床数月的她去了庄子不远的道观,拜了拜吕祖。 从没听说过,回光返照还能有第二回的。 “念夏。”顾云锦唤了声,就这么两个字,她的嗓子就烧得慌。 看来,还是离死不远了。 很快,脚步声匆匆而来,念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分激动几分小心:“姑娘醒了?醒了就好,可急死奴婢了。” 闻声,顾云锦才缓缓抬起了眼帘,视线落在念夏身上,她一下子就懵了。 眼前的人分明是念夏,却又不一样。 念夏早几年就嫁人了,梳着最普通的妇人头,守寡后越发一身清汤寡水,等主仆两人被送到岭北,粗布麻衣的,叫二十六岁的念夏跟庄子里四十岁的妇人一般。 可现在,顾云锦看到的念夏,那张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刚想说话,又冻得直打颤。 念夏赶忙替她掖被角:“厨房里备了姜汤,奴婢这就去取来,您赶紧喝了暖暖身子。” “我怎么了?”顾云锦迟疑着问道。 念夏的脸色白了白:“姑娘落水了呀,您别是冻糊涂了吧?” 落水? 从小到大,顾云锦只落过一回水。 那年她才十四岁,还是住在徐侍郎府的表姑娘。 顾云锦猛得坐了起来,越过念夏的肩膀,一眼就瞧见了那张空谷幽兰的插屏。 她闺中爱兰,最喜欢这插屏,住的院子也叫兰苑。 顾云锦靠在念夏身上,前一刻她还在等着投胎,再睁眼就回到了十年前? 她该哭,还是该笑? 她也不知道。 顾云锦重新躺回去,搂着锦被想,既然投个好胎是没戏了,那这一回就活得长久些。 也活得痛快些。 念夏前脚刚出内室,画梅后脚就进来了。 “表姑娘可算是醒了!”画梅堆着笑,一屁股在床沿边坐下,“您这一落水呀,可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惊动了,夫人急得不得了,满心都记挂着您,只是今日府里有客,夫人实在走不开,就让奴婢过来了。 您醒了就好,夫人说了,只要您平平安安的,什么事情都不打紧……” 顾云锦直勾勾看着画梅,没打断那张絮絮叨叨的嘴。 她是徐家的表姑娘不假,但顾云锦与徐家并不是血亲。 顾云锦是镇北将军府的姑娘,生母早亡,父亲续弦徐氏,顾云锦与继母的关系可谓是一塌糊涂。 她十岁那年,祖父战死,父亲病故,将军府里翻了天,根本没有他们四房的立足之地了,无可奈何之下,顾云锦和嫡兄跟着继母入京,投靠徐氏的娘家。 说是投靠,徐氏也没搬回侍郎府,而是在不远的北三胡同里买了个小宅子。 顾云锦晓得徐氏的想法。 徐氏的亲娘也早早就没了,如今府里的老太太闵氏是徐氏的继母,两个弟弟亦是继母生的。 闵老太太数十年如一日地看徐氏不顺眼,徐氏要依着娘家吃饭立足,自不敢再到闵老太太跟前露面,怕老太太看着她就来气,平白起争端。 徐氏不往侍郎府里来,顾云锦倒是一月里有两旬住在兰苑里。 彼时她年幼,只想与徐氏拧着来,徐氏与娘家有矛盾,她就与侍郎府往来,总归是膈应死继母拉倒。 再者,她长在将门,见多了舞刀弄枪,最烦武人粗鄙,而徐家书香,姐姐们温婉和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开口就透着墨香。 她是真心喜欢这儿…… 顾云锦攥紧了被褥里的手,眼底滑过一丝讥讽。 整整十年,若说她比从前长进了些什么,那就是明白了一点:真心未必能换来真心。 她对侍郎府的喜欢,在那十年里,全被辜负了。 “画梅,”顾云锦睨了她一眼,道,“我落水了,舅娘有让人往北三胡同里带话吗?” 这冷不丁的开口,让画梅一下子怔住了。 顾云锦是客居,刚入京那会儿,还带着将门里那股子大大咧咧的脾气,时间久了,待人接物就温和细腻许多,平素里见了她,一口一个“画梅姑娘”,客气得不得了,何时这般冷冰冰的? 再者,顾云锦与徐氏不睦,不把北三胡同挂在嘴边,突得听她提起来,画梅都有些回不过神。 她不由仔细看了看顾云锦的面色。 毕竟在冷水里泡了一回,又昏睡了一个多时辰,顾云锦的脸色廖白,嘴唇都没多少血气,看起来病怏怏的。 多余的,画梅没看出来,只能讪讪笑了笑,道:“今儿个宴客呢,府里人手都忙不过来,夫人倒是吩咐过了,奴婢琢磨着应当有人手去传话了。” 顾云锦抿唇。 她才莫名其妙地回到十年前,整个脑子还混沌着,但她依旧记得,那年落水,直到三天后的月末,北三胡同里才来人看她,且丝毫不晓得她落水的事情。 彼时顾云锦与徐氏水火不容,自然是以恶意揣度徐氏,认为是徐氏故意的,等人走了,还气得一整天吃不下东西。 可她活过那十年,现在她不会再那么想徐氏了。 她落魄之后,依旧关心她、待她好的,只有卧病不起的徐氏和刀子嘴豆腐心的嫂嫂了。 北三胡同里,是绝不会明知她落水,还没半点表示的。 顾云锦想好好理一理思绪,就不愿意与画梅多费口舌,便道:“既然人手不够,不如画梅你走一趟呗。” 闻言,画梅眉梢一扬。 让她跑腿? 她可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凭什么给一个表姑娘做跑腿的? 本来就是靠着徐家吃饭的,顾云锦拿得哪门子的乔? 心里再不满,画梅嘴上也不能直直刺顾云锦,她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表姑娘,夫人那里还等着奴婢做事呢。” “你这么忙的呀?”顾云锦歪着脑袋看她,见画梅点头,她撇了撇嘴,“那你刚才在门口和念夏东拉西扯什么?有这个工夫,不如走一趟北三胡同。” 第二章 疑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画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置气一般道:“表姑娘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北三胡同替您把姑太太请来。” 顾云锦挥了挥手,一副催着画梅去的模样。 一看她这般,画梅越发不高兴了,咬着唇便出去了。 念夏端着姜汤进来,险些撞到画梅,她急着赔礼,哪知道画梅扔了她一个眼刀子,扭着腰儿走得飞快。 “姑娘,”念夏绕过插屏,苦着脸道,“您与画梅姑娘说什么了?她气冲冲走了的,她是大太太身边的红人,您得罪她做什么?” 顾云锦接了姜汤过来。 她从前很怕喝姜汤,可闭眼睁眼前的半年里,她整日吃药,活生生就是个药罐子,那些苦味道喝多了,连姜汤都顺口许多。 顾云锦小口饮尽,念夏把空碗放在几子上,刚掏出帕子想替顾云锦擦嘴,就见她家姑娘极其麻利地拿手背抹了抹嘴。 念夏呆呆看了看帕子,又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也看到那帕子了,不禁有些头痛。 她以前跟姐姐们学着做文雅人,漱了口都拿帕子慢慢按着擦拭,等到被赶去了岭北,粗茶淡饭,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喝了茶拿手一抹嘴就行了。 她习惯成自然,却叫念夏莫名了。 顾云锦挪开了视线,赶忙转开了话题:“我哪有得罪她,不过是让她跑个腿罢了。就几句话的事儿,她难道还要去大舅娘那儿说我的不是?她也就是仗着邵嬷嬷,才在府里横着。” 徐府之中,打理中馈的正是顾云锦的大舅娘杨氏。 徐家早年是商贾之家,徐氏的生母过世之后,填房闵氏进门,一连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徐砚是个念书的料,十七岁中举,杨氏榜下择婿,挑中了这位年纪轻轻的举人。 杨家数代为官,泰山大人铺路,徐砚考中进士之后,一路青云,如今为工部侍郎,一举把徐家带入了官场。 真要说起来,徐家有今日,全靠杨家指路。 杨氏有那么一个得力的娘家,在徐家自然是挺直了腰板,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是高人一等。 邵嬷嬷是杨氏的奶娘,在闵老太太跟前说话都是端着架子的,画梅是她的侄孙女,在一众仆妇之中,亦是鼻孔朝天。 念夏从来不敢招惹画梅,哪怕心里气得要命,面上也都是供着画梅的。 因为她家姑娘说过,做人要温和,不许夹棍带棒的,既然在徐家住着,舅娘姐姐们待她亲厚,就该知恩。 念夏是从镇北将军府里跟来的,她晓得她身上的粗鄙不受顾云锦喜欢,姑娘改,她也改,一定不能让顾云锦烦了她。 只是,顾云锦刚刚说的这几句话,怎么和之前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念夏心底愈发疑惑了。 顾云锦的心思不在念夏身上,道:“我要再睡会儿,你去外间守着,北三胡同来人了,你就叫我起来,要是半个时辰之后还没见人来,你就让人去催。” 念夏连声应了,伺候顾云锦躺下,替她整理了被角,才转身退出去。 顾云锦直挺挺躺着,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虽然和念夏、画梅都说了话,她也亲眼看到了这屋子里的样子,可她心里还是没有底。 她怎么就回到从前了? 再睡一觉,会不会又回到临死前,然后就死在岭北了? 顾云锦没有答案,她把双手叠在胸口,那一下又一下重重的心跳声,渐渐让她平复下来。 她是活着的,起码这一刻她活着,且身体无恙。 虽然落水昏迷,但她年纪轻,吐出了水,逼走了寒气,就没什么大碍。 对顾云锦来说,落水是十年前的事情,可对这具身体而言,不过一个多时辰之前。 这会儿静下来了,落水时的无助和惶恐从心底里渐渐涌出,突然就包裹住了她。 三月的池水还冰冷冰冷的,激得她的四肢一下子就抽住了,她不会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本能地想把脑袋探出水面呼吸…… 隐约的,她听见了呼救声,她拼命睁大眼睛,岸上那一双双惊愕、疑惑、莫名的眼睛闪过,最后化作了一双乌黑的、带着几分关切的眸子。 顾云锦猛然睁开了眼睛,盯着幔帐喘气。 徐家池子不大,但也算不得小。 顾云锦记得,她是在靠近后院的这一侧落水的,离前头宴客的地方隔了一整个池子,不说对面的人能不能看清她的模样,反正她是不可能看到那些人的眼睛的。 但要说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顾云锦觉得不像,尤其是最后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真真切切的,她应当是真的瞧见了。 徐徐吐了一口气,顾云锦琢磨着,她连重活一回的事儿都经历着,看到些不可能看到的画面,又有什么说不通的? 只是,那双眼睛是谁的? 只凭眼睛,她认不出对方,可又有些儿眼熟,她应该认识那人。 顾云锦皱着眉头回忆了一番,还是没有想明白,但她知道,这次落水在她的一辈子里,是绕不过的一件大事了。 十四岁的年纪,正是要说亲的时候。 这日徐家宴客,徐家几个公子做东,来了不少同龄好友。 顾云锦噗通一落水,哪怕隔着池子,没人看明白她的狼狈样子,但也背了个坏名声。 杨氏红着眼眶安抚了她许久,说什么身体最要紧,只要没伤着呛着,就比什么都强,又叫她莫要担心往后,外头人不知她性子人品,自家人是清清楚楚的,婚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与其嫁给外头不知根知底的受气,不如舅娘回娘家去说一声,让你嫁给昔豫,不也挺合你心意的吗?” 隔了十年,顾云锦还记得这句话。 杨昔豫是杨氏的亲侄儿,也在徐家住着,听徐家请的先生讲课。 从前的顾云锦喜欢读书人浓浓的书卷气,也喜欢温柔的杨昔豫,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她嫁入了杨家,前半年还算不错,等对方明白镇北将军府真的没把顾云锦摆在心上,再往后就全是糟心事了。 直到杨昔豫高中,杨家就起了另结一门好亲的念头,把顾云锦害得药石无医,只能在岭北庄子里等死。 这条路,顾云锦是绝不会再走一趟了。 杨氏算计了她一回,若是今生再与她提这桩婚事,顾云锦一定会忍不住给杨氏一拳头,再告诉杨氏,是她的女儿徐令婕把自个儿推下水的。 想要拿捏她?她还想让杨氏给她个说法呢! 反正,这会儿还早,杨氏并不知道镇北将军府压根就没把四房当回事儿。 要是杨氏知道,她也不会让杨昔豫娶顾云锦了。 第三章 话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老太爷没什么兄弟姐妹,膝下两个儿子,而这两儿子也不是能散出一把叶子的,各自生了一儿一女之后,就都没动静了。 徐府新入官场,人丁不算兴旺,徐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十分遗憾。 他自认能教出个侍郎儿子,也一定能教出进士孙子,因而对两个孙儿的功课抓得十分紧。 徐老太爷望孙成龙,请了京中有名的先生来徐家坐堂讲课。 前些年,徐砚和徐老太爷提了,把姻亲家的孩子接到侍郎府里,与孩子们一道念书,既能彼此增进,又能显得热闹些。 徐老太爷应了,现如今住在府里的,一个是杨昔豫,一个是顾云锦的二舅娘魏氏的外甥魏游。 正因为有表亲家入府的先例,徐老太爷要让顾云锦住在府里,闵老太太哼哼唧唧了几天,不甘不愿地答应了。 要顾云锦说,这其中根源,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她与徐氏不合。 闵老太太对顾云锦的是烦,对徐氏的就是恨,只要让徐氏不痛快,闵老太太还是乐意的。 这些事儿,当年顾云锦还在闺中时是没有细想过的。 直到在杨家过了心酸日子,才明白其中关节。 杨氏善待她,只因她是镇北将军府的姑娘罢了,杨昔豫也是一样的。 从前,顾云锦应该是“喜欢”杨昔豫的。 她在闺中时,除了徐家的两位哥哥,也就跟杨昔豫与魏游熟悉些,其余的京城子弟,只偶尔打过照面,能认得人而已。 相较于随性的魏游,温和周到的杨昔豫如一缕春风,叫人从心底里暖起来。 逢年过节时称心如意的礼物,说话时的柔声细语,一举一动都是顾云锦最中意的书卷儒雅,让从幼时就见多了武门粗鄙的顾云锦欣喜。 徐令婕告诉她,这就是思慕之情了。 顾云锦满头雾水,徐令婕寻了一堆才子佳人的话本给她,那些话本,这会儿应当是收在床头的小屉里吧…… 这么一想,顾云锦翻身坐了起来,从小屉里寻出了一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庖得薄如纸的木片镂空雕了兰花,用香料熏了花香,制成了书签。 顾云锦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她翻开书签夹着的那页,正讲到莺莺回信约张生月下相会,顾云锦撇了撇嘴,原来她落水之前是在看这些东西呀。 手指捏着书签翻了翻,当时徐令婕没少跟她说杨昔豫的事儿,她听得多了,渐渐也想得多了,在出嫁之时,顾云锦是真的一腔欢喜之情,满心满意都是嫁得如意郎君。 结果这一片真心都喂了狼狗了! 温柔的春风吹向了别人,留给她的是彻骨的寒风,顾云锦从此对杨昔豫避之不及,病怏怏地收拾行囊滚去岭北时,解脱多余伤心。 有一回,念夏犹犹豫豫问她,是不是对杨昔豫没什么感情? 但凡是付出了痴心,哪个女人能跟她这样。 顾云锦不知道答案。 她的生母去得早,父亲续弦,她不喜欢徐氏,在将军府里时也不喜欢别人在她跟前提起徐氏来,所以父亲与两位妻子是如何相处的,顾云锦都不了解。 等进了京城,兄长顾云齐去了军营,留下嫂嫂照顾家里,顾云锦对兄嫂的关系也不明白。 她真正接触过的,抛开上了年纪的徐老太爷与闵老太太,就是徐家里头的徐砚与杨氏夫妇、徐驰与魏氏夫妇,再添上嫁进杨家之后,杨家的那几对夫妻。 要顾云锦说,似乎也跟她和杨昔豫没什么差别。 话本上说的情深意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顾云锦一直都当是书里写写的罢了。 突然叫念夏问起来,顾云锦根本答不上来,半晌之后,只含糊地回了一句:“天下夫妻不都那样嘛!” 念夏是新婚守寡的,对感情的事儿,跟顾云锦半斤八两。 这个话题没半点意思,后来两人都不说了。 倒是前世临死前,顾云锦想起了生母在时说过的“同心之锁”、“结发之情”,但到底缥缈了些,对顾云锦而言,与话本里的故事是一样的。 把书签话本都收起来,顾云锦抱着被子想,既然回到了这里,她就断不会再听徐令婕的胡言乱语了。 反正上辈子,直到顾云锦去岭北前,她也没觉得徐令婕的婚后生活比她过得“明白”。 年节里遇上了,徐令婕总是哀哀戚戚的,抱怨这个那个。 顾云锦说她爱折腾不知足,徐令婕反驳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顾云锦对徐令婕的经文没兴趣,她这辈子只想过些舒心日子。 对了,顺便再跟徐令婕算算账,哄着她去了池水边,又好端端地推她落水,虽然没多久就被捞起来了,但这门子账,还是要算明白的。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眼皮子沉沉,顾云锦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暗了许多。 顾云锦撩了帘子,喊道:“念夏。” 念夏快步进来,脸上的气愤没有收起来,道:“姑娘,奴婢照着您的意思,北三胡同里没来人,奴婢就使人去催了,结果他们倒好,推三阻四的,跟断了腿似的。不过,奴婢跟陈嬷嬷说好了,让她去带句话。” 陈嬷嬷是兰苑里的粗使婆子,今夜不当差,正好要出府回家去。 顾云锦缓缓点了点头,道:“什么时辰了?” 念夏刚要说话,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动静挺大,像是一窝蜂来了一群人。 来人径直进了屋子,珠帘晃动,杨氏打头从插屏后绕进来。 与顾云锦四目相对,杨氏一挥帕子,哀声道:“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 杨氏一面哭,一面在床沿坐下,一把将顾云锦搂进了怀里。 顾云锦没挣,睨了站在一旁的画梅一眼,不冷不热与杨氏道:“大舅娘,画梅来的时候我就醒了,看看天色,我醒了有快两个时辰了吧,算起来比我晕的时间还长些呢。” 杨氏一怔,哭声都断了,暗悄悄打量顾云锦。 顾云锦在她跟前,素来乖巧懂事,从没有这么刺咧咧地说过话。 可这话只是不中听,算不上多么夹棍带棒的,杨氏想她落水了心里不痛快,赶忙安抚道:“我的儿,府里今日有客,大伯娘脱不开身啊,心里一直挂着你,这不是刚送走了客人,就来瞧你了嘛!” “我知道大舅娘记挂着我呢,”顾云锦眉眼一挑,看向画梅,“不像北三胡同里,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画梅说了去传话的,这会儿都不见人,可见是不管我死活。” 画梅突得对上顾云锦那双乌黑的眼睛,没来由地头皮一麻,讪讪笑了笑。 顾云锦抬声道:“画梅,你去了没有呀?” “没……”一个字刚出口,画梅就被杨氏甩过来的眼刀子给吓了一跳,赶忙改口道,“怎么会没有去呀,北三胡同离侍郎府才这么点儿路,表姑娘催着奴婢去,奴婢早就去了。” 顾云锦抿着嘴笑了笑。 一派胡言呢! 第四章 谎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北三胡同里怎么说的?”顾云锦追着问了一句。 画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压根没去过,哪里能答得出来? 只是,话都说出去了,她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掰:“奴婢见了齐六奶奶,一听姑娘落水,齐六奶奶就有些慌,与身边人商量着来看表姑娘。 哪知道下一刻,沈妈妈寻出来了,说是姑太太身子不爽利,让齐六奶奶赶紧去瞧瞧。 齐六奶奶一听,就只好去姑太太那儿了,她让奴婢与表姑娘说,您既然醒了就好好安养着,等她得了空就来看您。” 顾云齐在将军府的一众兄弟之间行六,徐府里提到他就称“齐六爷”,画梅口中的齐六奶奶就是顾云锦的嫂嫂吴氏。 谎话开头难,一旦开了口,后头倒也顺下来了。 画梅说完,重重点了点头,一副事情正是如此的模样。 她心里还暗暗有些窃喜,顾云锦与徐氏不睦,对听徐氏话的吴氏自然也有意见,添上个对徐氏忠心耿耿的沈妈妈,这个故事落在顾云锦的耳朵里,就会成了“吴氏原想来瞧她,半途叫徐氏没事找事的阻止了”,便是顾云锦面上不显露,心里肯定会气坏的。 想到之前顾云锦对她的那几句冷言冷语,画梅越发得意。 气着吧气着吧! 一个在徐府里讨生活的表姑娘,外头好好坏坏的,不还是她们这些人说了算嘛! “得了空?”顾云锦皱眉,“我竟不知嫂嫂如此忙碌,就这么几步路,都不来瞧瞧我。” “我的儿,”杨氏搂紧了顾云锦,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宽慰道,“你嫂嫂要当家,肯定忙碌些,你莫要与她置气。 你好端端受了回罪,舅娘真是心疼得不得了,可怜见的。 你听舅娘话,一会儿舅娘再让医婆来给你开些安神、驱寒的方子,虽说是春天了,但池水冰冷的,你千万不能仗着年纪轻还不当回事。 身体无碍,那比什么都强。” 杨氏絮絮说着关心的话,顾云锦没有打断她,靠在她怀中,抬着眸子看她。 要顾云锦说,杨氏的五官生得和善,只看她的脸,就会叫人生出些亲近来。 饶是此刻顾云锦晓得杨氏内心里的弯弯绕绕,但还是没法从语气里寻出杨氏半点的不自然来,甚至杨氏的眼角都是泛着红的,一副为顾云锦揪心的样子。 这般的情真意切,也难怪从前顾云锦从未对杨氏起过疑心。 平素里,杨氏待她委实太好了。 顾云锦的生母死得早,她又不喜欢徐氏,如此温柔的杨氏与母亲的形象叠在了一块,叫失恃又失怙的顾云锦依赖极了。 算起来,这是唯一“待她好”的女性长辈了吧? 二舅娘魏氏的关心透着些许谨慎和疏离,不似杨氏这般直接了当。 顾云锦默默想,杨氏做戏的本事是真的不错,该展现关怀的时候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与数年后对她嫌弃又鄙夷的杨氏,就跟浑然不同的两个人一样。 “我的儿,舅娘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怎么也没些反应?是不是落水吓着了?”杨氏的眼底满满都是关切,“你可别吓舅娘。” 顾云锦的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无事,舅娘的话我也都听进去了。” 虽然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 就杨氏刚才那几句话,表面上听起来是为了顾云锦好,也在为吴氏说话,但这正是杨氏吃透了顾云锦的性子。 杨氏从不跟她说徐氏不好,哪怕这继母继女的关系已经一塌糊涂了,杨氏也不做落人口实的事儿。 可偏偏那些话,落在当年跟徐氏不睦的顾云锦耳朵里,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眼下,顾云锦是不听杨氏那一套的。 她从杨氏的怀里出来,道:“舅娘说得不对,您是府上宴客,来的都是各府的金贵人,您做东,自然走不脱身。 北三胡同里才多少人,多少事?我嫂嫂能有什么忙不脱的? 画梅都去带话了,她们岂会不晓得我晕了一个多时辰? 不过是不管我罢了。” 杨氏的怀中空落落的,连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顾云锦话里话外依旧在埋怨北三胡同,按说杨氏该觉得满意,可她总品出些不得劲儿的滋味来。 这小妮子,怎么喝了几口池水,嘴里出来的就都成了冰锥子了? 疑惑归疑惑,杨氏嘴上还是道:“不说那些了,先让医婆过来,画梅,快使人去请。” 画梅应下,转身出去,刚迈出屋门,想寻个兰苑里的婆子去请医婆,一抬头就见几人匆匆进了兰苑。 打头的正是吴氏。 画梅愣在了原地,她压根没去北三胡同,也不许底下人去跑腿,吴氏怎么就来了? 这可不行! 等吴氏进去与顾云锦一说,她刚才的那些谎话岂不是都要拆穿了? 可画梅又不能拦吴氏,她一个激灵,转身沿着庑廊往东厢去,反正只要不当面对峙,总能抹过去的。 画梅还没走出几步,吴氏就直直穿过天井,一把拉住了她。 “画梅姑娘,”吴氏急切道,“我听说我们云锦落水了?人呢?还好吗?你这是刚从她屋里出来?快引我进去瞧瞧她。” 吴氏一连问了一串,画梅还没回过神来,就叫她一把拽着进了顾云锦的屋子。 顾云锦正听杨氏说那些没意思的话,突得听见吴氏声音,暗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来了,她等得都快烦死了。 “嫂嫂,”顾云锦抬声唤她,“北三胡同里忙完了?这个点儿来瞧我,要不要等医婆给我诊了脉,再让她跟你回胡同里给太太请了平安脉呀?” 吴氏怔了怔。 刚才陈嬷嬷去北三胡同里传话,说得那叫一个惨啊! 她说顾云锦浑身湿透被抬回了兰苑,一张小脸惨白得没点儿血气,好不容易醒来,急切想找顾家人,画梅嘴上应得好好的,压根就不帮着来带话。 顾云锦伤心极了,念夏求了好些个人,都没有哪个肯应的,亏得她今儿个要出府,才能把里头的情况带出来,要不然,顾云锦怕是要一个人哭死了。 只这么几句话,徐氏心急如焚,偏偏身子是真不好,又怕她来了,反倒引得顾云锦置气,就催着让吴氏来了。 吴氏虽然不满小姑子,但也见不得她受罪,半点没耽搁就来了。 哪知道一进来,当面就是一顿数落话,她有心告诉顾云锦,并非是她们不来,而是徐府里不想叫她们来,可当着杨氏的面,这话还是不好出口的。 吴氏笑了笑,道:“家里不忙的,刚听人说你落水了,我就赶来了。” “刚听说?”顾云锦眉梢一挑,指着画梅道,“画梅,你不是说两个时辰前就去北三胡同里跟嫂嫂说了我落水了,嫂嫂想来,又被太太叫回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画梅的脸色霎时间青了。 她不傻,她看明白了。 顾云锦这哪是在问她呀,根本就是心知肚明,故意使人找了吴氏来,就为了当面与她对峙。 偏偏她小瞧顾云锦,刚还编了一番话骗她。 现在可好了,顾云锦挖了一个坑,就等着吴氏在她屁股上踹一脚,让她摔进坑里去了! 第五章 她骗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两个时辰前?”吴氏上下打量着画梅,道,“我怎么不记得姑娘寻过我呀?” 画梅支支吾吾的:“您贵人多忘……”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云锦的一声嗤笑给打断了。 “画梅,北三胡同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客,我嫂嫂能有多忙啊,”顾云锦的目光从画梅身上挪到了杨氏身上,道,“大舅娘才是贵人哩,日日忙得脚不沾地,隔了两个时辰才能顾到我,嫂嫂又空闲又年轻,怎么连今儿个见没见过你,都能忘了呀?” 顾云锦的声音不重,语速却偏快。 从前,徐令婕告诉她,说话跟倒豆子一样的不是好习惯,一来旁人听不清,二来显得不稳重,讲规矩的姑娘们说话,都是轻声细语,说一句想三句。 顾云锦听进去了,硬压着自个儿的语速,做一个温柔的小女子。 可等去了岭北,平日里没外人,顾云锦的说话对象一般都只有念夏,偶尔与给她们烧菜做饭的庄户娘子说些事情,那娘子嗓门比雷大,倒豆子也比寻常人倒得快,顾云锦跟她一道生活了一些时日,不知不觉的,被硬压缓了的语速又快了起来。 毕竟岭北那地方,秋天就冷得要命了,一桌子菜才端上来都要赶紧扒拉进嘴巴里,不然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连吃饭都不讲究了,谁还顾得上说话时慢条斯理的? 突然回到十年前,顾云锦自个儿没觉得这么说话有什么不对劲的,落在杨氏耳朵里就忍不住心生疑惑了。 昨儿个那个笑不露齿、娇娇柔柔的顾云锦去哪儿了? 眼前这个,模样还是这个模样,怎么性子就拧了这么多? 落一回水,能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变化?这话语间的棍棒都往人身上砸了。 吴氏又空闲又年轻,敢情她杨氏就是个劳碌命的老女人了? 杨氏心里不是滋味,甚至忘记了她和吴氏本就差了一辈。 这厢杨氏在琢磨顾云锦的语气语态,那厢画梅可就顾不上细细品味了。 之前顾云锦问她的时候,她原本是要说实话的,是杨氏一个眼刀子让她把真话憋了回去,最后编出了谎言来。 画梅心虚,一个劲儿瞧杨氏,偏偏杨氏只顾琢磨顾云锦,压根没瞧见她,画梅只好又去看邵嬷嬷。 邵嬷嬷是杨氏的奶娘,连闵老太太都要给她几分体面,她见侄孙女急得不行,到底还是没不管她,清了清嗓子,道:“表姑娘,这会儿还冷得慌吗?不是说了请大夫吗?大夫怎么还没来?画梅,赶紧去瞧瞧!” 画梅如获大赦,转身就要往外头去。 “去瞧什么?”顾云锦抬声道,“让画梅去请,再请两个时辰?那还不如明日再来呢!” “瞧您说的……”画梅讪讪,一面说,一面往后退,“奴婢这就去请……” 她急着出去,刚一扭身就险些和吴氏撞了满怀。 吴氏扣着她的手腕,道:“不敢劳烦姑娘,叫念夏去就行了。” 念夏看了顾云锦一眼,见她不反对,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画梅急坏了,又去看邵嬷嬷。 “画梅,你骗我,”顾云锦说完,也不管画梅那通红的脸,直直看着杨氏,“大舅娘,她骗我!” 杨氏的喉头滚了滚:“云锦……” “她骗我,还编排我嫂嫂。”顾云锦重复道。 杨氏叠在锦被上的手悄悄攥紧了,暗暗骂了画梅几句。 真是不会办事,连哄顾云锦都叫她哄出了差池来! 至于顾云锦,更是不知所谓! 一个主子姑娘,跟一个奴才较劲,也不怕坠了身份! 所以说,舞刀弄枪的人家能教出什么得体的姑娘来?在徐家跟着徐令婕学规矩,一样是败絮其中! 这里头的芯子,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这些腹诽,顾云锦自然不晓得,杨氏心里骂得欢,脸上依旧是关切的笑容,可若是顾云锦晓得了,她肯定会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阿斗怎么了?扶得起来扶不起来,那都是刘玄德的亲儿子。 投胎是门本事,可惜顾云锦在此门上的造诣一般,阎王爷还不让她再入此门修行,直接把她仍回了十年前。 顾云锦在岭北等死的时候,一心都是投个好胎,不求富贵权重,只求父母长安,现如今没戏了,睁开眼还要听杨氏说些有的没的糊弄人的废话,越听越心烦,越看越不满意。 顾云锦哼道:“她骗我,她当着您的面还来骗我呢!这您要是不在,她岂不是要把我当猴儿耍了?” 杨氏一口气憋在了胸口,顾云锦这么不依不饶,跟只猴儿有什么区别? 不对,猴儿能被“朝三暮四”糊弄,顾云锦是油米不进。 杨氏气归气,嘴上却还是要顺着顾云锦,她重新把顾云锦搂紧怀里,哄道:“我的儿!你可别气坏了身体,这奴才不懂事,欺负你,舅娘罚她,狠狠罚她!” 杨氏心肝宝贝一通叫,末了瞪了画梅一眼:“还站在这儿做什么?滚出去跪着!” 画梅唯唯诺诺要出去。 “还是算了。”顾云锦撇着嘴道。 画梅的脚步立刻顿住了,低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笑意,她可是杨氏身边最体面的大丫鬟了,顾云锦想拿捏她?到头来还不是没那个胆子?一个在徐家谋生的表姑娘,拿乔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下一秒,顾云锦的话就让画梅笑不出来了。 顾云锦说:“这才开春,天暗了后外头多冷呐,画梅就在屋里跪着吧,小惩大诫,往后可不许再骗我了。” 画梅的眼底满满都是惊愕,她的身子瑟瑟发抖,不是怕的,而是气的。 杨氏和邵嬷嬷都没有再帮她说话,她知道自个儿这次都逃不过了。 虽然只是跪一会儿,身体不受罪,但她的心里头…… 她甚至已经听见了那几个平素跟她别苗头的下贱蹄子的暗笑声了。 可画梅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着牙,不甘不愿地跪下去。 杨氏抿着唇,笑容也有些僵,顾云锦罚的是画梅,但打的是她的脸。 原本让画梅出去,外头乌起码黑的,画梅转身就走了也没人管,她就在屋里坐着,院子里哪个不要命的敢当着她的面进来跟顾云锦说画梅走了? 等她也回去了,顾云锦就算晓得画梅不跪,能追到她院子里找画梅吗? 在杨氏眼里,顾云锦就是小孩子家家被人骗了发脾气,回头哄一哄,给颗糖吃,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可现在…… 顾云锦才不管杨氏怎么想的,她就是想罚画梅,反正铁定会开罪杨氏了,那她才不让画梅蒙混过关呢。 至于杨氏,顾云锦晓得,杨氏再咬牙切齿,眼下也只能哄她。 顾云锦背后那个压根没把四房放在眼里的镇北将军府,这会儿还能让她狐假虎威。 能用时且用着吧,等过几年,她这只狐狸就要现了原形了。 思及此处,顾云锦不禁叹了一口气。 第六章 做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画梅往那儿一跪,屋里气氛尴尬,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动静,使得顾云锦的这一声叹突兀极了。 杨氏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劝解顾云锦,当即寻到了机会,脸上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容:“我的儿,小小年纪,怎么还叹上气了?莫学那悲春伤秋的那一套,心里有什么不舒坦的,只管与舅娘讲,舅娘与你做主。” “您当然要与我做主,”顾云锦坐直些,冲吴氏抿唇笑了笑,道,“您若不给我撑腰,不还有我嫂嫂吗?” 闻言,杨氏睨了吴氏一眼,笑着道:“你就是咱们的心肝肝,哪个不与你做主了?” 话音落了,杨氏就在打量顾云锦的反应。 顾云锦向来不喜欢吴氏,也不稀罕吴氏把她搁在心上,杨氏估摸着她听了这话,哪怕不甩吴氏脸色,眉宇之间也肯定会透出些不快来。 杨氏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吴氏贸然上门,叫顾云锦抓着机会一通发作,生生伤了她的颜面,杨氏恨不能让吴氏立马滚蛋。 可杨氏左瞧右瞧,愣是没有从顾云锦的眼睛里看出些排斥情绪来。 顾云锦的眼睛清澈,不见丝毫阴郁,樱唇浅浅抿着,透着女儿家的娇俏。 这和杨氏设想得不同,但她也没有旁的办法,只能道:“画梅那拎不清的奴才,你罚也罚了,训也训了,就别再往心里去了,你见了她烦,回头舅娘不让她到你跟前来晃。” 画梅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当然晓得杨氏并非真心疼爱顾云锦,不过是捧几句而已,但这几句话落在耳朵里,还是让画梅难过极了。 饶是极力忍耐着,画梅的身子还是微微发颤。 顾云锦看出来了,道:“没往心里去呢。舅娘您也别那么说画梅,她是一时糊涂才会骗我,罚过就行了,她肯定会吸取教训的,往后该来兰苑还是要来。 再说了,画梅是邵嬷嬷的侄孙女,有邵嬷嬷指点她规矩,哪里还会有第二次呀? 舅娘,您总该信邵嬷嬷的,是吧?” 说完,顾云锦也不等杨氏反应,含笑与邵嬷嬷道:“嬷嬷你说呢?画梅呢?没有下一次了哦。” 杨氏掐紧了手心才忍住没有倒吸凉气。 好一个顾云锦,棒子是她打的,还要抢了枣子去当好人? 她这是当好人吗?这是拿着一把枣子想把人噎死! 杨氏听得懂,顾云锦话里话外挑拨自个儿跟邵嬷嬷、画梅的关系,虽然杨氏相信她们不会轻易上了顾云锦的当,但这口气,就是不顺极了。 邵嬷嬷的笑容比哭好不了多少:“表姑娘说得是,画梅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表姑娘给奴婢这张老脸几分体面,奴婢回头肯定好好教导她,断断不会让她再做错事情了。” 画梅气得直哆嗦,梗着脖子不肯说话,被邵嬷嬷暗悄悄在胳膊上拧了一下,痛得险些叫出声,她喘着气,不甘不愿道:“表姑娘,是奴婢做错了,您大人大量,就……” 后半截话没说话,顾云锦就已经不听她说了,这让画梅更加恼恨,在心里把顾云锦骂了一通。 念夏引着医婆进来,见画梅跪在那儿,不由唬了一跳。 乖乖呦,谁让她跪的? 不会是自家姑娘吧?姑娘之前挂在嘴边的“与人为善”都去哪儿了?吃了?还是被池水给淹了? 念夏摸不清,只能有事说事:“姑娘,医婆来了。” 顾云锦对自个儿身体有数,从前就没因为落水而落下病根,这回应当也无碍,但她还是把手腕搁在了医婆的迎枕上。 医婆仔细诊了诊,道:“受了寒,驱了就好了,好在姑娘没喝几口池水。” 听了这话,吴氏安心许多,也就有心思去琢磨顾云锦了。 从她赶到兰苑到现在,时候不长,但吴氏总觉得,今天的顾云锦有些怪。 以前,顾云锦对徐氏不客气,对自己也爱答不理的,但对徐家人、尤其是杨氏,一向都是敬重依赖的,怎么今儿个一反常态,把对徐氏的态度安在了杨氏身上了? 从前还挑个目标,现如今是见谁就刺谁了? 吴氏在犯嘀咕,杨氏也一样。 勉强压着心中情绪,杨氏吩咐医婆道:“不止要驱寒,她还受惊了,再添些宁神的药材。” 顾云锦道:“舅娘,不是该宁神,您把二姐姐叫来,让她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得罪她了,要把我推下水去?她不跟我说明白,我喝多少药都睡不踏实。” 顾云锦是叫徐令婕推下去的? 吴氏清了清嗓子:“舅娘,这……” 杨氏一阵头痛,道:“兴许是小孩子打闹……” “再是打闹,也没有打到水里去的!”吴氏沉着脸,道,“舅娘,府上替我们照顾云锦,我们感激极了,要是云锦淘气,自个儿失足落水,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跟您要说法,可若是推下水去的,您看……” 看看看,看什么看!杨氏后槽牙痛极,再看到医婆那圆溜溜的眼睛,这口气就更憋得慌了。 徐家入官场不久,哪怕徐砚爬得再快,徐家也是新贵。 府里就这么几口人,就没有供奉过大夫医婆,有些状况都是去城里医馆请人的。 出入各府,嘴巴紧归紧,但杨氏也不敢保证医婆不会去外头乱说话。 万一传出去,外头都说徐家姑娘推了表姑娘下水,那可怎么是好? 她敢肯定顾云锦是故意的,先前一个劲儿地揪着画梅不放,专门等到医婆上门,才把徐令婕的事情说出来。 杨氏皱着眉头,道:“你们姐妹素来亲近,你做了什么能让她气得对你动手的事情了?” 顾云锦不意外杨氏会有此应对,憋着嘴,道:“您问我啊?我还想让她来告诉我呢! 做得对做得不对,就该当面说出来,跟画梅这事儿一样,我觉得她做得不对,我就直接说了,她挨了罚,知道错在哪儿,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二姐姐一句话没有,就这么推我下水,我自问没有得罪过她的地方。 她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您可要给我做主,让她给我道歉!” 杨氏闻言几乎仰倒,还把画梅拉出来说事?还要让徐令婕道歉?顾云锦这是兴师问罪问出瘾来了?! 第七章 耍人玩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哪怕是心里把顾云锦骂了个狗血淋头,杨氏面上还是堆着笑的:“好好好,我的儿,你说什么都好。先让医婆把方子开了,叫人抓了药来,泡药煎药还要一两个时辰呢,你睡前要喝的,可不能耽搁了。” 说完,杨氏朝邵嬷嬷使了个眼色。 邵嬷嬷会意,赶忙与医婆道:“对屋里备着笔墨。” 顾云锦没有阻拦她。 杨氏存心不让医婆听,寻了个稳稳当当的理由,顾云锦心里透亮,她只是朝那医婆抿唇笑了笑:“那就劳烦了。” 医婆抬眼对上个甜甜的笑容,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她虽有心听故事,却也不能赖着不走,只好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去了,一面走,一面暗暗嘀咕:这些官家里头就是乌七八糟的事儿多,这么好看的表姑娘却被推下水去,推她的那个肯定长得不怎么样! 直到提笔写了方子,医婆还记得顾云锦的笑容。 真真是好看呀! 她给各府看诊,见过的奶奶姑娘们也海了去了,跟顾云锦这般好看的,还真没有。 尤其是笑起来时唇角那两个小梨涡,简直要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哎!木秀于林! 顾云锦自然不晓得医婆那些想法,她与杨氏道:“方子去开了,舅娘快去请二姐姐吧。” 没了不相干的人,杨氏略略心安,清了清嗓子,道:“今儿个不早了,不如明日再叫她来。舅娘不瞒你说,你这一落水,你姐姐也吓坏了,早早就睡了。” “她吓坏了?”顾云锦挑眉,见杨氏点头,她撇着嘴笑了,“她做什么吓着了?怕我淹死了成了水鬼,半夜里向她索命吗?我这不是没死嘛。” “呸呸呸!”杨氏紧紧蹙眉,一副慈母模样,“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东西!可不许把那些话再挂在嘴边了,不吉利的。”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她可不是稚子小儿,算的什么童言无忌? 杨氏打算盘,她也有小九九。 顾云锦看向念夏,冲她悄悄努了努嘴。 念夏一脸为难,目光在杨氏和吴氏身上转了转,到底是拗不过顾云锦,心一横,转头出去了。 杨氏瞅见她动作,忙道:“做什么去?” “奴婢给姑娘抓药、泡药、煎药去。”念夏说完,一溜烟跑了。 搬起的石头砸在了自个儿脚上,杨氏听见顾云锦扑哧笑出了声,她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 顾云锦笑过了,也就正色起来,道:“舅娘,时候不早了,我与嫂嫂说几句,也免得耽搁她回去的工夫。您只管放心,我身子无碍,二姐姐吓着了,您去看看她吧。都是自家姐妹,她要赔礼,改明儿也是一样的。我可舍不得把她大晚上的从被窝里拽起来。” 杨氏怔住了。 顾云锦说得这是什么话? 前两句喊着要徐令婕来道歉的是她,现在摆出一副温和模样好言好语的也是她。 既然没想让徐令婕过来,顾云锦给念夏递什么眼色? 杨氏才不信顾云锦会让念夏去抓药、泡药、煎药呢。 这死丫头片子,根本就是耍着人玩! 杨氏一面暗骂,一面道:“好孩子,舅娘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们姑嫂好好说会儿话,舅娘先回去了,明儿个再来瞧你。” 顾云锦装模作样点点头,赶在杨氏之前与画梅道:“你也起来吧。” 画梅低垂着头,眼中含恨,顾云锦真是太讨厌了,好人坏人都想做,简直是气死了。 吴氏送了杨氏出去。 顾云锦挪了挪身后的引枕,靠得舒坦些。 她不傻,也没指望今夜能让徐令婕过来。 杨氏只是没打算跟她撕破脸,不是真的好拿捏,念夏便是到了徐令婕屋里,也请不动人的。 退一步说,徐令婕来了,难道大晚上的,她要跟徐令婕两个“你推我了”、“我没推你”、“你骗人”、“你胡说”的扯皮吗? 徐令婕只是推了她,又不是在她背上拍了一个黑巴掌印子,顾云锦才懒得跟徐令婕像四五岁的小娃儿一样吵嘴呢。 况且也吵不出个花样来。 顾云锦就是心里不痛快,话里话外让杨氏添堵,看着杨氏想骂她却只能笑的样子,她就舒坦了。 等吴氏再进来,一眼就瞧见顾云锦半躺在床上。 刚才张牙舞爪的样子都收了,小姑娘没什么精神,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云锦,”吴氏搬了绣墩在床边坐下,“是不是身子还不舒坦?” 顾云锦抬眸看着吴氏。 吴氏也在打量顾云锦,对于这个小姑子,她一向忍让多些。 北三胡同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家了。 原配生的姑娘、填房进门的太太、丈夫不在京中的奶奶,三个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实在是让吴氏一言难尽。 若是顾云齐在京里,作为亲兄长,还能管一管顾云锦,但只吴氏当家,就没法子了。 再说了,顾云锦几乎都是住在侍郎府,吴氏一个月也难得见她几回。 让吴氏舒心的是,她与徐氏的婆媳相处极为融洽,虽说顾云锦为此不满她,但吴氏一早就想好了,小姑子难伺候,也轮不道她伺候,等过几年嫁出去了,也就好了。 可想是这么想的,瞧见顾云锦这个样子,吴氏还是心疼的。 顾云锦先开了口,问道:“嫂嫂,太太没来呀?” 吴氏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太太前几日身子就不爽快,一吹风就咳嗽,但她很挂念你,听说你落水了,她自个儿不能来,催着我来瞧你。” “太太不舒服?”这么一说,顾云锦隐约有些印象。 她那年被送去岭北前,最后一回见吴氏,嫂嫂就说过徐氏的这个病,平日里都还好,一到春天,见风就咳嗽。 徐氏的身子本就不好,整一季都这么折腾,很是受罪。 吴氏以为顾云锦不信,忙道:“真不是嫂嫂诓你,一得了信,我就赶来了。陈嬷嬷跟我们说,府里不许叫我们晓得你落水的事情,压根不让人来。” 顾云锦颔首,道:“我心里有数的。今日府里来了不少客人,我落水了,她想拿名声拿捏我呢。” 吴氏的脸白了白。 姑娘家名声要紧,尤其是顾云锦来年就及笄了,顾家又是那么个状况,说亲本就不容易,再添上这么一桩,就越发艰难了。 “叫很多人瞧见了?”吴氏问道。 顾云锦撇嘴,道:“男客们跟我们隔了一整个池子呢,除了晓得我落水了,什么也瞧不见的。徐令婕又不要我的命,推我下去喝了几口水,就有嬷嬷把我捞起来了。” “那也不好听……”吴氏叹道。 顾云锦坐起来,附耳与吴氏道:“是不好听,但不还有徐令婕吗?我看那医婆很想听故事呢。” 吴氏的心里咯噔一声,绷着脸看顾云锦:“你是要……你今日把舅娘气得够呛了,还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嫂嫂你怕她呀?”顾云锦撅着嘴道,“她们娘俩算计我嘞。” 吴氏的眉心突突跳了跳,嘴巴一快:“我怕她个屁!” 顾云锦咯咯直笑,支着腮帮子道:“我也不怕呀。” 第八章 不知所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愣怔着。 刚刚是她嘴快,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倒不是她会怕杨氏,而是她用词粗鲁了。 吴氏的娘家不比镇北将军府功高,她的父亲只是一名参将,前些年入了顾老将军的眼,便定了儿女亲家。 说白了,吴氏一样是武门出身。 吴氏自个儿没觉得不好,但顾云锦喜欢文雅人,不喜那些粗话脏话,加之进了京城,跟徐家那些读书人打交道,吴氏也收敛了许多。 今晚姑嫂两人难得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吴氏不愿意因一时口快,而惹了顾云锦。 却不想,顾云锦笑得极其开心。 顾云锦一双杏眼,眸子漆黑,看起来娇憨,笑的时候,双眼弯成月牙,叫人看在眼中,心情也愉悦几分。 见她的笑容不似作伪,吴氏的心落了地,略一思忖,道:“云锦,不是嫂嫂要涨他人士气,但你在侍郎府里住着,仰她鼻息,你真把人得罪恨了,回头吃亏的是你啊。” 顾云锦笑意不减,问道:“嫂嫂,我回北三胡同,我们会饿死吗?” “怎么可能!”吴氏赶忙道,“你是想回胡同里住?你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改明儿我来接你。” 北三胡同里日子只是不似侍郎府里精细,但要说饿肚子,是断断不可能的。 顾云锦思忖了一番,低声道:“我暂且不回去住,我就在这儿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大舅娘可不敢赶我出去,我想住就住,想走自个儿会走,那老太太拿走了太太多少东西,还不许我掏点回来?” 提起这一桩,吴氏也是一腔的火气,替徐氏憋屈极了。 徐家早年经商,生意做得挺大的,徐氏的生母石氏也是富商人家出身,当年嫁进徐府时,陪嫁丰厚。 等石氏没了,填房闵氏进门,借口徐氏彼时年幼,那些家底私房全该由继母看管着。 为了说服徐老太爷,闵老太太那时候说得好好的,等徐氏长大嫁人了,石氏留下来的陪嫁就归还给她。 结果,等徐氏要嫁去镇北将军府里了,那些东西一样都没吐出来。 一个是早就死了的原配,一个是给他生了两个出色的儿子的填房,此一时彼一时,徐老太爷哪里还会记得答应过徐氏的事儿? 最终,徐老太爷自掏腰包,给徐氏添了些妆,但再添,也就那么丁点东西。 徐氏到了镇北将军府里时,听说险些叫妯娌们给笑话死。 前几年徐氏带着顾云锦兄妹回京,彼时要在京里立足,就没再去说过陪嫁的事情,等顾云齐娶亲了,徐氏借着要置办婚礼的由头,又来讨了一回,当然是没占着半点便宜。 吴家那儿,倒是想替徐氏出头,可是,一来吴氏过世后,两家疏远许多,二来如今的徐家不再是当年的徐家,吴氏这等商贾在侍郎府里讨不到好,也就只能认了。 现如今,北三胡同里不缺吃喝,徐氏顾及在侍郎府里生活的顾云锦,那些身外之物,也就看淡了。 可吴氏每每想起来,总觉得憋气,这会儿听顾云锦一说,不由认同极了。 明面上顾云锦吃喝徐家的,可真要算起账来,顾云锦几年的嚼用还不及闵老太太吞走的百分之一呢。 “行,嫂嫂听你的,你自个儿拿捏着。”吴氏道。 顾云锦看了眼自个儿的小身板,笑容里透了几分无奈。 要顾云锦说,闵老太太是真是不知所谓! 将军府粗鄙,女人们都骑马练武,不管怎么闹,从头到尾也没动过苏氏与徐氏的陪嫁,徐氏带着他们兄妹回京,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并带回来了的。 徐家自诩书香,念的是圣贤书,做出来的事情比镇北将军府里笑露齿、行摆裙、一言不合敢撸袖子的婶娘们还不如。 毕竟,石氏只有徐氏这么一个女儿,所有的东西本就该给了徐氏的,结果最后都叫闵老太太拿去补贴两个儿子了。 而北三胡同里,顾云齐成亲后,他们生母苏氏留下来的陪嫁就分了分,大头到了吴氏手里,小头依旧是徐氏拿着,等顾云锦出嫁时一并给她。 顾云锦心里明白,徐氏没生出过吞银子的心思。 前世她大婚时,除了分下来的那一份,兄嫂又另外补了她一份,徐氏从她自个儿的陪嫁里也拿了不少给她,加上镇北将军府不甘不愿送来的随礼,她彼时的嫁妆册子也算丰厚了。 姑嫂两人说了会子话,眼看着夜深了,吴氏起身告辞。 “你身子无碍,我也就放心了,”吴氏拍了拍顾云锦的手,“她们不怀好意,你就当心些,有什么事儿只管与嫂嫂来说,嫂嫂别的本事没有,让你吃喝不愁还是可以的。” 顾云锦应了。 念夏送了吴氏出去,再进来之后,一脸纠结地看着顾云锦。 她之前去徐令婕那里转了一圈,对方的屋子早黑了,一副已经睡下的样子,念夏可不敢把徐令婕拖起来,便转道去抓药。 等她回到顾云锦跟前,就听见她们姑嫂在说什么怕不怕的。 念夏不敢插嘴,站在一旁越听越不踏实,这会儿没了其他人,她犹犹豫豫着,试探地问道:“奴婢怎么瞧着姑娘今儿个不太一样啊?” 顾云锦抬起眼帘看她:“哪儿不一样了?” “姑娘总说与人为善,您刚一直揪着画梅姑娘不放;您说讲话要柔声细语,可您说得又急又快;您说大太太和二姑娘待您极好,可您如今似是不太喜欢她们,而且,奴婢从未见过您和六奶奶能说那么久的话……您这一落水,整个人都变了。”念夏越说越觉得怪,讪讪笑了笑。 顾云锦明白了。 对顾云锦而言,几个时辰前她在岭北等死,一睁眼回到这里,她的言语性子是十年后的她,但对念夏而言,却与白天大不相同了。 但她没有办法再做十年前的顾云锦了。 彼时慕书香,硬生生把自己的性子拧了,什么“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她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别扭的模样。 可那终究不是她呀。 无论她怎么学,她骨子里依旧不是那样的女子。 在岭北时,顾云锦想通了道理,不再压抑自个儿,她并非是变了,而是做回了自己。 “念夏,”顾云锦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身前,问道,“那你喜欢这样的我,还是落水前的我?你呢?你跟着我从将军府出来,你是想跟在将军府一样随心,还是拘着自个儿?” 念夏没直接答,她拧眉小声问:“姑娘您呢?您是继续这样,还是再……” “就这样了,”顾云锦直白道,“不想再跟她们学弯弯绕绕那一套了!” “奴婢跟您一样!”念夏立刻应和,“哎呦,那别别扭扭的,一点不得劲儿,可折腾死奴婢了!” 顾云锦扑哧笑出了声。 她就晓得,这一个也是跟着她走了弯路,被憋惨了的。 第九章 身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念夏心思浅,见顾云锦不是说笑逗她玩的,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了。 她是顾家的家生子,也是家里的老来女。 念夏的爹爹跟着顾老将军进过军营,做些跑腿的活计,认了些字,他一心上战场打外敌,却伤了腿,只能回到将军府里。 好在念夏刚刚出生,她前头是三个光屁股的小子,老爹添了个水嫩嫩的女儿,一下子抚平了伤腿的痛楚,把念夏当宝贝一样宠着。 要不是府里嬷嬷来挑人时,满口答应是送去姑娘身边,能读书认字,她家里才舍不得让她进府做事。 念夏与顾云锦年纪相仿,要她说,这个姑娘也不难伺候,在将军府那段日子,念夏还是很舒心的。 直到来了京城。 最初时吃食不习惯,顾云锦又听了徐令婕那一套,讲究书香人家姑娘的文雅,念夏再是别扭,也只能跟着扭了。 她改掉了说话时的口音,不叫人听出她们是外来人,又学那些细碎规矩,就怕顾云锦不喜欢她。 前阵子,念夏隐隐都感觉到,顾云锦亲近抚冬胜过了她,这叫她提心吊胆极了。 这会儿得了顾云锦一句准话,念夏露出笑容来,斟酌着道:“姑娘,其实不管您是什么样的性子,您自个儿舒坦最要紧,只是、奴婢只是说,奴婢怕是学不了画梅姑娘那样,您别嫌弃奴婢。” “你学她做什么?”顾云锦撅着嘴笑了,“学她欺上瞒下?还是捧高踩低?” 念夏摸了摸鼻尖,这两样,她铁定学不会。 顾云锦抱紧了引枕,想起往后事情,叹道:“她就不是个好的!她要是为难你,你别虚她,该刺就刺过去。她自个儿都一屁股糊涂债,她敢告状,就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念夏眨了眨眼睛,想问那画梅到底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捏在顾云锦手里,话到了嘴边,绕了一圈,还是咽下去了。 她家姑娘说有把柄,肯定错不了。 “姑娘,”念夏坚定地点了点头,“往后您要教训画梅那样不长眼的,您只管让奴婢去。” 顾云锦瞅她:“你去了要怎样?” “说她,说不过还能打她呢!”念夏道,“奴婢拳头可厉害了。” 顾云锦忍俊不禁:“那你看我这拳头呢?” 念夏看向顾云锦的手。 小手白嫩,五指纤长,指甲盖修得圆圆的,这样的手,下棋弹琴倒是好看,动起手来,怕是没什么力气。 顾云锦只看念夏那纠结的模样,就知道对方的想法了,她笑了一通,道:“等过几天,我跟着你练练,小身板连打架都输,多没劲儿。” 念夏有些懵:“您真想亲自动手呀?” “我不能动手呀?”顾云锦睨她。 念夏摇了摇头,迟疑道:“您不是说,主子跟做奴才的计较,是自坠身份吗?” 顾云锦不笑了,她简直想踹过去的自己一脚,当时她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矜身份? 若不能叫人从心底里敬畏,再端着架子坐在上位,也会在背后叫人看不起、说闲话。 有刁的,当面就指桑骂槐地不给脸了。 从前顾云锦在杨家里头,尝过了这等滋味,她是明媒正娶的奶奶,也是一个笑话。 “我们是什么人家?”顾云锦看着念夏的眼睛,道,“我们是将门,上了战场,有什么将军士卒之分? 我祖父挥长枪杀敌时,难道还要先算算,‘这个马上的是将军,与我名号相当,我能与他一较高下,那个是没名没姓的小兵,我不能杀他,不然失了身份’,打仗要是这么打,那还像样吗? 既然是敌人,管你是主将喽啰,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念夏怔怔,顾云锦这话有道理,但她又隐约觉得哪儿不太对,有些矛盾之处,可她想不明白。 那就干脆不想了。 总归她是姑娘的丫鬟,姑娘指东她就往东吧。 等汤药好了,顾云锦一饮而尽,下意识地又拿手背擦嘴。 念夏这回不再惊讶,收拾了药碗,打水伺候顾云锦梳洗后,吹灯落帐。 顾云锦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赶在徐老太爷出府之前,去了仙鹤堂。 仙鹤堂是闵老太太的住处,顾云锦平时极少过来,刚进去,正巧遇见来请安的徐令婕、与魏氏生的大姑娘徐令意。 徐令意冲顾云锦露了个笑容,徐令婕眉心微蹙,转过身不理她。 徐老太爷朝顾云锦招了招手:“没大碍吧?昨儿个本想去看你,但你嫂嫂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暗悄悄瞥了闵老太太一眼。 顾云锦看在眼中,心里也明白。 徐老太爷对徐氏心存愧疚,哪怕顾云锦不是徐氏亲生的,老太爷待她也算亲厚,当然是相较而言。 昨日徐老太爷大抵是真想去看看她的,只是闵老太太拦着,叫他打了退堂鼓。 顾云锦福身道:“外祖父,我是没什么事儿,倒是二姐姐,听说昨日吓坏了呢。” 屋里的目光都落在了徐令婕身上,她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睡了一觉,好些了。” “我就不懂了,”顾云锦走到徐令婕身前,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你推我下水的时候没怕,怎么我醒了,你反倒是怕上了?” 徐令婕的脸色白了白,梗着脖子道:“你别胡说!你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顾云锦早知道她不会认了,也懒得跟她扯皮,嗤笑一声,道:“是哦,我没站稳嘞,定是那池子里有淹死鬼,要找人抵命,把我拖下去了。二姐姐,你往后在池边走,千万小心些,别被拖下去了。” 徐令婕打了个寒颤,顾云锦的声音瘆得她心慌。 顾云锦此刻自然不能把她拖出去扔下水,但这几句话,还是让徐令婕背后一片凉。 尤其是顾云锦的这双大眼睛,漆黑不见底,徐令婕抿紧了牙关,她提醒自个儿千万记住,不能去池边走了,谁知道哪一天会遭了顾云锦的黑手。 “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闵老太太拍着几子,道,“明儿个让道士进府作法,好不好啊?昏了头了!” 第十章 胆小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才不管闵老太太说什么呢,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徐老太爷一眼。 徐老太爷摸着玉扳指,一副揪心又无奈的样子。 顾云锦暗暗叹气,徐老太爷的这个样子,叫徐氏看见了,还不晓得多伤心。 “昨日嫂嫂来,说太太这几日病了,我今日回去瞧瞧她。”顾云锦道。 顾云锦要去看徐氏?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各人各心思,只徐老太爷松了口气,挥手道:“去吧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顾云锦刚出了仙鹤堂,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她转头看去,见是徐令婕追了出来,不由挑了挑眉。 “你去看姑母?”徐令婕追了几步,略有些气喘,“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又不是赶着投胎去。” 顾云锦似笑非笑:“我赶着投好胎,地府不收我啊。” 话音一落,徐令婕的脸色又白了,她想起刚刚在屋里的那个阴测测的眼神,饶是站在阳光下,都叫她脖颈发凉。 “胡说什么呢,就那么一会儿,喝了几口水,哪里能死了?”徐令婕讪讪,“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你可别再说那些渗人的话了,不好的。” 顾云锦没忍住,嗤笑出声。 她说的其实是没死在岭北、反而一朝回到十年前,但徐令婕不晓得,以为她说的是落水没死。 只不过,推人落水那等不好的事儿,徐令婕都做了,竟然还怕她说些不好听的。 “可我看见临死的样子了呀,”顾云锦压低了声音,附耳过去吓唬徐令婕,“真的,魂儿都飞起来了……” 一通瞎掰乱造,吓得本就心虚的徐令婕双腿直打哆嗦。 顾云锦笑道:“你别怕呀,莫不是你真担心我推你下水吧?” 徐令婕瞪着眼睛,没吱声。 “幼稚!”顾云锦撇了撇嘴,“我才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法子对付你呢!你推我一回,我再推你一回,没丁点意思,小孩子把戏。” 徐令婕呼吸一窒。 虽然她只比顾云锦大几个月,但两人相处,她一直都是当姐姐的那一个。 她教顾云锦规矩,让她改了那些粗鄙气息,顾云锦从前听话,徐令婕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叫徐令婕满意极了。 可现在,顾云锦竟然说她“幼稚”?说是“小孩子把戏”? 徐令婕一股子堵在胸口,咬牙道:“你现在这样子,太粗鲁了!尽逞口上威风!” 顾云锦快速伸出手,三指扣住徐令婕的下颚,看着对方光洁的脸蛋,道:“是逞口上威风呀,我若耍起手上功夫,我怕姐姐这张娇滴滴的脸蛋受不住呀。这要是一拳头砸在你脸上,啧,会不会流鼻血?” 察觉到徐令婕的身子僵住了,顾云锦松开了她。 这就吓着了?真没意思。 说得好听是柔弱细腻,说得不好听就是胆小如鼠,就这样的胆子,还想行恶? 顾云锦没再理徐令婕,带着念夏离开。 等走得远了,念夏才出口戳穿:“姑娘,不是奴婢小瞧您,您那一拳头下去,肯定不会流鼻血。” 顾云锦脚下一顿,心酸道:“你就不能让我威风威风?” 念夏的眼睛晶晶亮:“那您是挺威风的,二姑娘都被您吓傻了。” 顾云锦笑弯了眼。 另一厢,直到顾云锦走得没影了,徐令婕才回过神来。 徐令意在不远处把刚才的动静都看在眼中,她不疾不徐走上前,道:“真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没有推她,你别信她胡说!”徐令婕唬了一跳,抬声道。 徐令意哪里看不出她在虚张声势,不由笑得温柔:“池边也不算湿滑,你既然没推她,那肯定是有淹死鬼了,它好不容易寻了个抵命的,你又喊着把云锦救起来,坏了它的好事。你千万当心些,别被它拖走了。” 徐令婕的小脸惨白,声音都带颤:“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徐令婕一转身就跑了。 徐令意的笑意渐渐淡了,只留下一丝讥讽。 胆小鬼! 她暗暗道。 侍郎府到北三胡同,慢慢走路也就不到两刻钟。 轿子平稳,顾云锦眯着眼歇了歇,等穿出侍郎府所在的青柳胡同,进入东街,她挑开帘子,往外头看去。 自从那年离京,顾云锦有三年多没见过城市繁华了,就这么看东街上的铺子商户,都叫她生出些感慨来。 “念夏,”顾云锦唤了声,道,“前头经过素香楼时停一停。” 念夏笑道:“姑娘想吃他家的点心?” 顾云锦是想极了。 岭北的庄子里哪有什么好吃的?一年到头,难得开顿荤腥,她们主仆两人身无长物,想自己掏银子去吃些好的都不行。 昨日醒来,因她是“病人”,杨氏不许她吃油腻之物,只让人熬了粥,备了些清口小菜。 而因着闵老太太的规矩,徐府早上都是不开荤的,这会儿闻着街头摊子的油香气,顾云锦馋得不行。 她的嘴巴,真的是淡死了! 素香楼的点心,就是她的心头好。 用料足、放油多,一口下去,香得不得了。 “多买些,要分太太和嫂嫂,还要带回兰苑收起来。”顾云锦叮嘱道。 她倒不担心杨氏这几日都不给她开荤,真吃不上,她就去跟徐令婕拼一桌子,徐令婕难道还敢赶她出来? 只不过,苦哈哈的日子过多了,总要家里有粮,才能心里不慌。 轿子落在素香楼外头,念夏进去买点心,顾云锦闻着香气等候。 素香楼人来人往,虽不是用饭的时候,但也热闹非凡。 “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前几日回京了,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得了皇上一堆赏赐,我兄弟守宫门,他说那赏赐光用车拉,就好几车呢。” “人家是皇上的亲外甥,赏多少都不奇怪!你们也不想想小公爷的亲娘是谁,安阳长公主啊!最受先帝爷喜欢的了。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皇上能不器重?” “可我听说,昨日徐侍郎府宴客,小公爷去徐家了,徐家祖坟冒烟了吧?怎么就入了小公爷的眼了?” 外头的交谈声传入轿内,顾云锦起先听着还不上心,直到听到了这儿,她一个激灵坐直了。 徐家什么时候抱上这么一根大腿了?怎么她十年前、十年后都不知道呢? 第十一章 他来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宁国公是开朝时封的,世袭罔替,到如今已经传了八代了,代代军功显赫。 这一代的国公爷蒋仕煜尚了安阳长公主,宁国公府从勋贵成了皇亲,无论是先帝爷在的时候,还是今上登基之后,国公府风光远胜从前。 小公爷十四岁就跟着父亲叔伯上战场,许是年纪轻轻手上就沾过血的缘故,他看起来比同龄的少年人阴沉些。 从前,顾云锦是不大欣赏这一位的。 她对将门之人排斥,哪怕小公爷文武双全,在顾云锦看来,还是个莽的。 矮子里出来的高个,相对而言罢了。 虽然,顾云锦从前在京中时,见过小公爷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说过的话也不足百句,但先入为主的印象就这么刻在了脑海里。 可平心而论,顾云锦是敬佩小公爷的。 她只是不喜武人鲁气,不过她毕竟出身将门,听祖父、父亲说过百姓疾苦、战场残酷,见过寡居的长辈,对于一腔热血远赴军营的人,她心中自有崇敬。 顾云齐去投军的时候,顾云锦也没扯后腿,只泪眼汪汪送他离京。 吴氏曾说过,顾云锦这就是又矛盾又矫情。 顾云锦嗤之以鼻,她慕书香、喜欢书卷气,和她敬佩兵士,哪儿就又矛盾了又矫情了? 等顾云锦在杨家起伏,从牛角尖里脱身出来,再回想吴氏的话,她不得不说,嫂嫂说对了半句。 她不矛盾,但她矫情了。 “姑娘,”念夏抱着食盒出来,笑盈盈道,“您现在要不要尝一个?” 别说是一个了,便是五个,顾云锦都能一口子吃下去。 只是这会儿她有些心不在焉。 在岭北时,顾云锦是见过小公爷的,或者说,她见过宁国公。 那时,小公爷已经继承了爵位,而他的父亲成了老公爷。 老公爷年轻时受过伤,落下了病根,年纪大了,就吃不消战事了,干脆把爵位给了儿子,自个儿在京中安养。 真算起来,对顾云锦来说,那一次偶遇,离现在也就三四天而已。 她当时已经是等死的人了,回光返照,整个人清明,甚至可以下地走动。 顾云锦让念夏备了车,主仆两人去了不远的道观,她信三清,她想临死前去跟天尊说说话,求天尊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再活得长命些,不要再跟这辈子似的,就二十四岁,连三十都没撑到。 离开时,她见到了小公爷。 小公爷远赴北疆平叛,途径这道观,就进来歇歇脚。 彼时两人都很意外,他乡遇旧人,虽不是故知,但也玄妙。 顾云锦甚至暗悄悄想过,这是不是天尊在暗示她,她下辈子能跟小公爷这样含着金勺落地,显贵一生? 哪里知道,才过了三天,就被扔回了十年前。 她还是她,显赫权贵梦跟她没任何关系。 说白了,顾云锦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外人,就是小公爷了。 这会儿突然听见他的名号,顾云锦还颇有几分感慨。 只是,徐家这又是怎么回事? 侍郎的官位不算低,以徐砚的资历,他算是爬得快的了,但在官宦满地的京城,一个侍郎实在不够看。 徐家入官场不过十几年,别说是宁国公府了,其他侯府、伯府,徐家都没套上近乎。 反倒是杨家那儿,凭着些旧黄历,人脉宽广些,但也广不到宁国公府。 徐砚到底是怎么抱上一根这么粗的大腿的? 顾云锦想不明白,问念夏道:“昨日府里设宴,宁国公小公爷来了?” 念夏瞪大了眼睛:“奴婢不晓得,等回府之后,奴婢去打听打听?” 顾云锦点了点头,但她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小公爷应当是来了的。 昨日梦境里,她梦到的那双乌黑的、带着几分关切的眼睛,分明就是小公爷的。 在道观相遇时,小公爷的左眼有旧伤,疤痕不长,从眼角到颧骨,细细的一条。 而梦中的那双眼睛不带伤痕。 也正是因此差异,前几天才见过一面的人,顾云锦昨日并没有想起来。 轿子继续往北三胡同去。 顾云锦咬着水晶油包,她对徐家是有不满,但也没琢磨过要把徐家弄得身败名裂,可若是徐家抱住了这根大腿,往后越发飞黄腾达了,那还真的,叫人老不爽了! 北三胡同细长,住的多是外乡生意人,各家手上还算宽裕,整个胡同并不杂乱。 吴氏出来迎她,见她吃完水晶油包还吮了下手指尖,不由暗暗发笑,真真是个小孩子,但她能有胃口,可见身体并无大碍,这叫吴氏放心许多。 屋门推开,沈嬷嬷快步出来,直走到顾云锦跟前,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姑娘,昨儿个受苦了。” 顾云锦的鼻尖霎时就酸了。 沈嬷嬷是顾云锦的生母苏氏提拔提来的。 苏氏还在的时候,沈嬷嬷就是心腹之人,顾云锦幼年格外信赖沈嬷嬷。 等徐氏进门,沈嬷嬷便跟了徐氏做事,回京时,她亦跟着,不曾离开。 顾云锦从前恨过沈嬷嬷,认为她背弃旧主,叫徐氏给收买了。 恨屋及乌,顾云锦把沈嬷嬷对她的关心彻底当成了驴肝肺。 在嫁去杨家之前,赵嬷嬷曾经不顾主仆、劈头盖脑骂过顾云锦一通。 “分明厌恶太太,分明巴不得太太蹬腿闭眼了,却与太太的娘家人亲近,甚至要嫁去太太的嫂嫂的娘家,姑娘若真看不惯太太,就彻底与太太的亲戚们断了来往,若不然,就别日日仇视太太,又要依着太太的亲戚生活。便是立牌坊,也不是这么立的。” 这话是骂得极难听了,顾云锦彼时钻了牛角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毕竟按顾云锦想的,徐氏与侍郎府的关系,只怕比她跟徐氏之间的关系还差呢。 闵老太太厌恶徐氏,为了膈应徐氏,才让顾云锦在徐家生活,杨氏让她嫁给杨昔豫,看上的是她这个人,并不是徐氏的缘由。 等到顾云锦想明白了的时候,她已经见不着沈嬷嬷了。 她在杨家“染病”,沈嬷嬷来杨家评理,杨家怎么会理一个仆妇,把人赶出来后,竟然还闷棍打了沈嬷嬷一通。 沈嬷嬷这个年纪了,哪里扛得住,拖了半个月就没了。 顾云锦越想越难过,扑到沈嬷嬷怀里,紧紧抱着她。 沈嬷嬷见不得顾云锦红眼睛,一面给她顺气,一面哑声道:“我们姑娘受罪了受罪了,不哭了,哪儿不爽快,就跟嬷嬷说,嬷嬷给你揉揉。” 顾云锦吸了吸鼻子:“哪都不爽快,心里最不爽快……” 第十二章 转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沈嬷嬷的眼睛骤然朦胧了。 一时之间,她都来不及慢慢想,自家姑娘有多少年没这么跟她说过话了。 这么亲昵、依赖,跟小时候似的。 那时候顾云锦还那么小,说话软糯跟撒娇似的,叫身边伺候的人疼得不得了。 沈嬷嬷虽是苏氏身边的,但对顾云锦,亦是恨不能捧在手心里。 可等苏氏过世,徐氏进门之后,顾云锦就再也不愿意与她亲近了。 沈嬷嬷不是不明白顾云锦,可她就是个仆妇,正房太太没了,老爷娶填房,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她起先对徐氏也有防备,但相处下来,沈嬷嬷认为,徐氏是个良善人,是很想做好继母这个角色的。 只是顾云锦不给机会。 沈嬷嬷琢磨着,许是顾云锦太小了,等长大了就懂事了,她耐心等着,却在等待中与顾云锦越来越疏远。 这会儿顾云锦扑在她怀里哭,这幅撒娇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又想起昨日吴氏回来与她们说的那几句话,沈嬷嬷忍不住了,搂着顾云锦,一面哭,一面道:“好姑娘,咱们不哭了,这么好看的脸,一哭就花了,一会儿嬷嬷给你蒸米团子吃……” 顾云锦扑哧就笑了,眼睛里的泪水还簌簌往下落。 她打小喜欢米团子,小时候哭了,沈嬷嬷都是这么劝她的。 一转眼都这么久了,这些年她不跟沈嬷嬷亲,沈嬷嬷也不晓得该怎么安慰她,一急起来,就还和从前一样。 顾云锦抹了抹泪水,道:“就吃米团子,我可想了。” 沈嬷嬷又是喜又是疼,连连应声,让顾云锦先进屋里,她亲自去打水来给姑娘净面。 顾云锦吸了吸鼻子,一面收眼泪,一面打量院子。 这宅子只一进,亏得家里人少,也住得开。 进门是影壁,绕过来就是这个小院子,正对着的北屋是徐氏住的,东厢是吴氏与顾云齐的屋子,西厢是顾云锦的。 今日阳光好,院子里支了架子晒被褥,角落里几盆花骨朵,眼看着也快开了,顾云锦看了两眼,心中满满都是亲切。 她看向站在正屋外的翠竹:“太太在屋里吧?” 翠竹缓缓点了点头。 她是徐氏的陪嫁,刚刚一直在观察顾云锦。 昨日吴氏回来说顾云锦想透彻了,徐氏满心欢喜,可翠竹有自己的担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顾云锦不喜徐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其根源是误会什么的,说开了也就过去了,可偏偏是两人彼此的身份,继母与继女,这层关系是绝不可能改变的。 这根刺横在这儿,翠竹不相信顾云锦会突然就想转过来了。 莫不是有求于太太,才会故意如此吧。 翠竹猜测着,试探着道:“姑娘,太太身子骨不大好,昨儿听说姑娘落水,太太急得不行,连夜里用饭都没有胃口。” 顾云锦叹道:“是我不好,让太太担心了,不过我也没什么大碍,等下太太见我生龙活虎了,应当也能放心了。” 翠竹愣住了,隔了会儿,疑惑地看向念夏。 念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翠竹打了帘子请了顾云锦进去,自个儿拉了念夏到了一旁,低声道:“姑娘当真转性了?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定是冷言冷语的一句‘太太吃不下是太太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我眼睛一闭上都能想出那、那模样来。” 毕竟是说主子闲话,凉薄二字,翠竹没有出口。 念夏也感觉到姑娘变了,但她心思纯粹些,比起之前那弯弯绕绕的,念夏更喜欢昨儿个直来直往的姑娘。 以前为了笑不露齿,顾云锦连笑起来都不爽快,早上那个说要一拳头打徐令婕的顾云锦,简直让念夏挪不开眼睛。 “昨天姑娘醒来,画梅……”念夏拽着翠竹嘀嘀咕咕,把顾云锦醒来后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翠竹听得目瞪口呆。 她是徐家出来的,知道画梅那张扬性子,她还比画梅长了几岁,可彼时才八九岁的画梅可从来没给姐姐们留过颜面。 这几年仗着杨氏器重,画梅肯定越发霸道,顾云锦能让画梅吃亏,这让翠竹压根没想到。 “姑娘这是扫大太太的脸面啊。”翠竹咋舌。 念夏道:“二姑娘能推我们姑娘,做什么与她们客气,姑娘说了,想住就在徐家住,不想住她就回来,有太太和奶奶在,她才不怕徐家轰她。” 闻言,翠竹下意识地往里头看了一眼,暗暗想,姑娘还真的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样也好,四房上下就这么几个人了,能一条心,比什么都强。 顾云锦进了屋,对她来说,徐氏的屋子格外陌生,她从前极少来。 因着是寡居,里头很素净,陈设简单,一块绣了青竹的帘子隔断了内室。 顾云锦撩了帘子进去,就对上了徐氏的目光,她忙道:“太太。” “快坐下,先净了面。”徐氏有些紧张,顾云锦主动与她问安的次数,她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徐氏心中喜悦,但她也听见顾云锦在外头哭,一时拿捏不准该如何与她说话,好在吴氏很快也进来了,让徐氏松了一口气。 趁着沈嬷嬷给顾云锦抹脸的工夫,徐氏打量顾云锦,对方神色中没有排斥和隐忍,这让她又安心了些。 顾云锦也在打量徐氏。 虽是填房,但徐氏其实与苏氏是同龄的,她嫁到镇北将军府时,已经二十六七了。 这个年纪的新嫁娘,放眼全朝,也是凤毛麟角。 顾云锦晓得,这都是闵老太太坑出来的。 徐氏及笄前后,原本是该说亲的,闵老太太借口徐砚要科考,她分不出心来好好替徐氏相看,要先顾着徐砚的事儿。 徐砚争气,中了秀才,闵老太太高兴了,给徐氏挑了个门当户对的商贾之家。 男方长辈去世,婚期未定,徐砚却更晋一步,成了举人,又叫杨氏榜下择婿,就这么一步,徐家的将来豁然开朗。 闵老太太看不上商贾女婿了,徐家眼看要飞黄腾达,怎么能有这样的姻亲? 她想方设法退了亲,徐氏的名声却被连累了,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拖住了。 也正因为这一桩旧事,顾云锦看徐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徐砚春闱中榜那年,徐氏二十二岁,闵老太太说,既然已经这个年纪了,那也没什么好急的,就等看造化了。 最后这造化就落到了镇北将军府头上。 虽是填房,但也是徐家高攀,况且徐氏的年纪摆在那儿了,但顾家琢磨着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毕竟原配留下来一儿一女,若是填房还是个心性未定的娇气姑娘,怎么能教养儿女?比顾云齐大四五岁的继母,那和兄妹也差不多了。 眼下,顾云锦看着卧病在床、虚弱的徐氏,心里颇为感慨。 闵老太太委实太黑心了,跟那老婆子一比,徐氏这个继母算是极好的了。 第十三章 嫌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擦了脸,又抹了些香膏。 沈嬷嬷拿了镜子给她看,道:“这么漂亮的脸,眼睛却肿了,多可惜啊,姑娘下回不哭了啊。” 顾云锦仔细看着镜中人的模样。 她脸色不错,看着就是十四岁姑娘家的俏丽和精神,与前几日她从镜中看到的截然不同。 彼时那般死气沉沉,双颊凹陷,病容惨淡。 顾云锦揉了揉脸,道:“嬷嬷该给太太照照,我怎么瞧着太太又瘦了呢。” 话题落到了徐氏身上,她赶忙道:“我这是老毛病了,一到开春就这样,过些日子就好了,反倒是你,身子真的无碍?” 顾云锦起身,挪到床边坐下,道:“就是吃了几口水,不碍事的。” 徐氏怔了怔。 顾云锦何曾与她这般贴近过? 从前都是恨不得离她整个屋子远的。 徐氏又是惊又是喜,略坐直了身子,柔声道:“你嫂嫂说是令婕推你下水的,是真的吗?” “是她,”顾云锦拧眉,道,“当时池边就只有我、二姐姐跟她身边的杜嬷嬷,我背后叫人推了一把,不是她还能有谁?杜嬷嬷没那个胆子的。” 徐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哪怕不是徐令婕亲自动手的,肯定也是杜嬷嬷了。 杜嬷嬷一个仆从,没有徐令婕的命令,能去动顾云锦? 徐氏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子气,道:“他们与我不睦也就罢了,何必欺负你? 他们想让京里人晓得他们良善,不仅看顾着媳妇娘家的哥儿们,还照顾女婿家的姑娘,既如此,好好顾着就是了,偏偏又要做这种阴损事情。 说到底,是我没用,在徐家就说不上话,嫁出来了越发不行了。 在将军府里护不好你们兄妹,回了京城又叫他们这般待你……” 徐氏越说越难过,等说完了,才意识到不该这么与顾云锦说,只因顾云锦今日和气,她一时没忍住,才…… 顾云锦拍了拍徐氏的肩膀,面上也没有高兴或是不高兴的。 她最后那几年也想明白了,徐氏不是待他们不好,而是她能力有限。 徐氏幼年失母,徐老太爷又偏心儿子,徐氏没有与闵老太太硬着来的本事,也不像杨氏那般会耍心机手段,她一点也不厉害,但她在尽她所能的照顾他们兄妹。 “太太别这么说……”顾云锦劝道。 “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他们这么欺负人,总该给个说法,”徐氏说完,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问了,“你跟令婕相处也有四年了,之前也没什么矛盾,她怎么就推你下水了?” 徐氏极其疑惑。 两个孩子一起,争吵斗嘴什么的,徐氏也能理解,只是,谁家斗嘴,能把人往水里推的? 徐令婕和顾云锦今年是十四岁,不是四岁,都是知道分寸的年纪了。 顾云锦抿唇,想到徐令婕推她的理由,她心里就腾腾冒火。 徐氏见她脸黑了,以为她误解了自个儿意思,忙小心翼翼解释道:“云锦,我不是质疑你,而是想弄明白事情,一是一、二是二的说完了,我才能去要说法。” “能要来什么说法呀?护得紧呢,”顾云锦挤出笑容来,“我有法子对付她,您别担心。” 安抚一般握着徐氏的手,顾云锦扭头与吴氏道:“嫂嫂去请昨日那医婆来给太太看看身子。” 吴氏没领会,可见顾云锦胸有成竹模样,还是应了,使人去医馆请人。 顾云锦理着思绪,说了昨日经过。 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她依然记得很清楚。 府里宴客,请的都是与徐家兄弟相熟的少年人,没有请女客。 徐令婕没有同龄的姑娘家要应酬,就叫了顾云锦去她屋里剪窗花。 杜嬷嬷从前头来,说客人们在作诗比文,很是热闹。 徐令婕好奇客人们的文采,杜嬷嬷哪里说得上所以然来,只说池对岸热闹,时不时有拍掌叫好声,想来是出色的,又说杨昔豫刚刚作诗,也得了连番掌心。 顾云锦彼时对这位温和文雅的表兄有些好感,徐令婕叫她一道偷偷去前头看看,她没忍住心中好奇,就跟着去了。 没有带其他丫鬟婆子,只让杜嬷嬷跟着,两人走小道到了池边。 对岸笑声一片,顾云锦正瞪大眼睛想看清那三五成群的人影,后背就挨了徐令婕的一巴掌。 “我跟她哪有什么不和睦的地方,其实就是大舅娘的意思,”顾云锦道,“昨日嫂嫂来之前,大舅娘话里话外都是‘我落水,叫这么多人看见,坏了名声’,又是什么‘自家人不嫌弃’,就差把杨昔豫的名字挂在嘴上了。” 徐氏脸上一阵白,什么叫坏了名声?什么叫自家人不嫌弃? 闵老太太和杨氏果真是亲婆媳,连手段都是一个样的,当年给她退亲,坏了她的名声,她那八年只能待在屋子里,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现在又来祸害顾云锦,不嫌弃,又稀罕他们的不嫌弃! 吴氏听得气结,抬声道:“昨日我进府时你怎么就不跟我说,我若晓得了,我当场就撕了她! 她这不是有病嘛!她坏了你名声,再让你嫁到杨家去,她这是跟她娘家有仇,还是跟她侄儿有仇啊! 看不上我们,还赶着跟我们做亲家?” 顾云锦嗤笑,道:“嫂嫂,您别看她杨家如今还风光,里头是个什么样儿,外人哪儿明白呀。 杨家早不是二舅中举中进士时的杨家了,只看着老太爷们一个个告老,新的谁顶上去了? 她杨家要还跟从前一样,定是供着好先生呢,哪儿还会让杨昔豫到徐家来念书?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只看这十年里能不能翻身了。 我们再落魄,我也是将军府的姑娘,大舅娘又不知道我们和府里闹成什么样了,能得将军府做姻亲,也算体面呀。 我若是好名声,大舅娘怎么十拿九稳地让我进杨家? 她晓得太太说不动我,她又拿捏不了将军府,就只能从我这儿下手了。” 其实,昨日杨氏还没来得及说那些的,只不过是顾云锦晓得她打算而已。 杨家里头的状况,也是等她嫁过去之后才弄明白的。 她当时也无所谓杨家高走还是低落,只想着好好过日子,哪里想到,杨昔豫中了进士,杨家有了起势的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想踹了她。 徐氏和吴氏气得不行,直到外头说医婆来了,才缓和了脸色,请了人进来。 第十四章 哑巴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医婆进了内室,抬头就对上了顾云锦那甜甜的笑容,她眼前一亮:“这不是昨儿个侍郎府的姑娘吗?身子好些了吗?” “是我,”顾云锦笑道,“昨日辛苦了,我没事的,您给我们太太瞧瞧。” 顾云锦让出了位子,起身往外头走,经过吴氏身边时,她捏了捏吴氏的手掌心。 吴氏一个激灵,晓得顾云锦的心思了。 帘子摆动,顾云锦出去了。 医婆替徐氏诊脉,道:“您咳嗽有些时日了?” 徐氏颔首,刚要说话,就被吴氏抢了话头。 “有七八天了,本来是好了些,昨日侍郎府说我们姑娘落水了,太太一着急,这咳嗽又厉害了,”吴氏摇了摇头,“姑娘也放心不下,今日没好好休息,大早的就来瞧太太,怕太太一直挂念她。” 医婆皱着眉头,道:“您身体本就虚,就别思虑太重,放宽心才能养得好。哎,不过,都是父母心,姑娘落水了,能不急嘛!” “可不是!”吴氏气闷道,“又不是简单磕着碰着了,都呛了水晕过去了,侍郎府里还瞒着不肯来报,等我们姑娘醒了,求爷爷告姥姥的,才有个心善的妈妈来带了句话,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她出事了。” 医婆的眼珠子转了转,昨日在兰苑里,她亲耳听到顾云锦说是徐令婕推的,医婆好奇得不行,可又没法听到来龙去脉,这会儿见吴氏提及,不由问了一声:“还不许家里晓得?莫不是真跟姑娘说的,是叫侍郎府的姑娘给推了?” “还能有假呀!”吴氏道,“我们姑娘要拿这等话去诬赖他们? 是,我们姑娘是借住他们府里的表姑娘,但也没有推人下水的道理呀。这要是不相干的人家也就算了,了不起上门去讨个说法,可偏偏又是姻亲,轻不的重不的。 话又说回来,也就是我们顾念着姻亲,他家推人的时候,也没顾念啊。” 医婆忙道:“可不是,推下水,这得多大的仇啊!” “哪儿有什么仇什么怨的,”吴氏叹息道,“真不喜欢我们姑娘,让我们接回来就好了,又要留着住,又要欺负人,这……” 医婆连连点头。 说了会子话,她给徐氏认真开了方子,又交代她安养的要点,这才收了诊金出去。 顾云锦站在院子里看花,见了医婆,笑道:“您要走了?辛苦您了。” 医婆被她那两个小梨涡笑得心都舒坦了,这姑娘实在是太好看了。 不仅好看,还知礼,这样的姑娘,肯定懂事,寄住在侍郎府里,不会主动惹是生非的。 她明白了,两个姑娘能有多大仇?肯定跟她昨儿个想的一样,徐侍郎的女儿见表妹长得好看,嫉妒人家。 这真真是,又输了脸,又输了心! 医婆从前听过侍郎府的姑太太带着继子继女回京的事儿,串在一块想想,越发觉得顾云锦可怜。 她憋不住了,她一定要找老姐妹好好说道说道。 送走了医婆,顾云锦和吴氏回到屋里。 徐氏一脸忐忑,她看医婆那态度,就晓得这个人嘴巴不牢靠,定然会到处去说。 吴氏说的那些话,其实并不真,尤其是顾云锦住侍郎府的因由,并非是徐家硬要接了去,而是顾云锦自个儿要住的。 到时候传到侍郎府那儿…… 徐氏抿着唇,她晓得府里态度,府里要脸要姿态,不可能嚷嚷说他们不欢迎顾云锦,不愿意叫她住。 到时候,只能是吃哑巴亏。 可顾云锦落水一事,根本无法坐实是徐令婕做的,她们也是一个哑巴亏。 既如此,就让外头去传吧。 徐令婕有杨氏心疼,难道顾云锦就没人疼了? 大家都有苦说不出,好过就她们憋屈着,也算扯平了。 思及此处,徐氏自然也不会说吴氏的信口开河了,只招呼两人坐下,道:“医婆刚刚说了,我的身子就是靠养着,只要好好调理,并没有大碍的,你们别担心我。 倒是云锦,你说你住在府里是想多费他们些银子,其实,比起银子,我更看重你。 你若在府里住得不开心,那就搬回来住,我们不跟他们算那笔糊涂账。” 顾云锦莞尔,道:“我晓得,不会让自个儿不高兴的,我刚去看过西厢房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我就安心了,我随时都能回来的。” “每日里都收拾呢。对了,你说杨家打的那种主意,那肯定还有下一回的,你还是回来好,万一……”吴氏皱着眉头,“离那什么杨昔豫远一些。” 顾云锦挑了挑眉梢。 她可不怕杨昔豫,瞧着道貌岸然,实则乌七八糟,她有不少杨昔豫的把柄,回头理一理,对方怕是比她还慌呢。 顾云锦在北三胡同用了午饭,把素香楼买的点心分了,又装了不少沈嬷嬷做的米团子,这才高高兴兴回了侍郎府。 她前脚刚进门,后脚消息就到了清雨堂。 杨氏眯着眼,道:“这就回来了?” 邵嬷嬷颔首:“她跟姑太太一直处不拢,往常不也是这般,没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那她今日是去做什么?”杨氏撇嘴,“真好心地给徐慧请大夫去了?她能不把徐慧气死就不错了。” “这不是小孩子脾气嘛!”邵嬷嬷笑道,“小猴子翻不出您的手掌心,明明晓得吃亏了,也只能不咸不淡刺几句,不敢跟二姑娘闹,也不敢跟您闹,只能回去气气姑太太了。” 这话杨氏听得舒心极了。 一旁的画梅却不舒坦,顾云锦哪里是不咸不淡刺几句?她昨夜又是赔礼又是罚跪的,难道都是假的了?不仅受罪,还被几个小蹄子当面背后笑话,画梅一想起来就憋屈得慌。 可杨氏高兴,她除了憋着,还能如何? 珠帘挑起,画竹从外头进来,细长凤眼在画梅身上一转,满满都是嘲弄味道,而后才落在杨氏身上,她福身道:“太太,表姑娘来了,说这会儿二姑娘醒着,她要跟您和二姑娘说说昨日落水的事儿。” 杨氏脸上的笑容蓦地消了,气道:“她还要来跟我讲道理了?好好好,让她进来,我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第十五章 刁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无论杨氏心里憋着多少气,等顾云锦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换上了笑容。 “我的儿,”杨氏亲切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自个儿身边坐下,“我还以为你要在那儿吃了晚饭才回来呢,我瞧瞧,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您什么时候见我在那儿待那么久的,”顾云锦没往罗汉床上坐,搬了把绣墩在下首坐了,“我还坐这儿吧,我再往您怀里窝着,回头二姐姐进来看见了,又该不高兴了。” 徐令婕正挑着帘子进来,这话听了个全,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你没不高兴,你推我做什么?”顾云锦眼神一挑,“我琢磨过了,你这里没有毛病,好端端的不会推我的,总该有个理由。你我无冤无仇,肯定是你对我的行事有气愤之处,可我也没哪儿得罪你了呀,是不是大舅娘总是‘我的儿’、‘我的儿’的叫我,你吃味了呀?” 说这番话的时候,顾云锦那纤长如青葱的手指正指着她自个儿脑袋,徐令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想扑上去折了她那细手指。 什么叫做脑袋有毛病? 她看顾云锦才是有毛病呢! 尤其是后半截话,脸皮比墙上的白灰都厚了! 杨氏整日“我的儿”,那就是叫得好听的,哪里把顾云锦放在心里了? 徐令婕张口想骂她,说无论杨氏叫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爹娘全死、只一个继母的状况。 可这种话徐令婕不能说,说一个字,杨氏就能收拾她。 她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我没有推你!” 杨氏悄悄瞪了徐令婕一眼,把话题转开了:“云锦,大姑姐身子还好吗?” “不好,病怏怏的,我瞧着不行,就让嫂嫂给太太请了医婆。”顾云锦顿了顿,突然又补了几句,“就昨日给我看诊的那个医婆,我瞅着她给我开的方子还不错,就找了她。” 杨氏的笑容一僵。 昨日那个,瞧着是圆脸和善面相,但那双眼睛,分明骨溜溜的,一心就想打听内宅事情,这种人,嘴巴都不见得多牢靠。 顾云锦昨晚当着那医婆的面,说自个儿是被徐令婕推下水的,那今日有没有再胡说八道什么? 杨氏心里想法颇多,犹豫道:“那个医婆,看起来一般呐……” “一般?”顾云锦挑眉,瞪着眼道,“她不是个好医婆,您还请她给我来看诊呀?我当是您总找她诊脉,相熟嘞,刚刚您不还说我今儿个气色不错嘛,这难道不是方子的功效?” 杨氏被顾云锦几个问题追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以前就知道顾云锦牙尖嘴利,但那些尖利都是冲着北三胡同去的,杨氏从来没体会过,而且,自打顾云锦跟着徐令婕学规矩之后,说话越发温和了,哪里有这么不给人台阶下的语气。 下不来台,杨氏也只能硬撑着:“医婆看诊了,怎么说的?” 顾云锦又笑了:“那儿屋子小,内室里一个嬷嬷一个丫鬟,再添我嫂嫂和医婆,我哪儿还有下脚的地方,我就没进去听了,不晓得她们说了什么。” “方子开了?”杨氏道。 “开了呀,”顾云锦睨了徐令婕一眼,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里,与杨氏道,“医婆出来跟我们说,太太就是心思重,心里憋着没发出来,就成了郁气,然后就病倒了。 我觉得医婆的意思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理就说理,吃亏了还憋着那是要憋出病来的。 所以,大舅娘,我就来找您跟二姐姐说道理来了。” 杨氏一口气闷住了,好嘛,还真要给她说出花样来了! 那厢徐令婕已经跳起来了,动作幅度大,惊到了众人,这才没有察觉到杨氏那黑透了的脸色。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看徐令婕:“二姐姐,要文雅,别咋咋呼呼的呀,您给我当先生,怎么自个儿先乱套了?” 徐令婕毕竟年纪小,不似杨氏那般沉得住,早上被顾云锦和徐令意接连吓唬了一通,这会儿又听顾云锦翻来覆去地寻麻烦,心中早就乱透了,只梗着脖子,道:“我没推你!” 顾云锦朝她甩了甩手,一副大人教导小孩儿的模样:“杜嬷嬷呢?让杜嬷嬷来说说,你没推我,我是怎么下去的。” 杨氏揉了揉眉心,让人叫了杜嬷嬷进来:“你给云锦好好说说,来龙去脉说明白了!” 杜嬷嬷一个激灵,她晓得杨氏的意思,不管是哄是骗是编,反正要把顾云锦糊弄住了。 可事实就是事实呀,池子边就这么几个人,顾云锦又不傻,怎么会弄不明白是失足还是被推? 虽说无凭无据,咬死了不认,但…… 杜嬷嬷硬着头皮,道:“表姑娘,您当时走得离池边有些近,突然就掉下去了,奴婢离您有几步远,不知道……” “呵……”顾云锦嗤笑一声,打断了杜嬷嬷的话,“你离我远,那岂不就是二姐姐离我近?莫不是你这个刁奴,有胆做没胆认?你推我下水,让我误以为是二姐姐下手的? 我跟你有什么冤仇?二姐姐跟你又有什么冤仇?二姐姐是你主子,她苛责你了,罚你月俸了?你这是离间我跟二姐姐的关系! 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 二姐姐跟我那么好,她不会推我的,肯定是你!” 顾云锦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杜嬷嬷,被“你啊我啊”地绕得头晕,根本不明白,前一刻顾云锦还在对徐令婕步步紧逼,怎么突然间就转头向她出击了呢。 “不、不是……” “不是什么!”顾云锦抬声,又与徐令婕道,“二姐姐!你看看她,她离间我们!让我误会了你!她怎么这样呀!” 徐令婕也懵着,下意识去看杨氏。 杨氏的念头转得飞快。 顾云锦这是缠上了,不给她一个交代,就闹得没完没了。 杨氏不想让顾云锦对自己起疑心,干脆就顺着她的话,冷声问杜嬷嬷:“到底怎么回事!你故意的?还是失手?” 第十六章 泄愤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杜嬷嬷的身子抖了起来,杨氏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答案就是二选一,她没有别的选择。 “是、是奴婢失手……”杜嬷嬷扑通跪倒在地,不晓得是装的还是脚软的,“二姑娘待奴婢亲厚,奴婢怎么会离间二姑娘和表姑娘呢,真的是奴婢一时失手……奴婢胆子小,没敢说实话,表姑娘,您、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顾云锦的笑容里透着几分嘲弄。 弃车保帅,她知道杨氏一定会如此做,没有证据,她不能真的把徐令婕收拾了,但杀鸡儆猴还是少不得的,否则各个都当她好拿捏。 顾云锦没理杜嬷嬷,反而看向画梅:“欺骗主子这一条,我昨日是怎么罚你的?” 画梅蓦地瞪大了双眼,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边上,连大气都没出,这事情还能再找到她头上来? 这真是小鸡肚肠!还主子,哪门子的主子! 画梅暗暗骂了一通,道:“罚跪,跪到您满意了再起来。” 杜嬷嬷的脸白了白。 顾云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杜嬷嬷不仅骗我们,还推了我,别看我这会儿生龙活虎的,我昨日还昏了一个半时辰呢!两罪并罚,打板子呗。” 杜嬷嬷愕然看着顾云锦,又怯怯去看杨氏。 杨氏亦是吃惊,让杜嬷嬷跪一会儿,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大事,总归糊弄过了顾云锦就行,但这打板子就不同了。 “我的儿……”杨氏斟酌着,道,“家里很少动规矩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顾云锦道,“本来就有打板子这一条,写着不用,光吓唬人呐?大舅娘您看看,就是您太好说话,从不下手重罚,这些人才无法无天,做了错事,还敢骗人!就该教训教训,以儆效尤。” 杨氏吞了口唾沫,这话没什么不对的,但她不想打,这真打了,回头底下人怎么看她? 徐令婕到底心疼杜嬷嬷,劝道:“她不是有心推你的,虽然说谎骗人,但我们姐妹感情如初,没有因她的缘由受损,云锦,你就……” 顾云锦直勾勾看着她,道:“若昨日她失手推的是你呢?我们感情未损,我也没大碍,可是,昨日池子对岸宴客啊!我落水了,那么多人都知道,不管看得清看不清,人家外头会怎么说我呀!我也要脸的要做人的!” 说完这一通,顾云锦也不管徐令婕是个什么反应,对杨氏道:“大舅娘!我总该要个交代嘛!” 杨氏烦得要命,但她必须扮演一个良善长辈的角色,她半点没耽搁,坐起身来,把顾云锦从绣墩上拉到自个儿怀里,一通“心肝宝贝”地叫唤。 等叫完了,杨氏最后挣扎了一把:“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什么事儿,大舅娘给你想法子,杜嬷嬷这人真真可恶,但你打她一顿,除了泄愤出气,没别的好处啊。” 顾云锦的脸埋在杨氏胸前,谁也没看到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冰冷如冬日北风。 隔了会儿,顾云锦才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可我只想泄愤呐。” 杨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怕再说下去,顾云锦又要把医婆说的那乌七八糟的一套给搬出来了,能活生生把她梗死。 她不想为了这么一件事,再跟顾云锦胡搅蛮缠下去,叹道:“依你依你,邵嬷嬷,让人备了板子,三十板。” 顾云锦没在打多少板上头纠缠。 徐令婕眼神复杂地看着顾云锦,满脑子都是质疑,这个人怎么能把“泄愤”两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她是不是还想亲自动手打板子,让心里的火气发出来? 顾云锦其实真的有这么想过,只是,她低头看了眼自个儿白嫩软糯的双手,暗暗叹气。 这手上没劲啊! 念夏说得对,她这一拳头闷过去,都不能打得徐令婕流鼻血。 她想亲自打板子,可她这瘦胳膊瘦腿,她抡不起板子! 看来,强身健体乃第一要务,拳头都不打动人,这还有什么用处? 不过,顾云锦不行,还有念夏呢。 念夏在将军府里时就练基础了,不说舞刀弄枪,但空拳打人还是没问题的,别看她长得娇俏,手上的劲道却很大。 等到了京城,虽然顾云锦不喜欢,念夏也没耽搁练功,只是会躲着顾云锦,在主子看不到的地方练。 顾云锦琢磨着,与其让邵嬷嬷找来的人动手,不如念夏来。 念夏的力气是比不过粗腰的婆子,但打起来用心,那些婆子嘛,别看打得热闹,啪啪作响,实则没花多少力气,不疼。 清雨堂的院子里,板凳架起,浑身无力的杜嬷嬷被拖到了板凳上。 杨氏不想看,怕多看几眼,真把自个儿气坏了,就和徐令婕留在屋子里。 顾云锦走出去,站在庑廊下,对一院子脸色各异的丫鬟婆子道:“杜嬷嬷昨日失手推我下水,不仅不认错,还妄图欺骗我,让我误以为是二姐姐推的,这是要坏了我和二姐姐的关系,今日质问她,也推着不肯认,真真可恶! 念夏,三十板子你来打,都站好了看着,欺瞒主子是个什么罪过!” 院子里寂静一片,哪怕各个心里都波涛汹涌,这会儿都憋着没说话。 这是什么状况? 就算杜嬷嬷失手,为何大太太会答应对杜嬷嬷动板子? 杜嬷嬷可是二姑娘身边的呀,怎么能轮到表姑娘来发落了? 昨日画梅在表姑娘跟前还吃了亏的,表姑娘这是一点也没给大太太留脸面,还是大太太说不过表姑娘,只能把底下人推出来让表姑娘出气了? 各种念头翻滚,随着念夏起起落落的双手,和板子声一道,重重砸在了心上。 杜嬷嬷痛得哎呦大叫,而她们,想叫都不能叫。 屋里,杨氏气得险些把茶盏砸了。 好一个顾云锦,居然在她的清雨堂里摆起了威风,早知道还不如她自个儿出去说呢! 徐令婕也愣着,透过窗户看着顾云锦的背影。 人还是那个人,怎么感觉跟之前不同了呢? 第十七章 一样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打人的板子分量不轻,一下下落在身上,杜嬷嬷最初还叫唤得起劲,中途就出不了声了。 呼吸之间,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等念夏打完了,杜嬷嬷趴在凳子上,半点也不敢动,她怕一动作,牵扯了伤口,越发痛得厉害。 念夏把板子放下,揉了揉手,俯下身去,附耳与杜嬷嬷道:“嬷嬷,别怪我们姑娘拿你出气,好端端叫人推下水,换哪个能咽得下去呀。 三十板子是太太定的,我们姑娘念着你是为了二姑娘,你也没办法,没让那几个厉害妈妈们打板子,只让我来。 我能有多少力气,前半程看得厉害,后半程就泄劲儿了,胳膊没力气嘞。 哎,妈妈,以后能劝着二姑娘的地方,你就多劝劝了,出了差池,吃亏的不是你嘛!” 念夏自顾自说完,也不管杜嬷嬷是个什么反应,直起身走回顾云锦身边。 杜嬷嬷的眼神有些散,但念夏的那几句话她是听到了的。 她浑身痛得厉害,脑子混混沌沌的,一时之间觉得念夏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是被推下水的,这要是换了她自己,她也忍不下的。 而念夏的手劲…… 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丫鬟,若是那几个粗腰婆子,她没有在开打前悄悄塞些好东西给人家,天知道那几个黑心鬼要把她打成什么样啊! 至于二姑娘…… 杜嬷嬷才刚想到徐令婕那儿,几个婆子就猛得把她从凳子上拖了起来,痛得她抬声就叫“二姑娘”。 “啧!瞎叫唤什么!”婆子不耐烦道,“二姑娘是主子,体面人,自然是在屋里坐着,哪儿会来看你皮开肉绽的丑样子?整日里指手画脚,你就是伺候二姑娘的,还指望二姑娘伺候你了?赶紧回去养着吧,这幅样子给谁看呐!” 这一句句都是指桑骂槐,冲着顾云锦去的,骂她不像个主子姑娘,骂她指手画脚,可落在杜嬷嬷耳朵里,那句句都是朝着她的心去的。 她自然不敢让二姑娘伺候,只是她这一顿打,是替二姑娘顶罪的,不仅没捞到半句好话,还叫几个平素进不了太太院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给骂了一通,杜嬷嬷气得心肝肺都要炸了。 再想到念夏最后那几句话…… 是她不劝着二姑娘吗?她能劝得动二姑娘,也劝不动太太呀! 杜嬷嬷气极恼极怨极,叫人架着拖出去了,说她血腥气重,不能留在清雨堂里养伤,免得冲撞了主子们。 木凳板子都收了,有人提着一桶水来,啪得泼在地上,冲走了所有痕迹。 一众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各自做事去了。 顾云锦静静站了会儿,直到无人留心她了,才偏过头压着声儿问念夏:“你刚跟她说什么了?” 念夏眼珠子一转,一五一十说了。 顾云锦嗔了她一眼:“你糊弄人的本事倒是不错。” 念夏笑了,眼底几分狡黠。 她最后那几板子不如之前痛,一来的确是手上劲儿跟不上了,二来是杜嬷嬷痛麻了,压根分不清。 “姑娘,”念夏低声道,“虽然奴婢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觉得累死个人了,可之前那几年,奴婢学得还是很用心的。” 顾云锦努力抿着唇才没有笑出声来。 等收拾好了情绪,她才转身进了杨氏屋子。 杨氏的脸色不好看,歪在引枕上,借口疲惫。 徐令婕没忍住,见了顾云锦,出口就问:“打完了?气出了?你折腾杜嬷嬷做什么?她又不是故意的……” 最后这一句,徐令婕说得心虚。 顾云锦低低哼了声。 如果能让徐令婕认了推人,她也懒得去跟杜嬷嬷过不去。 只是这府里,主子和身边的人皆是一体。 从前,她在杨家受罪的时候,那一个个的,有谁想过要给她的丫鬟顺气的? 念夏都绕着人走了,还被冤枉过好几回。 昨日她落水,从一开始便是杜嬷嬷来跟她们说道前头的宴会比文,又引着她们去了池边,虽然最后那一下是徐令婕推的,但与杜嬷嬷一样脱不了干系。 徐令婕瞪她:“你哼什么?” 顾云锦抬眸问道:“她离间我们,你不生气?我可是很生气的!我自打来京城,就跟二姐姐一道,二姐姐指点我为人做事,与我这般亲厚,府里虽还有大姐,但我跟大姐不及跟你亲,我们那么好,她却……” 徐令婕愣在了那儿,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反倒是杨氏,揪着这个机会,立刻撑着胳膊半坐起来:“我的儿!你这样可真是心疼死舅娘了!舅娘知道你的,待人好就是掏心掏肺的好,叫旁人钻了空子,你心里憋屈,哎!快到舅娘这儿来,我的乖乖哦!” 顾云锦凝着杨氏的眼睛。 这几句话,杨氏说得半点不勉强,真情实意溢于言表,若不是顾云锦从十年后回来,只怕还要被她给糊弄过去。 她叹了一口气,道:“舅娘,我待人好,不就是掏心掏肺的好吗?” 只可惜,她错待了人。 她掏出来的心肺,这些人压根看不上,评说一通还让人捡了去喂狗。 杨氏见顾云锦不动,趿着鞋子过来,搂着她回罗汉床边坐下。 一面理着顾云锦的额发,杨氏一面道:“你要真哭出来,舅娘还放心些,你这憋着的样子……” 顾云锦垂着眼帘没说法。 她即便要哭,也不想对着杨氏哭。 杨氏拍着她的背,道:“舅娘知道你担心什么,昨日来客多,都晓得你落水了,虽说隔了个池子,谁也没看清楚谁,但总归对名声有碍。 外头要说你不好,若令婕再跟你为了这个事情叫人挑拨了关系,你这是两头吃亏,无处说理去。 只是云锦啊,不管外头说什么,我们家里人那就是家里人,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别人不知道,舅娘跟你二姐姐难道还不晓得吗?” 杨氏语气温柔如水,偏过头去看徐令婕的眼神却是阴冷如刀。 徐令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顺着杨氏的话,道:“母亲说得是,云锦,我们姐妹一道处着,你是什么样的,姐姐最晓得了,姐姐不会叫那些混账东西给挑拨了,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的。” “跟从前一样啊……”顾云锦念了一句,在徐令婕接连保证之中,心里只余冷笑。 可不就是跟从前一样嘛! 杨氏错过了昨日那好时机,终于拽着了机会,把话题又引到了这条道上。 句句熟悉呢。 果不其然,杨氏搂着顾云锦的胳膊收紧了几分,道:“你快及笄了,按说要把亲事定下,但这个时候…… 云锦,你别怕,不如舅娘帮你走动走动?杨家那儿,舅娘说你好,他们肯定不会不信的。 你昔豫表哥呢,你们也算青梅竹马,两家都知根知底。 你说呢?” 她说?她只想杨昔豫站在这儿,她一拳头砸到他鼻子上! 顾云锦攥紧了手掌心。 她什么时候挥拳头才能出血呢?花拳绣腿的,可真急死她了! 第十八章 平安符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一通话说完,顾云锦垂着头没有什么反应。 大抵是年纪小,脸皮子又薄,不晓得怎么应对了。 这么一想,杨氏的笑容越发深了,柔声细语道:“云锦,舅娘是跟你说贴己话,你在舅娘身边四年,舅娘可舍不得把你送到别家去。” 正说着,顾云锦的头缓缓抬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杨氏设想的羞涩,反而是透着几分打趣。 “舅娘,”顾云锦笑了笑,道,“您与我说什么呀?我又不是独身一人的孤女,我太太是您的大姑姐,北三胡同离侍郎府也就这么点路,我还有兄嫂,是了,我们四房人不多,可我还有隔了房的伯祖母、叔祖母、伯娘、婶娘……那一圈给您派下来,我都派不全。 我往后去谁家,吃谁家饭,是要将军府上上下下点头的,哪有我一个姑娘家拿主意的。” 杨氏一怔。 是了,顾云锦是有娘家人的,若真是孤女一个,杨氏也看不上她。 杨氏不关心北三胡同里怎么想,反正顾云锦跟徐氏离心,她最看重的还是镇北将军府。 虽说徐氏带着两个孩子回京了,但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来,杨氏打听过了,北三胡同和将军府那儿,逢年过节,年礼是半点不缺的,徐氏次次送回去,将军府那儿也回回送过来。 邵嬷嬷与杨氏私底下猜过,那些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还是顾全脸面凑合凑合,猜了几次都没猜出了结果来。 既然吃不准,那只当是有的就好了。 真心实意是最好的,即便是凑合,也说明人家顾脸面,等成了这门亲,将军府依旧要与杨家顾脸面了。 可这番话叫顾云锦直直说出来,杨氏只好顺着道:“你瞧瞧舅娘,满心满意都是你,竟然失了分寸了,你说得一点都不错,这等事,自是要长辈点头的。” 两人说话间,徐令婕绞着帕子坐在那儿,一脸的不高兴。 杨氏刚才瞪她呢,这会儿对顾云锦和风细雨的,哪怕晓得杨氏是做戏,徐令婕心里也不好受。 顾云锦看在眼里,指着徐令婕对杨氏道:“舅娘说舍不得我去别家,那二姐姐呢?我在您身边四年,二姐姐可是十四年,哎呀过两年要把二姐姐嫁出去,我想想您的心呐肯定跟刀割了一样。舅娘,不如把二姐姐嫁去您娘家,那您多放心呐?” 徐令婕愣住了,她没反应过来,怎么又扯到她身上来了? 杨氏亦是愕然,但刚才话出口了,难道她真要说她舍不得外甥女舍得女儿? 别说她自个儿说不出,就算说了,谁信呐? 杨氏抿着唇,看着顾云锦那巧笑嫣然的眼睛,忿忿想,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然以为顾云锦会羞涩,她根本就是个混的!整日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正琢磨着要如何化解眼下局面,画竹又进来了,给杨氏解了围。 “太太,豫二爷来给您问安了。” 杨氏眼睛一亮。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她听徐令婕说过,顾云锦对杨昔豫有几分好感,杨氏想着,只要往后多给些机会,她就不信以杨昔豫的模样文采会拿不下一个小丫头片子。 顾云锦在听见“豫二爷”的名号时,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迎面一拳头时,杨昔豫就已经进来了,给杨氏问了安。 顾云锦知道,杨昔豫的礼数很周全,或者说,他这人装腔作势的时候,旁人几乎挑不出错处来。 杨昔豫个头高,身形偏瘦,五官清俊,一股子书生文雅气。 从前,顾云锦偏爱这种皮相,如今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她还是很偏爱的,如此文弱,风一吹就能飘,她不用练多久,打出去的拳头应该就能有成效,多叫人开心。 若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顾云锦才想哭嘞。 她自个儿打不动,加上念夏还打不动,出不了气,只能憋屈死。 这么一想,顾云锦的脸上添了几分笑容。 杨昔豫不晓得顾云锦在想些什么,只当她这个笑容是亲近之意,眉宇之间不由多了些得意。 “表妹,”杨昔豫直直看着顾云锦,道,“你身体如何?昨日听闻你落水,我很是担心,本想今日早上去探你的,你又出门去了。现在在这儿遇见你,也是正巧,我有东西给你。” 顾云锦叫他那“深情”的目光看得后脖颈发麻,听到最后倒是想起来了,从前落水之后,杨昔豫的确给了她东西。 那是一道平安符。 京郊附近,寺庙道观之中,香火最旺的是西山灵音观。 顾云锦信三清,从前也去过好几回。 果不其然,杨昔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道:“里头装的是平安符,听说是灵音观的合水真人亲手画的,表妹你戴在身上,保个平安,往后莫要再出像昨日那样叫我们揪心的事情了。” 话说完了,锦囊却一直挂在他的指尖,杨昔豫等了会儿,都不见顾云锦接过去,不由又道:“表妹你赶紧收下吧。” 顾云锦还是不动作,挑眉问他:“灵音观的平安符,这是表兄亲自去给我求的?” “可不是!”杨昔豫顺口道,“一早就去求了。” 杨氏接了过来,一面往顾云锦手心里塞,一面道:“昔豫有心了,云锦,赶紧收着。” 顾云锦捏在手里来回看。 见她收了,杨昔豫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顾云锦突然抽开了锦囊的袋子,从中取了符纸出来,像观赏大家画作一般来回看。 “表兄,西山灵音观,若是骑马去,一上午倒是够来回了,可是你不会骑马呀,别说坐轿子了,你就算是乘着马车去,到了山门处也要下车步行,这一来一去,外头天还这么亮,你是怎么回来的?”顾云锦嗤笑一声,“这真的是大清早就去给我求来的?还是你前几天就求了的?是真的给我的,还是人家不要了你拿来给我?” 杨昔豫的脸色白了白,顾云锦这咄咄逼人的口气,叫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顾云锦连一个余光都不想给杨昔豫。 要不是她信三清,要不是天尊让她回到十年前,她只怕是当场就把平安符连锦囊一块甩到杨昔豫脸上去了。 前回给她平安符时,好歹离她落水有三天了,总归说得过去。 今日这状况,顾云锦也不知道杨昔豫怎么连说个谎都漏洞百出。 这平安符最初指不定是打算给谁的呢。 杨昔豫这个人,靠着那副“好”皮相,还真的骗了不少人的。 顾云锦眸子一转,落在站在角落的画梅身上。 喏,那儿不就有一个嘛! 第十九章 引路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睨了画梅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画梅与杨昔豫的事情是暗悄悄的,杨氏浑然不知情,若是杨氏知道,早就出手处置了。 侄儿和姑母身边的丫鬟,杨氏丢不起这个人。 别说画梅是邵嬷嬷的侄孙女,哪怕是亲孙女,杨氏都要把人轰出去。 杨家那儿,指望着杨昔豫飞黄腾达的,跟一个丫鬟不清不楚的,算哪门子事。 画梅心里也有数,一直都瞒得死死的。 若不是顾云锦从十年后来,她也不会清楚在清雨堂里还有这样的故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侍郎府里的故事也不止这一桩。 “既然本就不是给我的,表兄就收回去,物归原主才好。”顾云锦淡淡道。 杨昔豫耳根子通红,想再解释几句,又叫顾云锦打断了。 “表兄,你平日里连穿过半个京城都嫌远,怎么会好端端就去了灵音观?”顾云锦笑道,“定是你应承了别人吧,我这也是为表兄着想,这平安符若是给了我,你还要大老远地去一趟灵音观,多折腾了呀。你只管拿去送人,我又不会把你移花接木的事儿说出去的。” 这下不止是耳根,杨昔豫整张脸都烧红了,他甚至不敢看顾云锦的眼睛。 他一直觉得顾云锦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双眼跟月牙一样,叫人心动。 杨氏让他接近顾云锦,杨昔豫亦是甘之如饴。 只是,他完全想不通,为何顾云锦突然就变了。 前几日与他说话时还是柔声细语、乖巧舒心的,今日却跟长了刺一样? 明明挂着笑,却全是嘲弄,让他根本没有台阶下。 说什么不把“移花接木”说出去,他信她才有鬼呢! 杨昔豫咬死不承认:“表妹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平安符当真是给你求的。” 顾云锦笑容更深了,她丝毫没有掩饰其中讥讽,别说杨昔豫不敢直面,连杨氏都尴尬极了。 真真是昏了头了! 杨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杨昔豫一句。 一个小丫头片子都哄不住,还要她帮着圆场! “晓得你担心云锦,巴巴地拿出平安符来,却是连话都不会说,榆木脑袋!”杨氏瞪着杨昔豫,看似责备,语气却很亲昵,待说完了,又转向顾云锦,道,“杨家那儿,昔豫他胞兄不是刚得了个儿子吗?昔豫前几天就问我说满月酒时他送什么好,我给他出的主意,让他去求个平安符来,喏,应当就是这个了。 昔豫是关心则乱,云锦你说得也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既然要给你,让昔豫明日再去灵音观里求一回,这才诚心诚意。” 杨氏递了梯子,杨昔豫忙不迭地接了话,道:“姑母教训得是,表妹,我明日再去求。” 顾云锦暗暗撇了撇嘴,这理由找得比前头那个还骗鬼嘞! 她重活一次,不管算人还是算鬼,都不会信他们这一唱一和。 “不劳烦表兄了,一来一回一整日,怪辛苦的,万一耽搁了念书,就是我的不是了。”顾云锦随口道。 杨氏笑盈盈道:“是啊,昔豫这几日辛苦了。” 杨昔豫讪讪笑了笑,杨氏都这么说了,他只能把那句“不辛苦”给咽下去。 杨氏握着顾云锦的手,又道:“念书、交友,没有一桩轻松的事儿,昨日府里设宴,不瞒你说,我紧张了一整天呢,来赴宴的都是矜贵出身,我就怕招待不周,亏得昔豫他们兄弟争气,这才安安稳稳把客人送出府。” “我都当着客人的面,掉水里去了,哪里来的安稳呀?”顾云锦咯咯直笑。 杨氏捶了顾云锦一下:“又浑说!你晓得昨儿个谁来了?” 顾云锦怔了怔。 会让杨氏特特提起来的,肯定不是寻常人物,大抵是在说小公爷吧。 心里虽有数,顾云锦嘴上还是道:“不晓得,谁来了呀?” “宁国公府的小公爷!”一提起这事儿,杨氏眉飞色舞,“云锦你知道宁国公府上吧?小公爷是长公主的独子,是圣上嫡嫡亲的外甥,在圣上跟前,比几位皇子都受宠。 哎呀,京里能与小公爷坐下来饮杯茶的官家子弟能有几个人呐,可昨儿个,小公爷不是做东请了人去,是来了咱们府上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呐。 门房上来通传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呀。 后来才晓得,是昔豫这孩子认得小公爷,小公爷与他结交甚欢,这才来了的。” 顾云锦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原以为是徐家走通了小公爷的路子,没想到竟然是杨昔豫! 这可真是稀罕了! 顾云锦和小公爷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那一位心气高,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 杨昔豫这等文弱书生,能入得了小公爷的眼? 除非小公爷瞎了! 顾云锦不相信小公爷会瞎,她琢磨其中另有因缘,想了想,问道:“表兄与小公爷相熟?我刚听舅娘您一说,还当是大哥与小公爷认得呢。” 她口中的大哥,指的是徐令婕的胞兄、杨氏的长子徐令峥。 杨氏笑着连连摆手:“令峥就是个书呆子,整日里掉书袋,哪里能认得人,我真是愁也给他愁死了,亏得是昔豫争气,往后兄弟一道,在京里也能有个关照。” 顾云锦抿着唇,她从杨氏的话里没听出多少遗憾,更多的反而是得意。 相较于亲儿子和徐家,杨氏更看重外甥和娘家的前程。 杨氏笑盈盈道:“在京中行走,最要紧的是有个领路人,昔豫能一直和小公爷交好,往后能认得的人还多着呢。” 她一面说,一面垂眸看了顾云锦一眼。 外头有人领路,里头再添个将军府这样的岳家,杨昔豫为人也算机灵,定能步步青云。 她这话是提醒杨昔豫,同样也在提醒顾云锦。 女子嫁人,谁不想嫁个有出息的? 顾云锦听明白了,却也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让小公爷给杨昔豫领路? 人家快马一鞭尘土飞扬地跑了,杨昔豫连马都不会骑,还想跟小公爷套近乎? 这路只怕是要引到沟里去了吧? 思及此处,顾云锦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顾云锦笑呵呵道:“那表兄头一桩事儿,是该去学骑马了吧?” 第二十章 布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话音未落,杨昔豫的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一时之间,几人都有些怔,屋里只有顾云锦清脆的笑声。 杨氏是最先回神的,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顾云锦。 小姑娘原就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两个浅浅的梨涡,透着淘气和活泼。 杨氏下意识抿了抿唇,她说不好顾云锦到底是存心寒碜杨昔豫的,还是就把这事儿当个乐子了。 若是一天之前,杨氏还不至于拿捏不准,在她看来,顾云锦就是个没有城府的小丫头片子,可现在,她说不好,顾云锦这一日之中对人对事的态度让她看不穿了。 杨氏暗暗想,就算是顾云锦吃了几口池水,突然起了疏远他们的念头,可她寄人篱下,与北三胡同有矛盾,与将军府又隔了半个疆土,她哪里来的胆子与他们撕破脸? 顾云锦是没跟杨氏与徐令婕来硬的,但罚了画梅,又打了杜嬷嬷…… 看来,还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做事顾前不顾后,要真是个心思重的,根本不会这么硬来。 杨氏犹自给顾云锦盖了一个“蠢笨无心机好拿捏”的章,心神大定。 “你这孩子!”杨氏跟着哈哈笑了,“还埋汰上你表兄了?” 杨昔豫听见杨氏的声音,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忙道:“不埋汰不埋汰,表妹说得是,我不能只念书习字,骑术是要认真学的,从前是我自个儿偷懒,得过且过,今日听了表妹一席话,茅塞顿开,我一定会学好的。” 见杨昔豫上进,杨氏激动极了,连连道:“你自己勤奋是最要紧的,可惜我们徐家上下都不懂马,一会儿你去徐家说一声,让你父亲给你寻个好些的师父。” 杨昔豫嘴上应了,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顾云锦身上。 顾云锦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咕哝了声杨昔豫的“假惺惺”。 她分明是嘲弄他,没给他留颜面,到了杨昔豫嘴里,却成了提点他帮着他上进了。 这高高举起又奉承拍马的样子,要不是顾云锦早知他为人,可不就要被他骗得团团转了吗? 杨氏还想再关照杨昔豫几句,仙鹤堂里使了人来请她们,说是铺子里送了布料来,叫太太姑娘们都去挑一挑,杨氏这才带着两个孩子过去。 进了仙鹤堂,顾云锦四处一看,就晓得比早上热闹多了。 果不其然,徐老太爷虽不在,但魏氏和徐令意都已经落座了,正笑盈盈陪着闵老太太说话。 候在下首的是徐家布庄里的管事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桌上堆着数匹簇新的料子,颜色鲜艳,一看就是给姑娘们裁衣的。 “我年纪大了,我瞧着好的,你们大概瞧不上,我也懒得操那份心,都自个儿挑吧。”闵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转了几个弯,怎么听都觉得其中另有他意。 顾云锦琢磨闵老太太在指桑骂槐。 不过闵老太太跟两个儿媳的关系都是你来我往、彼此制衡,只要没骂到自个儿头上,顾云锦也不想去琢磨她在骂谁了。 魏氏笑容满面,道:“我也不懂她们小姑娘家家在想什么,京里时兴的花样么……大嫂,你见多识广,你给她们挑。” 杨氏好脸面,想担这个见多识广,可京里眼下最时兴的是什么,她又浑然不知道。 闻言,她只好避重就轻,道:“老太太都叫她们自个儿挑了,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这两妯娌还没说明白,徐令婕就先等不及了。 姑娘家爱俏,哪怕不缺新衣裳穿,徐令婕也欢喜不已,招呼了徐令意和顾云锦,比划这个又比划那个。 魏氏抿了口茶,见徐令婕的手抚着一匹翠绿缎子,便道:“这款翠绿的衬人,我刚就想着,这料子做件罩衫,穿云锦身上,肯定好看。这个色儿就要肤色白的姑娘穿的才好,云锦长得白嫩,跟青葱似的,也正好是春天了。” 随着魏氏的话,顾云锦清楚地看到徐令婕覆在料子上的手指僵住了,待提到了“肤白”时,皮肤没有那么白的徐令婕蓦地把手收了回去,仿若被火烫了一般。 顾云锦浅浅扫了魏氏一眼,徐家就是一潭浑水,不管她搅和不搅和,都有人时不时地使劲儿的。 有时是杨氏,有时是闵老太太,有时是魏氏。 这三婆媳没闹明白之前,她的那些小折腾,压根不起风不起浪。 杨氏也瞧出了徐令婕的不自在。 虽然徐令婕是背对着杨氏的,但做母亲的多敏锐呀,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杨氏知道,顾云锦长得很漂亮。 前些年刚入京时,顾云锦的五官还没长开,小巧的人儿往院子里一站,就已经让人一眼扫过去时会顿住目光了,尤其是顾云锦肤白,跟块嫩豆腐一样,水灵灵的。 这几年随着岁数增长,个头窜高了,眉眼也越发好看了。 杨氏不止一次听徐令婕说过,她羡慕顾云锦的眼睛、嘴巴、鼻子,一溜儿的羡慕,恨不能把顾云锦的五官安在自个儿身上。 徐令婕是想到一茬说一茬,没有旁的心思,但杨氏听起来就不是那么个味道了。 再不是滋味,杨氏也不能否认顾云锦是个美人。 这还没及笄的,等再过几年,肯定越发明艳,而且顾云锦是五官端正,属于太太、老太太们都会喜欢的那一种,杨氏想暗戳戳嫌弃她狐媚子都嫌弃不了。 杨氏暗悄悄剐了魏氏一眼,平时徐令婕不在意旁人说顾云锦好看,可若是对比、且被比下去的那个还是徐令婕,那她肯定不好受,魏氏是故意挑着说的。 只是这会儿,杨氏不能开解徐令婕,只能想法子引祸水东流。 “可不就是生得白嘛!”杨氏笑道,“昨日夜里请了医婆来,人医婆走的时候还悄悄跟邵嬷嬷说,她起先进屋子时一眼没看清楚,以为云锦是病得厉害,整张脸白的嘞,等后来再一看,才晓得不是病,而是天生肤色白。 对了,云锦,今天你给大姑姐也请了那医婆,她有把这事儿说给你听吗?” 顾云锦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杨氏在闵老太太跟前特特提起徐氏来,肯定有缘故的。 果不其然,闵老太太哼道:“那医婆话这么多的?她昨日进府,今天又去北三胡同,别明天就传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老太太,”顾云锦笑着看她,“您看我们太太和我嫂嫂是整天碎嘴的人吗?” 闵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氏和吴氏碎不碎嘴,她拿不准,但她眼前的这两个媳妇,那真的就是嘴巴碎了八瓣的了! 第二十一章 一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闵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眼角皱纹层层,使得她本就细长的眼睛越发阴沉,视线冷不丁落在谁身上,都让那人毛骨悚然。 她这会儿正在看杨氏和魏氏。 大儿媳仗着娘家的本事在她跟前拿乔,小儿媳哄得她小儿子晕头转向找不到北,这两人哪个都不是消停的料。 闵老太太随便数数,都能数出好些罪状来。 她们在背后嘀嘀咕咕说过的话、埋怨过的事、碎过的嘴,若是拿笔记下来,那纸能从地上一路叠到屋梁。 起先她懒得多想,这会儿叫顾云锦一戳,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些细碎话了。 其中魏氏说过的一段,是最最让闵老太太生气的。 魏氏说,儿女的模样是随着娘的。 彼时也是个春天,府里新做的衣裳送来了。 顾云锦做了身桃红色儿的,衬得小姑娘跟春日刚长出来的花蕊似的,好看极了。 徐令婕比划了自个儿那几身衣服,一套套换了,都没有顾云锦的好,就闹得要跟她换。 顾云锦与徐令婕交好,哪里会不答应,便叫徐令婕去试穿了。 可哪怕换了顾云锦的衣裳,梳了顾云锦的发髻,戴了顾云锦的绢花,镜子里的徐令婕还是远远不如表妹。 若是不同的装扮,还能说是各有千秋,等换了一模一样的,那是西施还是东施,就一目了然了。 那是三年前,徐令婕才十一岁,才第一次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委屈地哭了起来。 魏氏让徐令意把无措的顾云锦拉到一旁,低声细语地跟徐令婕说:“儿女都随娘,云锦长得漂亮,肯定是她的亲娘模样出挑。 可惜徐家里头,就你大姑母随了老太爷前头那一位原配夫人,得了一副好皮囊,你父亲与叔父都像老太太。 若是娶回来的媳妇好看也就算了,偏偏婶娘跟你母亲都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美人…… 令婕,模样都是爹娘给的,你再哭,令意不也要跟着哭了?” 徐令意淡淡说了句“子不嫌母丑”,徐令婕就不哭了,像是被安慰住了。 这几句话,后来都传到了闵老太太耳朵里,气得她扬手就摔了一只青花碗。 魏氏那是好心安慰徐令婕吗? 那分明就是在给自个儿添堵! 什么叫子不嫌母丑?徐驰当然没嫌弃过老太太,是魏氏这个儿媳妇在嫌弃她! 还什么徐家里头就只有徐慧一个好皮囊,闵老太太最烦徐慧,最不许人提的就是老太爷的原配石氏。 哪怕那些话不是当着闵老太太的面说的,她都气得不行,这会儿想起来,也是一肚子的火气。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闵老太太瞪了魏氏一眼,“年纪都不小了,说话还是要三思的。” 魏氏被她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刚刚的祸水分明是转开了,流向了北三胡同,怎么又绕到她头上来了? 她不想在布庄管事婆子的眼前被闵老太太下脸,便清了清嗓子,与杨氏道:“昨日忙碌,我还没来得及问问嫂嫂,小公爷怎么会突然来了府里?我后来问了令澜,他说小公爷认得昔豫,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杨氏抿着唇得意地笑了起来,她岂会不知,这是魏氏特特向她示好,让她在闵老太太跟前长个脸,再把魏氏的祸水给掩过去。 既然魏氏上道,杨氏也愿意帮忙。 “他们哥儿几个的事情,我也没闹明白呢,”杨氏笑盈盈的,“我起先还以为前头传错话了,还让人去认清楚,这才确定是小公爷呢。我听说小公爷昨日挺愉快的,哎,甭管是怎么认识的,一回生两回熟的,以后能得小公爷几句指点,那也是大造化。老太太,您说呢?” 提起小公爷,闵老太太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杨家这个姻亲,总算还是靠谱的,十几年前引着徐砚走上官途,现如今,杨昔豫又把小公爷带到了徐家宴席上。 就像杨氏说的,不管是徐令澜还是徐令峥,或者是徐砚、徐驰两兄弟,谁能入了小公爷的眼,徐家都能更进一步。 因着这有些苗头的好事儿,婆媳三人暂时停了“争端”,显得和乐融融起来。 一直佯装看料子,实则关心她们争论的顾云锦忍不住撇了撇嘴。 虽然顾云锦不信小公爷能跟杨昔豫从认识走向称兄道弟,但杨昔豫毕竟是一手扒住了这层关系,她一心等着杨昔豫和杨家倒霉,实在不想看他们鸡犬升天。 可一时之间,她也没办法? 总不能寻到小公爷跟前,跟他说,叫他别跟杨昔豫往来吧? 且不说小公爷什么反应,就是再给顾云锦多活五十年,她大概也做不了这么缺心眼的事情。 看来,还是早些把杨昔豫做过的那些乌七八糟的风流事给捅出来,让京里人看一场笑话为好。 小公爷为人刚正,肯定会厌恶杨昔豫的。 顾云锦又看了屋里众人一眼,暗暗想,那样也好,早些撕开伪装,她也好早些回北三胡同去。 虽然她不介意在府里多花些银子,但这儿实在没有北三胡同舒坦,那晒在院子里满满都是温暖味道的被子,简直让她迫不及待。 是了,若能把石氏留下来的陪嫁再一并给徐氏带回去,那就再圆满不过了。 顾云锦的心思不在挑料子上,随口应付了管事婆子后,先一步出了屋子。 仙鹤堂里刚刚点了灯笼,顾云锦站在庑廊下,看着地上斜长的影子。 在醒来了一天之后,在随着本心抛开所谓的“温柔贤淑”之后,她终于想明白她要做些什么了。 那些模糊的东西有了简单的框架,虽然她不知道,这一回的十年后她会是什么样子的,在哪里生活,又过着何种日子,但最眼前的东西她已经想好了。 既然看不久远,那就从脚下这一步开始。 一步步走出和从前不一样的路,那她的十年后,肯定不会再沦落到在岭北的庄子里等死,在道观里祈求天尊让她投个好胎了吧。 身后的帘子撩开,魏氏和徐令意前后脚出来。 魏氏先行一步,徐令意扣着顾云锦的手腕,笑道:“祖母留了大伯娘和令婕用晚饭,我陪你回兰苑吧。” 两人不疾不徐走到兰苑外,徐令意突然顿住脚步,轻轻唤道:“哎,云锦,豫表兄到底是怎么认识小公爷的?” 顾云锦一怔,复而浅浅笑了起来。 看吧,不止是她想不明白,魏氏和徐令意也想不明白呢。 第二十二章 试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我不知道。”顾云锦道。 徐令意直直看着顾云锦的眼睛,似是在思索她这句话是真是假,良久才又问了声:“表兄下午不是去了清雨堂了吗?你就没问问他?” 顾云锦的眉头皱了皱。 侍郎府就这么大,谁来请安谁出府走动,都瞒不了人的。 魏氏盯着杨氏院子里的动静,这不叫人奇怪,但顾云锦意外的是徐令意的态度。 她歪着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问他?” 这回轮到徐令意被她问住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静默了。 半晌,徐令意叹了口气,压着声儿道:“你那点心思,能瞒过谁呀?你一直都对表兄另眼相看的,他这次得了这么个大造化,你能忍着不问他?” 闻言,顾云锦的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十年之前的懵懂心思,她其实已经记不得多少了,但她自认为并没有过线的时候。 很多云里雾里的心情,也是等到杨氏跟她提起来之后,才隐隐约约有些想法和期冀。 在眼下这一刻,她对杨昔豫能算得上“另眼相看”? 徐令意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姐姐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不论是大哥、二弟,还是豫表兄,亦或是游表兄,我自问是一视同仁的,我是哪儿做得不合规矩,让姐姐认为我与豫表兄相熟而跟其他兄弟们疏远的?若真是如此,你也赶紧让我心里有个底,回头我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礼的赔礼。”顾云锦道。 一听她说话这口气,徐令意就晓得顾云锦生气了。 印象里,顾云锦很少与人置气的,反倒是今日,早上吓唬徐令婕,这会儿又使性子了。 徐令意疑惑极了:“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我还听说你让念夏把杜嬷嬷给打了?” “是打了呀,她挑拨我跟二姐姐,这等刁奴不打,还像话吗?”顾云锦挑眉,道,“姐姐放宽心,我做事又不是不讲理的,一是一、二是二,将军府里是没侍郎府这么讲究,但我也不是粗人一个呀,还是之前那句话,我哪儿待其他兄弟们不好了,你告诉我吧,我很讲理的,我要去赔礼。” 徐令意为难了,她怎么不知道顾云锦是个这么难缠的姑娘了,一句两句又把话给绕回来了。 这还讲理呢,真讲理就不会又罚杨氏的丫鬟又打徐令婕的婆子了,这手都伸到清雨堂里去了,哪里还有理? 徐令意定了定神,道:“是姐姐不会说话,说错了话,你待其他兄弟们也是一样的。我只是想,你平素多去令婕那儿,肯定跟大哥和豫表兄熟悉些,你很少来我屋里的,也少有跟令澜、游表兄说话的机会。” “姐姐这话好酸哦,那下回我去你那儿呗,”顾云锦随口应了句,话锋一转,又道,“这些都是小事情,姐姐往后可别说我跟豫表兄相熟了,指不定传得没形了,白白生出些闲话来。” 徐令意听明白了,试探着道:“你这是讨厌他?” 顾云锦抿唇笑了:“他是表亲,我也是表亲,谁也碍不着谁呀。你问他跟小公爷的事儿,我一丁点都不清楚,你不如自个儿去问问他?” 徐令意笑着摆摆手,又跟顾云锦说了几句,这才把她送进兰苑,转身回去了。 念夏目送徐令意离开,转头问顾云锦道:“姑娘,大姑娘跟您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她啊,”顾云锦耸了耸肩,“来打探消息的呗。” “打听豫二爷跟小公爷的事儿?”念夏又问。 顾云锦眼尾一扬,摇头道:“错了,是打听我跟杨家的事儿。” 念夏一时不解,顾云锦也没跟她细说。 侍郎府里这三婆媳,闵老太太靠着辈分说话,杨氏是嫡长媳,又有娘家依靠,只魏氏是三人之中最底下的那一个。 魏家只是商贾之家,这门亲事是在徐家发达前定下的,以闵老太太的性子,当年徐砚得了泰山相助之后,她是肯定要退了魏家这门亲的,一如她毁了徐氏的婚姻一般。 可偏偏徐驰见过魏氏,对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千百般喜欢,闹死闹活不让闵老太太寻理由退亲。 闵老太太拧不过徐驰,徐砚又帮弟弟说了几句话,这才保住了。 正是因此,魏氏不受闵老太太喜欢,又比不得杨氏能以娘家制衡婆母,她的心思就只能放在儿女身上了。 顾云锦是知道的,接下去的几年,为了徐令意和徐令澜的亲事,魏氏煞费苦心,一心要高攀门第。 这会儿,杨昔豫突然认得了小公爷,魏氏如何能不上心? 只是宁国公府的路子还迷雾重重,魏氏也不知道哪儿听来的风,怕杨氏歪着心思拐了顾云锦,真让杨家再添将军府这样的亲家,那魏氏还怎么跟杨氏相争? 思及此处,顾云锦倒想起一桩往事来。 从前,她与杨昔豫的婚事定下之后,魏氏的脸色跟浸了染缸一样,又是妒又是气又是悔的。 妒和气都不奇怪,只那个“悔”,顾云锦隔了半年才回过味来,魏氏后悔没有学杨氏。 肥水不流外人田,魏游也在侍郎府念书,魏氏若让魏游把顾云锦娶了,就是一石二鸟了。 等顾云锦去岭北之前,徐令意也奉命来瞧过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杨家不厚道,若是在魏家,就不会这样那样了。 顾云锦彼时抱着行囊,一心就想离开京城,压根没心思去琢磨徐令意的话里有话,再说了,时不待人,晚了几年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倒是不晚了。 虽不晚,她也不想去掺合。 要取回石氏留下来的嫁妆,顾云锦少不得依靠那婆媳妯娌之间你钳制我我限制你的关系,但她绝不想再给她们当棋子了。 不过,她这回不遂了杨氏的意,魏氏应该也不会突然茅塞顿开想起一石二鸟的计划来。 顾云锦需要做的,就是等那医婆把话都传出去,那位可不像是个能憋住话的。 至于她自己,眼下当然是要填饱肚子了。 医婆没有让顾云锦失望,隔天上午,顾云锦食盒里的点心还没吃完,京里就有传言。 东一茬西一茬的,经过几回传递,到了下午时,就成了茶博士口中的“表姑娘貌美遭人妒、侍郎千金狠下手”的故事了。 顾云锦咬着绿豆酥,扭头看了梳妆台一眼。 这个“貌美”是医婆自个儿编故事圆出来的,不是她暗示的,虽然,恩,她确实也长得挺好看的。 尤其是这个年纪,比她几天前在岭北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好看太多了! “念夏,”顾云锦唤了声,指着台子上的铜镜,道,“把镜子拿来,我要照一照。” 第二十三章 谁信谁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素香楼的生意向来极好。 虽然过了午饭时候,但大堂里依旧坐了不少客人,点一壶清茶,配上两三样点心,乐呵呵听茶博士讲京中趣事。 茶博士讲的自然是今日新出炉的侍郎府二姝的事儿。 与他处只讲述两位姑娘不合不同,这位茶博士从镇北将军府的忠勇开始讲,又讲徐侍郎平步青云史,前后几十年,洋洋洒洒的,两刻钟了才堪堪进入真题。 听客们也不催促,能在下午时来素香楼里听书的几乎都是闲散人,谁也没有要紧事,听个新鲜故事,时不时还有人叫声好。 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正好能将楼下的热闹听得清清楚楚。 最初时,雅间里的客人还自顾自说话,等听了半截,都静下来,竖起耳朵去听茶博士的话了。 “那顾姑娘可怜呐,父母早亡,跟着徐氏太太和兄长回到京城,按说是天子脚下,吃穿不愁,可徐侍郎府上是最喜欢表亲家的孩子的,那杨、魏两家的公子不正是住在侍郎府吗?”茶博士的声音阴阳顿挫,“不想让人说厚此薄彼,侍郎府三求四求的,把顾姑娘接入了府中,这一晃就是四年呐! 女大十八变,四年一眨眼,本就出挑的顾姑娘亭亭玉立,还记得我们前头说过的苏氏太太吗?顾姑娘嫡嫡亲的外祖家苏家,那是江南有名的出美人的大家,顾姑娘随了母亲,自然出众……” 世人喜欢听英雄杀伐,也喜欢听美人娇俏,茶博士从顾家战场拼搏,讲到了小女儿琐事,这般起伏转折,哄得听客们又添了一壶茶。 雅间里,一位蓝衣清俊少年点了点桌面,身后的亲随赶忙添了热茶。 他端起来一口饮了,目光落在红衣友人身上,好奇道:“那顾家姑娘当真那般出色?就因为一张脸,让人恨不能推下水淹死了?” 有人先开了口,雅间里的其他人也不禁疑惑。 红衣人半垂着眼帘,挑眉反问:“看我做什么?” “你那天不是去了侍郎府吗?” 这么一提,众人也都想起来了,纷纷看向他,道:“是了,你刚回京没几天就去侍郎府了,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有往来了?从未听你提过。” “有帖子送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这话没人信,”有人毫不留情地驳了,“在座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闲着就去了,只有你,绝对不可能,蒋慕渊你还是再找个理由吧。” 闻言,蒋慕渊反倒是笑了,指腹摩挲着茶盏,慢条斯理饮了,而后似有所思般点了点头:“也对,没半点交情,徐家也不会给我递帖子。” 只这么一句,又没有其他话了。 众人还没弄明白小公爷为何要去徐家,就听到楼下茶博士绘声绘色说到了落水那一段。 “当众落水的?”蓝衣少年惊讶,“你肯定瞧见了,到底长得好不好看?” 蒋慕渊淡淡扫了几人一眼,道:“隔着一整个池子,我怎么看得清。” “当真没看见?”有人不信,“你能百步穿杨,徐家那池子能有百步宽?” 一时几声附和。 “那就当我看见了吧。”蒋慕渊道。 这般坦诚,反倒叫友人们吃不准了。 蒋慕渊站起身来,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她长得让人过目不忘,回头你们让人跟茶博士说一声,她喜欢这里的点心,叫茶博士添到故事里,也是个噱头。” 几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眼见蒋慕渊拉开门要出走,才猛然回过神来,追问道:“真的假的?你编,你再编!” “你们不就是爱听编的吗?”扔下这句话,蒋慕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嘀嘀咕咕了几句,终是去问那蓝衣少年:“小王爷,蒋慕渊说的是真是假?” 在座的都是相熟的公候府出身的公子,“小公爷”、“小侯爷”这样的称呼难免混淆,众人寻常都是直呼名姓,小王爷只有一人,便依旧这般叫着。 “假的!”永王府的小王爷信誓旦旦,“谁信谁傻!” 没有给任何理由,但其余人都信了。 小王爷和蒋慕渊是表兄弟,从小就深得圣宠,在调皮捣蛋中一道长大,五六岁时,最是无法无天的岁数,却没惹得圣上厌烦,可见诓人唬人的本事深厚。 小王爷说蒋慕渊骗人,那肯定就是骗的了。 底下茶博士的故事又往前进了一截,正说到“侍郎夫人面慈心狠,表姑娘无处伸冤”,一直坐在角落、强压着火气的徐老太爷终是听不下去了,蹭得站起身来,扔下几个铜板,快步走出了素香楼。 顾云锦落水,徐老太爷清楚,京里迟早会有些风言风语,但毕竟隔着池子,谁也看不清,又是掉下去就捞起来了的,这么简单的事情,便是有人说道,也就几句话的事情。 京里每天能说的故事那么多,徐家这点儿小事,根本不会引起几个人注意的。 只是,他压根没想到,这故事传得这么广,还说得那么长。 别说将军府了,徐家做生意时的老底都要被摊开来说了,最最要命的,还是徐家的名声受累了。 什么看顾表亲家的孩子是沽名钓誉,又说徐家刻薄不仁,徐老太爷是忍了又忍,才没让人把茶博士绑了打一顿。 这些都像话吗? 徐老太爷坐着轿子回到侍郎府时,依旧气不顺。 他下了轿,背着手大步往仙鹤堂走,咬牙吩咐道:“去,把那一个个都给我叫来,我要亲自问问,家丑不外扬,都在闹些什么东西!” 小厮不敢耽搁,一溜烟让人往各处报信去了。 兰苑里,念夏正捧着铜镜,顾云锦前后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顾云锦是不会这般照镜子的,可她见过自己病重时的样子,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哪里像是个二十四岁的人? 现在,她从自己的五官里看到了鲜活的生机。 她没有落下一身病,她能活很多年。 抚冬进来,睨了念夏一眼,福身与顾云锦道:“姑娘,老太爷请您去仙鹤堂。” 顾云锦抬头,心中讶异极了,徐老太爷轻易不寻人的。 “还叫了谁吗?”顾云锦问。 抚冬道:“老太爷刚从外头回来,也让人去清雨堂、轻风苑叫人了。” 顾云锦有数了,定是老太爷在外头听了风言风语,回来训人了。 第二十四章 厉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仙鹤堂里的气氛,比顾云锦设想的还要糟糕些。 庑廊下,站了一众丫鬟仆妇,各个低垂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在这当头上惹了主子们的嫌。 顾云锦扫了一眼,认了认人。 这一溜儿的几乎都是清雨堂、轻风苑的人,仙鹤堂的丫鬟婆子早躲回倒座、罩房里去了,除了几个当值的走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候着。 守在门上的小丫鬟见了顾云锦,赶忙往里头报了声:“表姑娘来了。” 话音一落,就听得里头传来闵老太太的声音。 老太太似是气极了,语调有些颤:“叫她滚进来!” 小丫鬟被唬得浑身一哆嗦,怯怯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听见了,也没想为难小丫鬟,自个儿一撩帘子,迈步进去了。 明间里,徐老太爷与闵老太太端坐着,杨氏抿着唇看向顾云锦,手却死死扣着身边的徐令婕,不叫她出声,另一侧,徐令意面无表情,反倒是魏氏捏着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顾云锦怔了怔,其他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唯独魏氏…… 她从前和魏氏不算熟悉,但也见多了那婆媳三人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印象之中,魏氏虽不算沉得住气,但也绝不会哭哭啼啼的。 尤其是当着晚辈们的面。 她和徐令婕还在这儿呢,魏氏竟然能哭得下去? 这可真是稀奇了。 顾云锦一个劲儿打量魏氏,连给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问安都忘了,直到闵老太太忍无可忍重重拍了拍桌子,她才回过神来。 “还有没有规矩!”闵老太太张口开训,却是冲着魏氏去的,“再过几年就该当婆婆当祖母的人了,一点脸面都不要吗?你男人不在这儿,你哭给谁看的?” 这话训得有些狠,魏氏当即瞪大了眼睛,连眼泪都没顾上擦,拽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有那么一瞬,顾云锦都同情魏氏了。 魏氏是徐驰坚持要娶进门的,这些年她在闵老太太眼中就是霸占了她儿子的狐狸精,但无论怎么夹棍带棒的,闵老太太都没这么骂过魏氏,毕竟老太太是婆母,要挑媳妇的刺,多的是地方来挑,从未把徐驰摆上台面来。 闵老太太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可见是气坏了。 徐老太爷重重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那婆媳两人的纠缠,他锐利的目光落在顾云锦身上,道:“外头的事情,你自己说说吧。” 会有这般模棱两可的说法,显然是徐老太爷并没有证据确认是谁往外头到处说的,顾云锦不会傻乎乎地自己往坑里跳,便道:“外头有什么事情?我这些时日都在府里,只昨日走了趟北三胡同,没听说有什么事情呀。二舅娘哭成这样,莫不是就为了那外头的事儿?” “装傻!”闵老太太咬牙道,“外头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还跟你没关系?” 徐老太爷横了闵老太太一眼,止住了她的话,又冲杨氏抬了抬下颚,道:“你给云锦说说。” 杨氏讪讪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徐令婕别惹事,而后把顾云锦拉到身边坐下,柔声细语道:“云锦,是这么一回事……” 她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顾云锦的神色,却见顾云锦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吃惊,神态不似作假,就跟真的不知情一般。 这让杨氏都有些吃不准了。 她本来都认准了是顾云锦兴风作浪的,毕竟,顾云锦罚画梅和杜嬷嬷的事儿就在跟前摆着,小丫头片子,闹起脾气来没轻没重,让人在外头说道,也不是不能想象。 再者,北三胡同跟顾云锦关系紧张,不管徐慧和吴氏心里怎么想的,都不会在顾云锦的事情上胡乱来。 而二房那儿…… 二房其实是最吃亏的,若不然,魏氏不会哭成这个样子。 数来数去,杨氏都只数到顾云锦头上,可现在,顾云锦这无辜又意外的样子,实在叫她也看不穿了。 这是真不知情,还是在演戏? 顾云锦是真的意外,这场大戏是她安排的,却跟她想的又不同了。 京里的茶博士们当真是好本事,连徐家的发家史和将军府的陈年旧事都给搬出来说了,短短几个时辰,说得有模有样,怎么能不叫顾云锦惊讶? 还江南苏家出美人,顾云锦的亲娘苏氏过世时,她不过四五岁,能记得几桩事情,却根本想不起苏氏的五官模样来,哪怕底下人说过苏氏相貌好,顾云锦也不清楚那是如何的好。 那这些是谁说出去的? 莫不是沈嬷嬷与那医婆讲的? 念头一闪而过,顾云锦自己先否认了。 徐氏不爱说徐家旧事,翠竹也不会提,沈嬷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很清楚,哪怕沈嬷嬷会跟医婆说徐家的坏话,但她绝不会提及将军府和苏氏,尤其是苏氏的模样。 沈嬷嬷心里敬重苏氏,那些叫人说三道四的话,她不会提的。 如此看来,果真是京里的茶博士们太厉害了。 顾云锦听完,没有先替自己辩白什么,只转头去看魏氏,故作讶异道:“说的都是我和二姐姐的事儿,二舅娘哭得这么伤心是为什么呀?” 杨氏心下一松,暗暗想,果真是个小孩子,其中门道都没弄明白呢。 魏氏噙着眼泪,正想说话,突得就被闵老太太给截了。 老太太的声音冰冷:“云锦,真不是你?” “为什么会是我?”顾云锦挑眉。 “我看呐,定是那医婆捣鬼!你不是还让她给徐慧看诊了吗?”闵老太太在气头上,说起徐慧时直呼其名。 顾云锦站起身来,扬着下颚,道:“老太太是想说我贼喊抓贼,还是想说我们太太让那医婆算计我呐?” 闵老太太的眸色一沉。 顾云锦才不管她想说什么,只自顾自道:“那医婆是什么人,大舅娘比我清楚。 我昨儿也说了,就是大舅娘请了那医婆来给我看诊,我瞧着那方子还好使,就请她去了北三胡同。 我们太太病了有几天了,我又不认得其他大夫,就这么请了去了。 我是没跟那医婆胡说八道过,想来我们太太也不会的。 说句不好听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们太太还没嫁的时候,老太太您端着那水盆子就跟端着馊水似的,这一等泼出去,更是连大门都紧紧关上了。 我父母虽然不在了,我好歹有个亲哥哥,我们太太是我继母,她也不会再有儿女了,往后要靠我兄嫂养老尽孝送终,她把我抹黑了,还指望我兄嫂待她真心实意吗? 我们太太可不是个傻的。” 顾云锦这番话说得字字难听,落在闵老太太耳朵里,又添了另一层味道,那就是字字在骂她“你就是个傻的”。 第二十五章 不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你!”闵老太太气急,指尖指着顾云锦,“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相较于闵老太太的气愤,顾云锦反倒是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掺杂了几分嘲讽和戏弄,一闪而过,最后连笑都不剩了。 “混账话?”顾云锦偏头,道,“我们太太真不傻的,我说的又怎么会是混账话?” 闵老太太咬牙切齿:“那你自己呢?” “我?”顾云锦挑眉,道,“这是把我当傻的了?我图什么呀? 被人推下水,是叫人得意的事情吗?被全京城的人看笑话,我很高兴吗? 我是什么出身?我们镇北将军府是粗俗人,是只会舞刀弄枪的大老粗,可也有功勋,有名号。 我一个将军府的姑娘,连带着我那早逝的亲娘,要被全城百姓说长道短,我真不怕人说,可看看他们说的是什么呀? 是脸! 我在人家嘴里,就剩下一张脸了! 什么样的人会被别人议论一张脸啊?” 话音落了,屋里也静了,连闵老太太气呼呼的喘息声都低了下去。 人人都看着顾云锦,最初的那几分怀疑顿时消散了七七八八。 京中贵女,出名的不少,无外乎才华惊人,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巾帼不让须眉,那都是好话。 即便是被人说几句粗鄙,顾云锦这样将军府出身的姑娘,也没有什么特别丢人的。 可偏偏说的是容貌。 唯有戏子和娼妓才会被人在容貌上说长道短。 杨氏上上下下看着顾云锦,琢磨着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这小丫头应该豁不出去。 闵老太太唇角低垂,死死盯着顾云锦,下意识地瞥了徐老太爷一眼。 徐老太爷的眉宇舒展了些,应当是把顾云锦的话听进去了。 这也难怪,连闵老太太自个儿都信了七八分,又何况徐老太爷呢。 屋里人大体信了,屋外却有人不信。 念夏站在窗边,把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叫顾云锦的义正言辞喝得心慌慌的。 她是亲眼看着顾云锦的小动作的,分明就是她家姑娘让医婆去外头说道的,这会儿否认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理,可念夏有些担忧,她很想问一问顾云锦,那些传言到底会有多大的影响,若到头来是顾云锦吃亏,那、那多得不偿失呀…… 顾云锦自然不知道念夏在想什么,她只是憋着嘴站在中央。 杨氏清了清嗓子,一把将她箍在怀里,柔声哄道:“我的儿!舅娘知道不是你,咱们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叫人评说一通,也难怪你生气……好孩子,既不是你,也不是舅娘我,那肯定也不会是你二舅娘,说到底,这断断不会是咱们府里的事儿了……” 魏氏一听杨氏提及她,当下眼眶通红,拉着顾云锦的手,道:“都是一家人,外头说好说坏,都是一家呀。 你问我为何痛哭,我能不哭吗?别人说你和令婕,何尝不是把令意也算在里头了? 令意及笄了,早该说亲了,这不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家吗?我之前就琢磨着不能拖着了,高攀不上,也挑个彼此合心意的,这回好了,外面都说我们侍郎府这样那样的,令意怎么办啊! 就跟云锦你说的一样,你是将军府的姑娘,这话你有底气呐,顾老将军是你亲祖父,你父亲亦有功勋,可令意呢? 原就不一样啊……” 徐令意和徐令婕的出身,截然不同。 哪怕同在侍郎府,哪怕都姓徐,是令字辈,但也不一样的。 徐令婕是侍郎的亲女儿,杨家又沉浸官场多年,可到了徐令意这儿,侍郎只是伯父,而魏家又只是商贾。 按往常,魏氏是不会把这些话挑明的,她心里一千个不满一万个不如意,也不会明晃晃地当着徐令意的面摆出来,只是闵老太太刚才骂她的那几句话委实太难听了,魏氏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是徐令婕与顾云锦起了纠纷,是徐令婕推了人下水,杨氏和稀泥一样不给北三胡同报信,到最后,杨氏搂着顾云锦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反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徐令意要被耽搁住,魏氏简直气得冒烟了。 她倒不怪顾云锦,这孩子也是倒霉受了罪的,最最可恶的就是徐令婕了。 魏氏不能冲着徐令婕发火,就只能来仙鹤堂里哭一通,不让府里这一个个晓得二房吃了大亏,真当他们被欺负了都不会嚎! 顾云锦被魏氏牵着,目光落在徐令意身上。 徐令意依旧淡淡的,仿若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无关。 可顾云锦看得分明,徐令意收在袖口里的手攥得很紧,稍稍露出来一截的指关节发白,看来,也是气坏了的。 闵老太太叫魏氏哭得心烦:“行了,打水净面,光哭有什么用?” 徐老太爷道:“谁都受不起拖累,都不是自己人做的,那你们给我说说,这事儿是谁做的?还是要把这些推到他们哥几个头上去?” 顾云锦垂着眼帘。 徐老太爷压根就没把怀疑的心思落到孙儿们头上,若不然,早把人一块叫来了,不至于热闹了半天,除了老太爷自个儿,屋里就全是妇人姑娘。 顾云锦道:“不是自家人,那就是外头的了,是不是舅舅们在外头开罪了什么人?” 闵老太太听不得这话,当即道:“胡说!他们能得罪谁?一众大老爷们整天跟你们姑娘较劲吗?” 顾云锦也不反驳,顺着道:“那不还是府里人?这么多丫鬟婆子,谁知道哪个居心不良。” 这句话跟晴天霹雳似的,炸得徐令意都沉沉看着顾云锦,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徐老太爷最厌烦内宅事情,姑娘们闹起来,他身为长辈还管教几句,若是仆妇们添事,他根本不耐烦管。 “交给你了,”徐老太爷扭头与闵老太太道,“你管的家!” 闵老太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瞅着徐老太爷甩袖子走了,她恼得直拍桌子:“现在是我管家吗?杨氏,你管的家!你给我把那个混账东西找出来!” 第二十六章 名声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嘴上忙应了,心里却极为不忿。 事情还没弄明白,怎么就断言是底下人搞鬼了? 可转念想想,徐家上下都吃亏了,顾云锦也一样,除了把事情往仆妇上推,又能有什么解释呢? 这儿没什么事了,顾云锦退出来,领着念夏回了兰苑。 等把房门一关,念夏低声与顾云锦道:“姑娘您可真敢说,您一句话,那些平日里嘴碎惹事的,都要赶紧闭上嘴当哑巴了。” 顾云锦笑了。 侍郎府从徐砚高中后开始步入官场,从前也就是商贾出身,府中人说话做事,不像传了数代的世家一般谨慎细致,哪怕杨氏这几年一直在管着拧着,还是有不少嘴碎的。 尤其是婆媳三人三颗心,各自都有自己的亲信,彼此又有不和之处,底下人随着主子,多多少少也会冒几句话。 平日里没人盯着也就罢了,眼下杨氏要揪人交差,想来也不会有昏了头的要做被用来警告猴子的那只鸡了。 念夏之前也烦那些妇人,她们没少说顾云锦和徐氏的长短,什么徐家心善养着顾云锦,什么后娘刻薄徐氏委屈了继女。 有好几回,念夏都想冲过去跟她们说说理。 天下是有那刻薄的后娘,但徐氏不在其中,若说眼前最刻薄的继母,根本就非闵老太太莫属了,偏这一个个睁着眼睛说瞎话。 只是,每一次念夏都忍下来了。 因为她家姑娘说,莫要与人起争端,莫要与人论长短,尤其是仆妇们,与她们计较就自坠了身份,念夏怕惹了顾云锦的嫌,逼着自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现在,她知道顾云锦不顾忌那些了,这让念夏都松了一口气。 憋着做人一点也不舒服,她憋了几年,难受得要命,她不希望她家姑娘也憋着。 给顾云锦添了茶,念夏问道:“您知道叫人议论容貌不好,为何还要自损名声……” 顾云锦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又抬起头来,笑着道:“我好看吗?” 念夏怔了怔,不知道顾云锦为何突然问起了这个,她本能地点了点头:“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呢? 这眉眼弯弯,眼底跟盛了漫天繁星一般,叫人看了,也忍不住想跟着她一起笑。 “那不就行了,我又没诓人,我就是这么好看。”顾云锦说完,也不管念夏反应,踢了鞋子,翻身在榻子上躺了。 念夏见她想歇息,轻手轻脚给她盖了薄毯,就退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半垂着眸子,顾云锦暗暗叹了一口气,复又笑了,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 名声吗? 名声那种东西,能当饭吃吗? 她从前背着多少好名声,什么温柔贤淑、恬静宽和,活生生把自己拧成了将军府那泥池塘里出来的青莲,最后还不是落到在岭北吃不好穿不好,只能等死的结局吗? 她如今不稀罕那些了,让人说说容貌又怎么样?反正不久之后,她还要背上粗鲁没规矩的坏名声呢。 等练好了拳头把杨昔豫打出鼻血了,那更是威武了。 她不屑传言,不管好坏,那十年的经历告诉她,自己活得好,比什么都要紧。 外头说什么,就由着他们去说吧。 顾云锦能看得开流言蜚语,徐令婕却挨不住。 跟着杨氏回到清雨堂,徐令婕抱着杨氏哇得哭出声来。 “母亲,怎么会这样呢?”徐令婕哭得止不住,“我是推她了,但我什么时候嫉妒她的脸了?什么叫我容不下她?什么叫我刁蛮欺负她?这几年我这个做姐姐的,除了推她那一下,我尽心尽责了呀! 说到底,也是母亲想抬举她,让她嫁给表兄。表兄一表人才,才华出众,又是杨家长房嫡子,母亲能给她牵这根红线,已经是给她长脸了,也不想想他们将军府,全是连规矩都不懂的粗人!除了个将军名号,还有什么呀? 再说了,老将军战死了,她亲爹也死了,这将军府的封号指不定过几年就要撤了呢!她哪里能比得起外祖家? 我也是听您的,您说给她铺路,我就教她京中规矩礼数,教她琴棋书画,我没亏她呀! 就是推了一下嘛!是您让我推的,您说这是为了成事儿。 您看,明明都是向着她的,连推下水都是为她好,她怎么能在外头让人那么骂我!” 杨氏被徐令婕哭得脑门子痛,只能耐着心思给她解释,道:“你生活在京中,看的是皇城风土,只觉天下太平,可外头并非如此,边疆外敌,偏远州府亦有叛乱,朝廷少不了打仗的人,更不会去动领兵的将。 顾老将军是战死了,可顾家还有云锦的叔伯在,别说她几个堂兄,连她亲哥哥都从军去了,只要还有仗打,将军府就一直会在。 外祖家再好,也是文臣,现在重武,圣上为何器重小公爷?不就是小公爷能上战场嘛! 若昔豫能娶了顾云锦,有将军府这条路子,外祖家也顺畅些。 这些朝廷里的事情,娘晓得你懂的不多,你是听话,娘跟你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了。 这几年你做得都很好,让云锦跟你交心,让她学规矩,这全是为她好。 不过是推了一下罢了,倒是把她的泥脾气给推出来了,说到底,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们再教她,也是浑的!” 徐令婕听杨氏说朝政,一时有些懵,只顺着问了一句:“她既然是烂泥,那照您的意思,还让她……” “再烂泥,也是将军府的泥!”杨氏咬牙道,“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等她撒了气,还不是由着揉扁搓圆吗?她也就朝底下人开刀,闹不到你头上来,你别怕她。” 徐令婕撇着嘴,道:“她是不闹我,她让人在外头胡说八道呢!” “未必是她,”杨氏掏出帕子给徐令婕擦脸,道,“外头说你欺负她,但也没说她什么好的,一个姑娘家,叫人那般评说容貌,她也够丢人了的,她敢对自个儿那么狠?” 徐令婕沉默了,想了想顾云锦平日为人,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要真有那个胆量,早跟大姑母闹得翻天覆地了,哪里会跟着回京城来,只三五不时地拿几句话去戳人呢。” “也是!”杨氏点头,道,“不过就是推了一下,你别放在心上,至于外头的话,令意在你前头呢,等你来年及笄之后,谁还记得那些流言。” 第二十七章 马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又絮絮宽慰了徐令婕一番,总算把女儿哄好了,就让画梅打水进来伺候徐令婕净面。 徐令婕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虽是擦洗干净,抹了香膏,看起来依旧楚楚可怜。 杨氏心疼不已,搂着她道:“你下回可不许再哭了,伤眼睛,你从前如何跟云锦相处,往后依旧如何。” “我听您的,”徐令婕的声音有些哑,道,“您说得对,我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顾云锦就是个泥人,她能有什么威风呀,就她那些小手段,还磨不到我头上。” 杨氏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画梅正收拾东西,听了这几句话,下意识地瞥了那母女两人一眼。 顾云锦的小手段磨不到徐令婕头上,可却是实实在在磨在了画梅的膝盖上! 她这些年哪里吃过这种亏? 这会儿还觉得两腿酸胀得厉害。 再想到被板子打得凄惨的杜嬷嬷,画梅心里越发不舒服了。 似是瞧出她的心思,邵嬷嬷上前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画梅端着水盆子退出去。 画梅只能听邵嬷嬷的。 两人出了屋子,见庑廊下没什么人,邵嬷嬷压着嗓子,恶狠狠道:“收起你那点脾气来!” 画梅脸色一白,道:“我没不高兴……” “别装模作样,你那小脑袋瓜子装的什么东西,我还不晓得吗?”邵嬷嬷冷哼一声,警告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你别给我惹事找麻烦,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扔下这几句话,邵嬷嬷转身又进去了。 画梅愣在原地,只觉得邵嬷嬷嘴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一个个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眼前,她的眼前霎时朦胧一片,全是水雾。 咬着牙,画梅才没真的落泪。 她当然晓得主子和奴才是一个天、一个地,可做主子的,实在叫她这个当奴才的心寒。 那天她压着顾云锦,不让人去北三胡同传话,这是奉了杨氏的命的,结果回头就被顾云锦揪着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了一通。 再说杜嬷嬷,那一通板子打在身上,画梅只在一旁看着就慌了神了。 替主子受罪,画梅不是不理解,只要事后安慰几句,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可是,她们受的这些罪过,在主子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不做这等随人揉捏的奴才了。 之后几日,京中依旧有流言,顾云锦没有再关心过,只把念夏叫到跟前,让她教自己习武。 念夏摸了摸鼻尖,问道:“姑娘,您是真的要学?习武不是耍玩,要靠坚持的。” 顾云锦绕过念夏,自个儿打开了箱笼,从里头翻找方便练功的轻便衣衫,嘴上道:“我没逗你,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是真的想练一练的。 我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姑娘,现如今别说骑马射箭了,我投壶都能十投九不中,两只胳膊没半点力气。 我也不求一步登天,你教我最基本的,我们从头来,我不学什么漂亮姿势花拳绣腿,我要学能打得痛人的。” “姑娘这是想打谁?”抚冬从外头进来,闻言就抿着唇笑了,“念夏拳头重,姑娘让她去打呗,奴婢可听说了,杜嬷嬷的伤还没好呢,整日里趴在榻子上哎呦哎呦地叫唤。” 念夏的脸微微发烫,抚冬话语间透出来的些许鄙夷没有瞒过她的耳朵,她赶忙看了顾云锦一眼。 抚冬是进了侍郎府之后,杨氏拨到顾云锦身边来的,顾云锦平日喜欢抚冬的知情知趣、懂事乖巧,衬得念夏越发粗鲁些。 若是从前,这话一出,顾云锦肯定会不满念夏的。 好在,顾云锦这时候的话让念夏松了一口气。 “念夏才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我若能学好,不也添了两拳头?”顾云锦笑了起来,“再说了,哪有我自个儿一拳头蒙过去打得爽快。” 抚冬愣了愣,想说“您这小身板还是别折腾了”,话到嘴边,到底怕惹恼顾云锦,全咽了下去。 顾云锦不管抚冬,挑了身衣裳出来,手脚麻利换上了,催着念夏去院子里。 念夏神游一般被顾云锦拖出去,日头晒下来,才蓦地回神。 “姑娘要学,那就从马步开始吧。”念夏道。 顾云锦见过顾云齐蹲马步,大冬天都能出一头大汗,她虽从未学过,也晓得马步是基本里的基本,不能偷懒耍滑,就跟着念夏活动活动筋骨,半蹲下去。 念夏陪着她练,道:“姑娘,按说从头习武,您的年纪已经大了些,但勤能补拙,真刻苦练了,哪怕比不上将军府里其他姑娘们,但打人肯定会痛了。” 顾云锦扑哧笑出声:“我跟她们比什么呀,我只求能有力气。” 抚冬捏着手指站在一旁看着,思前想后,心一横,也跟着半蹲下了:“姑娘要学,奴婢总不能偷懒吧。” 顾云锦自不拦她,念夏还替抚冬改了不对的地方,主仆三人就这么扎马步,引得其他仆妇们面面相窥。 兰苑里不管外头事,外头的消息却时不时传进来。 这日顾云锦刚扎完马步,三个人一块捶着腿时,陈嬷嬷来禀了一声,说是仙鹤堂里闹起来了。 顾云锦稀奇道:“谁去闹了呀?” 陈嬷嬷是个好打听的,这种问题她头头是道:“二老爷刚回府来,脸色不好看,去了仙鹤堂,差不多三刻钟没出来,二太太和大姑娘就跟过去了,前脚进去没几句话,后脚就闹起来了。” 顾云锦挑眉。 魏氏和闵老太太是不和睦,但表面功夫还是端着的,从没有撕破脸皮的时候,更别说是当着徐驰的面了。 婆媳吵架,让男人夹在中间,这是下策,魏氏从未犯过傻。 今日是为了何事,能让魏氏炸开来闹? 正疑惑着,仙鹤堂的小丫鬟快步来了,通传了声,道:“表姑娘,老太爷和老太太请您过去。” 顾云锦忙应了,心里越发糊涂了。 这场婆媳之争,已经掺合了徐老太爷和徐驰了,怎么还会叫她过去当看客? 如此想来,清雨堂那儿也收了信了吧。 第二十八章 然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果不其然,顾云锦刚走到仙鹤堂外,就瞧见了杨氏和徐令婕。 那母女两人也注意到了她,顿住了脚步,似是特特等着她。 顾云锦上前,福身给杨氏见了礼。 杨氏脸上堆着笑,仿若对闵老太太和魏氏在争论的事儿浑然没上心,只一把搂着顾云锦,道:“我的儿,舅娘听说你这几日在扎马步?那活儿累人,你可千万当心身子。” “累人是累人,但夜里睡得比从前好多了,”顾云锦答道,“最要紧的是有趣。” 杨氏笑意更浓了:“你呀,一动不动扎马步有什么乐子,就会逗舅娘。” 顾云锦也没跟杨氏解释。 一动不动是不好玩,真真有乐趣的是她的“梦想”,等她拳头有劲抬脚有力的时候,杨氏她们就知道有趣不有趣了。 三人不好叫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多等,杨氏领头往里走。 徐令婕想着杨氏关照她的那些话,亲昵地挽住了顾云锦的胳膊,道:“你怎么想到去扎马步了?以前不是说,最厌烦将军府里这些事情吗?我们一道看看书、下下棋多好。” 顾云锦没挥开徐令婕,只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眸一转:“姐姐前回说我脚下不稳,若不然,杜嬷嬷失手那一下子,也不会让我落到水里去。 我琢磨着姐姐说得在理,扎马步能练下盘稳固,等我练好了,下回再有人从背后推我,我也能站稳了。 然后……” 说到这儿,顾云锦顿住了,卖关子一般朝徐令婕扬了扬唇角。 徐令婕缩了缩脖子,她猜到顾云锦后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可嘴巴快过脑袋,她下意识地就追问了一句:“然后什么?” 顾云锦咯咯笑了,直到走到正屋外头,趁着小丫鬟打帘子的工夫,她才凑到徐令婕耳边:“然后一个回身把那人也拽下去,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声音就在耳畔,带着口中呼出的热气,却让徐令婕双手冰冷,仿若那一瞬间已然被顾云锦拖下了水。 徐令婕打了个寒颤,刚要抬声说什么,却对上了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的目光,她只能把话都咽了下去。 屋里气氛压抑,众人都沉着脸,魏氏更是双眼通红,看来已经大哭一场了。 徐令意垂着头坐着,面上也不像前回一般淡然,下唇有一道血痕,应当是自己咬出来的。 顾云锦悄悄多打量了她两眼,印象之中,无论徐令意气愤还是愉悦,她很少在面容上表现出来,能让徐令意都咬破唇了,今日这事儿只怕让她极其糟心。 魏氏垂着唇角,言语讥讽:“令婕和云锦手挽手进来的呀?姐妹感情是真真的才好呀。” 徐令婕不傻,魏氏这话在嘲她们故作亲密,她忙道:“二婶娘,我和云锦一直挺好的。” “挺好的你推她下水?挺好的让外人说你欺负表姑娘?你出去满京城问问,如今谁信你跟云锦好呀!”魏氏是气疯了,张口就训徐令婕。 徐令婕抿唇:“我没推云锦……” 这话一出,魏氏的白眼翻得比天还高。 按说徐令婕父母、祖辈都在,她这个做婶娘的轻易不插手管教,即便有事,与杨氏、闵老太太说一声就得了,可眼下魏氏真咽不下这口气。 事情都是徐令婕弄出来的,偏她跟个没事人一样,活生生拖累了顾云锦被人说闲话,徐令意损了前程! 魏氏的心都在滴血。 杨氏见徐令婕委屈,心里不是滋味,可她还算清醒,魏氏和闵老太太闹争端,她这会儿掺合进去保徐令婕,那就是引火烧身,给那两人一道出气的口子。 因而杨氏并不制止魏氏,还瞪了徐令婕一眼不许她再反驳,而后转向闵老太太,温声道:“老太太,您唤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闵老太太被魏氏吵得头痛,她懒得讲事情,又担心魏氏复述时又指桑骂槐哭哭啼啼闹个没完,便吩咐丫鬟道:“石瑛,你给她们讲讲。” 石瑛福身应下了,理了理思绪,说了来龙去脉。 “二老爷和二太太是在跟老太爷、老太太说大姑娘的事情,”石瑛道,“原先工部员外郎王大人跟二老爷说过几句,定了五月里王家的人来府里相看相看,之前都说得好好的,今天却推脱起来……” 顾云锦听明白了。 徐令意的婚事要黄了,魏氏这才坐不住要来仙鹤堂里哭了。 看闵老太太的脸色,虽是堆着气,但应该也没给魏氏难堪,这不是看在徐驰的份上,而是老太太自个儿都觉得遗憾。 杨氏面上讪讪,心说这黄了就黄了呗,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而已。 不过,这话她不会出口,说出来了,魏氏不扑过来撕了她才怪。 可杨氏不说,徐令婕却憋不住:“一个员外郎家里,还能拿乔了吗?还是工部的,那就是父亲的下属了,我们侍郎府没嫌弃他,他有什么脸反过来嫌弃我们的?他还想不想在工部待着了?” 杨氏倒吸了口凉气,恨不能把女儿揪到身边死死捂住她那张嘴,可惜没赶上,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愤怒地骂她:“小孩子懂什么!赶紧闭嘴!” “工部是大伯一人说的算了吗?”魏氏被气得心肝儿痛,咬着后槽牙,忍了再忍,才略略平了气,与杨氏道:“大嫂,我们令意比不了令婕,不敢高攀什么达官显贵,我本想着能有个官家当亲家,也算可以了。 哪想到王大人那儿有心结亲,王大人是员外郎不假,可要跟令意相看的那个哥儿,人家已经是举人了,现在在国子监里念书,不说以后肯定能中进士,那也算得上是有才之人了吧。 有个当大官的爹,也比不上自己争气。 我就跟做梦似的,要得了乘龙快婿了,我们夫妻两个没大本事,可这不还有大嫂跟大伯吗? 大嫂素来也疼令意的,真跟王家成了亲家,那哥儿往后前途要提点,大嫂岂会推诿? 可现在好了,王家要变卦了,我的女婿真的要骑着飞龙跑了,我这心呐……” 魏氏这番话,抬了王家抬杨家,把杨氏都夸了一通。 杨氏知道她脾气,这哪里是在夸,分明是在损。 第二十九章 小人之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要杨氏说,这事儿一开始就只有口信,别说换八字了,王家还要等五月才使人来相看呢,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到了魏氏嘴里,就跟成了真的一样。 心里嘀咕归嘀咕,杨氏嘴上还是道:“你说的是王甫安王大人府上吧?我听我们老爷提过,他是有个儿子在国子监,我记得是叫王琅。 既然那边递了口信,这事儿你早些跟我提就好了,早些让我们老爷去问问,也好早些把事情定了。 他们现在改了念头,莫不是因为我们老爷一直没个响动,人家以为我们不上心,就歇了那心思呀?” 魏氏几乎仰倒,连一旁端坐着的徐驰都皱了皱眉头。 顾云锦闻言忍不住看了杨氏一眼,心底对杨氏的倒打一耙和避重就轻相当佩服。 明明是徐令婕理亏的事儿,到了杨氏的嘴里,却成了魏氏夫妻两人没事先跟杨氏通气,又把徐令婕从王家反悔的理由里摘出来。 魏氏瞪大眼睛,张嘴想反驳,却叫徐驰止住了。 徐驰握住魏氏攥得紧紧的拳头,安抚一般朝她摇了摇头,而后对着杨氏,道:“大嫂,王家为何变了口气,我也闹不明白,我作为令意的父亲,也不能上赶着一遍遍去问,那不合适。 大嫂说的也在理,也许王家是看大哥一直没动静才转了念头,那就烦请大嫂跟大哥说一声,让大哥帮着去问问。 大哥是王大人的上峰,王家即便真的看不上我们令意,当着大哥的面,说话总会留些情面,也不会再损了令意的名声。 这事儿就麻烦大嫂了。” 杨氏碰了这么颗软钉子,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她见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都不反对,清了清嗓子,故作积极道:“二叔客气了,这有什么麻烦的,令意是我亲侄女,我当然是会尽力的,等你大哥下衙回来,我就跟他说这事儿。 不管王家因何变故,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我们是规矩人家,王家递了这个口信,府里才巴巴地等着五月,没有再给令意寻别的路子,他们这一反悔,生生浪费了我们几个月,令意都及笄了,哪里能这么耽搁的。” “可不是嘛!”魏氏擦了擦眼睛,“刚过了年就来说了的……” 杨氏的眼底闪过一丝恼意,很快就消了。 前几天为了流言的事儿,魏氏还在仙鹤堂里哭诉“暂且没有合适的人家”,原来过了年就有这消息了,这两夫妻却生生瞒着,估计连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跟前都瞒下了。 真真是小人之心,是怕她暗悄悄使绊子坏了徐令意的亲事? 她是看不上王甫安,但她还没这么无聊呢。 顾云锦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也发现了魏氏言语里的不妥。 她并不意外魏氏的隐瞒,一来闵老太太有旧例,连放过小定的婚事,老太太都能拆了,何况这才刚冒尖的芽呢。 王琅在魏氏和徐驰心中已经是上选了,但他们不敢确定,闵老太太会满意王琅。 万一老太太不喜欢,不仅坏事,还坏名声,真把徐令意拖住了,指不定就拖成下一个徐氏了。 二来,杨氏的心思也不好猜,徐砚也未必愿意跟下属当亲家。 不管成与不成,名声还是要紧的,即便不成亲家,两家留个好印象,对徐令意也是好的。 事情变故了,徐砚和魏氏来仙鹤堂里,一个讲理一个哭,也是准备好的,要借此让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给杨氏施压,务必让徐砚出马去摆平王家。 顾云锦看着闵老太太,她大概也回味过来了,脸色极其阴沉。 “小家子气!”闵老太太哼了声。 魏氏抬眸,突然醒悟自己说漏了嘴,干脆又低下头装哑巴。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老太爷敲了敲几子,算是把事情定下来:“就这么定了吧,让大郎明日去问问王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说到底还不是你们兴风作浪瞎折腾! 明明都是一家人,偏要行那两家事! 二郎你们两夫妻从头到尾都瞒着,要不是今天跟王家崩了,你们也没打算说出来是吧? 还有令婕跟云锦,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侍郎府不要脸了啊?像什么话!” 徐老太爷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让他们都赶紧散了,最好都消停些,别再惹是生非。 徐令婕听不进去,道:“王家反悔,未必是因为那些流言,话说回来,真为了那些流言就反悔,那等人家又能算得上什么好人家?” 杨氏呼吸一窒,几乎想叫徐令婕“祖宗”! 平日里也算懂事,怎么今儿个偏偏要逞口头威风? 闵老太太揉了揉眉心,不想听徐令婕这番胡言了,喝道:“出去出去,去外头跪着清醒清醒。” 徐令婕蹭的站起来,这回倒是没反驳,转身出了屋子,扑通就在庑廊下跪了,那动静大得让杨氏心肝儿颤。 偏徐令婕不觉得痛,她在屋里是坐不下去了,在这儿跪着,也比被徐令意从头到脚甩眼刀子强。 徐令意一句话没说,可那眼珠子里的恨意几乎要把徐令婕给活活剐了。 徐令婕受不了她,想着真心实意劝一句王家不好,谁知闵老太太就火了。 火了就火了吧,反正,她是真觉得王家不行,徐令意想跳进去,那只管跳去吧,她不管了。 杨氏揪着心,面上还要端着,说几句好话想让闵老太太消气:“我琢磨着吧,王家既然提了令意,之前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觉得令意合适才递了口信。 等我们老爷去说了,他们会知道我们是上了心的,哪怕犹豫外头的流言,王大人作为老爷的下属,老爷是个什么为人,我们侍郎府又是什么样的人家,王大人一定心里清楚,不至于为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否定我们,应当也会给老爷一个面子,来相看一回。 令意是个好的,人家看了岂会不喜欢?只要肯相看,一定能满意,那后头的事儿就好谈了。 我让画竹去门房上传个话,等老爷回来,让他直接来仙鹤堂。” 为了让徐令婕少跪一会儿,杨氏掏空心思地安慰闵老太太和魏氏,果不其然,一番好话落进了耳朵里,屋里人的面色都好看些了。 顾云锦也在想这门亲事。 上一回,徐令意和王琅是成了的。 王琅比杨昔豫早三年中了进士,只是一直在等缺,没有谋到好位置。 不过,相较于不要脸、想另娶一门的杨家,王家并没有嫌弃过徐令意。 至于徐令意过得如何,那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顾云锦不知内情。 顾云锦犹自想了会儿,就听外头传来问安声,徐砚来了。 帘子撩起,顾云锦站起身准备问安,却不想对上了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她不由一怔,怎么看徐砚这脸色,他这一日比魏氏和徐驰还糟心呐? 第三十章 体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砚给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的问了安,他面上的情绪收起来了,只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郁气。 杨氏本想开口就说事情,早点给闵老太太和魏氏一个准话,也好让徐令婕少受些责罚。 可对上明显憋着火的徐砚,她一时不晓得从何说起了。 魏氏和徐驰暗悄悄换了个眼神,两人都不去触霉头。 反倒是闵老太太,一个劲儿给杨氏递眼刀子,催促她办事。 杨氏头皮一阵麻,试探着道:“老爷……” 徐砚转头看了她一眼,念着是在仙鹤堂里,他不该当着父母兄弟弟媳甚至是侄女、外甥女的面落杨氏的脸,还是放柔了语气:“夫人有事与我说?” 杨氏听他这口气,明显放松许多。 她不怕闵老太太看见徐砚对她严肃,就老太太那糟心的性子,徐砚若是高声呵斥她什么,老太太只会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反倒是对魏氏柔情蜜意的徐驰,让闵老太太气得咬牙。 可杨氏不愿意让魏氏看她笑话,在“御夫”这一点上,她完全输给了魏氏。 输已经是输了,但当堂看戏是不同的。 杨氏笑了笑,道:“我们在说令意的事情。” 徐砚这才看向徐令意,见侄女眼下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他的眉宇一皱,道:“令意怎么了?我刚看令婕跪在外头,她是不是招惹令意了?” 杨氏的笑容僵住了,她想说不关徐令婕的事,可这事情的起因是徐令婕和顾云锦的风言风语,刚刚也是徐令婕管不住嘴,才会被闵老太太赶出去跪了的,若是没有其他人,杨氏还能颠倒着帮女儿说几句,但眼下不行。 顾云锦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突得抬头看徐砚,语气关切问道:“舅舅,您怎么了?是有什么人让您置气了吗?” 小姑娘冷不丁的柔声细语的话,让徐砚心头的烦闷少了大半。 他在外头忙碌了一整日,从进来到现在,没一个人关心过他的状况,反倒是他要来琢磨处理徐令意的事。 侍郎府、侍郎府,就是他徐侍郎的府邸,虽上有父母,但他徐砚也是“一家之长”,他照顾家人无可厚非,但他也有遇到麻烦的时候,他没指望能从家里得到多少助力,但顾云锦的关心让他心里暖暖的。 就这体贴样子,就比他那个只会跟他撒娇讨着要那的女儿强多了! 徐砚搓了搓手,道:“舅舅没事。” 顾云锦才不信他,真没什么事儿,徐砚能沉着脸进仙鹤堂? 徐砚似是看出了顾云锦的质疑,眼底闪过一丝尴尬,想到事情迟早会传回府里来,也就没一再瞒着,道:“今日被几个言官掺了一本。” 被掺了? 这事情可大可小,也许什么事儿都没有,亦或是罚些俸禄,但也可能直接丢了乌纱帽。 徐老太爷紧张了,追问道:“为什么掺你?圣上怎么说的?” “圣上哪有工夫来训斥我?就是刘尚书下朝后被唤去了御书房,挨了圣上一通骂,刘尚书就跟我提了。”徐砚道。 徐砚说得很简单,不过众人都听懂了。 顾云锦摸了摸鼻尖,刘尚书是徐砚的上峰,他跟徐砚提的时候肯定不温和,兴许破口大骂了,训得整个工部衙门都知道了吧。 “到底是为何什么?”徐老太爷问道。 “为什么?”徐砚往窗外看了一眼,哼道,“为外头那些流言。” 闵老太太一怔,急道:“那些流言都是京里人胡说八道的,怎么能听呢?” “母亲,”徐砚耐着性子给闵老太太解释,“真假有什么要紧的?言官掺本只揪着两样,一是徐家姐妹不合,甚至动手伤人,这是怪罪我治家不严、教女无方,二是云锦、昔豫、游儿三人住着,我们是一片好心,但出了事,就要被说沽名钓誉。” 闵老太太垂下了肩膀,整个人跟泄了气一般。 她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因为顾云锦落水,她的儿子被圣上、尚书大人训斥了。 狠狠剐了顾云锦一眼,闵老太太骂道:“那就把这丫头送回北三胡同去,我们侍郎府不养了!养不起!” “不能送回去。”徐砚道。 这会儿送回去,岂不是坐实了外头传得姐妹不合、顾云锦在徐家实则吃了很多亏吗? 不仅不能送,反而要比从前待顾云锦更好。 只是这几句话,徐砚不想当着顾云锦的面来说。 刚刚顾云锦那么关心他,他这个做舅舅的,也想待外甥女亲近些,可若叫顾云锦听了他的分析,那他即便是真心实意,顾云锦也只会当他做戏了。 顾云锦没心思琢磨徐砚,她在暗自懊恼。 她算计了流言,是想让徐家和徐令婕惹些麻烦,可不是为了长长久久留在徐家。 这回好了,徐家为了脸面,大抵是不会放她走了。 她的“带着石氏的陪嫁回北三胡同晒太阳”的愿望,短期之内,似是有些难了。 徐砚一直留心顾云锦,见她低落下去,只当她是怕府里不留她了,便出言安慰道:“云锦,你只管在府里住着,一切照旧,不用担心。” 说完,他又与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道:“上折子就上折子吧,等流言消了,就过了。 圣上已经让刘尚书来点过我了,那这事情就不会再追究第二回。 只是要多管着令婕,不能再添事儿了。 刚是在说令意的事情吧?说到哪儿了?” 闵老太太含糊应了声,之前她还想催杨氏,但徐砚今日刚在工部丢了人,这就…… 连徐驰和魏氏都有些迟疑了。 杨氏犹豫不决,余光瞥见西洋钟,她一个激灵,道:“呦,都这个时辰了!老太太和老太爷该用饭了。 不如这样,二叔、弟妹,今日先用晚饭了,我们也回清雨堂去,我晚些跟老爷商量令意的事儿,明儿一早给你们个准话。” 这也算个法子。 闵老太太叫人摆桌,徐驰夫妇带着徐令意走了,徐砚还要跟父母说几句,便让杨氏先领徐令婕走。 顾云锦也往外走,刚出了仙鹤堂,就被杨氏叫住了。 杨氏从后头匆匆赶上来,握住顾云锦的手,道:“你一人回兰苑吃饭也没个伴儿,不如去舅娘那儿。舅娘还要跟你舅舅说事儿,你就当帮舅娘看着你二姐姐,她今天跟个炮仗似的,炸个没完。云锦你是个稳妥的,你帮舅娘点点她。” 顾云锦撇了撇嘴,徐令婕都是个炮仗了,她再点,杨氏也不怕把清雨堂都炸了呀。 第三十一章 皮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说完,也不等顾云锦应下,偏过头吩咐了画竹几句:“去厨房里说一声,云锦今日在清雨堂用晚饭,例菜多加半碟,再另切一碟羊肉,一碟水晶肘子。” 画竹应声去了。 顾云锦见此,也就不推托了,毕竟杨氏都安排了,她总不能回兰苑去饿肚子吧。 前世在岭北吃得糟心,顾云锦醒来之后,最受不了的就是不能饱口腹之欲。 至于添的那两碟荤菜,羊肉是杨氏讨好徐砚的,水晶肘子是顾云锦的心头好。 到了清雨堂,杨氏也没催着摆桌,她还要等徐砚回来。 顾云锦歪着头看徐令婕揉膝盖。 徐令婕跪得不算久,但她娇贵惯了,起初砸下去的那一下又没收着劲儿,等爬起来之后就知道厉害了,痛得她龇牙咧嘴的。 三姐妹之中,徐令婕最胖,她素来忌讳这个,天气刚暖和些就早早去了冬衣,就怕自个儿看起来臃肿,今日也是一身薄衣,膝盖是实实在在落在了青石板砖上的。 徐令婕刚一坐下就催着丫鬟艾绿给她按压揉腿。 艾绿手上再轻,也揉得徐令婕小呼大叫的,没几下工夫,徐令婕就受不住,挥开了艾绿,自己折腾去了。 在杨氏屋里,徐令婕没怎么讲究,裤腿撩起来,露出淡淡青紫色的膝盖。 杨氏心不在焉的,没看到徐令婕的“伤”,徐令婕不由伤心,撇了撇嘴,倒吸着冷气拿指尖轻轻触碰。 顾云锦原不觉得什么,被她那一声声的寒气生生吸得汗毛直立,不由道:“有这么痛?” “都这样了,能不痛?”徐令婕紧着眉道,“你真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 顾云锦撑着腮帮子,道:“是啊,我从来就没跪过,我哪知道痛。” 这么“坦率”的一句话,让徐令婕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你”了好一会儿,才恨恨转过头去。 顾云锦“遵循”着杨氏的意思,继续点火:“哎,前几天画梅不是才跪过吗?我还让她多跪了会儿,她隔天就生龙活虎的了,二姐姐不如问问她,这膝盖痛了要怎么好。” 徐令婕听进去了。 画梅这会儿不当值,正在屋里吃饭,被徐令婕一句话就叫了来。 等徐令婕开口问了,画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被邵嬷嬷瞪了几眼,才颤着声道:“哪有什么法子呀,姑娘抬举奴婢了。姑娘细皮嫩肉的,肯定疼得厉害,哪里跟奴婢这么皮糙肉厚。” 这几句话,画梅顿了好几回才说完,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偏徐令婕没听出来,反倒对画梅的说法深以为然,憋得画梅肩膀都不住抖。 顾云锦看得分明,她知道画梅这丫鬟“心气高”,性子又冲,要不然,从前也不会生出了心思和杨昔豫不清不楚的。 只是,顾云锦也弄不明白,哪怕画梅瞒得死死的,但她就在杨氏眼皮子底下,杨氏和邵嬷嬷怎么就丝毫没发现那两人的事情呢? 这会儿看来,大抵是杨氏她们压根就没细细琢磨过身边人吧,毕竟画梅都羞恼成这样了,杨氏在出神,徐令婕在“捅刀”。 好在徐砚回来了,画梅寻着这个机会,转身退出去了。 杨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一句话都没有。 等撤了桌,杨氏让顾云锦去徐令婕屋里坐坐,自个儿和徐砚商量徐令意的事情。 顾云锦应付了徐令婕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从东跨院出来,她看了正屋一眼,东次间里点了灯,映出杨氏和徐砚的身影,却不见其他人,想来是杨氏把人都打发了。 避着人说话,那两人声音也压得低,外头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只是,徐砚似是一肚子火气,几句话的工夫就甩了两次袖子,一股气恼模样。 顾云锦不意外徐砚生气,好端端叫人掺了本,白日里当着整个工部同僚的面被刘尚书训了一通,隔天去问下属为何不跟徐家联姻了,这个脸,徐砚是丢不起的。 尤其是王家早就来问过了,徐驰和魏氏全瞒着,杨氏肯定添油加醋,落在徐砚耳朵里,肯定不好听。 顾云锦盯着看,正好叫画竹瞅了正着。 “表姑娘在寻思什么?”画竹上前来,笑盈盈道。 被抓个现行,顾云锦也不慌,道:“我正要走,想跟舅舅和舅娘说一声,可看这状况,他们还说着事儿呢,我就不进去打搅了,画竹姑娘晚些替我跟舅舅、舅娘说下。” 画竹颔首应了,送顾云锦出了清雨堂。 顾云锦和抚冬刚走了一小段,远远就瞧见有人打着灯笼过来,她眼神不错,就着那灯笼光一看,来人是杨昔豫。 这个时辰了,杨昔豫来后院做什么? 顾云锦想避着走,但这儿就一条道,杨昔豫直直往清雨堂来,根本无处避,两厢打了照面。 “表妹。”杨昔豫笑着唤她。 顾云锦冷冰冰叫了声“表兄”,刚要侧身过去,就见杨昔豫摊着手,把掌心的东西呈到了她跟前。 还是个平安符。 “灵音观合水真人亲手画的?”顾云锦道。 杨昔豫好似全然没有听出顾云锦言语里的讽刺,笑容越发温和:“对,这个是真的替你求的。 前回是我见你落水,心急了,把给侄儿的满月礼给了你,也难怪你不高兴。 那天应了重新给你求一个的,只是灵音观有些远,耽搁了几日,总算是求来了,还请表妹收下。” 顾云锦的目光落在平安符上,嘴唇一扬,不是笑意,是讥讽。 灵音观的平安符常见,合水真人亲手画的却稀罕。 物以稀为贵,合水真人在京中颇有名望,多少人三跪九叩的想求他一副字、一张符,他一月里也难得给灵音观画几张平安符。 上次那张,还能说杨昔豫运气不错,但几日之间,接连两个“亲手”,顾云锦眼珠子都不用转,就晓得杨昔豫开口诓她呢。 再说了,所谓的“应了再求一个”,也是杨氏和杨昔豫自说自话,顾云锦从来没应过要收。 她也压根不想收。 前辈子那十年被杨昔豫坑得够惨的了,现在再拿他经手的平安符,这哪里是平安,怕是要倒霉透顶了。 “二姐姐今日被老太太训斥,跪得膝盖都肿了,她这些时日很不顺,这个平安符,表兄还是给二姐姐送去吧。”顾云锦说完,再不理他,快步就走。 第三十二章 稀罕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下意识的,杨昔豫抬手想拦顾云锦,可她侧着身子避过去,连袖口都没让杨昔豫碰着。 “表妹……”杨昔豫唤了声,依旧徒劳。 眼看着那背影越行越远,他只能讪讪地垂下手臂,捏紧了掌心的平安符。 他觉得不对劲,以前他和顾云锦面对面说话的次数不多,但大体都是相谈甚欢,尤其是顾云锦待他,虽不至于说是心悦神怡,多少也含了几分倾慕的,可这两回,他在顾云锦的眼中再寻不到些许欢喜,反而是疏离和排斥。 哪怕顾云锦对他笑,那笑容的味道也变了。 这种滋味,当真不好。 背后传来脚步声,杨昔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带了笑,才转过身去看来人。 来的是画梅。 此处再无他人,画梅便没有福身问安,凑到杨昔豫身前,柔声问道:“怎么过来了?来看太太的吗?” 杨昔豫在顾云锦跟前吃了瘪,见画梅这般小意温柔,便没有推开她,只吹灭了灯笼,拉着她绕到了假山后头:“夜都深了,你不提个灯笼,出来做什么?园子里这么黑,当心脚下。” 画梅心里冷哼了声。 她是被画竹催着出来的。 画竹说,顾云锦只带了一个丫鬟,外头暗了,万一路上崴了脚,又要怪罪清雨堂怠慢表姑娘了,老爷和太太还在商量事儿,一时顾及不上,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画梅懒的听画竹唠叨,也怕顾云锦“心黑”又赖上她们,这一下子她也不找人了,亲自跟出来“伺候”顾云锦,哪知道才走几步,就听见了这么一出。 前回平安符的事儿,她起初没多想。 前几日哥儿满月酒,画梅跟着杨氏回了杨家,那几句托词一直在脑袋里转,她便寻哥儿的奶娘打听了几句,杨昔豫根本没有送过平安符。 那就是个说辞,可一旦上了心,各种念头就冒出来了。 既然不是给侄儿的,也不是给顾云锦的,那一开始,杨昔豫求来的平安符到底是给谁的? 是哪个不要脸的,央着杨昔豫大老远去了灵音观求符? 嫉妒,画梅都要嫉妒疯了。 她从未想过和顾云锦攀比,顾云锦再失势也是主子,画梅能仗着杨氏奚落顾云锦,却不会真的妄想越过她,可若是另一个人…… 没有灯笼光,画梅眼底的怒意一闪而过,话出口时,已然平和多了:“又求了个平安符?表姑娘这性子,倒辛苦你上山下山的了。” 杨昔豫搂紧了画梅,低头往她脖颈上凑,心思不在那什劳子的平安符上,随口应道:“辛苦什么?干脆你拿了去。” 画梅身子僵了僵,领口盘扣被解开了也浑然不觉。 她稀罕那平安符吗?很稀罕。 但她也不想要,送不出去没人要了才给她的,要不是她提了一句,大抵是丢去了篓子里倒了都想不起她来。 强压下那些心思,画梅只垂着眸子,道:“好啊,爷的一番心意呢,那就给我吧。” 她没推杨昔豫,也不敢推,可心里凉得厉害,仿佛是春夜的寒风都从她的领口里一股脑儿灌进去的一般。 可她还是娇笑着呼了声“痒”。 兰苑里,抚冬一面铺床,一面暗悄悄打量顾云锦。 顾云锦净了面,坐在梳妆镜前打理长发,透过镜子,把抚冬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 “看我做什么?”顾云锦睨她,“有话就问吧。” 得了这句话,抚冬才大着胆子问道:“姑娘为何不收豫二爷的平安符?那是合水真人亲笔画的,肯定灵验,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顾云锦抿了抿唇。 徐家上上下下,若是其他人给她平安符,哪怕是闵老太太给的,她都会收下,虽然老太太绝对不会给,唯有杨昔豫给的东西,顾云锦连碰都不想碰。 对顾云锦而言,杨昔豫就是祸星里的祸星,她这辈子想长命百岁,哪里敢沾上一丁半点? 只是这些不能跟抚冬说。 想了想,顾云锦寻了个借口:“真要平安,还是要自个儿去灵音观求,心诚则灵。” 这理由端正极了,抚冬深以为然:“那姑娘何时才能亲自去求呢?” “谁知道呢。”顾云锦应了声,又寻思自己的去了。 她在琢磨杨昔豫。 刚才她前脚才出清雨堂,后脚杨昔豫就拿着平安符堵上她了,若是白日里还好说,可都已经黑灯瞎火了的,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若无人唤他,杨昔豫不会在夜里到后院来。 顾云锦猜,这大抵是杨氏的主意了,也可能是徐砚的意思。 徐砚今日被掺被训,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一派和气了,要让他们兄弟姐妹关系好,不仅好在家里,还要让外头所有人都知道。 可这个当口上,让顾云锦和徐令婕对外唱姐妹情深,真的也会被当成假的,越发显得徐家心虚、粉饰太平,反倒是杨氏的主意更好些。 把顾云锦和杨昔豫的婚事定下来,亲上加亲,外头还能说徐家苛待表姑娘吗? 杨昔豫是杨家长房嫡子,在京中一众公子之中,也算相貌堂堂、文采出众,将来极有机会金榜题名,与这样的好儿郎定下来,还是沽名钓誉? 一旦污名洗去七七八八,徐砚再去跟下属打听徐令意的事儿,底气也足多了。 思及此处,顾云锦不由撇嘴。 她相信,徐家最初接杨昔豫、魏游来府里念书,并没有存沽名钓誉的念头,徐砚促成此事,本是一片好心,徐砚这是被泼了脏水。 可若要用那等方式替徐砚正名,顾云锦一百个不愿意,况且,姐妹不和的名声还是她自个儿宣扬出去的。 虽说她不点头,徐氏就不会点头,婚事根本成不了,但拖一日就糟心一日,顾云锦可不想有事没事被杨昔豫拦在庑廊下院子外,今日平安符明日浣花笺,那样的日子,光想想就瘆得慌。 她要给杨昔豫添点事儿,越麻烦的越好,省得他来她跟前转悠。 支着腮帮子寻思了会儿,倒是叫顾云锦想起了一桩来。 她扭头去问抚冬:“嫂嫂有使人来说今年什么时候折元宝吗?” 第三十三章 供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清明祭祖,是一年里最要紧的事情之一了。 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只要有双手,每年的元宝多是亲手折的,一来讲究心诚,二来也免得传出去叫人戳着背骂一句不孝。 就算像徐老太爷、闵老太太这种老人家,多多少少也会意思意思,折上个吉利数。 眼下,已经是三月尾端,再有一旬就是清明了。 抚冬见顾云锦问起,答道:“齐六奶奶下午使人来说的,定了三天后。” 顾云锦了然。 北三胡同里过清明,依的是镇北将军府里的规矩,初三就点上供桌了,一直点到初八,祭祀祖宗、告慰英灵。 时间久,烧的元宝自然就多,偏胡同里人手就这么多,少不得要提早准备,多费些工夫。 按着旧年,顾云锦在初二就搬回胡同里,过了初八再回来。 徐侍郎府里的祭祀,顾云锦是从来不参与的,甚至是徐氏,都被闵老太太定为泼出去的水,只在每年的元月初二回来给石氏的牌位磕个头。 歇了一夜,顾云锦在午饭前去了清雨堂。 这个时辰,她估摸着杨氏正好得空。 果不其然,画竹笑盈盈迎她,还压着声儿给她提点:“二太太刚走。” 顾云锦心里有数了。 不管杨氏和徐砚昨夜里怎么商量的,不等徐砚从衙门回来,徐令意的事儿依旧搁着,杨氏哪里有准信能给魏氏? 魏氏来了一趟,没出个结果,她有求于杨氏,说话不会难听,但长吁短叹一番总是免不了的,杨氏这会儿定然憋着气呢。 顾云锦不怕杨氏憋气,杨氏眼下越没有办法,她才越好提要求。 反正她光着脚,她怕什么。 “大舅娘。”顾云锦唤了声。 杨氏坐在罗汉床上,身侧几子上摆着几本账册,见顾云锦来了,就示意画梅收起来:“昨夜歇得还好吗?” 顾云锦在绣墩上坐下,直言道:“歇得不好,一夜没睡爽快。” 杨氏微怔。 昨夜杨昔豫还是没把平安符送出去,这事儿杨氏一早就听说了,此刻听顾云锦这么一句,心里不由嘀咕,莫非昨夜杨昔豫说话不注意,又叫顾云锦挑出刺来了? 前回就是,杨昔豫刻意讨好,生生让顾云锦拿话堵了,杨氏还要帮着周旋。 她暗暗恼着,瞧着是玉树临风的公子哥,怎么连个小丫头片子都哄不好呢。 “哪儿不爽快?说给舅娘听听。”杨氏试探着,柔声细语道。 顾云锦撇嘴:“我嫂嫂昨儿使人来,说该准备折元宝了。” 一听这话,杨氏顿时松了一口气,顾云锦是不想回去跟徐氏脸对脸,不是叫杨昔豫惹了。 “你是孝顺孩子,你父母走得早,云齐又不在京中,你这个做女儿的,肯定要多费些心。”杨氏道。 “做儿女的自当尽孝,”顾云锦话锋一转,道,“只是,我们太太想要些老太太的东西。” 杨氏的眉梢一扬,徐慧会开口讨要老太太的东西,这可真是稀罕了。 顾云锦又解释了一句:“哦,不是现在仙鹤堂里那一位的,是我们太太的亲娘的东西。 前些年我们太太没来提,今年吧,您知道的,老太太阴寿五十整,侍郎府里不给大摆,我们太太要尽孝,想自个儿供一桌,但总要有些东西的。 太太的病还没好,就让我先跟大舅娘透个气,过几日让我嫂嫂来拿。 早些跟您说,也免得您没个准备。” 杨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事儿岂止是要准备,那是要拿命准备的,若不是顾云锦这会儿跟她交个底,真等吴氏上门找闵老太太要,闵老太太能拿茶碗引枕把人给砸出来。 可真交了底了,要去挨砸的就成了杨氏了。 杨氏一点儿也不想被闵老太太迁怒,她是儿媳,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明面上顶撞不得。 她暗自叹气。 其实徐慧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也半点没有错。 闵老太太最不能容忍旁人提及石氏,每年府里祭祀,看着是隆重,但都是给祖宗们的,石氏的牌位冷清清的,一带而过。 徐慧外嫁了,徐老太爷都没吭声,还有谁会为了石氏去触闵老太太的霉头? 偏今年是五十整寿。 徐慧没逼着府里大办,只要取些石氏的东西回北三胡同里供奉,已经是退让得不能再退了。 “东西都在老太太的库房里收着。”杨氏讪讪,一面说,一面琢磨着怎么把烫手山芋扔出去。 顾云锦哼笑:“其实在北三胡同里祭祀,这事儿我不想应的,这算哪门子的规矩嘛。” 杨氏眼神一闪,刚要顺着顾云锦的话说几句,又被抢了先。 “虽说如今是太太带着我和嫂嫂在京里过活,但北三胡同是姓顾的,我们顾家多少先祖要拜啊,她把她亲娘请来,这怎么能像话?”顾云锦语速极快,“她供她亲娘,我是不是也要帮我亲娘给外祖家的供上?总不能人走得早,茶就真的凉透了。” 杨氏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人走茶凉,听起来不像是顾云锦埋怨徐慧,还是她在骂闵老太太。 “老太太五十整,要供肯定也该侍郎府里来供啊,原配太太呢,府里又不是没晚辈,还少人磕头了吗?” 顾云锦说得轻松自在,杨氏只觉得心都烧焦了。 让徐砚、徐驰给石氏磕头? 从规矩上半点没错,可从闵老太太那儿算,杨氏毫不怀疑那老太婆能直接把供桌掀了。 这真是造得什么孽啊! 按说前人早逝,这两位又从未打过照面,闵老太太不至于一听石氏的名字就上火,但其中却有一番根源,杨氏刚进门时寻人打听过,好不容易才凑出些往昔来。 石氏是生徐氏时难产没的,没出半月,徐老太爷就续娶了闵老太太。 这也不是什么耐得住、耐不住的事儿,而是徐氏太小了,除了奶娘,总要有个人照顾。 徐老太爷忙于生意,父母又都没了,他能把襁褓中的女儿交给谁?就依着亲戚们的意思,快些娶个女人回来看孩子。 闵老太太嫁进来,就是为了“看孩子”,她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听得了这种话? 加之很快怀了徐砚,哪怕是足月生下来的,在徐家发家的小镇子里,都有不怀好意地说她老早就跟徐老太爷不清不楚了,要不然怎么一挑就挑了她,一进门就有了? 流言蜚语,根本不讲道理,又生了两个儿子彻底拿捏住了徐家,闵老太太对那位死了都让她背污名的石氏恼极恨极。 第三十四章 权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缓缓,以此来掩饰她不合时宜的沉默。 顾云锦没有催她,只抬眸看了眼一旁伺候的邵嬷嬷。 邵嬷嬷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是杨氏的奶娘,杨氏从顾云锦手里接了个能烫破手心的山芋,她怎么会高兴?她在心里已经反复来回地把顾云锦骂了无数遍了。 在邵嬷嬷看来,顾云锦就是个没事找事、生生给杨氏添麻烦的混账。 外头流言还没消呢,又生事端! 流言…… 邵嬷嬷的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不由就倒吸了口凉气。 这事儿不好办了。 “太太……”邵嬷嬷犹豫着,附耳过去跟杨氏嘀咕,“府里不摆,去北三胡同摆,这传出去了……” 杨氏下意识地想,这等事情还能传出去?可转念想到如今外头的状况,她的心不由就颤了颤。 人多嘴杂,堵人之口能堵多久? 石氏是原配夫人,又是五十整寿,让外面传一句“侍郎府里容不下、让徐氏孤零零替亡母上香”,那倒霉的就是徐砚,那群言官还不知道要写多少折子呢。 顾云锦只看那主仆俩的神色,就晓得她们在想什么了,她伸手覆在杨氏的手背上,道:“舅娘,我是有私心,但一样是为了舅舅。” 杨氏抿紧了唇。 昨夜和徐砚商量事情时,徐砚提过一句“云锦有心”,在仙鹤堂里是顾云锦第一个关心他,杨氏顺着徐砚夸了顾云锦几句,心里也不住想,虽说顾云锦这段日子有些“阴阳怪气”的,但她待徐砚素来敬重,若没有落水后的小性子,还真能算得上是个温和、体贴的姑娘了。 眼下,顾云锦替徐砚考虑,也不叫人意外。 杨氏自然不想徐砚再添些麻烦,尤其是没必要的麻烦。 不就是祭祀嘛,不就是整寿嘛,清明总是要祭祖的,给石氏大办一场又能怎么样? 可前头拦着的是闵老太太。 杨氏一点都不想去跟闵老太太讲道理,劳心劳肺,还落不到几句好话,可她不得不去。 徐砚近来操心的事儿够多的了,她总要多分担些,尽力而为,真谈不拢了再请徐砚出马。 想明白了,杨氏翻过手来,在顾云锦的手背上拍了拍:“你说得有理,跟舅娘一道去仙鹤堂,好好跟老太太说说。” 顾云锦嘴角一抽,她想让杨氏去直面闵老太太的愤怒,可不想一块去挨舌枪唇剑,尤其事关石氏和徐氏,闵老太太眼里,她比杨氏可恶多了。 略一沉思,顾云锦道:“舅娘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许还听得进去,我往那儿一站,老太太就恨不得扒了我的皮,哪里还能听您讲道理啊。” 杨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云锦这话真是半句不掺假、丝毫不夸大,只要闭上眼,杨氏就能想象闵老太太发怒的样子了。 可杨氏一个人去就行了吗?不仅不行,还少了顾云锦这个了挨骂的,只留她一人,不骂她骂谁? 杨氏绝不愿意放弃顾云锦这个好帮手。 顾云锦晓得自个儿躲不开了,脑筋转得飞快:“不如请二舅娘一道吧,早些解决了,让外头晓得府里没那些毛病,大姐的婚事也好顺利些。” 杨氏眉梢一扬,连连点头:“说得是呢,刚你来之前,你二舅娘还来寻我说令意的婚事,她是急也急死了。” 一面催着人去轻风苑请魏氏到仙鹤堂,杨氏一面牵着顾云锦出了屋子。 顾云锦脚步沉稳,既来之则安之,总归要去闵老太太跟前碍眼的,那就彻底些。 她要的本就不单是府里供奉石氏,她图的是石氏的陪嫁,正好趁此让她们三婆媳热闹起来,她们不角力,她怎么浑水摸鱼? 杨氏和顾云锦在仙鹤堂外等了会儿,魏氏才匆匆来了,杨氏低声与她说了安排,魏氏上下打量了顾云锦许久,心一横点了头。 正屋里,闵老太太的面色不善。 昨日晓得儿子挨了骂,闵老太太气得一整夜没睡好,今日精神不振,等顾云锦三人问了安,她眼皮子微微动了动,算是示意她们都坐下说话。 魏氏不当家,顾云锦又是晚辈,开口的活计就落在杨氏身上,她推也没处推去,道:“老太太,快清明了,我来跟您商量商量清明的事儿。” 闵老太太淡淡道:“你说。” 杨氏道:“石氏老太太今年五十整,大姑姐想拿些她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在北三胡同里祭拜。” 话才出口,杨氏就瞧见闵老太太的脸色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杨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琢磨着不能摆在北三胡同里,侍郎府里要办的。” 闵老太太眼皮子翻起,满满都是不耐:“办?怎么办?往年不也摆着吗?少了她的香火了?” 要杨氏说真话,那肯定是少了的,就那一带而过的态度,跟没办有什么差别? 可腹诽归腹诽,话还是要讲的漂亮,杨氏耐着心思,道:“今年与往年不同,五十整的,如今外头乱七八糟的话多,正好能堵他们的嘴。” 闵老太太重重一拍桌子,道:“堵什么?外头说的是她们姐妹不合,是府里没好好照看他们三个表亲,要堵嘴,你怎么不让令婕和云锦去一道唱出戏啊!” 杨氏被闵老太太一激,脾气也上来了。 要她来说,多大点儿事,偏闵老太太越弄越乱! 连小不忍则乱大谋都不懂,果真是商贾出身,没念过什么书,不懂做人做事! “老太太,”杨氏的语气不由强硬了几分,“要是令婕和云锦去外头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能堵住悠悠之口,我一定不拦着,您想想,就为了那些流言,老爷被言官上折子骂,在衙门里丢了脸面,连令意的婚事都要耽搁了,这一串接着一串的,我为了老爷和令意着急啊! 外头说的不单单是云锦和令婕不睦,那些大嘴巴把徐家前后十几二十年的起伏都搬出来了,话里话外都是大姑姐不容易。 清明是个好机会,让外头晓得,咱们府里从没亏过大姑姐,没亏过表亲家,这一来洗去污名,二来也免得再叫言官抓了把柄。 老太太,不说旁的,就算是为了老爷吧!” 第三十五章 堵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把徐砚搬出来,闵老太太一下子就哑火了。 这阵子,徐老太爷的沉闷和不满,老太太是看在眼里的,那些火气虽不至于劈头盖脑朝着她来,但也震得仙鹤堂里里外外小心谨慎。 昨日,等晚辈们都散了,徐老太爷又是一通哀声叹气。 徐砚是徐家的顶梁柱,若他在外头吃亏了,徐家其他人还能讨到好处? 这可是她最最自豪和骄傲的儿子,为了儿子的脸面和前程,闵老太太做不出一口回绝的事情来。 可给徐氏大办…… 闵老太太胸口堵得慌。 她抿了口茶,眼睛跟刀子一样盯着顾云锦,这主意肯定是顾云锦想出来的,好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她投鼠忌器。 这招是真狠呐! 一旦她开口拒绝了,徐砚两夫妻要怪她,徐驰夫妻添上徐令意一样怪她,回头传到徐老太爷耳朵里,那憋着的火气也要朝她来了。 什么不识大体,什么斤斤计较,什么捡芝麻丢西瓜,那些罪名一溜儿要砸下来,闵老太太光想想就牙痛。 “徐慧自个儿说的?”闵老太太咬牙切齿道。 杨氏应道:“是大姑姐的意思。” “呸!”闵老太太啐了一口。 徐慧几个胆子,她会不知道?徐慧只会悄悄地摆,压根不会到侍郎府里来说道,还拿石氏的旧物,根本不可能! “云锦,东西是你要的吧?”闵老太太不含糊,直接跟顾云锦挑明了说。 顾云锦抿唇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透着几分狡黠:“瞧您说的,我一年都跟我们太太说不上多少话,我连她的岁数都记不清,何况是石氏老太太的阴寿呢。北三胡同里来说的五十整,要大办要供奉,我才想起这桩事情来。” “大办?”闵老太太冷哼道,“什么样的是大办,什么样的是怠慢?” 顾云锦撇嘴,没怠慢石氏?这话真好意思说出口来,闵老太太的脸比烧元宝的盆儿都大了。 “大舅娘晓得规矩,大舅娘来说。”顾云锦一溜儿推给了杨氏。 杨氏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讥讽笑声。 顾云锦这话不就是骂闵老太太不懂规矩吗?虽然杨氏也觉得闵老太太没规矩又小心眼,但明明白白的话是不能说的,只能暗骂顾云锦刁钻,扭头看向闵老太太,道:“这事儿是做给外头看的,排场再大,外头不知道,也是白搭,礼数上挑不出错来,再让外头看明白了,就行了。” “继续说。”闵老太太道。 杨氏想了想,道:“依规矩是要磕头的……” 闵老太太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她岂会不知道要磕头?她自个儿也就罢了,晚辈们一个都少不了。 可她不甘心,也不愿意让她的亲儿子去给石氏磕头,自打她进门起,这么多年了,从没让徐砚、徐驰给石氏的牌位跪过。 眼瞅着半辈子过去了,徐家蒸蒸日上,事到如今,反而要去跪了。 闵老太太深吸了两口气,瞪着顾云锦道:“好好好,落井下石、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老太太一个词一个词地骂,顾云锦听了丝毫不恼,一个词一个词地点头,她承认,这些事儿她全做了,而且做得很开心。 也是难得,闵老太太这种商贾出身、年轻时没念过什么书的女人,如今能几个成语一块往外蹦了,可见养出个侍郎儿子,她也没少跟着提高自己。 只是,诗词成语念了不少,这眼界格局而是一如既往。 顾云锦从前就听杨氏私底下嫌弃闵老太太,说她狭隘不自知。 等闵老太太骂完了,顾云锦才笑着道:“老太太,我还在府里住着呢,大舅舅在官场上不顺,对我也没好处。 说到底,府里上下,哪个不盼着大舅舅官运亨通?这事儿做了,对谁都有好处。 您别一听我们太太的名字就烦,我们太太没事儿从来不烦您,这也是正好赶上了,问您要石氏老太太的东西,总归您是收在库房里的,趁这个机会点一点呗。” 闵老太太拍着几子面,被这无赖一样的口气恼得愤愤不平。 杨氏怕顾云锦说“过”了,让老太太下不了台,赶紧给魏氏递眼色。 魏氏想到徐令意,自然也不敢装聋作哑,赶紧开口劝道:“老太太,这都是为了大伯的官途,咱们只要放了风声出去,府里头到底怎么办的,人家正清明的,还到咱们府里来盯着瞧着不成? 大伯这个年纪就做了侍郎,底下多少人眼红着呐,可不能给抓到大错了。” 闵老太太揉着胸口,闷气散不出,但也无他法,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为了儿子好。 半晌,总算是舒坦些了,闵老太太才与顾云锦道:“改明儿让石瑛先把库房里的东西对一对,北三胡同里要什么,你自己来挑。你也是大方,在北三胡同里供外人。” “总归是我们太太的亲娘,她要供,我可做不出掀供桌的事儿,最多我把我外祖家该供的也供上,让先祖们辛苦些,再来胡同里瞧瞧我呗,人多热闹,他们亲家之间也不晓得见没见过面,正好认认门。” 顾云锦这番话,不晓得是敬还是大不敬,怎么听都让人背后凉飕飕的,想出口说几句,一时也没想好是盯着所谓的“人多热闹”,还是盯着掀供桌去了。 毕竟,顾云锦做不出,闵老太太指不定是敢做的。 一时之间,各怀心思,屋里就静了下来。 只石瑛捏着指尖站在一旁,垂着脑袋,身子发僵。 顾云锦冷不丁扫了她两眼,见石瑛心不在焉,不由暗暗冷笑。 她提出要供奉石氏,除了让闵老太太糟心之外,也是冲着石瑛去的。 石氏留下的东西,闵老太太不给徐慧,但自己也不碰,更不想现在就分给两个儿子,她只把东西都堆在库房里,眼不见为净。 东西很多,平日也没人轻点,只要能出入库房的,就能动手脚。 其他仆妇起没起过心思,顾云锦不清楚,她只知道,石瑛是肯定动了的。 若不是从前念夏跟踪杨昔豫七弯八绕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亲眼看着那小院门里出来的石瑛,顾云锦也想不到,石瑛竟然就靠着那些东西换银钱、最终换到了一座院子。 第三十六章 石瑛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胡同里的小院子,比不得大门大户,但京城寸土寸金,要买一座院子,银子花销不少。 当年返京,为了挑一处清净又价格合适的宅院,徐氏和沈嬷嬷没少费心思,而石瑛作为一个丫鬟,哪怕是仙鹤堂里的一等,她那点儿月俸和赏银都攒不下一座院子钱。 石瑛手里的银子,来路不正。 顾云锦还记得,从前念夏发现杨昔豫金屋藏了石瑛这个娇,回来和她念叨了一通。 她彼时想着,这石瑛倒是有些手段,竟然能让杨昔豫替她买院子,可几个月后,又传了信来,说是杨昔豫的另一个相好寻去了那院落,和石瑛大打出手,闹得沸沸扬扬的。 杨昔豫东边哄了,又哄西边,一口咬定那院子是石瑛自个儿买的,并非是他的钱。 这话起先并没人信,杨家那几个挑事的妯娌四处打听了,才确定所言非虚。 这事儿倒也说得通,杨昔豫的红颜知己颇多,最最喜欢的并不是石瑛,他若想金屋藏娇,也不会把银子投在石瑛身上了。 那时候都晓得石瑛的银子不对劲了,最后还是闵老太太一并揽了去。 闵老太太好脸面,不肯叫别人说她管不住丫鬟,被石瑛监守自盗、出了府之后逍遥痛快,梗着脖子说都是她给的银子。 表面上护住了脸,背后没少为此折腾杨氏,话里话外骂杨昔豫朝她的丫鬟伸手,不要脸不要皮的。 杨氏理亏,只能忍了,回娘家来对着顾云锦指桑骂槐,说她管不住杨昔豫,让一家子都跟着丢人。 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时隔多年,顾云锦已经记不清了,她也不想记得。 她和杨昔豫本就处得不顺,越发不爱管那些风流事,只要杨昔豫别来烦她,她才不操心他宿在哪儿呢。 只是,为了杨氏那一丢丢的面子,顾云锦还是做了些表面功夫的,她去查了石瑛的银子来路。 京城里的大小当铺口子,念夏尽心打听了,虽没有找全,但也寻到了一俩样石瑛当了的首饰、摆件,描了图样悄悄给侍郎府里的老人认了,有人记得那些都是石氏老太太的东西。 那时候,顾云锦和北三胡同不齐心,没把消息递给北三胡同,也不会帮徐氏出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一转眼到了现在,这笔账,顾云锦就要算一算了。 闵老太太心眼小,愣是丢在库房里,但怎么样也轮不到石瑛中饱私囊。 那本就是石氏的东西,顾云锦存了一并搬回北三胡同的心,好好跟闵老太太说是没有用的,把事情揭开来,闹起来了,才有一石二鸟的机会。 至于石瑛和杨昔豫的关系…… 不晓得这两人是不是已经搅和到一处去了。 真的已有干系,这出戏就热闹了。 顾云锦眯着眼上下打量石瑛,笑眯眯道:“我三天后要去北三胡同折元宝,趁着这几天日头不错,辛苦石瑛姐姐早些点起来吧。我听说石氏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多,姐姐忙碌,一日之间怕是点不完、晒不完,我就明日来吧。” 闻声,石瑛猛得抬起头来,道:“不敢辛苦姑娘,奴婢一会儿把册子给姑娘送去,姑娘先看看,想要什么就圈了,奴婢去库房里给您寻出来。” 圈出来?这不是给了石瑛浑水摸鱼的机会了吗? 那么多东西,顾云锦不知道石瑛当了什么,只靠圈,极难命中目标,即便运气好撞上了,石瑛也能借口东西堆在一处,一时找不到,让她换一个。 她又不傻,才不会让石瑛混过去呢。 顾云锦笑意更浓了:“我见识少,只看册子上的名字,对不上号的。再说仓库里不见日月,刚才老太太也说了,趁着这个机会拿出来晒一晒,免得潮了、遭了虫,损了东西,姐姐若是不得空,就让人开了库房,拨两个仆妇给我,我领着人来晒。” 石瑛笑容僵硬,看向闵老太太。 闵老太太刚就随口一说,却被顾云锦拿着鸡毛当了令箭,一肚子的不舒坦,又不能把话收回去,只能剐了顾云锦一眼,吩咐石瑛道:“你带人清点晾晒,云锦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老太太不愿意她插手仙鹤堂,顾云锦乐得作壁上观,赶忙顺着话应了,只石瑛进退为难。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眼瞅着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徐老太爷慢悠悠从外头进来,等几人问了安,便道:“怎么都来了?” 杨氏忙说了清明的事儿。 徐老太爷听了,觉得在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不错,一定要办好了。” 他越想越认为这主意极好,乐呵呵饮了茶,又与闵老太太道:“早该如此了,也省的外头胡乱说话,你想得开,这很好。” 话音一落,顾云锦就憋着嘴忍笑,这番夸奖,闵老太太能呕死了。 果不其然,闵老太太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生生叫徐老太爷一句话给气得胸闷。 好个屁! 想骂却不能骂,闵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拍着桌子喝道:“摆饭摆饭!” 杨氏和魏氏,哪个也不想留下来吃排头,赶忙起身告退。 顾云锦跟着起身,退出去前,又提醒石瑛道:“我明日一早就来寻姐姐。” 石瑛硬着头皮,闷声点了点头。 没有跟杨氏去清雨堂,顾云锦回了兰苑。 念夏压着声儿问她:“姑娘,刚石瑛姑娘的面色够难看的了,您讨东西,把老太太得罪惨了。” “她脸色难看,可不是因为老太太,她心里有鬼。”顾云锦随口应道。 念夏怔了怔,等反应过来了,不由低呼:“您的意思是,她、她拿出去了?” “是啊。” “那您不赶紧跟她点?夜长梦多,指不定她夜里就给拿回来了。”念夏急道。 顾云锦倒是不怕,道:“她今日当差,出不去的。” “许是让旁人给她取去,她还有家里人呢。”念夏道。 顾云锦摇了摇头。 偷了府里的东西去卖,石瑛哪里敢让别人知道,又请别人经手?至于家里人…… 顾云锦还记得当初石瑛买宅子的事情传开了,她老子娘带着弟弟们闹上门去,最后还是府里借了人手去看院子才堪堪摆平的。 “她不会让家里人知道她有钱的。”顾云锦道。 第三十七章 库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翌日上午,顾云锦就去了仙鹤堂。 闵老太太的气还没消,压根不想理她,让小丫鬟在门上就拦了顾云锦,免了她的请安,只让她去库房外头等石瑛。 顾云锦乐得自在,因不方便在这儿蹲马步,只随意地挥手抬腿,活动筋骨。 石瑛拎着钥匙过来,暗暗嘀咕了一句“站没站相”,转身开了库房。 闵老太太的东西多,库房占了后罩房的西半边并一个耳房,初春时似是开了门通风过,里头没有多大的味道。 “里头乱,姑娘在外头等吧。”石瑛劝道。 顾云锦不听她的,抬步往里走,等着石瑛开耳房。 石瑛没法子,只能开了锁。 顾云锦往里头扫了一眼,堆了箱笼,架子上也层层摆满了东西,屋子墙角屋梁边有蜘蛛网,看起来许久不曾打扫过了,可依旧没有味道。 如此看来,耳房近来肯定打开过,开了又不收拾,想来是石瑛悄悄取东西了。 心里有了底,顾云锦转身与石瑛道:“这可真够乱的,姑娘把册子给我,我看会儿,姑娘使人来清扫下吧。” 哪怕不甘愿,石瑛也只能应了,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抬了水桶来,又添上两个小丫鬟,先简单收缀一番。 顾云锦偏头与念夏道:“你别动手,就仔细瞧着,尤其是小件的东西,收到袖子里,转身就能没了,到时候对不上册子,又要扯皮了。” 念夏以为很有道理,尤其这是闵老太太的地方、闵老太太的丫鬟,真丢了东西,指不定就倒打一耙呢。 她冲石瑛笑了笑,摆出一副没有石瑛点头就不在仙鹤堂里指手画脚的样子来。 石瑛讪讪,只能道:“姑娘说得在理,奴婢去取册子来。” 说完了,她抬步就走,等穿过了月洞门,才恨恨回头看了一眼。 一整个上午,院子里都忙碌不已。 石瑛让人把大件的东西一样样挪出来擦拭晾晒,顾云锦翻看着册子,指尖细细划着,心里透亮。 这些东西虽值钱,却不易收起来搬动,石瑛要下手,只会挑小东西,镯子耳坠链子,哪样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府去。 顾云锦没有催石瑛,只有全部摆开了,才不好轻易拿“许是还落在哪个角落”来搪塞。 下午时,她又让添了两个人,在天半黑的时候,总算是把耳房搬空了。 “一对细金镯子、一块五福玉佩、一对金环镶东珠耳坠、一根点翠镶珊瑚的蝴蝶簪子、一枚玉扳指,”顾云锦笑着把册子摊到石瑛跟前,手指点着上头的字,道,“我没寻到这五样,姐姐瞧见了没有?” 石瑛抿着唇,视线往耳房飘去,道:“这几样都小巧,许是落在哪儿呢,天色暗了,这会儿也不好找,不如明日再寻?” “整个耳房都搬空了,去哪儿找呀?”顾云锦睨了一眼,她就是防着石瑛这一手。 耳房空荡,搬出来的架子、箱笼、匣子,但凡能收东西的地方,都已经打开了,一眼看去,根本无处再藏东西。 石瑛朝那满满当当的西半边的屋子抬了抬下颚,笑了起来:“姑娘,虽说耳房不常打开,但偶尔老太太要寻个东西,还是开过的,奴婢琢磨着,这几样东西小,许是哪一次看了眼,没收回去,就落到了这几间屋里。” 顾云锦挑眉,道:“这屋里都是老太爷、老太太的东西了吧?” “是呢,”石瑛笑盈盈的,“东西更多,不是奴婢躲懒,实在不敢做主,您要从里头翻东西,还是要再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才好。” 顾云锦撇嘴,在心里暗暗给石瑛鼓了鼓掌。 看来,昨天一整夜,石瑛还真没少动心思,备好了这么一条推托的路子。 闵老太太本就不甘愿,顾云锦真去提要把整个库房翻过来,大抵就是挨一顿臭骂了。 可若不翻,少了这么几样东西,顾云锦也没法一口咬死石瑛动手脚。 “老太太能让我动库房?我也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顾云锦眼珠子一转,道,“我晓得有些什么了,我挑几样合适的,写下来,明日给北三胡同送去,让我们太太看看供什么好。今日辛苦姐姐了,一整日也没做旁的,就跟我一道围着库房转了。” “哪儿的话。”石瑛的笑容里透了几分轻松,送顾云锦出了仙鹤堂。 念夏在一旁跟着,一面走,一面回头看石瑛的背影,直到对方和仙鹤堂都看不见了,她才低声问顾云锦:“姑娘,那些东西……” “肯定当了呗。”顾云锦道。 念夏拧眉:“那姑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她了?” 顾云锦笑着摇头:“怎么可能,过几日有你忙的。” 念夏一头雾水,见顾云锦不打算解释,只能耐着心思不再多问了。 顾云锦有自己的打算,今天这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从前,石瑛能在出府交接时蒙混过关,全须全尾地搬到自个儿买的宅子里,肯定有她的说辞和应对,哪可能轻易就被顾云锦掀了皮? 但顾云锦却不是毫无所获,因为她确切地知道石瑛拿走了什么东西。 要抓住石瑛的小辫子,单说少了什么是不够的,还需要摁了手印的当票,这才够份量。 而偌大的京城,大小当铺无数,若不知道具体的东西,等于是大海捞针,眼下,她就可以去铺子里问问这五种首饰了。 这几年,除非必要,顾云锦极少出侍郎府,能赶在回去折元宝之前就对好册子,这趟出府,名正言顺也不招眼。 至于石瑛那儿,她是聪明人,之后的半月一月的,肯定不会再去当铺了,万一叫顾云锦的人跟上了就糟了。 况且,石瑛知道闵老太太的脾气,只是几样小东西,老太太不会让顾云锦翻整个库房的,她大抵已经放下心了。 思及此处,顾云锦莞尔,石瑛放心了就好,正巧给她时机,让她仔细回忆回忆,从前石瑛光顾过哪几家当铺。 用过了晚饭,顾云锦绕着兰苑漫步消食。 她彼时本就不关心杨昔豫的那些破事,念夏打听回来的当铺名号、所当的东西,顾云锦只粗粗扫了一遍,并未特别上心,如今七八年过去了,一时之间还真是模模糊糊的。 绕了三圈,突然起了夜风,吹得园子里的树丛沙沙作响,惊起了短促鸟鸣。 “点翠的簪子……”顾云锦顿了步子,隐约记起段对话来。 第三十八章 点翠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京中一直盛行点翠的首饰头面,若不挑品质,许多金银铺子都有制作出售。 可真论起优劣来,价格就天差地别了。 好的点翠难寻。 顾云锦记得,她彼时初入京城,对各种装饰的好坏并不精通,也不知京中姑娘们喜欢些什么,是徐令婕对着她唠唠叨叨地指点教导了一通,她才慢慢得了所谓的看东西的“眼光”。 徐令婕在教导顾云锦时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添了个粗鄙没见识的表妹,恨不得把所有书香、名门姑娘们该懂的、该会的都一股脑儿地灌给顾云锦,当时她们就说过点翠。 徐令婕对点翠首饰尤为喜爱,夸赞起这门手艺来,能滔滔不绝说上许久。 后来,等徐令婕备嫁时,一心一意要给自个儿添一整套上好的点翠头面,杨氏不答应她,她还到杨家找了顾云锦哭诉了一个时辰,直到杨氏找来了、又是哄又是劝,也没让徐令婕放下这份念想。 杨氏到底拧不过她,次一等的东西摆在嫁妆里显得丢人,只能又掏银子又想法子,总算给徐令婕弄了套好货色。 念夏没当面跟顾云锦说,与抚冬念叨了几句:“我就瞧不出这点翠有哪儿好的,都嫌弃将门人手上沾血、敢砍人刺人,结果她们娇滴滴的姑娘们偏偏就喜欢从鸟儿身上拔毛了,一根根拔下来的,难道不也是满手血吗?” 这话最后落到了徐令婕耳朵里,她一脸鄙夷地跟顾云锦说念夏粗俗、没眼光。 那时候的顾云锦还一心一意慕书香,被徐令婕说得下不来台,不由埋怨了念夏几句。 再往后,念夏打听回来石瑛当了的东西,顾云锦对点翠上心,念过一句“能往那里头当,可见这簪子是上等货”。 回忆起了这些,顾云锦一阵畅快。 她看了册子,石氏的嫁妆里头,点翠的只有一件,从前石瑛当了哪家,如今应该也还是老店子。 虽然顾云锦不记得那当铺具体的名号了,但凭她想起的那句话,就能确定是京中只收好东西的大当铺。 如此算来,也不过三五家而已。 比起原以为的海底捞针,这已然是大进展了。 这一夜,顾云锦睡得舒坦,翌日在纸上列了列东西,让人送回了北三胡同,说让徐氏慢慢挑,清明前定下就成了。 等到了出门那天,杨氏让人备了轿子:“折元宝是尽心,心意到了比什么都要紧,千万别累着了,这话你也带给大姑姐,她身子不好,还要养着。” “大舅娘,这又不是什么力气活,我们太太不至于连这么点儿事情都不了了,她不会躲懒的,”顾云锦佯装没听出杨氏的挑拨,指着轿子道,“到北三胡同也就一两刻钟的事儿,今日天气不错,我走回去就行了,不需轿子。” 杨氏可不想听外头说什么“侍郎府表姑娘出门一趟连轿子都没的坐”,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顾云锦从念夏手中接过帷帽,往头上一戴,笑道:“前回我落水体虚才坐了轿子,一路回去,可没意思了,大舅娘,您就疼疼我,让我自个儿走呗。” 话说到这份上,杨氏一肚子劝道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旁的邵嬷嬷不住给她打眼色,杨氏才一个激灵悟了:“这样,大舅娘让昔豫送你回去,你既能走路散心,大舅娘也放心。” 一提起杨昔豫,顾云锦半边脑袋都痛了,忙道:“我回去折元宝,又不是什么能沾喜气的事儿,大舅娘别让表兄辛苦了。” 话说完了,顾云锦没再多留,招呼了两个丫鬟,快步出了兰苑。 她可不想跟杨氏慢慢说了,万一杨氏一面拖她脚步,一面使人去唤了杨昔豫,真等人来了,她还怎么推? 总不能出了门让念夏一棍子把杨昔豫敲晕了吧。 虽然,顾云锦很想这么做。 脚步不停,出了青柳胡同,绕到东街上,四周一下子热闹起来。 顾云锦想去几家当铺里问问,自然不能坐徐家的轿子,好在这些日子跟着念夏蹲马步,她和抚冬的脚劲比从前强多了,多走些路也不怕。 东街上就有一家大当铺,门面光鲜,顾云锦问了几句,几位朝奉都摇着头没明着回答,她只好离开。 抚冬皱着眉头问道:“姑娘怎么想到当铺里找东西的?这等事儿,您该让奴婢去做,让人知道您出入当铺,还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呢。” 顾云锦笑了笑,道:“你们不说,我不说,帷帽一遮,谁知道我是谁。我记得隔壁街上还有一家,我们去问问。” 抚冬摇头,道:“之前禀了,说是一早就回去,从青柳胡同到北三胡同就这么点工夫,姑娘迟迟不到,太太和奶奶肯定着急。姑娘不如先回去,下午奴婢和念夏再出来打听。” 顾云锦微怔,她从前和徐氏、吴氏的关系不好,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向来随心所欲,她是习惯了这样,却是忘了,如今和从前不同了。 她现在是不愿意让徐氏、吴氏再替她操些不必要的心了。 “说得也是,我们从河边走,路近些。”顾云锦应了。 还未来得及走,就听有人唤了声顾姑娘。 顾云锦诧异,循声望去,看清叫她的是前回那个医婆。 “眼睛可真尖,这样都叫你认出来了。”顾云锦道。 医婆背着药箱,似是刚看诊回来,堆着笑道:“我是瞧见了您的丫鬟。这几日姑娘身子如何?” “我是不要紧,倒是我们太太那儿,你得空了再替她看看,她是老毛病了,不能断药。”顾云锦道。 不远处的树下,两位锦衣少年驻足,正巧把这段声音不轻不重的对话听了个全,交换了个眼神,一人招呼了小厮吩咐了一通。 “照我说的去办,注意分寸,”少年道,“再让人在这儿候着,等蒋慕渊来了,跟他说我们不去素香楼,去前头河边的酒楼了。” 小厮苦着脸,犹豫道:“爷,这事儿不太合适吧?挺那什么的……” “所以说了让你们注意分寸!”少年在小厮背上重重拍了拍,道,“赶紧去,不然就迟了。” 第三十九章 得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从这家当铺往河边去,最方便的是穿过前头的窄巷。 说是窄巷,也是跟热闹宽敞的东街相比,这巷子左右的铺子都不朝这处开门,一连片的白墙,有几家墙边堆着木箱杂物,却也归置整齐,并不会让此处显得逼仄。 春日上午的阳光微斜,正好撒在一侧墙壁上,半侧巷子落在暖光之中,河边那一排杨柳树的柳絮被春风卷着,吹进了巷子里。 若不是着急回去,顾云锦很愿意在闹中取静的小巷里来回走上几趟,舒展舒展筋骨。 不得不说,在她眼里,这里可比侍郎府的花园顺眼多了。 她平常在花园里散个步,还要担心会遇见让她费心斟酌应付的人呢。 像杨昔豫那般的,伸手就掏出个平安符,多遇上几次,她半边牙都要痛了。 若说有哪儿不如意的,就属帷帽了。 虽说料子轻便不遮挡视线,但跟不戴还是有些区别的。 如此一想,她恨不能快些到了北三胡同,也好把帷帽给扔了。 顾云锦加快了脚步,巷子走了一半,出口处迎面来了两个人。 巷子极少有人行走,但遇上跟她们一样抄近路的也不稀奇,顾云锦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却不想,擦身而过时,对方出手拦了她们。 念夏眼疾手快,把顾云锦护在身后:“做什么?” 来人没有说话。 顾云锦拧眉,上下打量那两人。 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穿戴干净整齐,五官也不似贼眉鼠眼之辈,算得上是人模人样的了。 按说这样的人,不该做出贸然失礼之事。 可偏偏,他们做了。 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突然之间,其中一人就朝顾云锦伸出手,想一把掀开她的帷帽。 顾云锦心里一惊,本能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 念夏黑沉着脸,照着那人的手臂重重拍下去。 对方没有停顿,又朝顾云锦逼过来,念夏堪堪应付住一人,另一人欺身过来,想动手,又被抚冬拦了一下。 两方你来我往的,一时之间,谁也没占着上风。 顾云锦脚下躲、手上挥,没给那两人找到机会,但也渐渐琢磨出几分不对味来。 人数是三对二,但她们三个姑娘家,就念夏练过几年功夫,谈不上精通,顾云锦和抚冬根本只扎过十天半个月的马步,说是花拳绣腿都抬举她们了,而对方那两人,却拿不下她们。 说直白些,那毕竟是两个成年男子,若真想伤害她们,只靠力气就能让她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可对方没有下狠手,只是拦住了来去的方向,不让她们脱身离开,而他们的目标,似乎一直在她的帷帽上,但又瞻前顾后,连扑上来硬掀开都不敢。 一连串的念头闪过,顾云锦突然灵犀一动,抬起头扫视两侧的屋子。 多是白墙,偶有几间装了窗子,但都紧紧闭着,只靠河边那几间,楼上的窗户半开着,顾云锦一眼看去,隐约看见了倚窗的人影。 窗边的人好似也没料到会被她看见,当即避开了。 顾云锦腾地窜起恼意来,一面躲,一面道:“你们主子是谁?是不是躲在前头楼上?” 那两人动作一顿,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之中颇有几分难堪和尴尬,却还是没有回答,又想法子掀顾云锦帷帽。 而二楼窗边,少年往外又看了一眼,他耳朵尖,听见顾云锦的问话,不由摸了摸鼻尖,问道:“小王爷,会不会被她认出来?” “你认得她,还是她认得你?”小王爷嗤之以鼻,“你们要真是面熟,你就不用想法子看看她长什么样了。” 少年被堵了个正着,只能再去看底下状况,急道:“哎这两个木头!让他们注意分寸,哪知道这么束手束脚,再拖下去,万一叫街上的人发现动静看过来,闹腾起来,人家姑娘多难堪啊!” 说话间,雅间的门一开一合,蒋慕渊迈进来,顺口道:“谁难堪了?素香楼的东家?说好了过去又不去了,空叫人留一桌子饭菜。” “你赶得巧,”少年喜上眉梢,道,“你上回不是在徐侍郎府见过顾姑娘吗?你来看看,那戴帷帽的是不是她,我让人掀她帷帽,别到头来掀错了人。” 蒋慕渊脸上淡淡的笑容霎时间散了,只剩下凝重,他快步走到窗边看了眼:“你掀她帽子做什么?” “满京城传言里天人之姿的顾姑娘,我好奇啊。”少年道。 蒋慕渊还想说什么,瞧见那三个姑娘家体力消耗、动作渐渐慢了,也顾不上再说废话,一把将半开的窗子全推开,手掌在窗沿一撑,身子翻出去,长腿在墙上一蹬,轻巧落地,仿若他不是从二楼跳下来一般。 他几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两个男子,沉声道:“停手!程晋之胡闹,你们就由着他胡来?” 见了蒋慕渊,那两人自然停了手,看了眼窗边的程晋之,又转过身来恭谨给顾云锦赔礼:“得罪姑娘了。” 顾云锦轻轻咬着唇,心思颠了颠,冷声道:“确实得罪了。” 那两人神色越发不自在了。 顾云锦看在眼里,但这话实在不好接,“客气客气没得罪”这么违心的话,她是说不出来的,但不依不饶要补要赔的,她也没那么吃亏,她心里也是明镜,对方出手很是顾忌。 况且,她认得眼前的蒋慕渊,也知道他说的程晋之。 程晋之是肃宁伯府的三公子,前世顾云锦没有见过这位,却听过他的名字,五年后蜀中平叛,他力斩敌将,却也马革裹尸。 顾云锦没有想到,还年少的程晋之竟然会做出拦人去路、掀人帷帽的事儿。 而来拆台的,是从前和她谈及过程晋之的蒋慕渊。 顾云锦抬眸看着蒋慕渊,说是从前,论起来也没有一个月,岭北的道观之中,他们都是突遇旧识,添了几分感慨,说起京中旧事。 蒋慕渊说跟他出身入死的程晋之,顾云锦说也曾在蜀中征战过的顾云齐。 那时她回光返照,跟蒋慕渊说了很多,许是知道活不长了,后来连小时候在将军府里的往事都说了些,却没想到,一朝回到十年前,她在这巷中再遇到了少年时的蒋慕渊。 如此际遇,她心中的感慨,蒋慕渊是不得而知了吧。 她顾着感怀,一时间,连程晋之让人拦她的事儿都懒得计较了。 第四十章 年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清风拂面而来,夹杂着点点柳絮,有些像岭北的那场初雪。 雪落了一整夜,积了一指关节深,天亮后时不时飘上些细碎雪花,按说这样的天气不适宜出门,但顾云锦的身体不由她挑三拣四。 回光返照而已,谁晓得能坚持多久,这日不出门,只怕要在炕上躺到闭眼了。 顾云锦坚持去了道观,拜了吕祖,走出大殿,迎面遇上那拾阶而上的人,她仔细想了想,才忆起对方身份。 那天与她在微雪中低声交谈的蒋慕渊,相较眼前的人,减了少年人的意气和清俊,多了沉稳与内敛。 可顾云锦却突然对少年的蒋慕渊添了几分好感。 这好感不是姑娘家的隐约心思,而是暗暗的窃喜和兴奋。 相差了十年的两张容颜叠在一块,让顾云锦对这一月里的巨大变化更有了踏实感。 她印象里的蒋慕渊眼角处的疤痕淡了消失了,留在脑海里的是跟前的他的样子,就像十年后病怏怏的顾云锦不见了,她对镜自照时是鲜活娇俏的自己。 戴着帷帽,视线遮挡了一层,顾云锦干脆肆无忌惮地打量蒋慕渊,甚至想开口问一声,他是怎么认得杨昔豫的,又为何去了侍郎府赴宴,但终是没有问。 毕竟,现在的她,不该认得蒋慕渊。 蒋慕渊让那两个男子先行离开,带着浓浓歉意道:“宁国公府蒋慕渊,刚才是友人失礼,听了京中传言,想见顾姑娘真容,出此下策,唐突姑娘了。” 顾云锦挑眉,她原就在想,为何程晋之好端端地要掀她的帷帽,原来是叫传言引来的。 她意外极了,没想到那些让徐侍郎府难堪的流言,竟然还会招惹这样的麻烦。 “小公爷,”顾云锦唤他,“他从哪儿看出来我是顾姑娘的?” 蒋慕渊前脚刚进雅间,后脚就跳窗来救了,根本没来得及细问程晋之,他哪儿清楚程晋之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他又不好晾着顾云锦,自个儿回去问明白了再来,只好浅笑着道:“难道你不是顾姑娘?” 顾云锦撇了撇嘴,她还真不能否认。 照着前世的经历,她和蒋慕渊迟早有碰见的机会,这会儿否认了,以后真遇上时,岂不是进退为难? 现在明显是对方理亏,她占据上风,又何必撒谎,让自己在不远的将来落于下风呢。 “我是顾家姑娘,”顾云锦道,“今日之事,谢小公爷出手相助,还请小公爷转告程三公子,掀姑娘家的帷帽可不是什么好事,还请他手下留情,下一回再遇见了,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顾云锦的言语之中没有羞恼,说得直白又坦荡,反而让听她说话的蒋慕渊尴尬又愧疚,仿佛是他吩咐人做了失礼的事情。 “我会跟他说的,”清了清嗓子,蒋慕渊又道,“你是去北三胡同?要不要叫顶轿子?” 顾云锦挑着眉看他,想到帷帽遮挡,对方看不清她的神色,这才稍稍歪了歪脑袋,以示疑惑。 一片好心眼看着要变成另含别样心思,听起来跟他事先打听了顾云锦行踪似的,蒋慕渊忙解释道:“出门只带两个丫鬟,去的地方应当不远且熟悉,这条巷子离北三胡同很近,我就是一猜。” 听起来很有道理,顾云锦了然,会排兵布阵的蒋慕渊能猜到她的行踪,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摇了摇头,道:“已经很近了,就不用轿子了。” 蒋慕渊自然不勉强她,只叫了亲随上前,与顾云锦道:“让寒雷送你到胡同口吧。” 顾云锦认得寒雷,道观里跟在蒋慕渊身边的也就是他了,彼时因旧伤跛了脚的男子此时还健步如飞,她不由抿唇笑了,没再推拒,颔首应了。 倒是蒋慕渊,又格外叮嘱了寒雷几句:“隔十步跟着就行了,莫张扬。” 顾云锦与蒋慕渊告辞,走出窄巷,往北三胡同去。 身后不远处,寒雷不疾不徐跟着,时不时东张西望,就像是在打量河边景致,不叫人看出他的真实目的。 念夏暗悄悄往后看了两眼,才低声与顾云锦道:“刚才真是太险了,奴婢的心跳到现在还噗通噗通的呢,那位真是小公爷?亏得有他帮忙。” 抚冬听见了,闷声道:“倒是来得赶巧,兴许是跟那程三公子串通一气的,叫姑娘发现了二楼窗边的人影,才来打个圆场。” 念夏怔了怔,下意识问顾云锦:“姑娘?” “不见得串通了,”顾云锦理着思绪,道,“若小公爷有那个心思,以他的功夫,一颗石子就能打掉了我的帷帽了,哪里要这么麻烦。” 说话间,三人走进了北三胡同。 顾家院子就在不远处,顾云锦扭头看向胡同口,寒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不禁轻声笑了。 寒雷素来跟着蒋慕渊,京中有不少人看他眼熟,要是被人看到他送顾云锦回到胡同里,又要添几句流言了。 蒋慕渊大抵是“可怜”她现在流言缠身,这才让寒雷隔着些距离护送,也不进胡同吧。 另一厢,蒋慕渊回到了酒楼二层的雅间。 听见推门声,小王爷抬头看他,支着腮帮子道:“我还以为你会送佛送到西,送她走呢。” 蒋慕渊倒了一盏茶,一口饮尽,声音不轻不重:“我又不是你,平白给人添是非。” 小王爷出身矜贵,行事却不拘小节,前回在街上跟礼部一位官员家的姑娘说了几句话,叫人看见了传到永王王妃的耳朵里,吓得王妃赶紧把小王爷寻回了府里,要弄明白到底是自家儿子惹人家姑娘、还是人家姑娘招惹自家儿子,兴师动众得让一群相熟的簪缨子弟看了笑话。 小王爷闻言也不恼,无所谓地笑了声。 程晋之也想到这一茬,忍俊不禁,他咳嗽了声掩盖了笑意,问道:“既如此,你还让寒雷跟着?不怕叫人看见?” 蒋慕渊放下茶盏,盯着他道:“防着像你这样一心掀姑娘帷帽的人。” 话音一落,程晋之缩了缩脖子。 哪怕蒋慕渊语气平静,但程晋之听出来了,蒋慕渊生气了。 第四十一章 下饵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三人都是从小就认识的,少年人相处,虽也顾忌彼此身份,可能处到一起的,不可能是溜须拍马、捧高踩低之辈。 程晋之的出身是比不上小王爷和蒋慕渊,但一样是称兄道弟。 心性使然,偶尔打趣起来不着边际,哪怕是小王爷,都不晓得被他们一群人笑过几回。 皆是闹过了就算,谁也不会搁在心上。 印象之中,程晋之很少见蒋慕渊生气,哪怕去年为了皇太后的生辰,蒋慕渊被人坑了在江南收了一只舌头不灵巧的鹦哥,为此叫人从皇太后宫中一路笑到了公候伯府的后院,他都一笑了之,丝毫不介意。 程晋之没想到,今日这事儿竟然叫蒋慕渊动了火气。 他下意识看向小王爷。 小王爷亦是一脸好奇,道:“掀帷帽这事情确实不地道,不过这窄巷……” 话只说了半截,意思也很清楚。 今日机会难得,顾云锦身边没有轿夫,只两个小丫鬟,不会四处传扬出去,窄巷又不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哪怕是行这等厚颜之事,程晋之也不是坏心寻顾云锦麻烦。 程晋之忙不迭点头,道:“我就是太好奇了。” 蒋慕渊面色依旧淡淡的,就这么慢慢扫了两人一眼。 程晋之轻咳了一声,隐隐觉得,自打蒋慕渊这趟回京起,他的性子就变了些。 虽然还是嬉笑怒骂,可有时候会沉下来,面无表情,一如现在这样。 “我认错,我下回再不做这种事了,”程晋之知道自己理亏,正儿八经的蒋慕渊生气也在情理之中,他道,“我如果再遇着她,我给她道歉。” 如此恳切,再揪着不放,也说不过去。 蒋慕渊叹道:“我道过歉了,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她身份的?” “她从德隆典当行出来……”程晋之解释道,“她丫鬟说了青柳胡同、北三胡同,那医婆又叫她顾姑娘,这住处、姓氏都对上了,总不该是凑巧了。” 蒋慕渊一怔,顺口接了句:“她去当铺做什么?” 啪得一声,小王爷甩开了折扇,笑眯眯道:“想知道?问我呗。” 蒋慕渊睨他,没接他的话。 小王爷起了玩心,鱼儿不咬勾,他又重新下了饵:“不是想知道人家姑娘长什么模样吗?这事情交给我。长平一直闹着要宴客赏花,让她给徐侍郎府里下帖子,肯定周全又体面。” 长平县主是永王妃娘家的姑娘,最是喜爱热闹,一年里少说也要借着各种由头设宴四五场。 京中的书社、画社,城外的庄子,场地不拘一格。 小王爷与友人相聚,偶尔会和长平县主的聚会碰到一块,两厢见礼,打了照面,再各玩各的。 若是在宴席上,的确是小王爷口中的“周全又体面”。 程晋之以为这主意不错。 小王爷颔首,与蒋慕渊道:“顾姑娘是不是让人过目不忘,见过了就知道了,你说她喜欢素香楼的点心,我让长平多备点,也好看看你说得准不准。” 这一招将军够直接的,蒋慕渊没跟他分辩,道:“准又何如?不准又如何?” 小王爷顺着这话思量着筹码,程晋之却打岔了:“前回小王爷分明说的是谁信谁傻。” 台子被拆了,蒋慕渊朗声笑了,小王爷生了一个短暂的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笑完了,小王爷收起了折扇,道:“我认输,我让人去问问她去典当行做什么。” 顾家小院外,顾云锦驻足看了眼胡同深处停着的几辆马车。 沈嬷嬷出来迎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道:“是有人搬到了里头那院子。” 北三胡同的住户多是外乡商客,有一住好些年的,也有新来的。 顾云锦问道:“也是商贾?” 沈嬷嬷笑着道:“是四五天前搬来的,说是南方人,这几日一直在搬东西。” 说话间,那院子里出来个妇人,抬头见顾云锦打量马车,她含笑点头算作招呼。 顾云锦回了一礼。 那妇人跟身边的婆子说了两句,走过来,道:“姑娘安好。我是刚搬来的,这几天动静大,给左右邻居添麻烦了。原想着安顿好了再拜访,今日正巧遇见,先来打个招呼。” “夫人客气了。”顾云锦应道。 吴氏出来,见了新邻居,请她入内一坐。 妇人没有推托,跟着进了小院。 “我那院子是刚买下的,那户主跟我说过,你们一院子都是女眷,我就想着要来拜访了,”妇人柔声道,“不瞒你们说,我那院子里也没个当家的,就我带着丫鬟婆子住。” 妇人自称婆家姓贾,她入京是来治病的。 “旧疾了,常年吃药,也没多少起色,”贾妇人摇头道,“去年儿子大婚,我操持下来,越发觉得身子遭不住,想着过一两年女儿也要嫁,下定决心要调养调养,干脆把家里事情都丢给儿媳,自个儿进京来了。 请的是退下来的太医,前几年也是运气,他遇了些麻烦,是我们老爷帮了把,他念着旧情,答应替我看诊。 只是这病情不是一两副药的事儿,就干脆住下了。” 吴氏爽利人,两家既是邻居,又同时女眷独自过活,不由生了几分亲切。 徐氏听见院子里动静,撩了帘子出来,见了陌生人,一时不明对方身份,只浅浅笑了笑。 吴氏与她介绍了一番。 贾妇人打量着徐氏,犹豫着道:“别介意我说话直,你的身体也不好吧?下回也让太医瞧瞧?” 话语之中的关切不见虚假,徐氏没有拂了对方面子,推辞几句,就应下了。 顾云锦站在一旁,悄悄观察贾妇人,直到吴氏送了贾妇人离开,她都没有收回视线。 从前她不爱到北三胡同里来,自然也不清楚徐家小院边上有没有搬来过这么一个邻居。 她只是想着,那贾妇人很是热情,热情得让顾云锦觉得,不用一月半月,两家就要成莫逆之交了。 不过,贾妇人五官亲和,她的热情也不叫人反感,反而很是亲切。 尤其是对方提及的太医…… 顾云锦看向徐氏,徐氏的病情算不得厉害,就是拖久长久,以前换了那么多大夫都没有起色,若能有经验丰富的太医调理,往后就不用受那么多罪了。 顾云锦不想让徐氏再受罪了。 第四十二章 愧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从前世算,顾云锦年纪轻轻在岭北闭眼时,徐氏依旧在京里活着,可顾云锦清楚,徐氏过得并不好。 顾云锦被杨家送出京城那会儿,徐氏的身体就极差,整日里卧病在床,一月里有二十几天都咳嗽、惊梦,长久下来,夜里睡不好,白天醒不了,日子辛苦极了。 反倒是顾云锦,在岭北苦是苦了些,但病故的时候还算走得畅快,没有经历太久的反复和折腾。 用她自己的话说,早死早投胎,利索多了。 那个秋天,吴氏想法子给顾云锦捎了信,信上叹息过徐氏的病情。 家里的钱没少花,大夫一个个换,连侍郎府里,徐砚要名声要脸面,不肯叫人说苛待长姐,背着闵老太太和杨氏,也悄悄给北三胡同送过银子和药材,介绍过好大夫,但依旧没用。 顾云锦彼时躺在病床上,对继母与嫂嫂早已解开心结,自个儿尝了回做病人的滋味,想到徐氏比她还惨,对继母的同情和愧疚就更添一分。 忆起那些,顾云锦扶着徐氏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让翠竹在石凳上垫了软垫后,让徐氏坐下:“今儿个日头不错,晒得也暖和。” 闻言,徐氏弯着眼笑了,道:“云锦也坐会儿。” 顾云锦应了。 落了座,沈嬷嬷把折元宝的锡箔一叠叠取出来,等吴氏送了客回来,院子里已经折了小半盆子了。 顾云锦一面折着,一面想着徐氏的病情。 她的长辈缘很浅。 父母早亡,祖父也战死了,祖母对他们这一房淡淡的,她与其他叔伯婶娘们也不亲,等搬离了镇北将军府,就更加疏远了。 徐家那儿,连徐氏都讨不到好,何况顾云锦? 等嫁去了杨家,在里头见识了冷暖,对长辈们哪里还有敬重和亲近? 她嫡亲的外祖苏家,远在江南,即便是血亲,长久不走动,对他们实在记不起多少来了。 这么一算,她便是有一腔孝顺的心,也没有能让她孝顺的人。 等顾云锦想明白徐氏的好,她已经帮不了徐氏了。 这一辈子,她依旧还是亲缘浅薄,但好在还有徐氏。 若贾妇人请的太医能治好徐氏,就真是太好了,哪怕是不能根治,也好过日日折腾,每一日都痛苦。 “太太,”顾云锦轻声唤徐氏,“下回那贾家大娘请太医,您让他仔细瞧瞧吧。” 刚才徐氏见贾妇人亲切,自然顺着没有拒绝,现在听顾云锦说,她笑道:“我身体还好,也一直在吃药,不算大毛病,虽说是邻居,但总归不熟,人家客气,我们不好厚着脸麻烦她。” 顾云锦丝毫不意外徐氏会这么说,徐氏性格温和,不肯叨唠人。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她家里人不在京中,平时指不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们能帮的帮一些,算是有来有往,”顾云锦宽解徐氏,怕她答得随意,又扭头跟吴氏道,“嫂嫂,这事儿就拜托你了,看病可比脸皮要紧。” 吴氏性子爽直,帮着劝道:“云锦说得在理,太太您怕麻烦,我不怕,再说那大娘看着就是热心人,我们不承她的人情,人家说不定以为我们不喜欢她这个新邻居呢,到时候我跟她说去。” 徐氏拗不过她们两人,心里也暖暖的,她知道儿媳素来孝顺,继女这一月里的改变让她受宠若惊,想到前两天捎回来的纸,她眼眶微微发热,问道:“府里真的应下了清明时把母亲的东西送来胡同里供奉?我在这儿摆,不太合适吧?” 顾云锦笑了起来:“做子女的祭祀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没什么不合适的。如今外头都说徐家不好,他们想方设法求名声,不会反悔的。您母亲五十整寿,不单是咱们这儿,侍郎府里也要大摆。这些香火原本就该老太太受的,从前是亏待了,现在不敢了。” 徐氏的眼睛一片湿润。 她记得很清楚,她出嫁之前的每一次祭祖,石氏都是受冷落的。 明明是母亲该得的,却从未享受过,徐氏争取过,但她在闵老太太手中没讨到半分好处。 时隔多年,徐氏也没别的念想了,就希望石氏的牌位能好好受供奉,现在,总算能翻身了。 喑哑着声,徐氏道:“云锦,谢谢。” 顾云锦吸了吸鼻尖,她其实受不起这声“谢谢”,她对徐氏有太多的愧疚,曾经年幼不懂事时说过的话,哪怕徐氏从不跟她计较,她也清楚那些很伤人。 等用午饭的时候,折好的元宝已经装了好几袋元宝袋了。 午后徐氏要小睡,顾云锦跟吴氏说要出门一趟。 之前当着徐氏的面,吴氏也没仔细问,这会儿得了空,她低声道:“你让人捎了信回来,我有些云里雾里的,怎么突然间他们就想起这一茬了?” 顾云锦正好跟吴氏通个气,道:“我跟大舅娘说是太太想要祭祀石氏老太太,前几日舅舅让人掺了,为了他,老太太想不答应都不行,回头你去府里拿东西的时候,别说漏嘴。 我再跟嫂嫂交个底,图的也不是把一两样东西拿来供着,是要让老太太把石氏老太太留下的东西都吐出来,那些本就该是我们太太的,她扣下算哪门子事情?” 吴氏挑眉,她赞成顾云锦的想法,一是一、二是二,闵老太太做人忒不地道了,只是,这并不容易。 “太太出阁时没给,以前石家来人讨时也没给,现在她肯吐出来?”吴氏沉吟,“闵老太太那人,怕是宁愿砸了烧了,都不肯给太太的。” 顾云锦的笑容添了几分狡黠,附耳与吴氏道:“我要揪她身边人的把柄嘞,已经有些眉目了,不怕她不吐。” “你有主意就好,”吴氏说完,想了想,还是关照了一句,“要帮忙只管跟我说,不管如何,哪怕事情做不成,你也要顾好了自己。” 顾云锦咯咯笑了:“不怕惹恼她,大不了我收拾东西搬回北三胡同来,她还能吃了我不成?话又说回来,她现在就算气死了,都不敢让我搬出侍郎府。” 姑嫂两人嘀咕了一通,顾云锦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只可惜又问了两家当铺都没问出个结果来,让她不由叹了声气。 第四十三章 春雷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低着头,抬手摆弄着帷帽。 接连碰壁之后,她突然发现,之前是她想简单了。 当铺做生意有他们的规矩,客人拿了东西来典当,无论是不是死当,铺子里都不会轻易透露给其他人。 真是死当了,将来往外头卖,寻常也不会提及原主身份,除非那东西有来头,作为谈资和噱头,给货色加价的。 这几家当铺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背后多有权贵,做事得体就好,不会做坏自家口碑的事情。 顾云锦照着从前的想法,认为当初念夏能打听出来,现在一样可以,可她却是忘了,彼时石瑛和杨昔豫那相好大打出手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又牵扯了宅子到底是谁出的钱、侍郎府老太太教人无方让丫鬟监守自盗还是体恤身边人送了不少好东西,这些茶余饭后的热闹足足在京中传了小一个月。 真真可以算得上满街都是看戏的了。 那时候的顾云锦也不仅仅是顾云锦,她是杨昔豫的嫡妻。 杨家关心银子来路,她让人查也无可厚非,大小有几家铺子行了方便,给了念夏些信息。 而现在,京中还未上演那场闹剧,顾云锦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她出入铺子戴着帷帽,连真实的身份都不能跟朝奉、司理讲,人家自然就不肯开口了。 顾云锦咬着下唇,眼前分明看到了石瑛的小辫子在甩动,她却没法抓,不能连根拔起来,这感觉可真不好。 尤其是她眼下掌握的信息不够多。 她还不清楚那只点翠的簪子到底在哪家铺子里,又是哪位朝奉掌眼收下的,若能确定了,她哪怕是设计拉拢也算条路子不是? 真的无计可施了,顾云锦还能跟杨氏做个买卖。 杨氏和闵老太太这对婆媳不交心,能断了石瑛这条臂膀,让老太太吃哑巴亏还不能寻自个儿麻烦,杨氏指不定比她还积极呢。 不过,那是退路里的退路,顾云锦轻易不想要杨氏这位同盟。 请神容易送神难,杨氏这会儿不防备她,她掀自己的老底,就太亏了。 一时没有进展,顾云锦也不想病急乱投医,便先回了北三胡同,反正她折元宝要好几日,之后要留在小院里住上几天,等祭祀了清明后再回侍郎府。 没在闵老太太和杨氏的眼皮子底下,她出入总归方便些。 傍晚时,顾云锦回侍郎府了,吴氏怕天黑了不好走,就没有留饭。 不疾不徐走到青柳胡同口,顾云锦顿住脚步,低声与两个丫鬟道:“今日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念夏向来是顾云锦说什么就听什么,抚冬以为她说的是去当铺的事儿,刚要点头,看着顾云锦的帷帽,一下子就悟了。 最不能说的是窄巷里的事情吧。 掀帷帽不是好听的,甭管有没有掀开,也别管对方是地痞无赖还是程晋之、蒋慕渊这种世家子弟,流言可不讲道理,三人成虎,抚冬是懂的。 顾云锦见她们两人机灵,就放下了心。 入了府,顾云锦刚进二门,就被杨氏交代的人请到了清雨堂。 屋里刚摆桌,杨氏唤人打水来给顾云锦擦手,一脸关切道:“大姑姐挑好东西了吗?” 顾云锦擦干了手,指尖挑了点香膏,道:“我们太太大哭了一场。” 一听这话,杨氏的眼皮子跳了跳,偏偏此刻徐砚从外头进来,似是听见了顾云锦说的话,让她半边脑门子都胀了。 “大姐怎么哭了?”徐砚道。 顾云锦唤了声“舅舅”,叹息一声,道:“她说,她只想着争取一回,能不能成,心里也没底,没想到老太太答应了。 不仅是北三胡同里,连侍郎府都要大办,她从前都没敢痴心妄想过,毕竟从她记事起,每回祭祖,石氏老太太的都冷清。 她没嫁人时,还有她给她亲娘的牌位磕头,等她嫁了,连个磕头的人都没了。” 这一番话,顾云锦不算诓徐砚和杨氏的,徐氏虽未仔细说,但只言片语是漏出来过的,从前顾云锦也听沈嬷嬷和翠竹提起过,彼时她心里有疙瘩,听了这些没想徐氏可不可怜,只觉得“继母这个身份就是这么可恶”。 徐砚却被顾云锦说得羞愧不已,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他念过很多书,懂很多规矩礼数,平心而论,徐砚知道闵老太太做的事情并不对。 可他也不是那等一板一眼的迂腐之人,他明知是错的,却不会为了早早亡故的石氏去和闵老太太起冲突,闵老太太毕竟是他的亲娘,连徐老太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他才不去扎母亲的心。 只是,粉饰太平是一码事儿,被顾云锦直截了当地摊开来说了又是另一码事儿。 他不能信口雌黄为闵老太太开脱,但被晚辈堵得无言以对,徐砚还是伤颜面的。 顾云锦看在眼中,见好就收,转头与杨氏道:“太太精神不大好,还没定下挑什么东西送过去,说是要再等两日,让她琢磨琢磨明白。” 杨氏颔首:“还有几天呢,不着急的。” 顾云锦道了谢,又问徐砚:“舅舅,王大人那儿有说什么吗?” 提及王甫安,徐砚的眼底满是阴郁:“不提他。” 顾云锦明白了,徐砚和王甫安是说崩了,徐令意和王琅的婚事十有八九黄了,等消息传去轻风苑里,魏氏怕是冲过来撕了徐令婕的心都有了。 和前世相比,抛开顾云锦自己不愿意和杨昔豫有瓜葛,连徐令意的前路都要改了。 顾云锦深吸了一口气,这说明,她的人生,也会大不同了。 翌日下午,顾云锦坐在石凳上折元宝,有人轻轻拍了院门,沈嬷嬷去看了,引着贾妇人来了。 贾妇人手中提着食盒,笑道:“我那儿可算是收拾妥了,就备了些点心,给胡同里的邻居们都送了些,认个门。我初来京城,不知道哪家的东西好,只听说了素香楼的名号,也不晓得合不合你们口味。” 吴氏笑了起来:“大娘客气了,不瞒你说,我这个小姑子是最最喜欢素香楼的。” 贾妇人喜上眉梢。 顾云锦接了食盒,乖巧道谢,起身走到井边的水桶边洗手,站起身掏出帕子,才发现贾妇人跟过来了。 贾妇人依旧笑眯眯的:“姑娘想打听的东西就在德隆典当行。” 轻飘飘的一句话,顾云锦却觉得跟春雷一般响亮。 第四十四章 妙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话说得突然,顾云锦初初一听有些愣,但很快就稳了心神。 贾妇人初来乍到,这两天忙着搬家整理院子,按说不该知道顾云锦在做什么。 顾云锦抬眸看过去,怕对方是诓她的,把话又丢了回去:“我打听的东西?我不太明白大娘的意思。” 贾妇人笑容不变,似是瞧出顾云锦的防备,她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说穿了:“点翠镶红珊瑚的蝴蝶簪子。” 下意识的,顾云锦收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走了几家当铺,对他们做生意的规矩多少了解些,不仅是不透露出手典当之人的身份,上门来问询的人的信息也不会挂在嘴边。 再说了,顾云锦没有在哪家当铺里表露过身份,就算贾妇人走通了门路晓得有姑娘家打听簪子,也不会知道姓甚名谁。 可偏偏,贾妇人什么都知道。 一个外乡来的商贾妇人,岂能轻易从德隆典当行里问出话来? 而贾妇人如此自信,顾云锦便省下了打马虎眼的心,道:“那大娘可知道,是谁把簪子当去了德隆,当了多少银子,东西能不能赎买回来,当票又能不能拿给我看?” 一连几个问题,半点不带停歇,贾妇人很喜欢顾云锦这直来直往、不拐弯抹角的性子,道:“死当了三十两,姑娘要看当票,也有门路。” 顾云锦讶异,倒不是为了贾妇人口中的门路,而是价格。 一等丫鬟一个月的月俸是一两半,添上各种赏银,石瑛一年里拿到手的银子差不多二十两,这是数得清的,以顾云锦对石瑛的了解,这笔银子几乎都落到了石瑛爹娘的手中,她自个儿留不了多少。 监守自盗来的三十两,不会被爹娘拿走,对石瑛而言,已然是巨资了。 从前她买下的那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听说里头那雕栏窗棂,不比富商家逊色,地契上写着五十五两,顾云锦粗粗一算,石瑛靠典当石氏的嫁妆,差不多就存下了一辈子过活的钱了。 只是,石瑛能满意这价格,但对上好的点翠簪子来说,未免太便宜了。 贾妇人看出顾云锦的疑惑,解释道:“是个姑娘去当的,她不说东西来历,只在当票上按个手印,报的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德隆的朝奉怕簪子来路不正,就没肯出好价。” 顾云锦点了点头。 典东西就是这样,石瑛急着出手,去哪家当铺都要被问,这簪子又打眼,哪怕德隆压价,她也只能当了。 顾云锦不担心石瑛留了什么名字,只要那手印是她的,到了闵老太太跟前,她就赖不过去。 贾妇人又道:“簪子还在德隆,姑娘可以赎买。” 赎是肯定要赎的,没道理让石氏老太太的东西留在当铺之中。 “大娘,不瞒你说,我没那么多银子,我一会儿跟我嫂嫂商量下,等她凑一凑。”顾云锦说道。 至于这银子最后由谁来出,她们北三胡同是绝对不掏口袋的,顾云锦肯定要跟闵老太太和杨氏讨,而重脸面的老太太会不会从石瑛手里再追回来,那是她仙鹤堂的事情了。 贾妇人见她坦言囊中羞涩,便道:“府上若是凑不够,姑娘就别跟我客气,我那儿还有些能动的。” 顾云锦弯着眼笑了。 她已经不意外贾妇人的热情了。 能让德隆典当行开口,能拿到当票,这位妇人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商家妇? 贾妇人的背后定然是有那么一个人,那人知道顾云锦在找簪子,让贾妇人出面来助她一把。 那人若是好心,顾云锦自是感激,若是存了歹意,贾妇人搬到了顾家边上,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顾云锦也没法子解决了。 与其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不如弄明白对方来意。 顾云锦扶住贾妇人的胳膊,沉声道:“大娘,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哪一位贵人出手帮我的,您给我交个底,我以后也好谢谢他。” 贾妇人扑哧笑出了声,扬着唇角道:“别人都讲究看破不说破,姑娘倒是与众不同,想到什么就问我什么了。” 顾云锦莞尔。 “不是我故意瞒着姑娘,人家没交代我说穿,我可不敢多那个嘴,”贾妇人安抚一般拍了拍顾云锦的手背,道,“姑娘只需信我,那人没有害姑娘的心思,你只管放心。下回方便时我再问问,他要是应了,我就把他的身份告诉姑娘。” 贾妇人语气坚定,顾云锦追问也问不出结果来,干脆道:“既然是好心人,我也不拿乔,承了他的情,大娘再帮我打听几样东西,要是找出来了,我都要赎回来的。” 贾妇人哈哈大笑起来,她越发觉得顾云锦这姑娘有意思,在不知对方身份时,能“得寸进尺”、占便宜得这么坦荡还半点不让人反感,也是个妙人儿了。 “姑娘只管说,我肯定办好。”贾妇人打包票道。 顾云锦把库房里少了的那几样东西都告诉了贾妇人。 贾妇人一一记下。 院子里还要继续折元宝,贾妇人没有叨唠太久就先告辞了。 吴氏笑盈盈问顾云锦道:“你刚和大娘说什么呀,我看你们说得起劲,很是投缘。” 顾云锦眼珠子一转,道:“我跟她说京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下回大娘再给邻居们送东西,就不会挑错了。” 徐氏笑得直摇头。 吴氏啐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最喜欢素香楼,还非说人家大娘挑错了。” 顾云锦不贫嘴,只跟着笑。 不管如何,事情都柳暗花明了,顾云锦放心许多,只等着贾妇人那儿有信儿了,就能继续往下走。 而那位暗处的好心人,他能让德隆典当行松口,即便不是东家,在东家跟前也有几分面子。 傍晚回了侍郎府,顾云锦悄悄吩咐抚冬道:“去打听打听德隆典当行是哪家的买卖,要不经意些,别让人又往别处说。” 京城各种生意,后院的姑娘们多数不上心,但前院的老爷们,多少会掂量些,尤其是徐家这种从商贾爬上来的,仆从们也会听说些。 抚冬的爹娘亦是府里当差的,在徐家做了小二十年了,自有相熟的,论打探消息,她比念夏合适多了。 第四十五章 骂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北三胡同里从四月初三开始摆供桌,比侍郎府里要早两日。 初二大清早,顾云锦就随着杨氏去了仙鹤堂。 杨氏清楚,今天就要把送去北三胡同的东西定下来了,闵老太太答应归答应,真从库房里搬东西,少不得又要拐弯抹角地骂骂咧咧的,刺得耳朵疼,因而她想赶个早,趁着徐老太爷还在就办妥了。 当着老太爷的面,闵老太太大抵能收敛些。 顾云锦也是这个心思,她半点不想挨骂,有靠山自然要寻靠山的。 果不其然,仙鹤堂里正用早饭,闵老太太见她们进来,一张脸就拉得老长。 “什么事儿这么急?”闵老太太冷声道,“老婆子吃口饭的工夫,都等不及了?”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没吭声。 杨氏脸上陪着笑,也不搭腔,却是暗暗腹诽,若顾云锦着急,就不会拖到临出府的时候了。 这几日杨氏也问了顾云锦几回,每一次的答案都是徐氏没想好,她也只好作罢。 闵老太太放缓了动作,故意晾着她们。 徐老太爷先用完了,漱了口,道:“云锦是一会儿回北三胡同去吧?都收拾好了吗?” 顾云锦颔首,道:“明日就摆供桌了,抚冬在兰苑里收拾行李,我们太太挑好了,我来问老太太‘借’石氏老太太的嫁妆。” 分明是石氏留下来的,却用上了一个“借”字,其中讥讽味道喷涌而出,丝毫没有掩饰。 闵老太太冷哼着要训顾云锦。 徐老太爷扫了闵老太太一眼,止住了她的话,缓缓道:“她挑了什么?” “百子戏春五彩象鼻大花瓶、观音送子的紫檀根雕、金玉满堂的刺绣插屏。”顾云锦道。 三样东西,顾云锦说得一脸坦荡,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听的人却面色各异。 这几样都带着多子多福的意思,添在嫁妆里,跟撒床的桂圆花生一个样,祈祷石氏能早日给婆家开枝散叶、承继香火。 徐老太爷听了,脑海里都是产后失血而亡的石氏的身影,毕竟夫妻一场,石氏又是生孩子的时候没的,此刻想来颇为唏嘘。 闵老太太却是连鼻子都气歪了,徐氏这是靠几样东西在骂她嘞。 石氏作为原配妻子,徐砚、徐驰却从没给她的牌位磕过头,徐家明明有后,石氏在地底下却过得跟断了香火似的。 咬紧了后槽牙,闵老太太恶狠狠地想,徐慧性子素来软和,做不出拐着弯来骂继母的事情,这三样东西,怕是吴氏和顾云锦挑的。 顾云锦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她连杨氏又是诧异又是忍笑又是暗爽的表情都不管。 闵老太太强压着心头的火,道:“都是大件,明明早几日就清点了库房,怎么到现在才定下?这么拖沓!” 顾云锦幽幽叹了声气,语气悲切:“石氏老太太的嫁妆一直都是您收着,我们太太从小到大没见过几眼,什么都稀罕、什么都想供,这才犹豫来犹豫去的,舍不得呢。” 这话等于是把闵老太太霸占石氏嫁妆给直直说出来了,哪怕没有用重词,也没给闵老太太留半点颜面。 闵老太太拍着桌子要发作,徐老太爷重重咳嗽一声,唬得老太太只能忍下。 徐老太爷被顾云锦几句话说得心酸了,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石氏从前温和柔顺的样子,和徐慧幼时乖巧的模样,哪怕父女之间并不贴心,徐慧也在他跟前养了二十几年,远比其他人家的女儿们久多了。 其中因由,不细想时也就算了,全涌在心头上,他也明白徐慧的委屈。 不过是几样死物,能让徐慧高兴些,别说是搬去摆两天,不还回来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挑好了,就赶紧送过去,别耽搁了要紧事。”徐老太爷一锤定音,也不跟闵老太太多说废话,起身走了。 顾云锦看着老太爷的背影,目光沉沉。 别看徐老太爷这会儿为徐氏说话,等转过头去,那股子情绪下去了,再叫闵老太太说上几句,念头恐怕又要变了。 若不然,石氏的嫁妆能在闵老太太手里扣了几十年吗? 屋里没有徐老太爷压阵,眼看着闵老太太的火气一阵一阵窜上来,杨氏一个激灵,忙道:“我这就去安排车马人手。” 杨氏说完就溜,顾云锦依样画葫芦,笑眯眯冲石瑛努了努嘴,脚下抹油往库房去。 稍等了会儿,石瑛绷着脸过来,一言不发开了库房。 邵嬷嬷指挥着粗壮的婆子搬东西,杨氏拉着顾云锦推开几步,低声问道:“这些真是大姑姐挑的?” “是啊。”顾云锦道。 杨氏讪讪:“大姑姐的性子变了,从前她不会这么大胆的,百子戏春、金玉满堂、观音送子,这不都在骂老太太嘛,难怪老太太刚才气坏了。” 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顾云锦撇嘴,道:“哪儿的话呀,我们太太不是那些的人,这些都是求个好兆头的,老太太自个儿想岔了。 不瞒舅娘,我哥哥送了家书来,说是年底有机会能回京一趟,我们太太高兴,想跟祖宗大人们求一求,等哥哥回来了,嫂嫂能早些给他添子嗣。 太太身体不好,不能去灵验的道观庙宇里拜,只好求自家祖宗们了。” 杨氏凝着顾云锦的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道理很像那么一回事,可她怎么听来听去就听出一个意思来——人看是人、鬼看似鬼,闵老太太就是那个鬼,她心虚了自个儿生闷气。 这么一想,杨氏觉得她也成了鬼,把顾云锦简单的几句话听出了千层万层意思。 见顾云锦面色如常,杨氏也不由认为自己想多了,只是个心中不忿就随意罚丫鬟打婆子出气的小丫头片子,哪里会一处两处寻口上便宜? 顾云锦仔细看仆妇搬东西,怕她们手上不小心,磕磕碰碰了。 杨氏又问了几句家常,顾云锦一本正经地跟对方胡说八道,反正她扯谎也是面不红心不跳的,脸皮子厚,天生占便宜。 这些全是她和吴氏挑的,就是骂闵老太太的,老太太气急了又拿她没办法,多叫人舒坦的事儿。 第四十六章 疑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马车进了北三胡同,在顾家小院外停下。 吴氏让人把东西一样样往院子里搬。 徐氏听见动静,快步出来,看着被抬进来的插屏,她的眼睛霎时间红了。 她刚出生时石氏就没了,闵老太太嫁进来,把原配留下来的东西都收进了库房,徐氏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接触过亲娘的嫁妆。 只偶有那么两回,趁着整理库房、晾晒器皿的机会,徐氏远远看过两眼。 那也看不真切。 明明近距离看是头一回,徐氏也有感觉,这就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满满都是亲切感。 徐氏体弱,手上也没力气,就没有上前妨碍婆子们做事,只站住一边,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小心”、“小心”。 等三样东西都放好了,徐氏才颤着手轻柔触碰,那又喜又悲的样子让翠竹都险些哭出来。 吴氏性子爽直,原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还是被徐氏给勾出了泪花。 她听顾云锦说过石氏留了多少东西,哪怕徐氏从前嘴上不说,眼下吴氏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情。 “一定要都拿回来!”吴氏咬着牙跟顾云锦道,“为了太太,绝不让他们占那等便宜。” 顾云锦抿唇,没有出声,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这世上能让徐氏打心眼里开怀的事儿并不多,顾云锦想尽力去做好。 夜里,她在厢房里住下了。 这间本就是给她准备的屋子,哪怕平日里不住,也收拾得干净。 因她回府,白日里被褥还晒过,暖洋洋的。 顾云锦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明明这么舒服自在的屋子,她从前怎么就打心眼里的嫌弃呢? 一觉睡到天明,顾家的祭祀就开始了。 顾云锦跪在供桌前,向祖宗大人们磕了头,又絮絮叨叨跟父母说话,讲她的那十年,讲她如今的感悟。 她每回都能说上许久,众人都习惯了,没有谁催她。 正清明那天,抚冬回了一趟侍郎府。 抚冬前几日就替顾云锦打听了,只是一时间没有问出来,这趟回去,总算有了收获。 晚上闭起门,抚冬低声道:“听奴婢的哥哥说,德隆典当行的东家姓叶,外头多传他是江南叶家人,但也有些流言,说和江南没关系,是地道的京里的皇亲。” 支着腮帮子,顾云锦自有计较。 江南叶家,百年的老商号了,儿孙多,生意大,她从前听过这家名号。 可顾云锦不觉得是他们家。 叶家无心仕途,只有几个子弟捐过官,没在官场掀起风浪过。 京城不比江南,外乡商客又无官场背景,是不可能撑起如德隆这样的典当行的。 皇亲国戚的说法,还像回事。 “哪家皇亲姓叶?”顾云锦一时想不起来。 抚冬和念夏凑一块,嘀嘀咕咕了会儿,终是想起一家来:“平远侯府的老侯爷夫人姓叶。” 顾云锦对不上号。 抚冬眼睛一亮,解释道:“就是永王爷的岳母。” 这么一说,顾云锦明白了。 若德隆典当行真的是平远侯府的产业,又背靠永王府,那在京中典当行业里,就可以说是横着走了。 贾妇人能从这家里头拿到消息,她背后之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能和王府、侯府往来的,肯定不是寻常人了。 半夜里顾云锦惊梦,一头大汗地醒来,被子里都有些潮了。 一瞬间,顾云锦想起了在岭北的日子,那时也是如此,体虚得夜里盗汗。 思及此处,她猛得又想到了蒋慕渊,从冬雪之中执伞而立,到柳絮绵绵里临空而下。 是了,蒋慕渊与永王府的小王爷熟悉。 他们是一道长大的表兄弟,经常一起聚,而小王爷作为老侯爷夫人的亲外孙,从德隆拿些东西根本不在话下。 这么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那天她从典当行出来,程晋之就知道她身份了,因而才能早做安排,在窄巷里安排人手。 蒋慕渊出手助她,程晋之也自知理亏,口上几句歉意怕轻了,晓得她在德隆无功而返,便帮她一回,算是赔礼了。 看似串起来了,顾云锦又生出别的疑惑来。 怎么会让贾妇人来传话呢? 她去典当行前的三天,贾妇人就搬过来了,这就不是想赔礼后才安排的人。 那贾妇人住到北三胡同来,是巧合吗? 想到一半,顾云锦困意泛起,沉沉睡了。 第二天下午,贾妇人来寻顾云锦。 她热情地跟徐氏、吴氏打了招呼,和顾云锦两人站住墙根下,低声说话。 “姑娘要打听的几样东西,多有门路了,那人当得散,寻了好些当铺才找出来,”贾妇人道,“还是一样的,拿钱就能把东西和当票拿回来,只有那玉扳指寻不到,没有其他特点,不好找。” 顾云锦明白其中辛劳,能有如此收获已经不容易了,她道了谢。 “姑娘要都赎回来吗?”贾妇人问道。 “不急于现在,”顾云锦有自己的主意,“只希望他们都收在铺子里,暂且别卖给他人,我晚些时候去赎。” 贾妇人一怔,犹豫了会儿,想到顾云锦性子直接,还是开口问了:“姑娘是现银还没凑齐吗?” 顾云锦笑了起来:“我跟大娘坦言过我囊中羞涩,真要借银子,我不会跟大娘客气的,是我另有想法。” 见她说得坦荡,贾妇人也笑了。 虽然有了点翠簪子的下落,但顾云锦不可能去闵老太太跟前开口就是“我从当铺里问出来石瑛偷东西典当”,这样太傻了,反而会让人怀疑上她。 顾云锦压着声儿跟贾妇人说了自己的安排,贾妇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会交代好各处,不说漏嘴。 顾云锦也和徐氏、吴氏交了底。 徐氏听闻母亲的嫁妆被人偷卖,悲愤极了,顾云锦一遍遍替她顺气才让徐氏平缓了些。 底下人也耳提面命了一番。 顾云锦唱戏唱全套,等祭祖结束后,她和贾妇人去了德隆典当行。 有贾妇人带路,里头的司理客客气气地带她们进了雅间,取了那只点翠簪子来。 顾云锦仔细看了看,做工精细,很是好看。 这样的上等货,被石瑛拿出来低价死当,真是暴殄天物! 顾云锦把簪子放回锦盒里,东西已经看过了,现在她要回仙鹤堂里算账了。 第四十七章 举手之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当票收到荷包里,顾云锦戴好帷帽,出了雅间。 隔壁隐约有对话声,大抵是有客人在商量买卖,虽说声音不重,但也零星能听见几个词。 顾云锦无意窥听旁人事情,就没有驻足,往楼梯口去。 迎面走来一少年人,顾云锦当他也是客,微微颔首,侧身示意对方先行。 那人却在她跟前几步站住了,拱手道:“顾姑娘,在下程晋之。” 念夏一听这名字,当即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顾云锦身前,一脸防备地看着他,动作快得顾云锦想拦都没拦住。 顾云锦不担心程晋之再掀她帷帽,虽然她对他的了解只在蒋慕渊曾经说过的三五事情上,但以小窥大,程晋之不是那等不依不饶的性子。 程晋之这回心思坦荡,被念夏这般小心防备,更是觉得前回做的事情不地道了。 他以手做拳,轻咳了声,赧然道:“我是来给姑娘赔礼的,上回是姑娘不计较,我却不能当没有那桩事,是我唐突失礼,给姑娘赔罪。” 这几句话说得诚意十足,拱手行礼也半点不含糊。 上回程晋之站在窗后,隔了些距离,顾云锦没有看清他的模样,这会儿细细一打量,只觉得五官俊气、眼神清澈。 顾云锦问他:“程三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还特特来赔礼?” 程晋之答得大方:“我刚才就在楼上,听司理说姑娘来了,就下楼来了。” 顾云锦心思一动,故意道:“三公子客气了,你帮了我这回,我还要谢谢你呢。” “我似是没帮姑娘什么忙。”程晋之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的神色不似作假,顾云锦又偏过头看向贾妇人,贾妇人比她晚几步出来,见他们几人堵在走廊上,就没有贸然上前。 顾云锦打量她模样,她一脸平和,好像并不认得程晋之。 见此,顾云锦笑着道:“不是程三公子,那大抵是小公爷了。” 贾妇人看了顾云锦一眼,又低下了头,虽然飞快,但眼中的愕然还是让顾云锦给捕捉到了。 看来,贾妇人背后的是蒋慕渊了。 没有向程晋之解释,对方亦没有多问,顾云锦施了一礼,和贾妇人一道出了典当行。 谁也没说话,等走到了岔路口,顾云锦才顿住脚步,低声道:“大娘,让你帮我一把的是小公爷吧?是我自个儿猜的,不算大娘多嘴。” 贾妇人哭笑不得,越发觉得顾云锦有趣,没有点头应下,却也没有否认:“举手之劳。” 谜底揭开了,顾云锦的心也落下了。 贾妇人说过对方只是好心,并无歹意,顾云锦也承了那人的情,但好奇使然,她总会猜测那人身份。 她前两天猜到与窄巷里拦她有关,今日碰见程晋之,干脆套话问了问,弄明白了就踏实了。 虽然顾云锦也不清楚贾妇人为何会搬到北三胡同,又要做些什么,但既然那背后之人是蒋慕渊,她就无需担心他这次的“举手之劳”,更不用怕往后还有什么算计等着她。 她不仅认得现在的蒋慕渊,也见过十年后的他,更听过无数与他相关的事情。 朝廷战事频发,外敌、内乱,蒋慕渊领军杀阵多年,百姓之中有许多他的故事,说他忠勇果敢、一心为这江山拼搏,她去了岭北后,也在附近的庄子上见过从外乡逃战乱来的灾民,他们提及蒋慕渊时,眼中满满都是崇敬,也有老人说过,若非蒋慕渊及时带兵赶到、镇压乱军,只怕他们一整个镇子的人都逃不出来了。 顾云锦彼时空闲,念夏便打听了许多故事来告诉她。 念夏原是想着多问些顾云齐打仗去过的地方的事儿,哪知道那些外乡人张口闭口先说蒋慕渊,到最后没问到多少与顾云齐相关的,一溜儿都是蒋慕渊的事迹。 征战间那般勤恳、受百姓爱戴的人,在十年前的现在,肯定也不会跟她一个姑娘家过不去。 贾妇人说是举手之劳,那定然是那般了。 顾云锦边想边走,等进了青柳胡同,她才加快了脚步,穿过垂花门,一掀帷帽,露出来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清雨堂里,杨氏歪在榻子上小憩。 邵嬷嬷快步进来,道:“太太,表姑娘回来了,直直就往仙鹤堂去了,看那脸色似是憋着一肚子气,奴婢半道上遇见她,跟她说话,她连个眼神都没给奴婢,等下仙鹤堂里怕是要闹起来。” 杨氏眼皮子都没抬,这个清明,为了供奉石氏的事儿,闵老太太挑三拣四没少折腾她,弄得她劳心又劳肺。 顾云锦要跟闵老太太闹,她看戏都来不及,才不会去当什么和事老呢。 再说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和一个小心眼的粗鄙老婆子,又一屋子丫鬟仆妇,能闹成什么样?是顾云锦敢打闵老太太还是老太太敢打顾云锦?一个都不敢,有什么好紧张的。 邵嬷嬷见杨氏半点不上心,急道:“太太,咱们二姑娘现在在仙鹤堂呢!” 杨氏腾地就坐起来了,催着画竹给她重新梳头,心里急得不行。 前两天徐令婕说话不小心,闵老太太无处宣泄郁气,正好拿徐令婕开刀,罚她这两天下午都去仙鹤堂里抄书。 杨氏太知道徐令婕的脾气了,顾云锦闹起来,就徐令婕那张嘴,肯定要掺合的,估计也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 外头风声未消,闵老太太不敢打顾云锦,但肯定敢打亲孙女。 杨氏心急火燎的,简单收缀了,就往仙鹤堂里赶。 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听见正屋里传来一声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以及闵老太太中气十足的“你说什么混账话!” 杨氏不禁浑身一颤,仿佛叫那瓷片儿划到了脚背似的,她脚步一踉跄,堪堪稳住身形,三步并两步穿过天井,不等小丫鬟通禀,一把掀开帘子迈了进去。 她还未顾得上看清屋里状况,就听顾云锦哼了声,语气讥讽。 “我刚才是问老太太,徐家经商多年,二舅舅掌着生意,按说侍郎府是不缺钱的,怎么到了您这儿,手头拮据得三十两都凑不出了,要去典当行里凑银子了呢?” 杨氏的脑袋嗡了一声,顾云锦的每一个字里都是嘲弄,那股子不屑都冲着天去了,可杨氏没听明白这说的是哪门子事。 什么拮据,什么典当行,什么凑银子? “云锦,”杨氏下意识地道,“老太太不会去典当东西的,毕竟……” 一开口,杨氏就晓得坏了,赶紧住了嘴。 边上的徐令婕却是个直脾气,没听出母亲的欲言又止,张口就接了下去:“毕竟祖母没银子了,从来都是直接问母亲讨的。” 第四十八章 发难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扑哧,顾云锦没绷著脸,笑出了声。 从前她似乎是听说过几句传言,那时候不关心这些,听了一回就过去了,也没想过是真是假。 没想到,这一次从徐令婕口里说了出来,顾云锦不用细细分辨了,只看杨氏那牙疼的样子,就晓得此事非虚。 顾云锦越想越好笑,反正已经笑出声了,她也不会硬要憋回去,眉眼弯弯看着闵老太太,问道:“府里能有什么开销呀?老太太您平时不出门、不采买、也不宴客,每月的例银、逢年过节的红包,攒一攒,一年也有不少了,怎么还跟大舅娘要银子呢?” 闵老太太的脸色铁青,之前的茶盏早已经被她砸了,这下想再砸东西,手边都没有趁手的。 她沉沉瞪着顾云锦,若小丫头片子是讥笑她,那也就罢了,偏偏顾云锦眼中的笑意灿然,一副真心愉悦的模样,反倒是更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不是讥讽低看,而是正儿八经觉得此事好笑,当做了一出笑话。 闵老太太瞥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刚刚她怎么没把茶盏往顾云锦脸上砸? 不是长得好看吗?不是江南苏家出美人吗?砸个稀巴烂才好! 杨氏苦着一张脸,暗悄悄给徐令婕比划,让她千万别再开口了,免得引火烧身,还无处说理去。 徐令婕撅着嘴,别扭了会儿,才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 杨氏松了一口气,再看闵老太太和顾云锦面色,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轻咳一声,杨氏试探着道:“云锦,事情总能说明白的,你莫要急,把来龙去脉讲清楚,若是这会儿还理不顺,那就等等,明儿一早再来说。” 等明天一早,她绝对不来仙鹤堂,也不让徐令婕来,闵老太太和顾云锦要吵翻天,随她们去。 顾云锦自然不肯来日再议,收了笑容,道:“北三胡同里,前几天搬来了一位大娘,婆家听说是南方做生意了,我看她那打扮,家底是不差的。 今日上午,大娘来寻我们太太,说是在德隆典当行里看到一根簪子,她家姑娘明年要出嫁,她想替女儿收几样好东西。 那簪子是点翠的,她金银见过不少,好点翠少见,怕看走了眼,想让太太帮着参谋参谋。” 一面说,顾云锦一面扫了石瑛一眼。 果不其然,听到德隆典当行和点翠簪子,石瑛下意识地咬住了唇,惊讶不已。 顾云锦又道:“太太身体不好,哪怕是德隆这么近的地方,她操劳了一个清明,也挨不住。 再说了,我们将军府里的女人大大咧咧的,戴的首饰少有那么精贵的,太太出阁前,老太太也没带她看过什么好货色,真论起来,太太的眼光还没我好呢,我这四年间,二姐姐都教了我不少。” 提及这一段,徐令婕眼睛一亮,一副“孺子可教”、没有辜负她的一片苦心的样子。 闵老太太的脸却比锅底还黑了,顾云锦无论说什么事情,都不忘损她一番,翻来覆去讲她从前苛待徐氏。 “我就跟大娘去德隆看了,”顾云锦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这一看真是惊着我了,那点翠簪子,镶了红珊瑚,蝴蝶模样,我之前点石氏老太太的陪嫁时,单子上少了四样东西,其中就有这么一根点翠簪! 我当时问石瑛,她说那四样东西小,指不定落到哪儿去了,我听着有理,就没有再问,哪知道不过十来天,我竟然在典当行里见着了! 别说什么凑巧,也别说不是同一样东西,我问了德隆的司理,也见过收簪子的朝奉,人家一五一十告诉我的,说来当簪子的人不肯透露身份,他们怕簪子来路不正,又不想错过好东西,犹豫着收下的,因此都记着那人的模样。 我听人家比划,嘿,还是个熟人嘞!人家说的分明就是石瑛!” 石瑛大骇,猛得抬头,急切道:“表姑娘莫要胡说,簪子不见了,您心里着急,也不能血口喷人的。东西都在库房里,奴婢怎么会去当铺呢?没有的事儿?” “你自个儿是不会去,老太太让你去,你能不去吗?我就不懂了,那么好的一根簪子,才三十两,老太太的手头可真紧。”顾云锦道。 贾妇人在当铺里收东西时发现的簪子,这番说辞,是顾云锦跟她商量好的,也不会让侍郎府里的人疑心。 石瑛监守自盗不假,但顾云锦清楚闵老太太的脾气,老太太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若直直冲着石瑛去,老太太肯定死死护着,结果会和从前一模一样,纯粹的搅稀泥了。 所以,顾云锦只向闵老太太发难了。 闵老太太被顾云锦说懵了,疑惑地看向石瑛。 杨氏硬着头皮,道:“确定是石氏老太太的东西?你从未见过她的簪子,内宅里的丫鬟举止又相近,当铺里说的未必是石瑛。” 顾云锦道:“是与不是,看了东西就知道了,贾家大娘买下了,东西就在北三胡同,大舅娘只要让府里曾见过石氏老太太的老人们去看看,总有人认得清的。” 杨氏讪讪:“都三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也是,”顾云锦一把扣住了杨氏的手腕,“我向德隆借了当票来,上头有清清楚楚的手印,让石瑛按一个比一比,是她不是她,一目了然。仙鹤堂里缺不缺银子,别说是我,哪怕是大舅娘都不好管的,可老太太,您再缺钱,您当您自个儿的嫁妆呀,您动石氏老太太的东西,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册子上记着的少了四样,我劳烦大娘去打听了,满京城那么多当铺,您说翻得出来还是翻不出来?” 闵老太太被顾云锦说得面红耳赤,一肚子憋屈:“我当你今日发什么疯,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那些东西,扔在库房里吃灰的货色,弄得我多稀罕一样。” 顾云锦轻笑了声:“您不稀罕,您拿出去当呢!还是拿去了德隆,您不知道德隆是什么来历吗?您不在乎我们太太,您总该为大舅舅考虑。” 提起徐砚,闵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杨氏已经听懂了。 身子微微晃了晃,杨氏恨不得掰开闵老太太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这已经不是手头紧不紧的问题了,而是填房私自让人典当原配的陪嫁,京里的那些流言眼瞅着要坐实了。 德隆背靠皇亲,这消息只要在官场勋贵之间留出一两句来,那徐砚就惨了。 有前头被参的那一桩,现在是雪上加霜? 不,那是在伤口上再一次刺了刀子,狠狠的,血流一地。 第四十九章 砸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心神不宁,反手扣住顾云锦的手,才堪堪稳住情绪。 这事儿不能这么结了,绝对不能如此。 “当票呢?”杨氏颤着声问顾云锦,“当票让我瞧瞧。” 顾云锦一副关切模样,道:“大舅娘,当票是我问德隆借来的,之后要一模一样还回去,您可别手一抖给弄坏了。我好说歹说,人家才肯借的,我就是拿回来跟石瑛的手印比一比。” 石瑛两个字,顾云锦说得重了两分,落在杨氏耳朵里,一时间茅塞顿开。 是了! 并非是闵老太太让身边丫鬟当了原配的嫁妆,而是该死的石瑛监守自盗,偷拿了东西出去的。 必须是这样,一定要是这样! 宁可让外头说侍郎府不会管教丫鬟,说闵老太太看不住身边人,叫人笑话他们徐家被底下人搬了库房,也断断不能是填房卖原配的东西。 前者是惹人笑话,后者是被戳着脊背指指点点,两害相较取其轻,杨家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年纪轻轻的徐砚扶到侍郎的位子上,绝对不能损在这儿。 “比手印而已,我又不撕不揉的,一定完璧归赵。”杨氏打定了主意,道。 闵老太太气得要命,她根本没当过石氏的嫁妆,被顾云锦诬陷一通不算,还指桑骂槐地暗示她会撕了当票,她哼道:“当铺有当铺的规矩,德隆是大铺子,京里数得上号的,你一个普通姑娘家,怎么能把留档的当票拿回来?你诓谁呢?” 顾云锦从荷包里取出当票,递给杨氏:“诓没诓,我都拿回来了。” 杨氏捏在手里一瞧,眼神锐利,铺号红印清清楚楚,就是德隆的,绝非作假。 虽然杨氏也好奇顾云锦如何能说通德隆,但她此刻没那个闲心去问,只朝着闵老太太点点头:“老太太,是真的,不如先让石瑛来比一比。” “比什么!”闵老太太喝道,“我有没有让她去当过簪子,我难道不清楚吗?为了那几册子东西瞎编乱造,就算在府里养了四年,眼皮子还是一样浅。” 杨氏气闷极了,要不是做媳妇的不好直接顶撞婆婆,她都想一嘴回过去了。 就闵老太太这样的,还嫌弃别人眼皮子浅? 就算顾云锦揪着死物不放,也是在给自个儿、给顾云齐谋划,东西进了北三胡同,往后都是顾家兄妹的了。 老太太那眼皮子深的,反倒是要坑了儿子的官运前程。 若是深浅就是这么分的,杨氏宁可做个眼皮子浅的,有什么好处先捞了,也别拖人后腿。 可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得。 杨氏闷得心肝疼,这一瞬她特别懂徐令婕的口无遮拦,要忍下这一肚子话,委实强人所难。 忽然间,袖口中的帕子被抽走了,杨氏一愣,顺着看去,就见顾云锦把那帕子摊在了桌上。 “云锦……”杨氏疑惑。 顾云锦没理会,只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碎瓷片,三两步到了石瑛跟前,一把抓起对方的右手拇指,拿瓷片重重一划。 动作干净利索,血瞬间泌了出来。 石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云锦:“表、表姑娘……” 顾云锦似笑非笑看着她,道:“那天寻不到东西,你三言两语圆过去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 你一定想着,没凭没据的谁也拿捏不了你,府里见过石氏老太太簪子的人没几个了,东西进了德隆,人家讲规矩,不会传出来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就是得了这样的运气,亲眼见了簪子,拿到了当票。” 石瑛的身子颤颤,指尖那么一道口子,血流得不多,可她就是觉得痛,沿着指节手臂一路痛到了心肝肺。 顾云锦说得一点也没错,彼时有多暗自得意,现在石瑛就有多狼狈慌张。 她以为顾云锦没实证,顾云锦拿出了当票。 她以为有闵老太太护着,杨氏都不敢逼着她按手印,却没想,顾云锦二话不说直接划破了她的手指。 石瑛哆哆嗦嗦想把手抽回去,顾云锦抓得死死的,两厢角力,也许是她心虚,她根本拽不过顾云锦。 顾云锦把石瑛拖到了桌边,压着她的拇指在帕子上按下,留下清晰的印子,这才把石瑛推开。 石瑛一个踉跄,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一下子没站稳,重重摔坐在地上,掌心扶地,正好按在一块瓷片上,痛得她惨叫出声。 而顾云锦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把帕子和当票拿给杨氏比对。 闵老太太想看却看不着,就只能端着,一腔火气冲顾云锦去:“你这又是什么道理?一个姑娘家,拿瓷片划丫鬟的手?明儿个我让人给你把匕首、再给你刀枪棍棒,好不好啊?” 顾云锦弯着眼笑了:“您说我一个姑娘不该亲自动丫鬟,可石瑛姐姐毕竟是老太太您身边,我多少也要顾忌着些脸面不是? 我手劲儿小,划一下也就这么个口子,我要让念夏来,这一瓷片下去,石瑛姐姐的拇指说不定都断了。 二姐姐屋里那刁奴杜嬷嬷,现在走路还不利索呢。 您要是看不上我这么小心翼翼,我把念夏叫进来?” “混账!”闵老太太气得直拍几子,“牙尖嘴利,逞口舌威风,哪个教的?” 顾云锦讶异道:“将门都是挥拳头的,读书人才舌战,我在府里念了四年的书,勉强入门,要是不能逞口舌威风,那我下回还是挥拳头吧。” 越说越不像话,闵老太太再也耐不住,几子上没有顺手的东西了,她撑着罗汉床弯下腰去,从地上拿起一只鞋子来,迎面朝顾云锦砸去。 顾云锦看得清楚,侧身躲开,那鞋子便砸中了桌子的花瓶,晃荡一声,瓶子哐当落地,碎得七零八落。 杨氏余光瞥见鞋子飞过去,几乎要喷出血来。 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婆母! 她能忍婆母出身、学识、手段、人脉,但她受不了闵老太太的因小失大、眼界浅薄。 砸鞋子这等行径,满京城的,哪户官家老太太能做得出来? 死死咬着后槽牙,杨氏盯着那猩红的血印子,道:“是同一个印子,石瑛,你从实交代,你是怎么监守自盗、这些年到底拿了府里多少东西,如实说!” 第五十章 狮子大开口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石瑛被杨氏这么一吼,浑身一个哆嗦,根本顾不上手上的伤,求救一般看向闵老太太。 闵老太太见不得身边人被杨氏这般为难,道:“交代什么?这就定了罪了?衙门里都没这么断案的!你说了不算!” 杨氏只觉得血气冲脑,眼前都发黑了。 还衙门断案呢,闵老太太知道京城衙门的石狮子朝着哪儿的吗? 她扶着桌面站稳了,再没给闵老太太留颜面,直接道:“我说了不算,那等老太爷、老爷回府了,再来算算吗? 也是,这事情迟早要让爷们解决的。 把当票给德隆送回去时,老太太您以为要再添多少银子去堵人家的嘴? 司理、朝奉、票台、折货,但凡是经手了的,哪个不要塞够了好处,免得人家说一两句出去的。 清明刚过,府里给石氏老太太大办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却要换成了您当了她的陪嫁,这一个清明真是白忙乎了。” 一番话说得闵老太太面红耳赤,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气顾云锦、杨氏冤枉她,气她们没大没小跟她顶嘴,最最气的,是徐驰、徐砚白白给石氏的牌位磕头了。 哪怕是应允了那个挽回名声的法子,闵老太太心里还是很不畅快的。 每天闭上眼睛,做梦都想跟石氏大打一架,她并未见过石氏模样,梦里的那一位就是照着徐慧的五官想出来的。 可无论多恨多不情愿,今年都大办了,都让她的儿子给石氏跪下了。 闵老太太只想做做样子就罢,偏偏府里一个个顶真得紧,徐老太爷不发话,徐驰、徐砚讲规矩了,她不跟儿子生气,只痛骂石氏。 为了徐砚的前程,闵老太太都忍下来了,但眼前,好处没看到,又生出变化。 磕了白磕,比磕头还让闵老太太怨愤。 “我说了,我没让人当她那点东西,”闵老太太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都带着火气,“我不愁吃不愁穿的,我吃饱了没事做我让人拿出去当! 府里有多少银子我不清楚吗?徐家不缺银钱,我看那些东西不顺眼,我砸了扔了,做什么要去当? 还真真假假手印,我看就是这小丫头片子说瞎话,要弄出点事情来! 你看看她那张嘴,像话吗?” 顾云锦没说话,提着茶壶往手中的帕子上倒了些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等把沾到了血迹都擦干净了,她才惋惜地淡淡叹了一口气。 她还挺喜欢这块帕子的,早知道今天要动手,她就不带这块了,这下弄脏了呢。 闵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地说东骂西的,顾云锦丝毫不怕,她在岭北那几年,一本正经端架子、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官家老太太,她半个都没见过,但张口骂街、撸着袖子干架,别说是砸鞋子了,拿着刀子就冲出去的农妇,她见多了。 跟那些妇人相比,闵老太太实在算不上什么。 杨氏也不管闵老太太说什么,她以恶意揣度对方,无论老太太怎么辩解,杨氏都不信。 她只盯着石瑛。 杨氏扫了一眼屋里人,这也就是在仙鹤堂了,她没带几个人,要是在她的地盘上,早把石瑛拖出去了。 上前扣住石瑛的下颚,逼着她抬起头来,杨氏冷声道:“老太太说她不知情,嘴硬没好处,不想挨板子,就赶紧说!” “奴、奴婢……”石瑛的声音抖得厉害。 杨氏手上用了力气:“是你监守自盗,对吗?” 除了这个答案,杨氏不接受其他解释,她也不能让别的理由从石瑛嘴里冒出来。 让徐砚稳稳当当坐在侍郎的位子上,这对她、对杨家都太重要了,杨氏决不允许再生变故。 石瑛痛得眼泪直流,思绪有一瞬的恍惚,下一刻又清明起来。 “是、是奴婢偷偷拿出去的,老太太一点也不知道,奴婢都是背着老太太做的,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石瑛边说边哭,“奴婢贪财,做了错事,请太太责罚。” 杨氏提着的心落下去了,她并不在乎事情到底如何、石瑛说得是真是假,只要把闵老太太摘出去就行了。 顾云锦却上上下下打量着石瑛,她神色虽悲戚痛苦,但在杨氏不注意的时候,石瑛的唇角有一闪而过的冷笑。 见此,顾云锦想,应该给石瑛鼓掌,夸一夸她分析利弊的迅速和准确。 就像她要清查库房的时候一样,石瑛很快就想出了应对的法子,现在也是,最初的惊慌之后,石瑛已然做了选择。 府里上下,会保石瑛的只有闵老太太,石瑛绝不能把老太太拖下水,和老太太对质,那是自寻死路。 认了罪,挨了罚,石瑛肯定会被杨氏赶出府去,但杨氏为了脸面,不会宣扬石瑛做了什么,反而会想方设法瞒得紧紧的。 反正石瑛年纪也差不多了,说是不留了放出府去,也能说得圆。 石瑛又深知闵老太太的性子,今日这一桩,老太太一定会记恨顾云锦没事找事,她不会轻信什么运气、巧合,她只会想,这都是顾云锦在兴风作浪,又或是小丫头片子没那个本事,是杨氏在用这把刀子借机发难。 等事情了了,石瑛到老太太跟前哭诉一番,老太太自会信了她的忠心耿耿,忍辱负重。 死局里找活路,这蹊径辟得还真不错。 顾云锦想明白了,却不会拆穿,把石瑛这个弄浑水的清出去了,她还怎么浑水摸鱼。 等杨氏让人把石瑛拖下去了,顾云锦才出声唤她:“大舅娘,那簪子既然是石氏老太太的东西,总不好流落到别人手里吧?” 杨氏揉了揉眉心,道:“是该拿回来。” “邻居大娘买了去,我还要说好话去赎回来,”顾云锦摊手到杨氏跟前,“大舅娘,要五十两。” 杨氏一愣。 闵老太太先跳了起来:“当票上才三十两!” 顾云锦笑眯眯看向她:“闵家也是做生意的,老太太难道不懂买进卖出的规矩?” “狮子大开口!”闵老太太骂道。 顾云锦笑意更深了:“大开口的是德隆,我晓得您手头紧,就直接跟大舅娘要了,免得您再问大舅娘讨一回。” 杨氏听那么两人你来我往,看起来闵老太太又想砸东西了,她不禁捂着胸口在椅子上坐下,暗暗骂道:“一个讨债的,一个讨命的!” 第五十一章 吃人的妖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讨债的笑眼盈盈,讨命的骂骂咧咧。 杨氏靠着椅背,垂着眼匀气。 她不是没见过脾气差的老妇人,杨家里头,亦有厉害的伯娘婶子,从前老祖宗还在的时候,那骂起人来,也是一口一个唾沫钉,一字字骂得晚辈抬不起头来。 可她们骂得有理有据,占着规矩,捏着分寸,是教训,也是提点,哪怕是下脸面,边上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闵老太太呢? 她这哪儿是下别人的脸?她是反过头来被顾云锦一个晚辈逼得口不择言了,没有里子更没有面子。 老太太不要体面,杨氏还要的。 这会儿不是做甩手掌柜的时候,杨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沉扫了一眼屋里的丫鬟婆子,道:“石瑛犯了大错,往后就不会在老太太这儿伺候了,新的人手没填补之前,你们都多上些心。水琼,先把地上收拾了。” 水琼一直站在角落里,刚才那番动静,吓得她半点声音都不敢出,听见杨氏唤她,她一个激灵,赶忙应了。 地上砸了个茶盏、又碎了个花瓶,碎片飞溅开,一时不好收拢。 水琼受了惊,一个没留心,瓷片刮破了手指尖,她痛得缩回来,指尖含在嘴里,不敢呼痛、也不敢躲懒。 杨氏看在眼里,没多为难她,示意其他婆子也搭把手,免得一会儿徐老太爷回来了,一脚踩在碎片上,那才麻烦了。 见有婆子收闵老太太砸出来的那只鞋子,杨氏憋在胸口里的气又一阵阵往上涌。 别人砸东西,是震慑,是威仪,到了老太太这儿,连泄愤都泄得不对路数,跟那奔流的江河似的,不顺着水道,反而决了堤口,一股脑儿冲向了两侧的良田。 继续在仙鹤堂里待着,杨氏怕自个儿脾气上来了跟闵老太太不好收场,便起身道:“老太太,我先带令婕和云锦回去了,德隆典当行的状况,我也要再多问云锦几句,还要挪银子。” 闵老太太皱着眉头,她不满意杨氏对她左右的人指手画脚,可一听杨氏提及银子,到底还是泄了气,挥了挥手。 杨氏管住自个儿的嘴,却慌身边两个小炮仗,徐令婕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顾云锦不声不响的,一炸起来连屋顶都要掀了去,她一手拖着一个,强硬地把她们拽出了仙鹤堂。 等离得远远的了,杨氏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徐令婕早就憋不住话了:“母亲,怎么处置那石瑛?打出去吗?” “回去再说!”杨氏瞪了一眼,见徐令婕还想继续说,她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柔声跟顾云锦道,“我的儿,你今日也累了吧?舅娘是打不起精神来了,我们明儿再细细说这事儿? 你不用担心那簪子,舅娘今晚上就给你备好银票,明天你来清雨堂里取,咱们说完了,你就拿着银票去跟人赎。” 顾云锦见好就收,道:“舅娘面色不好,回去多歇歇吧,那大娘就住在隔壁,不会走的,再说我还托她打听其他三样东西的下落呢。” 杨氏干笑,别说三样,就算三十样,徐家都有钱赎回来,可这不是钱的事情,是丢人呐! 顾云锦回了兰苑,仙鹤堂里的事情早就传回来了,几个粗使婆子见了她,表情各异。 陈嬷嬷跟念夏熟悉些,等顾云锦和抚冬进了屋,她凑上来问念夏道:“仙鹤堂里真的动上手了,还闹出血了?” 念夏轻笑道:“瓷片划的手,老太太砸了东西。” 陈嬷嬷转了转眼珠子:“可她们都说,是我们姑娘朝石瑛……” “做错了事,总要挨罚的,”念夏打断了陈嬷嬷的话,“总比挨一顿板子强吧?” 石瑛是个没说亲的丫鬟,当着众人的面挨板子,那就太惨了。 “也是!”陈嬷嬷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不过,几个老婆子念叨我们姑娘嘞,说她太厉害了,出手就伤了人。” 念夏扑哧笑出了声:“妈妈,这还在侍郎府里头,就说我们姑娘打伤丫鬟,要是再你一言我一语地传出去,传到了外头,怕是要说姑娘是会吃人的妖怪了。” “呸呸呸!”陈嬷嬷笑骂着捶了念夏两下,“妖怪?这世上还有我们姑娘这么好看的妖怪?我晓得你意思,我不会再跟别人说道了。” 杨氏牵着徐令婕进了清雨堂。 见女儿有些闷,杨氏不由问了声:“怎么了?叫那些血迹吓着了?” “不是,”徐令婕顿了顿,道,“我只是没想到云锦说动手就动手。” 杨氏一想起仙鹤堂里的场面就直皱眉,“她说话做事没个轻重,不瞻前不顾后,想一茬是一茬的,今日要不是我在,你看看她还能不能收场,老太太肯定要撕了她! 就她那小身板,老太太身边那两个嬷嬷一人架住一边,她不是活活就要吃亏了吗? 这么鲁莽的脾气,以后再这么行事,没人给她兜着,你看她会吃多大的亏! 你可别学她!” 徐令婕一愣,学顾云锦?那怎么可能!从来都只有顾云锦学她的。 “不学的!”徐令婕沉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她今天这么冲动。” 不止徐令婕没想到,轻风苑里也是大眼瞪小眼。 消息传过来时,魏氏和徐令意一左一右坐在窗边的木炕上,一个打络子,一个临帖。 魏氏把络子放在一边,讶异道:“老太太让石瑛偷偷当了前头那一位的嫁妆,还被顾云锦抓到了?石瑛被大嫂处置了?” “是这么说的,”张嬷嬷道,“起先里头吵得厉害,院子里的都听见了,后来大太太去了,又热闹了一通才平歇,沈嬷嬷离开前,对仙鹤堂里里外外耳提面命的,不许她们胡乱说话,那意思就是不再提私当的事儿了。” 杨氏下了封口令,要不是张嬷嬷和仙鹤堂里的一个婆子称姐道妹的,早就打听好了,晚一步去那就迟了。 张嬷嬷又道:“石瑛被带出屋子时,手上好多血,据说是表姑娘弄的。” 徐令意搁了笔,睨了张嬷嬷一眼:“云锦还有这本事了?” “别管她本事不本事的,”魏氏重重哼了声,“我就等着过了清明,外头能说府里几句好话,哪想到,老太太又生出些事情来!” 第五十二章 不撒鹰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令意的眉头皱了皱。 自打前回王家起了反悔的意思,她就想过,这门亲事大抵是不成了的,是徐驰和魏氏不甘心,去仙鹤堂里闹了一场,想让徐砚出马回转一番。 可惜,就是这么不巧,徐砚自个儿都当着整个工部衙门的面,吃了一通排头。 哪怕徐砚应下了去问问王家,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徐令意已然是不抱希望了。 至于趁着清明挽回些徐家的名声,那说白了是闵老太太和北三胡同的较量,把希望押在这上头,还不如早些拉倒算了。 徐令意不看好这场戏,魏氏却还存了最后的念想,做女儿的不忍心打破母亲的这点奢念,徐令意便没有说穿过。 时至今日,再回过头去看,仙鹤堂里又闹出了事儿,前几天的“辛劳”又要打水漂了。 真传些消息出去,就算清明时、石氏老太太的供桌摆在了青柳胡同口,叩拜时引了邻居们都出来看,那也不及这一桩厉害。 魏氏越想越替徐令意委屈,红着眼睛怪了闵老太太几句,抬头见女儿一脸忧思模样,她赶忙闭了嘴。 她不能往徐令意的伤口上撒盐,她一人难过就行了。 勉强挤出笑容来,魏氏柔声宽慰道:“你别多想,哪怕是为了你伯父,你伯母都不会让人去外头乱说话的,甭管石瑛做了什么,总归是瞒得死死的。 王大人那里是没给准话,但没应不也就是没拒绝吗?那王琅未说亲,等再过些时日,让你伯父仔细问问人家意思。” 徐令意挑眉,她还真没介意这亲事成不成的,而是在琢磨顾云锦。 顾云锦这一个月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前回徐令意瞧她在仙鹤堂外吓唬徐令婕,这次她竟当着闵老太太的面动了石瑛,这个“动”并非逞口舌之勇,而是闹出了血的。 可惜当时没在仙鹤堂里,没瞧见顾云锦发威的样子,徐令意是真的好奇极了。 魏氏见她心不在焉,又顺着安抚几句。 徐令意回过神来,道:“母亲才莫要多想,王家既然没那个意思,又何必上赶着一遍遍去问呢?他们看不上我们而已,我不想叫人看低了。” 几句话说得魏氏心疼不已,只能暗悄悄又把惹是生非的徐令婕和火上浇油的闵老太太抱怨了一通。 翌日一早,顾云锦就去了清雨堂。 杨氏似是一夜没睡安稳,眼下一片青,正让画竹拿粉一点点往上遮。 “来了?”杨氏的声音有些哑,“就为了老太太跟石瑛的事儿,舅娘跟你舅舅说了一晚上。” 顾云锦闻言就笑了,她哪里不知道杨氏的意思,杨氏说得明明白白的,是要她承情。 “辛苦大舅娘了,”顾云锦故意装糊涂,“这事儿清清楚楚的,舅舅是个明白人,舅娘跟他一说,他肯定就明白了,大舅娘如何处置石瑛,舅舅都不会拦着的。” 杨氏嗤笑一声,也不晓得是在笑顾云锦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笑她不懂母子、夫妻之间的关系,笑过了,又颇觉无奈地摇了摇头。 昨夜跟徐砚说事时,杨氏自认语气克制、讲述也不偏不倚的,从来龙去脉说到了个中利弊,但徐砚从始至终都不信闵老太太会那么糊涂。 是石瑛监守自盗,还是闵老太太惹出来的祸事,这一点杨氏并不敢十成十的断言,哪怕她不拿好意揣度老太太,但没有实证,就不能定论。 可闵老太太的前科太多了,就为了跟个早已经埋在地里的女人置气,老太太做过的不得当的事儿,杨氏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饶是如此,徐砚都不认为他母亲是个糊涂蛋,甚至在杨氏讲述时,下意识地给闵老太太寻开脱的理由。 杨氏说了会儿,看穿了之后也就累了,干脆闭了嘴。 说什么男人娶了媳妇忘了娘,徐砚但凡肯多听她几句,再多结交一些同僚,过几年的官途也一定会比现在好。 想到这些,杨氏就不由嫉妒让徐驰言听计从的魏氏。 同样是兄弟俩,怎么就天差地别了呢! “你只管把石瑛交给我处置,”杨氏示意顾云锦上前,道,“多少还要留几分颜面,其中原因,事关你舅舅,不用我多说你也是明白的。我让人备好银票了,你拿去赎簪子吧,其他几样东西若有下落,再来问我拿钱。” 顾云锦接过银票,收到了荷包里:“大舅娘,您别怪我讲话不好听。老太太对石氏老太太的心结太久了,那些东西摆在库房里,长久不见光,没有石瑛也会有别人。总不能我十天半个月就开库房点一回吧?” 杨氏拍了拍顾云锦的手背,她岂会不知顾云锦就盯着那些陪嫁了,原本她能作壁上观,但其中要牵扯徐砚,杨氏就不得不替顾云锦拿主意了。 一屋子死物,偏生出这些事来,要杨氏说,赶紧都拉到北三胡同里,免得多生事端。 “我再跟老太太商量商量。”杨氏叹气道。 顾云锦的脸上有了笑容,道:“大舅娘出马,准能成的,我先回北三胡同去,石瑛是府里的丫鬟,怎么处置当然是您说了算,我昨儿是气坏了,原不该我动手的。” 杨氏的唇角一抽,几乎气得笑出来。 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了颗枣子?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要是她不能从闵老太太手里把东西挖出来,顾云锦又要跳起来打这个伤那个了? 气坏了就动手,是不是气坏了还要往外头再说道些什么? 一想到顾云锦要把石瑛做的事情宣扬出去,杨氏的头都痛了,只能宽慰自个儿,徐砚待顾云锦算亲厚的了,做外甥女的没有那般坑自家舅舅的。 顾云锦笑盈盈出了侍郎府,坐轿子回北三胡同。 对石瑛的处置,顾云锦并不着急。 杨昔豫和石瑛的那点儿破事还没揭开呢,这就把石瑛打发得远远的了,万一杨昔豫不再跟石瑛往来,那可怎么办? 这并非杞人忧天,从前事发时,杨氏就追问过他,杨昔豫的意思是石瑛颇受闵老太太信任,能拿到不少好处。 没有了好处,极有可能就断了。 揪不到杨昔豫的小辫子,哪怕顾云锦带着石氏老太太的嫁妆回了北三胡同,她都怕被他给烦死。 为了清净日子,必须一巴掌拍倒。 第五十三章 讨银子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下了轿,一眼就看见了贾妇人门外树下停了一顶轿子。 轿帘朴素,没有城里车马行的标记,一个轿夫守在边上,看他衣着打扮,干净整齐,神色之中亦不见脚夫们的疲惫,顾云锦想,这应当是哪家自个儿备的轿子了。 果不其然,等进了顾家,绕过影壁,她就在天井里遇见了生面孔。 药箱放在脚边,刚刚弱冠的少年坐在石凳上,桌上铺开了笔墨纸砚,他一面听老者说话,一面把药方记下来。 那鹤发老者精神不错,眼神囧囧,说话不快,极有条理。 吴氏见了顾云锦,迎上来道:“这是贾家大娘请的告老的太医,姓乌,刚给太太诊了脉。” 顾云锦抬眸看向贾妇人。 前回提及太医,顾云锦打定了厚着脸皮也要去求一求的主意,却没有想到,贾妇人并非随口一说,而且比她预想得要快得多。 这才几日,太医就登门了。 药童写好方子,乌太医拿过来检查了一番,这才朝吴氏招了招手,仔仔细细给她讲日常服药和静养时要注意的地方。 顾云锦也凑上去听,那真真是事无巨细,但凡能想到的都关照到了。 吴氏丝毫不嫌烦,听得认真,有疑惑处又多问了几句,得了详细的解答。 “太医,”顾云锦琢磨着问了句,“太太的身子能养回来吗?若是养不好,往后会如何?” 这话粗粗一听,似是不愿意多个累赘似的,乌太医抬头看她,对上顾云锦那满满关切和紧张的目光,才恍然是他想歪了。 “肺里不好,现在看来还不要紧,长久下去就受罪了,久咳不止,夜里难眠,人一旦睡不踏实,那各种各样的病都要跟着来了,”乌太医直言道,“不过,用对方子,养起来就还来得及。” 顾云锦长长松了一口气。 从前徐氏的病情被耽搁,与先后几个医婆大夫开的方子不对症亦有关系,乌太医一语成谶,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既然能看懂病症,那方子肯定可行。 乌太医没有久坐,留下方子就告辞了。 贾妇人见顾云锦一脸感激的样子,道:“乌太医每半个月来给我开一次方子,我们两家比邻,他串个门也方便。” 顾云锦颔首,跟着贾妇人去了贾家,将银票递给她:“大娘收下吧。” 赎簪子是蒋慕渊安排好的,德隆三十两收的,还是三十两卖,一分银子都没有多收。 贾妇人看着票面上多出来的二十两,没有跟顾云锦客气:“另几样东西应当也快有着落了,多余的我先收着,应当足够了。” “辛苦大娘了。”顾云锦道。 这感激是真感激,哪怕贾妇人说什么“举手之劳”,但顾云锦知道自己轻重,只为窄巷里那一桩,蒋慕渊的赔礼委实重了些。 心中谢意,顾云锦是可以托贾妇人转达,可想到程晋之特特来向她道歉,她又把话都咽了下去。 赔礼要亲自当面赔,道谢亦是如此的。 下回遇见蒋慕渊的时候,她该好好跟他说声“谢谢”。 顾云锦拿着簪子回到顾家院子里,药已经炖上了。 她把点翠簪子交给徐氏,徐氏反复端详着簪子,眼睛通红,强忍着没落泪。 “全靠贾家大姐帮忙,”徐氏握着顾云锦的手,道,“又是去典当行里奔波,又是请太医来看诊,我们欠了她好大的人情呢。” 顾云锦笑着宽慰徐氏,让她莫要往心里去。 徐氏问起了府里状况,顾云锦也不瞒她,等吴氏进来后,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吴氏听得目瞪口呆,徐氏则连连摇头,叹道:“都半百的年纪了,却比从前更折腾人了。” 对闵老太太的性子,徐氏一言难尽,平日里也不爱说长道短,但她接触老太太时间长,经历过对方从普通商户填房到官家老太太的身份转变,原本以为老太太一年比一年端得住了,没曾想,到了这个岁数,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难理解。 从前日子顺风顺水,水涨船高,老太太没有多少糟心事,自然不闹,这阵子连番受气,无处宣泄,骨子里的不讲理就都泛上来了。 “别与她冲撞,万一吃亏了,多不值当。”徐氏关心道。 顾云锦嘴上应归应,心里自有明镜,她与闵老太太冲突,肯定要做好不吃亏的准备的。 屋外药香浓了,顾云锦吸了吸鼻子,突然间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贾妇人是蒋慕渊的人手,那她所说的“老爷曾帮过乌太医一把”,恐怕就不可信了。 退一步说,乌太医当真看贾老爷的面子应允给贾妇人看诊,那也该是贾妇人去乌家,而非太医来北三胡同。 能让乌太医每半个月一顶轿子走一趟的,大抵还是蒋慕渊吧? 贾妇人替蒋慕渊做事,必定能干精明知分寸,没有蒋慕渊点头,她如何能让乌太医捎带给徐氏看诊?而偏偏,贾妇人头一回来顾家,就主动提及了太医之事…… 如果簪子是赔罪,是举手之劳,那太医呢? 难道也是举手之劳? 那蒋慕渊的手劲可真够大的。 顾云锦不由抬手按了按眉心,下回除了道谢,她是不是该多问几句? 三天后,顾云锦和念夏、抚冬正在兰苑里蹲马步,一个小丫鬟匆匆来禀,说是吴氏来了。 吴氏脚步飞快,走到顾云锦身边,从袖中取出了三张纸给她。 顾云锦低头一瞧,正是镯子、玉佩和耳坠的当票,除了那玉扳指,其他的都找齐了。 “大娘一送来,我就来了,”吴氏眉梢一扬,“这回看看她们还有什么戏可唱!” 吴氏的神情亦如今日的春风,顾云锦不由笑了起来,指尖轻轻一弹当票,道:“我们先去清雨堂,赎这三样东西的银子还没着落呢。” “说得不错!”吴氏笑弯了眼,理了理因赶路而有些松散下来的额发,“走,我们讨银子去。” 清雨堂里,杨氏得了信,转头透过窗子看着雄赳赳气昂昂走进院子的姑嫂俩,心中忍不住哀呼一声:这讨债的又来了! 第五十四章 不高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两厢见了礼,顾云锦开门见山,把三张当票摊在了杨氏面前:“舅娘还要再比一比手印吗?” 杨氏那天仔细看过石瑛的手印,脑海里多少有些印象,此刻一看,似是对的上的。 “证据有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一道去审她?”杨氏问道。 顾云锦眼珠子一转,笑了起来:“前回就说了,审人还要舅娘出面,我和嫂嫂毕竟不是徐家人,不好去凑那个热闹。舅娘心里有数,事情亦是一清二楚的,石瑛认了一回了,这些肯定也会认下的。” 杨氏讪讪笑了笑,石瑛必须要认,不认不行,打一顿都要让她认。 这两姑嫂能不插手最好,免得又生是非,杨氏心里跟明镜一样,道:“赎回来要多少银子?” 顾云锦看向吴氏。 吴氏一摊手,一脸无辜道:“上回那簪子是隔壁大娘经手的,她给了德隆多少,我们就给多少,这次三样东西,她只帮着打听了去向,借了当票回来,拿多少赎,三家典当行也没给个准信。 舅娘您知道的,云锦不懂买卖,我娘家也是兵痞子,我没学过生意,嫁进顾家之后,手上没铺子要打理,真真是一窍不通。 我厚着脸跟您讨个主意,舅娘觉得我们拿多少银子去跟人家谈价格合适啊?” 杨氏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给吴氏气笑的。 这番话说得恭谨有理,却分明没安半点好心。 一口一个不懂要讨主意,根本就是把难题又丢了回来。 当票总额共二十五两,给得少了,拿去那邻家大娘跟前,平白让人笑话,丢的是徐家的脸,给得多了,就被两个讨债鬼给坑了。 不止如此,吴氏还顺便翻旧账,指责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在徐氏出嫁时,没给她陪嫁庄子铺子。 杨氏暗暗憋着气,在斤斤计较和花钱消灾中,没多犹豫就选了后者。 磨来磨去能磨出多少几两来?她才不是闵老太太那等眼皮子浅薄之人。 “那就还是五十两吧,凑上之前的,总共百两,我也好记些,翻个倍,典当行应该会答应,”杨氏拍了板,心里闪过另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道,“你没打理过铺子庄子?那现在你们这一房生意是谁在管?云锦亲娘也没留东西下来?” 顾云锦下意识抿唇。 这几个问题涉及了北三胡同跟将军府之间的亲疏了。 不管实情如何,顾云锦都不想让杨氏看穿,她还是一只小狐狸,可缺不了将军府的虎威。 吴氏亦是个机灵的,答道:“生意都由将军府里管着呢,回京城时,我们爷下定决心要从军的,云锦又还小,太太身体不好,实在顾不上那些,就还是交给公中,每年分钱就是了。 我嫁进来之后,还是依着这规矩,我没有那个本事,就不乱插手了。 况且,那些庄子铺子都不在京城,平日里不好打点,年里奉帐又千山万水的,就没让他们舍近求远了。 太太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回京时一并交托了。 母亲那儿的确有苏家不少陪嫁,多数在江南,亦是考虑远近,由苏家几个舅舅看着,等云锦出阁时,兄妹再分一分。 舅娘,我这真是越说越脸红了,全靠家里长辈扶持照顾,我这个做媳妇的一点本事都没有。 不如往后我跟舅娘学学怎么打理铺子庄子?舅娘别推托,可一定要教我。” 顾云锦在一旁听着,垂着眸子硬忍着,才没扑哧笑出声。 杨氏原想打听情况,哪晓得扑通砸过来一个烫手的山芋,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含糊应道:“有长辈扶持照顾是福气,你能晓得有多大本事做多少事儿,是个聪明拎得清的。” 吴氏也不是真心想跟杨氏学,就是拐着弯堵杨氏的嘴罢了,因而见好就收,把银票拿好了 五十两银子,徐家不当大事儿,北三胡同里还是很稀罕的。 银子不嫌多,吴氏惦记着徐氏看病的诊金,虽说沾了贾妇人的光,但怎么能一点银子都不给乌太医呢? 做人呐,脸皮能厚的时候一定要厚,但该薄的时候也绝对要薄。 一桩事了,吴氏起身告辞,刚走到帘子边,突得顿住了脚步,转身与杨氏道:“舅娘,赎回来的东西就都收在我们太太那儿了。 我多嘴一句,太太知道石氏老太太的东西被当了,心里郁郁,哭了好几回了,身体一直好不起来。 前几天换了个大夫来看诊,说是心情畅快最要紧。 您知道她的性子一直淡淡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样能让她高兴起来。” 吴氏“不知道”,杨氏是一清二楚的。 正着说反着说,说来说去,不就是讨嫁妆嘛! 杨氏直接看向顾云锦,道:“我的儿,那天舅娘跟你说了,这事儿会跟老太太去商量的,成不成,还要老太太点头,舅娘一定尽力而为,但总要些时间不是。” 顾云锦一副没明白杨氏在说什么的模样,脸上只余关切:“不如我搬回北三胡同住,多个人说话,多个人解闷。” 闻言,杨氏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顾云锦打心眼里不喜欢徐氏,那是整个侍郎府都晓得的,就她这张嘴,还回去给徐氏解闷?去添堵还差不多。 杨氏半点不信顾云锦说的,却绝不能应下让她回去住。 外头流言蜚语没止住,徐家还背着照顾表亲沽名钓誉的名声,这个当口让顾云锦搬回北三胡同,侍郎府还要脸不要脸了? 活生生一个大姑娘,真拎着小包袱出府再也不来了,徐家总不能去北三胡同绑人吧? 明知顾云锦这招名为以退为进,杨氏却只能哄着劝着,半点办法都没有。 “我的儿啊!”杨氏一把握住顾云锦的手,把她牵到怀里,“你在兰苑住得好好的,就别劳师动众的了,北三胡同才多大呀,等那一耳房的东西送回去,还要腾地方收,你不就住得紧巴巴了吗?你听舅娘的,舅娘给你安排好。” 顾云锦弯着眼睛直笑:“是不够宽敞,我那厢房还要挪半间出来呢,想来太太看见那些东西,比对着我高兴。” 杨氏面上跟着哈哈笑,心里直滴血。 行行行,你们一个个都高兴了,反正就她倒霉,自个儿不高兴,还要去跟闵老太太扯嘴皮,更不高兴了! 第五十五章 这事儿真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要走,顾云锦起身相送。 姑嫂两人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吴氏嗓子清亮,没有特地压低声音,那话语就从窗外传了进来。 “云锦,真不跟嫂嫂回去呀?咱们那院子地方是不大,但也不至于住不下呀,你说得也在理,多个人解闷嘛。” 杨氏正饮茶平气,突然听见这句话,一口水险些呛到嗓子眼里。 咳咳咳—— 这吴氏,走都要走了,怎么还尽添乱呢! 杨氏一面捂着帕子咳,一面朝画梅摆手,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你、你去送云齐、他媳妇,把云锦给我、叫回来!” 画梅没领会,还是邵嬷嬷反应快,丢下一句“照顾太太”,她一溜烟就追出去了。 杨氏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嗓子痛得火辣辣的。 她隐隐有些后怕,得亏窗户开着,她正好就听见了,若是没注意,顾云锦刚应得好好的,转头真被吴氏给说服了,两人欢欢喜喜回北三胡同,那杨氏真的是追之不及了。 到那时候,还有什么以退为进? 顾云锦搬出去了,徐家难道还敢再扣着石氏老太太的东西跟她做交换吗? 怕是要欢欢喜喜送去,还要说尽好话,哪怕是台上面唱得再风平浪静、两相欢喜,旁人都只会乐呵呵地当其中故事颇多呢。 这青柳胡同和北三胡同的左右邻居们又不是瞎的聋的了,嘴巴长在人家脸上,看戏的只管热闹,怎么生是非就怎么说呗。 徐家丢不起这个脸,杨氏也断断不能让徐砚丢脸,她如今能做的就是稳住顾云锦。 “舅娘,邵妈妈说您寻我。”顾云锦从外头进来。 杨氏热情地招呼顾云锦坐下,这四年间,她从未看这个外甥女这般欢喜过,简直眼珠子一样,恨不能就此绑在腰带上,免得一转身,顾云锦就回北三胡同去了。 她巴不得满京城都看到她待顾云锦疼爱如亲闺女,而不是什么沽名钓誉。 “我琢磨着审石瑛时你也跟我一道去吧,自家人哪有什么徐家丫鬟顾家婆子的规矩,你别推,就当帮大姑姐去听的,回头她问起来,你也好跟她说说来龙去脉。”杨氏柔声哄道。 顾云锦弯着眼睛直笑,她哪里不晓得杨氏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她一声不吭离开侍郎府呗。 虽然她还挺想回去的,但后顾之忧没解决,还不能一走了之。 眼下是几样事情堆在一块,杨氏有些晕头转向,没有琢磨明白罢了,等冷静下来一想,指不定三五天的,一会儿让徐令婕去串门,一会儿让杨昔豫去献殷勤,一波接着一波,顾云锦总不能拿着扫帚将人打出来吧。 要再添些事儿,让他们没心思再打她的主意,否则日子真不安生。 顾云锦顺着杨氏的意思点了点头:“舅娘说的也在理,我就陪您走一趟。” 石瑛被拘在宅子西边穿堂旁的一间小屋子里,杨氏让人看着她,等候发落。 顾云锦跟着杨氏过去,走到半途,才知道被人截胡了,前一刻,闵老太太身边的戴嬷嬷领着两个粗壮婆子,把石瑛给提去仙鹤堂了。 杨氏的脸色沉沉,定是闵老太太晓得吴氏登门了,不想让她们为难石瑛,这才赶在前头带走了人。 顾云锦上下打量那个报信的婆子,奇道:“妈妈就没拦住?我看你也不体弱呀。” 婆子身宽体胖,往跟前一站,像堵墙似的,她脸上发红,道:“奴婢没那个本事,不敢拦仙鹤堂的人。” 顾云锦打趣道:“那妈妈还没念夏胆儿大呢。” 一听这话,婆子的心都抽了抽。 这能比吗? 顾云锦当着闵老太太的面都敢动手了,底下的丫鬟难道会不听指挥,不指哪打哪? 只要杨氏敢发话,那她也敢动手啊。 活了半辈子了,得了一句“还没个小丫鬟厉害”,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杨氏没心思听她们说话,牵着顾云锦转身就往仙鹤堂去。 前脚刚迈进去,后脚杨氏就止住了想要通传的丫鬟,站在庑廊下听里头说话动静。 石瑛哭得梨花带雨的,正说着什么,顾云锦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也没听明白。 跟着杨氏进了屋,石瑛的哭声霎时间停了,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一般。 闵老太太恶狠狠瞪过来:“不吭不响地进来,做贼呐!” 杨氏把三张当票放在桌上,很想问一问这家里到底谁是贼,但闵老太太这人,软的不一定吃,硬的却肯定谈不拢,杨氏只能暂且压着火气:“除了玉扳指,其他的东西都寻出来了,石瑛,还有什么话讲?” 石瑛缩了缩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顾云锦。 前回拿出德隆的当票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怎么连这三张都翻出来了?京城这么多典当行,为什么顾云锦轻轻松松就能寻出来? 疑惑归疑惑,石瑛嘴上还是道:“太太,奴婢都认下,是奴婢监守自盗,都是奴婢的错,跟我们老太太是半点不相干的。” 闵老太太绷着一张脸,问杨氏道:“你要怎么处置石瑛?” “岁数差不多了,该出府了……”杨氏面无表情。 “要我说,就别来什么打啊罚的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闵老太太一怔,似是没听明白杨氏的话,“你说什么?放出府去?” “是,就放出府。”杨氏重复了一遍。 闵老太太神色怪异极了,她深信石瑛无辜,全是顾云锦惹出来的是非,故意陷害她们的,她本以为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让杨氏放过石瑛,还准备了一堆说辞,哪知道杨氏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一堆话憋在胸口,真不是滋味。 杨氏见她不信,也想给顾云锦解释一番,便道:“老太太,如今这状况,我能不松口吗? 让外头说您没管好底下人,让人当了府里东西,传出去了多不好听,都是为了名声着想。 真打一顿,把人送回她老子娘身边,还不知道要添多少口舌。” 闵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杨氏一改前几天强硬的态度,又好说话起来了,这让老太太心神大定,也多了些想法。 “既是要名声,石瑛是我身边的,还没说亲就放出去,别人会说我不喜欢她了,这可不行。”闵老太太抿茶,道,“你给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家生子……” 顾云锦笑眯眯站在一边,眼看着杨氏面上勉强撑起来的平和一点点龟裂,处置个偷盗,还要管上婚配了,这事儿真逗! 逗得顾云锦差点想问问闵老太太“要不要包生儿子呀”。 “老太太!”杨氏打断打了老太太的话,“做错了事不用受罚,还不用操心以后,这么好的事情,我怕仙鹤堂里一个个有样学样!这样吧,石氏老太太的东西不如就送去北三胡同,免得一个个都惦记着。” 闵老太太的目光骤然一紧,厉声道:“这是什么话!我说得没错吧?闹出这些来,图的就是那一屋子的死物!送去北三胡同?也不怕庙小装不下!” 第五十六章 心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本就是死物,老太太做什么紧攥着不肯放?”顾云锦睨闵老太太,也不管对方那几乎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支着腮帮子就笑了,“庙是小庙,装不下压坍了也是北三胡同的事儿,您操心做什么呀?” 闵老太太恶狠狠瞪她。 杨氏怕老太太故技重施要砸东西,沉声道:“老太太,为了老爷的前程,那点儿东西算得上什么?” “前程!”闵老太太拍着几子,抬声道,“要不是我心疼儿子,这小丫头片子能在这儿大放厥词?能在仙鹤堂里动手?我每回都让着她,是她得寸进尺!” 杨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顾云锦身上。 顾云锦没有恼,亦没有反驳,反而是格外认同一般地重重点了点头。 她是大放厥词了,她是得寸进尺了,那又怎么样? 闵老太太连砸个鞋都砸不准,还能扑过来撕了她? “舅娘,”顾云锦唤杨氏,“本来我走这一趟,就是给了我东西我坐马车拉回去,不给我嘛,我一个小包袱走几步也回家了,既然老太太不肯,就别费那个口舌了,我现在回兰苑收拾收拾,还能赶上北三胡同吃晚饭呢。” 杨氏一口子堵在嗓子眼里,真是最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哪怕晓得这火上浇油的话不能全信,可还是不敢赌一个万一。 有那么一瞬,杨氏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咬牙切齿地让闵老太太别再添乱了,一半春风细雨地去哄心肝宝贝顾云锦。 “滚滚滚!赶紧滚!”闵老太太顺着杆子下来,“滚回北三胡同去!” 顾云锦腾地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头走。 “闭嘴!”杨氏黑着脸冲闵老太太大喊了一声,转头扑过去抱住顾云锦,“我的儿啊!你就当是心疼心疼舅娘吧!” 这一下力气大,顾云锦险些没站稳,扶着桌沿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氏。 前世今生,顾云锦清楚杨氏打心眼里看不上闵老太太,但印象之中,杨氏似是从未吼过老太太。 婆媳身份有别,杨氏多敷衍,却不敢随意撒脾气。 这一吼,不单单是把顾云锦吼愣了,屋里其他人也怔住了。 杨氏顾不上其他,只反复安抚顾云锦:“来之前答应舅娘了的,怎么又说要走了呢?你是懂事孩子,知道舅娘不是不尽心,而是……” 顾云锦还在回味杨氏朝老太太发飙,听了她一通好话,不禁打了个寒噤。 肉麻过后,留下的就是讥讽了。 心疼? 她若心疼杨氏,那谁心疼她?谁心疼从前那个在杨家连混日子都混不了、在岭北的冬天里病故的她呢? 她一点也不心疼杨氏,她只心疼她自己。 闵老太太此刻才回过神来,骂道:“杨氏!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还有没有规矩了!” 杨氏深深吸气,刚要说话,就听得外头一连串脚步声,应是有人来了。 很快,帘子挑起,杨氏看着跑进来的徐令婕,后槽牙酸疼不已。 明明吩咐了人手看好徐令婕,不让她来蹚浑水,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杨氏的思绪转得飞快,一把将顾云锦推到徐令婕怀里,道:“云锦说要搬回北三胡同,我正劝呢,令婕你来得正好,帮我一道劝劝,在兰苑住得好好的,做什么搬回去呢!” 徐令婕是来报信的,突然被杨氏一提,心思就全落在了顾云锦身上:“干嘛呀!你又不喜欢北三胡同。” 顾云锦的目光落在闵老太太身上,侧着脸跟徐令婕道:“老太太让我滚回去呗。” “什么?”一听这话,徐令婕几乎跳起来了,“祖母,您真不打算让父亲好好当官了呀?” 闵老太太啐了一口:“胡说!” “那您知道今天整个工部衙门把我们徐家当笑话看吗?”徐令婕哼笑一声,“父亲刚使人来说今晚不回来用饭了,我细问了两句才知道,那王家都蹬鼻子上脸地欺负人了!” 王家欺负人?徐家成了笑话? 杨氏和闵老太太都消停了。 徐令婕道:“之前是父亲去问时一直拖着没给准信,工部里也有人晓得这事儿在商议,今天中午,那王甫安突然说王琅的婚事已经定了,两家八字都合了,就等着月底放小定。人家得意洋洋的,就跟压根没有我们徐家什么事情一样!” “跟哪家定了?”杨氏急急问道。 “太常寺卿金大人的孙女。”徐令婕满满都是不屑。 闵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气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早就在合八字,做什么不给准话?” “您说呢?”杨氏气极反笑,“明明是他们王家先相中的令意,因着流言蜚语而改了主意,改了就改了,可他王家做事欺人太甚!老太太您看看,就因为流言、就因为被参了本,连区区员外郎都敢跳到老爷跟前来了。这要是再闹大些,别说六部衙门了,连小吏们都敢不把徐家当回事儿了!” 闵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徐砚当年高中,因着杨家引路,初进官场时也没受过什么气,后来青云直上,官越做越大,面子也越来越大,不说比他官小的,哪怕是大员们,彼此相见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哪里遇见过跟王甫安这样的。 一想到徐砚今日委屈,闵老太太就心疼得要命。 她看向顾云锦,心情极为复杂,暗骂顾云锦惹来了风言风语的同时,也知道不能让顾云锦走了。 可放下姿态去拉拢顾云锦,闵老太太也是绝对不干的。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令婕,消息准确吗?” “准呀,”徐令婕道,“不信等月底,看看人家放不放小定。” 闵老太太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杨氏看在眼里,气恼地揉了揉脑袋,收拾起了烂摊子:“老爷有外头的事情要操心,府里其他事,就别给他添堵了,老太太您说是吧? 反正库房刚清点过,明日一早我就让人来搬东西,光明正大送去北三胡同,往后再有人说闲话,老爷解释起来也不至于空空无话。 事情宜早不宜迟,既然王家不行,令意也不能继续耽搁下去。” 杨氏说完,不等闵老太太发话,一手牵着顾云锦,一手牵着徐令婕,转身就往外头走。 闵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张口想拒绝,转念想到徐砚,又只能全部咽下去。 胸口几个起伏,老太太终究气不过,一挥手,几子上的东西哐当全挥到了地上,碎了。 第五十七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恼怒归恼怒,杨氏再不高兴,事情还是要按部就班的来。 回了清雨堂,顾不上缓一口气,杨氏就让邵嬷嬷去把石瑛提了来,又让徐令婕带顾云锦去跨院里说话解闷。 徐令婕走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可见杨氏面色不虞,还是应下了。 顾云锦该说的说了,该诓的也诓了,自然是杨氏说什么就是什么,免得急功近利,把杨氏逼急了,反倒又生麻烦。 东跨院里,葱青手脚麻利上了点心。 徐令婕还记挂着徐令意的婚事,絮絮叨叨跟顾云锦抱怨王家做事过分。 顾云锦咬着绿豆糕,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听了会儿,不由好笑地问她:“二姐姐不是看不上那王大人家吗?怎么这般义愤填膺?” “就是看不上才生气!”徐令婕撇嘴,“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儿女说亲虽然不是买卖,但也要讲究仁义啊,哪有像他们家这样,自个儿毁了亲事,还弄得我们徐家面上无光的?”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看她,这几句话,真要挑起来毛病不少,最起码的一点,把两家试探议亲搁置了的事儿弄得工部衙门里都晓得了的,并非是王家,而是耐不住了私下去问的徐砚。 衙门上上下下多精明呀,又不是瞎了聋了,问了几次,哪怕徐砚再谨慎,总有被人琢磨出来的时候。 至于王家毁约的源头,大抵还是要落在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的头上。 毕竟,上辈子没有生出流言,徐令意是稳稳当当和王琅完婚了的。 可徐令婕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王家这回做的是不上道了些。 既然和别家在合八字了,早早就该给徐砚一个准信,而不是打马虎眼蒙着徐家,等合完了又宣扬得整个六部衙门都晓得了。 这不单单是徐砚脸上无光,也彻底连累了徐令意。 徐令意已经及笄了,耽搁了数月不说,因着这回风波,接下去几个月里也未必能有合适的人家坐下来谈,一来一去,耗了一年两年的…… 顾云锦摇了摇头,等轻风苑里得了信,魏氏怕是要喷出一口血来。 徐令婕说完了王家,又说起了闵老太太和石瑛。 “祖母怎么那般糊涂?不管是她让石瑛去的,还是纵得石瑛不知分寸了,她就没想过利弊吗?以前吧,我也没觉得祖母难处啊……”徐令意说话有些犹豫,不管她的嘴再怎么快怎么厉,到底是说长辈是非,用词上还是斟酌了的,“前回砸鞋子,这回又这么闹,把母亲都逼急了……” 顾云锦浅浅笑了笑,却没有搭腔。 从前闵老太太的确不这样,顾云锦去岭北之前,徐家里头还是和睦的,起码表面上和和气气,没有谁跟谁撕破了脸。 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个“利”字。 没有损到根本上的利益,婆媳三人彼此看不顺,却不会真的闹大了,口头上几句交锋,转天也就歇了,不至于死揪着不放。 可今生不同,顾云锦煽风点火生出来的事情损到了根本上——徐砚的仕途。 眼下不至于让徐砚摔一个大跟头,若流言不止,甚至添砖加瓦多些佐证,那徐砚的官运就不好了。 杨氏急,魏氏急,闵老太太也急得厉害。 若非如此,她怎能应下给石氏大办呢? 顾云锦一面擦手,一面想,过日子就是一面照妖镜,一旦起起伏伏,什么妖魔鬼怪都要显形。 闵老太太就是这几十年太顺风顺水了,突然风波大起,她就稳不住性子,不该说的、不该做的都出来了。 要是从前就多些波折,老太太一准能练就一手砸鞋子的绝活,断断不会砸偏了。 不过,前头路还长,老太太还有机会的,至于练好了往谁的脸上砸,那就不关顾云锦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肯定已经离开徐家了。 这么一想,顾云锦扑哧就笑出了声。 徐令婕不满意地睨她:“你笑什么呢?” 话音落下,还没等顾云锦回答,院子里就传来邵嬷嬷训人的声音。 徐令婕腾的站起身来,快步往外头走:“应该是把石瑛提来了,我偷偷去看看。” 顾云锦亦跟了上去。 石瑛跪在正屋前的天井里,杨氏站在庑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偷看的两人没有上前,就站在跨院的月洞门下,稍稍探出头去,就能把外头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顾云锦快速张望了一眼,院子里除了邵嬷嬷、画梅、画竹,并两个压住石瑛的粗使婆子,再无其他仆妇了,应当是回了各自屋子,不许听、不许看。 邵嬷嬷冷声道:“还有一枚玉扳指,你当去哪家典当行了?自个儿交代,免得府里多费人手。” 石瑛咬着唇没吱声。 “事到如今还硬骨头?”邵嬷嬷嗤笑一声,上前捏住了石瑛的下颚,“怎么?还盼着老太太来救你不成?” 石瑛痛得倒吸气,却是甩不开三个婆子,只能涨红了眼睛,一字一字道:“为什么要老太太来救?太太是要把奴婢放出府去,又不是要打要罚奴婢。” 这话是看准了杨氏拿她没其他办法,只能以放出府来和稀泥,不能真的收拾她。 杨氏最恨的也就是这一点,打不得罚不得,回头还要送出府去,她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 只能硬撑着。 就跟对上顾云锦是一样的。 不对,也不一样,石瑛是难缠的小鬼,顾云锦根本就是莲花台上的菩萨,她只能一天三炷香给供着。 这日子真糟心! 石瑛绕老绕去,愣是不说玉扳指的下落,看向杨氏的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徐令婕气得差点就冲出去了,硬生生忍下来,死死扣着顾云锦的手,咬牙切齿地骂石瑛:“她那是什么眼神?真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看她小人得意的模样!” 顾云锦的视线一直落在石瑛身上,她从石瑛的眼神里读出些别的味道来。 得意是得意的,但最得意的并非是杨氏拿她没辙,而是杨氏不知道她和杨昔豫有染。 这个秘密,让石瑛在对上杨氏时,不由就添了几分快意。 顾云锦想,要是揭开来了,到底是杨氏上前撕了石瑛,还是画梅扑过去撕了石瑛,亦或是石瑛跳起来和画梅打成一团? 那场面,光想想就真够厉害了的。 左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嘞。 只是,顾云锦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按说其他东西都被找出来了,罪名确凿,石瑛抵赖不掉的,那她为何还咬死着不肯说出玉扳指的下落? 那枚玉扳指,到底被她当哪儿去了? 第五十八章 如出一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令婕憋着气,眼睛里冒着火,死死盯着石瑛。 “偏偏就是在这个当口上,不然哪里轮得到她小人得志!”徐令婕牙痒痒的。 石瑛是家生子,犯了偷盗的错处,打一顿都是轻的,只要不闹出人命,衙门里都不会管。 可眼下徐家正是要名声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徐砚又要被参一本了。 杨氏投鼠忌器,连处罚都用不上劲儿。 别说杨氏憋屈,徐令婕也替她母亲糟心。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能不能换个由头处置她?”徐令婕喃喃,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顾云锦。 顾云锦就琢磨玉扳指,突然听了这么两句,脑海里闪过一些念头,只是太过零碎,一时之间没有品清楚。 庑廊下的杨氏也在思忖着,她的余光瞥见了月洞门下的徐令婕和顾云锦,心头重重一沉。 她不愿意就此放过石瑛。 即便是从严处置了,在风口浪尖上,闵老太太还能为了个丫鬟跟她闹翻天不成? 就算老太太要闹,还有徐老太爷和徐砚、徐驰两兄弟呢。 老太太可不会冲着丈夫、儿子大呼小叫。 况且,杨氏也想杀鸡儆猴。 她想告诉顾云锦,若是自以为有筹码就可以为所欲为,自作聪明过了头,是要吃苦头的。 眼下顾云锦还算聪明,晓得见好就收,但万一她见石瑛步步紧逼还全身而退得手,天知道会不会又生出什么心思来。 毕竟,石瑛是个小喽啰,顾云锦才是真正轻不得重不得的那一个。 可不能让石瑛给顾云锦开窍了。 杨氏眯了眯眼睛,拇指指腹碾过手中的戒指,道:“不肯说,那府里就慢慢查吧。邵嬷嬷,先把人关起来,什么时候查明白了什么时候放出来,多添几个人手,仙鹤堂里想要人,打起来都不能放! 之前当东西得来的银子,去向弄弄清楚,该追的都追回来,石瑛嘴硬,就问她老子娘去。” 一听要问家里人拿钱,石瑛眼底的得意还未来得及散尽,就露出几分愣怔来。 再想到杨氏要扣着她的人,石瑛不由叫道:“不是放出府去吗?” “你急什么?急着嫁人?”邵嬷嬷讥讽地啐了一口,“连亲都没定下,心急火燎的多难看啊。老太太不是让太太帮你相看相看吗?我倒是有个好人选。” 邵嬷嬷转身看向杨氏,道:“太太就是心善,舍不得下狠手,要奴婢说,这么个死不悔改的东西,跟她客气什么?李子庄上好些庄户缺媳妇呢,随便挑一个都是粗胳膊粗腰的,敢不听话,自有男人打死她!” 石瑛瞪大了眼睛:“送去庄子上?” 她隐隐有些慌了,本以为有闵老太太撑腰,杨氏不敢做过分了,这会儿听邵嬷嬷一说,她真怕杨氏不管不顾豁出去。 刚刚杨氏都说了“打起来都不能放”,恐怕真的不会在意闵老太太的意思。 李子庄离京城有半个月的路途,是徐家的庄子,哪怕石瑛在里头把府里事情胡乱说道,也远远传不到京城。 杨氏很满意邵嬷嬷说的这番话,微微颔首道:“妈妈提醒我了,总归是嫁人,配庄户也没什么不好,正好磨一磨她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毛病。” 说完,杨氏的目光斜斜睨了顾云锦一眼,意在提醒。 顾云锦紧抿着唇,收在袖口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不听话,又挡了路,转头送去庄子上,这个主意真是太简单利索有效了。 杨氏不愧是姓杨的,邵嬷嬷也不愧是杨家挑出来的,这思路和杨家人如出一辙。 顾云锦在岭北的庄子里病故,石瑛若被送去李子庄,结局可想而知。 这么一想,顾云锦就觉得杨氏对她的警告索然无味,掺杂着之前的几分讨好,真真是齁得厉害。 石瑛被带出去了。 徐令婕没在忍耐,几步到了杨氏跟前:“母亲就该如此!反正祖母顾不上她了。” 杨氏看着慢慢走过来的顾云锦,见小丫头神色郁郁,似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让杨氏有了几分笑意:“伺候了老太太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总念着她过去的那些好,没舍得下狠手。她若晓事些,我也不想做得太绝了。” 顾云锦没忍住,轻哼了声。 这是什么意思? 先敲打一顿,在给个甜枣? 呵,她想的没错,杨氏一旦冷静思考了,她威胁杨氏的那些由头,就有机可乘了。 杨氏要歇息会儿,顾云锦没心思和徐令婕打马虎眼,便先回了兰苑。 下午时,王琅另订下了金家千金的事儿终是传到了魏氏耳朵里,听说她急匆匆就赶到清雨堂里和杨氏哭了一场。 顾云锦听念夏说了,没特特上心,她一门心思琢磨,杨氏下不下狠手,她不晓得,但她必须下狠手,不然只有被杨氏烦的份。 徐令婕说的话还在耳边。 “别的法子?换个由头?”顾云锦嚼着这两个词,沉心许久,终是把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给补全了。 从前,她在杨昔豫手上见过一只玉扳指。 那玉扳指平平无奇,用料只是中上,算不得上等货色。 顾云锦和杨昔豫离心,压根不管他吃什么用什么,是徐令婕来杨家看她时说“表兄怎么不用个好的,这扳指带出去都不够凑门面的”。 当着徐令婕的面,顾云锦没说什么,等送了客,转头和念夏嘀咕“不晓得是哪个相好送的”。 念夏晓得顾云锦没往心里去,便不安慰什么。 她们主仆不在意,偏生有人要生事。 妯娌不晓得从哪儿得知了徐令婕说的这一茬,打听了一番告诉顾云锦,杨昔豫早就有这么一枚玉扳指了,只是他很少戴而已,最初见的那一回是在他侄儿的满月宴上,因着东西太普通,他母亲还说道了几句,怕戴出来给客人笑话。 杨昔豫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说玉扳指的来历。 顾云锦猜,那来历怕是见不得光。 算算日子,满月宴已过,杨昔豫已经有那玉扳指了。 依顾云锦的眼光,那玉扳指不会是石氏老太太的东西,老太太那一屋子陪嫁,她都仔细看过,用料都是上好的,不至于有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但,管他呢,府里谁都说不上石氏老太太留下来的没有特色的玉扳指到底长什么样。 她往石瑛身上推,杨昔豫有本事就把真实来历交代出来,反正无论是哪儿来的,只要杨昔豫难以交代就行了。 张嘴讲故事,就看谁编的像了。 第五十九章 真真假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蹲马步蹲得心不在焉。 抚冬看出来了,以目光询问念夏。 念夏悄悄睨顾云锦,冲抚冬摆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抚冬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悟了,自家姑娘跟齐六奶奶出兰苑时还精神奕奕的,等回来就这么个神情,一准是仙鹤堂和清雨堂里又闹了。 顾云锦其实没琢磨那你来我往的争锋相对,她只是一个劲儿在回忆,从前见过的杨昔豫手上的玉扳指是否有特征,哪怕是极小的也行。 可惜,彼时她真不爱搭理杨昔豫,有关他的事情多是听旁人说起,哪怕亲眼瞧过,时隔多年,也就只记个大概,细节处实在太过模糊。 她有些头痛。 编故事嘛,真真假假混在一块,突出真处,带过假处,才能骗得了人。 若是一击不中,反过头来叫杨昔豫全身而退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石瑛被关了一天,只得了一个粗馒头、两口水,夜里连跟蜡烛都没有,一床破棉絮让她打发一夜。 思量眼下状况,她心中几分恼怒几分后悔,恼的是杨氏的咄咄逼人,悔的是她小瞧了顾云锦。 敢朝石氏老太太的陪嫁下手,石瑛不是个胆小的人,她只是没料到,闵老太太在对上杨氏时竟然那般势弱。 平日里谈及两个儿媳妇时,老太太言语之中透着高傲和不屑,一副做婆婆的拿捏儿媳妇是天经地义且毫不费力的样子,哪知道真的剑拔弩张了,老太太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前几年隐约的略占上风,如今看来,其实是杨氏不跟闵老太太计较太多的缘故。 指望老太太能护住自己,石瑛想,她到底还是天真了。 毕竟,闵老太太最看重的是儿子,跟徐砚相比,别说她这么个丫鬟,老太太自个儿的脸面都能撇开去。 闭着门骂一通,老太太也不愿意真闹得满京城皆知,让徐砚的前程受阻。 但最最出乎石瑛预料的是杨氏的态度。 杨氏分析利弊自有她的一套,石瑛本以为对方气归气,多少还会给老太太留几分薄面,事情和稀泥地解决了就好,可偏偏,杨氏要打定主意拿她开刀了。 真被送去庄子上,那麻烦就大了。 她才不要去做庄家妇,那日子比她这一天的待遇还不如,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难道要便宜了别人不成? 石瑛低头看了看手掌,拇指尖上的伤口愈合了,却还能看到那狠狠一划的痕迹,忆起顾云锦彼时的迅速,石瑛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一下子,真真是比她掌心压上碎片血肉模糊的惨状还要痛。 咬紧后槽牙,石瑛的眼神阴沉极了。 她暗暗想,这一些都是顾云锦弄出来的,是她看中了那些嫁妆,是她要点库房,是她把当票一张张翻出来,也肯定是她兴风作浪、挑起了杨氏的怒火。 呵—— 她不好过,顾云锦也别想好过了。 倒霉也要拉个垫背的! 是了,还有杨昔豫呢。 石瑛听徐令婕身边的丫鬟提过,顾云锦为了给杨昔豫备礼物,还跟徐令婕讨过主意,两个姑娘凑在一块,徐令婕笑话顾云锦对表兄有心,顾云锦红着脸却从未反驳过,其心思可窥一斑。 思及此处,石瑛忍不住嗤笑一声。 顾云锦搁在心上的豫表兄,实则跟自个儿拉拉扯扯的,石瑛给过杨昔豫一些好处,但也没真叫对方占了大便宜去,反倒是他还要掏心思来巴结自个儿。 这么一比,石瑛心里舒坦多了。 她平稳了情绪,又前前后后推敲了一通,起身拍了拍门板,对外头守着的婆子道:“妈妈,我要见太太,我有话跟太太说。” 看守的婆子正无精打采的,听见声音,啐了一口:“怎么着?这就想投诚了?我当你是个硬骨头,没想到一晚上就挨不住了。我劝你呐,到太太跟前老老实实说话,兴许太太心善,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杨氏心善? 石瑛呕得要命。 一个连主子屋子都进不去的粗使婆子,居然还有脸对着她指手画脚的,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石瑛真想问问她,在这儿说杨氏好话,能传到杨氏耳朵里,能得杨氏几分信任?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石瑛嘴上应得好好的。 石瑛想见杨氏,杨氏这会儿却没时间管她。 带着一众人手,杨氏正在仙鹤堂里指挥着搬运石氏老太太的嫁妆,听人来报信,只淡淡点了点头,打算再晾一晾石瑛。 后罩房前,众人小心翼翼怕磕着东西,又不敢发出大声响,免得惹了老太太不快。 闵老太太就在正屋里,昨夜被知道来龙去脉的徐老太爷瞪了大半个时辰,她就消停多了,眼不见为净,由着杨氏开库房,只让戴嬷嬷来看着。 顾云锦站在一旁,与杨氏道:“舅娘,我先跟车回北三胡同,嫂嫂那儿人手不足,这么多东西,要收拾好久了。” “都是粗活,怎么能让你跟云齐媳妇动手的,”杨氏笑眯眯的,牵着顾云锦的手,道,“我跟你一道去,好些日子没见过大姑姐了,正好去瞧瞧她,人手我带过去,收拾妥当了,我们再回来。” 顾云锦心里明镜一般,杨氏是防着她走了就不回,话里话外让她多掂量些,既然收了这么多枣子了,就乖乖的,省的抡起棒子来,谁都不好看。 “我听舅娘的。”顾云锦道。 这话让杨氏十分受用,眼看着马车一辆辆装齐全了,便出发了。 前后数辆马车进了北三胡同,引得邻居们都多看了几眼,杨氏带着顾云锦进了院子,自有婆子去跟人说道。 “是我们府里前头那位原配老太太的东西,当年她家也是富商,陪嫁不少的。” “怎么会现在送来?不瞒大姐说,从前我们姑太太是远嫁,这么多好东西怕磕磕碰碰的,就留在京城没带去,等搬回来了也没顾着折腾这些,总归是放在库房里的,谁收着不是收着嘛。” “这不是今年五十整嘛,清明时侍郎府和这儿都大办了,姑太太说她亲娘托梦来,想把东西拿到亲女儿身边。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府里这两天就清点曝晒给送来了。” “你说托梦是真是假呀?这肯定是真的了,这种话还能说假的呀?” 不消多时,大半个胡同都知道了,至于信不信,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毕竟,之前那些传言还没消失呢。 贾妇人坐在罗汉床上绣花,底下婆子打听了来,细细跟她说道。 “托梦?”贾妇人嗤了声,“这故事说得可真不错,我要是不认得顾姑娘,都要信了她舅娘的邪了。” 第六十章 多了一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满面笑容地走进了小院,在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这几日的烦闷和郁气,见徐氏迎出来,她赶忙加快步子上前,伸手一扶,道:“我听说大姑姐身子不适,今日好些了吗?” 徐氏见那一样样东西鱼贯着往院子里搬,当下定了心神,一门心思应付杨氏。 “还是老样子,只能养着。”徐氏浅浅笑了笑,引着杨氏往里走,免得她们几个站在这儿,挡着搬东西的人。 杨氏道:“我听说又换了个大夫?不是前回那医婆了?” “是啊,新换了一个。”徐氏随口应了。 杨氏抿唇,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自个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之前那些流言蜚语,杨氏左思右想,怕是和那医婆脱不了干系,那个大嘴巴,编排了那么多说辞,惹了多少是非,杨氏一想起来就巴不得拿针缝了那张嘴。 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杨氏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大嘴巴了。 她大张旗鼓地给北三胡同送了这么多东西来,恨不能几句话的工夫都宣扬出去,结果,那大嘴巴医婆不来了。 杨氏暗暗叹气,只能指望左右邻居们多说道说道了。 托梦这一说法,虽不能抵消全部留言,好歹让人雾里看花,不能一股脑儿全说侍郎府的不是了。 杨氏一面想,一面问道:“换了哪家的大夫?医术如何?” 徐氏让翠竹添了茶,仔细斟酌了一番,道:“是个老大夫,有一家邻居请了他,看着说不错,就介绍给我了。我才换的方子,好坏一时也说不上。”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徐氏并不想透露乌太医的身份。 京里好大夫不少,但够的上太医院的,实在凤毛麟角,谁家不想有一个靠得住又有本事的大夫呢? 徐氏几乎不出门,但侍郎府和杨家的事儿,她多多少少还是听说了些的。 不说徐老太爷和闵老太太,杨家那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身体都欠妥,常年用着药,若杨氏晓得她有门路,张口请她帮忙,那徐氏就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 徐氏知道自个儿是沾了贾妇人的光,再得寸进尺,那就是她厚脸皮了。 再者,她分得清亲疏。 若杨氏是真心待她、待北三胡同,对方有需要的时候,徐氏即便厚着脸,能帮的肯定帮,但现在,她一点儿都不愿意与杨氏亲近。 前回教唆徐令婕推顾云锦下水的账,徐氏还记着呢! 虽然她本事不足,不能替顾云锦把这账讨回来,却也不会为了今日这几句和风细雨就昏了头。 石氏老太太的嫁妆能搬进北三胡同,是顾云锦费了心费了力,逼得杨氏在她们和闵老太太之前寻了个平衡,而不是杨氏的示好。 这些道理,徐氏拎得清。 杨氏倒是没和徐氏想到一块去,她也压根想不到这新的大夫有那样的来历。 “邻居介绍的?那就是相熟的,也挺好。”杨氏笑了。 认识的就好,在胡同里各家走动多了,能听不少话,应该多多少少也会往其他家里多说几句的。 杨氏应完,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视线迅速地扫了一圈院子。 她从前几乎都没有踏足过这里,现今想来,到底是疏忽了,若是之前走动多些,逢年过节来露个脸,城中起流言的时候,也不会落得被动到反驳不出一句话来的地步了。 以前是太顾忌闵老太太,又觉得徐氏这个软柿子生不出风浪,她看管着顾云锦就行了,现在,是时候改一改了。 这会儿也还来得及。 思及此处,杨氏笑容越发和煦:“你这儿地方不大,收拾得倒是整齐,我瞧廊下那几盆花快开了,等过几天,肯定更好看。是了,你是个喜欢花的,我过两天让人挑几盆送来。” 吴氏忙着清点东西,回头瞧见春风一般的杨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凑到顾云锦身边,压着声儿跟她咬耳朵:“我都没顾上问,舅娘怎么亲自来了?还讨好我们太太,今天的太阳是要从东边下山了吧。” 顾云锦莞尔,道:“怕我拿到了东西就不回去了,来盯着我呢,顺便来唱个戏。” 吴氏扑哧笑出了声:“那戏精彩,你是没听见,那几个婆子就差敲锣打鼓了。” 顾云锦听吴氏把外头那几句故事说全了,在心里给杨氏鼓了鼓掌,托梦,多好的理头啊。 好到不借过来用,都暴殄天物的地步了。 顾云锦把吴氏往角落里拉了几步,附耳说了一番。 吴氏听完,笑歪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只能竖着个大拇指表意思。 等喘过气来,吴氏咧着嘴道:“这故事我喜欢。” “框架就在这儿了,我再润色润色,就把戏台搬到大舅娘跟前去,”顾云锦眯着眼睛笑,又来回想了一番,重重点头道,“这故事嘛,我也挺喜欢的。” 姑嫂两人笑作一团。 等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杨氏也不急着走,要留下来用午饭。 厨房里平日只准备徐氏和吴氏的用量,突然添了杨氏和顾云锦,菜色就不够看了。 杨氏不让厨房里多费心,让邵嬷嬷取了银子,打发了人手去铺子里买些徐氏能吃的清口热食,又照着顾云锦的口味切了几盘肉菜,一桌子摆开,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虽说徐氏、吴氏私心都不愿意跟杨氏坐下来用来,但都不是糟蹋食物的性子,也不会在吃食上跟自个儿过不去,这顿饭也算是主客尽欢。 顾云锦擦了嘴,笑盈盈道:“太太今日的胃口似是比前几日好些了。” 徐氏道:“大抵是天气暖,这几天能多用些了。” 随着吴氏出了屋子,顾云锦道:“我琢磨着是方子好用。” “你当那是灵丹妙药,几天就好了呀?太医说了要慢慢养,急不来的,”提及药方,吴氏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和谨慎,略一沉思,到底没瞒着顾云锦,拉她进了自个儿屋里,关上门,低声道,“药童送来的药比方子上的多了一味。” “多了一味?”顾云锦挑眉。 “就添在最后放进去煮的小药包里,之前没拆开过,就没发现,昨儿药包有些松,沈嬷嬷重新绑带子的时候才看出来的,”吴氏叹息道,“是紫河车。” 紫河车补气、养血,对徐氏的久咳不止也有功效,用在药里并无不妥。 “这东西贵,只吃一月两月的是不要紧,若是长久用,要费不少银子的,京里的药铺也不是家家都齐备这个,”吴氏道,“乌太医不肯多收诊金,药钱我是按着方子照市价给的,我就琢磨着,会不会怕我们长久用不够银子,特特不提了,就白送了?” 顾云锦垂着眸子。 她没跟吴氏细说过贾妇人是替蒋慕渊做事的,这世上哪有白送的事儿,掏银子的举手之劳,大抵也是蒋慕渊出力了。 顾云锦揉了揉眉心,她挺想问问蒋慕渊,她们北三胡同看起来有这么缺银子吗? 唔…… 赎簪子的钱还是跟贾妇人借的,这么一想,好像真的很缺…… 第六十一章 真诚再真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轻轻咬着下唇,犹豫了会儿,终是没把蒋慕渊给供出来。 并非这事见不得光,而是连她自个儿都弄不明白蒋慕渊为何要相助,就不说出来给吴氏添烦恼了。 “大概是医者父母心吧,”顾云锦寻了个理由,道,“既然接手了病人,肯定想要医好的,我们太太得的又不是什么治不了的病,若因为银子紧张而耽搁了,做大夫的怕是也不好受。” 吴氏听得在理,道:“也是,一辈子的老大夫了,名声比银子要紧。” 乌太医不提,吴氏暂且打算当不知。 人家费力又费钱地给徐氏看诊了,作为家里人,眼下最最要紧的是配合大夫把徐氏的病养好了,这才不辜负大夫的一片心。 这份情义记在心中,以后若有能帮得上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 能攒出银子来了,也再拿去补上。 即便当真力不从心,恩情也永不能忘的。 吴氏暗暗叹了一口气:“到底不是小钱,那是紫河车,我们也算不准这药要用多久。” 顾云锦亦是无奈。 真说起来,家里也不是真缺徐氏一辈子的药钱,将军府里该分给他们兄妹的田地铺子、亲娘苏氏的陪嫁,并起来也不是拿不出手的,只是那些都不是现银。 真有个具体数字,当了卖了几处,凑一块也就行了,但却是个流水账,今年不知明年事。 顾云锦低声道:“既如此了,先顾好太太身体要紧,别费了这么多药材和心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吴氏重重颔首。 顾云锦回自个儿的厢房里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的东西不多,半侧厢房腾出来摆石氏老太太的嫁妆,也没挤得她放不下箱笼。 四周打量了一圈,顾云锦失笑摇头。 银子这东西,不用的时候无所谓多少,真要柴盐米醋的,又恨不能种到土里明日就发芽了。 蒋慕渊悄悄补贴了药钱,顾云锦心有疑惑,但不管为了什么理由,这份帮助是真心实意的,她从前见多了人情冷暖,对于善意,她心存感激。 把手里的银子拼拼凑凑拿去蒋慕渊跟前,质疑对方为何如此指手画脚、多此一举地改方子,那是昏了头的人才做的事,顾云锦没那么愣,她能做的该做的,就是下回遇见蒋慕渊的时候,好好跟他道一声谢。 郑重再郑重,真诚再真诚。 明面上谢他通过贾妇人的几次帮忙,暗地里也谢他从前在道观里,听临死之前的自己说了那么一长串的话。 徐氏要午歇,杨氏也就起身告辞了。 “云锦交给我,大姑姐只管放心养病。”杨氏一面说,一面上来牵住顾云锦的手。 徐氏笑了笑,就是交给杨氏看着,她才不能安心养病呢。 不过,顾云锦是个有主意有本事的,上回是没防备杨氏和徐令婕才吃了大亏,眼下是反过来了。 这么一想,徐氏便道:“云锦,想回来时就回来。” 顾云锦还没说话,杨氏就如临大敌一般,虽说很快就掩盖过去了,但扣着顾云锦的手又多用了几分力气。 赶在顾云锦之前,杨氏笑着道:“我可舍不得云锦。” 徐氏没戳穿她。 顾云锦也一样,笑容莞尔,一副舅娘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顾家小院就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若不能折了杨昔豫的名声,让杨氏不敢再打她的主意,那她搬回来又有什么用处? 轿子出了胡同口,杨氏没打算直接回侍郎府去,而是带着顾云锦去看金饰。 东街上数一数二的金饰铺子,看门面就与其他铺子不同。 杨氏也不是真心想买首饰,她只想让外人看看她待这个外甥女亦是极好的,当着娘子们的面,一口一个这个镯子适合云锦、那个领扣衬大姑姐,得了娘子们一连串的“夫人好眼光”、“夫人待家里人真好”。 顾云锦坐在一旁,并不说话,只一面喝茶,一面看杨氏跟人打交道,看得有滋有味的。 杨氏也不能光说不练,挑了小半个时辰,掏银子买了几样,把那个适合顾云锦的镯子直接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表姑娘这双手嫩得跟豆腐一样,果真是衬的。”一位娘子笑道。 杨氏也笑了:“我瞧着就好,刚就叫这丫头试试,她还不肯呢。” “舅娘看东西准,我试不试都错不了,”顾云锦当即接了这话过去,笑盈盈地问那娘子,“这镯子经得起磕磕碰碰的吗?我平时粗心,怕一不小心给弄坏了。舅娘头一回送我镯子,万一损了,我多舍不得呀。” 杨氏眼瞅着那几位娘子面色微变,赶忙道:“知道粗心就该稳重些,就你这淘气劲儿,哪敢给你东西!往后不行了,明年就要及笄是大姑娘了,该打扮的还是要打扮。” 几句话的工夫,杨氏不仅撇清了不给顾云锦置办,还顺道说上了她淘气,再往下说,大抵是要把前回落水推到她自个儿闲不住上去了。 顾云锦看得明白,撒娇一般道:“您这么说我就算了,我平时与二姐姐一道,叫她听见您说我们淘气,她准不依。” 杨氏哈哈大笑。 不管这口头交锋谁胜谁负,起码两人和睦的样子已经摆出来了,杨氏见好就收,打道回府。 杨氏心情大悦,底下婆子说石瑛急着见她,也就没拒绝。 石瑛被带到了清雨堂,态度比之前恭谨多了,道:“太太,奴婢知道自己做错了,不该偷拿东西、不该当出去,但老太太是真的不知情的,全是奴婢一个人做的。” 这番说辞正合杨氏心意,她点了点头,道:“你想明白了就好,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什么,但做事有做事的规矩,你既然想好了,就跟我说说,你当东西得的银子都去哪儿了?还有一枚玉扳指,又当了哪家?” 石瑛闻言,眼泪刷刷就下来了,哭得痛心疾首:“奴婢并非是鬼迷心窍,而是着实没有办法,奴婢那两兄弟,年纪轻轻不学好,在赌场里欠了好些银子,那债主说了,不给银子就要拿命抵,奴婢、奴婢只能……” 杨氏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瑛,没打断她的哭哭啼啼。 顾云锦一口豆沙糕险些噎着,揉了揉胸口,上下打量石瑛,暗暗想,为了不交出银子来,这可真是豁出去了呀。 第六十二章 投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石瑛家里的状况,顾云锦知道个七七八八。 倒不是她爱打听一个丫鬟的事儿,实在是从前那小院子曝光时,真真假假的消息都一股脑儿地传到了她跟前。 石瑛是家生子,不说老子娘,连她爷爷都是徐家的老仆,从徐家还在小镇里当商贾时就是家里的仆从了,等徐砚高中入京,一些老仆也跟着进了京城。 待这些老人,徐老太爷向来看重,但闵老太太那儿,其实不太看重他们。 尤其是以前见过石氏老太太的那些老仆,闵老太太越发不爱用。 石瑛的爷爷是在闵老太太进门后才到徐家做活的,不在老太太排斥的范围里,而石瑛又是个机灵的,这才在老太太身边站稳了脚跟,深受信赖。 按说这样的家生子,即便生活不富裕,但也绝不至于拮据,可偏偏,石瑛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石瑛那两兄弟,太费银子了。 那小院子是由石瑛买下的,这事儿刚传开,石瑛的老子娘就闹上了门,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骂石瑛没有良心,只顾着自己,从未想过老父老母和兄弟,逼着石瑛放他们进院子里住下。 一家人那点的好事坏事,全叫石瑛老娘那张嘴嚷嚷得人尽皆知。 杨家里头,几个妯娌要看顾云锦笑话,巴巴着来传话。 顾云锦再不耐烦,也还是听了,虽说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但多少还是记得一些。 石瑛的兄弟们游手好闲不说,还整日里在赌场里厮混,欠了一屁股债。 依石瑛老娘陈平家的的说法,家里拼拼凑凑的一直在还银子。 原本赌场里还让他们拖着,陈家就这么些银钱,逼死了闹出人命,还不如每个月拿点利钱。 可等石瑛有钱的消息传出去了,债主自然就不干了,压着她弟弟陈申来要债。 那一场闹得人仰马翻,最后陈申被砍了一只手,石瑛都没松口给过银子,陈平家的当场昏过去,醒来后就想撞死在小院大门上。 闹到最后,是杨昔豫给衙门里塞了些银子,才平息了的。 杨氏得了信,气得要命,回到杨家揪着杨昔豫大骂了一通,说“她都不管她弟弟死活,你费心费力做什么”,骂了杨昔豫还不够,转头又把顾云锦损了一通。 回忆起那些,顾云锦按了按眉心。 从前能目睹亲弟弟被砍手而面不改色的石瑛,这辈子能为了兄弟去监守自盗? 顾云锦一个字都不信她。 不过,石瑛是个只进不出的,无论是交出来给杨氏,还是传到陈家耳朵里被收回去,她肯定都不愿意。 眼下,哭哭啼啼地来跟杨氏投诚……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想了想,终是明白了。 眼瞅着府里要发这个月的月俸了,陈平家的肯定会来要钱,到时候消息就瞒不住了。 石瑛只能先下手为强,务必让杨氏信了她的说辞。 赌场那儿,人家说没拿过银钱,石瑛还能反咬对方收了钱不认账。 至于人家不依,要找到陈家去闹,那也不关石瑛的事儿了。 偌大的京城,等她真从府里出去了,手里有银子,还怕让人轻易找出来吗? 顾云锦上上下下打量石瑛,暗想她这只金蝉修炼脱壳之计还真炼得不错。 退一步说,即便哪天真被人寻出了落脚处,不还有杨昔豫那冤大头吗? 这么一想,顾云锦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目光在杨氏和石瑛之间来回转了转。 杨氏沉着脸没有说话,却被石瑛哭得心烦意乱。 她也有几个兄弟,若是自家兄弟有难,杨氏不会袖手旁观,她会竭尽全力去帮助,娘家是她的立身之本,她在婆家能挺直了腰杆,连闵老太太都不敢真的得罪她、拿捏她,靠得就是娘家的强势。 石瑛一个小丫鬟,摊上两个无底洞,到底能力有限,这才走上了歪路…… 顾云锦见杨氏不说话,隐约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她柔声道:“舅娘,她说的是真是假呀?府里对底下人素来管教严厉,老太爷是最厌恶赌的,陈家也是老仆了,怎么还会让儿子去赌场里?” 杨氏的眼底闪过厉光。 侍郎府不许下仆赌博,这是规矩,但真有些小打小闹的,也没仔细管过。 不是杨氏不想管,而是吃力不讨好。 尤其是老仆们,徐老太爷护着呢,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杨氏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不成了,她要管管了。 杨氏深深看了顾云锦一眼:“说得不错,我要仔细问问这事儿。” 一来,敲打敲打老仆们,让他们知道,这侍郎府总归是徐砚的府邸,仗着进府早,拎不清好赖,那就收拾铺盖滚吧。 二来,也是防范未然,徐家真有家仆因为欠赌债被打死了,那徐砚的脸面往哪儿搁?治家不严,光这一条,又要被参本了。 石瑛闻言,暗暗瞪顾云锦,这个表姑娘,老是把风往歪处吹。 “太太,”石瑛抹着眼泪,道,“奴婢知道不能沾赌,可奴婢在府里做事,兄弟在做什么,实在管不上呀,等奴婢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屁股的债了,奴婢除了想法子凑钱,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石瑛越哭越伤心,想到如今进退困难的局面,当真是悲从中来。 今日顾云锦在这儿,石瑛早歇了抹黑对方的念头,只想把自己说得可怜些,让杨氏别真的把她送去庄子上,也别逼她掏出银子来。 “太太问银子和玉扳指……”石瑛哭着道,“几样东西就了五六十两,对奴婢来说是大钱,但对那两个天煞的兄弟来说,还不够给他们还债的。 簪子、镯子都是女人家用的东西,奴婢就当了换银子,那玉扳指能给男人用,奴婢就给那债主了,人家看扳指不错,才容奴婢慢慢筹银子,所以太太才没在各家当铺里寻见那扳指。” 听到这儿,顾云锦心里有底了。 那玉扳指铁定是送人了。 虽不能断言一定是给了杨昔豫,但拿着的人也铁定是石瑛不能说出来的。 反正,顾云锦是要编故事,要栽赃,都说不出来,那最好了。 第六十三章 丢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让人把石瑛带了下去,继续看管起来。 徐令婕从仙鹤堂回来,一进来就道:“母亲还留着那石瑛做什么,那等刁奴,直接送去庄子上,她爱说不说!” 杨氏清了清嗓子,道:“话不能这么说,单单只是银子,那损了也就损了,可还有一只玉扳指呢,那是你姑母的亲娘留下来的东西,哪能不弄清楚下落?随随便便打发了,我怎么跟你姑母交代?” 杨氏说的真心实意,顾云锦抿着唇笑了笑,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不管能不能找到玉扳指,杨氏的姿态要摆足。 “舅娘这般有心,我们太太一定很高兴的。”顾云锦顺着说了句。 杨氏对此满意,拉着徐令婕坐下,教导起了女儿:“你也是,做事不能只看一面,由着性子打了骂了罚了,解气是解气,但有什么用呀?” 徐令婕向来听杨氏的,闻言点头。 顾云锦笑意更浓了。 这几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毕竟,她就是那个由着性子打了骂了罚了解气了拉倒的人,杜嬷嬷今早上才刚瘸着腿白着脸开始干活呢。 顾云锦眯着眼看那母女两人亲切说话,心里掂量着。 杨氏不快刀乱麻处置石瑛,给徐氏交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最要紧的,应当是要杀鸡儆猴,靠石瑛和陈家来敲打府里的老仆。 要动老仆们,就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前后都要妥当些,才不会授人话柄。 石瑛所言是真是假,杨氏必须要问明白的。 翌日下午,顾云锦刚歇了午觉,轻风苑里就来人请她。 前回她答应过徐令意,得了空会经常过去,人家特特来请了,她也不好拒绝。 徐令意在魏氏屋里练字,顾云锦撩了帘子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清新墨香。 “来了?”徐令意笑盈盈地,“帮我看看这字如何?” 顾云锦给魏氏见了礼,道:“姐姐这是埋汰我呢,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字写得不好。” “你只是练得不够多,又不是看不懂好赖,”徐令意笑容不减,“你要愿意就来跟我一道练。” 顾云锦嘴上应了,不住打量徐令意。 与王琅的婚事是彻底告吹了,可徐令意的脸上没有半点沉闷和低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反倒是魏氏,虽然含笑,但眉宇间多少有些愁思。 魏氏道:“我看这幅字挺好的,令意你收好,回头裱起来。” “我就算胡乱写一通,母亲都说是好的,”徐令意笑道,“我先收回屋里去,云锦等我会儿。” 说完,徐令意收拾了东西,出了屋子往跨院去了。 魏氏见她走远,脸上郁郁再不隐藏,道:“云锦,舅娘有事儿跟你商量。 令意这次不顺,她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但到底是真没搁在心上,还是没跟我说,我也吃不准她。 这种事儿吧,我虽是当娘的,但其实还没你们做姐妹的好说,你能不能多来看看令意,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氏说得恳切,顾云锦想了想,答应了。 徐令意很快就回来了,话题又转去了别处。 才说了一小会儿,张嬷嬷快步进来,张口想说什么,见顾云锦在,又顿住了。 魏氏怕顾云锦多想,忙道:“有话就说,云锦又不是外人。” 张嬷嬷道:“陈平两口子进府来,在清雨堂里吵起来了。”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诧异。 陈平两口子就是石瑛的爹娘,这是胆儿肥了,敢去杨氏跟前吵吵嚷嚷的了? 张嬷嬷说了来龙去脉:“石瑛的两兄弟欠了银子,人家讨上门来了,陈平两口子来寻石瑛,才知道石瑛没在老太太身边做事了,给的说法就是前回大太太定的,石瑛年纪大了该说亲放出府了。 陈平两口子要见人,就被叫去了清雨堂,大太太提了石瑛过去,就……” 顾云锦听明白了,眨了眨眼睛,想,这还真是赶巧了,杨氏想弄明白的事儿,当场对峙起来,就热闹了。 清雨堂里的场面比顾云锦想得还要热闹。 杨氏自然不会亲自去听石瑛和她爹娘的大戏,闭着窗户养神,只让邵嬷嬷盯着。 石瑛咬死给过银子了,陈平说的却说,若真收了银子,人家又怎么会上门来讨。 邵嬷嬷被陈平家的嗷嗷叫得脑壳痛,呵斥了几句,稳住了局面。 这里暂且消停了会儿,外头却等不及了。 门房上急匆匆来禀,说是赌坊的闹得厉害,把衙役引来了。 邵嬷嬷的脸霎时间就白了。 陈家住的那条小街离青柳胡同不远,左右除了侍郎府的下人,还有不少同住青柳胡同的官宦家的仆从。 赌坊闹上门,原本就不光彩,连衙役都来了,那真是传去衙门里了。 丢人!真真是丢人! 魏氏也觉得丢死人,她下意识看向徐令意,只觉得女儿前路越发崎岖,心里冰冰凉的。 “那现在怎么办的呀?”魏氏急道。 张嬷嬷道:“大太太让邵嬷嬷和画梅带着银子去了,说是让衙门做个见证,欠了多少一次性就给了断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徐家不赖银子,但下仆做错了事儿,府里自己处置。” 顾云锦听罢,暗暗颔首,杨氏这个应对已然是眼下最好的了。 不过,事后虽能借此处置石瑛和陈平一家,来敲打老仆,但闹到衙门都知道,杨氏肯定是不愿意的。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等顾云锦回到兰苑,才刚刚坐下,画竹就来了。 “表姑娘,”画竹垂着手,道,“那赌坊的说没拿过玉扳指,太太说,不管如何,定会从石瑛那儿问个准话,请您莫要急。” 顾云锦并不意外,她一早就晓得石瑛是胡说的,要真的给了赌坊,她还怎么把祸水往杨昔豫身上引? “舅娘罚了石瑛没有?”顾云锦问道。 画竹解释道:“太太说,再饿她两天,总有开口的时候。明日太太要出门看料子,让二姑娘和表姑娘一道去,也裁几身新衣裳。” 顾云锦瞥了梳妆台一眼,刚送了镯子,又要裁新衣了? 既然杨氏想掏钱,顾云锦也不给她省着,道:“大姐姐不一道去吗?” 画竹是个机灵的,当即道:“奴婢来兰苑问表姑娘,画梅去轻风苑了,奴婢也不晓得她请没请到大姑娘。” “要去就一道去呗。”顾云锦道。 画竹连连称是。 等回了清雨堂,画竹就与杨氏提了。 杨氏眼睛一亮,忙打发画梅去知会徐令意,又转头与画竹道:“应对得不错,是该如此,都一道去吧。” 她是带人出去展示一家姑娘们的和睦的,齐齐整整的,正好。 第六十四章 书社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要做姿态,去的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布庄。 最时兴的花样一匹匹堆在桌上,徐令婕挪不开眼睛,一面比划,一面与杨氏说话。 顾云锦没凑过去,压着声儿跟徐令意说话:“我以为,比起看料子,姐姐更愿意练字。” 徐令意笑容浅浅,道:“我再爱练字,也要穿新衣裳的,谁嫌箱笼里的衣裳多呀。” 顾云锦弯着眼儿直笑。 前阵子府里刚裁了新的春衣,她们哪个都不缺的。 虽不缺,但徐令意肯定会来。 杨氏这般费力费银子,意图挽回徐家的名声和颜面,徐令意亦是徐家一份子,怎么会拖她的后腿? 果不其然,徐令意和顾云锦说了两句,就把目光落到了徐令婕身上,道:“你试试手边那匹竹纹的,天要热了,那匹看着凉快些,不沉闷。” 徐令婕一怔,但也顺从地把那匹料子拿来比了比。 杨氏连连点头:“还是你姐姐看得准,我瞧着不错。来,你们两个也过来,料子要比在身上看才好呢,多挑两身。” 三个姑娘挑布料做成衣,铺子里来伺候的娘子也有三人,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这个衬得肤白,那个映得娇俏,直逗得杨氏喜笑颜开。 杨氏心情是真不错,三姐妹在外头越和睦,对徐家就越好。 她一面笑,一面想,从前就是走动少了,以后经常出来选个衣料、尝尝酒楼的新菜,还能叫上魏氏一块去城外道观里添些香油钱。 是个,下个月城隍爷诞辰,城隍庙热闹极了,可不能缺席了。 不止她们妯娌和三个姑娘,几个兄弟也没拉下了,出去转一圈,外头的风声总要变一变的。 再者,也多几次让顾云锦和杨昔豫一道的机会。 自家这个侄儿模样好、才华高,拿下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不是迟早的事儿嘛。 定了几套衣裳,杨氏又想再去金银铺子了。 还是前回给顾云锦买镯子的那家,要说的话她都想好了,家里这三个机灵鬼,一个得了新的,另两个也撒着娇想要,干脆一道来,三人自己挑去,今日衣裳也做了,首饰也买了,她可是一碗水端平,再说她偏心她也不答应了。 语气要哭笑不得,一分无奈一分责怪,余下的都是宠溺和纵容。 要说出姑娘们的亲昵和活泼,却不能透出半点儿争强攀比的意思,这其中的尺寸,杨氏捏得准准的。 金银铺子的掌柜迎出来,一行人上楼时,正好遇见了王甫安的夫人。 楼梯不宽敞,一上一下的,难免拥挤。 徐砚是王甫安的上峰,杨氏认得他夫人,也等着对方先行礼。 王夫人的笑容里有些局促,规矩问安,又受了三位姑娘一礼,她打量了一眼,三人都戴着帷帽,她看不清模样,也不晓得哪一位是原想相看相看的徐令意。 掌柜的不知两家事情,见两位夫人认得,便道:“王夫人是来挑放小定的首饰的,可是仔细了,挑了好久才挑中意。” “那真是要恭喜了,千挑万选。”杨氏笑容满面,语气却咬牙切齿。 王家毁约,损得不仅仅是徐令意,更是徐砚的脸面,杨氏一想起来就气得要命。 王夫人自知理亏,又不敢把“好日子时请您赏脸来吃酒”挂在嘴边,只好挑了一溜儿的好话夸三个姑娘,看不着脸,就夸姿态身段着装,什么话好听说什么。 杨氏见她这般识趣,当着铺子里人的面,见好就收,不跟她为难。 王夫人看杨氏神色渐舒,长长松了一口气。 婆子凑过来,在王夫人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夫人眼前一亮,道:“夫人,我听说府上的几位公子、表公子都参加了自华书社,今日是书社一月一次的词会,上个月是您的侄儿杨公子拔了头筹,这个月,应当也是当仁不让,能得好名次吧。” 杨昔豫出彩,杨氏与有荣焉,抿着嘴直笑:“他们哥儿几个时常参与书社画社的,我也不懂的,能占了先,大抵是运气。” “岂是运气呀,”王夫人奉承道,“我听犬子说,杨公子那首词,连国子监里的先生们都夸赞,原本这月想去瞧瞧,可他今日有课,只能晚些再品读杨公子的大作了。” 杨氏越发高兴了,转头与顾云锦三人道:“自华书社就在前头,我们去看看?再让令意给令婕挑个笔墨纸砚,省的她又把字写得不好推到四宝上去。” 徐令婕愿意,徐令意不表态,顾云锦极不耐烦去看杨昔豫出风头。 她知道杨昔豫的文采不错,写文章也有一手,若没有真本事,五年后也无法金榜题名。 但她厌恶杨昔豫,对方才高才浅,与她何干? 要是杨昔豫倒霉,她还愿意去看看热闹笑话,可杨昔豫出彩,她是半点去鼓掌的兴致都没有的。 顾云锦想说自个儿不去,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她太了解杨氏了,只要她前脚走人,后脚杨氏肯定会乐呵呵笑她“害羞了”、“小姑娘家心思”,几句话落到旁人耳朵里,全然就曲解了她的意思。 这么一想,还是去吧,反正不过几步路,锦上添花是别想了,万一让她寻到拆台的机会,她一定釜底抽薪。 自华书社取自“腹有诗书气自华”,老先生是先帝爷年间的探花郎,不喜官场拘束,只做了几年的官,退下来开了学堂授课,上了年纪之后也歇了,办了这家书社,给学子们以文会友的地方。 不仅是公子们,书社另有姑娘们切磋之处。 顾云锦从前极羡慕能入书社的女子,徐令婕带她来过几次,只看别人比试,从不自个儿下场。 徐令婕自认学艺不精,倒是徐令意的一手字,得过老先生几句指点。 每回比试之时,来围观的客人不少,有家眷有好友,亦有城中学子,写得好人人夸赞,很攒名声。 杨昔豫就在此处攒了极高的声誉。 书童引杨氏几人进了雅间,恭谨道:“前头做了词,在下都会给几位送来,若有点评一二,夫人和姑娘可以写在笺上,在下送去前头。” 杨氏提笔写了,让书童带去给徐令澜。 徐令澜接了一看,笑道:“表兄,母亲和姐姐们来了,等着你作词呢。” 杨昔豫转过头来,道:“谁来了?” “母亲带着大姐、二姐、表姐都来了。” 话音刚落,边上的人都听见了,有人问道:“徐二公子的表姐,是不是那位容貌出众的顾姑娘?” 第六十五章 做好事不留名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在一众兄弟姐妹之中,徐令澜年纪最小,他兴致勃勃与杨昔豫说话,突然叫人横插了一嘴,不由顺着声音望过去。 问话的亦是个官家公子,在书社里常有遇见,虽是疑问,神色却坦荡,徐令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一回答,四周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有轻有重,有人善意,也有人不怀好意。 “容貌出众?有多出众?” 徐令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自家表姐是怎么出名的,满京城都传她落雁之姿,又传徐家姐妹不合,想到那些传言给侍郎府带来的麻烦,徐令澜很是不快。 “与你何干?”徐令澜哼了一声。 “莫非传言夸大?”问话的依旧是那不友善的声音。 徐令澜不喜欢说假话,沉声道:“我表姐是好看,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少打听!” 那人的笑容越发邪气,几个相熟的凑在一块,言语之中不返冒犯之处。 徐令峥和魏游一道过来,听见那些言辞,不禁也冷了脸。 杨氏和徐令婕做了什么,又在打什么主意,徐令峥一清二楚。 把顾云锦和杨昔豫凑作堆,徐令峥并不反对,但他极其烦旁人拿徐家说事,这几个唯恐天下不乱、语气里满满都是戏弄的家伙,由着他们往下说,还不晓得要添多少难听的话。 徐令峥到杨昔豫边上,道:“就让他们这么胡说八道了?” 杨昔豫背手站着,目光柔柔,道:“说她好看,哪儿说错了?本就是极好看的。唯心否认,叫她知道了,定不高兴。” 这几句话说得温和,眼底笑意浓浓,掩不住的欢喜和纵容,落在其他人的眼睛里,全然一副有情模样。 “与我何干?原是这个意思,”那公子嗤了声,“近水楼台先得月,妙妙妙!” 杨昔豫没有再说什么,笑容不减。 一时热闹,有人打趣,有人不屑,亦有人斜斜扫了杨昔豫一眼,那是面无表情的魏游。 等别人笑够了,杨昔豫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们别乱说,并非那般。” 错过刚才的时机,他的语气又不坚决,看似解释,其实更添了一把火。 此处动静,在雅间里的人浑然不知。 若是知道了,杨氏定然会在心中给杨昔豫鼓掌,而顾云锦大抵会拿起大案上的砚台往对方脑门上砸。 可这些话还是让其他人听见了。 学子们在园子的凉亭写词,不远处的二层花厅,窗户大开。 自华书社的阮老先生端坐在棋盘前,对手迟迟没有落子,他道:“小公爷,该你了。” 蒋慕渊执黑,骨节分明的手指翻着棋子,没有急着落子,视线落在天元上,若有所思。 半晌,棋子脆声落下,蒋慕渊道:“虽说是表兄妹,那般说一个姑娘,不妥当。” 阮老先生也听见了那些动静,颔首道:“不是坦荡之举。” 蒋慕渊敛眉。 杨昔豫刚才的做法,岂止不坦荡,反而下作得很。 阮老先生的儿子阮柏给两人添了热茶,道:“杨公子的文采不错,为人又温和有礼,在书社里的人缘一直不错,他说的许是真的。” 阮柏自幼跟着父亲读书,一样不爱官场,只喜欢与文人墨客往来,对杨昔豫亦是惜才。 居于闺阁的姑娘,情窦初开,眼前有一个容貌才华皆出众的表兄,动了芳心,也是极寻常的事情。 才子美人、青梅竹马,倒不失为佳话。 阮老先生饮茶,没有评说真假,只问道:“徐夫人在雅间?我记得徐大姑娘的字写得不错,前些日子得的孤本,你拓印一份给她。” 老先生虽不再开班授课,但素爱分享,从不藏私。 这也是自华书社这么多年能引无数学子来切磋、会友的原因。 阮柏应了,起身出去准备。 棋盘之上,只几手工夫,原本平静的对局突起风波,阮老先生一时之间寻不到突破之处,沉思良久,终是放下棋子,道:“小公爷,我还要再想想。” 蒋慕渊笑着把指尖的棋子扔回棋篓里,道:“那我们明日再下。” 封盘等一日,在两人的对局之中并非稀罕事,阮老先生叫停得多,偶尔蒋慕渊也会如此。 阮老先生的心思还在棋局之中,并未打算起身。 蒋慕渊出来,一眼看见廊下站着的小厮听风。 听风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时而拧眉时而叹气,眼神一个劲儿往蒋慕渊身上飘,见自家爷正盯着他,听风一个激灵,收敛了神色,恭谨叫了声“小公爷”。 “在琢磨什么?”蒋慕渊随口问了句。 听风纠结着,挠了挠鼻尖,大着胆子道:“奴才在琢磨顾姑娘的事儿。” 蒋慕渊顿足睨他。 前回窄巷里的事儿,听风听寒雷提过,贾妇人让寻的几样东西,也是听风去各家当铺里打听的。 要听风说,小公爷是帮了顾姑娘好几回了。 阮柏刚才说的那几句,听风嗤之以鼻。 文采出众?温和有礼?人缘不错? 顾姑娘是见过小公爷的,他们家小公爷往那一站,论模样、论身量、论有礼,只要眼睛没瞎,都知道孰胜孰负。 那位顾姑娘,总不至于真的眼神不好吧? 思及此处,听风突又想到了另一桩,请太医、寻东西,那都是贾妇人出面的,人家顾姑娘压根不知道背后是谁在帮忙。 听风撇了撇嘴,凑上前去,道:“爷,做好事不留名,那怎么行呢?人家想领您的情,都无处领去。” 蒋慕渊看听风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我要谁领情?小事而已,你就晓得我要去招惹人家了?” “那您暗戳戳帮她做什么?”听风心里对蒋慕渊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他伺候蒋慕渊多少年了,何时见他们小公爷对姑娘家这般关照了。 蒋慕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问听风:“知道雅间怎么走吗?” 听风咧着嘴就笑。 他就说嘛! “爷,徐夫人她们也在呢,您过去不合适吧?”听风一面笑,一面出主意,“前头不是作词嘛,您不如也作一首?让顾姑娘见识见识您的才学。” 蒋慕渊在听风背上拍了一掌:“又瞎琢磨!是要你往雅间去,有事儿让你做。” 第六十六章 淡淡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自华书社的雅间布置别致,墙上挂着的字画亦是大家之作。 徐令意不想听杨氏那些夸赞杨昔豫的话,干脆一门心思研究字画。 杨氏不管她,只与顾云锦道:“上个月昔豫夺魁的那首词,你读过没有?”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咯咯直笑:“舅娘,我肚子里才多少墨水呀,顶多懂个平仄,知三分意思,再往深处去,那就是一头雾水了。 就是把一叠词作都摆在我跟前,我也分不清好坏高低。 表兄作词,常常比拟指代,拐着弯儿表意境,我是不懂的。” 一番话,说得徐令意在一边抿着唇憋笑。 别看顾云锦从头到脚抬高杨昔豫,贬低她自己,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她和杨昔豫不是一路人。 杨氏自然也听出来,不由惊讶。 从前顾云锦可不会和杨昔豫划清界限的,可近来…… 前回那平安符都没肯收下。 这般下去可不行。 各人各心思,一时静了下来,隔了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书童推门进来,把一本字帖呈到徐令意跟前:“刚得了一孤本,老先生让拓印给徐大姑娘一份。” 徐令意接过来一看,眼底全是喜色,高高兴兴道了谢。 书童又道:“下月,馨姑娘要办品字会,大姑娘若得空,还请赏光。” 阮老先生的次孙女阮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徐令意自是颔首应了。 一本字帖让徐令意心情大好,没拒绝帮徐令婕挑文房四宝,两人跟着书童去了。 顾云锦不想留下来和杨氏大眼瞪小眼,亦跟了上去。 园子里,遥遥能听见前头作词的书生们的声音,顾云锦漫不经心的,余光瞥见一身影从庑廊下过,陌生里带了几分熟悉,她不由顿了脚步仔细看去。 那人也瞧见了她,没出声,只一个劲儿给她打眼色。 十二三岁的少年,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稚气,眼神炯炯,还有一颗虎牙。 顾云锦回忆了一番,总算从把他和记忆里的人对上了号。 蒋慕渊的亲随听风。 她前世在京中认识蒋慕渊时,曾和听风有过一面之缘,也就是这颗虎牙让她印象深刻,时隔多年才能记起来。 顾云锦走一步停两步的,前头徐令婕和徐令意都没注意到她,她才一个转身绕到假山石后。 听风快步过来,低声道:“顾姑娘,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爷请您老地方见。” 顾云锦装傻:“你认得我?你们爷?老地方?” 听风摸了摸鼻尖,上次顾云锦和贾妇人一道去德隆典当行时,他瞧见了她的背影,但他并没有说穿,只是道:“小公爷请您前回的窄巷见。” 怕徐家姐妹回过头来寻她,顾云锦没再继续问“哪家的小公爷”,只点点头应了。 顾云锦直直回了雅间。 杨氏问她:“怎么就回来了?这么快就挑好了?” “二姐姐还在挑呢,”顾云锦解释道,“我半途遇见给太太看诊的大夫的药童了,之前铺子里有一味药缺了,就只备了几天的量,今日进的货到了,让我使人得空去取一趟。 就几步路的工夫,我琢磨着就我自个儿去吧,送了药,我就回青柳胡同。” 杨氏眯着眼,想说与顾云锦一道去,但想到前两天才刚送了大把的东西去,今日再到北三胡同,许是会让邻居们觉得刻意。 尤其是她还带着徐令婕和徐令意。 过犹不及的道理,杨氏还是明白的。 顾云锦带着念夏从书社后门出去,绕到了窄巷。 听风守着巷口,见她来了,笑得露出了虎牙。 顾云锦往里看了眼,并未发现蒋慕渊的身影,等走进去了,才发现对方站在巷子里堆着的木箱子豁口处。 豁口不大,容两人说话,倒也合适。 只要无人经过,从前后街上往巷子里看,也发现不了里头有人。 “小公爷,”顾云锦记着要诚心再诚心,“近来劳您费心了,若不然,我也没法把老太太的几样东西寻回来。” 顾云锦想,贾妇人知道她猜到了蒋慕渊头上,定然会告诉小公爷一声的。 蒋慕渊没有否认,也不说什么“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而是直接问道:“还少一个玉扳指?” “是,”顾云锦捏紧了收在袖口里的手指,略一沉吟,还是问了出来,“小公爷前回到过侍郎府?我听说您和杨昔豫相熟。” 听风正从巷口往里走,刚巧听见这一句,心说,顾姑娘直呼名字,而不是什么表兄,可见关系疏离,与杨昔豫在书社里表现出来的全然不同。 蒋慕渊弯了弯唇,忽然笑了:“只是认识而已,回京空闲,就赴宴了,算不上熟悉。” 闻言,顾云锦放心不少,她还真怕杨昔豫靠着小公爷平步青云,那真是让人极不爽快的。 既然蒋慕渊跟杨昔豫不熟,那她就能正大光明地编故事了。 顾云锦往前进了半步,低声道:“杨昔豫有个玉扳指,我怀疑就是那一个。” 微风穿堂过,明明只靠近了半步,姑娘家身上若有似无的胭脂香,突然就明朗了几分,萦绕在鼻息之间。 淡淡的,清爽的,像是枝头将开未开的花骨朵。 蒋慕渊微微低头,猛然想起上次就在此处,程晋之手下的人投鼠忌器没掀开的帷帽,如今就在离他不过半臂之处,他只要抬一抬手就能掀去。 若是掀开了,顾云锦会是什么反应? 生气?愕然?不解? 蒋慕渊不清楚,他只是背着手,并没有动作。 “玉质普通的那一枚?”蒋慕渊眸色深深,沉吟道,“我看过一次,内侧有两道细痕。” “当真?”顾云锦惊喜,她正愁不知道那玉扳指的特征,蒋慕渊这一句话,真真是瞌睡时递上来的枕头。 简短的两个字,语调上扬,透着俏皮和欢喜,只听声音,就能想象说话人此刻的神情。 定然是眼中有光芒的。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皆是这般,让人能随着心情愉悦。 蒋慕渊笑容越发深了:“若他还没换,就是今天他带着的那个。” 第六十七章 再告诉你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昔豫今天就戴着? 顾云锦挑眉,前后理了理思绪,觉得这机会倒不错。 只是…… 那玉扳指平淡无奇,用料也极其一般,怎么就引得小公爷的注意,还看过内侧呢? 她抬眸去看蒋慕渊。 两人站得有些近,顾云锦的个子虽不矮,但还是比蒋慕渊低了大半个脑袋,使得她不得不抬高了头去看。 蒋慕渊唇角带笑,略低着头,骤然间四目相对,谁也避不开谁。 顾云锦怔了怔,明明有帷帽阻隔,她却觉得蒋慕渊的目光清晰极了。 那双眸子,沉沉如墨。 为何如此清楚? 清楚到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 大抵是从前也见过吧。 顾云锦突得想起岭北的那座道观。 十年后,她没有再长高,反而因为生病,有些微弯背,而蒋慕渊又长了不少,她只到他的肩下。 一道说话时,若要看到对方神态,要么拉开些距离,要么就抬头。 那时飘着雪花,蒋慕渊执伞,大半个伞面都往她身侧倾斜,顾云锦哪好意思叫他被雪打湿,少不得挨近些,因而她只能仰着头说话了。 远比此刻还近。 蒋慕渊说起旧事时的叹息,对战死好友的怀念…… 他乡遇旧识,蒋慕渊未曾掩饰过眼底的情绪,清清楚楚的,落在顾云锦眼中,比他眼角的伤痕还要清晰。 那目光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和今日场面,重叠在一块,仿佛两世都折在了一起。 新奇得让顾云锦弯着眼就笑了。 表情在帷帽下显得朦胧,可蒋慕渊知道顾云锦在笑。 她的身体放松又自在,不显防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她一道笑起来。 “小公爷,”为了郑重些,顾云锦收了几分笑意,却没有避开蒋慕渊的视线,道,“虽然不知道您为何几次帮我,但与我而言,当真是雪中送炭,这些恩情,我铭记于心。若有能回报之处,定不推托。” 蒋慕渊眼中的笑容亦一点一点消了,仿若是水面上的星光被云层掩去,徒留下一片平静,底下漆黑,深不见底。 他没有笑,但顾云锦想,他也没有生气。 半晌,蒋慕渊才缓缓移开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青石板地砖上,左手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好”。 只那么一瞬,顾云锦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她说那几句话,原是想弄明白蒋慕渊为何次次举手之劳,不管是从当铺里寻东西,亦或是请太医给徐氏看诊,瞒下了贵重的紫河车,这些事情对蒋慕渊而言,就算不是麻烦事儿,但只凭前回窄巷里的一个照面,蒋慕渊对她委实太关照了。 可蒋慕渊还是闭口不谈原因,连他所说的那个“好”字,顾云锦都觉得空泛。 一个出类拔萃的皇亲国戚小公爷,一个离开了将军府不起眼的小姑娘,蒋慕渊能让她帮什么呢? 她的全心全意,恐怕也是不自量力了。 气氛转眼间闷了许多,顾云锦正犹自琢磨,突然就听见蒋慕渊唤她,她又抬头看去。 “顾姑娘,”蒋慕渊道,“我不是随口应付,若到了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原因。” 声音清冽如泉水,叮咚而下,一下子扫去了所有的闷气。 顾云锦讶异,她分明没说什么,就叫蒋慕渊猜出心思来了? 这般被看穿,却也应允得郑重其事,顾云锦不禁莞尔:“好。” 同样的字,气氛却截然不同。 说话的两人自个儿不觉得,站在一旁听的人品得格外清楚。 念夏之前垂着头,这会儿迅速看了两人一眼,她家姑娘从未这般和哪位公子说过话吧?就半臂距离了,从前姑娘不烦豫二爷的时候,也从未这般近过,最多隔着一张桌子说话。 听风想得就更多了,眼中也满满都是惊喜。 他之前以为,小公爷做好事不留名,顾姑娘浑然瞒在鼓中,这会儿一听,顾姑娘真真是心如明镜,什么事儿都门清。 他虽然看不到顾姑娘的神情,但语气还是能听出来的,人家极其感激。 再看他们小公爷,这份关心和细致,也是没得说了。 事情说完了,顾云锦行礼告辞。 走出了窄巷,念夏才低声问道:“姑娘,那玉扳指上真有痕迹?” 刚是被旧忆晃了神,顾云锦这才记起最初时的疑惑,想了想,道:“应该是有的,小公爷几次帮忙,总不会无端说假话。” 念夏跟着点了点头,也是,小公爷骗她们做什么呢,定是真看过,才说出来的。 而窄巷里,直到顾云锦的身影不见了,蒋慕渊才收回了目光,转身见听风一脸好奇地看着他,问道:“又怎么了?” 听风忙道:“杨公子手上那枚有痕迹的玉扳指,不是阮二姑娘的吗?顾姑娘弄错了,您不但不说实情,反而真张冠李戴上了。” 阮二姑娘是阮老先生的二孙女阮馨。 寿安郡主与阮馨有往来,前回还跟小公爷说,阮馨的玉扳指送人了,她猜来猜去,才发现杨昔豫戴着。 蒋慕渊睨了听风一眼,淡淡道:“是谁的有什么要紧的。” 不要紧吗? 听风眨了眨眼睛。 “杨公子在书社说起顾姑娘时,那般不妥当,要是顾姑娘晓得他收了阮二姑娘的玉扳指,像顾姑娘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会疏远杨公子的,而让顾姑娘以为杨公子和丫鬟往来……”听风想了想,好像也真没差多少,他又道,“爷,顾姑娘记您的情,您的好心还真没白费。” 蒋慕渊哼了声:“你又知道了?” 听风嘿嘿直笑,他才不听蒋慕渊嘴上说的呢。 在书社里,还说没想招惹顾姑娘,转头就让他把人请到了窄巷里。 顾姑娘来是道谢,小公爷可没什么正经事儿要说的,这还不是想招惹了? 靠一枚玉扳指,坏了顾姑娘和杨公子的关系,若真是无心,又何必误导顾姑娘呢。 听风自认猜测有理,笑嘻嘻道:“爷,您不方便去北三胡同,要是有事儿吩咐贾家大娘,您只管让奴才跑腿。” “省了吧。”蒋慕渊摇了摇头,转身从另一方向出窄巷。 让听风去跑腿,怕是一个不留情就跑顾家院子去了。 有贾妇人在,又不是缺了递话的人。 第六十八章 搬起石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和吴氏凑在一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故事给润色完了,便一道往侍郎府去。 也是运气好,在二门上,正巧遇上了杨氏和徐家姐妹回来。 杨氏一把搂住顾云锦,笑道:“云齐媳妇也来了?正好,去舅娘那儿坐一会儿。” 吴氏自不会推拒,笑盈盈应了。 顾云锦伸手去牵徐令意,道:“我还没见过新挑的四宝呢,姐姐与我一道去,让二姐姐写来试试。” 徐令意本不想去清雨堂,刚张口要拒绝,突得想起在金银铺子里遇见的王夫人。 跟出去的婆子定然会把这一桩告诉魏氏。 她不喜王家的出尔反尔、得陇望蜀,但也沉不下心来听魏氏抱怨,便干脆应了顾云锦。 要她说,这会儿还有什么好抱怨的,赶紧把那王家抛到脑后,寻合适的人家商议才好。 不过,也怪不了魏氏。 因着流言,侍郎府要低调一阵了,魏氏想使劲儿都无处用劲儿去。 一行人进了屋子坐下,杨氏吩咐画竹在大案边伺候笔墨,让几个姑娘玩儿去,自个儿笑着与吴氏说话。 “我听云锦讲,云齐之前捎信来,说秋天能回京?具体是何时回来?能不能留在京里过年呐?”杨氏亲切极了。 北三胡同没有接过顾云齐的家书,吴氏猜,大抵是顾云锦诓杨氏的,她不会拆自家小姑子的台,便顺着道:“是这么说的,舅娘也晓得,他们操练、打仗的,根本说不准。 等秋天能不变卦地回来就不错了,过年呐,我是没想过。” “也是,出门在外,都身不由己,”杨氏点头,拍了拍吴氏的手,道,“就是辛苦你了,留在京中照顾大姑姐和云锦。” 吴氏抿着唇,道:“人少,哪儿就辛苦了,比不得大舅娘要操持整个侍郎府,真真辛苦。” 顾云锦出声唤道:“舅娘,哥哥们还未回来?今日谁得了头名?” 她是明知故问的,只看杨氏从回马车上下来着一路止都止不住的笑容,她就知道杨昔豫的表现不错。 “还是昔豫的头名,”杨氏得意极了,“都夸他写的好。” 吴氏紧随着顾云锦,抚掌道:“那般厉害?舅娘与我们讲讲?” 杨氏眉开眼笑,吴氏今天嘴巴出人意料的甜,这叫她舒心得不得了。 嘴甜才好,嘴甜好说话。 顾云锦油盐不进,不还有徐慧和吴氏嘛。 思及此处,杨氏赶忙让人去门房传话,等杨昔豫一回府,就让他赶紧过来。 安排妥了,杨氏又与顾云锦道:“你说你不懂比拟、意境,正好,让昔豫过来给你们都讲讲,学得多了,懂的就多了。” 顾云锦垂着眸子不拒绝。 等了小半个时辰,杨昔豫几人回来了。 门房上得了信,他没来得及回去收拾一番,就与徐令峥一道来了。 顾云锦拉着徐家姐妹让出了大案,含笑道:“表兄把词写下来,教教我们吧。” 杨昔豫眼睛一亮。 顾云锦有多久没这么和颜悦色与他说话了?娇娇声音落在耳朵里,直叫人心都软了。 说词?可惜这个月的题是咏物,写的是青竹。 要是上个月的咏月,寄情于词,那就…… 杨昔豫提笔,画梅在一旁伺候笔墨,见那遒劲字体一笔一划落下,自有风骨,心思不由也沉了。 她喜欢的这个人,当真是稳重时如山石青松,动情时似风月桃花,无论哪个模样,都叫她心动不已。 画梅一颗心扑在杨昔豫身上,杨昔豫却时不时看向顾云锦。 他抓到了顾云锦的视线,她一直在看他的手,没有多避讳,目光随着他的书写移动,就直勾勾地看他的手指。 杨昔豫的唇扬了扬。 有人说过他的手好看,尤其是提笔时,骨节分明。 他想,顾云锦一定也很喜欢的。 杨氏亦看在眼中,转了转眼珠子,当着吴氏的面故意道:“云锦,你看什么呢?亏得是自个儿家里,不然要叫人笑话了。” “您不正是在笑话我吗?”顾云锦撇了撇嘴,“我看表兄手上那玉扳指呢,似是眼熟。嫂嫂也瞧瞧,像不像太太说的那一枚。” 杨氏侧头去看顾云锦,这才发现,她的神色淡淡,眉梢眼角根本寻不出一丝小姑娘家看欢喜之人的羞答答模样。 杨氏一愣,她之前是被哄高兴了,这才忘了,眼前这姑嫂两人近来没少跟她讨债。 眼下这一出,不晓得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杨昔豫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玉扳指,多少有些心虚,转念一想,这里谁也不清楚玉扳指的来历,不由稍稍安心。 “眼熟?”杨昔豫笑了起来,“这枚扳指挺普通的,大概与谁的相像吧。” 吴氏哼了声,道:“哪儿是像,根本是一模一样。” 杨氏一头雾水。 顾云锦冷声道:“舅娘,石氏老太太的东西都送回北三胡同了,独独缺那么一枚玉扳指。 我们太太欢喜过后,又心生遗憾悲伤,今日我过去,她仔仔细细跟我说了那扳指模样,说着说着又要哭出来了。 我本想着,那扳指不晓得被当去哪儿了,我问了那么多当铺都问不出结果来,大概是真没希望了。 哪里知道,竟然就在表兄手上!” 杨氏眉头都皱起来了。 玉扳指是石瑛当的,却落在杨昔豫手里,这算哪门子事情? “许是东西有相像,”杨氏深吸了一口气,细细想了想,又道,“再说了,这么多年,东西都是老太太收着的,大姑姐何曾见过那枚玉扳指?” 顾云锦目光沉沉,一本正经道:“太太说,是石氏老太太给她托梦呢,老太太到北三胡同看了您给她送去的嫁妆,一直念叨那玉扳指。” 似是一道凉风吹过,杨氏生生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冰冷一片了。 “托梦?这……” 这蒙谁呢? 杨氏一个字不信,可她有口难言啊。 前两天她才刚刚用这个由头在北三胡同里宣扬了一般,今日怎么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云锦这一招,真是让她进退两难。 半晌,杨氏只能白着一张脸,咬死道:“物有相似。” “老太太说了,因着她在娘家行二,她那枚玉扳指,就在内侧划了两道痕迹,”顾云锦抬了抬下颚,指着杨昔豫,道,“是与不是,表兄摘下来给我们看看呗。” 第六十九章 给个交代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是胡说八道,却偏偏歪打正着。 杨昔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阮馨与他说过那两道痕迹,正是因她行二,这样的巧合让她对这枚扳指多了几分喜爱。 彼时阮馨浅笑温和,小心翼翼地向他吐露真心,那副模样直叫人心酥得一塌糊涂。 而眼下,明明是差不多的话,从顾云锦嘴里说出来,却叫杨昔豫如芒在背。 顾云锦根本不认识阮馨,也从未看过他的扳指,又怎么会知道内侧有痕迹? 杨氏只看杨昔豫的神色,就知顾云锦说到了点子上。 她的心跟坠落一般,脑袋有一瞬的空白,而后迅速规划起了要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 “昔豫,是这么一回事。”杨氏赶忙开口,说了石瑛监守自盗的事儿。 她担心杨昔豫在前院,不晓得这一桩,说出些不合适的话来,那就圆不回来了。 杨昔豫听得直皱眉。 石瑛平素在仙鹤堂,他们往来不方便,多是趁着石瑛回家时才在外头见一回。 近来风波,他只知石瑛犯错被杨氏拘了,却不晓得玉扳指的事情。 听罢,再看手上那玉扳指,直觉得是烫手山芋了。 可杨昔豫也不知道,为何阮馨给他的,会和石瑛当了的那枚一样。 这中间,到底是哪儿出错了? 在盯着玉扳指看的还有画梅,神色骇然,她竟不知,她的情郎与石瑛那贱蹄子有往来。 她突又想起前回那平安符,莫不是杨昔豫替石瑛求的? 画梅自知身份,也晓得杨氏想要顾云锦嫁入杨家,她不敢也不会与顾云锦比高下,却不能接受输给同样丫鬟出身的石瑛。 她对杨昔豫是千般万般的讨好,怎么在石瑛那儿,他竟愿意替她辛劳一日去求平安符? 画梅越想越委屈,眼睛渐渐红了,咬着牙想学前回顾云锦对付石瑛的法子,伸手去撸玉扳指,拿来看看是否真有痕迹,可她只是想,却没有那胆子。 突然间,眼前快速身出了一只白玉一般的手,迅雷不及掩耳般,把画梅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给办了。 她只当自己泪水花了眼,再仔细一看,才明白是真真的。 顾云锦故技重施,趁着杨昔豫走神,直接扣着他的手,褪了玉扳指。 杨氏瞪大了眼睛,急道:“我的儿!你对个丫鬟不讲究也就算了,怎么对上你表兄也……” 顾云锦看玉扳指,果真如蒋慕渊所说有两道痕迹。 她转身把玉扳指丢给杨氏:“舅娘,表兄都收了石瑛的玉扳指,您这时候还教我‘授受不亲’?” 杨氏下意识抬手接住,看了一眼,脑门子一阵发晕。 这下,可不能用物有相似给圆过去了。 且不说顾云锦和吴氏信不信,徐令意还在这儿呢,转头就会传回听风苑去。 杨氏不怕仙鹤堂里知道,杨昔豫和石瑛有往来,她和闵老太太各肿半张脸,谁也别笑话谁了,但还有个魏氏…… 一旦风声传到外头去,魏氏为了徐令意,怕是要扑上来了。 啪—— 杨氏反手把玉扳指拍在几子上,瞪着杨昔豫,道:“从哪儿得来的扳指,说说明白!今日不给我和云锦一个交代,就滚回杨家祠堂去跪着!” 顾云锦撇嘴,这个当口上了,杨氏还不忘给她挖个坑? 她跟杨昔豫是什么关系?需要给她交代吗?前世正儿八经的嫡妻,杨昔豫像样的不像样的交代都没给过。 虽然她也不稀罕。 “舅娘,”顾云锦插了一嘴,“表兄是该给我们太太一个交代。” 被拆穿了,杨氏也没恼,她这会儿顾不上跟顾云锦长篇大论什么,只盼着杨昔豫警醒些,编故事也要编圆了。 先糊弄过去了,再慢慢周旋吧。 杨昔豫垂下了眼帘,没料到,竟会在一枚玉扳指上露了马脚。 玉质普通,他平日里也不爱戴着,只今日去自华书社,想让阮馨看到才戴上的,回府后直直来了清雨堂,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等着他。 现在纠结为何两枚玉扳指一样,已经来不及了。 他总不能转头去找阮馨,让她来给杨氏一个交代吧? 杨昔豫知道杨氏的意思,不论真假,但要说“明白”。 “这扳指是从当铺里买的,”杨昔豫很快理顺了思路,一如提笔写文章,洋洋洒洒就把事情说通了,“前回陪兄长一道去,正巧就看见了。 本来这么普通的扳指,只看一眼,却叫司理瞧见了,以为我喜欢,就拿出来特特给我仔细看……” 杨昔豫说得特别坦诚,司理说出来的故事比话本里的还要感人,他半信半疑,却还是叫故事感动,扳指也不贵,就买下来了。 “今日听姑母一说,应该是石瑛当了那铺子,司理为了出手,编了这么个故事,”杨昔豫苦笑,“既然这是石氏老太太留下来的,那就物归原主,交还给表妹。” 杨氏松了一口气,甭管真假,好歹像是那么一回事。 顾云锦被那感天动地的故事酸得牙都要倒了,捂着腮帮子直抽气。 “上回昔知说你几句话被司理诓着买东西,原来就是这一桩,”徐令峥抚掌笑了,“你呀,就是心软好说话,才叫人骗了。” 徐令峥说得煞有其事,杨昔豫忙摆手求饶:“别笑话我了。” 杨氏亦跟着训了杨昔豫几句。 三人顷刻间,就把事情给圆完了。 顾云锦和吴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知杨氏不好对付,事已至此,就算把石瑛提了来也没有用。 “表兄花了多少银子,赎当的票据在哪儿?”顾云锦问道,“不敢让表兄破费,玉扳指我送还给太太,银子不会少了表兄的。” 杨氏一点也不想知道票据在哪里,更不会问当铺是哪家,问多了,漏洞越多。 她忙道:“能花多少银子,叫他出钱买教训,省的以后有被人轻易诓了。 再说了,真要掏银子,也该舅娘来掏的。 昔豫,你一会儿亲自把扳指给你顾家姑母送去,老太太的东西无端让你戴了这么久,去赔礼去!” 第七十章 说砸就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昔豫点头应了。 顾云锦一听,心头的火蹭蹭就往上窜。 让杨昔豫去北三胡同?杨氏这是一个机会都不肯放啊。 若不知其中内情,只论人际,徐氏收回了玉扳指,多少要贴一两样东西给杨昔豫。 那些,可真真都是顾家的东西了。 杨氏再张口胡说一通,怕是邻居们都以为徐慧认下这个女婿了。 去她娘的女婿! 吴氏也气得肝痛,有些事情,顾云锦不好做,她却是知道徐氏的想法的。 在顾云锦和一枚玉扳指之间,徐氏根本不会犹豫。 吴氏蹭得站起身来,伸手抓起几子上的玉扳指,重重往地上砸去。 当—— 玉碎声清脆,霎时间碎得四分五裂的。 吴氏拍了拍手,冷笑一声:“被人戴过的玉扳指,还被添了个莫名其妙的故事,那别巴巴地送回去了,我们太太不稀罕的,就这样吧,免得下回再被人编了故事,落到了谁手里。” 这动静可谓是惊天动地一般,震得一屋子人说不出话来。 顾云锦看了看杨氏那愕然的神色,再看杨昔豫惨白的脸,转眸瞧吴氏,只觉得自家嫂嫂明艳得跟六月的花似的。 她在心里,跟着吴氏的拍子,鼓掌。 依顾云锦的脾气,也是极想砸了玉扳指一了百了,但这毕竟是石氏老太太的东西,她跟徐氏的关系刚刚好了些,越过徐氏直接砸东西,顾云锦怕徐氏难过。 她知道的,徐氏心里疼她,会气愤杨氏和杨昔豫的行为,不会怪她。 但,为人子女的,损了母亲的遗物,肯定会难过的。 徐氏的病要开怀静养的,顾云锦舍不得。 吴氏把顾云锦的犹豫看在眼中,暗暗叹息,等下要好好跟她说说。 若为了一个死物,叫顾云锦进退两难,被人钳制了,那徐氏才要心痛死了。 杨氏显然没想到吴氏这般硬气,没打个商量,说砸就砸,半点儿不留情面。 石瑛不印手印,顾云锦抓过来就拿瓷片划,杨昔豫不给扳指,她伸手就抢,吴氏越发不讲理,动手砸上了。 这两姑嫂,真是一个脾气,跟强盗似的。 “云齐媳妇,”杨氏拉下了脸,“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们将军府就是这么个规矩?” 吴氏才不虚杨氏,闻言就笑了:“瞧舅娘说的,我嫁进来就住在北三胡同,将军府的大门往哪儿开的我都不晓得,我只照着胡同里的那一套做事。” “胡同里是这样的规矩?”徐令婕被吓着了,下意识问了声。 顾云锦就在她身边,安抚一般拍了拍徐令婕的肩膀,笑盈盈的:“胡同里的规矩是我们太太定的呀。” 这话一出,别说徐令婕,杨氏都不能张口指责徐氏。 骂徐氏不懂规矩,岂不是就在骂他们侍郎府没规矩吗? 吴氏收敛了眼底不屑,端正了态度,一副好言好语模样:“玉扳指怎么到的豫表弟手里,我们都没瞧见过。 舅娘您是长辈,您说他是巧合,那就当是巧合吧。 反正东西砸了,我会跟我们太太交代的,太太少不得伤心,她身体欠佳,近些日子怕是不方便见客了,让她多静养才好。 这几年,云锦托府上照顾,我们太太也念叨得紧,不如我接她回去,陪我们太太养病了。” 杨氏的目光一紧。 以碎玉为分界,脸皮一下子就撕开了。 吴氏摆明了不信那套说辞,又把顾云锦的去留搬出来,一副府里不答应,就把杨昔豫的事情到处嚷嚷开的态度。 杨昔豫的故事是编圆了,但杨氏也不敢让她们去外头胡乱说道。 三人成虎,指不定又传成什么样子。 可吴氏想要的又岂止是让顾云锦回去呢? 顾云锦有手有脚,真要走,还能硬绑了不成?说到底,就是在逼杨氏应下,不让人三五不时去胡同里叨扰她们。 杨氏心思飞快,起身往内室走:“云齐媳妇,你先进来,舅娘有几句话跟你说。” 顾云锦一怔,杨氏想避开人? 吴氏不慌,她倒要看看,杨氏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两人进了内室,杨氏扣着吴氏的手腕,压低声道:“外头都是爷们姑娘的,只好让你进来说了。 云锦来年就要及笄了,她的终身大事,你有考量过吗? 亲爹亲娘都不在,继母身体羸弱,常年养病,就这两条,就能让云锦说亲艰难了。 虽说有将军府,可这几年又不与他们住一块,还记得要帮云锦相看吗? 舅娘说句不好听的,有没有养在跟前,亲疏立辨。 顾家这一辈总共八个姑娘,跟云锦年纪相仿的有五个,能轮到云锦的,都是那四人挑剩下的,还能有什么好的呀? 你让云锦搬回胡同里,满京城都晓得大姑姐体弱,生生要耽搁了。 还不如留在侍郎府,外头说起来总归是读书人家里教导出来的,机会多些。” 这番话可谓是句句在理,吴氏若不是知道杨氏的打算,还真会被她给说服了。 杨氏趁热打铁,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大姑姐病着,你在京中又没有门路,云锦说亲,还要靠着侍郎府的。” 吴氏咬紧了牙关,这是拿顾云锦的前路来威胁她呢。 若顾云锦坚持归家,以后侍郎府就不管她了,北三胡同自己找姑爷去。 杨氏也说得明白,不管何种手段,总会让京城里都晓得徐氏的身体状况,让讲究些的人家知难而退。 前一刻,杨氏还势弱,一眨眼间,就立刻把北三胡同都扯了下来。 她算是琢磨明白了。 顾云锦和吴氏要拿杨昔豫的名声来做文章,那好啊,损了杨昔豫,顾云锦也别想讨到好的。 一块被人笑话,被人嫌弃,最后,除了凑作堆,还能怎么样呢? 再说了,杨昔豫是爷们,真被说成与丫鬟不清不楚的,只要才华在,那就是书生风流惹人欢喜,过些时日,没人盯着这一出说事。 反倒是顾云锦,耽搁了就是真耽搁了。 杨氏柔声道:“你仔细琢磨琢磨,舅娘不会害你们的,啊?” 说完,杨氏施施然走回外间。 画竹拿着一张帖子从外头进来,福身道:“太太,平远侯府送来的帖子。” 侍郎府和平远侯府素无往来,这帖子是…… 杨氏接过来打开。 长平县主办赏花宴,请徐家姐妹与顾云锦一道前往。 杨氏的眉心一通跳,只觉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前一刻是她威胁吴氏,一副你们想走就走的姿态,眼下,她只想甩刚才的自己一个耳刮子。 赴宴?她能让顾云锦从北三胡同赴宴? 第七十一章 能屈能伸(求月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倒抽了一口气。 徐令婕凑过来,道:“母亲,上头说了什么?” 杨氏捏着烫金的帖子,稳了稳心神:“平远侯府的长平县主五日后设赏花宴,请你们三姐妹一道去。” 五日,也就五日而已。 她必须在把顾云锦稳在侍郎府里五天。 等那之后,顾云锦想回哪儿就回哪儿去,杨氏就不信了,等满京城都传徐氏体弱时,顾云锦还能说到什么好亲! 转过头来,也就只有姻亲家里不嫌弃药罐子了。 徐令婕一心都在帖子上,没留心杨氏铁青的面色,她指了指徐令意和顾云锦,又指了指自个儿:“县主请我们去?我又不认识她。” “县主下帖子是给你们体面!”杨氏一面让邵嬷嬷去打听县主给哪些人家下帖子,一面又嘱咐她们,“去的都是官家女,务必谨慎仔细,不要失了礼数分寸。” 邵嬷嬷走到门边,刚掀了帘子,突又想起一桩,转过身来道:“太太,莫不是前回小公爷来了府中,外头都说咱们府里体面,县主下帖子就没有漏了咱们。” 杨氏眼睛一亮,而后又暗了暗。 体面?就因为那些流言,现在外头可没说徐侍郎府体面的。 可撇开这个,县主下帖子还有其他理由吗? 杨氏反复琢磨,还是没想出来,便点头道:“你说得在理。” 顾云锦亦在思量。 蒋慕渊与永王府小王爷走得极近,长平县主是小王爷的表妹,邵嬷嬷的说法不是说不通。 只是,那三人都是矜贵出身,长平县主颇受永王妃喜欢,与人往来交际无需看哥哥们的脸色。 顾云锦从前在京里时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印象里,县主爽朗又大气,喜恶分明,她不像是会为了那么个理由就给不熟悉的徐家下帖子的。 况且,顾云锦刚刚才问过蒋慕渊的,他明明白白说过跟杨昔豫并不熟悉,按说小王爷也会知情。 这帖子来得稀奇,又不得不接。 不过,接了也好,让医婆在市井里传些话,哪有她本人在贵女圈里指名道姓说得真切呢。 吴氏在内室里想了许久,事关顾云锦的将来,杨氏又一副警告态度,她不如暂且虚与委蛇,与顾云锦商量了再定。 谁知她刚走出来,就见外头的气氛都变了。 吴氏给顾云锦递了个眼神。 顾云锦浅笑,朝杨氏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吴氏看过去。 吴氏一眼就瞧见了杨氏手上的帖子:“哪家来的帖子?舅娘要准备人情,我就不打搅了,和云锦先回去。” 回兰苑还是回北三胡同,吴氏故意没说透。 杨氏却真怕顾云锦抬脚就走了,忙伸手拉她坐下,道:“不着急,你也要去赴宴的,想好要穿什么戴什么了吗?” “新做的春衣还有呢,舅娘那天又给我们裁了新的,首饰嘛……”顾云锦眯着眼笑,“舅娘送我的镯子,我会戴的。” 闻言,杨氏略松了一口气,道:“那些哪里够,舅娘再给你们备些。” “玉扳指碎了,太太多少都要伤心的,我与嫂嫂回去劝劝她,说说来龙去脉,舅娘给姐姐们备吧,我那儿,太太会准备的。”顾云锦说完,推开杨氏站起身来。 杨氏一怔,这会儿哪敢再提让杨昔豫去陈情,只能一把揽了顾云锦过去,红着眼睛哑声道:“我的儿,你现在搬出去,是要跟全京城的人说舅娘没有看顾好你吗? 一直好好住着,说走就要走,你舅舅回来,舅娘怎么跟他交代呀? 你便是不心疼舅娘,也想想你舅舅吧,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仕途,再添流言,你舍得吗?” 看似掏心掏肺的话,顾云锦面无表情。 杨氏是暂时无招,只能先稳住她,这份能屈能伸的应变,连顾云锦都不得不说声佩服。 只是,她就是巴不得满京城都晓得杨氏不好。 但可惜,今日让杨昔豫寻到了脱身的说辞,没有一棍子打死,大抵后患无穷。 顾云锦没把话说死,和吴氏先回了兰苑,她前脚走了,徐令意也回去了。 杨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让画梅使人悄悄去盯着兰苑,一旦顾云锦有动作,务必要拦住了。 等处置好了那些,杨氏打发了徐令婕和徐令峥,独独留下杨昔豫。 “人都走了,”杨氏看了眼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碎玉,道,“你跟我说句实话,这玉扳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跟石瑛有没有往来?” 杨昔豫面上早没了游刃有余的笃定,被杨氏这般问了,他垂着头道:“姑母,你别听表妹胡说,这玉扳指绝不是府里丢的那枚。” “那是从哪儿来的?收起刚才的说辞,我要听真话!”杨氏咬着牙道。 杨昔豫道:“是一熟人送的。” 杨氏再问那熟人名姓,杨昔豫就一个字都不肯吐露了。 如此一僵持,杨氏也失了耐心,挥手让杨昔豫出去,独自在屋里生闷气。 天色渐晚,杨氏坐了许久,等屋子里的油灯亮了,才意识到邵嬷嬷回来了。 “太太,怎么也没留个伺候的人手?”邵嬷嬷道。 “刚都让我打发了,”杨氏叹了一口气,哑声道,“我是为他好,是他嫡嫡亲的姑母,我为了娘家费了多少心思,他却不跟我说实话。 无论这扳指怎么个来路,他与我交个底,我也好替他周旋。 什么叫熟人送的,那人姓甚名谁,他怎么就不能告诉我? 那扳指里明明有两道痕迹的,云锦压根没瞧见过就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便是要信他,也无处信啊! 还说不是府里丢的,还不承认跟石瑛有关,要真没关系,石瑛什么都交代了,为何就瞒下了这一桩? 我还在哪儿教训石瑛,只怕石瑛背地里早就笑死了吧? 笑我什么都不知道,笑她把我的侄儿迷昏了头!” 杨氏极少抱怨娘家,邵嬷嬷一时之间也安慰不能,只能让杨氏把脾气都宣泄出来。 等杨氏说够了,邵嬷嬷才俯身道:“太太,现在与其揪心那些,不如想想仙鹤堂。” 第七十二章 傻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事情状况,定然瞒不过仙鹤堂里。 哪怕杨氏能让清雨堂里的一个个都闭嘴,但徐令意、顾云锦的嘴,她堵不住。 杨氏啐了一口:“想老太太做什么?整日里就会大呼小叫砸东西,能的她!石瑛竟敢往昔豫这儿扑,我还要跟她算账呢!” “话不是那么说的,老太太无理都要闹三分,”邵嬷嬷道,“您知道是石瑛拉扯豫二爷,老太太一张嘴,准成了豫二爷哄骗石瑛,您若不顺着她,她瞎嚷嚷起来,豫二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杨氏气闷。 这一招“我不好你也别想好”,看得是自损八百,但只要能伤敌一千,就足够让人投鼠忌器。 刚刚,她就是拿这一招对付吴氏的。 哪知道风水轮得这么快,又转到了她头上。 “行了,我琢磨琢磨,再去跟老太太说说。”杨氏靠着引枕闭目养神,到底不放心顾云锦,又叮嘱邵嬷嬷道,“盯好兰苑。” 兰苑里,灯火通明。 吴氏一口气说完了在内室里的状况,气得一张脸通红:“云锦,那婆娘是真的歹毒,这样的法子都能说出口!我们今儿个回去,她明天就能传得满京城沸沸扬扬的,你还怎么说亲!” 顾云锦给吴氏添了茶。 她就知道,像杨氏和杨昔豫那样的人,不斩草除根,是没有清净日子的。 不过…… “嫁不出去,也比跟杨昔豫凑作堆强!”顾云锦冷哼,“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又不止石瑛这一桩,我就不信我寻不到他其他的错处!” 顾云锦说完,就见刚还气得发抖的吴氏的面色渐渐缓和了,杏眼直直看着她,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怎么了?”顾云锦奇道。 吴氏扑哧就笑了:“好看是真好看,连撅着嘴哼人都好看得不得了。” 娇娇俏俏的小姑娘,一颦一笑都跟画一样,使起性子来都叫人转不开眼。 本该好好让家里人捧在手心,却被杨氏用婚事拿捏,吴氏真的是心疼得不得了。 “就这模样,当娘娘也是不输阵的,却要被她……”吴氏嘀咕着。 顾云锦听了个明白,忍不住弯着眼睛直笑:“嫂嫂,我真嫁不出去,你留我呀?” “说的什么混账话!”吴氏伸着指尖去戳她的额头,“不留你,你还想去哪儿?” 话说到了这儿,吴氏便道:“云锦,不止我,太太也是真疼你的,只是你们相处得少,往后你就知道了。” 顾云锦愣了愣,笑意凝在了唇角,眉眼低垂,叹道:“我知道的,我已经都知道了的。” 从前懂事得太晚了,还好,今生还有时间。 姑嫂两人又说到了请帖上。 “我想啊,就去宴会上说故事,看看是她会讲,还是我能编。”顾云锦道。 吴氏点头应了。 既然要在宴席上说道,顾云锦也不急着回北三胡同了,免得杨氏防她跟防贼一样,反而弄得她束手束脚了。 吴氏要回去,顾云锦送她到院门。 守在不远处的小丫鬟见吴氏孤身离开,松了一口气,转头就去给画梅报信。 画梅心不在焉,她还在琢磨杨昔豫和石瑛的关系。 听了回禀,只让小丫鬟往杨氏屋里递了信,自个儿转身走了。 避开了人,画梅直直寻到了杨昔豫的书房。 为了避嫌,她之前极少过来,眼下一迈进来,就四下打量,恨不能火眼金睛能看穿杨昔豫的秘密。 杨昔豫抬头看她:“是不是姑母又寻我?” 画梅几步上前,道:“是不是我不如石瑛能耐?我只能在太太跟前替你多说说话,石瑛却能从老太太的库房里给你拿好处,除了那玉扳指,怕是还有不少东西吧?这么一比,我真是比不上了。” 三分恼三分闹,看着是冷言冷语,却别扭得厉害。 杨昔豫却喜欢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一把搂住了画梅的腰身,凑过去偷了个香:“这醋吃的没道理,扳指当真不是她给的,她能耐不能耐,我不知道,我只知你能耐极了,眼睛一瞪就勾得我心慌。” 画梅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伸手推了杨昔豫一把,力气没多少,跟欲拒还迎似的:“真与她不相干?” “只跟你相干。”杨昔豫含糊道。 等画梅整理了衣衫,趁着夜色离开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凉风吹散了情郎在耳边的私语,叫画梅打了个寒颤。 她不信杨昔豫说的。 杨昔豫是她将来的寄望,她这样的身份,不能强硬地质疑他,画梅顿了脚步,干脆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看守石瑛的婆子见了画梅,只当是杨氏吩咐的,便开门让她进去。 画梅带上门,看了眼精神不济的石瑛,咬牙道:“豫二爷都交代了。” 石瑛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交代了什么?” “你心里明白!”画梅一字一字道,她没有证据,就是来诈一诈石瑛,怕说多了露马脚,干脆含糊带过。 石瑛缩了缩脖子,心中擂鼓一般。 杨昔豫真的说了?不可能吧? 石瑛竖耳,外头安安静静的,就只有画梅一人来的,她不由松了一口气,是了,若杨昔豫都招了,杨氏铁定雷霆手段处置她,哪会只让画梅来问话。 再说了,只要没被当场逮住,好歹不都凭一张嘴吗? 不管杨昔豫认不认,反正,她绝对不能认。 见石瑛还是不松口,画梅跺脚,道:“你跟豫二爷的事儿,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石瑛蹭得站起来,青着脸道:“你的意思是,豫二爷说我跟他有什么? 我做错了事,我认错,太太怎么处罚都行,可这算什么? 我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要背这种污名? 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也要名声?”画梅嘲她,“监守自盗,你那名声还值几个铜板?” 石瑛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画梅拿她半点办法没有,只能气恼地回了清雨堂。 刚一进去,画梅就与画竹打了个照面。 画竹似笑非笑:“去找石瑛了?” 画梅皱了皱眉头。 “要我说,你与其折腾她,不如讨好了表姑娘,你这心思呀,往后就要指着表姑娘过日子了。”画竹道。 轻轻柔柔的声音落在画梅耳朵里,却跟雷鸣一般。 她不敢问画竹从何得知,只能斩钉截铁道:“你浑说些什么东西!” 说完,不敢多留,快步回了屋子。 画竹看着她的背影,勾了勾唇角,骂了句“傻子!” 第七十三章 都给我砸了(宁晓佳盟主+1)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怒砸玉扳指的事儿,没有瞒过侍郎府上上下下。 当天夜里,连门房上的都听说了。 魏氏拉着徐令意,仔仔细细问了。 徐令意叫她问得烦了,放下了笔,道:“豫表兄和石瑛有没有关系,我也说不准,但他编的那个故事,肯定是假的。 母亲也别问旁的,总之据我所看,云锦和齐六嫂都很厌烦豫表兄,不然也不会动手砸了。 您不用担心云锦被大伯娘哄几句就应下嫁去杨家。” 话虽如此,魏氏还是揪心得厉害。 魏家只是商贾,她比不了杨氏,她可以不比,但她的儿女呢? 前阵子,娘家还托她看顾魏游的婚事,她真是有心无力。 魏游和徐令澜是爷们,多等几年也无妨,徐令意却是年华正好的姑娘家,这让魏氏如此不着急。 目光落在字帖上,魏氏眼睛一亮:“自华书社的老先生指明给你的?那一定要练得好好的,这是长脸的事儿,下月阮二姑娘办品字会,你一定要出出风头,让人知道你也是有才华的。” 有了好才华好名声,也许,能再有好机会吧。 徐令意不想多谈婚事,以练字为由,请魏氏回去了。 魏氏存了心事,一宿都没睡踏实,翌日一早,就拦下了来问安的徐令澜。 “昨日词会,你作的词如何?可得了几声夸赞?”魏氏问道。 徐令澜脸皮薄:“母亲,我学识比不上哥哥们,只能得了中游,但也没给您丢人。不过,豫表兄得了头名,人人都夸赞呢。” 魏氏一听,不仅没顺气,反而越发难过了,叹道:“他是他,你是你,同样的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你怎么就输了他这么多呢?你姐姐往后还要靠你的,你可争气些。今日不许淘气,拿着你的词作给先生看看,让他指点指点。” 徐令澜赶忙应了,又把话题引开:“昨日大伯娘和姐姐们来书社,大伙儿都晓得了,还问表姐是不是真的那般漂亮。” “你怎么说的?”魏氏顺着问了句。 徐令澜把当时情况仔细说了,魏氏听得直皱眉,眼看着徐令意进来,她赶忙招了招手:“你听听,外头都是这么说云锦的?别人不知道,还当云锦跟昔豫有什么呢!” 徐令意的脸色亦阴沉了下来,亏得顾云锦不知情,若她知道,昨日就不是砸扳指这么简单的了。 “我去趟兰苑。”徐令意转身就走。 另一厢,兰苑里,顾云锦稍稍填了肚子,正和念夏学拳法。 她蹲了月余的马步,下盘比从前稳多了,念夏选了最简单的,用来舒展筋骨最好。 抚冬不肯落后,也跟着练。 徐令意一进去,就见那主仆三人在朝阳下红通通着脸,额上一层薄汗,活泼又精神。 顾云锦也瞧见了她,大清早的,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黑着脸做什么?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顾云锦一面擦汗,一面问她。 徐令意哼道:“不是惹我,是惹你了!我是听令澜说了才知道的,昨日我们在后头雅间,豫表兄在前头坏了你名声!” 提及杨昔豫,顾云锦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徐令意看得清清楚楚的,赶忙把事情说完整了。 一番话,别说念夏和抚冬,连兰苑里其他婆子都觉得过分了。 顾云锦只觉得火气蹭蹭地往上冒,这事儿还真像杨昔豫做出来的,要不是徐令意告诉她,她还被瞒在鼓里,生生吃这么个哑巴亏。 杨氏和杨昔豫姑侄两人,真是一环扣一环的,既让旁人以为她跟杨昔豫青梅竹马、早已有了默契,又要坏她声誉,让她除了杨家无处可去。 前生就是这么一条龙的,今生难道还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顾云锦深吸了一口气,与念夏道:“你去打听打听,表兄今儿在不在府里。” 念夏一溜儿去了,很快又回来,禀道:“豫二爷出府去了,只有大老爷在府里见客。” “哪家客人?”顾云锦问了声。 “工部衙门里的同僚。” 顾云锦弯了弯唇,正好,有人登门来看戏了。 徐令意拽着她,问道:“你要寻他摊开来说?” 顾云锦不稀罕跟杨昔豫说。 杨昔豫有嘴,她也有嘴,她还有拳头呢! 杨氏不是要坏她名声吗?不是想让人说她父母双亡、继母病弱吗? 那她也豁出去算了! 反正,那些名声都是身外物了。 看得越重,越是被杨氏拿捏。 她先舍了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且看看杨氏还怎么折腾! 顾云锦带着念夏、抚冬,气势汹汹往前院去。 徐令意追了两步,在二门上停了。 顾云锦冲进了杨昔豫的院子,留守的小厮一脸莫名,拦不敢拦,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一边去!”念夏手劲大,一掌就把小厮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顾云锦径直进了书房,左右看了两眼,道:“砸!都给我砸了!” 念夏是个听话的,抓起大案上的镇纸就重重往地上摔,动静大得抚冬直打颤。 顾云锦也不挑,拿到什么是什么,噼里啪啦一阵响,引得不少仆从来看。 抚冬颤声道:“姑娘,这样不妥当吧?回头怎么交代呀?” 顾云锦砸了两个瓷瓶,气顺多了,闻言就笑了。 如今的状况,不就是你退我进、我进你退吗?她要是不进,就只能被杨氏逼得步步后退。 有长平县主的赏花宴拦在前头,顾云锦闹得再过分,杨氏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反过来是杨氏要小心应对,免得她在赏花宴上胡乱说话。 对付杨氏和杨昔豫,若不能抓到把柄叫他们无法翻身,斩草除根,那就只有让他们投鼠忌器。 比不要脸,顾云锦肯定比那两人豁得出去。 顾云锦砸得飞快,余光瞥见门边时不时探进来的脑袋,一张张脸纠结着,想进来劝,又不敢来招惹气头上的她。 抚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无奈地跺了跺脚。 一片狼藉了,杨氏能因为她没砸就放过她吗?她才没那么天真。 真不动手,指不定顾云锦还要不信任她,那真是两头不讨好,亏大发了。 这么一想,抚冬也不管了,跟上念夏的步子,什么顺手砸什么。 第七十四章 活的一手好稀泥(宁晓佳盟主+2)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没多时,杨昔豫的书房就乱得不能看了,大案上博古架上,愣是寻不出一样完整的东西来。 哪怕是摆着高,顾云锦够不着的,都要扬手掷东西给砸下来了。 顾云锦停下了,绣花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东西,清出一条路来,挺着胸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杨昔豫的小厮揉着被念夏捶痛的胸口,青着脸,道:“表姑娘这是什么道理?” 顾云锦没理会他,一抬头在院门口瞧见了徐砚的身影。 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果然传到了徐砚那儿。 徐砚拧着眉,漆黑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怒气,他上下打量顾云锦,愣是没看出来,这个娇娇柔柔的外甥女,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近日来衙门里做事不顺,徐砚趁着休沐,特特请了同僚来。 哪知道正聊得起劲儿,一阵噼里啪啦的,跟进了强盗似的动静,闹得整个前院都听明白了。 想到同僚那憋不住好奇的面色,徐砚就心塞极了。 耐着性子送走了同僚,徐砚就赶来了此处,正好遇见雄赳赳气昂昂出来的顾云锦。 “云锦!”徐砚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姑娘家,他多有忍耐,要是个哥儿,只怕板子都抬起来了,“你砸了昔豫的书房,给舅舅一个理由。” “舅舅不知道?”顾云锦反问他,“也是,杨昔豫才不会跟舅舅说来龙去脉呢!” 徐砚只听杨氏说了玉扳指的事儿,叹息道:“只为了一枚玉扳指,至于吗?” 顾云锦笑了:“哪儿是一枚玉扳指,昨日在书社,他胡言乱语,误导旁人,毁我名声。 我做人做事端端正正,从未有逾越之处,却被他说成与他有干系一般。 舅舅,您告诉我,这口气我怎么咽下去?” 徐砚哑口无言。 杨氏想让顾云锦嫁进杨家,他是知情的,也是赞同的。 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知根知底,杨昔豫容貌不差,文采更是出众,是个良配。 照顾云锦的说法,两家还未有默契,就在外头说道,的确有失妥当,但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嘛! “那你砸东西就占理了?”徐砚摇了摇头,“亏得是自己家里,等你表兄回来,让他给你赔礼,你也给他赔个礼,这事儿就算过了。” 顾云锦睨他,当真是活的一手好稀泥。 可她并不想在泥里待着。 “赔礼?”顾云锦挑眉,“门都没有,今日是他运气好,不在府里,我只能砸他书房,再有下回,我照着脸砸!” “冤家!”杨氏人未到,声先到。 邵嬷嬷搀扶着,杨氏才踉踉跄跄进了院子,顾不上给徐砚行礼,她一把扣住顾云锦的手:“疯了不成?你疯了不成?” 杨氏走得气喘吁吁的,一说话就只顾着喘气了。 邵嬷嬷进屋里看了一眼,里头乱得压根无处下脚,她只能退出来,冲杨氏摇了摇头:“一塌糊涂。” 杨氏眼前一阵白光,偏偏椅子都被砸过了,只能问小厮要了把矮杌子,不管脏不脏,先坐了下来。 她刚才在仙鹤堂里和闵老太太斗勇。 老太太出招,没有智,只剩下勇,杨氏一腔本事无处用,只能跟着扯东扯西。 正如邵嬷嬷说的,闵老太太一张嘴就把错都推到了杨昔豫身上,说杨昔豫吃喝着侍郎府,养在侍郎府,教导的先生也是侍郎府的,转过头来,还惦记上他们侍郎府的丫鬟了。 石瑛跟了她这么些年,规规矩矩的,要不是被杨昔豫迷了心窍,能做错事吗? 杨氏憋着气,想说杨昔豫都没认下跟石瑛的关系,老太太莫要牵连到一块。 闵老太太可不管,张口闭口让杨昔豫收了石瑛,也算给石瑛一个交代。 杨氏岂会应下?她把赏花宴搬了出来。 邵嬷嬷打听过了,长平县主设宴,宁国公府的寿安郡主已经接了帖子,肃宁伯府的几位姑娘也要赴宴,另有不少一二品大员家的姑娘,那可是京城贵女们都凑一块了。 徐家何时有过这份体面?靠得不就是杨昔豫认得宁国公小公爷吗? 眼下不保住杨昔豫的名声、脸面,徐家靠谁? 为了儿子孙子孙女们,闵老太太只能歇了念头,和杨氏各退一步。 陈平一家以赌博违了家规的名义就此卖出京城去,往后好坏,一切与府里不相干。 他们是被发卖赶出京的,在外头说什么,也没几人会信,更不会传回京里来。 石瑛送出府,看她自个儿造化。 闵老太太和杨氏偃旗息鼓,再不提有损杨昔豫的事儿。 再为了平息三番两次无辜被牵扯的徐令意,杨氏自掏银子,给她备好赴宴要用的新首饰,既不能抢了郡主、县主们的风光,又不能叫旁人比下去。 杨氏自认为面面俱到了,如此安排,魏氏都不会有意见。 谁知道,魏氏没有闹,顾云锦却跳出来了。 天晓得丫鬟来传话说顾云锦砸了杨昔豫书房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晕过去。 脸不要了?理不讲了?当真是豁出去了? 再听闻徐砚同僚在府里时,杨氏只觉得脑门都炸开了。 丢人呐!这下丢人丢大了,只盼着那一位好说话,又不多事,别把这一桩给传出来。 杨氏急匆匆赶来,一肚子的气憋到了嗓子眼,对上顾云锦,恨得想一巴掌甩过去,偏偏又甩不得。 赏花宴、赏花宴…… 杨氏一遍遍跟自己念,逼着自己冷静。 她就没想到,好巧不巧,怎么就是这么个时间,早一阵、晚一阵,她都不能这般进退两难。 “你气昔豫什么,你只管跟舅娘说,舅娘帮你出气去,你做什么自个儿动手啊?”杨氏喘着气,道。 顾云锦没急,只是笑了:“您帮我出气?那扳指还是我嫂嫂砸的呢。 他在外头坏我名声,他是您的亲侄儿,用您的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多为难呀。 舅娘,还不如我自个儿动手,省的让你为难。” 这话说得再是体贴不过,可各个都知道,当不得真。 顾云锦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青葱的手指,皱着眉头哼道:“嗳,指甲才刚染的,不小心碰花了。” 念夏忙道:“过几日要赴宴,姑娘重新染一染吧,北三胡同里的凤仙花开了,让沈嬷嬷给姑娘染,她染得最好看。” 第七十五章 可惜又可惜(宁晓佳盟主+3)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闻言,杨氏的脸拉长了。 话里话外提醒她要赴宴,逼着她束手束脚的。 还北三胡同的凤仙花呢! 没半月一月的,凤仙可开不了花。 说到底,不就是在讲要搬回北三胡同吗? 杨氏头痛极了,却也只能稳着顾云锦来:“府里就有,摘了就是,哪用得着去北三胡同里呀,大姑姐爱看花,你给她摘了都染了指甲,她看什么?” 顾云锦咯咯直笑:“您不是要送她几盆名贵的吗?还缺了花看了呀?” 杨氏直直看着顾云锦。 小姑娘长得好看,笑起来也明艳,她似是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泛着光一般。 杨氏突然就怔了怔,她真能凭“父母双亡、继母体弱”就拿捏住顾云锦的婚事吗? 只凭顾云锦这张脸,恐怕都有不少公子们愿意娶的吧。 长得好看,当真是占了先机。 思及此处,杨氏只觉得无力涌上心头,昨日为了杨昔豫,今日又跟闵老太太说事,她本就疲惫,现在又这么一折腾,四肢都抽不出力气来了。 “砸也砸了,还能怎么样?”杨氏摇了摇头,安抚一般劝顾云锦,“砸了就消气了吧?等气顺了,我们再好好说。” 杨氏想鸣金收兵,顾云锦也有别的事情要做,当即点了点头,各自回去。 教导姑娘是后院的事情,徐砚从不插手,外甥女又与女儿不同,他只能长叹一口气,一挥袖子走了。 回到兰苑,抚冬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她打水给顾云锦梳洗,道:“姑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太太不找您麻烦呐?” “她不找我麻烦,可这事儿还没算呢。”顾云锦说完,让念夏去叫陈嬷嬷来。 大闹了这一场,要是不传出去,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刚才没有见到徐砚的同僚,不能指望他了,还是靠自个儿吧。 顾云锦交代了两件事,陈嬷嬷机灵人,点头应了。 陈嬷嬷先去北三胡同跟吴氏通了气,又找了熟悉的徐家下仆李七,给他塞了一大把铜板。 李七拍着胸脯,打听了杨昔豫的去处,快步赶过去。 杨昔豫正与友人饮茶,李七推门进去,匆匆行了礼,喊道:“豫二爷,表姑娘把您书房都砸了,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一句话炸得众人都怔住了。 有人问了声:“砸书房?” 杨昔豫亦是难以置信,好不容易回过了神,勉强端住了架子:“怎么一回事?她又为了什么闹脾气了?” “闹脾气也没有砸书房的啊,昨日你不还说跟她走得极近吗?” 杨昔豫笑了笑,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年纪小些,就那个脾气。” 话音一落,就有了暧昧笑声。 杨昔豫略松了口气,朝李七递眼色。 这人既然是侍郎府的下人,肯定知道要怎么说话。 谁知李七浑然没接收他的讯息,耿直道:“豫二爷您可别再那么说了,表姑娘就是听说了您昨日在书社里说道她是非才气坏了的,她说您这是坏她名声,您人不在,她砸书房,下回再如此,她打您。” 四周霎时间静了下来,那些你知我知的默契笑声都消失了,一个个讶异地看着杨昔豫。 杨昔豫站在一群人中央,生生受了这些目光,仿若被炙烤一般。 他不是头一回被众人注视了,他写文章得头名时,一样是人群里的焦点,那些或崇拜或嫉妒或佩服的视线让他得意洋洋,而眼下,质疑却让他入坠冰窖。 杨昔豫想解释什么,突然听见有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极了嘲讽,跟看戏似的,就等着看他“垂死挣扎”了。 他一个激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瞪了李七一眼,匆匆离开了。 杨昔豫一走,其他人又热闹起来,纷纷议论。 到底是关系好、表妹使性子,还是被坏名声、气得动了粗? 谁也说不准,但好戏,谁不爱看呢? 李七做成了事,才不留下来挨杨昔豫的骂,一转头就溜回去找陈嬷嬷。 陈嬷嬷正和街上几个老姐妹说话,把顾云锦砸东西的场面胡乱吹了一通。 “换谁不气呀,我听说了都气得不行,好好的姑娘家,被人议论模样,还说这长短,分明没有的事情,偏要惹人误会,怎么有那么下作的!”陈嬷嬷一个劲儿地骂,“多文气一姑娘,都被逼得动手了!” 徐侍郎府表姑娘的故事,上个月还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前几天杨氏送嫁妆回北三胡同,又特特提起来,想挽回侍郎府的声誉,这让顾云锦借了东风,不过几杯茶的工夫,陈嬷嬷就把事情传开了。 茶博士们有了新话题,昨天书社里的状况也被人说出来,掺在一块,成了个完整的故事。 素香楼的雅间里,小王爷抱着手臂歪在椅子上养神,程晋之开着窗户听底下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蒋慕渊推门进来,拿起百合绿豆糕咬了一口。 程晋之回过头来,道:“顾姑娘把杨昔豫的书房给砸了,啧啧,够厉害!” 小王爷睁开眼睛:“你昨日是不是也在自华书社?杨昔豫真的那么说的?” 蒋慕渊颔首:“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说,顾姑娘下回会不会真的打杨昔豫的脸?”小王爷好奇。 蒋慕渊睨他:“我哪儿知道。” 小王爷大失所望,拍了拍扶手:“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蒋慕渊不答,小王爷不追问,支着腮帮子,道:“长平送了帖子了,四天后赏花宴,饵已经下了,你们可别忘了来,她到底长得如何,一看就知道。” 程晋之满口应下。 蒋慕渊的目光沉了沉,嚼了嚼口中的绿豆糕,又伸手拿了一块。 清香四溢,像极了昨日窄巷里,她靠近了他说话时,身上那淡淡的胭脂香。 笑起来连帷帽都挡不住明艳的小姑娘,动手砸东西时,又是什么样子的? 不能亲眼看见,当真是可惜。 “可惜又可惜!”程晋之听茶博士说故事,也想到了这一桩,“到底怎么个一片狼藉,看不到啊。” 小王爷抚掌大笑,眨了眨眼睛:“砸书房看不到,也许下回能看她打人呢?” 程晋之一口茶喷出来。 蒋慕渊也笑了,他想,看她动手打杨昔豫,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七十六章 满京城吆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出了一身汗,沐浴后,盘腿坐在床上,拿着帕子撸长发。 抚冬吩咐婆子们倒水,又取了香膏发油来,抬头见顾云锦大大咧咧的样子,心跟着颤了颤。 “姑娘!”抚冬念叨着,“头发好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那哪儿是擦呀,再用些力气,都能一把把撸下来了。 抚冬赶紧接了手,仔仔细细轻轻柔柔的。 她家姑娘有一头好长发,乌黑发亮,跟缎子一般,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顾云锦无奈地笑了笑,由着抚冬去了。 要她说,哪儿那么精贵了,她上辈子在岭东活成了个糙娘子,头发该怎样还不是怎样? 除了最后那半年,添了不少银灰,在黑丝之间格外显眼。 那是因为病了,如今她无病无痛的,随便抹一抹,也不会坏了头发的。 只是这些道理,她跟抚冬说不通,连念夏那般爽直的,都不听她的。 抚冬折腾了两刻钟,总算满意了,这才放顾云锦到了东次间里。 顾云锦刚坐下,念夏就快步进来了。 “姑娘,”念夏压着声儿道,“豫二爷刚回来,在前头书房转了一圈,又被叫去清雨堂了。” 顾云锦心里有数了。 定然是陈嬷嬷办妥了事儿,杨昔豫才急匆匆赶回府。 顾云锦不着急,该吃饭就吃饭,碗筷一摆开,院子里传来通禀声,说是徐令婕来了。 徐令婕探头探脑的,立在门口没动作,直到看清顾云锦神色如常,才慢吞吞挪进来。 “怎么?就是一顿午饭,你大方开口说,我还能不让你坐下?”顾云锦支着腮帮子问她。 徐令婕轻咳一声,尴尬极了,被顾云锦盯着,她半晌才道:“不是来吃饭的。” “这样啊,”顾云锦端起了碗,“你不吃,那我吃了,你等着吧。” 扔下这句话,她也不管徐令婕,一个人细嚼慢咽起来。 徐令婕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跺脚道:“你把表兄的书房砸了?你怎么想的?” 顾云锦睨她:“杨昔豫这会儿在清雨堂里,我到底为何要砸书房,他没跟舅娘和你说明白?人人都心知肚明,你再问,也问不出花来。” 徐令婕涨红了脸。 顾云锦又道:“你到底做什么来的?舅娘就没拦着你?” 徐令婕讪讪。 杨氏岂止拦着她,连杨昔豫也一道拦着。 杨昔豫说,要亲自和顾云锦说说明白,流言蜚语总有夸大之处,他昨日并无其他意思,不想叫顾云锦误会了,还大发雷霆。 事情发生了,砸了就砸了,总归是他当哥哥的不是,他来赔个礼。 言辞恳切,徐令婕听着都有道理。 毕竟,昨日书社里的状况,全是徐令意来说给顾云锦听的,而徐令意又是听徐令澜说的,话传话,最容易出差池,即便无人添油加醋,也会弄拧了意思。 可杨氏不答应,她严词要求,在赏花宴前,不许杨昔豫再招惹顾云锦。 打打砸砸的,顾云锦好不容易才歇了脾气,再火上浇油,是想把整个侍郎府都烧了不成? 杨昔豫不敢顶撞杨氏,便求了徐令婕。 他不来,就让徐令婕来。 徐令婕应得好好的,进来兰苑才猛得发憷了。 见顾云锦问起,徐令婕老实地把杨昔豫卖了:“表兄想来,母亲不让,我就来了。” “他让你来当说客?”顾云锦啪得放下了筷子,目光沉沉盯着徐令婕,“我敢砸书房,我就敢打人,你真要帮杨昔豫说好话?” 徐令婕背后一凉,整个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就是帮着走一趟,没想说别的。” “算你机灵!”顾云锦弯着眼睛笑了,突得又拉下了脸,“你敢乱说,我打不着他,我就只能打你了。” 徐令婕脸色发白,不再多言,就静静挨着绣墩一角,看顾云锦吃饭。 顾云锦只觉得好笑。 徐令婕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凶,嘴巴坏,实则就是个胆小鬼。 也不晓得这么一个胆小之人,怎么有胆子推她下水的。 下午时,吴氏赶来在清雨堂里走了个过场,这事儿暂且算完了。 当然,只是杨氏跟前完了。 顾云锦歪在吴氏身上,笑盈盈道:“陈嬷嬷使人在后门处收那些碎物件呢,嫂嫂请几个人手,去街上卖吧。” 吴氏奇道:“碎东西都有人要?” “不指望赚钱,就图个热闹呗,兴许有人喜欢满腹经纶的杨公子的东西呢?”顾云锦的眼睛晶亮晶亮的。 吴氏抚掌大笑,险些笑岔了气。 等出了侍郎府,吴氏都风风火火安排上了。 没多时,京城大街小巷,不时有人吆喝:“这是杨公子被砸碎的东西!” 听过故事的,哈哈笑着围上来,没听过的,好奇得不得了,周围一问,多的是人告诉他来龙去脉。 “呸!”粗壮汉子啐了一口,“那等坏人名声的坏胚子,他的东西还有人稀罕?谁想买呀。” 兜售的小贩说得摇头晃脑:“品行虽下作,文采却是不错的,有没有读书的人家,收块边边角角回去,指不定能有些灵性,让孩子读书大有进益呢?” 看热闹的多,下手的少,但还是有人动了心。 衣着破旧的老人在麻袋前蹲下,翻翻找找的,寻出一块碎墨来:“多少钱呀?” 小贩道:“我白拿来的,你看着给,有银子给银子,有铜板给铜板,哪怕是一个铜板,我都会卖你。” 老人大喜,墨是上等墨,碎了也能用,穷人家不讲究那些。 他也不走了,又翻了几块碎墨,还找出来小半块砚台,本想收几只笔,无奈笔毛损得厉害,只能作罢。 其他人也看出名堂来了,愣是从老人手里抢下了几沓纸,又翻出几本损坏不多的书籍,匆匆扔下几个铜板,又去其他街上找卖的人了。 开张了,就热闹了。 一个铜板就能拿走一样东西,哪怕是乐呵呵看戏的,也有买下的,全当是听戏给了赏银。 另有机灵的小贩,走到各家生意兴隆的茶楼外,抬声嚷嚷:“店里要不要也收几样,茶博士说故事时,给客人们看个热闹?” 哪家茶楼缺一两个铜板的? 第七十七章 一个铜板都嫌多(二更求月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昔知站在车马行外,一张脸铁青,身边的几个小厮都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作为杨昔豫的兄长,杨昔知学识比不上弟弟,但人缘同样不错。 杨家的嫡长子,哪怕杨家近几年比不上从前,可在京里呼朋唤友,还是足够了的。 杨昔知在一众友人之间,说话向来掷地有声。 旁人夸他弟弟,他也与有荣焉。 亲兄弟嘛,夸谁不是夸。 但现在,杨昔知恨不得没有那么个弟弟! 这都什么事! 一个姑娘家,没有半点文气,粗鄙顽劣、打砸都上手了,哪怕杨昔豫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也该是各打五十大板,谁都抬不起头。 可街头巷尾却都在看杨昔豫的笑话。 有失体统的顾云锦,却无人在意。 这真让杨昔知气坏了! 不远处的拐角,小贩热热闹闹兜售着碎物件,杨昔知只听他吆喝,就觉得整张脸都被烧焦了。 丢人,真的是丢人! 好好的一个书香公子,却被人卖起了碎物件,与破落户有什么区别? 他们杨家还没败呢! 杨昔知勉强忍住怒火,催小厮去租辆马车。 小厮正愁脱不了身,一溜儿去了,脚步飞快,和车马行里出来的管事撞了个满怀。 管事认得杨昔知,笑容热情道:“呦,杨大爷租车呀?” 杨昔知循声看去,眉头紧蹙,对方的笑容落在他眼中,分明就是在嘲弄他一样。 他哪里还会在这儿租车,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他要去侍郎府,要跟杨昔豫好好说道说道,一家人的脸都被他丢干净了!还有他们的姑母,怎么那么拎不清,那些碎东西扔出府就不管了,平白叫人看笑话! 管事忙了一整日,还不知情,见杨昔知扭头就走,叫都叫不回来,他狐疑地摸了摸脑袋。 小伙计兴冲冲从外头进来,把大半块墨块塞到管事手里:“喏,一等一的徽州松烟墨,我手快才抢回来的,只磕了几个角,跟新的似的,给大侄儿练字。” 管事吓了一跳:“你还会看墨?多少银子?” “一个铜板!”小伙计搓着手说了来龙去脉,“杨二公子用的墨能差吗?不可能的!嗳,我进来时好像看见杨大公子了,他怎么走了?” 管事哭笑不得,掂了掂墨块:“不走,听你说他弟弟笑话吗?” 小伙计咧着嘴直笑。 街上热闹,小贩一路卖到了东街上,去素香楼外问了一声。 跑堂的小二出来,二话不说,挑了几样东西,嘴上道:“你们不来,我就要去寻你们了,别家茶博士都有了的东西,我们素香楼怎么能没有。我不跟你说了,里头故事说得正火热呢!” 小二揣着碎得看不出之前模样的顽石,飞快进了大堂,冲茶博士一招手:“来来来,各位客官,这就是被顾姑娘砸了的杨二公子的东西,小子眼拙,看不出这原本是个什么样的,大伙儿一道给猜猜?” 茶博士讲故事,其他人只是听,添上了物件,一边看一边猜,参与其中,大堂里越发热闹了。 有客人拿了一小块端详,咕哝道:“当真是杨二公子的东西?别是随便弄了些边角来,就给盖了章了。” 小二挥了挥长巾,道:“瞧您说的,您是没看见,好大一麻袋呢,还不止一个小贩,听说整个京城都在兜售。 什么文房四宝、顽石书册、花瓶瓷片,好几位老大人看过了,都是上等货。 除了被顾姑娘砸了整个书房的杨二公子,哪家能一下子搬出这么多碎东西来?” 这话说得在理,谁家也不屯碎片的。 茶博士忙道:“这事儿断断假不了,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姜郎中,当时就在侍郎府里,他亲口说的,只听得那电闪雷鸣一般的动静,跟整个书房都被掂了个个似的,徐侍郎的脸当时就乌黑乌黑了。 我也看看这石头,太湖石吧,应当是假山上多下来的余料,只可惜碎开了,猜不到原来的样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是美人抱兰,有人说是流水亭台,有人说天然去雕饰,就是一块石头,什么都不像。 程晋之探头往下看了两眼,转身啧啧称奇:“还能这样呀?长见识了。” 小王爷早笑得停不下来了,拍着桌子道:“猜猜,到底是谁的主意,那些小贩可没胆子去收侍郎府扔的东西,还满大街的卖。” 程晋之挑眉:“这人肯定跟杨昔豫有大仇了。” 蒋慕渊又添了一盘百合绿豆糕,拈了拈指尖碎末,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可不就是有仇吗? 砸了书房不算,还这般作弄算计,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心思,叫满京城的人都追着热闹跑。 笑过了,余下的是叹息。 一个姑娘家,出此下策,肯定是被逼急了。 三人离开素香楼,街边的小贩还没走。 程晋之兴致盎然,走过去随便挑了两样:“多少?” 小贩搓着手道:“您看着给。” 程晋之身上没有铜板,从钱袋子里随意挑了块碎银子,轻轻抛过去:“给了。” 小贩伸手去接,还未接住,就叫边上的蒋慕渊横插一手,迅速地给拦了过去。 蒋慕渊在几人诧异的眼光中,寻了个铜板交给小贩,道:“也就是图个热闹,那种心思不纯的人的东西,给一个铜板,我都嫌给多了。” 几人衣着光鲜,小贩眼睛尖,自然顺着道:“您说得是,我们哥几个拿这些来卖,也不是图银子,就是为了让大伙儿晓得那杨二公子文采与人品不齐。” “说得挺好,”蒋慕渊弯了弯唇角,又把那碎银子交到小贩手中,“请哥几个吃茶的,满京城的跑,也是辛苦。” 小贩眯着眼睛哈腰直笑,背着只剩下一小半的麻袋走了。 程晋之盯着看了会儿,清了清嗓子:“拿我的银子做人情?” “我跟小贩们做什么人情?”蒋慕渊反问,神色坦然,“银子脱了你的手,就跟你没关系了。” 程晋之说不过他,也没把这事儿搁在心上,把碎物件交给小厮,道:“拿回去给我们府里那几个小祖宗讲故事。” 第七十八章 帮我尝尝(月票5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着实过了两天舒舒服服的日子。 因着杨氏,别说杨昔豫不敢来兰苑,就算去仙鹤堂里,闵老太太都压着火气没呵斥她。 她过得舒坦,杨昔豫却不舒心。 那天被李七当场驳了面子,相熟的不认识的都看他笑话。 书社里大庭广众下说过的话,根本圆不过去,哪怕彼时杨昔豫没有用过过分的词语,但语气、场面皆明明白白的,谁不晓得他的意思? 这场闹剧,相较于之前只凭一张嘴的流言,传得更是飞快。 因为证据确凿。 满大街兜售的碎物件,那比一百张嘴都顶用。 赴宴前日,杨氏才领着丫鬟婆子出现在兰苑外头。 “云锦,”杨氏笑容热情,“舅娘给你送新衣裳首饰来,你赶紧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现在就改了。” 顾云锦歪头看她,回了个灿烂笑容。 同样是在笑,顾云锦笑得开怀,杨氏却有些勉强,哪怕她极力掩饰,眼下也抹了厚厚的粉,依旧盖不住那片乌色。 这几天里,杨氏精神极差。 抚冬老早就打听来了,那天下午杨昔知进府来,与杨昔豫在书房里有一通争执,不止如此,杨昔知还和杨氏说了两刻钟,从清雨堂出来时,杨大公子的脸色比那天的天色还暗沉。 杨氏也好不到哪儿去,直到第二天听婆子们禀事,脸色都臭得厉害,挑了底下人错处,罚了一通也没见消气。 等杨氏回了趟娘家再回来时,胆小的都不敢凑上去说话了。 杨氏憋屈了数天,今日特特来露面,为的自然是明日的赏花宴。 顾云锦心知肚明,让念夏接了衣裳,进里间换了,转出来给杨氏看。 杨氏强打着精神,满口夸赞:“就说这颜色衬你。” “我皮肤白,什么色儿都衬。”顾云锦理了理衣摆。 这般大言不惭,却也是实情,杨氏只能跟着笑:“是是是,我们云锦是美人胚子,穿什么都好。有没有要改的?” “不改了。”顾云锦应了声。 杨氏夸了衣服,又赞了首饰,总算把话题拉回了正路上:“你这孩子,生了几天闷气,这会儿总该消了吧? 牙齿都有碰到嘴唇的时候,自家兄妹,有些争执,也是难免的。 听舅娘的,过了的就过了,那天你昔知大表兄来,一样狠狠教训了昔豫一通。 说他老大不小的人了,书念了那么多,怎么还把脑子念混了,在外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半点分寸没有。 喏,舅娘回杨家去,他母亲也训他呢。 你呀,别气了啊!” 顾云锦抿着唇,听杨氏说故事。 胡说八道的本事,她们还真是谁都不输谁。 顾云锦从前进过杨家门,杨昔知什么样,杨家太太贺氏什么样,她是个门清。 杨家会怪杨昔豫给家里丢人了,会把惹是生非的顾云锦骂个狗血淋头,却不会说杨昔豫在书社里说错了做错了。 哪里有错?不过是几句取笑话罢了,值得记恨在心里吗? 顾云锦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子,道:“舅娘说得不对,我这人是不生闷气的,有气就发出来,砸东西嘛,砸光了我就爽快了。” 杨氏的眉心跳了跳,顾云锦说得风轻云淡,可她真怕对方二话不说又把玉镯子撸下来扬手砸个稀烂。 她想,她是最烦别人砸东西的了。 闵老太太砸得混不讲理,顾云锦砸起来和老太太不同,但更加惊天动地。 见识过一回,杨氏真是不想见了。 杨氏把能说的好话都说了,却不知道顾云锦听进去了多少,眼下不能来硬的,她只能软了又软,掏心掏肺一般,换来顾云锦勉勉强强的点头。 怕说过了,反而叫顾云锦厌烦,杨氏起身离开,嘱咐她好好休息。 赏花宴安排在下午,长平县主借了永王王妃的一处园子,就在城中,地方不大,布置得却极有讲究。 马车一路到了园子外,顾云锦和徐家姐妹下车,婢女引了三人进去。 客人到了数人,凑在一块嬉笑说话,作为东主的长平县主金芳仪侧眸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们三人。 顾云锦也在看众人。 她前世认得长平县主,客人之中,有一位是肃宁伯府的四姑娘、也就是程晋之的妹妹,其余几位姑娘就分不清身份了,只能笑容以对。 长平县主却是头一回见顾云锦,依着京中流言,她一眼就分了出来。 几步走到跟前,长平县主一把握住顾云锦的胳膊,朗声笑道:“这位就是顾姑娘了?看看这出挑的模样,好认,是真好认!来来来,快进来,正说到你呢。你是怎么砸的书房,快给我们都说说。” 徐令婕和徐令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话题,她们一点也不想提及,却不能驳县主的面子,只能垂眸不说话。 顾云锦弯着眼睛笑:“我就猜到了,我人一来,保准各个都问我当日状况。这会儿人还不齐,我说完了,等其他姐妹们来了,又要我再说一遍了。不如县主再耐心等等,那般不高兴的事儿,我可不愿意提两回。” 话音一落,众人都面露惊讶。 她们起先就在猜,被问到那天状况,顾云锦也许会恼、也许会羞、也许会委屈,却是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大大方方的。 砸了就是砸了,没什么说不出口、见不了人的。 脸皮这东西,顾云锦想薄就薄,想厚就能很厚。 长平县主笑得越发开怀了,她递帖子前还想过,她那位小王爷表兄指明要请来赴宴的顾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相貌当真如传言般出众,性子又如何,这会儿初见,原是这般爽快不做作。 她就喜欢爽快人。 长得好,性子好,叫人心生欢喜。 “那就等她们来了再说,我先带你们认识认识人,”长平县主招呼她们三人,一一介绍,“凑那儿说话的三姐妹是肃宁伯府的二娘、四娘和五娘,边上绿衣裳的是林尚书家的琬姑娘,正吃绿豆糕的是寿安郡主。” 初次见面,彼时都客客气气的。 只是,顾云锦在跟寿安郡主见礼时,郡主二话不说,拿了块绿豆糕放在她手上。 “哥哥近来总吃素香楼的百合绿豆糕,我尝了几次都没品出特别来,顾姑娘帮我尝尝?”寿安郡主道。 顾云锦一怔,寿安郡主是宁国公府的,她说的哥哥,是蒋慕渊? 第七十九章 寿安郡主(月票10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是头一回见寿安郡主。 仔细看去,郡主眉宇之间,与蒋慕渊的确有几分神似,笑起来时,眼睛晶亮,透出几分亲近来。 “郡主,我最喜欢素香楼的点心了,您问我,大抵听不到中肯意见。”顾云锦笑容莞尔,捏着绿豆糕尝了一口,百合清香、豆沙绵软,入口即化,明明糖放的不多,在她品来,也是甜到了心田里的,“好吃。” 寿安郡主咯咯笑了:“看来是白问了,喜欢的就是样样好。” “那是自然,”顾云锦回她,“好与不好,全看我自个儿怎么想。” 这话意有所指一般,众人都看过来,彼此了然地交换了视线。 外头都说,杨昔豫文采卓越、模样端正,在闹出事情之前,京中也有不少想和杨家结亲的人家,顾云锦却生生把所有的都推了出去。 就如她说的这句话,好与不好,全看她自己。 看来,她是极其不喜欢杨昔豫的。 也是,若真有半分情愫,又怎么会砸了整个书房,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呢。 长平县主是个健谈的,即便不提那场闹剧,都能寻出一堆话来。 正说着俏皮话,丫鬟来禀,说是太常寺卿金大人府上的千金来了。 徐令意和林琬说书法,听了这句话,笑容僵在了唇边,脊背都绷直了。 顾云锦也是讶异,怎么也请了这一家? 王家耽搁了徐令意,最后定下来的就是太常寺卿的孙女金安雅,就等着月底放小定了。 杨氏之前让邵嬷嬷打听,怎么就没打听出来呢? 寿安郡主一直在打量顾云锦,明明是年纪相仿的姑娘,在座的亦是明艳的清丽的温润的,各种模样的都有,可顾云锦就是最出挑的那一个,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那五官,分开来好看,凑一块就更好看了。 寿安郡主注意到顾云锦面色变化,低声与她道:“怎么?你们跟金大人家的不和?长平怕是不晓得这个,若不然,也不会这般宴客。” 顾云锦无奈笑了笑:“是有些别扭。” 哪怕徐砚为此在六部衙门里丢了人,徐令意婚事受挫的事儿,也没在贵女圈里传开,长平县主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只是,那两人都姓金…… “是不是亲戚?”顾云锦想摸个底。 寿安郡主哼笑了声:“平远侯府和金大人府上早就出了五服了。 金大人处事低调,在京里做官兢兢业业的,从不麻烦侯府,偏他那个儿子,什么事儿都要往侯府上扯。 有一回遇见老侯爷,愣是追着人家喊叔叔,差点笑死人了。 今日是金安菲来,也就长平性子好,能跟她说道几句。 反正我是不喜欢她,你也别理她。” 郡主说得飞快,哼起气来,鼻子都气歪似的,说不出的可爱。 顾云锦忍俊不禁,弯着眼直笑,这幅样子,与其说是世家闺女,不如说是个小姑娘。 明明两人才刚认得,却是这样的话也与她说,还把“你别理她”挂在嘴边,像极了怕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孩子。 若不是身份有别,两人也不算熟悉,顾云锦都想伸手揉了揉寿安郡主的脸了。 她歪着脑袋想,大概是因为蒋慕渊吧,因他几次相助,她对县主都觉得亲近多了。 “好呀,”顾云锦莞尔,“我不理她。” 不止是顾云锦,徐令意和徐令婕也不想理金安菲,因为金安菲不是一人来的。 金安雅要定亲了,各处宴席也就推了,妹妹金安菲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人。 她笑着与众人介绍:“这是王大人府上的姑娘王玟,我们两家要成亲家了,我就带她来了。” 京中姓王的大人不少,只听姓数,对不上号。 王玟上前两步,抬着下颚,道:“我父亲是工部员外郎王甫安。” 长平公主设宴,请的都是日常往来与想要结交之人,对父兄官职倒不看重,哪怕王玟的父亲官小,也无人会为此看低她一头。 可还是有人看王玟不舒坦。 寿安郡主与顾云锦咬耳朵:“我也不喜欢她。” 顾云锦憋不住笑,也忍不住手了,安抚一般在郡主背上顺了顺:“好,不喜欢她。” 郡主与金安菲本就不睦,依照往日惯例,该是各坐一头,各自寻人说话,只当没那个人在。 却不想,今日金安菲改了性子,走到了她们跟前。 寿安郡主不解地抬眼睨她。 金安菲只当没瞧见她,又因容貌排除了顾云锦,问徐家姐妹道:“哪位是徐家大姑娘?” 来者不善,徐令婕沉下了脸,想说什么,却被徐令意拦了。 “我是。”徐令意不轻不重道。 金安菲直晃晃打量她,像是要把人身上看出洞来:“原是这么个模样,与我姐姐相比,差了远了。不止样子,连出身都不如,赶紧掂量掂量自个儿,莫要再做笑话人的事情了。” 哪怕其余人都不晓得两家之间的恩怨,只听这话,都觉得金安菲说话难听极了。 长平县主不悦皱眉,道:“徐大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这般说话?” 金安菲道:“我替姐姐教训教训不长眼的罢了,侍郎府,往前数二十年,就是个商人,还来攀高枝呢!” 徐令意原不想惹事,叫金安菲这么骂到脑门上,不由怒极反笑:“王员外郎府上也算高枝?呵,今天的笑话可真多。” 话音未落,王玟就忍不住了,道:“你说什么?” 她年纪最小,声音最尖,高声说话时,尖锐得人脑袋痛。 顾云锦本能地想捂耳朵,转眸见长平县主的眼底也透着不满,不由问道:“县主给王姑娘也下帖子了?” 长平县主鼓着腮帮子。 自从上月表兄与她说,能借永王妃的园子给她办赏花宴起,她就期待着这一日。 尤其是期待见到顾云锦。 她心心念念的宴席,眼下却起了矛盾,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这么一想,县主不禁怪上了金安菲,她的宴席,可不是让她来惹是生非的,还不跟她说一声,就带了人来,若是个有趣的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么一个大呼小叫的。 长平县主绷着脸,道:“我可没给王家下过帖子,我又不认识她。” 第八十章 不是来考状元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王玟的脸涨得通红,侧头看向金安菲。 来之前,金安菲信誓旦旦与她说过,自个儿和县主是亲戚,关系极好,多带一个姻亲,县主不会不高兴的。 王玟听进去了,既然金安菲和县主是亲戚,那等王家和金家结亲了,她与县主一样是姐妹。 自家姐妹嘛,去赴宴又怎么了。 可眼下状况,县主分明是生气了。 金安菲被王玟看得脖子发凉,上前想和长平县主说几句,还没赶得及,又被人打了岔。 不知何时,徐令意已经站起了身,站在金安菲身前:“是啊,我们徐家原是商贾。 我这样的出身,高攀就高攀了吧,我就是没弄明白,你们金家做什么自坠身份? 太常寺卿的亲孙女,又与平远侯府沾亲带故的,却低嫁了…… 我刚听说时,还当是王大人府上吹嘘呢。” 徐令意巧笑莞尔,声音跟流水叮咚似的,霎时拂去了刚刚王玟的尖锐声音,叫人通体舒服。 哪怕她模样只算中庸,但开口说话时绵里带针的样子,就独有一份姿态,让旁人不住多看两眼。 在座的都是聪明的,从几人来来往往的对话里,都弄明白了大致事情。 金安雅和王家公子的婚事,原本还有徐令意夹在中间的。 也难怪金安菲和王玟来了,徐家人的面色那般古怪。 金安菲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别看徐令意在笑,话里话外的,不就是说这门亲事有古怪吗? 仿佛是金家、金安雅发生了什么,不得不低嫁了。 顾云锦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个姐姐,嘴巴也是极有意思的。 她虽然做了不少让徐家丢人的事情,但她心里也清楚,真论起来,她对不住徐令意。 那些流言蜚语,是真正影响了徐令意的将来。 前世徐令意与王琅婚后好坏,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顾云锦并不知情,但现在婚事吹了,徐令意往后何去何从,还真是不好说。 她无法补偿其他,但帮着徐令意回嘴,是不在话下的。 况且,寿安郡主也说了,她不喜欢金安菲和王玟呢。 “大姐姐这话呀,”顾云锦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沫,道,“两家议亲,以后就是亲家,哪里能谈论高下,那就疏远了。” 徐令意当即接了话过去,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我大伯娘嫁给大伯时,我们家也就是商户,刚供出了举人而已,不过就是喜欢罢了。” 在场的都是姑娘家,谁还没有些细腻小心思? 民风亦没有那么苛刻,杨氏当年榜下择婿,在京中不是秘密,人家说得大方,听的人也大方。 可杨氏与金安雅是不同的。 杨氏挑中徐砚时,徐砚并没有说亲的对象,两家按部就班地定下的婚事。 而金安雅呢,王家原是跟徐家在议亲的。 寿安郡主向来不给金安菲面子,嗤笑道:“原是喜欢呀,直说就是了嘛!以喜欢为名,横插一手,当真让人看不上。你还在这儿挑剔人家徐大姑娘模样气质,我们哪个没见过金安雅,比起来谁高谁低,哪个心里没杆称呢?” 无论寿安郡主是因何出言相帮,徐令意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你!”金安雅要紧了牙关,忍了又忍,没有与寿安郡主再争论。 她能言语欺负徐令意,平素也能不给寿安郡主面子,却不敢真的面对面的与郡主争执。 金安雅硬吃这个亏,王玟却不肯。 “你别再动那些心思了,你前几日不还见了我母亲吗?”王玟啐道,“我母亲也觉得金家姐姐比你好多了,你这样的人,我哥哥是不会喜欢的,你歇了吧。” 那日与王夫人相见,根本就是巧合,落到王玟嘴里,却成了徐令意扒着王家不放似的。 “我见你母亲?”徐令意冷笑一声,“分明是你母亲巴巴来看我们三个,使得我们逛铺子都逛不安生,就听她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夸完这个夸那个,又对我伯娘点头哈腰的。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放心,我伯父做事公允,不会为了你们王家私自毁约就给王大人穿小鞋的。” 胡说一通罢了,王玟会,徐令意也会。 简单几句话,勾勒出当时场面,听起来还没半点不妥之处。 可不是嘛! 徐砚毕竟是王甫安的上峰,没起风波之前,王夫人见了杨氏,肯定也要说几句好话的。 眼下是真理亏了,又怎么会不点头哈腰呢? 王玟听不得这个词,声音又尖锐起来:“我哥哥喜欢读书人,你们太过粗鄙了。” 徐令意扶着顾云锦的肩膀,她是半点不生气了,跟这么一个颠三倒四的人,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只顾着笑。 好不容易笑够了,她才反问道:“读书人?说的好像这儿坐的姑娘们都不读书似的。这里哪个不会念书?” 顾云锦也笑,险些笑岔了气。 就王玟这样的,怎么还出来与人比口舌? 她笑得正高兴,突得就见王玟抬起了手,指尖直直指着她。 顾云锦止了笑,也点了点自己:“我?” 王玟不屑地哼了声,全京城哪个不知道,顾云锦砸了杨昔豫的书房呢。 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砸书房? 读书人都是讲道理的,而顾云锦却论拳头。 火烧到了她身上,顾云锦非但不恼,笑容反而更深了:“我是来吃茶赴宴的,不是来考状元的,你要同我比?县主的宴会,不去看花,却非要论个文采高下,你该去的是词会诗会。” “在理在理!”寿安郡主啪啪拍着手,偏头吩咐一旁的丫鬟,“再去拿些点心给顾姑娘。” 两厢斗嘴到了这儿,按说能就此顺着杆子下了。 长平县主稳了场面,催着丫鬟们添茶上点心,又使人去园子门口瞧瞧还未抵达的客人。 等安排妥了,长平县主也不理会金安菲和王玟,只过来给顾云锦和徐家姐妹赔礼。 “这事儿怪我,没有事先打听清楚,才会让两家人遇上。”长平县主道。 县主恳切,哪个也不会追着不放。 顾云锦笑盈盈道:“不是县主的错。退一步说,两家姻亲,有成的,肯定也有不成的,京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儿,也不妨碍坐下来一道吃碗茶的。” 第八十一章 就是这么砸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长平县主点头。 都是要脸要皮的,坐下来好言好语的多,像金安菲似的,刚进来就寻人家麻烦的,简直匪夷所思。 金安菲坐在一旁生闷气,王玟想跟她说话,都叫她摇头给止住了。 新点心一盘盘端上来,顾云锦扫了一眼,就晓得全是素香楼出的。 她欢欢喜喜吃她的翡翠米糕。 长平县主笑道:“喜欢素香楼的点心?” 顾云锦颔首:“喜欢呀,尝来尝去,整个京城还是素香楼的对我口味。” 县主眨了眨眼睛,默默想,难怪她那小王爷表兄特特吩咐了要备素香楼的点心。 指名道姓让她出面请人来,备了最合人心意的东西,一会儿又要来园子里见一见。 这份心思呀,当真是司马昭之心,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等结束之后,她一定要去趟永王府,把消息告诉姑母。 一面想,长平县主一面道:“我倒觉得御膳房做的点心更好,只是平素吃不着,只能等表兄从宫里回来时给我捎一些。” “我没尝过,比不了高下。”顾云锦笑了。 长平县主的眼睛晶亮晶亮的:“下一次,我让表兄多捎一些,给你送去。” 县主好意,顾云锦自是应下。 寿安郡主瞪大了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的,一肚子狐疑。 趁着顾云锦不注意,寿安郡主附耳与县主道:“你凑什么热闹呀?” “送点心嘛!”长平道。 寿安郡主撅了噘嘴:“从永王府送到你平远侯府,多麻烦,不像我,哥哥把食盒拿回国公府,我就能送去了。” 一盒点心,被两人嘀嘀咕咕成了天大的事儿,谁都不让谁。 好在有宾客抵达,这才偃旗息鼓,不再多提。 最后到的是傅太师的孙女傅敏芝。 一众姑娘之中,属她年纪最长,她从小养在江南,说话举止较京中姑娘更多了几分婉约。 “我来迟了。”傅敏芝含笑赔礼。 长平县主闹她,要她自罚三杯。 傅敏芝不恼,笑着应了,让人捧来了一坛子。 “我带来的青梅酒,爽口的,一点儿也不醉,妹妹们要不要也尝尝?”傅敏芝道。 坛子打开,一股梅子香扑鼻而来,酒味倒是不显,添上一盏,酒色清澄,众人皆好奇,纷纷讨一杯尝尝。 原本离得远些的金安菲和王玟也凑了上来。 傅敏芝不知刚才那场斗嘴,她与金安菲认得,对方有意攀谈,她也就细细说起了这青梅酒的做法。 几句问答,金安菲和王玟再不是刚刚角落里无人搭理的了,坐在傅敏芝边上,诚心诚意讨教各种私酿。 寿安郡主饮了几盏,撇了撇嘴,与顾云锦道:“不爽快,我看见她就不爽快,不消气!” 顾云锦哭笑不得,安抚一般拍郡主的脊背。 有一瞬,她觉得郡主像只猫儿,对中意的人亲近,对不喜的人嗤之以鼻,兴致来了,还要拿爪子去挠别人。 这样的性子,当真是可爱。 “县主的宴席,只能与她论几句口舌,再过了,伤了县主的面子。”顾云锦直言道。 寿安郡主哼了声:“无事,她比我还憋得慌呢!那两人敢再胡说一句,她怕是要赶人走了。” 顾云锦扑哧笑出了声,此言非虚,她从前认识的长平县主,正是那么直脾气的一个姑娘。 傅敏芝说了一会儿,目光便落在了顾云锦几人身上,笑道:“这几位妹妹眼生。” 长平县主听见了,想过来给两方引见一番。 还未开口,却叫王玟赶在了前头。 王玟阴阳怪气地道:“中间那个是眼下京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顾姑娘呢,就是一言不合、挥拳头砸了她表兄书房的那一位。” 傅敏芝诧异,这么标致的美人儿,竟然这么泼辣?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叫人怪惊喜的。 “这真是……”傅敏芝感叹着。 王玟接了话去:“真是粗鄙无礼!” 咦?傅敏芝意外地看向王玟,这不是她想说的呀? 王玟浑然不觉,还挑衅一般朝顾云锦抬了抬下颚。 舌尖舔了舔上颚,顾云锦只觉得双手都痒了。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傅敏芝身边,与众人道:“之前不是问我,到底是怎么砸了杨昔豫的书房的吗?我现在说给你们听呀。” 话音一落,顾云锦突地转身,一手扶住傅敏芝身下椅子的椅背,伸出腿去,重重扫向了王玟的椅子。 啪—— 王玟只坐了小半张椅子,顾云锦突然发力,动作快,力气大,当即就扫得椅子歪向一旁。 椅子侧翻在地,王玟毫无防备,根本回不过神来,重重的,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她仰着头,甚至没有察觉到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莫名其妙。 顾云锦这才拍了拍手,道:“喏,就是这么砸的。” 几分不屑、几分霸道,还有几分爽利。 干净利索得让人下意识想给她鼓个掌。 王玟这才回过了神,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顾云锦怎么能这么不讲理?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 越想越委屈,越哭也越急,声音只高不低。 长平县主不耐烦她的哭声,只觉得脑门儿都炸了,当即一挥手,道:“我们是来赏花的,我带你们去逛逛园子。” 扔下这句话,长平县主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其余人跟上,只剩下金安菲,搓着帕子瞪王玟,拉了几次都没把她拉起来,终是一跺脚,也不管她了。 长平县主走在最前头,肃宁伯府的三姐妹凑在一块,嘀咕了会儿,隐约传出几个词来,拼拼凑凑的,顾云锦猜了个大半,她们在说“果真跟哥哥说的一样厉害”。 顾云锦有些好奇,程晋之到底是怎么说她的? 前回窄巷里那掀帷帽的丢人事,他应当是没那个脸皮告诉妹妹们的吧? 顾云锦想着想着就笑了。 傅敏芝上前挽住她的手,亲切道:“顾姑娘是镇北将军府的姑娘吧?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身手不错。” 顾云锦汗颜,她那点儿花拳绣腿,实在当不起这声夸赞。 傅敏芝又道:“我们往后走动的机会还多着呢,你可别跟我客气。” 闻言,顾云锦只当她的是客套话,但傅敏芝的下一句话,让她愣在了原地。 傅敏芝说:“我哥哥与你姐姐的婚事定下了,放小定的亲戚已经往将军府去了,以后就是姻亲。” 第八十二章 傻就傻吧(月票15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我哪个姐姐?”顾云锦愣了。 “闺名云思。” 顾云思? 长房大伯娘膝下的三姐姐? 顾云锦神色微妙,她记得的,从前顾云思的确嫁来了京城,丈夫是中军都督府佥事的儿子。 可现在,顾云思要嫁入傅太师府中。 她重来一回,还能影响到隔了大半个疆土的将军府? 这是哪儿出了差池? 中军佥事与太师,差距有点大,顾云锦一时半会儿还真转不过来。 傅敏芝似乎对顾云思很感兴趣,她长的什么样儿,平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会不会像顾云锦这样,突然间就把人的椅子给踢翻了。 顾云锦啼笑皆非,但也知道傅敏芝没有恶意,想了想,道:“我进京之后就没见过三姐了,女大十八变,小时候的模样性子做不了准的。” 傅敏芝颔首,道理的确如此,她在江南住了那么多年,回京之后,兄弟姐妹不也说她大不同了吗。 永王妃的园子,花卉缤纷,太湖石堆砌假山,造了亭台,又引了活水入湖,搭了水榭。 不说春日繁花美景,也是夏日戏水、冬日赏梅的好地方。 长平县主顿了脚步:“也就是哥哥出面,才给我借来的这园子,平日想拿它宴客,我说破了嘴皮子都没有的。” 她一面说,一面冲顾云锦挤眼睛。 顾云锦看到了,却不知道她的意思。 金安菲自知惹了县主,急着想挽回局面,忙道:“小王爷对县主是真的好。” 长平县主拧眉,她说这话,是为了散席时告诉顾云锦赏花宴由来做铺垫的,金安菲一句话就给带跑了,她哼了声,不理会。 金安菲哪知道其中弯弯绕绕呀,只当县主还未消气,自讨了个没趣,咬着唇不吭声了。 园子另一头,花厅里,蒋慕渊和程晋之下棋,小王爷坐在一旁摇着折扇,笑眯眯看着纵横走向。 程晋之棋艺普通,被蒋慕渊下了几个圈套,顷刻间露了败像。 他有自知之明,平日也多如此,原是不恼的,转头见小王爷从折扇后露出来的眼睛笑得都眯成缝了,显然是一早就看出了端倪。 “不报军情!”程晋之捶了他一拳。 小王爷笑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这话你说没人信!”程晋之摆了摆手。 谁不晓得小王爷做事只凭性子,所谓的君子规矩,他说忘就忘了。 去岁宫里守夜,皇太后与圣上下棋,小王爷一人在边上指点江山,东说一句西提一嘴的,最后恼得皇太后让蒋慕渊把他架出去才算完。 正月初一,外命妇进宫请安,皇太后见人就说,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勋贵圈子。 被揭穿了,小王爷笑得更开怀了:“我许是回头是岸。” 程晋之压根不信他,凑过去问蒋慕渊:“你信吗?” “谁信谁傻!”蒋慕渊答道。 程晋之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这句话不是前回小王爷说蒋慕渊的吗? 当时蒋慕渊分明已经走了,到底是哪个大嘴巴把这话告诉他的。 像是看出了程晋之的疑惑,蒋慕渊啪的又落一字,道:“不用猜,就是上次你自己说的。” 唉?程晋之的笑容顿住了。 小王爷笑得折扇都拿不住了。 花厅里笑声一片,突然间,丫鬟匆匆进来,福了福身,禀道:“几位爷,姑娘们那儿动手了。” 三人具是一怔。 动手?赏个花怎么还动手了? “谁跟谁动手了?伤了人没有?”小王爷问道。 丫鬟垂着手道:“顾姑娘踢了王姑娘的椅子,王姑娘摔在地上大哭,县主没理会,跟顾姑娘她们赏花去了。” 闻言,奇也不是,笑也不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似的。 小王爷愣了会儿,道:“哪位王姑娘?今天客人里有这位?” “是跟着金二姑娘来的,说是工部员外郎王甫安的女儿。” 即便提了王甫安,小王爷也根本对不上号。 蒋慕渊收拾棋子,墨黑的棋子堆在掌心,随着他的动作,铛铛落回棋篓里,最后余下几颗,修长的手指一一拾起,随意丢回去。 等收得差不多了,他才问道:“王姑娘做了什么,惹了顾姑娘?” 丫鬟机灵,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 蒋慕渊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难怪要动手。” “你又知道了?”小王爷眯着眼道。 蒋慕渊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之意,道:“在县主的宴席上动手,没个理由吗?她又不傻。” “也是!”小王爷跟着颔首,突又转头问丫鬟,“顾姑娘喜欢素香楼的点心吗?” 丫鬟喜道:“喜欢的,她说最喜欢了。” 话音未落,小王爷和程晋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不可思议。 竟然是真的,蒋慕渊竟然是真知道人家喜欢什么,这太稀奇了! 原来,不信的他们,才是傻的那个。 可傻就傻吧,蒋慕渊是怎么清楚的? 小王爷存不住话,急切追问:“你之前就认得她?还晓得喜好,那不是认得那么简单,快些交代!你不说实话,我改明儿让皇祖母来问你。” 蒋慕渊才不管小王爷说什么,径自起身,走出了花厅,这才回头问:“不去园子里吗?” 去,怎么会不去。 他们就是来看顾云锦到底什么模样的。 蒋慕渊前回还说过“让人过目不忘”的,既然喜好是真的,那这点就更让人期待了。 沿着水榭,穿过湖面,迎面就瞧见花红柳绿中各家姑娘们的身影。 不晓得说了什么趣事,笑声一片,落在耳朵里,让人不由都展了笑颜。 长平县主记挂着要登场的小王爷,目光是不是往湖对岸瞟,最先注意到那三人出现了。 她默默点头,还知道带上两人做遮掩,表兄这回是上心了呀。 两厢一照面,顾云锦见到蒋慕渊,不由意外极了。 目光在蒋家兄妹两人脸上转了转,顾云锦想,不愧是一家的堂兄妹,一道站在跟前,看起来就更像了。 对着一众姑娘,小王爷难得正经,就算打量人,眼神也极其坦荡,不会叫人不舒服。 第八十三章 还是醉人的(月票20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视线一一扫过,小王爷拱手赔礼:“我把长平宴客的日子记成了明日,打搅了姑娘们,是我的不是。” 长平县主弯着眼睛,嘴上说着“不要紧”,心里却笑开了花。 装,你继续装! 你越装,我越要告诉姑母去,然后一道笑话死你! 小王爷三人就是冲着顾云锦来的,正如他之前说的,稳当又体面地知道了对方的模样,那便不再多留了。 拱手告辞,蒋慕渊转身时,视线落在寿安郡主身上,叮嘱一般,道:“别瞎闹。” 寿安嘴上应下,心里乐得不行:端着呀?再端着呀?到头来还不是要求我。 三人走远,傅敏芝在亭中给众人煮茶吃。 一切如之前一般。 寿安郡主挪到了顾云锦身边,挨着她听笑话,乐呵呵笑了一通后,附耳与她道:“我想更衣,你随我一道去,好不好?” 一直挨着,顾云锦都以为自个儿抱了一只猫。 猫儿咕噜咕噜说,她哪有不答应的,当即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随寿安郡主离开。 引路的小丫鬟七弯八拐就不见了,顾云锦从一回来这园子,不比寿安郡主熟悉,自是跟着她走。 穿过游廊,拐进一出小院,寿安郡主让顾云锦在廊下稍候,自个儿推开门进了屋子里。 顾云锦只当她讲究干净,便依言等候。 身后脚步声传来,她转过头去,与来人四目相对。 那是蒋慕渊。 袖口里的手掌微微攥拳,顾云锦一下子就悟了,寿安郡主哪里是要更衣,分明是特特带她来的。 既如此,顾云锦也不虚伪地说什么“这般巧”,张口直接问了:“小公爷寻我有事?” 蒋慕渊被她的直白逗笑了:“既遇上了,就问你些事,那玉扳指……” “如小公爷所说,扳指里确有痕迹,”提到杨昔豫,顾云锦不大高兴,抽了抽鼻尖,道,“可惜叫他圆了过去,不能戳穿他的真面目。” 蒋慕渊的视线落在那白玉般的小巧鼻尖上,轻笑道:“所以你寻了个理头,砸了他书房?” 顾云锦赧然,动手时痛快是痛快,跟一众姑娘们说起来时也很大方,可从蒋慕渊口中说来,不知为何,她突得就生出几分不自在了。 尤其蒋慕渊还在笑,那笑声不重,却跟柳丝一般,叫她不禁想揉一揉耳垂。 她还没来得及抬手,只听蒋慕渊又道:“还为此踢了别人椅子。” 顾云锦睁大了眼睛。 怎么连这事儿都知道了?还这般打趣她? 要不是打不过他,她真想抬手就一肘子击过去了! 蒋慕渊看在眼中,以手做拳轻咳了一声,才忍住了眼底满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那出气了没有?” 顾云锦微怔,出气了吗?气大概是消了的,只是并不能釜底抽薪般让杨昔豫和杨氏消停,到底还是不够。 要让那两人不再打她主意,还要再厉害些。 “不如再打他一顿?”蒋慕渊建议道。 顾云锦睨他,这事儿稀罕了,居然还有鼓动她这个姑娘家去打人的。 她直直看向蒋慕渊,没有了帷帽遮挡,一切都清清楚楚的,蒋慕渊神色认真,还真不像是逗她玩的。 那目光沉沉,如湖中明月,看似直白,但明月下的湖水深处却隐在黑暗之中,窥不见湖底。 仿若被蛊惑一般,内心想看清水下波澜,顾云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蒋慕渊抿着唇笑了。 清风拂面,带来园中各色花香,蒋慕渊却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他嗅觉敏锐,略一分辨,那味道似是从顾云锦身上传来的,他稍稍靠近了一步,弯腰凑过去闻了闻,又拉开了距离。 顾云锦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过来,正想退开,蒋慕渊已经先站直身子了。 “梅子的味道,”蒋慕渊道,像是为自己的行事寻了个理由,“刚隐约闻到了,原是你身上的。” 顾云锦恍然大悟:“刚才吃了些梅子酒,傅家姐姐亲手酿的,很香,一点也不醉。” 蒋慕渊往身后的柱子上靠去,眯着眼不动声色打量顾云锦。 不醉吗? 他刚闻着,还是醉人的。 一时无言。 安安静静的。 顾云锦看向蒋慕渊,他似乎在琢磨什么事儿,她也就不出言惊搅他了。 良久,蒋慕渊道:“下月,自华书社的阮二姑娘办品字会,你跟你姐姐一道来。” 他不说原因,顾云锦便没有问,小公爷几次相助,从不诓她,那她总归去了就知道了。 见顾云锦应了,蒋慕渊才从院子角门处离开。 顾云锦目送他走远,这才抬步走到房门边,咚咚敲了敲:“郡主,该出来了吧?” 寿安郡主“哎呦”了一声,里头却丁铃当啷一通响,只听动静,就猜到她大概撞到什么了。 郡主很快收拾妥当,拉开了门,捂着嘴冲顾云锦笑。 小姑娘俏丽,眼睛笑起来跟月牙似的,顾云锦被她笑得心软了,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也就作罢了。 两人谁都不问谁,似乎蒋慕渊没有出现过一样。 顾云锦很快就心平气和了,倒是寿安郡主,还笑个不停。 刚刚她就蹲在窗下,蒋慕渊和顾云锦说话,她一个字都不漏,全听见了。 哥哥怎么说的来着? “既遇上了”,分明早就知道顾云锦今日会来的,还装模作样,也就骗骗顾姑娘,根本蒙不了她!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哥哥和非亲非故的姑娘家单独说话的,那般柔声细语,她躲着都听见了笑声。 前天还特特来寻她,说什么外头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让她在赏花宴时多照顾顾姑娘,免得赴宴的都是生人,徒生尴尬。 她早就懂了,这就是“居心不良”呀! 两人很快走回聚会处。 长平县主与程四娘打打闹闹,引得笑声一片。 寿安郡主看了长平,又看顾云锦,暗暗想,回去之后还要跟哥哥说,别忘了去御膳房要几样点心,顾姑娘要尝宫里的点心,他们国公府会送,且一定要赶在平远侯府跟前送。 不能比他们慢,绝对不能! 第八十四章 让老太太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看到了坐在角落处的王玟,淡淡掠过一眼,只当没瞧见她一样,自顾自与寿安郡主说话。 王玟却是一直在盯着顾云锦。 她刚刚才过来,之前一人在花厅里哭了许久,眼睛都哭痛了,都无人理会她。 只一个丫鬟立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不看她,也不离开。 王玟又是气又是委屈,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让那丫鬟打水来,梳洗净面。 她问丫鬟讨香膏,丫鬟一个劲儿摇头说没有。 王玟憋了半天的气,才顶着通红的眼睛过来。 亭子里,已经无她插嘴的机会了,其他人不说,连金安菲都不搭理她。 王玟左看右看没见着顾云锦,问了丫鬟一声,才晓得她跟郡主一道走开了。 若说赴宴之前,王玟最不喜的是徐令意,现在就成了顾云锦。 同样是初次来,状况截然不同。 口口声声说能带她融入圈子的金安菲,根本就是大夸海口的,不仅不帮她,还疏远她…… 王玟越想越难过,连金安菲都一并怪上了。 散席时,王玟朝金安菲撇了撇嘴,转身就回去了,再无半点抵达时的亲昵劲儿。 金安菲哪有功夫管她,她正想法让长平县主消气。 长平县主恼得要命,她一心想避开人和顾云锦说悄悄话,说说宴会由来,再夸夸小王爷,哪知道金安菲寸步不离地跟着,让她连个机会都寻不着。 眼看着顾云锦和徐家姐妹上了马车,长平县主绷着脸瞪金安菲:“我是不是性子太好了?” 金安菲一愣。 这话怎么接?县主是反问呢,说好也不对,说不好也不对。 金安菲咬咬牙,略了过去:“我知道你生气,我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把王玟带来,我事先也不晓得她是那种人呐……” 如此避重就轻,哪里能让县主满意? 长平县主嗤笑一声,挥开了金安菲讨好一般伸过来的手,道:“我事先也不知道你是一进门就寻我贵客麻烦的人,要不然,我绝不会给你下帖子。 原就出了五服了,我可以叫你一声妹妹,也可以压根不理你。 我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你还是回家待着去吧,我往后的宴席上,是断断不会再请你了。” 金安菲大骇,一张脸惨白。 被长平县主谢绝往来,传扬出去,她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丢人就丢大了。 等传到父母耳朵里,只怕会骂死她。 长平县主甩袖就走,金安菲想追上去赔礼说好话,却叫两个丫鬟拦了,只能怔怔看县主走远。 徐家的马车没有耽搁,直直回青柳胡同。 三人在二门上下车,就叫婆子一并请到了清雨堂。 顾云锦进去,才知魏氏也在。 杨氏面露担忧,紧着眉道:“你们出发之后,我才晓得金家姑娘也去,这事儿怪我,没事先打听清楚。” 王家毁诺,金家横插一手,两家行事是不光彩,但婚事受阻的徐令意才是吃亏的那个。 两厢一照面,哪怕什么都不说,姑娘家脸皮薄,面上也不好看。 徐令意丢人,不就是侍郎府丢人吗? 杨氏就怕侍郎府被人取笑,当时恨不得追徐令意回来,只是太迟了。 徐令婕在杨氏身边坐下,道:“岂止是金家的,连王琅的妹妹都去了,一张嘴胡说八道的,被云锦一脚踢翻椅子,哭去了。” 听了徐令婕一席话,杨氏愕然得说不出话来。 顾云锦这是哪门子的脾气? 在府里还不够,动手都动到县主的赏花宴上去了。 “胡闹!”杨氏沉下了脸。 “踢得好!”徐令意哼了声,“就该这样!养出王玟这样的姑娘,王家有什么好的? 就算王家不毁约,让我知道王琅有这么一个妹妹,我毁得比他们还快呢! 说我们高攀?看不上徐家?我倒要看看,他王琅能不能高中,他王家能靠着金家走多远?” 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顾云锦很想给徐令意鼓掌的,可惜,她知道,王琅还是能中进士的。 三年后的春闱,王琅金榜题名,入了翰林,不说王家,连徐家都跟着脸上有光。 不过,今生这状况,王琅中与不中,都跟徐家没什么关系了。 杨氏恼王家做事颠三倒四,又气王甫安一个下属都落徐砚的脸,早就不满上了。 魏氏心疼徐令意,得知她今日被人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发抖,哪儿还会惦记王琅的才学和前程? 她是要给女儿说门好亲事的,不是嫁女儿过去受罪的,像王家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顾云锦坐了会儿,应付过了杨氏,起身回兰苑去。 等魏氏和徐令意也走了,徐令婕才悄悄告诉杨氏:“傅太师府上的姐姐说,她兄长要跟云锦的三姐定亲了。” 杨氏的眉心突突跳了几下:“确定?” “我亲耳听见的。” 杨氏的目光沉了沉。 她原琢磨着,哪怕让顾云锦回北三胡同,徐氏和吴氏都没有京中人脉,将军府又隔了天南地北的,顾云锦要在京中嫁得如意,还是要靠侍郎府。 但若有一个姐姐进京,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况且还是太师府的媳妇。 就算不帮着顾云锦张罗,只这门姻亲在,都能让顾云锦明朗不少。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 杨氏沉心算了算时间。 现在放小定,婚期大抵是来年,要是两家心急,大约会赶在今年秋天办了大礼。 只有半年工夫,她一定要赶在傅、顾两家礼成之前,把顾云锦和杨昔豫的事情定下来。 迟了,就变化了。 杨氏思量了半晌,理顺了思绪,拍了拍徐令婕的手背,道:“你现在去仙鹤堂,把顾云锦和王玟动手的事儿告诉老太太。” “为什么?”徐令婕不解。 杨氏解释道:“县主大度,不跟云锦计较,可我们不能不管。 王玟吃了亏,肯定要闹的,外头会说我们侍郎府不会教姑娘,砸东西不算还打人了,总要做出些姿态来。 云锦现在不听我的,让老太太去说她。” 第八十五章 可怜兮兮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歪在榻子上歇了没多久,念夏进来禀,说是闵老太太让她去仙鹤堂。 老太太寻她,向来没好事。 顾云锦正琢磨着明日收拾东西回北三胡同的,这会儿才不耐烦应付老太太,便让念夏寻个由头回了。 哪知道,她不肯去,闵老太太干脆亲自来了。 念夏不好拦老太太,戴嬷嬷在前头冲锋陷阵,护着老太太进了东次间。 闵老太太板着脸立在榻子边:“顾云锦,你性子挺大的呀?” 顾云锦睨了她一眼:“稀客!” 闵老太太也不坐下,居高临下看着顾云锦,厉声道:“你的规矩是越发厉害了,我都请不动你了。 敢情你不姓徐,徐家的脸面就跟你无关了? 砸书房闹得满城风雨,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就当着郡主、县主的面动手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顾云锦慢悠悠坐起身来,手掌撑着腮帮子,笑了:“我又不是货物,我干嘛要给自个儿称个重?” “能的你!”闵老太太越想越气,徐令婕跟她说经过时,她浑身都在发抖。 要是继续姑息,要是不教训教训顾云锦,只怕外头都以为他们徐家教不出一个好的了。 闵老太太骂骂咧咧的,顾云锦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只顾琢磨自己的。 宴席上的事儿,是哪个告诉闵老太太的? 魏氏特特等在清雨堂,如此看来,那两妯娌原本是没打算把状况一一告诉老太太的,要不然,就该候在仙鹤堂了。 她踢王玟那一脚,虽不讲规矩,但也帮了徐令意,她们母女是不会为此找她麻烦的。 剩下的也就杨氏了。 杨氏做事,向来有目的。 她激得老太太前来,不会只是逞口头威风。 这么一想,顾云锦就想透了。 眼睛弯成月牙,顾云锦咯咯直笑:“是我动的手,老太太骂我一通,我气不过肯定就回北三胡同了,明儿事情传开了,就是我粗鄙又不服管教? 老太太,您也太好煽动了,我进府四年,什么时候由您管教过? 大舅娘自个儿不来,哄了您来,不就是她舍不下她的脸吗? 毕竟,昨儿还苦口婆心地求我留在侍郎府,求我替她多考量,今日就转个弯,是人都要闪了腰的。 也就是您,巴巴地赶来骂我。 明日京城里的风,要是不照着大舅娘的意思吹,这逼走表亲的坏名声,不就是您扛着了吗?” 闵老太太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和杨氏婆媳素来只是面子上的关系,叫顾云锦一说,哪怕晓得是故意挑拨,那一句句还是扎在了她的心上。 之前,杨氏明明是不主张让顾云锦走的,几次好言求她留下,的确跟今日不同。 闵老太太一时间进退两难。 顾云锦却不理她,她本就想寻个由头搬出去,那就正好。 杨氏“借刀杀人”,顾云锦便趁了这东风,回头,这两婆媳有的闹了。 因为她今日动手,长平县主根本不恼,寿安郡主还反过来与她极其亲近,关于这两点,杨氏一定没跟闵老太太说实话的。 顾云锦翻身下了榻子,趿着鞋,抬声唤念夏和抚冬:“把东西都收拾了,我要回北三胡同。” 抚冬微怔。 她是侍郎府的家生子,姑娘要走,那她怎么办呀? 念夏就没那么多顾忌,一转身进内室收包袱去了。 顾云锦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在闵老太太眼中,就是火上添油。 她啪的一声,重重捶了几子:“收拾东西?都是徐家的东西!” 顾云锦嗤笑。 她是一个带着丫鬟被扫地出门的表姑娘,“可怜兮兮”的,要两只脚走回北三胡同了。 哪怕念夏力气大,她们能搬多少东西? 当然是怎么惨怎么来了。 她又不稀罕侍郎府的物什,让念夏收拾,也只收她从将军府带来的。 “您放心,徐家的东西我一个都不要。”顾云锦撇嘴。 抚冬一个激灵,扑通就跪下了:“姑娘千万别不要奴婢呀!奴婢要跟着您呀!” 这动静突然,别说顾云锦了,闵老太太都吓了一跳。 惊吓过后,剩下的是怒意,老太太喝道:“滚滚滚!吃里扒外的东西!” 抚冬一听大喜,腾地站起身,冲进内室帮念夏收拾去了。 两刻钟后,主仆三人,提着三个小包袱,从角门出了侍郎府,不紧不慢地走出青柳胡同。 刚进北三胡同,迎面就遇上了贾妇人。 贾妇人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奇道:“顾姑娘这是……” “大娘,我要搬回胡同里住了。”顾云锦一面说,一面冲贾妇人递了个眼色。 贾妇人机灵,见胡同里进进出出都是傍晚归家的邻居,立刻就懂了:“怎么突然间就……哎,你就这么大包小包回来了?侍郎府没安排马车送你?” “我之前提了几次要回来,侍郎府里都不答应,”顾云锦的声音委委屈屈的,“今日却寻了个由头,训了我一通,话里话外要赶我,既如此,我还留在那儿做什么?” 贾妇人闻言,惊声道:“赶你?赶你也不能让你就这么回来呀!哄着去住的时候是表姑娘长、表姑娘短的,不留你了,不说马车,连轿子都没有,也不安排几个婆子。哎呀,越说越生气。走,回家去,你母亲和嫂嫂日日盼着你回来呢!” 一面说,一面走,敲开顾家院子,几人一道进去,又嘭的关上了门。 把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的左邻右舍们这才都炸开了。 好家伙! 前几天顾云锦砸书房的时候没半点动静,今天能有什么事儿,天快黑了还赶人? 能比砸书房还厉害吗? 现在立刻去茶楼,能听茶博士说最新的来龙去脉了吗? 真真是好奇死人了! 宁国公府中,寿安郡主真等着蒋慕渊。 要不是知道蒋慕渊肯定与小王爷他们在一道,她就要使人三催四催去请了。 等到华灯初上,蒋慕渊才回来。 寿安郡主鼓着腮帮子瞪他。 蒋慕渊被她瞪得莫名,失笑道:“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哥哥再不回来,许是要让平远侯府赶在了前头,”寿安郡主忙说了点心的事儿,“我还不知道她呀,风风火火的,不能让她抢了先。” 第八十六章 孺子不可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被她逗笑了,刚笑出声来,又收了数个眼刀子,只能绷著脸,恳切道:“听你的,我明日一早就进宫去,绝不会让他们赶在前头。” 寿安郡主这才满意了,想到蒋慕渊特特让她照顾顾云锦,便道:“你还怕顾姑娘吃亏,她厉害着呢。” 一脚踢翻椅子,可不就是厉害吗? 看着是个娇贵姑娘,没想到细胳膊细腿,还能有那个力气。 蒋慕渊敛眉,笑容温柔,没有亲眼看到,还真应了程晋之的那句话,可惜了。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蒋慕渊问了句。 寿安郡主眸子一转:“好看的。” 蒋慕渊啼笑皆非:“就只有这个?” 寿安郡主大言不惭,郑重其事点了点头:“我就只盯着她的脸看了呀,那么好看,我要多看看。” 这下子,别说蒋慕渊笑得直摇头,屋子里的两个丫鬟都笑个不停。 蒋慕渊从寿安那儿出来,伴着点点星光,不疾不徐往回走。 他想,寿安也没说错,顾云锦不正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吗? 蒋慕渊在书房外遇上了寒雷。 寒雷上前禀道:“爷,顾姑娘搬回北三胡同了。” 蒋慕渊脚步一顿。 “似是被赶回去的,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两三包东西。”寒雷解释道。 听风迎上来时,刚好听到这半截,当即一脸气愤:“哪有这样的人家!” 没车没轿子的,别说什么天子脚下,偌大的京城,又不是没有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 大白天还好,可赏花宴散得迟,顾姑娘离开时肯定都黄昏了。 真遇上心怀不轨的,就三个姑娘家的花拳绣腿,被抢了东西还算轻的。 万一还窥视顾姑娘的美貌,那就…… 听风说完,就见蒋慕渊的眸色暗了下来,他们爷生气了。 “爷,”寒雷又道,“奴才当时刚巧在青柳胡同,当即就远远跟着,没人打搅顾姑娘,她在胡同口被贾家大娘接进去了。” 蒋慕渊抿着唇微微颔首:“没叫人注意到吧?“ 寒雷记着前回蒋慕渊吩咐过的“远远跟着莫让人注意”,自然点头:“应当没招人眼,顾姑娘都没看到奴才。” “做得不错。”蒋慕渊说完,先进了院子。 寒雷抬步要跟进去,转头见听风转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不解极了。 听风的脸上写满了“孺子不可教”,别人不注意就不注意吧,怎么能不让顾姑娘看到呢? 顾姑娘不知道,怎么晓得他们爷又护了她一回? 这般好的机会,生生就错过了! 难怪寒雷的娘总跟他娘唠叨,说怕寒雷娶不到媳妇。 轻风苑里,徐令意正练字,得了信,笔尖一顿,一幅字就都毁了。 她干脆放下笔,把纸一揉,丢进了篓里:“祖母把云锦赶出去了?云锦已经走了?” 听嬷嬷说顾云锦都走出胡同了,徐令意摇了摇头,这下遭了。 魏氏亦是惊讶不已:“为了云锦踢那王玟椅子的事儿?哪个告诉老太太的?” “二姑娘去说的,老太太怒不可遏,让人去请表姑娘,表姑娘不理,老太太亲自杀到了兰苑,几句话的功夫就……”张嬷嬷一脸苦哈哈的。 魏氏眼前都擦擦黑了,险些歪过去。 徐令意给魏氏倒了水,道:“令婕肯定没有跟祖母说真话。县主恼王玟和金安菲是恼在脸上的,根本没掩饰,郡主一整天都挨着云锦,连去更衣都要云锦陪着,谁会主动来为难云锦? 祖母心急火燎地把人骂跑了,回头谁去哄回来? 这事儿传开去,又是个笑话。” 可不就是笑话嘛! 魏氏顺了顺气,道:“老太太不知内情,令婕难道没跟你大伯娘说明白?她明知郡主、县主亲近云锦,还推着老太太去赶人,她怎么想的?” 徐令意垂眸,嗤的一声笑了:“可能是平日里勾心斗角、表面功夫做惯了,以为人人都跟她似的,当面笑盈盈,背后只剩下算计了。也就是趁着祖父、伯父都不在府里,否则伯父绝对不答应。” 魏氏细细琢磨了这句话,觉得有些道理,便问:“郡主、县主是真的跟云锦好?” “那两位是直白人,身份摆在那儿,哪里需要跟同龄的姑娘们虚与委蛇,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徐令意看得明白,“您没看见郡主讽金安菲时的样子,半点不留情面的。母亲只管看着,有她后悔头痛的时候。” “我看她后悔头痛做什么?”魏氏叹气,“我考量的是你!外头说赶得好,对你无助力,一旦说赶错了,一家子又牵扯在一块。” 徐令意没说话,半晌才道:“我明日去趟北三胡同。” 魏氏一惊:“这……” 徐令意道:“不管动手对与不对,云锦都是因为我跟王玟起冲突的,我若冷眼看着,以后出去走动,谁还肯与我往来,为我出头? 下个月品字会,到场的人一定不少,我孤身去,定会有好奇的人围过来问。 我再能辩,一张嘴也说不过一众人。 靠徐令婕吗?在家里跟个炮仗一样什么都说,出去了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我早说过了,她就是个胆小鬼!” 徐令意定下第二天一早就去北三胡同,却没想到,徐家还有人赶在她之前。 闵老太太赶了人,还不消气,让戴嬷嬷拿着抚冬的契书去了顾家小院。 北三胡同里,沈嬷嬷掌勺,给顾云锦做了两道好菜。 虽是擦过脸了,她的眼睛还是通红的,天晓得她看到自家姑娘可怜兮兮地回来,心都痛死了。 她是盼着顾云锦回来,可哪有那么欺负人的? 外头天都黑了。 顾云锦的心情倒是不错,不用装样子给左邻右舍看,她一进家门就绷不住笑了。 徐氏和吴氏原本还气愤不已,被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咧着嘴一笑,也顾不上气,搂着她说事情。 “真在县主的赏花宴上动手了?”吴氏挑眉道。 “是啊,”顾云锦颔首,“一脚就踢飞椅子。” 三言两语,顾云锦把话题转到了认得的姑娘,园子里的景致,屋里的气氛慢慢缓和过来。 翠竹摆了桌,请三人用饭。 顾云锦刚拿起来筷子,就听得外头门板被拍得啪啪响。 第八十七章 打出胡同(月票30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沈嬷嬷去开门,一拉开就对上戴嬷嬷那张老脸,她唇角一抽,在对方说话之前,啪得一声,又重重把门摔上了。 什么东西! 还敢上门来! 她难得给顾云锦做两道爱吃的菜,被这东西倒了胃口,岂不是浪费了! 戴嬷嬷张嘴吃了满脸灰,气得浑身发抖。 嘿,这乡下来的老娘们,在京里待了四年,还横上了? 戴嬷嬷恨不能撸起袖子就把院门砸开,可她忍住了,她怎么能跟乡下老娘们一般见识呢? 她是侍郎府的仆妇,是老太太派来讲道理的。 她用倒三角眼扫了被拍门动静引出来的左右邻居,重重清了清嗓子。 “表姑娘,你养在侍郎府,老太太、太太费心教养,只希望你能早日去了武门爱动手的习惯,四年里,该讲的讲了,该教的也教了,可您呐!”戴嬷嬷长长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模样,“前几日砸书房,今日在长平县主的赏花宴上对其他姑娘动手,老太太说您几句,您就甩脸色跑出来了。 既如此,侍郎府也不强求了,秉性如此,强拧只会伤了亲戚和气。 望您以后动手前三思,府里没什么可以教导、指点你的地方了。” 戴嬷嬷中气十足,嗓门极大,几句话吼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沈嬷嬷在门背后气得瑟瑟发抖,这老东西吃灰还不够,想挨打是不是? 她蹭蹭走回院里,从墙角抄起一把扫帚,又要杀回去,转眼见顾云锦出来了,她立刻缓和了脸色:“姑娘,奴婢教训她,您好好用饭。” 顾云锦身后还跟着愤怒的吴氏和担忧的徐氏。 沈嬷嬷急忙唤翠竹:“扶太太回去,太太身子要紧。” 几句话的工夫,外头的戴嬷嬷又说起了抚冬。 “表姑娘不学好,身边伺候的人手也罪责难当!抚冬你是侍郎府的家生子,原本该帮着老太太、太太督促表姑娘,却由着表姑娘,甚至跟着一起胡闹!”戴嬷嬷从袖中抽出抚冬的契书,“府里不要你这样的丫鬟!老太太心善,许你自寻前路,往后之事,皆与府里无关,也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偏颇事,连累父母兄弟!”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拉开了。 抚冬头一个冲了出来,从戴嬷嬷手中夺过了契书,磨牙瞪着她。 吴氏让念夏拿着纸笔出来,塞到抚冬手中:“重新写一份,多少银子?人我收下了,银子一分不会少你们!” 戴嬷嬷被唬了一跳,下意识说了个数。 没人讨价还价,抚冬自己写了,扔下笔,一口咬破拇指,就着血印了手印。 “我出府了,老太太、太太‘仁厚’,想来不会为难我父母兄弟!”抚冬咬牙道。 吴氏把银子扔到戴嬷嬷身上,带着丫鬟转头就回了院子。 沈嬷嬷举着扫帚,气势汹汹冲出来,对着戴嬷嬷的脑门就砸。 戴嬷嬷尖叫一声,往一侧躲去,堪堪避开了这蓄力的一击,可没等她松口气,侧边一盆洗菜水迎面泼来。 贾妇人端着木盆,啐道:“什么人呐!你不饿,整条胡同都不吃饭了?还留不得这样的丫鬟,你们府里那陈平家的两小子被赌坊的人压在街上打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义正言辞地去说话呀?” 看戏的邻居被这又挥扫把又泼水的架势弄得瞠目结舌,唉唉了两声,道:“我记得他们府里还是有人去交银子了呀?” “那不是闹得衙门都惊动了吗?”贾妇人撇嘴,“衙役不去,你们猜猜侍郎府交不交银子?” 戴嬷嬷被泼了一脸的水,震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这一胡同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闵老太太原想多几个人一道来的,是戴嬷嬷自个儿说的,她是去讲道理的,一张嘴就够了,人多了,倒显得侍郎府仗势欺人。 可现在,她被别人欺了! 身上湿哒哒的,衣裳全粘在了一块,袖口衣领还挂着菜叶子,要多狼狈又多狼狈。 戴嬷嬷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你是什么人?”戴嬷嬷通红着脸要对贾妇人动手。 贾妇人一面转身回院子,一面招呼邻居们:“都散了吧,菜都要凉了。” 戴嬷嬷的手还没够到贾妇人的衣角边,扫帚就又砸到了眼前。 沈嬷嬷不说话,只打人,一把扫帚挥出了银枪一般的气势,步步进逼,愣是把戴嬷嬷打出了北三胡同。 扫把重重往地上一杵,沈嬷嬷气都不喘,骂道:“再来胡同里胡说八道,我把你打到东街上!” 戴嬷嬷哪儿还敢跟沈嬷嬷叫板,一溜烟就跑了,她怕被人瞧见,还不敢走大路,挑着避人的小巷走。 沈嬷嬷提着扫帚大胜而归,抬头挺胸进了顾家院子,啪得把邻居们看热闹的视线关在了门外。 刚刚还静悄悄看热闹的邻居们再也憋不住了。 谁还回家里用饭? 眼下正是各家酒楼菜馆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候,他们见到了侍郎府和北三胡同的对峙,顾姑娘被赶回家的理由有了,徐家的态度有了,北三胡同的处理也有了。 完完整整,精彩绝伦! 往大堂里一坐,绝对能比茶博士们说得还轰动全场。 只一句“我亲眼瞧见的”,就能引来无数听客了。 至于没露面的顾姑娘…… 他们也是看见了的,顾姑娘回来时多可怜呀,哪怕戴着帷帽,整个人都透着委屈。 气都没缓过来,又被个婆子登门大骂,哪个姑娘家受得住,肯定是哭出来了。 真真是太可怜了。 一顿晚饭的工夫,顾姑娘逸事就有了突飞猛进地发展。 徐砚与同僚应酬,酒过三巡,正是热闹时候,那消息就传了过来。 他顿时下不来台,也顾不上周旋,在同僚或尴尬或忍笑或讶异的眼神中,起身告辞回府。 黑着脸进了清雨堂,徐砚沉声问杨氏。 杨氏目瞪口呆。 她只是暗示闵老太太赶顾云锦走,谁知道老太太竟然昏了头,还让戴嬷嬷登门去骂? 好好的一步棋,闵老太太不按规则来。 杨氏胸口几下起伏,气道:“我可差不动戴嬷嬷,老爷问我,不如问老太太去!” 第八十八章 找场子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良久,终是坐下来,沉着脸不说话。 他何尝不清楚闵老太太的性子? 现在去问,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说的老太太听不进去,老太太讲的,除了气话,又还剩下什么? 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当没发生过一样去把顾云锦接回来。 即便要缓和关系,也要寻个合适的由头。 北三胡同里,顾云锦高高兴兴吃完了沈嬷嬷做的菜。 她自幼长于北地的将军府,口味与京城截然不同。 虽然搬来京城,长久岁月里,她也适应了京城菜,去岭北后,也能尝那儿的农家家常,但说到底,她还是最喜欢北地的味道。 沈嬷嬷做的一手北地好菜,哪怕入京有四年了,这门手艺还是杠杠的。 说起来,徐氏是京中口味,身体又不好,平素吃得清淡,吴氏的父亲曾是顾老将军麾下参将,但她却不是长在北地的,整个北三胡同,除了离家的顾云锦兄妹两人,谁都不惦记沈嬷嬷的手艺。 从今日起,家里有了个捧场的,沈嬷嬷欢喜得不行,特特给顾云锦添的菜也颇费心思。 顾云锦丝毫没有受戴嬷嬷的影响,全部吃完才放下筷子,这让沈嬷嬷放心多了。 “姑娘明日想吃什么?只管跟嬷嬷说。”沈嬷嬷一面收拾,一面道。 顾云锦也不客气,张口报了菜名。 沈嬷嬷是闲不住的性子,若她推诿不说,反倒让嬷嬷难过。 这一夜,顾云锦睡得踏实极了。 西厢房匀了大半摆石氏老太太的嫁妆,比兰苑拥挤多了,但顾云锦觉得舒坦,连被子闻着都是香喷喷的。 翌日的京城,一如往常热闹。 昨夜传开的话题,成了今日茶博士们嘴里最当红的故事。 蒋慕渊一早就进宫了,没多时,提着两个食盒又出来,他一并交给听风,道:“送回府里给寿安,让她送去徐侍郎府上。” 听风一怔,不解道:“爷,顾姑娘昨日都回北三胡同了,昨儿夜里,侍郎府的人还去北三胡同里训斥,被顾家人拿扫把打出了胡同,满京城都传开了,您怎么还让把点心送去侍郎府?” 蒋慕渊勾了勾唇角,似是笑了。 他也不与听风多解释,只是道:“你就这么跟寿安说,她知道怎么做。” 听风一头雾水,但主子吩咐的事儿还是急急忙忙去办了。 食盒送到寿安郡主面前时,她正听妈妈们说顾云锦出府的事。 “为什么?”寿安郡主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谁说她踢了王玟椅子,我和长平就要找她算账了? 侍郎府的人在想什么呀! 我昨日一直与她一块,那么亲近,徐家那两姐妹也不像是眼拙的呀。” 胖乎乎的林嬷嬷笑道:“您忘了,之前外头说她们表姐妹不睦的,事情一出接一出,依奴婢看,侍郎府老太太跟顾姑娘的矛盾由来已久,不过是寻个理由罢了。” “然后就把理由寻到了我跟长平身上?我说话做事,是能让她们借题发挥的?”寿安郡主不高兴了,哼了声,“难怪哥哥让我照顾顾姑娘些,想折腾她的人还真不少。” 那么好看的顾姑娘,她们都能使着法子去抹黑、去折腾,真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寿安指了指食盒,道:“哥哥说送侍郎府?” 听风忙点头:“小公爷是这么吩咐的,他说,郡主晓得他的意思。” 寿安郡主歪着头略一思忖,眼睛就亮了:“就照哥哥说的做!林嬷嬷,你亲自走一趟。” 林嬷嬷通人情世故,哪里不晓得这两位主子的心思,当即应下,拍着胸脯道:“郡主只管放心,奴婢一定把场子给您找回来。” 宁国公府的轿子从角门出来,直直往青柳胡同去。 轿子落在侍郎府外,随行的小丫鬟上前递了名帖:“郡主差我们给府上姑娘送御膳房的点心来尝尝。” 门房上哪敢怠慢,迎了林嬷嬷进去,又去清雨堂里通禀。 杨氏正为了闵老太太的自作主张头痛,她夜里歇得不好,这会儿歪在榻子上休息。 画竹快步进来:“太太,寿安郡主使人送点心来了,说是给姑娘们的,人正往咱们这儿来。” 杨氏一个激灵从榻子上坐起,催着画竹重新梳头:“派了谁?还说了什么?” “来传话的说,是郡主身边的嬷嬷,似是姓林,瞧着贵气极了,不像是当婆子的,反而比老太太还老太太。”画竹道。 杨氏忍不住暗暗呸了声。 闵老太太有什么贵气可言?谁家老太太都比她体面。 宁国公府出来的嬷嬷,能差了吗? “姓林?”杨氏皱着眉头想了想,哎呀一声,“怕是从前长公主跟前的教养嬷嬷吧?我以前就听说过,长公主没女儿,把侄女当亲闺女养。” 能让这位嬷嬷亲自来,可见郡主极其重视与徐家姑娘们的往来。 杨氏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一下子就顺了。 杨昔豫能把小公爷请到徐家,郡主难道还会跟徐家姑娘们不睦吗? 只要郡主今天把东西送来了侍郎府,那顾云锦在宴席上动手的事儿就盖章定论了——郡主亲徐家、远北三胡同。 孰是孰非,还有什么好辩的? 杨氏对镜自照,直到林嬷嬷进了清雨堂,她才堆着笑容迎出去:“林妈妈这边请,郡主实在太客气了。” 林嬷嬷笑容亲切,落了座,一开口就夸了一通:“人呐,就是讲究缘分,郡主和姑娘才刚刚认得,可却从打心眼里亲近。 套一句戏台里常有的话,就是‘这个姐姐,我从前似是见过’,一眼就投缘。 昨晚上回去,郡主张口闭口都是姐姐长、姐姐短,连长公主都笑话她呢! 喏,今日小公爷进宫,捎了御膳房新鲜的点心给她,郡主还惦记着姐姐,让奴婢来送一趟。” 一席话说得杨氏脸颊飞霞,眼睛都亮起来。 瞧瞧,连长公主都记住徐家姑娘了,这是多大的体面! 杨氏顺着道:“能和郡主姐妹相称,是我们府里姑娘的福气,郡主这般惦记着,啊呀,我听着心里都暖极了。” “可不是!”林嬷嬷眉开眼笑,道,“郡主让我亲自交给姑娘的,徐夫人,麻烦您唤顾姑娘过来吧。” 第八十九章 爱美之心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声顾姑娘,把徐氏惊得笑容僵住了。 林嬷嬷夸了半天,竟然都是在说顾云锦?徐令婕昨日说的那两人亲近,原是真的亲近? 杨氏脖颈一阵发麻,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去哪儿叫顾云锦?顾云锦在北三胡同里! 昨夜就回去了,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全京城都知道,她就不信,寿安郡主会毫不知情。 也正是因此,杨氏才压根没有把林嬷嬷的来意往顾云锦身上想。 若寻顾云锦,就径直去北三胡同了,寻来侍郎府,就算不找徐令婕,也该是徐令意不是? 可偏偏,林嬷嬷一字一字说出了“顾姑娘”。 话说到这儿,杨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呵呵笑了两声,真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寿安郡主就是听了流言,给顾云锦撑腰来的。 她什么都懂,但她能有什么法子? 那是国公府,是郡主,是曾伺候过长公主的嬷嬷,杨氏敢甩脸子,除非她疯了。 失算,是真失算了! 从顾云锦说出归家起,她软硬皆施拖了那么久,她怎么就不能再多等几天呢? 杨氏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刚才还不如把林嬷嬷带去仙鹤堂呢,反正顾云锦是老太太赶走的,戴嬷嬷是老太太派去北三胡同里骂的,凭什么林嬷嬷来撑场子,就全是她一人受着? 冲动归冲动,杨氏也真不能把林嬷嬷带去。 闵老太太做事不按常理,指不定一言不合对着林嬷嬷发作起来,那真是没法收拾了。 杨氏悔了、气了,心思还是动的极快:“不瞒嬷嬷说,云锦不在侍郎府,她回北三胡同去了。 这事儿怪我们,本就是鸡毛蒜皮的,老太太脾气冲,说了她几句,云锦也是个针尖对麦芒的,就走了。 我想着吧,就算是嫡亲的外祖母和外孙女,隔着辈就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何况不是亲的,与其掰着讲道理,不如暂且分开,都静静消消火气。 只是,没想到让嬷嬷您跑空了。 不敢劳烦您再走一趟,正好我们令婕一会儿要去看云锦,郡主的心意,我让她带过去。” 林嬷嬷笑容不减,她曾在宫中多年,什么妖魔鬼怪、阴谋阳谋没见过,杨氏圆场的话,根本骗不过她。 可她还是多打量了杨氏几眼,能在短短时间里,拉拉扯扯出这么一通表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练到家了的。 有这样的能耐,去折腾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真是笑死人了。 “怎么能说是劳烦呢?”林嬷嬷道,“郡主交代的,亲自交给顾姑娘,既然她不在侍郎府,那我这就告辞,去北三胡同吧。” 杨氏赶忙让邵嬷嬷封了大红封塞给林嬷嬷,连声道“嬷嬷辛苦”,又让画梅去催徐令婕,叫她与林嬷嬷一道去。 林嬷嬷示意小丫鬟提上食盒,根本不给杨氏挽留的机会。 笑话,她若是跟徐令婕一道去了,这场子不是白找了吗? 她这趟来,就是要让满京城都知道,郡主只亲近顾姑娘,跟徐家姑娘不熟的。 侍郎府赶走顾姑娘,那郡主才不会跟她们往来了。 杨氏留不住林嬷嬷,只盼着徐令婕能跟上去,哪知道徐令婕根本不在东跨院,她问了才知道,老太太半个时辰前就把人叫走了。 当时杨氏闭目养神,也就没人来跟她提一句。 杨氏憋屈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捂着胸口重重喘了两口气。 好了,这下子,真要被看大笑话了。 林嬷嬷怎么大张旗鼓去的侍郎府,就怎么大张旗鼓地又拐去了北三胡同。 北三胡同里住的都是商贾,突然来了皇亲国戚府中的轿子,一时间都竖起了耳朵。 前头引路的小丫鬟笑盈盈的,见人就问:“大娘,顾姑娘家是哪个院门呀?” “寻顾姑娘呐?”被问话的大娘热情得不得了,把人带到了小院前,才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她也不走远,就观望着动静。 小丫鬟敲了敲,等沈嬷嬷开了门,才脆生生道:“妈妈好,我是宁国公府的,郡主让我们给顾姑娘送点心。” 沈嬷嬷唬了一跳,昨日是听顾云锦说过和郡主交好,哪儿想到,今日就送东西来了。 林嬷嬷下轿进了院子。 轿夫们蹲在顾家外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大致意思是“白去侍郎府走了一趟”、“早知顾姑娘回来了就该寻到这儿来”、“郡主只给顾姑娘东西、没说给徐家姑娘”、“怎么送进的侍郎府、又怎么提出来了”。 几句话之间,左邻右舍们又都知晓了。 院子里,顾云锦从林嬷嬷手中接过了食盒,也听她讲了在徐家的状况。 寿安郡主这般做,全是为了给她体面,顾云锦感激不已,道:“郡主有心,这般替我着想。” 林嬷嬷打量顾云锦,这五官这身段,哪怕她见过无数美人,都不得不说,顾云锦在其中数一数二。 这才十四呢,等过几年再长开,越发沉鱼落雁了。 也难怪郡主直夸顾云锦模样好。 也难怪,小公爷都想护着些。 爱美之心呐! 林嬷嬷笑了,丝毫不替郡主揽功,道:“是小公爷想得周到,他一早就去宫里取点心,又授意郡主这么做。” 顾云锦愣了愣。 这是又欠了蒋慕渊一次人情? 她开口求助的,蒋慕渊都让人办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蒋慕渊替她安排了。 她知道搬回北三胡同后,杨氏说她不服管也行,说她动手伤王玟也行,肯定会有招数寻她麻烦,顾云锦不怕,她等着杨氏出招。 却没想到,蒋慕渊又一次赶在了前头。 林嬷嬷走了这一趟,就意味着郡主根本不觉得她伤王玟有错,杨氏想要借题发挥,别说是釜底抽薪,连锅都被蒋慕渊一并端了。 手中的食盒沉甸甸的。 顾云锦垂了眼帘,突得又想到了十年后的道观。 十年后替她撑伞挡雪的人,在十年前,替她挡住的是风波。 虽不知道是为什么,可顾云锦的眼睛还是一点一点润了。 第九十章 到底是谁?(彤彤1609和氏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长平县主给老侯爷夫人抄了一上午的经文,等歇下来后,才听说了这一茬。 “寿安已经把点心送去了?还特特让林嬷嬷去侍郎府走了回?”长平县主急了,“怎么一个不留情,竟让她赶到前头去了。” 长平县主抿唇。 这事儿也怪她,昨日被金安菲烦得头痛,耽搁了些工夫,等再去寻小王爷时,那三人已经离开了。 因此,她昨天并没有跟表兄提送点心的事儿。 原想着晚一日也不要紧,哪知道寿安郡主那般急切。 顾不上用午饭,长平县主备了车马去往永王府。 永王妃那儿刚摆桌,一人用饭无趣,见长平来了,高兴地催人添筷子。 长平的心思不在桌上,但还是规规矩矩陪着用了。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永王妃放下筷子,“昨日园子里的花不好看?” “姑母的园子是极好的,”长平凑过去,道,“就是出了些状况,我可不高兴了。” 永王妃没有听过京中传言,不由诧异。 长平张嘴就把金安菲给告了。 “不知会我一声,就带了个人来,要是个有趣的也就罢了,偏生是个惹事精!”长平提起那两位就有气,“她自己也莫名其妙,顾姑娘与徐家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她上前就贬低,根本没顾过我这个东主的脸面。 平日里总仗着那点儿亲戚关系,我曾真心当她是妹妹,她却这样……” 永王妃听了直皱眉:“原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 她对金家那两姐妹一直亲近不起来,小小年纪,一个心思深沉,一个做事不顾前后,分明出了五服,却常常僭越规矩。 长平说了金安菲几句,就把话题转到了顾云锦身上。 “顾姑娘的模样真的没得说,只瞧一眼就让人喜欢,”长平笑盈盈的,突又失落了,“她很爱吃点心的,我还夸口说下回给她送御膳房的点心尝尝,哪里知道,寿安今天一早就送去了!再送就没意思了,我还要琢磨别的礼物。” 永王妃听了,哭笑不得,指着长平与屋里人道:“瞧瞧,多大的人了,结交个友人,还攀比上了!” 婆子丫鬟们忙凑趣。 “寿安郡主都主动结交?这位顾姑娘一定与众不同。” “县主说她好看,有多好看呀?” “知道的,是您与郡主结手帕交,不知道的,还当是你跟郡主要抢媳妇嘞!” 永王妃哈哈大笑。 长平县主从永王妃怀里坐起来,一本正经道:“就是抢媳妇呀!哎呀,是抢嫂嫂! 姑母您不知道,赏花宴是表兄的主意,又让我给顾姑娘下帖子,又让我准备素香楼的点心,因为顾姑娘喜欢,昨天还巴巴地来园子里看顾姑娘。 自己来不算,他叫了小公爷和程二,想着是有人遮掩。 结果,寿安就……” 永王妃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你的意思是,恪儿他……” 长平县主重重点了点头。 “我可不信你!”永王妃嗔她,“前回就是你告诉我,说恪儿和礼部苏大人家的姑娘在街上讲话,还一副熟稔得不得了的样子。 结果呢,我巴巴地把恪儿叫回来问,却是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 我可是失望透了的! 这次不信你了。” 提起那一回,长平县主脸上微红。 上次表兄是跟苏姑娘说话的,她把问候两句当成了无话不说,是她看错了。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 可这一次,绝对错不了呀,毕竟,是表兄让她安排的宴席。 “姑母不信我,就回头问问表兄?”长平县主垂着眼,“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给顾姑娘送礼去,她被人欺负了,我要撑场子。” 永王妃才不会去问儿子呢。 上次问了一回,那臭小子一脸无辜,还反问她说“母亲是担心我娶不到媳妇”? 倒是把她这个当娘的说得老脸通红。 再问他,又要被笑话死了。 不过,侄女交友人,她是不会阻拦的,帮着琢磨起了合适的礼物,最后定了几支绢花簪子。 东西普通,胜在做工好,用料上乘,是京里如今最时兴的款式。 长平县主装好了盒子,郑重吩咐夏嬷嬷道:“一定要去青柳胡同口转一圈,再去北三胡同。” 交代完了,县主又详详细细给永王妃讲这一个多月里、京中传闻里的顾姑娘的故事。 夏嬷嬷领了命,侯府马车在青柳胡同口愣了停了一刻钟,放出话去说“走错地方了”,一个掉头,直奔北三胡同。 小小的北三胡同,一天里接连来了两拨人,连顾云锦都惊讶不已。 从夏嬷嬷手中接过绢花,顾云锦礼数周全地道了谢。 吴氏出手丝毫不小气,依着惯例,给夏嬷嬷送了红封。 夏嬷嬷笑呵呵接了。 瞧瞧,这么懂人情的姑嫂,竟被传言编排成了粗鄙武门、不懂规矩的女子,真是委屈! 多好看的小姑娘呀,昨日竟被个婆子堵着门羞辱,难怪郡主和县主都坐不住,急匆匆要撑腰。 夏嬷嬷回去了,马车驶离北三胡同,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东街上的茶博士们的耳中。 两天的进展拼在一块,好一出精彩的故事。 既然昨日赏花宴是真的,郡主和县主如此做,是不满侍郎府诬蔑顾姑娘在宴席上动手呢,还是真动手了,却情有可原呢? 素香楼的茶博士啪得挥开了折扇:“各位客官,昨天被顾姑娘教训了的姑娘,到底是谁呢?” 咦? 对啊,还是这个谜题呢! 他们这两天都追着侍郎府和北三胡同的动静,却忘了这一茬了! 能得县主邀请的都是官家女,到底是哪一位,为了什么事,与顾姑娘起了纠纷? 这可真吊人胃口,让人好奇极了。 素香楼里起了疑问,整个东街都问上了,华灯初上时,满京城都在琢磨那位不知名的姑娘。 王员外郎府中,王玟抓起梳妆台上的镯子,重重往地上摔去! 啪—— 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浑身气得发抖,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敢上来劝。 都怪徐家! 都怪他们把顾云锦赶回了北三胡同,还让个婆子去大呼小叫,把赏花宴上的事情嚷嚷了出去。 不是他们喊,谁会知道顾云锦动手了。 本来,谁都不会知道的…… 第九十一章 虚假兄弟情(燕七爱吃鱼和氏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没有砸东西,她只是沉着脸坐在窗边的木炕上,一言不发。 平远侯府的马车停在青柳胡同口一刻钟,人没到,意思却到了。 杨氏听底下人说起时,恨不得那马车赶紧走,但真走了,又闷得不行。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郡主与县主会那般抬举顾云锦,难道,真的是模样好就占便宜了? 她是头一回恨起了顾云锦那张脸。 杨氏不砸,仙鹤堂里却碎了三只茶碗。 林嬷嬷走时,老太太砸了一只,侯府马车离开时,她又砸了一只。 这还不够,闵老太太偏要让人老老实实告诉她外头是怎么在传的,水琼战战兢兢说了,又哐得碎了一只。 亏得是徐老太爷回来了,闵老太太才没继续发作,要不然,这一整套茶碗都要被砸干净。 徐老太爷这两天胡子都气歪了。 这事儿搁在以前,他还会跟闵老太太说道说道,到了现在,他一句话都懒得说。 闵老太太气不顺,张口要说顾云锦存心让徐家丢人,说杨氏糊弄她才会如此,老太爷根本不耐烦听,一挥袖子走了。 消息一点点传到了魏氏那儿。 她可惜得直摇头。 若是顾云锦还在,宁国公府和平远侯府,能让侍郎府出多大的风头呀! 长了脸,她家令意难道还会找不到一个比王家强的婆家? 现在好了,脸没长,还又丢在地上被踩了两脚。 魏氏看向闷头练字的徐令意,心疼得无以言语。 徐令意练了一整天了。 她原本定了下午去北三胡同的,早上林嬷嬷来了那么一出,她只能罢了。 满京城的目光都盯着侍郎府和北三胡同,她哪里还能出府去? 见魏氏沉闷,徐令意犹豫了一番,还是开解了一句:“母亲,您别担心,云锦喜恶分明,她烦祖母和大伯娘,不会把您一道怨上的。我又不招她不惹她的,她也不会来为难我。” 魏氏还能说什么?她只能默默点头。 夜幕降临,东街上的酒楼又到了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候了。 素香楼的后厨里,师傅们忙得脚不沾地,热腾腾的菜一盘一盘往外搬。 咚咚咚—— 后院门响了。 小学徒放下手中活计,三步并两步过去开门,在看清外头那人的打扮后,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就消失了。 来人身披黑斗篷,半张脸被蓑帽遮住,露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道疤痕,看着怪吓人的。 “您来找东家?我帮您去叫。”小学徒一溜烟去了,之前东家交代过,这位访客绝对不能怠慢。 东家很快就来了,带上后院门,与来人一道走进了楼后的小巷里。 “五爷,”东家拱手道,“您这回又有新鲜消息了?” 五爷面色不变,开口说话的声音很年轻:“京城里的头一份。昨日赏花宴上……” 东家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穿堂风吹在脖子上冷飕飕的。 顾姑娘踢翻了王员外郎家姑娘的椅子,金大人的孙女出言不逊,惹恼了郡主与县主,起因是王家背信,无视与徐家的约定,高攀了金家。 这可真是让人、让人热血沸腾啊! 连穿堂风都暖和了。 东家搓着手,谨慎地问了一句:“五爷,这消息准确的吧?” 五爷哼笑一声:“我给你的消息,什么时候假过?” 东家吞了口唾沫,还真是,五爷给的消息就没错过,徐家的发家史,镇北将军府的往事,杨二公子在自华书社里说过的做过的…… 自打他跟五爷买消息,素香楼在整个京城就走在最前头。 依规矩给了银子,东家试探着,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五爷为何挑上我们素香楼呀?” 五爷道:“素香楼的茶博士,故事讲得不错。” “哎呦,五爷抬举了,能入得了五爷的耳朵,是我们素香楼的大福气。”东家连连拱手。 五爷听他奉承了一番,道:“行了,赶紧让茶博士上新吧。” 商机不能延误,不知道其他酒楼会不会另有渠道收到风声,东家赶忙告罪,先一步回了素香楼,把茶博士叫来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茶博士脑袋灵活,有了雏形,立刻就打好了腹稿。 人声鼎沸的大堂里,他往中间一站,笑眯眯地高声问道:“各位、各位!猜到让顾姑娘出手教训的是哪一位了吗?” 大堂里静了一息,而后立刻就炸开了。 “有消息了?”有人大声问。 茶博士笑得高深莫测,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这事儿呀,还要从刚过完年说起!” 呦? 从过完年说起?现在都快到五月了,这故事要有多长呀。 来来来,小二哥,再切两盘羊肉来! 素香楼客满,酒续了一壶又一壶,东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别家再跟着他们讲,最热闹的晚饭时间也要过了,今晚上,素香楼盆满钵满! 楼后的窄巷依旧在暗处,前头的热闹传不到这里。 五爷走了半条巷子,脱下了墨黑的斗篷,露出五官来,他长得清俊,只可惜,下巴处有一道伤疤。 他走出窄巷,回到灯火通明之处,七弯八拐的,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走到底,推开了深处的院门。 屋里点上蜡烛,斗篷收好,没多时,访客就到了。 他走出去,对来人道:“小公爷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 来人正是寒雷。 “辛苦五爷了。”寒雷说完,又取出一封信交给五爷。 五爷接过去,冲他点了点头,等寒雷离开,才拆了火漆看信。 寒雷脚步飞快地出了胡同,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蒋慕渊时不时会交代五爷做事,事情都写在信里,具体是些什么,寒雷也不清楚。 小公爷做事,一定会有他的道理。 素香楼上雅间里,程晋之正襟危坐,垂着脑袋,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活跃。 肃宁伯府小伯爷皱着眉头看着程晋之,沉声道:“我们是兄弟吗?” 程晋之一个劲儿点头。 “你这么做兄弟,对吗?”小伯爷又问。 程晋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小伯爷重重叹了一口气:“你既然都知道不对,为什么不叫上我们?二娘、四娘、五娘都去了,你就把我跟二弟抛下,像话吗?” 程二公子在一旁连连附和,一副被虚假兄弟情伤透了心的模样:“三弟啊,你可是我跟大哥带大的啊!” 第九十二章 爷们粗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句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当年肃宁伯几兄弟在外征战,妯娌几个照顾孩子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程晋之后头还有几个娇滴滴的妹妹,三个臭小子就交给了嬷嬷们。 说明白了,程晋之是嬷嬷养大的,也是哥哥们带大的,带着滚泥潭,带着掏鸟蛋,三四岁的小娃儿跟着一群八九岁的半大小子,愣是把自个儿摔打结实了。 程二公子痛心疾首:“我跟大哥当年可没抛下过你,就为了带你,被人嫌弃多少回呀,可你呢,长大了,就抛下我们了。” 程晋之听得胆战心惊,他太了解两个哥哥了,不立刻提出弥补的法子,他们能说得他悔不当初! “我错了!”程晋之果断认错,“要不然,先让四娘她们给北三胡同送礼去?” 小伯爷睨他。 程晋之皱着眉头,试探着又道:“只有让四娘她们与顾姑娘处好了,下回才能下帖子,把人请回府里来做客。” 小伯爷咋舌:“请来做什么?让她来府里踢椅子?” 他倒是真想看看顾云锦的出手爽利,从小舞刀弄枪的程家人,最欣赏的就是这份利索。 但肃宁伯府哪有人让她踢呀? 总不能设个鸿门宴,把王玟那样的叫来吧? 程晋之绞尽脑汁:“自华书社!下个月办品字会,让四娘问问她去不去。蒋慕渊认识那个杨昔豫,让他凑个局,把杨昔豫也叫到书社。” 这俩表兄妹跟撕破脸没什么区别的。 能砸书房,也能一言不合就动手。 这个建议听来合适。 再说了,顾姑娘前回砸书房,大抵是没消气的,正好出个气,那么多人看着,拉偏架也不会让顾姑娘吃亏。 小伯爷拍了拍程晋之的肩膀:“哥哥们很欣慰。” 要不是以一敌二打不过,程晋之真想跳起来问问两个哥哥,你们这么欺负弟弟,父亲会欣慰吗? 虽然不在肃宁伯府里摆鸿门宴了,但第二天一早,程家三位姑娘还是送了礼物到北三胡同。 伯府轿子刚走,林尚书和傅太师府上也前后脚来送礼了。 身高体胖的太师府嬷嬷出了顾家院子,见胡同里有邻居打量,她挺直了腰板,高声道:“我们府上要跟将军府做亲家了,往后走动的机会多着呢。对对对,我们大爷要娶顾姑娘的姐姐,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错不了。” 同去赏花宴却没有送礼的,只剩下了金安菲和王玟了。 赏花宴上的风波,金安菲和王玟一样,一个字都没有跟家里人吐露过。 去赏了花,就得罪了县主和郡主,她们哪里敢说? 昨日宁国公府与平远侯府送东西去北三胡同时,金家太太也备了礼,想紧跟着平远侯府的步子,在侯府那儿讨个好。 金安菲说什么都不同意,老太太也说,因着结亲的事儿已然与侍郎府有些嫌隙了,就别再做落井下石的事情,人家皇亲国戚不怕得罪人,他们这样的,还是算了吧。 金家太太拗不过一老一小,也就作罢了。 到夜里,素香楼里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明白,引了无处听客,金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府里等着放小定的金安雅冲进了妹妹的屋子,把备的礼一股脑儿砸到了金安菲身上:“你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金安菲被砸得眼冒金星,听金安雅哭哭啼啼骂了一通,也忍不住了:“我是为了谁呀?我不为了你,我招惹徐令意做什么?我不招惹徐令意,顾云锦能跟我过不去? 你与其来骂我,你怎么不去王家骂王玟啊! 你也就欺负我了,你有本事,等你嫁过去,你折腾死你那丢人的小姑子吧!” 两姐妹的冲突,终是被丫鬟婆子们拉开,但金家丢的脸面,一时半会儿是捡不起来了。 金老爷琢磨求助平远侯府,只要侯府松了口,以后还能走动,那就都能挽回。 本分的金老大人拦了两回,好耐性都磨光了,气得敲了敲拐杖:“都出了五服!你非要去套关系,早该消停了!” 金家里渐渐太平了,王大人府上就没那么好过了。 王玟哭了一整夜。 在满城猜测谁是那个倒霉蛋的时候,她就已经慌了,怕被找出来,惹全城笑话。 很快,侥幸也没了,她的名字出现在茶博士的嘴里,人尽皆知。 王甫安不在府中,王夫人急得团团转,去找王琅商议。 王琅扔了笔,沉声道:“母亲想我做什么?去夸她吗?” 王夫人哑口无言。 一片风波之中,顾云锦却过得恰意。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侍郎府没有一个人敢来北三胡同跟她胡说八道,她整天与徐氏说笑,跟吴氏拌嘴,打打闹闹开心极了。 唯有一样,叫顾云锦有些为难。 她没有合身的衣服了。 离开侍郎府时,徐家给做的四季衣裳,她一身也没有拿。 这四年间,她住在胡同里的日子屈指可数,近半年又在长个子,翻箱倒柜也没有合适的。 吴氏借了她两身,但姑娘家的款式与妇人总归不同,在家穿着没人瞧见,等要出门就不方便了。 顾云锦倒是想去街上铺子里选些料子做新衣,可满京城都在谈论她,她走出胡同都担心添几句新消息。 吴氏与她道:“再将就两天,等没那么多人瞧着了,我给你去请个裁缝上门来。” 正说着,贾妇人来了。 吴氏迎出去,见贾妇人身边还跟着个婆子,是平日里给贾妇人跑腿的,不是外人。 贾妇人笑容和善,指着那婆子与顾云锦道:“我那天看姑娘就提着三个小包袱,怕是装不了几身衣裳的,你别小看钱妈,做衣裳一等一的好手艺。料子就更别操心了,江南刚送来的新花样,保准漂亮。” 顾云锦弯着眼笑了。 等吴氏走开了,她问贾妇人道:“小公爷交代的?” “知道你什么事儿都要问个明白,”贾妇人跟着笑了,道,“可我做事,那也是一是一、二是二,说出口的就不虚。 这次还真不是小公爷吩咐的,他们爷们粗心着呢,哪里会想到姑娘家缺不缺首饰衣裳的? 转不过来那个弯的。” 顾云锦笑个不停,一面笑,一面想,蒋慕渊粗心吗?她倒是不觉得呢。 第九十三章 管过两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在岭北道观替她撑着伞挡风雪的蒋慕渊,会把大半的伞面倾到她这一侧; 让寒雷送她回北三胡同,会叮嘱要远远跟着莫引人注意; 寻她说话时,不仅选了窄巷,还避在了木箱子的豁口处; 她身上那么淡的青梅酒香气,他都闻了出来。 这样的蒋慕渊,怎么会是粗心的人呢。 钱妈替顾云锦量了身量,又商量了款式,贾妇人那儿料子都是现成的,钱妈出手快,赶出一两套换洗的用不了多少工夫。 除此之外,钱妈还仔仔细细替顾云锦做了几套好的。 料子、手艺,都不输京中出名的成衣铺子。 城里的故事说道了三五天,没有新的进展,慢慢也就淡下来了,茶博士们说起了其他时兴的事儿。 又等了两日,徐令意才来了北三胡同。 她是头一次来,四处一打量,不由笑了:“这院子比侍郎府还舒服。” “可不是!”顾云锦莞尔。 徐令意请她一道去品字会,顾云锦早应蒋慕渊了,自然不会推辞。 到了月底,话题才又渐渐转了回来。 说的倒不是侍郎府与北三胡同,而是金家与王家。 两家放小定,原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却似乎为了赏花宴上的事情起了矛盾,面上闹得不好看。 拼字会定在五月初九。 顾云锦从北三胡同出发,在自华书社外头与徐家姐妹会合,再一道进去。 三人一露面,一下子又成了人群里最瞩目的。 品字会,比的是字,不拘男女。 自华书社占地大,各自占了一角,不用担心冲撞了。 姑娘、奶奶们这儿,已经到了大半了,顾云锦一眼就看到了兴冲冲朝她招手的寿安郡主。 阮馨站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 她在京中素有才名,无论是办品字会、品画会,都是一帖难求。 阮馨从不担心无人捧场,但她知道,今日来的有不少人是冲着顾云锦来的。 譬如她的友人寿安郡主,两人关系不错,她也曾去宁国公府中拜访,但郡主却极少来书社。 郡主是不喜欢这些的。 可这一回,郡主不但自己来了,还问她多要了好几张帖子,带来了长平县主、肃宁伯府的姑娘。 一个粗鄙地只会把情绪付诸武力的姑娘,除了传言里的容貌,到底有哪里,值得贵人们高看一眼的? 阮馨想不明白。 她最最不明白的,是京里的那些传言。 挥拳头的顾云锦,怎么能跟清风霁月、文采出众的杨昔豫连在一块? 像杨公子那般出色的人,他作词写诗、品读经典,顾云锦看得懂吗?读得来吗? 根本就是两路人! 那日词会,杨公子分明没有说什么,全是边上人起哄、歪曲,生生惹出来的是非,顾云锦却丝毫不讲理,连询问都没有,径直砸了书房。 甚至,她送给杨公子的那枚玉扳指,都砸了…… 杨公子为此,还特特前来与她赔礼,可这哪里能怪他呢? 她听杨公子说过的,原都是长辈们的心思,想亲上加亲,他只当顾云锦是表妹,从未有过旁的心思,却不知道为什么几次三番惹恼了顾云锦,让她反过来次次针对。 阮馨想,这还能是为什么,求而不得就换一副嘴脸,这姿态真是丑陋。 她越想,盯着顾云锦的目光越是灼热,恨不能烧出几个洞来。 顾云锦感觉到了,寻了寻,视线与阮馨相撞。 被抓了个正着,阮馨很快回过神来,朝顾云锦勾了勾唇角。 顾云锦却没有忽略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敌意。 虽不知缘由,却莫名其妙。 寿安郡主挽着顾云锦的手,道:“我之前与她挺熟的。” 顾云锦把阮馨抛到了脑后,问道:“之前?” “是啊,”寿安郡主点头,“哥哥让我少跟她往来。” 这让顾云锦稀奇极了:“小公爷还管你结交什么人?” 寿安郡主眨了眨眼睛,俏皮极了,附耳过去,压着声儿道:“他只管了两回。” 一回是叫她疏远阮馨,一回是叮嘱她在赏花宴时照顾顾云锦。 顾云锦听明白了,却又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能把话题岔开:“上回送给我的御膳房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喜欢?”寿安郡主眼睛一亮,“最喜欢哪一种?” 顾云锦也不清楚蒋慕渊是怎么跟御膳房里说的,看着精细的双层食盒,里头装了八样点心,每一样不多不少,正好尝个鲜。 “枣泥酥、水晶桂花糕。”顾云锦答道。 “我也极喜欢的,”寿安郡主兴冲冲说完,又不忘加上一句,“是哥哥去御膳房拿的。” 顾云锦啼笑皆非。 正说着话,阮馨领着侍女过来,她主持这一侧的品字会,其他几处,另有人手。 几张大案上摆开了文房四宝,侍女研墨,很快墨香四溢。 她清了清嗓子,等四周渐渐静下来,道:“各位,我们开始吧,郡主,您先请。” 在场的众人之中,寿安郡主身份最高,由她开场是情理之中的。 郡主是来看顾云锦的,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想矫情推辞,便走上前去,提笔随意写了几句。 她的字在同龄姑娘们之中本就不俗,又是郡主,一时间夸赞的多,指正的少。 寿安也不在意,只顾着跟顾云锦说话。 一人接着一人提笔,顾云锦时不时与郡主低声交流,却依旧能感受到背后那烧人的目光。 皱了皱眉头,顾云锦低声与寿安郡主道:“我怎么觉得,阮二姑娘很讨厌我似的。” “怎么会?”寿安下意识地看向阮馨,突得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哎呀,定是为了那个什么杨二公子。” 顾云锦一愣。 寿安鼓起了腮帮子,道:“她心仪杨二公子呀,而你却砸了那人的书房,让他在京里丢光了脸。” 顾云锦越发疑惑了,从前,她知道杨昔豫相好的不少,却从未在其中听过阮馨的名字,猛然听郡主一提,她都要佩服杨昔豫招惹人的本事了。 寿安郡主以为她不信,又道:“她原有个很喜欢的玉扳指,忽然就不再戴了,我猜了好久,才在杨二公子手上看到它。” “啊?”这下顾云锦是真愣住了,久久没回神。 被她信口雌黄说成是石氏老太太陪嫁的玉扳指,竟然是阮馨的? 蒋慕渊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第九十四章 瘆得慌(月票35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玉扳指是这样的来历,难怪在清雨堂追问时,杨昔豫宁可编个故事,也不肯说实话了。 杨氏还做着让顾云锦嫁给杨昔豫的美梦,杨昔豫又怎么敢当着杨氏跟她的面,把阮馨给交代出来? 是了,还有一个画梅在场呢。 弄明白了阮馨敌意的来源,顾云锦就更不想搭理她了。 从前她嫁入杨府后,就没管过跟杨昔豫纠缠不清的姑娘们,这辈子更加不会多管闲事。 只要别来招惹她,顾云锦避得远远的。 将来的杨二奶奶若要教训这一个个的莺莺燕燕,顾云锦还是愿意听听茶博士们的故事的。 轮到徐令意题字了,顾云锦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从进入书社起,徐令意也听到了不少指指点点。 顾云锦在与郡主说话,徐令意明白寿安郡主不会给徐家人脸面,也就不凑上去惹人嫌弃了,只规矩与徐令婕站在一旁,全当不知旁人在说什么。 金家姐妹没有来,王琅和金安雅定亲的始末,能被说道的,也就是她徐令意了。 可她能说什么? 说她看不上教出王玟这样姑娘的王家? 怕是会被当成死鸭子嘴硬吧。 徐令意什么都不说,只一遍遍在脑海中描着一会儿要写的字。 等她走到大案前,细长手指触及笔杆时,那些杂乱的情绪,那些细碎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只余下纸、笔、墨,和她自己。 这是徐令意最习惯也最喜欢的。 落笔苍劲,与姑娘们写字不同,徐令意的字体大气,凌厉的笔锋如刀削剑刻一般。 她不一定是写得最好的,但绝对是姑娘们这儿写得最特别的。 阮馨颇为欣赏,没有让侍女动手,亲自取了笺纸细细看,眼睛晶亮,点着头道了一声“好字”。 徐令意微微一笑,抬头挺胸。 虽然她被所有人当成议亲时的输家,但她也有肯定不会输的、值得她引以为傲的东西。 不是家世、不是婚姻,是她的这手字。 阮馨对这字爱不释手,她亲杨昔豫,恶顾云锦,自然对徐家人多几分亲近。 “前回徐大姑娘来书社,祖父赠了你一册孤本的拓本,”阮馨道,“今日看来,徐大姑娘在书道上的造诣果然颇深,我能在你的字中找到那孤本大家的影子,你练字并非临摹他人,而是把其他的长处融会贯通,自成一体,短短时日,能得这些体会,叫阮馨佩服不已。” 徐令意的笑容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水平,可她从前也参加过品字会,知道阮馨性格。 阮馨什么时候这么夸过人?太反常了。 不是徐令意禁不起夸,而是,不敢被阮馨这么夸。 徐令意垂眸,道:“不敢在阮二姑娘门前谈造诣。” 夸人的面色如常,被夸的也不雀跃自傲,两人都是一个样子。 阮馨把笺纸放下,看向徐令婕,道:“二姑娘也写一张吧。” 徐令婕瞪大了眼睛。 她是依着杨氏的意思,陪徐令意来了,压根没有想过要参与其中。 她是从小练字,但心思没有沉浸在书道上,字迹工整娟秀,却与徐令意差了一大截。 要是在徐令意之前,亦或是前后都是水平差不多的姑娘,那徐令婕写了也就写了,但让她在徐令意之后写,这根本就是让她丢人的。 徐令婕咬着下嘴唇,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个阮馨,怎么那么讨厌呀! 来了那么多人,还缺写字的吗? 徐家那么多铺子做买卖,都没有买一送一的道理。 阮馨哪里明白徐令婕的想法,她的想法很简单,姐姐能写一手好字,一家出来的妹妹又怎么会差?况且,徐令婕才是杨昔豫嫡嫡亲的表妹,如杨公子那般有才华的,亲表妹肯定也是一样厉害的。 侍郎府这几个月饱受非议,杨公子也在京中丢了体面,阮馨想趁此机会让徐家姐妹出个风头。 阮馨笑盈盈的,以目光催促徐令婕。 徐令婕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小性子憋不住了,当即豁了出去。 不就是写字嘛! 她又不是不会拿笔! 谁敢以徐令意的水准来笑话她,她就让对方也写一张,五十步和一百步,谁也别瞧不上谁。 这般不管不顾的脾性,落笔时比平日少了工整,却也添了几分霸气,只一眼看去,倒还真有那么些意思。 徐令婕放下笔杆,神气扬扬地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就听背后阮馨张嘴又一通夸赞。 一个个赞扬的字钻入耳朵里,砸得她晕头转向,险些崴了脚。 徐令婕低声问徐令意:“她是这么会说好话的人?夸得我瘆得慌!” 徐令意也是一言难尽。 阮二姑娘的名号以才情响彻京城,品味出众,品字品画,素来公允,点评到位,因而才会许多姑娘、奶奶们愿意来参加。 夸徐令意的也就罢了,但像刚才这样空泛地夸徐令婕的事儿,以前从未有过。 顾云锦不知阮馨性子,见寿安郡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地问道:“郡主,阮二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曾做过数年友人,与阮馨疏远也不是意见不合吵翻了,而是蒋慕渊的建议,寿安郡主提及阮馨时,用词谨慎:“青莲一般的?” 顾云锦挑眉,青莲一般是哪般呀? 寿安郡主没顾着解释,垫脚与顾云锦咬耳朵:“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总觉得……” 顾云锦沉重点头:“我也一样。”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笑盈盈的阮馨就看向了她们两人,道:“顾姑娘也写一份吧。”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让徐令婕参与,只是为此铺垫。 顾云锦抬眸,与她四目相对,阮馨笑容清甜,却是笑里藏刀。 “我吗?”顾云锦指了指自己。 阮馨颔首,比了个“请”的手势:“徐家两位姑娘都写了,各有各的风骨,顾姑娘在徐家生活数年,三位一道读书习字,想来也一样出色,还请顾姑娘让我们开开眼界。” 哇! 三言两句低声交谈的姑娘、奶奶们霎时间都看了过来。 第九十五章 腹有诗书自气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有性子沉稳的还端着,活泼些的就憋不住了。 尤其是冲着徐家姐妹和顾云锦来的,品字是次要的,见识下顾云锦的行事才是最要紧的。 品字会有它的规矩,接了帖子到场的,都可以一道讨论、评点,却不要求人人参与,顾姑娘只来凑个热闹,她们又不能硬搭戏台催人上场,但阮馨不同啊。 或好奇、或鼓励、或紧张的目光都落在顾云锦身上,大伙儿都想知道,武门出身、脾气上来就砸书房踢椅子、被徐侍郎府说成教不好的顾姑娘,到底能写一手怎样的字。 长平县主走过来,与顾云锦道:“没有一定要写的规矩的,你若不想写,大可回绝她。” 顾云锦还没有说话,寿安郡主就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兴冲冲道:“写吧。” “谁定的?”顾云锦意有所指地问。 蒋慕渊让她来品字会,总有他的理由,那日后没有给她递过口信,应该会跟郡主交代几句的。 寿安眨了眨眼睛:“他定的。” 林嬷嬷回宁国公府时,顾云锦写了一张道谢的浣花笺给郡主。 寿安看过顾云锦的字,还得意洋洋拿给蒋慕渊看。 蒋慕渊说,品字会时,若顾云锦不想写,寿安就催她写。 只是寿安也没想到,在她开口之前,阮馨已经揽下来了。 顺水推舟,寿安郡主愉悦极了。 顾云锦心里有底了,既然小公爷想要让她写,一定有后手准备,她不疾不徐走到大案边,笑道:“那我就献丑了。” 长平县主猜不出顾云锦和寿安郡主的哑谜,可见顾云锦爽快答应了,不禁握拳给她鼓劲。 是了,谁说将门出身的姑娘就学不好琴棋书画? 顾云锦在侍郎府住了四年,难道还能不通皮毛? 万一、万一真写得不好,那她也要夸好,狠狠的夸。 徐令意的视线里添了几分担忧,她知道顾云锦的水平,不至于出丑,但也远不到出彩的地步。 中规中矩,与这儿大部分姑娘、奶奶们一样。 可她担心的是阮馨。 先捧她,再莫名其妙大夸徐令婕,最后让顾云锦提笔,其中铺垫,明明白白。 只要顾云锦写得不出彩,阮馨不用贬低,只摆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来就足够了。 但是,那样真的仅仅是顾云锦丢人吗? 不,丢人的还有徐家。 顾云锦是资质有限,但徐家真的尽心尽责教导了吗? 流言不讲道理,谁知道会不会就成了“侍郎府照顾表亲只是沽名钓誉而已”的实证。 徐令意抿着唇,徐家也好、北三胡同也罢,与阮馨无冤无仇的,阮馨做什么兴风作浪? 顾云锦执笔,笔尖在砚台上沾了沾,她垂着眼帘,旁人看不出她的心思来。 她其实是有些想笑的。 若是十年前的她,那手字真的极其普通。 也许是阅历不够,也许是瓶颈太早,她跟着徐令婕写了四年,用徐砚的话说,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她的字里,没有像徐令意那样的风骨。 等嫁去杨家,平日里无事可做,顾云锦多是练字,杨家书房里字帖不少,看得多了,学得多了,渐渐有了些体会。 哪怕后来她厌恶杨昔豫,厌恶杨家,烦了书香清净,再不愿意在读书人的行当上下功夫,可领悟的还是记在心中。 岭北生活清苦,吃用都素净,顾云锦想极了肉香酱香,最初一两年身体合适时,给临近几座道观抄了不少经典换银子。 写得多了,那些体会到的东西慢慢也从字体里展现出来了。 顾云锦现在的字,与从前大不同。 抬眼看向阮馨,顾云锦狡黠地笑了笑,她原不想搭理对方了,可阮馨偏偏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想看她出丑?她更想看看,阮馨怎么夸她。 明明想贬低,却只能夸赞,这滋味,妙不可言呀。 “腹有诗书气自华”。 顾云锦写的正是自华书社名字的来源。 书社的匾额是阮老先生亲自写的,入木三分,古朴厚实。 顾云锦是比不上阮老先生,但她的字方正中不失大气,带着洒脱的俊逸。 她放下笔,把笺纸碰给了阮馨:“我功夫不到家,班门弄斧了。” 阮馨看笺纸,又看顾云锦,来回看了好几次,都难以平复心中的震惊。 这是顾云锦能写出来的? 要不是对方当着她的面,一笔一划写了,阮馨说什么都不信。 不止阮馨吃惊,其他姑娘、奶奶们亦是难掩惊讶,而惊讶之后,余下的是惊艳。 面面相觑之余,心里还一个劲儿地在问:之前是谁说顾姑娘粗俗的?是谁说她只会打打杀杀的?站出来,把话说说明白! 这手字,够让品字会上的极大部分人都甘拜下风了。 长平的眼睛都亮了,拽着寿安郡主的胳膊,重重晃了晃,突得想到前回寿安赶在她之前送了点心,又赶紧把手收回来,转头看向阮馨:“阮二姑娘,顾姑娘的字如何?还请为我们点评一番。” 阮馨咬紧了牙关,她能怎么说?违心暗示顾云锦的字不怎么样?那往后所有人都要质疑她的才名了。 深吸了一口气,阮馨朝顾云锦笑了笑:“顾姑娘有如此水平,却头一次来参加品字会,这是我的疏忽。” 阮馨想粉饰太平,长平却不会随她心思。 “腹有诗书气自华,”长平念了一遍,眸子一转,朝顾云锦抬了抬下颚,“顾姑娘选的诗极好。” 被长平县主一提,只要脑袋灵光的,都明白了顾云锦的意思。 顾云锦明明白白说了,她不是胸无点墨,可要是阮馨想发难,那她也丝毫不怯场,她就在这儿,见招拆招。 她有底气。 甚至,她不需要阮馨那样的才名,哪怕满京城都知道她不服管教、她出手伤人、她与人闹得不可开交,顾云锦也有她的沉淀、她的功底,所有的一切,成了她周身的气质,光彩耀人。 一位是盛名下才华横溢的书香女儿,一位是传言里爽直凶悍的将门姑娘,只一场交锋,就让人大开眼界。 尤其是顾云锦以诗讽刺阮馨的直接做派,比阮馨步步推进拉顾云锦下水的手段,光明多了。 最妙的是,那句诗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第九十六章 才刚开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站在大案旁,姑娘、奶奶们都看着,阮馨的感受与顾云锦是截然相反的。 阮馨何曾尝过这样的滋味? 她有些局促,又怕被人看出她的不安,只能死死掐着掌心,逼自己露出笑来:“顾姑娘的字不错,品字会一直都是自愿参与,我厚着脸皮请徐二姑娘与顾姑娘参加,真寻出了两颗明珠呢。 我知道在场的亦有水准不俗、却不爱张扬的,我抛砖引玉了,还请各位相熟的姑娘、奶奶们推荐几人,让我们能多品些好字。” 阮馨的笑容温和如常,话又说得周全,理由算是站住脚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亦有人观望,毕竟阮馨与那三位表姐妹并无嫌隙,也无纠葛,何必平白无故地去抬两人贬一人呢? 也许,就如她所言,只是厚着脸皮请人露一手罢了,并无其他用意。 徐令意沉着脸,站在角落处不说话。 徐令婕撇嘴,低低啧了一声:“当我们傻的不成?” 已有下一位等着提笔,顾云锦也就不耽搁了,退开去找寿安郡主。 还未走近,就听见长平县主在抱怨寿安。 “话说得漂亮有什么用?事情做得不磊落,”长平县主哼了声,“我记得你之前与她挺好的?你看人不准呀。” 寿安想,她的确是看走眼了。 她的兄长不是那种什么事儿都要管、把妹妹拘在条条框框里,恨不得养得方方正正的人,却特特提及让她疏远阮馨,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听从了,哪怕不清楚原因。 可现在,寿安有些明白了,即便阮馨打了圆场,但她并不相信阮馨。 在阮馨让顾姑娘写字之前,她分明有不好的感觉,现在想来,是阮馨对顾姑娘的敌意和算计吧。 因个人喜憎,在大庭广众之下,暗戳戳对别人使绊子挖坑,她是不喜欢的。 寿安郡主鼓起腮帮子:“你不还与金安菲交好吗?谁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呀。” 长平闻言一怔,尴尬情绪一闪而过,却是笑了。 你看,半斤对八两,难怪她们从小就要好。 被寿安抢先送了点心的别扭也没了,等顾云锦过来,三人凑在一块嬉笑说话。 阮馨的心思没有落在正提笔书写的人上,一直分心留意顾云锦她们的状况。 她察觉到近来寿安郡主对她态度的转变,她想不到理由,却也无可奈何。 身份有别,郡主不到书社来,也不给她下帖子,她又怎么能去国公府找郡主呢? 想问一问,可眼下,也不是时候。 等所有愿意提笔的姑娘、奶奶们写完,所有的笺纸收拢好,由侍女送去公子们那侧,同样,公子们写的笺纸也会被送过来。 游廊下悬绳,公子们写的笺纸一一挂开,让姑娘们品鉴。 品字会历来的规矩,为求公允客观,所有的笺纸上都不留题字人的名姓,只品字,不品人。 顾云锦一眼看去,那些字各有风采,不拘一格。 有大气磅礴如江海奔流,亦有沉稳端正如高僧朴茂,内容也多变,诗、词,甚至一个单字。 一幅幅琢磨起来,倒也有些意思。 众人的心思都被吸引了,有人看字,有人猜人。 品字会多是一家兄妹一道来的,即便不特特留下名姓,还是不乏认出自家兄弟笔迹的。 寿安郡主匆匆看了一圈,叹道:“看来哥哥是没下场。” 长平县主歇了猜人的心思,不管是平远侯府里嫡亲的哥哥,还是永王府的表兄,向来不愿意出这种风头,只看个热闹。 徐令意一门心思品鉴,徐令婕找到了杨昔豫的那张笺纸。 杨昔豫的字,结体严整,神韵飘逸,很是出众。 徐令意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听见有不少人在夸赞杨昔豫的那副字,她很想告诉她们“这是我表兄写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只能咽下去。 看笑话的人多着了,只因彼此不熟悉,各自维持个体面,这才没有当面提及那些流言。 若她先开口把杨昔豫的名字说出来,就给了他人顺杆子的机会。 她不想回答那些。 姑娘们这儿,可以算得上各自其乐融融,而公子们那里,更激烈些。 读书人自有风骨,但读书人也各有各的“迂腐”,文人相轻,真不是什么虚话。 平日里早有不睦的,趁着这个机会,嘲弄贬低几句,有人附和,有人反驳,热闹极了。 肃宁伯府的三兄弟与小王爷、其他几位公候子弟一道,坐在二楼,开着窗子,听底下状况。 蒋慕渊在隔壁房间与阮老先生下棋。 上回的棋局,老先生最终以一目半之差输给了蒋慕渊,今日这盘是新开的,一时之间还看不出高下。 阮柏看两人对弈,犹豫着道:“小公爷,小王爷他们只在隔壁坐着,怎么能看到底下写的字呢?” 蒋慕渊勾了勾唇角。 那些人,有哪个是来品鉴书道的?说透了,都是来看热闹的。 “不用管他们,”蒋慕渊道,“只备些茶点送去,他们自己会找乐子。” 阮柏是真不懂这些公子们所谓的乐子了,但蒋慕渊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不操那份心,让书童顾好茶水点心。 为了听清底下动静,二楼并无大声说话之人,清净极了,因而园子里有谁朗声说话,能都听得一清二楚。 蒋慕渊捻着棋子,从杨昔豫和徐家兄弟到书社起,就受了不少闲言闲语。 与杨昔豫不睦久的,甚至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碎墨,朗声大笑:“杨二公子,这是你的松烟墨吧?你一会儿就用这块墨书写,如何?” 哄笑声四起,杨昔豫似乎没有回应,那些笑声渐渐也就息了。 等阮馨的兄长阮隶主持品字会开始,公子们的心思被引到了品字上,各抒己见。 二楼的棋局继续着。 阮老先生思考后落了一子,道:“小公爷今日落子,与前一盘的锋芒毕露不同啊。” 前回攻势凌厉,这回稳扎稳打,可要阮老先生说,稳重的棋风让他必须更谨慎了,时时刻刻都要多琢磨几回,寻出暗处的杀招来。 闻言,蒋慕渊轻笑出声,目光灼灼:“才刚开始,不着急的。” 第九十七章 并不热衷(悠麻和氏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昔豫的字的确出众,他一落笔,哪怕与他不和想看笑话的,都无法挑剔。 放下笔后,杨昔豫暗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在流言蜚语之中,他丢尽了脸,原本这样热闹的品字会,他是不该来参加了的。 可他和徐家的兄弟们还是来了。 一来,他对自己的书法有信心,二来,不能让旁人说他临阵脱逃。 他称病不来,那些看笑话的人,还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话来呢。 看吧,只要他出手了,谁能低看他? 他的书道、他的文采,是这群人中出类拔萃的。 等今日品字会的结果传出去,才名能慢慢压住所有的污名。 阮隶夸赞了几句,正想请下一位公子题字,却被人打算了。 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田公子抛着手心的碎墨,眼睛直直看着人群外的青衣公子,朗声道:“王琅兄,听说你对杨二公子的词极其推崇,不知他的字,你怎么看呀?” 王琅霎时尴尬极了。 他一直与相熟的国子监同窗们站在一块,之前众人都在关注杨昔豫,也就无人想到他。 这会儿叫人点了名,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是了,这位不就是被顾姑娘教训了一通的王姑娘的亲哥哥吗? 事情缘由,不正是王家背信毁约,吊着徐侍郎府的同时,替王琅定下了太常寺卿的长孙女吗? 徐家和王家,同在工部,表面再平和,底下也翻江倒海了吧? 王琅面对众人或好奇、或看戏的眼神,暗暗叹了一口气。 背信之事,的确是王家不对,王玟惹是生非,言语招惹人家,被教训了也无话可说,只是事关父母胞妹,这些话,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能怎么说呢? 王琅半句都不提,只说字,评论起来倒是不偏不倚的。 如此谨慎又客观,倒叫故意惹事的田公子不好意思起来,等王琅说完,他拱手作了个揖:“受教了。” 王琅的这番举动进退得宜,不说园子里,二楼雅间之中,都不乏点头之人。 阮老先生也听见了,颔首道:“听说他学问也不错。” 蒋慕渊抿了口茶,道:“父母胞妹行事不妥,终究是可惜了。” 等轮到王琅写完,一手瘦劲清峻的字让众人连声夸奖。 徐令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昔豫,你看王兄的字如何?” 这是给杨昔豫一个台阶,学学王琅的不亢不卑,只要杨昔豫言之有物、公正严谨,那旁人就不会再拿两家事情做文章了。 杨昔豫明白徐令峥之意,笑道:“王琅兄的字自然是好,你们都知道我的,最喜欢欣赏字画,也爱收集字帖,若是今人笔迹,我一定会寻机会去当面请教。 我曾因缘巧合,见过一篇文章,书法出众,我到处打听了,知是王琅兄抄写,我就厚颜去了国子监,连去了三回,才遇上了王琅兄。 我俩虽切磋不多,但我对他的字是极其推崇的。” 讲明了前事,杨昔豫又细细分析了王琅写字的特色与习惯,讲解得明明白白。 与王琅交好的监生们自不希望友人卷入杨昔豫的那些流言里,顺着夸了王琅几句,也就算带过去了。 阮隶让人送了笺纸。 两株高树,各取一树枝,互相牵绳,姑娘们的笺纸一一挂上。 有人道:“听说徐大姑娘对书道颇有造诣,一手字连阮老先生都夸赞,不知是哪一副了。” 阮隶笑了起来:“徐大姑娘的字的确十分出色,只是规矩摆在这里,我不能告知笺纸主人身份,还是请各位公子各自点评。” “杨二公子肯定知道,”田公子不再拖王琅下水,却不会放过杨昔豫,“如杨二公子这般爱字之人,府里表妹精通书法,一定也是切磋过的。” 杨昔豫不推托,他说认不出才会招人质疑,再者,徐令意的书法是真的出彩,有才情,又有什么见不得人、不能说的? 他走到一副字下,指道:“就是这一副,徐家大表妹的字,连我都要自愧弗如的。”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去,不由露出惊艳之色。 一位姑娘家,写字能这般大气,可见其性情风骨,说一句“佩服”,真的不过分。 王琅的友人悄悄看了他一眼。 字如其人,从写字来看,这位徐大姑娘,可比金家那位给姐姐惹了无尽是非的二姑娘强多了。 有那样的妹妹,金大姑娘的品行,也让人添几分质疑。 选了金家,而非徐大姑娘,真是“可惜”了。 友人叹息,只看到王琅神色如常,却忽略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杨昔豫夸完了徐令意的字,突得又在笺纸中发现了熟悉的字体,他偏过头问徐令峥:“这是表妹写的吧?” 他的声音低,却耐不住有人耳朵尖。 一声“表妹”,一下子就炸开了。 “哪副?哪副是顾姑娘的手笔?”有人好奇追问。 杨昔豫连忙摆了摆手,道:“不是顾家表妹,是徐家二表妹,就是那一副。” 徐令峥与杨昔豫都知道徐令婕的水平,本以为她不会提笔,今日到场,写与不写,全看个人,徐令婕不写也没什么能惹人说道的。 只是,突然间发现她写了,又比平时多了几分豪气,杨昔豫一时疑惑又惊讶,这才问了一声。 既然被听见了,徐令婕写得也不错,就没有再藏着掖着,杨昔豫指出来给众人看了。 不及徐令意的出类拔萃,但也不是平淡无奇,有人点评几句,就去看别的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角落,冒出了一声:“徐家两位姑娘都落笔了,不晓得顾姑娘有没有参与?杨二公子帮大伙儿看看,顾姑娘写的在哪儿呢?” 杨昔豫循声望去,却没有看到问话之人。 只是公子们的兴头被挑起了,都等着他开口,杨昔豫无他法,只能一幅幅字看过去。 他自然见过顾云锦的字,看完了,他笑道:“这里没有,顾家表妹对书道并不热衷,应该是没有落笔的。” 闻言,公子们都有些兴致阑珊,转念一想,也是,人各有所好,书道并非唯一,不喜欢就不钻研,很平常的事儿。 刚刚的那道声音,突然又出现了,他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好书法!好气魄!” 第九十八章 异想天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参与到品字会里来的,都是爱好书法的。 听人夸赞,纷纷寻那副字,一看不由都附和点头:“的确是好字。” 公子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参加品字会也不是头一回了,这手字从前却从未见过,不禁叫人好奇猜测,今日是哪一位姑娘初初亮相。 杨昔豫的眼睛也亮了。 他爱字绝对不假,之前说的与王琅间的旧事也绝非编造,他就是一个喜欢与人切磋书法的,见了这样的字,只觉得心旷神怡。 是怎么样的一位姑娘,才能写出这字来? 她一定不扭捏,挥笔大气,行事洒脱,如这词一般,自有华彩。 杨昔豫在心中勾勒着那位姑娘的形象,从气质到模样,他欣赏极了,也好奇极了,只觉得一只猫儿在心田,拿爪子一下又一下挠着。 “能有这样的造诣,这位姑娘一定是才情灼灼之人。”杨昔豫叹道。 这字当得起这份夸奖,没有人觉得不妥,也越发使人想要探究对方身份。 “这字是哪位姑娘的手笔?”有人问了一句。 阮隶摆了摆手,道:“我与众位一样好奇,可抛开规矩不说,我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众人露出失望之色,有姐妹在另一侧的,都记下了回去后问上一声的念头。 杨昔豫紧着眉,他真是一刻都不想耽搁,恨不能马上找徐令婕来问一问,却也只能耐着性子。 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书童,杨昔豫心思一动,上前向他询问。 书童连连摇头,但禁不住杨昔豫一再追问,便答应去打听一声。 杨昔豫等了会儿,见书童回来,脸上却是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他不由一愣,下意识问:“打听出来了?” 书童尴尬极了。 后头伺候的侍女明明白白告诉他了,那是顾姑娘写的。 这个答案一出来,岂不是把杨公子刚才说过的话都推翻了吗? 杨公子还能下台? 书童是厚道人,也佩服杨昔豫的才学,不愿意叫他难堪,犹豫着上前半步,压着声儿在杨昔豫耳边道:“是顾姑娘写的。” 杨昔豫愣住了。 顾姑娘三个字,跟惊雷一般,炸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到旁的动静了。 他良久回过神,不相信地又问了声:“哪位顾姑娘?” 书童苦笑。 今日到场的,姓顾的就只有北三胡同的那一位了呀。 正是你的表妹顾姑娘。 书童说不出口,只能朝杨昔豫苦哈哈地点了点头,意思就是“您懂的”。 杨昔豫不想懂,一点也不想。 他根本无法相信,那样的字是顾云锦写的。 这其中一定有哪里出错了,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顾云锦写字,她的字分明极其普通,虽不坏,但也绝不出众,与挂在绳上的那笺纸截然不同。 杨昔豫酷爱书道,他怎么会看错呢? 可书童的答案摆在了这里,杨昔豫只能把所有的疑惑都咽下去。 稍稍冷静下来,他就想起之前的失言了,等别人知道那字是顾云锦写的,会怎么笑话他呀。 还好,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他寻个理由早些离开,被人在背后指点,总比当场面对强吧。 杨昔豫暗暗庆幸还来得及,却不想,有人瞧见了他的举动和神情。 “杨二公子,”田公子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背着我们跟书童打听那副字的主人?是不是有答案了?赶紧与我们分享分享,不过,你在慌什么?” 杨昔豫险些跳起来,这个姓田的,次次都找事,才学上输给他,就指着这几次的风波来刺激他,真是小人。 田公子追问了两声,依旧没有答案,他哼了声:“藏藏掖掖的,做什么呀!” “难道,那是顾姑娘写的?” 人群里突然有人如此问道。 四周有一瞬的静谧,而后是公子们轻笑提问人的异想天开,不管杨昔豫与顾姑娘是否闹翻了,表兄妹同住侍郎府四年,顾姑娘写字如何,杨昔豫这个钻研书道的人,总是知道的吧。 可他们却从书童的脸上读到了窘迫和一言难尽,这表情…… 莫非,异想天开成真了? 那副自成风骨的字,真的是顾姑娘写的? 静谧之后,是顷刻间的沸腾。 连坐在二楼雅间“听戏”公候伯府的公子们都惊动了,又想看顾云锦的字,又想看杨昔豫的反应。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错把李逵当李鬼?”田公子哈哈大笑,几乎笑岔了气,“我才学有限,这事儿又太让我吃惊,现在有些晕晕乎乎的,要是用错了词,说错了话,大伙儿可别笑话我。 哎呀,我这脑袋转不过来呀,麻烦来位兄台给我理一理。 遇上出色的今人笔迹、一定会寻机会去当面讨教的杨公子,为何认不出同住一府的顾姑娘的字? 他刚刚可是说过写这字的姑娘才华灼灼。” 田公子的友人跟着大笑:“他刚刚也说过,顾姑娘对书道并不热衷。” 这哪是讨教,分明就是讽刺。 杨昔豫的头皮都麻了。 徐令峥知道事情不妙,可这能怪杨昔豫吗?不能,毕竟他自个儿也没认出来。 应该说,徐家两兄弟,并上杨昔豫和魏游,谁都没认出来,顾云锦的字,真的就不是那笺纸上的样子的。 徐令澜见杨昔豫吃亏,没忍住,道:“真是表姐写的?不像啊!” 众人都看向书童。 这事情不能扯谎,事已至此,书童也不会帮杨昔豫瞒着了,颔首道:“的确是顾姑娘写的。” 盖了章,就更热闹了。 田公子挤眉弄眼,高声道:“杨公子啊杨公子,不是我要说你,你做事真的不对! 顾姑娘这手字,绝对只有夸,没有贬,你认得徐大姑娘、二姑娘的字,却独独不认识顾姑娘写的,以你对书道的追求,这是说不通的呀。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虽然是表兄妹,虽然同住侍郎府,但你与她的关系并不好,也极少往来,你根本没有看过她写字。 既然不熟,你前回为何要摆出‘近水楼台’的态度来,这不是毁人姑娘名声嘛! 上次说了不算,这次还说顾姑娘不通书道。 啧啧,这可真的不好呀。” 第九十九章 哄堂大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田公子一副苦口婆心指点杨昔豫的姿态,把在场的公子们都听得不住发笑。 这场面,要到了茶博士们的口中,会是怎样一个精彩呢? 有人下意识地往书社大门望去。 自华书社的品字会、品画会,能参与进来的都是收到帖子的,但名号是“品”,也脱不了“比”的含义,书社每次都会挑选一二,将名字报与候在外头的小贩们,再由他们传到各自相熟的茶馆酒楼。 每月一次的词会,名次一样会传开去。 往常,传出去的只有那么简单的内容,这一次,肯定会热闹多了吧。 顾姑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鸣惊人,而杨昔豫不能自圆其说,甚至又一次贬低了顾姑娘。 公子们纷纷都想着,今天没有拿到帖子的人,真的是有些亏了,自诩才华过人的杨二公子当众出丑,可不是经常能见到的。 田公子这会儿愉悦极了,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前回抹黑顾姑娘与你亲近,被砸了一整间书房,这次抹黑人家才学,啧啧,书房整理好了没有?”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杨昔豫僵硬地站在人群中间,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可他哪里也去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接受旁人的嘲讽与讥笑。 这滋味,实在难受,公开处刑,让他生不如死。 田公子的友人故作好心,凑上前去,拿手肘顶了顶杨昔豫的胳膊,嬉皮笑脸道:“侍郎府要丢碎物件,记得跟兄弟几个说一声,我们帮你送出城去,免得又叫小贩背去满大街售卖,那真是太丢人了!” 说完,他自个儿笑得直不起了腰。 杨昔豫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把蹬鼻子上脸挑衅之人给推开,他心里的火烧得心肝肺都冒烟了,根本无处宣泄。 忍了又忍,撑了又撑,终是在一句“顾姑娘已经被侍郎府赶回北三胡同了,怕是进不去你的书房,可以放心了”之中,羞愤得甩了袖子转身离开。 徐令澜想跟上去,徐令峥拦了拦,低声道:“让他静一静。” 杨昔豫需要独自整理,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拦着那些看戏的,让他们别再追着杨昔豫不放了。 雅间里,小王爷撇了撇嘴,他正听得高兴呢,结果正主跑了,杨昔豫这么沉不住气,没劲儿。 他站起身,道:“正主都走了,还有什么热闹?我们也走吧,早些去素香楼,也好占个好位置的雅间,听茶博士说道吧。” 一行人下楼,避开前头众人,从园子另一侧离开。 程晋之眼睛尖,在对角的花木背后,看到匆匆而行的身影:“那是杨昔豫吧?” 几人都看了过去,奇了,杨昔豫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再往前走,就是姑娘们的地方了。 杨昔豫走得飞快。 他原是寻了一僻静处平心静气的,却听见几位公子在远处交谈的声音。 那几位的声音耳熟,应当也是书社的常客,与他交谈过几句。 他们与田公子等人不同,对他素来客气,因而言谈之间,偏向了他几分。 “不说顾姑娘的字是好是坏,杨公子都不至于认不出来。” “不止杨公子,连徐家另三个人都没认出,这就太奇怪了。” “莫不是其中有别的原因?” “太蹊跷了,那真是顾姑娘的字?不会是那姓田的买通了书童,特特损杨公子一通吧?” “不会吧?这有什么好骗的,等品字会散了,各自回去问问姐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你也说要等到散了,在那之前,不是笑也笑了嘲也嘲了吗?” “是真是假,现在顾姑娘站出来说一句,就清楚了。” …… 杨昔豫断断续续听了一些,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 可不就是奇怪嘛! 他绝不相信那是顾云锦的字,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或者是有人戏弄他,把他的脸丢在地上狠狠嘲弄。 他要问一问顾云锦,他要弄明白。 杨昔豫脑袋一热,就朝着后头去了,他熟悉书社布局,也不用人引路,走得极快。 另一厢,姑娘、奶奶们还在品鉴公子们的书法,前头的那些热闹并没有传到这里。 寿安郡主不晓得在看什么,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跟长平县主说话。 隔了会儿,她把视线收回来,上前挽了顾云锦的胳膊,笑眯眯道:“我想更衣,陪我去吧。“ 顾云锦微怔,这话听着真是耳熟,上次赏花宴时,郡主就是这么把她引到蒋慕渊跟前的,那这一次…… 只听长平县主道:“我也要去。” 顾云锦下意识去看寿安郡主,若是蒋慕渊有约,长平县主这儿就要推了。 不想,寿安郡主丝毫不介意,一手挽一人:“那就走吧,我认得路的。” 如此坦荡,顾云锦想,大抵是这姑娘真的就为了更衣吧。 走至半途,迎面见杨昔豫气冲冲而来,见到她时,眼睛里跟喷火似的,顾云锦不由无奈苦笑。 看来,更衣还是个借口。 只是不知道,杨昔豫为何这么生气,寿安郡主让他们遇见,又是什么原因。 顾云锦来不及多想,杨昔豫已经冲到了跟前。 此时此刻的杨昔豫哪里还顾得上风度、礼数,他的眼里甚至没有郡主、县主,只剩下一个顾云锦,让他冒火的顾云锦:“那副字真的是你写的?” 没头没脑,顾云锦理都懒得理他,拉着长平与寿安就想绕开。 杨昔豫不依不饶,拦在她们跟前:“‘腹有诗书气自华’,真是你写的?” “莫名其妙!”长平县主啧了声,“不是顾姑娘写的,又是谁写的?莫不是顾姑娘的书法出色到让你自愧弗如,面子挂不住了?” 杨昔豫的脸通红一片,他的面子的确挂不住。 此刻再质疑顾云锦写不出那副字就没有意义了,杨昔豫只想知道,为何顾云锦会提笔,她根本就是陪着徐令意才凑个热闹的,怎么偏偏就……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顾云锦想到寿安郡主告诉她的事情,不禁就笑出了声,挑眉道:“是阮二姑娘邀请我写的,盛情难却,我推辞不掉,只能写了。 见不得我出风头?又不是我自个儿想出风头的。 我还少风头吗?” 第一百章 一拳又一拳(月票40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出的风头少吗? 这一两个月,满京城最出风头的,恐怕就是她了。 今日品字会,杨昔豫从一出现开始,就受了无数的打量和嘲弄,他想,顾云锦大抵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原是你倒霉,我倒霉,一块倒霉,可突然间,就因为那么一副字,顾云锦一个转身往上走去,而他却被踢到了坑底。 如此落差,越发难捱。 以至于杨昔豫听到“阮二姑娘”的名号时,一时之间都回不过神来。 他不懂,真的不懂,阮馨好端端地给顾云锦一块跳板做什么? 如果阮馨不请顾云锦写,又怎么会有后头的事情呢? 杨昔豫犹自出神,眼中一时阴沉一时怒火,唇角紧紧抿着,哪里还有平日柔声细语说话时的样子。 顾云锦侧身,想绕过去,哪知道一直绷着身子没有动的杨昔豫,在她移动之时,突得就朝她伸出手来,想拦她的路。 杨昔豫是下意识伸手的,还没回过神来时,就被同样本能反应的顾云锦在手臂上狠狠抽了一把。 啪—— 重重一声,惊得人都晃了神。 顾云锦垂眸看向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 寿安郡主和长平县主就在身侧,顾云锦原是没有打算和杨昔豫动手的,她那点儿功夫,这些日子虽有进展,但还是只三脚猫,一个不留心,万一伤到了两个小姑娘,那就糟糕了。 杨昔豫若要不依不饶,这是自华书社,抬声喊一句,自然有人把杨昔豫架开。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本能地,就打出去了。 这一巴掌,她是挺痛的,估计杨昔豫那读书人的身板,也挺痛的吧? 不过,她除了痛,还有爽快,杨昔豫剩下的,怕是郁郁了。 顾云锦勾着唇角笑了。 有一瞬间,她突然就想到了那日赏花宴的园子里,小院庑廊下,蒋慕渊与她说的那几句话。 “那出气了没有?” “不如再打他一顿?” 她记得那时候,她被蒋慕渊沉沉的目光蛊惑了,就那么点了点头。 原来,这就是蒋慕渊说的让她来品字会的原因,原来,这就是蒋慕渊让寿安郡主示意她题字的原因。 顾云锦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不是暖的,是烫的。 热血沸腾一般。 有人替她安排好了前后,有人让杨昔豫站到她的跟前咄咄逼人,那她为何要克制? 她该笑纳的。 一掌连热身都不算,她要一拳、一拳打过去,打趴下了,看杨昔豫还敢不敢拦她的路。 出气,最难的已经有人做了,留给她的,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顾云锦的唇角扬得高高的,灿然笑容后,猛得就挥出手臂,实心拳头狠狠砸在杨昔豫的脸上。 啧—— 可惜,她的个子在姑娘间算高的,可比杨昔豫还是矮了些,够不着他的眼睛,否则一定要打出两只臭皮蛋来。 杨昔豫根本没防备顾云锦发难,前一刻眼前笑得璀璨的顾家表妹,下一瞬就是硬邦邦的拳头迎面而来。 他被打得连退了三步,眼中全是愕然,甚至惊得没有感觉到痛。 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顾云锦就憋着第一口气,根本不给杨昔豫回神的机会,追着一拳又一拳。 寿安郡主心里有数,拉着长平县主退开两步,给顾云锦腾地方。 而园子另一头,寻着杨昔豫的身影过来的小王爷几人,也被顾云锦这说打就打的架势给唬了一跳。 惊讶之余,却是赞许。 一个小姑娘,不说拳法,不说力气,起码脚下步伐也算扎实,看得出是练过马步的。 动拳头最讲究的是气势,顾云锦砸得虎虎生风,有这样的胆识、气魄,若得人认真指点武学,往后也能得一句“巾帼不让须眉”了。 只是,男女毕竟有别,杨昔豫再书生文弱,他也是比顾云锦长上几岁的男子,顾云锦一口气往下揍,还能支撑多久? 程晋之的两个哥哥,今天就是来看热闹和拉偏架的。 程二公子给身边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机灵,扯着嗓子就大叫起来:“啊呀打架啦打架啦!杨公子找顾姑娘麻烦,被顾姑娘揍啦!” 喊一遍哪里够? 这可是要喊得整个书社都知道为止的。 几个小厮,有人往前头,有人往后头,一遍遍喊过去。 霎时间,公子们、姑娘奶奶们,有谁还记得这是品字会?成群结队地赶去园子里看热闹。 阮馨目瞪口呆,她听见了什么?还没等她想明白,边上的人就都走光了,只余下她跟侍女大眼瞪小眼。 她跺跺脚,赶忙也寻了过去。 园子里,正如小伯爷他们所料,顾云锦已经有些跟不上劲儿了,可四周的骚动从远及近,突然间又给了她数不清的力量。 尤其是三步并两步过来的小伯爷与程二公子,一左一右架住杨昔豫,嘴上劝着架,实则控制着杨昔豫的动作,不让他有半点还手的机会。 这两人是正儿八经习武的,小时候同龄兄弟们在校场打架,也是三教九流的阴工夫见识过的。 他们拉偏架,愣是能拉得让其他人都看不出来端倪,只觉得一方是顾云锦这个姑娘,男女有别,出手要慎重,就多拦着杨昔豫几分。 杨昔豫这个挨揍的是感觉最明显的。 他被控制在原地,挣不脱那两人的钳制,更躲不开顾云锦的拳头。 甚至因为被禁锢住,杨昔豫的肚子上重重挨了几拳,痛得心肝肺都绞在了一块,他弯下了腰,整个人想缩在一块。 这么一来,顾云锦的拳头就能够到杨昔豫的眼睛了。 毫不留情的,她一边砸了一拳。 杨昔豫的眼周没有变黑,却肿起来了。 顾云锦长长舒了一口气,挥了挥胳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扬着下颚,顾云锦哼了声:“再敢胡说八道找我麻烦,我见一次,打一次!我看是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哇—— 围到四周看戏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厉害了厉害了! 顾姑娘这么硬气,那拳拳到肉的声音,他们听着也觉得痛啊。 今日没有拿到帖子的,不是有点儿亏,是亏大了呀。 因着来往角度,公子们这边,大抵只看到顾云锦的背影,并没有看到正脸。 心中不由鼓动着“顾姑娘转个身”,想看看她的容貌是不是传闻里那般出众,可下一瞬,就见一身华衣,刚刚戴上帷帽的姑娘走到顾云锦身边,将另一顶帷帽戴在了她的头上。 哎! 看不到了,没希望了…… 顾云锦看着替她整理帷帽的寿安郡主,郡主靠过来,低声道:“他交代的。” 这个他是谁,还用说吗? 顾云锦扑哧就笑了。 看吧,她就说了,蒋慕渊一点都不粗心的。 第一百零一章 早知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肃宁伯小伯爷与二公子同时放开了杨昔豫。 没有了禁锢,但杨昔豫也失去了支撑,本就半跪不跪的人,霎时间跟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痛得直抽气。 可他也不敢用力抽气,他的嘴唇都被顾云锦给打破,一呼吸就生剌剌的痛。 嘴里一股子血腥气,杨昔豫想吐出来,一使劲儿却岔了气,咳得撕心裂肺。 这幅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了。 徐令意和徐令婕在听到消息后就随着姑娘、奶奶们过来了,倒不是不想阻拦顾云锦,而是叫程家那三姐妹有意无意地阻了路,错过了时机。 好不容易,徐令婕甩开了程家姐妹,刚想开口质问顾云锦,却听阮馨的声音从侧边响起,赶在了她之前。 “顾姑娘!”阮馨的声音都在发颤,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画面,“顾姑娘出手伤人是什么道理?” 她问的顾云锦,目光却是看向了杨昔豫。 杨昔豫此刻蜷缩着身子,哪里还有平日半点儒雅风度?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束起的长发凌乱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阮馨的心重重抽了一抽:“顾姑娘,这是自华书社,品字会是请各位来品鉴书法、钻研书道的,不是打打杀杀的,顾姑娘要动手,请出门去武馆吧,这里,不欢迎顾姑娘。” 顾云锦好笑地看了阮馨一眼,眼刀子甩了,才记起她已经戴了帷帽,对方根本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深吸一口气。 别看她打得爽快,对她现在的体力而言,一下子爆发出来之后,双手还是又酸又胀的,两条腿都不自禁地打颤。 亏得寿安挽着她,她才能站得直直的。 顾云锦稳住气息,朗声道:“阮二姑娘办品字会的确是品鉴书法、钻研书道的,可姑娘请的有些宾客,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我想请问阮二姑娘,公子们与姑娘、奶奶们分前后院,各自一处,互不打搅,两院的界限在哪儿? 你看看我现在站在哪儿?我站的是姑娘们的后院! 杨二公子直直就闯到了这里,惊搅到的不止是我,还有郡主和县主。 是他对我出言不逊,是他妄图拦我去路,我教训他,又有哪里不对? 自华书社没有限制住来客的不合适的举动,由着人走动西闯的,是你们管得不好; 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指责我行事失仪,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还是说,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书社就没有责任了吗? 我去不去武馆,是我的事,但自华书社,我往后是不敢来了的,谁知道在这儿走上几步,会不会被人冲撞阻拦呢? 今儿个拦的是我,我有拳头能自保,这要是换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娘子,在登徒子手中吃了亏,你们自华书社赔得起吗?” 洋洋洒洒一番话,霎时间砸得众人都回不过神来,园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有人面面相觑,不住琢磨着顾云锦的话。 她说得有道理吗?句句在理呀! 这里就是姑娘、奶奶们品字的后院,杨昔豫冲到这儿来,难道还是姑娘家的错吗? 分明是书社没有安排好,阮二姑娘质疑顾姑娘,那就真不对了。 看来,顾姑娘不止是书法大气,拳头厉害,嘴巴也是得理不饶人的。 公子们想,要是顾姑娘以后不来书社了,那多没意思呀…… 姑娘、奶奶们却是另一个想法,直到顾云锦一个一个字地顶回去,她们才想起来,刚刚急着赶来看热闹,帷帽都忘了拿了呀。 好在是两侧人隔了小半个园子,又有花木遮挡,各自都把精神放在正中的顾云锦身上,没有谁大咧咧往这厢打量。 有脸皮薄的,转身就回去取帷帽了。 脸皮厚的,倒不急着走,而是在心里默默想,这要是谁都能冲到后院来,那多不好呀。 她们又打不过人,吃亏了就惨了。 往后,书社下帖子,她们也要多掂量掂量来不来了。 阮馨被顾云锦质问得面色惨白,直到被点透了,她才发现是杨昔豫走错了地方。 只是话已经说出去了,顾云锦动手又没留余地,阮馨绞着帕子,道:“是杨公子走错了,你给他指了路,让他回去就好,做什么伤人呢?” 顾云锦偏过头问寿安郡主:“我让他别挡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他肯了吗?” 郡主摇了摇头,道:“不肯!” “岂止是不肯,他分明就是来惹事的!”长平县主一脸恼意,“杨公子可不是走错了,是特特来找顾姑娘麻烦的,张口闭口就是顾姑娘为何要写那副字,为何要出风头?呵,这是品字会,写与不写,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吗?” 阮馨的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听这个意思,是她让顾云锦写的字给杨昔豫惹了麻烦? 在后院的姑娘们不知道前头事,知情的公子们纷纷笑出声来。 田公子恍然大悟,大步走上前:“杨公子,堂堂八尺男儿,三番四次诋毁表妹,今日胡说八道被我们拆穿了,不仅不以为耻,还来找你表妹麻烦!啧啧!你这人呐!” 友人在一旁一个劲儿撞田公子的胳膊:“哪里来的八尺,没到呢!七尺、就七尺!” “不如说是四尺!” 话音落了,哄堂大笑。 杨昔豫的身高勉强是够了八尺的,田公子他们这般笑话他,是说他徒有个头,心胸狭隘,品行短浅。 田公子的身后,徐令峥沉着脸,一言不发推开了他,和徐令澜一道去扶杨昔豫。 要不是田公子一行人捣乱,阻拦他们,徐令峥早就能赶到了,早早把杨昔豫和顾云锦隔开,而不是等顾云锦打也打够了,骂也骂完了,再来搀扶。 看着痛得满头大汗的杨昔豫,徐令峥内心颇为无奈。 他也是压根没想到,让杨昔豫一个人静一静,怎么对方就静到后院来了? 认不出顾云锦的字,这事本来就只能认栽,杨昔豫倒好,竟来寻顾云锦要说法,真是昏了头了。 早知道杨昔豫会这么做,徐令峥刚才就不拦着徐令澜跟上他了。 这世上,最没办法的也就是“早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章 胸有成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令峥和徐令澜一人架住一边,把杨昔豫扶了起来。 他沉沉的目光看着顾云锦,似是想重新认识这位表妹一般,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徐令婕过来想出声,都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阮馨上前,想让他们扶杨昔豫去雅间先歇一歇,也好请个大夫来看看。 徐令峥并不想留在这里丢人,道:“马车就在外头,不劳烦阮二姑娘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阮隶焦头烂额。 他就被阮柏叫去,父子两说了一小会儿,这里就出事了。 还是这样的糊涂账! 他不满地瞥了阮馨一眼,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人家表兄妹之间的矛盾私账,阮馨搅和进去做什么? 糊涂透了! 侍郎府今日两辆马车,原是够用的,可杨昔豫这会儿坐不直,只能平躺,一下子就拥挤不堪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魏游退后了一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迟一步带令意回去。” 他看得分明,正如他不喜杨昔豫行事一般,徐令意也极其不满。 好好的品字会,原本徐令意能以一手字得些美名,却被杨昔豫闹得成了镜花水月,满京城里,谁还会关心这次哪一位的字写得好,只想知道顾云锦是怎么揍的杨昔豫。 如此下去,流言何时是个头? 徐令意也不知道,她垂着眼帘,掩饰其中一闪而过的嘲弄。 她不怪顾云锦,只怪杨昔豫。 侍郎府的马车出了自华书社,挪动杨昔豫费了些工夫,田公子的几个好友早就把里头的热闹都传给了守在书社外的小贩们。 消息跟热水进了油锅一般,霎时间就让小贩们炸开了。 什么?什么什么? 一场品字会,还能有这样的展开? 顾姑娘前回砸了书房,这次是真的打人了? 顾姑娘的一手字,大气又豪迈,一看就是下苦心思练过的,绝不是不学无术之人。 听这几位的意思,顾姑娘不仅打得名正言顺、有理有据,挥拳头的身姿也是矫健轻快。 合在一块,那就是能文能武,厉害极了呀! 日头当空,眼瞅着要到午饭时刻,酒楼茶馆都等着做生意,小贩们哪里还等得住,一溜烟儿地就去报信了。 书社里,还未散去的众人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交谈。 有目光时不时落在顾云锦身上,她浑不在意,等身上的力气回来了,她便信步往外走。 长平县主唤她:“这就走了?去哪儿呀?” 顾云锦回头灿然一笑:“去武馆呀!” 她脆生生的声音,伴着娇俏的语气,叫人忍不住就扑哧笑出了声。 谁也想不通,这么一个活泼俏皮的小姑娘,动拳头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厉害了。 阮馨却根本笑不出来,顾云锦的话跟耳刮子一样甩在她脸上,可她只有端着架子,全当没听见。 只是,再忍耐着,她到底还是岁数不大,底气不足,眼睛一点点泛了红。 前院二楼的雅间,棋局过半,胜负已然明朗。 园子里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这里,阮老先生不插手品字会,全交由阮隶、阮馨打理,也就不操心那些。 他只下棋。 阮老先生捏着棋子,来回斟酌许久,终是又把它丢回了棋篓,中盘告负。 他仔细回忆了整个棋局,从一开始,蒋慕渊下子很稳,不见丝毫杀招,他隐约知道场面不如看起来的平静,可用心去分辨后,还是没有寻到那隐在后头的陷阱。 等陷阱显现,再想避开,就已经来不及了。 阮老先生道:“小公爷,你就不怕我不上钩,不照你的布局走吗?” 蒋慕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指尖捻着棋子,唇角微扬:“陷阱就在这里,布的引子也不止一枚,这招不上钩,还有下一招,总会把老先生引到陷阱之中的。” 他双眸炯炯,说得胸有成竹。 阮老先生讶异,从棋盘上取走了一些棋子,回到了近百手之前,又依着对局,依次黑白落子。 一面复盘,一面琢磨,来回数次,他终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阮老先生叹息点头,“我即便改了这几手,依旧有后招,走偏了就拉回来,直到我掉到陷阱里投子认负。小公爷,我甘拜下风。” 蒋慕渊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了,下次再来请教老先生。” 阮老先生送蒋慕渊离开,这才寻了阮柏来问品字会的事儿。 阮柏听了个七七八八,摇着头道:“杨公子是冲动了些,可顾姑娘动手伤人,实在太过了。 父亲,您是没有看到杨公子的伤势,我一眼看去都不敢认了。 一个姑娘家,野蛮行事,这、这也太过分了!” “冲动吗?”阮老先生问了句。 阮柏长长叹了一口气:“做学问的人,脾气都怪。” “你这是把我都骂在里头了!”阮老先生嗤笑一声,见阮柏急着赔礼,他摆了摆手,“罢了,怪就怪吧,不是说顾姑娘写的字不错吗?你且取来我瞧瞧。” 阮柏捧着顾云锦的笺纸回来,看着上头的笔迹,又是可惜又是不屑。 都说“字如其人”,可顾姑娘显然不是,字写得再好,也脱不去一身匪气。 寿安郡主把顾云锦送到了顾家小院外。 下马车前,顾云锦笑盈盈道:“郡主,替我告诉小公爷,今日是出气了的,谢谢他。” 寿安郡主倚着引枕,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脑袋却摇了摇:“我不传话的,要道谢呀,你下次自己跟哥哥说去。” 顾云锦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郡主的胳膊:“好。” 书社后门,魏游和徐令意一道出去。 这会儿回侍郎府,里头也是一团乱,他们都不想去掺合那些,干脆慢悠悠地走回去。 正是午饭时,街上行人不多,穿过两条街,徐令意不由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 如此暗暗观察了几次,徐令意大抵能拿准了。 魏游也发现了,一脸凝重地看向徐令意。 “那个穿青衣的,表兄认得吗?”徐令意问道。 第一百零三章 你差远了(书友17091904233741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魏游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眼底晦涩,只是他不习惯说谎,还是实话实说:“是王琅。” 徐令意愣怔,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转身看过去。 王琅被徐令意突然的转身惊了一惊,赶忙也侧过身,想避开对方视线。 只是,他实在不精通此道,无论如何闪避,都已经叫魏游和徐令意发现了。 最初的惊讶过后,徐令意很快稳住了心神,重新转过了身。 她不知道王琅跟着他们做什么,他们要是多走几条街,王琅是不是也要一直跟着? 这会儿没有旁人注意,指不定回头就被认出来。 徐令意戴着帷帽也就罢了,魏游的身份却是好认的。 思及此处,徐令意扫了一眼周遭铺子、巷口,道:“就前头小巷吧,听听他想说什么。” 魏游不赞同:“你与王家之间,本就只有长辈们的约定,跟你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和金家大姑娘已经定下了,就跟你更加无关了。 他跟着你,是他行事不妥,你又何必听他废话。” 只听今日品字会上王琅的一番话,魏游还当此人是个磊落光明之人,却没想到,王琅竟然会跟了他们一路。 真真是不知所谓。 还嫌城里风言风语不够热闹吗? 徐令意已经打定了主意,道:“正是因为他跟金家定下了,我才想劝他好自为之。” 魏游拗不过她,也担心王琅一直跟着引人注意,便答应了。 两人拐进了前头巷子,很快,王琅也跟了上来,三人在巷口处打了照面。 被逮了个正着,王琅的脸色微红,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麻烦表兄替我守着巷口,”徐令意说完,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这才与王琅道,“公子为何跟着我们?有什么话,直说吧,说完了,就请自便,但也别与我不便。” 这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王琅略有些局促,很快又定下心来,拱手行了一礼:“前回赏花宴,舍妹无礼,我给徐大姑娘赔罪。” 一面说,王琅的腰一面弯下来,这个礼,是到位了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琅虽没有笑,但赔礼恳切,徐令意也不好意思揪着王玟那点事情不放。 再说了,顾云锦那踢翻椅子的一脚,让王玟摔得够呛了。 “赔礼我接受了,”徐令意道,“若无其他事情,我与表兄先行一步。” 王琅站起身,眼中似有挣扎犹豫,可他还是赶在徐令意离开前,恳切道:“我曾见过姑娘的字,不是今日品字会,而是去年腊月里。” 徐令意不解地看着王琅。 王琅笑了笑,有些苦涩,又有些无奈:“腊月,城隍庙前祈福树上,姑娘曾挂过一张浣花笺。 我欣赏那手字,一番打听之下,才知是姑娘的手笔。 我是真心想与姑娘……这才恳求父母。 原以为约定五月,如美酒陈酿,久候久香,到底是年轻不经事,不知迟则生变,会突生变故。 父母之命,我只能接受,无力改变,却还是给姑娘带来了许多纷扰。 今日说这些,只是想说,我真的十分欣赏姑娘的才华,却很遗憾,前路无缘。” 徐令意抿唇,面无表情听完了王琅的话。 王琅已然说得极其直白了,倾慕之心坦坦荡荡摆在她的跟前,可徐令意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没有羞,也不至于恼。 她像是听着旁人的故事一样。 可她终究不是旁人,是这故事里的一员。 这么一想,徐令意觉得,对于王玟,她厌恶鄙夷,对于王琅,她也是,真的看不上。 “人各有不同,造化不同,追求不同,”徐令意沉声道,“世人都觉得,我伯父平步青云,以如此年纪官拜工部侍郎,他比我那位只打理家中生意、没有官身的父亲出色多了。 可在我心目中,我父亲却比我伯父更出众。 我欣赏我的父亲。 婚姻之事,的确是父母之命,但我总想,我若要嫁,就该嫁一个与我父亲一般认真果敢之人。 而公子你,比不上我父亲,你差远了。” 扔下这段话,徐令意没有给王琅再开口的机会,与魏游一道离开了。 王琅怔怔站在巷子里,看着徐令意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他以为徐令意的话是虚张声势,是姑娘家的挽尊,可等他想到流言里曾经传过的那些往事时,他的脸霎时间失去了血色,惨白惨白的。 徐令意说的是真心话。 当年,徐砚得了功名,杨氏榜下择婿,把徐家从商贾带入官场。 为此,闵老太太再也看不上小商之家的魏氏,琢磨着要让徐驰退亲,另娶高门。 是徐驰说什么也不答应,他认准了魏氏,绝不愿意另选,费劲心思与闵老太太拉锯,得了徐砚的同情相助,最终成了这门亲。 多么相似啊…… 他真的,远远不及徐令意的父亲。 他的欣赏,在徐令意听来,大概也与笑话无异吧。 北三胡同口,沈嬷嬷匆匆忙忙往小院赶。 她白日去街上采买些东西,刚准备回来,就听人说顾云锦把杨昔豫打了。 杨昔豫那个混球,沈嬷嬷是最讨厌不过的了,打了就打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她怕顾云锦吃亏。 自家姑娘那三脚猫的功夫,沈嬷嬷还不清楚吗? 她急忙赶去了自华书社,在门口一打听,才知道里头已经散了,郡主送顾云锦回了胡同。 也是,正主都走了,其他人留在那儿还有什么热闹可瞧的,可不就都散了嘛。 沈嬷嬷又往回赶,推开了院门,抬声道:“姑娘,手痛吗?有伤着吗?” 顾云锦正坐在天井里给徐氏、吴氏她们说事情经过,闻声回头道:“没有伤着。” 沈嬷嬷不信,上前来拉起顾云锦,前前后后看了几圈,确定安然无事,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只是低头再一看,顾云锦的两只白玉似的手上,背面通红,有一两处关节,许是蹭到杨昔豫衣服上的坠子、领子,破了几处皮。 沈嬷嬷心疼死了。 吴氏笑道:“给她涂了药了。” 沈嬷嬷疑惑,家里是有伤药,但似乎不是这个颜色的,这药晶莹剔透,吸吸鼻子,还挺好闻的,她不禁问道:“这药哪儿来的?” 吴氏往隔壁努了努嘴:“喏,贾家大娘送来的。” 第一百零四章 翻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走到青柳胡同口时,徐令意才与魏游道:“刚刚的事儿,还请表兄替我隐瞒。” 她知道魏游都听见了,只是这一路,他们谁也不说,谁也不问而已。 魏游颔首应了:“放心吧。” 王琅的事可以放下,徐家里头的纷争却不能充耳不闻。 刚进了侍郎府,门房悄悄与两人道:“杨家那儿也来人了,都挤在豫二爷的书房呢。” 两位表公子的书房不过一墙之隔,魏游当即掉转头,与徐令意一道去轻风苑。 杨家来的是杨昔豫的母亲贺氏与兄长杨昔知。 杨昔豫的书房算是宽敞的,只是一时间挤进了太多人,难免转不开身。 贺氏坐在床头,帕子掩面,两只眼睛已然哭得通红,她看着昏睡的杨昔豫,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生的这般俊朗的儿子,今天被顾云锦一个姑娘打成了这幅样子! 她得了信赶来时,压根就不敢认了。 贺氏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咒骂着顾云锦,而后抬起头,眼珠子一突,恶狠狠瞪着杨氏:“你替我照顾儿子,就是这么照顾的?” 杨氏亦是一肚子气。 自打杨昔豫被抬回来,她就忙得脚不沾地。 又是请大夫,又是使人去娘家报信,又是向徐令峥、徐令婕询问事情经过,好不容易厨房里煎上药了,贺氏也到了,杨氏刚要歇口气,就被贺氏瞪得心烦意乱。 杨氏深吸了一口气,她还要怎么照顾侄儿?书社里,杨昔豫去找顾云锦麻烦,难道是她没看住吗? 她怎么看得住? “嫂嫂这话就不对了!”杨氏抬声道。 话音未落,贺氏已然开口打断,她手一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杨氏气闷,她们姑嫂多年都有矛盾,只是平时不在一处处着,只逢年过节打个照面,很多事就太太平平过去了。 杨昔豫的受伤,使得表面的平静霎时间就打破了。 徐令婕依着杨氏,忿忿道:“您说母亲做什么?又不是母亲把表兄打了的。” “难道让昔豫去娶那泼辣货就不是你母亲的意思了?”贺氏重重拍了拍床板,“说什么将军府的姑娘,她和徐慧在将军府能过下去,会滚回京城里来?我早说了,我看不上她,是你们非要巴巴着……” 杨氏的火气也憋不住了,站起身来,道:“看不上?那嫂嫂你看上谁了? 杨家里头现在什么状况?你还做着从前跺一跺脚官场震三震的美梦? 云锦有什么不好的?没爹没娘,徐慧还是个好拿捏的,将军府的嫡女身份,委屈了昔豫吗? 你给昔豫找一个?找一个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岳家,等媳妇进门,还有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吗?” 杨氏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这几年间,娘家走在下坡路上,她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也火急火燎的。 可偏偏,自家这位嫂嫂,就跟看不懂局势一样,依旧我行我素,亏得府里还有几位老太太当家,不由贺氏做主,否则后院更加一塌糊涂。 娶顾云锦,是杨氏反复琢磨之后最合适的。 出身够了,又是在她跟前养大的听话孩子,往后让她往东,还能往西不成? 真要跟王甫安那样,给儿子高攀一个媳妇,那往后,府里谁说话? 谁厉害谁说话!就像在侍郎府里,闵老太太跟她大呼小叫,但大事上能拗得过她杨氏吗? 不可能的。 只因为,徐砚今日的地位是杨家抬起来的,杨家再风雨欲来,近几年间,左右徐砚的前程还是可以的。 徐砚也是明白人,哪怕夫妻之间拌嘴吵架,到头来也是徐砚生闷气、最终认个错。 但再过几年,杨家若再无进展,那就难说了…… 杨昔知不是那块料,杨氏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杨昔豫身上,把他接来侍郎府、请名师指教,又为他物色妻子人选,她费心费力,没讨到好,还落了杨氏一通埋怨。 杨昔知皱了皱眉头,道:“母亲、姑母,你们心急二弟受伤,但也别伤了和气。” 杨氏哼了声。 和气?原本就没有那东西。 “要我说,都怪那个阮馨!”徐令婕咬牙道,“要不是她没事找事,让云锦去题字,哪里有后头的事情!明明无冤无仇的,不晓得她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闻言,杨氏和贺氏的面色具是一黑。 阮馨成了两人共同能指责咒骂的对象,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了几句,总算把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消了。 屋里刚刚太平下来,院子里就传来一阵骂声。 杨氏一听那动静,眼底满满都是恼意和不屑:闵老太太来凑什么热闹! 闵老太太扶着戴嬷嬷的手进来:“一群扫把星!惹事精!家里的孩子都是好好的,就几个吃徐家的喝徐家的整日里翻腾,惹了多少闲话? 我好不容易赶走了顾云锦,杨昔豫还巴巴地凑上去挨打,这是想气死我不成? 都走、都走!徐家不养了! 没这几个扫把星,徐家太平着呢!” 闵老太太气得直跳脚,把表亲家的孩子接进府里来养,这就是个错误! 不仅被外头说成了沽名钓誉,没落到半句好话,反而因此生出无数流言蜚语。 如果杨昔豫在杨家,顾云锦在北三胡同,他们打破了天,跟侍郎府也没什么干系! 杨氏瞥闵老太太,明知跟她说道理说不通,但现在也不是让杨昔豫归家去的时候,她上前一步,开口道:“老太太……” “你给我闭嘴!”闵老太太喝断了杨氏的话,“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杨昔豫勾引我身边的丫鬟,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过他,没把事情摊开来,可他倒好,不知悔改,继续给我们徐家添乱!” 杨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就该知道,闵老太太这人,根本就不可理喻! 无论老太太答应过什么,她转头就能改了,把说出来的话都咽回去。 贺氏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老太太没骂她,但句句话都在扇她的耳光。 她站起身,与杨昔知道:“叫人备车,把昔豫接回去!满口喷粪,我都怕把昔豫给教坏了!” 贺氏和闵老太太各不退让,杨氏周旋了几句,两边不讨好,气得一挥袖子回了清雨堂,再不管那些糟心事。 杨家的马车出了青柳胡同,没多时,消息就传开了。 左右邻居们一传,沈嬷嬷就告诉了顾云锦。 顾云锦咬着油包,眨了眨眼睛。 侍郎府这波走向,她看不懂了呀,谁来跟她分析分析…… 第一百零五章 听不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抚冬打听来的消息比邻里们传的具体些。 虽是被闵老太太“赶”出家门的,可老子娘还在府里,她要回去看家人,谁也不能拦。 许是杨氏被老太太气得够呛,没顾上堵下人的嘴,书房里的争吵很快就在家仆之间传开了。 抚冬的嫂嫂胡范氏说得绘声绘色:“前回让表姑娘砸过一通,豫二爷对东西挑剔,这些日子也没添几样能入眼的。 因此,屋里显得空荡。 可落在杨家太太嘴里,就成了太太对豫二爷不上心的罪证了。 大夫说豫二爷没大碍,看起来惨,其实没有伤到筋骨,淤血散了就没事了。 按说不管好不好,当娘的在病床前心疼还来不及,偏那杨家太太,就顾着大呼小叫跟太太、老太太吵架了。 知道的,是伤了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碎了个稀罕物,借此发难呢。” 抚冬的娘胡峰家的听得一脸尴尬:“少说两句,到底是主子们的事儿。还有抚冬你、你跟着表姑娘,但也不该和府里伤了和气,咱们始终是徐家的人……” 胡范氏撇嘴:“世上哪有两边不得罪的好事?要我说,抚冬选得就没错,不跟了表姑娘,留在府里还能去哪房哪院谋差事?” 胡峰家的嘴拙,说不出来了。 胡范氏便又嘀嘀咕咕与抚冬道:“眼下最一脸儿懵的是二太太那儿。 本指望着大姑娘在品字会上出出风头,外头夸一句有才学,比什么都好。 现在,大姑娘的才名被豫二爷受伤给掩了,这还不算,老太太放话不养表亲,连游二爷也……” 这些消息,顾云锦听抚冬说得目瞪口呆。 闵老太太这是一刀切,谁也不放过啊。 魏游在侍郎府这几年,读书上不算出类拔萃,但也是勤奋刻苦,先生们都喜欢他的钻研劲儿。 相较于事事爱出风头的杨昔豫,魏游从不惹事,规矩极了。 可他被牵连了。 顾云锦摸了摸鼻尖,她是有仇报仇,一拳一拳打得爽快,无意牵连人的。 可她也想不到,闵老太太出牌能出成这样,眼花缭乱还让人晕头转向。 “游表兄已经回去了?”顾云锦问道。 “还没有,”抚冬道,“魏家不在京城,哪像杨家那样说走就走的,奴婢听说是在收拾行囊了,二太太气得不行,撸着袖子要去仙鹤堂找老太太,被大姑娘劝回来了。” 顾云锦瞥了抚冬一眼。 厉害了,连魏氏在轻风院里撸了袖子都知道。 不仅是抚冬知道,茶博士们也知道,张口说起故事来,栩栩如生。 素香楼的东家从五爷那儿买了消息,依旧走在了最前方。 “说是侍郎府养表亲,可众位客官可知道,侍郎府根本没掏什么银子。 杨家的家底,不用我细说,养个公子的银子怎么可能少? 魏家亦是商贾,人家书念得不多,银子一样不缺。 一年四季,依着日子,两家交银子给侍郎府,公子的吃穿、先生的束脩,说到底,还是杨、魏两家自个儿的钱。 您问顾姑娘的? 侍郎府以前留着原配老太太的陪嫁没有给北三胡同,将军府那儿,顾姑娘回京时,嫡母的东西都是搬回来了的。 江南苏家,不缺庄子,每年的收成红利,一样送入京城。 还记得前回徐侍郎夫人给顾姑娘买镯子吗?哈!四年里的头一回! 啧啧,那金银铺子的娘子们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听客们哈哈大笑。 这番热闹在京中传了三天,被另一桩大事盖了过去。 去岁时,圣上在城郊山上替贵妃敕造养心宫,一为行宫,二为道观,为贵妃祈福。 开工不过九个月,刚刚搭建好的主殿框架,一夜间轰然倒了大半。 消息入宫,贵妃娘娘昏厥,圣上大怒,工部衙门上上下下跪在了宫门外,不说老尚书刘大人,两位侍郎,底下的提举、典史,只要与工部挨得上的,不管入流不入流,一个都没敢少。 从天亮跪到了日头偏西,得了圣上两句骂。 “在朝不能替朕分忧,在家不能管束家人,朝廷的俸禄,是让你们请百姓吃酒喝茶的吗?” 哪怕没有点名道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朝着徐砚和王甫安去的。 徐砚近来丢人丢多了,可大庭广众之下,得这么两句话,还是下不来台,羞愧难当。 刘尚书依着圣上的心意,让徐砚回家闭门思过去。 徐砚无奈,也不能在圣上震怒时提什么将功补过,便回了青柳胡同。 仙鹤堂里沉闷,杨氏关心事情进展,闵老太太对扫把星们骂骂咧咧,徐砚听得头痛,下意识地,看向了柱子旁的绣礅。 以前,顾云锦会坐在那儿。 而现在,这个府里唯一会对他表露出关心的外甥女,也不在了。 暗暗叹了一口气,徐砚想,这里实在闷得慌。 敕造的宫殿倒塌,绝不是小事。 抛开偷工减料不说,对国运亦有损。 言官们打了数天的嘴仗,一个帽子比一个高,连原本热闹议论的京中茶馆百姓们都渐渐犹豫斟酌起来。 看戏图个热闹,可要是说错了话,被牵连进去,那就要命了。 顾云锦听了些传言,倒塌似是因为虫患,蛀了根顶梁柱,那夜山上风大雨急,就倒下来了。 再具体的,市井流言就说不清了。 乌太医给徐氏诊脉,又仔细调整了方子。 顾云锦自从回来住,就切身体会到徐氏的身体好一些了。 许是天气渐暖,夏日临近,许是用药得当,徐氏咳嗽少多了,胃口也开了些。 药童记下方子,送乌太医回去后,又带着药包回到顾家院子。 顾云锦在天井里压腿,回过头,正好看见他。 她不甚在意,又换了条腿,等压完了一扭身,药童还站在原地。 顾云锦挑眉:“可是药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药童的视线偏了偏,躲开了顾云锦的目光,道:“养心宫的事儿,我还知道些别的,不晓得顾姑娘听不听?”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 她前几回听沈嬷嬷、抚冬转述茶博士们的各种故事,有时正好会被药童遇见。 莫非在人家眼里,她就成了个爱听各家传言的人了? 听不听呢? 当然是听的,她就是个喜欢听的呀。 第一百零六章 都瞎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在石凳上坐了。 念夏添了茶水,抚冬拉了沈嬷嬷来,虽然各个都面色如常,但顾云锦看得明白,她们每一个都很想听。 药童略略吃惊,但很快也释然了。 “清明时,圣上去太庙祭祖……” 太庙的看守、供奉素来都有规矩,能在其中诵经祈福的也都是得道高人。 当天,太庙里却出现了一位面生的老道。 据掌管太庙的官员所言,这位老道是泰山上三清观的燕清真人,云游入京,在城外灵音观里小住,因道行出众,随着合水真人一道,在祭祀时到太庙做法祈天福。 合水真人的名号,在宫中亦是出名。 圣上又对泰山道场传承百年的炼丹之术极有兴趣,便请了燕清真人讲解。 燕清真人没有多说旁的,只说那西山上的养心宫。 “西山香火繁盛,大小道观近百,其中不乏像灵音观这样的积攒百年香火灵气的大道场,圣上却在西山顶建养心宫,直直压在近百道观之上,也不知道贵妃娘娘的福报撑不撑得起养心宫下的百年香火。” 这种话,是能当着圣上的面直接说的吗? 圣上大怒,要处罚燕清真人,亏得合水真人与其他一众道长求情,才算保下了燕清真人的性命。 命有了,燕清真人被赶出了京畿一带,不许他再妖言惑众。 这番说道,自是死死瞒住,除了当日在太庙之中的皇亲国戚、官员道士,再无其他人知晓。 一个多月了,京里也没有闲言碎语传出。 按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谁会想到,养心宫的大殿说塌就塌了呢。 “御书房里吵了两日了,皇太后那边的意思,要满朝把燕清真人寻回来,说个破解之法,免得伤了国运,另一部分,说真人信口雌黄,一定是早就看出工部偷工减料,选用的木材有问题,这才有了太庙里的那些话。” 两方互不退让,圣上心向后者,无奈前者是皇太后的要求,这才搁置着。 顾云锦听得啧啧称奇。 前世的这时候,她住在侍郎府里,对外头的事情不怎么关心。 徐砚没有受到流言拖累,养心宫塌没塌,他都不会闭门思过。 因而,顾云锦并不清楚,前世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 “你怎么知道的?”顾云锦疑惑,“你还进了御书房不成?” 药童被顾云锦盯着看,脸上微微发红,道:“我父亲是乌太医的徒弟,现在在太医院供职,给贵妃娘娘看诊。 自从大殿塌了,娘娘一直病着。 皇太后也为此抱恙了,她不肯用其他御医的方子,请了乌太医进宫去。” 皇太后请乌太医,与其说是看诊,不如说是抱怨。 来回说道一通,不止是乌太医,连药童都听懂了。 皇太后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完了,才想起这个药童是给贵妃诊脉的夏御医的儿子夏易,黑着脸把他赶到了殿外,免得他把这些话传给自个儿老子,又传去贵妃那里。 顾云锦真不知道这药童有这样的来历,支着腮帮子直笑:“所以,你没有去给你父亲通风报信,反而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我们?” 夏易以手作拳,清咳一声:“我告诉了你们,你们也不会往他处说去。” 顾云锦几人交换了个视线。 燕清真人的警示,皇太后与圣上意见相左、与贵妃的婆媳不睦,这些事儿,她们想说道也不能到处说的。 抚冬撇嘴叹气:“只能听,不能说的事儿,下回别叫上我了,多不得劲儿呀。” 顾云锦听了这话,被逗得哈哈大笑。 可不是,多不得劲儿呢。 夏易时不时看顾云锦两眼,见她展颜笑了,心情不由一松。 顾姑娘笑起来可真是好看。 他最初是从表姐妹不和里知道顾云锦的,彼时以为一个巴掌拍不响,谁都不是个善茬。 等他随乌太医来了顾家小院,与顾云锦接触几次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姑娘是个心善又爽直的。 真心实意待人,爱笑也爱热闹。 市井流言再多,她依旧还是“我行我素”。 可他再不觉得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了,反而觉得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顾云锦生动极了。 原本可以交由他人跑腿送药,现在他才舍不得,每次都自己巴巴地跑来。 这次,连那些不该说的事情,都一股脑儿说了。 这大概就是…… 夏易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吴氏就回来了。 吴氏见了夏易,笑着问了声好。 夏易回了一礼,起身告辞。 吴氏笑着让念夏送客,等人一走远,便把顾云锦拉到了身边:“他怎么这会儿还在?” 顾云锦道:“与我们说故事呢。” 吴氏微微蹙眉,斟酌着用词,道:“我琢磨着他是不是瞧中你了?他看你那神色,像那么一回事。” 顾云锦愣住了。 像那么一回事是怎么一回事? 她怎么就半点没发现? 顾云锦下意识看向沈嬷嬷。 沈嬷嬷皱着脸,迟疑道:“奶奶这么一提,似乎是有一点儿……” 顾云锦鼓着腮帮子。 就冲沈嬷嬷这被吴氏提了还迟疑的态度,她就不信吴氏说的。 她自认在这方面薄弱,哪怕嫁过杨昔豫,夫妻之间也没品出多少情意来。 但,她自个儿眼瞎,她就不信,沈嬷嬷和念夏、抚冬都瞎了。 吴氏道:“我琢磨着像!” “我没看出来啊……”顾云锦叹道,她要是看出来了,才不会听那药童说那么多故事呢。 “你能看出来什么?”吴氏笑骂,“就算有公子盯着你目不转睛地看,你也以为人家是爱美之心,看你好看!” 顾云锦噗嗤就笑出来了:“我就是好看呀。” 吴氏拿她没办法,姑嫂两人挠成一团。 罢了,看不出来也好,免得这小丫头稀里糊涂地被人多看两眼就哄了去。 跟顾云锦现在这样,对方多少秋波都是白费精力,她半点儿也接不到。 “瞧这姑嫂两!”贾妇人来窜门,便随着送客的念夏一道进来了,“什么爱美之心?哪个有我们顾姑娘美?” “大娘可别夸她了,夸得都上天了。”吴氏哈哈大笑,上前挽了贾妇人,背着顾云锦,暗悄悄与对方道,“我总觉得乌太医的药童看云锦有那么些意思,又怕是我走了眼,大娘下回帮我参谋参谋?” “啊?”贾妇人瞪大了眼睛。 药童,那个夏易? 哎呀这是要紧事儿,她回头就要使人报给小公爷去。 第一百零七章 劝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捻墨小心翼翼地捧着铜镜,一点点凑到杨昔豫跟前,垂着头不敢吭气。 贺氏把儿子从侍郎府里接回来后,还以做事不利为由,处罚了之前伺候杨昔豫的小厮们,又重新拨了人手来。 捻墨就是新来的。 他伺候二爷时日短,愣是没有从对方身上找出从前京中传言里的“温润和气”来,反而是让他胆战心惊的。 许是伤了颜面,杨昔豫近来的脾气特别暴躁,伤后第一回照镜子时大发雷霆,自那之后,已有一旬,再不肯看一眼镜子。 今日,不晓得哪儿来的心潮,杨昔豫让捻墨取铜镜来。 捻墨暗悄悄给自个儿鼓气:二爷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再青一块红一块,应该不会再…… “啧!”杨昔豫皱起眉头。 捻墨被这一声唬了一跳,险些没拿稳铜镜。 杨昔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兴许是模样恢复了八九成,他舒坦多了,终是没有为难捻墨,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捻墨半点没有耽搁,放下铜镜出了屋子,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见贺氏不甘不愿地和杨氏一道来了。 这是杨氏在杨昔豫归家之后,第一次回娘家。 当然不是她主动回来的,是杨家三请四请请回来的,若不然,以她那天和贺氏撕破脸的吵法,哪怕能屈能伸,也要再端上几日架子。 杨氏没有急着进屋,沉沉看着贺氏,道:“几位老太太的话,嫂嫂也听到了,你不愿开口与昔豫说,就我来说,只是,莫要再拖我后腿!” 贺氏绷着脸。 这几天,几位老太太没少教训她,说她不懂轻重、沉不住气,哪怕闵老太太泼皮无赖,其中还有杨氏周旋,可她却不管不顾带杨昔豫回来了。 这可不是争一口气,这损了杨氏的脸面,也要毁了杨昔豫的前程。 毕竟,侍郎府请的先生是数一数二的,杨昔豫跟着他,进益良多,眼看着过两年要下场初试,现在换先生,自损根基。 贺氏再横,横不过老太太们,哪怕一万个不甘愿,也只能给杨氏低头。 不仅是杨昔豫的学业要听杨氏的,连娶妻,最好的人选还是杨氏挑中的顾云锦。 杨氏知道贺氏委屈,自个儿的儿子的大事,全要听小姑子的,当娘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换谁能高高兴兴的? 可说到底,还不是贺氏没本事? 要不是杨家年复一年走下坡路,杨氏还要费心费力给娘家谋划? 杨氏再不理贺氏,撩了帘子进屋去。 杨昔豫坐在大案后,听见动静抬起了眼帘。 杨氏上前,仔仔细细观察一番,叹道:“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 “劳姑母挂心。”杨昔豫闷声道。 杨氏坐下,劝道:“姑母与你说要紧事,你千万别不爱听。 外头流言多,你一个体体面面的公子,遇到这种事,肯定下不来台。 可你还不到弱冠呀,这辈子还长着呢,他们笑你一时,能笑你一世吗? 世间就是捧高踩低,等你出息了,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你且看看,今日笑话你的在哪里? 我们不说旁人,就说你姑父。 他当初被人说是贱商出身、不堪大用,现在呢?他同科的进士多的是还在旮旯窝里当小官的。 近来的流言,他闭门在家,可你看着,过了这一阵,他重回工部,谁见了能不拱手哈腰叫一声大人? 你只要好好念书,以你的才华,一定能考出来。 姑母会安排好的,你和令峥他们继续跟着先生念书,还有游儿,四个人都不变。” 杨昔豫疑惑地看向杨氏。 他在侍郎府住了几年,闵老太太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他一清二楚。 那天他昏昏沉沉,没有听见老太太是怎么吵怎么骂的,但能在不足半个月里,让老太太低头,把说出来的话都咽下去,自家姑母的手段也是厉害了。 杨氏看得明白,倒也不诓他,实话实说道:“要不是你姑父挨了训,又闭门思过,老太太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闵老太太再阴阳怪气、咋咋呼呼的,摊上徐砚的事儿,还是只有低头一条路。 总不能为了点姻亲间的不睦,真的断送了儿子的前程吧? 杨氏以让魏游留京念书给魏氏卖了个好,妯娌两人一道跟老太太周旋,费了些功夫,总算成了。 杨昔豫颔首道:“真是难为姑母了。” “你晓得姑母用心就好,”杨氏叹气,话锋一转,提了正事,“云锦那丫头,做事不周全,脾气上来了就不讲理,可说到底,总归是我跟前养了四年的,她的性子,我是晓得的……” 提到顾云锦,杨昔豫的脸色沉了沉。 杨氏道:“流言嘛,他们现在看热闹,等真的成了事,你娶她进门,那所有的都是小儿女的打情骂俏。” 杨昔豫的唇角颤了颤。 那么重的拳头,一下接着一下,这是打情骂俏? 杨氏沉声道:“你要是看不上云锦,你不妨告诉姑母,京中门当户对又与你前程有益的人家,你看上了谁家的?谁家的姑娘能听话,能由我们杨家拿捏?只有云锦,你明白吗?” 杨昔豫默默点头。 拖了两日,杨昔豫等脸上的伤势再也看不出端倪的时候,这才到了北三胡同。 念夏正在院门外与邻居家的小丫鬟剥着瓜子聊天,眼瞅着一辆马车在自家院外停下,车帘撩开,露出杨昔豫的脸,和半车礼物,念夏吓了一跳,一把扔了手中瓜子,三步并两步冲进院门,又嘭的一声关上。 沈嬷嬷听见动静,探头高声道:“做什么呀?” 念夏小跑着过来:“黄鼠狼来了。” “什么?”沈嬷嬷一头雾水。 念夏磨了磨嘴皮:“哦,是豫二爷来了,他还备了半车礼,这不是黄鼠狼来拜年了吗?” “我们这儿可不养小鸡。”顾云锦从屋里出来,咬牙道。 前回杨昔豫被她揍成那样,她以为杨氏和杨昔豫总该消停了,没想到,竟然还敢上门来,可见是下手还不够重。 沈嬷嬷颔首,道:“姑娘说得是,奴婢把他打出去。” 第一百零八章 药石无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不惧与杨昔豫动手。 反正,前回大庭广众之下已经揍过一顿了,有一就有二,照打就是。 理了理袖子,顾云锦大步要往外头去,却被徐氏和沈嬷嬷一左一右拦住了。 徐氏不赞许地摇了摇头:“那天在书院,边上只有郡主和县主,你想打他就只能亲手打,今日不同,家里各个都在,你且歇着,让沈妈妈去。” 沈嬷嬷忙不迭点头:“太太说得对,那个瘦竹竿,一脚就能踢趴下,姑娘只管看着,免得打他还手疼。” 她可舍不得姑娘再伤了手了。 白白嫩嫩一双手,跟豆腐似的,用来打人,实在叫人心疼。 顾云锦哭笑不得。 念夏上次看贾妇人教训戴嬷嬷时开了窍,端了抚冬正搓洗衣裳的水,就往外头去。 抚冬三两步追上去。 两人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 一下又一下的敲门声,不急不躁的,许是知道里头不会开门,杨昔豫先开口说话了。 “表妹,那日的事是我不对,我来……” 念夏和抚冬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抚冬一把拉开了院门,念夏扬手把洗衣水泼了出去。 杨昔豫的话才说了一半,迎面污水就袭了过来,亏得他站在胡同中央,只湿了鞋面,他霎时间就愣住了。 来北三胡同之前,他想过,顾云锦也许会冷嘲热讽,也许会挥拳踢腿,也许压根就关紧大门只当无人在家,可他压根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盆洗衣水。 公子出身、往来又都是官宦子弟的杨昔豫,何曾见过这种市井小妇撒泼的手段? 他涨红了脸,尴尬万分,想甩袖子就走,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来给表妹赔礼,上次你若还未出气,今日再撒气也行,我就站在这儿,随你撒气了。” 杨昔豫摆出一副纵容态度,甚至是带了些无可奈何,仿佛无论顾云锦做什么,他都不还手,他都愿意接受。 若是不知来龙去脉的,只怕是要当成表兄妹置气,一个骄纵得无法无天,一个宠溺得不管不顾。 哪怕是听过市井流言的,端看杨昔豫这态度,难免也要在心里转圈疑惑:这俩表亲,怎么会闹到这地步了?明明,能是欢欢喜喜的呀。 念夏和抚冬气得满脸通红。 沈嬷嬷提着扫把冲出来,喝道:“少摆这假惺惺的姿态!算计我们姑娘算计上瘾了不成? 当着郡主、县主的面,都敢跟我们姑娘大呼小叫,平日可没少欺负人! 您这副模样,摆給愿意看的人去看吧。 我们北三胡同,各个眼瞎,不吃这一套!” 杨昔豫的目光落在那把扫帚上,沈嬷嬷把戴嬷嬷扫出胡同的壮举,他是听说了的。 哪怕他硬撑一口气,想到那场面也忍不住发憷。 “妈妈……”杨昔豫下意识后退半步。 捻墨还算机灵,从马车上提了几样东西塞到杨昔豫手中。 杨昔豫赶忙往沈嬷嬷身前推:“徐家姑母身弱,这些都是补气补血的药材,留给姑母养身体……” 他一面推,一面一个劲儿地往院门里张望。 沈嬷嬷被一盒盒药材塞了满怀,一时间没腾出手推回去。 顾云锦就站在门内看动静,见杨昔豫这般不依不饶,双手不由发痒。 想揍他,还是想亲手揍他! 哪怕手痛,也想揍! 顾云锦迈出院门,二话不说,对着杨昔豫的肚子就是一拳。 杨昔豫见顾云锦出来,脸上刚露出惊喜,下一瞬,就被一拳头打得倒吸凉气。 捻墨在一旁目瞪口呆,这顾姑娘当真跟传言里一样,说打就打,吓死人了! “姑娘呦!”沈嬷嬷急得跳脚,才劝她小心手痛,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见顾云锦还要接着打,沈嬷嬷顾不上什么人参鹿茸,一股脑儿全砸在地上,将扫帚一把塞到顾云锦手中:“姑娘用这个!” 好歹不伤手不是。 顾云锦掂量了两下,举起来就往杨昔豫脸上砸。 没有学过枪棍,顾云锦舞得没有章法,只求一个顺手。 一面砸,她一面想,不能只练拳法了,回头该让念夏和沈嬷嬷指点指点枪棍之术了。 杨昔豫一个劲儿地躲,绕着马车兜圈子。 顾云锦砸了一通,气顺了大半,杵着扫帚道:“还不滚?真想被一把扫帚打到东街上?” 杨昔豫狼狈又羞愧,可就算如此,他都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 他知道顾云锦长得好,这会儿额头微微泌出汗珠,脸颊泛红,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恍惚间,他突然就明白了“河东狮吼”的趣味了。 这一通打,不算白挨。 顾云锦把扫帚交还给沈嬷嬷,拍了拍掌心,转身回了院子。 沈嬷嬷鄙夷地瞪了杨昔豫两眼,见对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举起扫帚又要打过去。 杨昔豫肩膀上挨了一下,痛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沈嬷嬷这力道可比顾云锦凶多了,他只好连连后退。 捻墨想上来拦,却不是沈嬷嬷的对手,只能眼看着杨昔豫步步往后,险些与胡同口进来的少年人撞到一处。 来人是夏易。 他拎着一提药包,冷眼看着杨昔豫:“公子受伤了?” 杨昔豫一怔。 夏易没有等他回答,上前一步扣住杨昔豫的手腕,搭住了脉搏。 杨昔豫下意识挣了挣,却听对方说“我是学医的”,就止住了动作。 夏易沉着脸,良久才放下手,上下打量了杨昔豫几眼,一言不发越过他,就往胡同里走。 杨昔豫不解,哪有大夫诊脉之后什么都不说的,他不由唤道:“你……” “药石无医!”夏易顿了脚步,“杨公子的脸皮,已然厚得药石无医了,我开不了方子,自然无法可说,公子另请高明吧。” 话说到了这里,杨昔豫哪里不晓得夏易是嘲讽他来的。 他气得够呛,阴着脸上了马车,离开了北三胡同。 这一出戏,不消多时就传开了。 贺氏听了信,又是气又是急的,直骂杨氏昏了头,给杨昔豫出这样的主意,挨打又丢人。 她哭哭啼啼去见几位老太太,又被老太太呵斥。 “丢人?之前就不丢人吗?事已至此,不破釜沉舟,还有破局之日吗?大丈夫能屈能伸,那顾云锦有本事再闹腾啊!她追着昔豫打上三次,你且看看,到时候城里是笑话昔豫丢人,还是指责她骄纵无礼、斤斤计较!” 一旦顾云锦背上了那一桩桩的污名,她之前行事的是非对错,难道还会一面倒吗? 第一百零九章 风声渐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五月下旬,抚冬回小街上看望爹娘。 左右住着的不是徐府下人,就是同在青柳胡同其他官家里当差的,极其热闹。 抚冬跟着顾云锦去了北三胡同,陈嬷嬷还留在侍郎府里,迎面见了抚冬,她忙把人拉到一旁:“姑娘这几日还安好吗?豫二爷还不消停呀?” 闻言,抚冬脸色一沉,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跺着脚道:“我就没见过跟豫二爷这样的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东西一股脑儿都丢出去了,还成天到胡同里来,跟狗皮膏药一样。” 自从那天来“赔礼”起,已经有五六天了,雷打不动,每日出现。 别说顾云锦打得疲乏,沈嬷嬷那把老腰,也经不起这日日折腾。 陈嬷嬷撇了撇嘴:“说起来总归是表亲,能处得拢就处,处不拢就不往来、互不打搅,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大太太做事,当真是……” 抚冬听陈嬷嬷口气不对,赶忙问道:“可是其中有什么说道?” “这小街上口风都慢慢在变了,说豫二爷是诚恳致歉,撇开面子不管,诚心诚意了,可姑娘却揪着旧事不放,按说该出的气也都出了,却还是又打又骂的,不过是仗着豫二爷心善罢了……” 抚冬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明明是杨昔豫天天来北三胡同找打找骂,怎么就又成了姑娘的不是了。 她忿忿道:“指不定是大太太让人四处这么说道的。” 陈嬷嬷叹道:“甭管是不是大太太叫人传的,总归有人能听进去啊,这会儿还只在小街上,没过一两日,怕是满京城都那么说了。豫二爷这几天的狼狈,多少人都看见了,哈哈笑过之后,哼!许是就同情上了。” 抚冬越听越憋气,回去听胡峰家的说道了几句“都是表兄妹,让姑娘能抬手就抬手吧,再闹下去,面上就真抹不过了”,更是急得直跺脚,把银子丢给她,转身就往北三胡同跑。 顾云锦刚扎了马步,拿着帕子擦汗。 暮春季节,日头已然灼人,近些日子没落过雨,更加闷热了。 抚冬顾不上抹汗,噼里啪啦说了事情,她说得急切,见顾云锦面色不改,她不由心急道:“姑娘怎么半点不在意?豫二爷再这么闹腾,京里要说您的不是了。” “迟早要被说的,”顾云锦把帕子丢进盆里,道,“一言不合出手打人,总归不是什么‘正途’。” 抚冬一怔。 顾云锦无所谓极了:“不过,我原也不屑走‘正途’,图个气顺罢了,我打舒坦了,就别管外人怎么说了。 之前是占了先机,看似出师有名,全城百姓看个热闹,自然是觉得我打得好。 他头一回来,挨了打,又被夏公子损了一通,狼狈离开,看戏的自是拍掌大笑; 第二次来,依旧挨打挨骂,再离开,就显得萧瑟落寞。 次次来,次次惨,杨昔豫这副戏文里最喜欢的‘负荆请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添上他从前累下的好才学,迟早要把风声翻过来的。 你想呀,人、我打了,舆论还让我占了,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情,能得一头就不错了。” 抚冬咬牙,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听着还是着急呀。 念夏在屋里收拾东西,开着窗户听了半截,也稳不住了,冲进来问道:“姑娘,那我们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就只能由着豫二爷天天来拍门?” 顾云锦的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谁知道呢。他愿意天天来做他的回头浪子,指不定还有人不愿意他做呢。” 阮馨与杨昔豫的那点私交,一旦摆上台面,顾云锦倒是要看看,满京城还有谁信杨昔豫“对表妹痴心不改”的那一套。 念夏道:“姑娘既有主意,那就快些行事。” “不急的。”顾云锦莞尔。 眼下,杨昔豫的痴心形象还不够深入人心,等到流传开去,再翻转起来,才够热闹。 不然,怎么能抵消她这六七天被杨昔豫烦得要命的糟心? 两个小丫鬟被说服了,徐氏、吴氏和沈嬷嬷几人还是揪心得紧,顾云锦又讲了一遍,想了想,把贾妇人也请了来。 “大娘,”顾云锦低声与贾妇人交代,“我晓得她们都是关心我,舍不得我有半点委屈,可同样的,我也舍不得她们提心吊胆的,大娘帮我一道劝劝。” “关心则乱。”贾妇人笑了起来,安抚一般拍了拍顾云锦的手,就去找徐氏几人说话了。 贾妇人又是拍胸脯又是打包票:“与杨家那位有仇有怨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京里见不得他好的人多着呢,即便顾姑娘压不住风声了,其他人也会动手的。 我瞧着郡主、县主是真心与顾姑娘相交,哪能看着顾姑娘吃大亏呀……” 顾云锦站在一旁,看贾妇人把徐氏、吴氏说得一怔一怔的,不经意间,自个儿也出神了。 听贾妇人这意思,流言真要偏向杨昔豫时,小公爷不会不管,可…… 可在与杨昔豫的争锋相对上,蒋慕渊帮了她太多了。 多到顾云锦都不住犯嘀咕。 莫非,就如贾妇人说的,蒋慕渊与杨昔豫有仇有怨? 她平添一个实力出众的盟友,当真是天上掉下来了大馅饼呢。 果不其然,之后几天,城中提起这一桩时,渐渐就多了同情杨昔豫的声音了。 有人冒头,就有人跟上,骂“杨昔豫厚颜无耻活该挨打”的,与“杨公子已然改过,该有一个自新的机会”的,还有“顾姑娘只知道挥拳头、没点儿姑娘家该有的性子”的,争作了一团。 参与其中的,各有看法。 与杨昔豫不睦如田公子,依旧在无时无刻贬低杨昔豫,但家有严妻、数年被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也趁此机会,大骂顾云锦,仿佛如此这般,就能比自家婆娘高一头似的。 清雨堂里,杨氏听邵嬷嬷说着外头的风声,这些日子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下去了。 这步棋走得艰辛呀,可正是应了“不破不立”那句话,局面不再一边倒,等再吵上三五天,事情渐渐消下去,三五年后,杨昔豫还怕别人再提这一桩吗? 第一百一十章 野鸡就是戏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院子里来人了,邵嬷嬷出去问了声,转身进来,面上堆满了喜色。 “太太,”邵嬷嬷道,“刚来报的,自华书社的阮先生开口了,话里话外都是欣赏咱们豫二爷,又讽表姑娘呢。” 阮先生? 杨氏挑眉。 那日品字会上,阮馨的故意为难引来了后头的事情,这让杨氏对她格外不喜。 阮柏今天开口夸赞杨昔豫,又是为了哪桩? 其中会不会有她还不清楚的理由? 邵嬷嬷看出杨氏的疑惑,宽慰道:“太太莫要多想,照奴婢看,许是自华书社想给咱们卖个好呢? 再是切磋文采的书社,说到底也就是个商铺子,买卖文房四宝、古籍孤本,只有满城的读书人都喜欢去,他们才有生意、有名声。 前回那么一闹,豫二爷是丢了颜面,自华书社一样也抬不起头的。 最近半个月,哪里还有之前的人气? 眼下,扒着豫二爷,不是寻常嘛!” 杨氏听进去了,重重点了点头。 也是。 若书社不出声,往后杨昔豫一干人去其他书社活动,与他交好的定会跟着去,与他交恶的肯定也要跟着去,长此以往,自华书社就要没落了。 况且,那天阮馨亲口拒绝顾云锦再来书社,那些话说得没有一点转旋的余地,阮柏要在当日事件里选一方站位,肯定就站杨昔豫了。 毕竟是嫡嫡亲的女儿,难道还能让阮馨给顾云锦低头吗? 大抵,阮柏也明白,那天的闹剧全是阮馨惹出来的,借此也算赔罪了。 杨氏眯了眯眼,道:“可惜是阮柏,要是阮老先生就更好了。” 阮老先生与阮柏两父子,无论是名声还是才华,阮老先生都更胜一筹,能得老先生几句认可,那对杨昔豫的前程是一番助力。 北三胡同里,顾云锦听沈嬷嬷怒气冲冲说自华书社的事儿。 “野鸡就是戏多!”沈嬷嬷啐了一口,“刚出事儿的时候没个动静,没见给女儿撑腰、也没见让女儿道歉的,眼瞅着风声变了,这就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姑娘您是没听见他那些话,自以为是读书人,端着架子在那里评点江山,摇头晃脑的也不怕折了脖子! 奴婢听说,阮老先生为人做事很是稳妥,一心钻在学问上,从不走歪门邪道,也不牵扯利益纠纷,怎么他的子孙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 照奴婢看啊,阮老先生一辈子的名声,就要损在这儿孙上头了!”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笑。 说她不知礼、不听教? 说她不仅自己不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反而还不接受杨昔豫的悔过。 说她该知道两情相悦是欢喜事,可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不该心生愤怼,寻着各种由头发泄,如此只能让自己越发难堪。 说她张口戾气,闭口拳头,不仅坏自个儿名声,也让人质疑镇北将军府。 毕竟是念过一屋子书的,评古论今,引经据典,那一顶一顶的帽子沉甸甸的,顾云锦都大开眼界了。 还牵扯将军府呢,将军府可不管她打不打人。 不过,顾云锦不怕阮柏骂她,她害怕自华书社不下场呢! 眼下阮柏骂得越欢,等杨昔豫和阮馨的事情摆上台面,自华书社就越下不来台。 真要说句可惜的话,顾云锦是赞同沈嬷嬷的,阮老先生的一生英明,都要毁在儿孙身上了。 自华书社,阮老先生背手站在雅间里,看着楼下院子,沉着脸不理阮柏。 “父亲……”阮柏一脸义愤,“事情黑白,清清楚楚的,品字会那日,我就想站出来替杨公子说话,是父亲您阻止了我。” “我拦你,是让你莫要蹚浑水!”阮老先生沉声道。 阮柏皱紧眉头,道:“这怎么能是浑水呢?您难道没有听到吗?近日来,京里替杨公子主持公道的声音也多了许多,我只是见不得一个有才华的读书人被那般欺辱……” “清清楚楚?”阮老先生长叹了一口气,“小王爷、小伯爷,贵胄公子们当日到访,难道真是来讨一杯茶喝的? 我看清时,已经尘埃落定,而你,时至今日,都不懂其中缘由。 杨公子是否有才华,顾姑娘是否有错,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京里最终会吹怎样一场风。 我们父子两人都无心官场,只求有一个教书育人、潜心修学的地方,可你却终是在不知不觉间,又成了旁人相争的棋子。 罢了,我已经老了,这回,你能看懂就好,看不懂,我也无能为力了。” 对儒雅的阮老先生来说,这已经是重话了。 阮柏多少年没有被父亲这般教训过了,一时怔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雅间外的走廊上,阮馨侧着身子贴耳偷听,不知不觉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一次又一次,顶着满京城的取笑,去北三胡同赔礼,杨公子着实太委屈了。 好不容易京里渐渐有了明白人,可为什么,她的祖父不懂呢。 不仅不懂,还反过头来责怪她的父亲。 阮馨蹑手蹑脚下了楼,等到天半黑了,才带了个小丫鬟,从书社后门出去,在路边寻了顶小轿。 自从阮柏替杨昔豫说话开始,争论就越发多了。 寿安郡主急得团团转。 这孰是孰非,还用想吗?脚趾头动一动都清楚了。 张口闭口同情杨昔豫的人,不是傻,那就是坏! 寿安郡主想向蒋慕渊讨个主意,她不想再听别人说顾云锦的不是了,只可惜,因着养心宫坍塌,蒋慕渊去西山上调查用料一事,近几日都没有回城。 林嬷嬷拿着帖子进来。 寿安郡主打开一瞧,好嘛,着急的不仅仅只有她,长平县主也着急呢,送信来与她商议。 她备了笔墨回帖。 夜色沉沉,好些时日没有降水,气候越发闷热干燥。 顾云锦半夜醒了,出了一身汗,抓了两把蒲扇,左右一道扇风。 可连风都是热的。 她打了个哈欠,鼻子动了动——风不仅是热的,还是焦的。 顾云锦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呼吸之间,焦味越发明显,她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刚叫醒守夜的念夏,就听见正屋方向徐氏沉闷的咳嗽声。 念夏披着衣服跑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灼人的火焰。 “南边……”念夏喃喃,继而大叫起来,“离得不远嘞,姑娘、姑娘,南边起火了,估摸着不是北一胡同、就是北二胡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救火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起火了? 顾云锦从屋里出来,南面天空的火光刺得她眼痛。 即便是白天,也不容易分辨距离位置,更何况是夜间大火时,火焰和黑烟充斥了半边天,越发难以辨认了。 顾云锦分不清到底是北一还是北二胡同烧起来了。 听见动静起身的沈嬷嬷亦弄不明白。 可不管是哪一条胡同,都是要人命的事情。 顾云锦看着火焰翻滚的方向,道:“吹得是东南风,要是扑不灭火,就要朝咱们这儿烧过来了。火势这么大,城防营应该已经赶过去了,但我们也别干等着,先把左右邻居们都叫起来。” 这个当口,谁还管什么衣衫、头发整齐,都是随手套个外衣,趿着鞋子,忙碌开了。 北三胡同不短,沈嬷嬷与念夏往东、吴氏与抚冬往西,各自抄着锅子盆子,拿擀面杖敲得震天响,挨家挨户叫过去。 顾云锦去主屋唤徐氏。 徐氏被烟味熏得咳个不停,扶着翠竹出来。 顾云锦越过她们,从架子上拢下几件夏衣,冲回院子里,一股脑儿丢进了水缸之中。 亏得白天才刚刚打满了水缸,要不然,一时半会儿的,水都不够用了。 顾云锦捞出透湿的衣裳,稍稍拧了拧,递给徐氏和翠竹:“太太捂着口鼻,能稍稍舒坦些。” 徐氏颔首,此刻说什么琐碎事都是浪费工夫,只是道:“我们出去看看。” 三人出了院门,北三胡同的邻居们大部分都已经叫起来了,夜色之中,各种抱怨声、急切声,伴着小儿的哭声,人们跑出了屋子,站在胡同里,紧张地看着南面。 贾妇人也出来了,皱着眉头与顾云锦道:“我看这火情不妙啊!京里有小一个月没下过雨了,干得厉害,又是深夜,救火也慢。” 顾云锦攥紧了手心,见吴氏等人回来,便道:“水缸里还有些衣裳,都一并取来分给邻居们吧。” 说是分,一时间也顾不上整条胡同,但都是活络人,家里也有水缸储水,各自回去自行准备。 有脚程快的,从外头打听了一圈回来,扯着嗓子与众人道:“最初是北一胡同烧了,发现得迟,现在北二胡同都遭殃了,城防营刚刚才赶到,我看我们这里也危险了。” 话音一落,顷刻间哗然一片。 有胆小的,与小孩一道痛哭出声,冲回屋子想收拢些细软金银就跑走。 顾云锦咬紧了牙关。 走水时,一味地跑是没有用的。 她在岭北的最后一个秋天,庄子上也起了一场火,同样是久旱无雨,捆扎好的麦秆烧红了天。 她亲眼看着庄户们自救,只有人多手快,水也供上了,才能把火压下去。 彼时顾云锦身体不好,没有去前头添乱,和念夏两人管着庄子上的老人幼童,其他人,无论男女,都冲上去了。 眼下,前头的火依旧厉害,跟水不够用也有关系吧。 别看胡同长,真正院子里有井的人家不过两三户,其余人家,要么去胡同口的水井里打水,要么与有井的邻居要水。 不止北三胡同如此,北一、北二胡同也是一样的。 北一胡同都烧成那样了,只怕人都靠不到井边了。 可从北三胡同送水过去…… 顾云锦一个激灵,高声喊道:“哪位能翻墙的?把对门这家的院门打开,我们就能到北二胡同了。” 顾家小院对门的这家院子,常年无人居住,顾云锦印象里,就没见他家有过人影。 这院子的正门朝北二胡同开,后门对着北三胡同,从此处穿行,倒是方便许多。 顾云锦喊得大声,但左右邻居多顾着收拾东西走人,一时间没有人听她的。 沈嬷嬷跺跺脚,拍了念夏一把:“上来,我抬你进去。” 念夏身手好,闻言也不含糊,等沈嬷嬷躬身撑着墙壁站稳了,她助跑几步,一脚踩到沈嬷嬷的肩膀上。 沈嬷嬷往上一抬,念夏借着劲儿,脚上一蹬,扒着墙头翻了过去。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 顾云锦从家里提着满满水桶出来,大声喊道:“跑?咱们能跑去哪儿?能带走多少,留下的你们舍得吗?让老人、孩子、手上没劲儿的走,有力气的,不救一把,对得起这些年的辛苦吗?” 邻家的粗壮汉子愣住了,他看了看手中那两包袱东西,又看了看妻儿,红着眼眶,豆大的泪水就滚下来了。 不是被浓烟熏的,而是被顾云锦的话激的。 北三胡同里住的几乎都是来京里谋生的外地商人,背井离乡在京里拼搏了数年、十数年、甚至是两代人、三代人,才能在这儿买下宅子安家,能吃好喝好,过得人模人样。 眼下火势还没有烧到北三胡同,可要是他们都走了,所有会被牵连到的人都走了,谁来灭火? 一场大火,就要把这些年的努力都付诸一炬,能甘心吗? 哪怕他们大老爷们不怕吃苦受罪,反正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妻儿呢?老人呢?也去风餐露宿吗? 汉子一抹脸,二话不说,从顾云锦手里抢过那桶水,进了被念夏打开的院门,闷着头往前头冲去。 有一就有二。 顾家是有水井的,顾云锦大开着院门,让人进来打水。 除了徐氏和翠竹,顾家上下都算有些力气的,顾云锦叮嘱翠竹照顾好徐氏,又赶回去帮着安排。 整条胡同的邻居都忙了起来。 家里的锅盆桶,但凡能用上的,全部翻出来,一排排搁在几户有水井的人家门口。 空盆空桶拿进院子,再提出来时,已经装满了井水。 去前头救火的汉子婆子们回到胡同里,只要把空桶留下,就能立刻提着满满的水再奔赴过去,半点不用等待耽搁。 老人孩子们都聚在了一处,由像徐氏这样出不了大力气的妇人看顾着。 往北四胡同去的后门也已经打开,一旦情况不对,就能立刻出去。 贾妇人带着人手去唤北四胡同的邻居,请他们能出力的出力,能借盆桶的就借。 哪怕热浪随着南风一阵一阵往北三胡同而来,一切依旧井井有条。 顾云锦提着水桶来来回回的,她力气到底小些,也不逞强,只抬她能抬得动的,真跟不上了,才站着稍稍缓口气。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走不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京城笼罩在夜色之中。 整个工部衙门,灯火通明。 大案上摊着养心宫建造的各种图纸,刘尚书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主位上的蒋慕渊。 蒋慕渊的手上是厚厚一沓用料采买的凭据,他一张张翻,把有关联的都挑出来。 刘尚书没有吭声,底下其他官员们越发不敢说话了,垂着头搓着手,只盼着自个儿负责的工序里,没有能被抓到错处的。 “用作顶梁的木材产自番地,”蒋慕渊抽出一张凭据,拍在大案上,“需三人环抱的黄桧,从明州海运入朝,再沿着运河运到京城,众位大人,这个价,你们怎么敢采用?“ 刘尚书汗涔涔。 疆土内不产黄桧,多是从江南一带运进来的海货。 这木材结实又耐虫,用来建大殿是再好不过了的。 若按照行情,价格肯定只高不低,可去岁时正巧就碰上了一批低价货,工部上下以为能捡到宝了,谁知道…… 刘尚书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道:“小公爷,我们都是替圣上办事的,我就与您说实话吧。 不是我们工部小气,或是想从中赚些银子,而是建造养心殿,户部总共就拨给我们那么一点儿。 材料、人手,又是西山顶上,哪一样不要钱呐,只能从牙齿缝里一点点扣。 所以,一个不小心,就上当了。” 底下几位大人一应附和:“是啊是啊!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小公爷也别去怪户部,他们也捉襟见肘的。” 蒋慕渊揉了揉眉心。 养心宫坍塌,他奉旨去西山上查看,谁能想到,极耐虫蛀的黄桧会被蚁虫蛀得几乎空心。 除了顶梁柱的用料,地基的石料、墙体的泥料,都问题重重。 他赶回京城就入宫面圣,回禀之后来了工部,揪着上上下下的官员一路忙到了半夜三更。 “巧妇?”蒋慕渊叹气,“你们还能称作巧妇?没有合适的米面,就把馊的用上去,这是毒妇了吧?” 刘尚书抹额头,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养心宫的事情,哪怕有心往燕清道长的话上推,说养心宫本就无法在西山顶上建成,但工部里头,依旧无法把责任卸干净的。 不管有钱没钱,总归是出事了的。 蒋慕渊扫了众人一眼,心情亦是沉重。 工部的确没有私吞银子,户部也不是故意克扣银钱,讲到底,是国库里的银子就那么多,无法供上养心宫的开销。 蒋慕渊知道这一点,在御书房里也与圣上提了一句,但也只是提一句罢了。 事情出了,总要有人负责,蒋慕渊的长指在大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琢磨着最合适的法子。 一时安静下来。 蒋慕渊想得出神,忽然间就嗅到了一股灼烧的味道,皱眉道:“什么东西烧焦了?” 众人跟着深呼吸嗅了嗅。 蒋慕渊起身往外走,站在天井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天边的火光。 着火了! 刘尚书苦着一张脸看火情,这下惨了,养心宫的事儿还没完,京里就走水了,怕是之后一两个月,六部衙门里搭得上边的都要脚不沾地了。 “北一、北二胡同附近吧……”蒋慕渊估计了一番,唤了寒雷上前,道,“使人去城防营报信,去衙门把府尹叫起来,敲北城一带药铺的门,把大夫们都送去,这么大的火,肯定有人受伤,别耽搁救人。” 寒雷应声去了。 刘尚书搓了搓手,道:“小公爷,我们也过去吧。” 蒋慕渊看了眼旗子的,沉声道:“东南风,把北三、北四胡同的百姓也疏散了,动作要快。” 与其在这里战战兢兢等着蒋慕渊发落,不如去救火,一众官员你追我赶地就往北城去。 听风给蒋慕渊牵了马来,急切道:“爷,要是烧到了北三胡同可怎么办?这大半夜的,顾姑娘不晓得要紧不要紧。” 蒋慕渊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赶往北城。 越前行,火势的状况越清晰。 整条北一胡同都已经被大火包围,小儿啼哭、鸡鸣狗吠,附近百姓提着水与城防营的官兵一道救火,却压不住火势,北二胡同也烧了大半了。 如此下去,只怕真的要继续往北蔓延了。 蒋慕渊在人群之中寻到了绍府尹,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扯着嗓子安排人手。 “听风,”蒋慕渊唤了声,交代道,“我走不开。” 听风机灵极了,只听半截就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爷,您只管忙您的,奴才去北三胡同看着,不会让顾姑娘出事的,况且,还有贾大娘在呢,您不用挂心。” 蒋慕渊睨他,等听风一溜烟跑了,这才去找绍府尹。 绍府尹急得头发丝都透着焦味,见了蒋慕渊,跺着脚道:“发现得迟了,近来又干燥,小公爷,这、这……” 眼下不是听理由的时候,蒋慕渊直截了当道:“城防营和府衙各来了多少人手?百姓受伤情况如何?供水的状况呢?” 绍府尹被问得愣怔,却也冷静下来,用力拍了拍脸,一样样回答起来。 北三胡同里,一桶桶的水依旧在往前头送。 黑烟和火光看得久了,顾云锦都有些模糊,弄不清火情与他们是近了些还是远了些。 在院门口把满满一桶水放下,顾云锦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听风进了胡同,几户人家门口放满了水桶水盆,他一时有些惊讶。 再往里头去,见顾云锦在其中忙碌,他抬手抓了抓脑袋:“顾姑娘,这是……” “你怎么……”顾云锦也看到他了。 听风赶忙解释:“我们爷今夜在工部衙门议事,发现起火了就赶过来了,他在北一胡同那儿,让我来这里看看。城防营和府衙都到了,不用担心的。” 顾云锦了然,道:“暂时没有烧到这里,能出的人力都忙着送水到北二胡同,余下的老人孩子都集中在一块,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就能走,我们还撑得住的。” 粗壮汉子来提水,听顾云锦这么说,咧着嘴笑道:“是,我们还顶得住,我看前头火已经小下去了,我们能把火势拦在北二胡同。”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不人鬼不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闻言,眼睛晶亮。 能拦住自然是最好的。 粗壮汉子拍了拍听风的肩膀,道:“小哥,跟官大哥们说一声,让他们只管在北边使劲儿,我们这里自个儿能顾好的。” 说完,汉子提着两桶水就冲回去了。 听风抿着嘴,他是来顾着顾姑娘的,不是来替城防营顾着胡同的状况的啊…… 他想给顾云锦解释,扭过头去,顾云锦已经拎着水桶没影了。 呃…… 算了,还是别解释了,反正他们爷刚才就没明说过。 天大地大,救火救人最大。 听风撸起袖子,也提水去了。 火渐渐小了,黑烟越发浓烈,熏得人止不住咳嗽。 顾云锦拿湿衣裳围在脖子上,拉起来遮住口鼻,才稍稍舒坦了些。 天边露了鱼肚白,晨光之中,黑色的烟雾张牙舞爪,比半夜里看时还要可怖,但好在,明火已经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小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已然是一夜过去了。 沈嬷嬷拎着空桶从北二胡同回来,依着柱子一面喘气,一面给众人打气:“北二胡同的火差不多都灭了,北一胡同还有些明火,城防营和府衙的人都在灭火,我琢磨着,天大亮后,隔得远些的百姓也会来帮忙,大抵再有半个时辰,烟就能慢慢散了。 我们这儿算好的,屋子都没过火,就是熏得惨了些,北一、北二还伤了好几个人呢。 听说半夜里,好几个大夫就到了,当即就抬出去救。” 席地坐在天井里的邻家七十老妪喘着气,道:“你这么说,我们心里也有底了,别的都好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地没受伤,可不比什么都要紧?” 另一人道:“就是说嘛!远亲不如近邻,远水救不了近火,说的是一点也不错,我们救得及时,大伙儿齐心协力,人保住了,屋子也保住了。” 附和声四起。 虽是一夜未眠,但提心吊胆的时候总算过去了,手上力气不够、没有参与到救火中的妇人们交头接耳了几句,一人过来与顾云锦商量。 “都累了一夜,没喝上水吃上东西,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给大伙儿备些吃食。” 这话在理,顾云锦点头道:“熏了一整夜,怕是都吃不下油腥,婶子给备些清爽的。” 妇人笑道:“依你说的。” 两三人一块,分别回家取吃的,也彼此有个照应。 顾云锦从厨房里把前几日新腌的酱菜坛子搬出来,吴氏掏了银子给念夏和抚冬,让两人去街上买些馒头包子。 被大火吓了一夜,都没缓过神来,与其费工夫现开火,不如采买。 各家把能填肚子的点心都送来了,各自用了些,也给回来取水的汉子婆子们一人塞上一点。 刚过卯正,烧了一夜的大火终于灭了,翻滚的黑烟散去,除了空气里的焦味还在,再不见昨夜气势汹汹的样子。 绷在嗓子眼里的气歇了,酸胀顺着四肢蔓延,别说是顾云锦,甚至有几位壮汉都一屁股在地上坐下直喘气。 可他们都没有缓太久,又匆匆往家里赶,北三胡同没有过火,但进水的不少,尤其是离北二胡同起火的那几户近的,都要去看看家里受灾的状况。 顾云锦站在胡同里,一面给众人分馒头酱菜,一面听他们说话。 粗壮汉子塞了两口馒头,被烟熏了一夜的眼睛通红,哽咽着道:“多亏顾姑娘提醒了我们,家里收拾收拾还能住人的,要是昨夜都走了,这会儿大概就剩下一堆黑炭了。” 顾云锦笑笑,没有说话,又给汉子拿了个馒头。 胡同口,城防营和衙役各来了几个人,后头跟着大夫,来查看北三胡同的受灾状况。 皆是辛苦了一夜,听了前头受灾百姓撕心裂肺的痛哭,再一看这儿,倒还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了。 打头的衙役扑哧笑了:“呦!能吃馒头,看来都还不错。” 汉子哈哈大笑,指了指身边的顾云锦,道:“都亏了顾姑娘。” 闻言,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了顾云锦身上。 北三胡同顾姑娘的名号,几乎人人都听过,传言里模样出众的她,这会儿没有戴帷帽,就这么站在他们跟前,却又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长发随手扎的,脸上深一块浅一块,皆是被黑烟熏出来的,袖子撸起,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也都是黑灰,只有两只手干净些,大抵是为了分馒头才简单冲洗过。 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好看不好看。 倒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笑盈盈看人,叫人不由就心生好感。 一个姑娘家,一夜之间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鬼样子,汉子的那句话应该假不了。 念夏买的馒头包子不少,顾云锦招呼来人道:“你们也都吃两个吧,有力气才能做事呀。” 主人家客气,营兵衙役也不矫情,随手拿上一两个,一面吃一面干活。 夏易和两位大夫背着药箱进来,也都是灰头土面的。 顾云锦替他们引路,道:“我们这儿没有人烧伤,只有一个在救火时被砸到了肩膀,可能脱臼了,另有几位老人、小孩吸进了烟,一直喘气。” 胡同里的大小状况,顾云锦都能说得一清二楚,不仅营兵们方便,大夫们看诊也心中有数。 夏易一边听她说,一边仔细打量她——除了狼狈了些,没有外伤,也不见惊恐——他揪了一夜的心放下了。 “顾太太呢?她咳嗽如何?”夏易问道。 提到徐氏的身体,顾云锦皱了皱眉头。 她之前顾不上,徐氏就由翠竹照顾着,可烟实在太大了,徐氏呼吸不好,怎么能不咳嗽呢? 顾云锦听得心惊胆颤,这些时日由乌太医养回来的身体,仿佛一夜之间由回去了,可除了硬撑着,一时没有办法。 “咳得厉害。”顾云锦叹道。 顾云锦眉宇间的那点儿忧愁落在夏易眼中,不禁让他心里发酸,他接了顾云锦递给他的馒头,宽慰道:“我先去看看,你别担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给您也就两馒头(月票450+)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夏易背着药箱进了顾家院子,顾云锦刚想跟进去,一抬头就见听风望着胡同口,他眼睛都亮了起来。 顾云锦顿住脚步,下意识地顺着听风视线的方向,也往胡同口看去。 是蒋慕渊来了。 为了行走方便,蒋慕渊的长袍外衣都扎到了腰间,裤腿收在靴子里,衣衫鞋边都沾染了黑灰,要说狼狈,只怕比北三胡同里的任意一个人都狼狈。 尤其是那张脸,也不知道蹭到了哪儿,右脸颊破了皮,露出红血丝来。 只看他这样子,这一夜间,大抵不止指挥灭火,甚至还提着水往火里冲了。 蒋慕渊大步流星,径直走到顾云锦身前两步才停下。 他原想问问顾云锦状况,看到她脸上那深一块浅一块的,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只余下一阵笑声。 顾云锦本还不觉得什么,被蒋慕渊一笑,想想自个儿模样,也绷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小公爷笑话我做什么?要不要我打盆水来,你看看你的脸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脸吗? 蒋慕渊微微一怔,很快又回过神来,只怕是半斤八两,一样惨不忍睹。 可再惨,眼前的顾云锦依旧笑容明艳,打趣他的话语如清风拂面,一下子就吹散了一整夜萦绕在心头的焦炭气息,让人神清气爽起来。 “还能埋汰我,看来是没受伤,也没吓着。”蒋慕渊道。 “听风说你半夜从工部衙门赶过来的?”顾云锦挑了两个大馒头递给蒋慕渊,转身往院子里去。 蒋慕渊不解地看着她,等她拿了干净碗筷出来,替他夹了酱菜,他才领会过来,失笑道:“没那么讲究。” 习武出身,又在营中操练,跟着宁国公上过战场,虽说出身矜贵,但也绝不是缺了锦衣玉食就过不下去的公子哥儿。 “拿都拿来了,”顾云锦也想转过来,不说那些合不合口味的客套话,只是道,“自家做的,图个爽口。” 蒋慕渊就着酱瓜吃馒头。 酸辣口的,入口有些呛,却是爽快得不得了。 他看向顾云锦,不由想,这小姑娘是不是这口味吃多了,说话做事才那般爽利?还是因为她爽利,才喜欢这样的口味? 在辛劳一夜之后,有这样爽口的吃食,可比山珍海味都好。 “还是你想得周全,”蒋慕渊笑着,叫了听风过来,掏出银子给他,吩咐道,“绍大人那儿只怕还顾不上这些,你去多准备些包子馒头,给北一、北二胡同送去,营兵衙役也好,百姓也罢,都先填了肚子。” 听风飞跑着去了。 顾云锦理着思绪,给蒋慕渊说胡同里的状况。 她知道的,别看眼下火灭了,后续的事情一样十分要紧。 各处受灾情况,灾民的安置,损毁房屋的重建……这都不能马虎,且都需要详细了解现状。 她要把她目前掌握到的情况都给蒋慕渊说明白细致。 蒋慕渊仔细听了,又在胡同四处转了转,也跟顾云锦说了些事情:“火是从北一胡同正中烧起来的,听说那户人家近几日做白事,怕是没顾好火烛。 过火的人家少说也有百来户,轻伤不计,目前救出来的,重伤的还有十二三人,大夫们连夜看了,能不能撑住,一时也说不好。 这会儿大抵在清点人了,上午就能弄明白,还有没有人被困在火里没逃出来。 事后重建修缮,不止北一、北二胡同,你们这里也要修整。” 蒋慕渊指了几处给顾云锦看。 顾云锦顺着看过去,墙面不是浸了水斑斑驳驳,就是被黑烟熏得乌起码黑,虽说还能住,但也要整理一番的,她不禁点头。 城防营的来找蒋慕渊说事情,院子里也有人找顾云锦,便各自散了,先忙碌去了。 夏易找顾云锦说徐氏的身体。 “虽说拿湿衣裳挡了,但顾太太的心肺本就不好,昨夜的浓烟对她的损害还是不小。 我刚才听她咳嗽有浊音,呼吸也比往日急促。 乌太医的方子,你们先继续用着,他这几日忙碌,等抽了空就来给顾太太重新把个脉。 只是,顾太太的身体是要静养的,前头要重建,不仅人声鼎沸,粉尘也会不小,春末夏初多南风,都往北三胡同吹。 我给你们的建议,另寻宅子给顾太太养身体为好,等前头修好了,再搬回来。” 闻言,不仅顾云锦沉重,连吴氏也揪心不已。 搬家,哪有那么容易的,即便她们想搬,一时半会儿的,又能搬去哪里? 顾云锦冲夏易点了点头,道:“我会仔细想想的,辛苦夏公子了。” “你也辛苦了。”夏易笑着道。 胡同里,听风刚刚回来,站在蒋慕渊身边禀道:“馒头包子都送去了,绍大人说他那儿还算顺畅,人手都安排妥了,一会儿就能一间间地收拾过去。” 蒋慕渊颔首。 听风说完了正事,又匆忙夸起了顾云锦:“爷,您是不知道,奴才昨半夜到这儿时,就见顾姑娘提着水桶打水呢。不止如此,奴才还听贾大娘说了,本来北三胡同各家都要收拾东西跑了的,是顾姑娘把人都劝住了……” 事关顾云锦,听风在火灭了之后,就跟贾妇人打听清楚了。 挨家挨户叫人,激得满胡同血性都起了,又是翻墙开院门,又是收拢水桶安排救火,带着一整条胡同的人有力出力,有条不紊的。 听风累了一整夜,本来人都有些提不起来劲儿,听贾妇人那么一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翻滚起来了。 顾姑娘不止人聪明,做事也那么厉害。 蒋慕渊垂着眸子听,不知不觉间,唇角扬起,露出满满笑容,她做得那么好,远比他设想的做得还要好,让他意外,也让他惊喜。 听风夸完,问道:“爷,顾姑娘人呢?” “院子里呢,顾太太的身体不大好。”蒋慕渊答道。 听风闻言,眉头都皱到了一块,压着声音道:“夏公子在看诊?贾大娘说,他对顾姑娘……” “一直都是乌太医和他给顾太太看诊的,顾太太的状况,他最清楚。”蒋慕渊道。 “爷,夏公子刚来时跟顾姑娘说话,奴才瞧他那神色也不对呢,贾大娘说的肯定不假,”听风跟着蒋慕渊走,嘀嘀咕咕地道,“顾姑娘还拿了两馒头给他,给您也就两馒头呢!” 蒋慕渊哭笑不得顿住了脚步,他还要去跟人比馒头了? 可被听风这么一说,还挺不是那个味道的。 “去问问顾姑娘,刚我用过的碗筷搁哪儿了,让她再给我拿两馒头,夹些酱瓜。”蒋慕渊催道。 听风笑得肩膀直打颤,他就知道,别看他们爷端着跟没事人一样,他一提,肯定就要急了。 他怕蒋慕渊揍他,赶紧一溜烟寻顾云锦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能者多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翠竹支了个小药炉给徐氏煎药。 顾云锦在一旁仔细叮嘱,让翠竹千万注意些,别轻易离了人,见听风寻过来,她转身道:“是小公爷还有什么事情想问的吗?” 听风摆手,笑道:“我们爷想跟您再讨两馒头。” 顾云锦想,蒋慕渊毕竟是个爷们,两个馒头不顶饱也不稀奇。 那馒头就摆在院子门口,自个儿拿就是了,怎么还特特来与她说一声? “馒头不缺的,小公爷想要几个,只管拿吧。”顾云锦笑了起来。 听风又道:“爷喜欢那酱菜,问姑娘说刚才他用过的碗筷您搁哪儿了。” 顾云锦闻言微怔。 明明之前还跟她说不讲究的,这会儿怎么还寻起碗筷来了? 她转身进厨房重新拿了一套,盛了酱菜,递给听风:“东西都在这儿,小公爷若还要添,你只管给他取。” “唉!”听风应了,嘴上又道,“爷这几日太辛苦了,在西山上忙了好几天了,本以为昨夜回京能歇一歇,哪晓得工部里的事情还未了,又发生了这桩事。等下还要进宫呢。” 顾云锦抿唇。 在她的印象里,蒋慕渊似乎一直都很忙碌。 朝廷战事多,京城百姓生活安逸,他处的战乱影响不到这里,但胜负总会传到京城,叫百姓们都说道几句。 从前,顾云锦在杨家的那几年,就时不时听说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又平叛了、出征了。 等去了岭北,消息不及京中灵通,但一年里也会有一两次战事消息,而其中,往往也有蒋慕渊的名字。 那次道观相遇,蒋慕渊正是在赶赴平叛的路途中。 若说能者多劳,也确实是极其奔波的。 眼下虽不是战事,圣上也没让蒋慕渊歇着。 顾云锦道:“我瞧小公爷的脸上受伤了。” 破那么点皮,对蒋慕渊来说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别说他自个儿不上心,听风、寒雷等亲随都不会放在眼里,回头打水一抹,就当没事儿了。 可听风想,姑娘家就是姑娘家,胆儿再大,也不喜欢看人受伤的。 他忙道:“姑娘别担心,脸上那点不算什么,倒是我们爷那右手,一会儿要让大夫给他瞧瞧。” 右手?顾云锦仔细回想,她倒是没有发现蒋慕渊的手伤着了呀。 听风看出她疑惑,解释道:“可能是昨夜用劲儿多了,有些不舒服吧,刚看他总抱着手臂。” 顾云锦了然地点了点头。 蒋慕渊从听风手里接过了馒头酱瓜,一口子吃完,绕到了院子里,把碗筷递还给了顾云锦。 互道一声辛苦,蒋慕渊出发往宫里去。 顾云锦站在胡同里,看骏马远去,这才想起来,她忘了跟蒋慕渊道谢了。 替她安排好了前后,让她揍杨昔豫出气,她怎能不好好谢一声呢。 可惜,忙得晕头转向起来,到底还是忘记了。 只能等下一回了吧。 蒋慕渊离开北三胡同,先与绍府尹确认了灾情状况,两人互通了消息,各自做了安排。 朝堂之上,圣上已经晓得半夜京中大火之事,朝臣们都是赶着时间来上早朝的,具体的情况说不上来,圣上便使人去宫门处传话,让蒋慕渊一进宫就到御书房。 蒋慕渊匆匆进去,简单说了伤亡状况,还未及说到后续安置,圣上就已经摆了摆手。 “养心宫出事,工部昨天商量出什么结果了吗?”圣上最关心的还是养心宫。 蒋慕渊垂着眼帘,道:“如昨日禀的,用料的确有问题,但查看账册,并无发现有官员贪墨,只因户部给的银子太少了……” 圣上重重拍了拍桌子:“银子不够,不会再跟户部要吗?朕让他们扣牙缝了?” “军需太大,国库不足。”蒋慕渊沉声道。 这个状况,他昨日就与圣上说了,但他也明白,圣上听不进去这些。 果不其然,圣上蹭的站起身,背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真真是没有一件事儿让朕顺心的,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内有朝臣胡乱做事,再往小一些,你们各个也不让我省心。 你说说,你和恪儿都是十七八了,连亲事都没有定下,朕跟你们一样大的时候,你那大表兄都已经会数数了。 朕整日操持朝事不算,还要惦记你们的终身大事。 啧!不说了,越说越生气!” 蒋慕渊拱手退了出来,往慈心宫去探望皇太后。 刚进慈心宫,蒋慕渊迎面就遇上了乌太医。 “皇太后身体如何?”蒋慕渊问道。 乌太医行了礼,道:“还是老样子,要舒心静养,小公爷莫担心。” 蒋慕渊颔首,往前几步,与乌太医擦身而过时,他低声道:“您得空去北三胡同看看。” 乌太医敛眉,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内殿里,皇太后盘腿坐在木炕上,见蒋慕渊来了,朝他招了招手:“刚从御书房出来?” 蒋慕渊问了安,点头应了。 皇太后哼了声,撇嘴道:“又拿婚事说道了?呵!不是哀家要说他,他自己后宫上下都摆不平,还整日琢磨侄儿、外甥的婚事,又不是没事干了!哀家都替他累! 你别理他,也跟恪儿说一声,别理会他!” 恪儿指的是永王府小王爷孙恪。 圣上、永王与安阳长公主都是皇太后的亲生的,一众孙子、外孙之中,皇太后最喜欢的是孙恪,哪怕打小孙恪淘气捣蛋,这么多年依旧是皇太后的宝贝疙瘩。 皇太后抱怨完了,又问起了昨夜火情。 蒋慕渊一一答了。 皇太后绷着脸,道:“要我说,就该把燕清道长寻回来。 哀家不让他造养心宫,他偏要造,结果就塌了。 京里多少年没烧过这么大的火了,这难道还不是凶兆? 哀家说的话,他但凡十句里能听个三五句,都能太平不少了。” 皇太后说道圣上,蒋慕渊只能听着,不能顺着说,也不能逆着来,好在皇太后只是寻个听客,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总算是舒坦多了。 午饭留在慈心宫用的。 明明皇太后用得清淡,桌上素菜为主,因蒋慕渊在,又上了几道荤腥,可蒋慕渊尝了几口,始终觉得不如早上那几个馒头,几块酱菜。 简简单单的酸辣口味,却是回味无穷。 出宫前,蒋慕渊去御膳房要了一盒点心,让听风送去北三胡同。 全当礼尚往来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乌鸦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大火扑灭了,但一夜未眠的北三胡同里,各家各户都没有休息。 顾云锦带着念夏和抚冬收拾屋子。 昨夜事发突然,谁都没顾上关窗,一整夜下来,屋子里积了一层黑灰。 擦了小半个时辰,完全清理干净的也只有徐氏的正屋。 徐氏已经睡下了,她身体不行,又吸了烟,不住咳嗽,她知道一味逞强只会让吴氏和顾云锦更忙碌,便依了家人的意思,好好歇息。 可她歇得并不好。 呼吸之间,那股子焦味弥漫不去,胸口闷得厉害,一喘气就想咳嗽,即便她努力压制着,时不时的,还是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偶尔岔了气,咳得几乎要把心肺都掏出来似的。 顾云锦站在院子里,听得心惊胆颤的,想到夏易关照过的话,不由为难起来。 她应该换个地方给徐氏养病的,可眼下,又能去哪里找住处? 胡同里,时不时有外来客。 沈嬷嬷去瞅了两眼,道:“邻居里有几家在京中有亲戚好友的,得了消息来看看,家里宽敞的,似是想接老人孩子过去住一阵。” 抚冬听了,撇了撇嘴,道:“咱们是正儿八经有亲戚的,可都要过了中午了,都没瞧见人呢。” 翠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她对侍郎府早就不报希望了。 抚冬一面搓着帕子,一面道:“豫二爷不是天天来吗?怎么今儿个就不见了呢?” “你可别念叨他了!”翠竹跺脚,“都累了一晚上了,谁还有精神应付他呀,不来最好。”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敲门声。 翠竹这阵子要杨昔豫敲门给敲出心病来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抚冬道:“可别是你的乌鸦嘴!” 抚冬也愣了。 沈嬷嬷竖起耳朵听了听,道:“一下接一下,还挺有规矩的,不重也不轻,看来不是豫二爷的人。” 说完,沈嬷嬷出去开门,看到外头站着的是听风,她不由也松了一口气。 听风提着手上的食盒,笑着道:“我们爷让给顾姑娘送点心来,谢谢姑娘早上的馒头酱菜。” 顾云锦闻声过来,一听这话,扑哧就笑了:“几个馒头、几筷子酱菜,简单得根本算不上什么,小公爷客气了,还特特让你送来。” 听风眉开眼笑,进了院子,把食盒放在天井里的石桌上,打开给顾云锦看了看。 “顾姑娘这话就太客气了,我们爷饿了一整夜,馒头酱菜吃起来都是山珍海味的,要是尝着不好,怎么还会让您再给添上一回呢?”听风笑着道,“点心是御膳房中午才做的,上回顾姑娘跟郡主说过,您喜欢枣泥酥和水晶桂花糕,爷让御膳房多装了些。” 顾云锦看着食盒里的那两样点心,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了。 她上回就和寿安郡主那么一说,不止郡主记下了,连蒋慕渊都知道了,这份心思,当真极细。 屋子里传出来的徐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顾云锦回了神。 略一思忖,顾云锦问听风道:“北一、北二胡同的重建修缮何时开始?大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听风答道:“这事儿还未定下,爷中午陪着皇太后用了膳,出宫后就去府衙了,估摸着今明两日就会和绍大人以及工部的大人们定下个大致的章程。” 顾云锦抿唇,听风虽然没有给详细答案,但她心里也明白,不管何时开工,全部重建少说也要三五月,能在今年入冬前结束让灾民回家住下,就已经算是麻利的了。 可徐氏的身体是经不住那么几个月的折腾的。 看来,还是要再与吴氏和徐氏商议一番了。 听风送完了点心,拱手告辞,刚绕过影壁,抬头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顾家院子门口。 翠竹一看那车上的杨家的家徽,牙根都痛,转头去看抚冬,哭丧着脸啐道:“还是乌鸦嘴!” 杨昔豫从马车上下来,他的视线全落在顾云锦身上,几步上前,关切道:“表妹,这么大的火,你是不是吓坏了啊?别怕,火都灭了,不要紧了。” 抚冬的唇角抽了抽,她们姑娘会害怕?反倒是杨昔豫,若看到昨夜姑娘那厉害又能干的样子,能吓得两脚直哆嗦吧。 顾云锦侧身躲开了杨昔豫,不耐烦极了:“没见胡同里各家各户都忙着吗?这么宽一辆马车,你进来堵什么路?赶紧滚出去,没工夫跟你说废话。” 杨昔豫哪里肯听话,道:“表妹别急着赶人,我是来接你与顾家姑母回侍郎府的。 胡同受灾,你们在这里住着也不方便,侍郎府里上下都不放心你们,尤其是姑母那身体,还是回府静养的好。 你看,游弟回府念书了,我近几日也要搬回去,你的兰苑,日日都清扫收拾,地方也宽敞,你与姑母和嫂嫂一道,是够住了的。” 顾云锦听着听着就笑了,她是气笑的。 她就说呢,难怪今天杨昔豫没有在火灭了之后迅速赶来嘀嘀咕咕,而是来得这么迟,原来,是和杨氏商量这一桩去了。 杨氏的心思好猜,徐老太爷和徐砚为了脸面和里子,都不会拒绝她们避灾,只闵老太太那儿…… 恐怕杨氏费了不少口舌吧。 可是,顾云锦一点儿也不想搬回侍郎府去。 说句实在话,搬回去了,徐氏那是去养病的还是去受气的呀? “不搬。”顾云锦只有两个字。 说完,她向听风点头示意,转身进了院子,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杨昔豫这才注意到了听风,他不禁挑眉:“你怎么在这里?可是小公爷……” 话一出口,杨昔豫也觉得不对劲,蒋慕渊和顾云锦按说只在赏花宴上打过照面,顾云锦也只与郡主相熟而已…… 听风面不改色,淡淡道:“小公爷昨夜参与救火呢,白天来北三胡同看过灾情,还有些善后事情没定下,让我再来问问胡同里百姓们的意思。 杨二公子,顾姑娘说得没错,一会儿府衙和城防营的人都要过来,您这么一辆马车堵在这儿,实在不合适。 您赶紧走吧,别堵路了。 我再去隔壁问问,先告辞了。” 杨昔豫被听风公事公办的口气噎得说不上话来,可他也没有办法,人家是小公爷身边的亲随,他轻易惹不起。 听风不再理会杨昔豫,走到贾妇人院子门口,装模作样敲了敲门。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唱一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吃了闭门羹就离开,那就不是杨昔豫了。 他在北三胡同吃的闭门羹还少吗? 就像杨氏说的,近些日子的铺垫,局势已经慢慢好转了,虽然缓慢,但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的徐徐进展,对他们是最有利的。 杨昔豫上前,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院门。 顾家小院里,没人理会他。 顾云锦忙了一整夜,全当没听见外头那恼人的动静。 动拳头挥扫帚,那都是要花力气的,打人图一个爽快,可不是跟自己的精神过不去。 顾家不理,胡同里还有其他邻居理会。 眼看着辛劳一宿,稍稍能躺下歇口气了,外头却没完没了地咚咚敲门。 贾妇人沉着脸出来道:“一个书生,没脸没皮的,你要读不来圣贤书,赶紧辞了先生,免得坏了人家名声。” 斜对门的粗壮汉子的老娘黄阿婆是个厉害的,插着腰就骂:“丧着脸给谁看呐? 咱们整个胡同齐齐整整的,连个重伤的都没有,你要叫魂去北一、北二叫,那里听说还有几个倒霉的没跑出来。 我看你挺能哭的,赶紧过去嚎两声,给人家当一回孝子,还能拿些银子呢!” 杨昔豫一时间面红耳赤,他不是没有丢人的时候,但像黄阿婆这样撒泼的骂法,还是头一回直面。 黄阿婆憋着一肚子气。 昨夜多凶险啊,要是没有顾姑娘那几句话,整条胡同怕是都没了。 她上午才去看过自家后门那院墙,烤黑了大片,又浸了水,没塌下来就算造化了。 胡同邻居们齐心协力,好不容易保下来了,刚要歇会儿,这白脸丧门星又来添乱。 尽给顾姑娘找麻烦! 杨昔豫知道不能跟邻居们顶着来,他们的偏向是极重要的,他讪讪笑了笑,硬着头皮道:“我来接表妹她们回府去,可是阿婆你看,不领情啊……” “情?”黄阿婆重重啐了一口,“老婆子见多了不要脸了,愣是没见过像你们这样不要脸的。 胡同受灾,天一亮就满京城都知道了。 我们隔壁李侄子,人家同乡的住城南口,清早就租了车来探望接人了。 你们侍郎府,离这儿就两条街,就算是爬,半个时辰也足够了。 可现在,嘿嘿,讲究些的该用下午的茶点了。 你们呐,行了啊,别把我们全当瞎子傻子,收起那套,再磨磨蹭蹭的,顾姑娘不打你,老婆子打你! 婆子一只脚在棺材里的人了,还怕你小子吗?” 黄阿婆年纪虽大,但中气十足,张口开骂,引的左右邻居们出来张望。 杨昔豫受尽瞩目,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还是只能咬死是接人。 “你姓徐吗?你在侍郎府算个什么呀?不一样是被徐老太赶出门的货嘛!”黄阿婆撇嘴,“你有什么资格替徐家来接人?是徐家老头老太不行了,还是徐家那两兄弟两妯娌断腿了? 滚滚滚,把我孙子孙女吵起来,老婆子打断你的腿!” 杨昔豫气得浑身发抖,可跟一个老婆子吵嘴,显然说不过去。 府衙的衙役和师爷来了,挨家挨户统计状况,杨昔豫顺着杆子下,没有再继续堵路,钻进马车离开了。 黄阿婆不擅应付衙门,叫了儿子出来,自个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休息了。 这一出,自然也添进了茶博士们的说辞里。 京城多少年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灾情了,茶博士们张口一说,就是各种故事。 有细细讲解火情的,有讲遇难的百姓生平的,也有讲昨夜救火冲在最前面的小公爷,和不辞辛苦的各位大夫的。 也讲到了北三胡同,顾姑娘拦下要逃难的邻居,几句话激起众人血性,整条胡同投入救灾。 素香楼里最热闹。 有客人听得热血沸腾,连声夸赞顾姑娘临危不惧、巾帼不让须眉,引的众人连声附和。 可在一片附和声中,另有一书生阴沉着脸,骂了句:“无知小儿。” “你说什么?” 书生站起身,高声道:“都道是水火无情,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安然无恙才是最要紧的。 原本胡同里百姓都要避难去,顾姑娘一意孤行拦下了,这亏得是灭了火,万一没灭呢?那么多邻里性命,岂不是毁在她一张嘴上? 要是北三胡同一并烧了,你们还会在这里夸什么巾帼不让须眉? 分明是头发长见识短,逞一时威风,枉顾性命!” 书生说得慷慨激昂,几句话下去,大堂里霎时间静默下来。 隔了会儿,才有人梗着脖子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书生嘿嘿笑:“明知继母身体有恙,却拒绝回侍郎府静养,顾姑娘真是良善人啊!” 此话讥讽之意满溢。 见大堂里的客人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书生得意极了,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楼梯上传来几声鼓掌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二楼下来的两人皆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是簪缨子弟。 那是小王爷孙恪和程晋之。 小王爷鼓了掌,抽出腰间折扇啪的打开,似笑非笑道:“高见,真是高见!原来在你眼中,逢难时不图救援,反而如鸟兽散逃跑才是正途?” 程晋之一脸不忿,道:“昨夜火情,原本只是北一胡同一户人家做白事起火,只要救得及时妥当,根本不会酿成大祸。 可那家人不止没有救火,也没有叫醒左右邻居,反而一溜烟跑了,这才耽误灾情,以至于死伤数十人,损屋损财无数。 大火烧起,最初反应过来的胡同百姓奋力救火,坚持到城防营和府衙抵达,附近胡同的邻居连夜赶来救助,才能渐渐控制火情。 若无这些勇敢的百姓,若无像顾姑娘那样在众人犹豫迟疑时提点一句的领头人,别说北一、北二了,北三、北四都烧干净了!” 小王爷走到那书生跟前,扇子点了点桌面:“哦,还有你现在站着的素香楼,整条东街,谁也别想好。 再说了,北三胡同就没安排好撤退的路线吗?人家进退有度。 真真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救火时没见你,这会儿瞎指挥!” 两人一唱一和,把那书生的脸说成了锅底炭。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什么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书生的胸口不住起伏,他刚才的一席话,显然已经让大堂里的几位听客动摇了,只要再多说上几句,认同他观点的人会越来越多。 一如之前杨昔豫被赶出北三胡同一样,人心的风向是会慢慢变化的。 只要引导得当,就不缺附和的声音。 可书生没有想到,突然之间就冒出来了两个人,几句话的工夫,让他的努力都白费了。 书生狠狠瞪着小王爷和程晋之。 这两位在京城颇为出名,又时常在市井走动,认得的人不少。 书生也认得,换作往常,他不敢与小王爷叫板,但这会儿被落了脸面,也就不管来人身份,哼道:“像您这样的人,还知百姓事?” 小王爷哈哈大笑:“我是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可我知道的事儿还真不少。 我还知道你呢,齐生瑞,我说啊,你别因为跟顾姑娘有仇,就在这儿败坏别人名声,颠倒是非黑白,把别人的功劳都说成了造孽啊!” 闻言,齐生瑞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王爷,他只是一个书生,竟然会让小王爷认得…… 这种滋味,齐生瑞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是喜还是愁。 大堂里的客人们见了小王爷,都屏气不敢吱声,突然听了这么几句,就耐不住性子了,彼此打着眼色交流起来。 那可是小王爷啊,总不会张口就说胡话吧? 叫出了那书生的名姓,书生也没反驳,可见没有认错人。 既如此,齐生瑞与顾姑娘有仇,恐怕也是真的。 啧啧! 难怪他阴阳怪气放马后炮,张口闭口顾姑娘不顾性命、胡乱逞强,原来是私心作祟呀! 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呢!行事不见半点光明磊落,反而如小人一般捅黑刀子! 哎,不过,有仇是什么仇啊? 莫不是这齐书生也被顾姑娘打过一顿吧? 众人好奇极了,挤眉弄眼一通,最后齐齐看向茶博士:素香楼号称全城酒楼茶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你们快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茶博士哪里知道这一桩,汗涔涔看向东家。 东家笑容尴尬,他也不知道啊,五爷没有卖过这一桩消息与他。 可是,作为店家,宁可自家麻烦千遍,也不能让客人们稍有不便,今日这争论就发生在素香楼的大堂里,若就此结束,那就要被同行笑话死了。 小王爷几人既是素香楼的常客,东家在这几位贵胄跟前也算说得上两句,当即厚着脸皮,蹭到了程晋之边上。 “程三爷,有仇是什么仇啊?”东家小声问道。 程晋之冷笑。 今日他与小王爷站出来给顾云锦说话,自然是要说得清清楚楚的,一定要说明白内情,把像齐生瑞这样借机抹黑顾云锦的人打压下去,要是有所保留,反而是弄巧成拙。 “什么仇啊?”程晋之抬了抬下颚,道,“这位齐公子,天资有限、才学普通,几次三番想拿到自华书社的帖子,都被拒之门外。 可他不死心,一心想要得阮老先生几句指点,前几个月,总算给他找到了机会,跟着他人参加了一次词会。 别人是去词会上求教的,他却对阮二姑娘一见钟情。 品字会上,阮二姑娘因顾姑娘而丢了脸面,齐公子就把账算到了顾姑娘头上。” 齐生瑞双手紧紧攥着,肩膀不住发颤,几次想打断程晋之的话,却都没有找到机会。 眼看着其他客人们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他终是耐不住了,高声道:“胡说!没有的事情!你别败坏阮二姑娘的名声!” “你却在败坏顾姑娘的名声!”小王爷嗤笑道,“是胡说吗?你没有被自华书社拒之门外,还是没有对阮二姑娘一见倾心? 我说你啊,再娘们兮兮的也是个爷们,中意谁都不敢大声说出来? 喜欢阮二姑娘,你去追啊!莫名其妙迁怒顾姑娘做什么? 追了没追上,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齐生瑞根本不是小王爷的对手,被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快步冲出了素香楼。 小二可不放过他,大呼小叫地追上去:“齐公子!齐公子!您还没给酒钱呢!我们素香楼从不赊账的,您快回来给钱呐!” 这一声吼,传遍了半条东街,引得路人纷纷张望。 齐生瑞哪里敢停下步子,手忙脚乱翻出一块碎银丢在脚下,七弯八绕地进了巷子跑远了。 素香楼里,小王爷还未尽兴,干脆一挥手,道:“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我们也是看不过去那胡说八道、趁机泼黑水的,这才跟大伙儿说说清楚。 京城广大,城防营和府衙一时有顾不到的时候,总要靠各位一起搭把手。 今儿个这顿,我请了,各位随性。” 说完,小王爷一拱手,走出了素香楼,亲随二话不说,掏了银子给东家。 有人请客,大堂里越发热闹,纷纷附和。 程晋之跟着小王爷离开,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打趣道:“你还会说那像模像样的场面话?这要是传到永王府,王爷和王妃还不激动地哭出来。” 小王爷脚下一错,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却依旧绷不住笑:“我怎么就不能像模像样了?” 程晋之摸了摸鼻尖,之前三番四次的,几句话的工夫就把慈心宫的宫女说得面红耳赤、转身就跑的人,哪里就像样了? 也就是皇太后纵着,要不然早被永王爷打得翻宫墙了。 东街上的消息传得最快,华灯初上时,这一幕就已经传遍了。 蒋慕渊在府衙里和众位大人商量了一下午,眼瞅着又是不到大半夜就不能歇,干脆先让众人用晚饭。 听风放下食盒摆桌,把杨昔豫和素香楼的事儿与蒋慕渊说了一声。 “爷,城西珍珠巷的宅子空着,奴才与贾大娘说过了,您要觉得合适,贾大娘就请顾姑娘一道搬去珍珠巷,也省的侍郎府总去打搅,”听风以为他的安排还挺合理的,“今日城里也有几个人拿顾姑娘不肯搬回侍郎府说事,奴才琢磨着恐怕是有人拿了银子给顾姑娘抹黑,好在小王爷和程三爷戳穿了那书生的有心之言,其他流言,一时也就传不开,但等隔几日,也许就……” 蒋慕渊风卷残云般扫完了一桌子饭菜,抹了嘴往议事厅去,临出门前,顿了顿脚步,扔下一句“照你说的办”就走了。 听风捂着嘴直笑。 别说珍珠巷空着,哪怕没宅子空着,他们爷也会弄出个空宅子来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谨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一夜,顾云锦睡得不太踏实。 明明大火灭了,黑烟也散了,可半梦半醒中,总觉得还有木头灼烧的味道在鼻尖,让她猛然又睁开眼睛,直起身想去看外头状况。 如此惊醒几次,身心疲惫,却依旧无法安眠。 尤其是隐隐约约的,她能听见正屋方向徐氏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咳得她心里憋得慌。 天边蒙蒙亮的时候,顾云锦才终于沉沉睡去。 抚冬知道她夜里睡得不好,到时间了也没叫顾云锦起身。 顾云锦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听见院子里有压得低低的说话声。 “抚冬,”顾云锦唤了一声,等抚冬快步过来,她问,“我似是听见贾大娘的声音了。” 抚冬伺候她更衣梳洗,道:“贾大娘刚过来的,在和六奶奶说搬家的事儿。” 等顾云锦收拾好了出去,就见贾妇人笑盈盈坐在石凳上,朝她招了招手,而吴氏坐在一旁,脸上写满了迟疑和犹豫。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自家嫂嫂是爽利人,极少有犹豫的时候,这是怎么了? 贾妇人解惑道:“你知道我搬来这儿,就是为了养病的。 前头走水了,之后小半年都要重建、修缮,虽说隔了两条胡同,但对我们这儿,还是有不少影响的。 左右邻居,我打听了几家,但凡有他处能暂时安身的,都想让孩子老人搬出去暂住。 我在珍珠巷还有座宅子,就琢磨着这几天收拾收拾搬过去。 我们两家亲厚,我也不与你们说虚的。 昨日是杨家那小子来堵门,过两天指不定侍郎府就亲自来人了,徐家大妹子身子的确不好,到时候你们姑嫂两人反倒是前后为难的。 搬回去不行,不搬也不行。 干脆,跟我一道搬去珍珠巷,那宅子前后两进还带个东跨院,地方足够住的。 一来,我们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乌太医看诊,也省的两处跑。” 不得不说,贾妇人的这个提议,吴氏是相当心动的。 北三胡同现下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可在京中租半年宅子,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定。 并非仅仅是银子的事儿,还要考虑环境清净、左右邻居和睦,京城里哪有这么多合适的空宅子让她们挑的? 城西的珍珠巷,与北三胡同差不多,邻里都是有些小钱的商贾,闹中取静。 可,再是相熟的邻居,吴氏也不好厚颜承情。 顾云锦垂着眸子,半晌没说话,她想的也跟吴氏差不多,但也更多了一层。 她冲吴氏笑了笑,挽着贾妇人的手,把对方拉进了自个儿屋子。 “大娘,珍珠巷真是你的宅子?”顾云锦开门见山。 贾妇人扑哧就笑了,伸手点了点顾云锦的额头,道:“你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就没改一改的时候?” 顾云锦忍俊不禁:“那大娘也别改了,还是照着之前,有什么就与我说什么。” 贾妇人拗不过顾云锦,低声道:“的确不是我的,是小公爷的。 不过,那宅子不记在他的名下,是挂在我家老爷的名字下头的,自打买下来之后就无人住过。 姑娘不用怕有人顺藤摸瓜,就生出些不好的是非流言来。 你不是那性子的,小公爷不是那等不谨慎的人。 即便有人想做文章,那也是我家老爷的宅子,我请了你们住。 你别看大娘生龙活虎的,我也吃不消前头胡同重建的动静的,你就当帮帮大娘,让我也脱离苦海,我们一道搬出去。” 话说到了这里,顾云锦真是哭笑不得。 蒋慕渊前后都替她考虑到了,她若拒绝,是否就太不上道了些? 顾云锦心里是纠结的,偏偏这份纠结还无处说去,只能一个人咬着唇慢慢理。 贾妇人并不催促,她能理解顾云锦的心情。 不管地契写的是谁的名字,但总归是小公爷的,两人认得,平日有些事儿小公爷帮把手也就是帮了,但毕竟非亲非故的,一个姑娘家搬去爷们的宅子住,多少有点…… 顾云锦还没打定注意,就听见外头传来拍门声。 很快,念夏惊魂不定地进来,拉着顾云锦道:“大老爷和大太太来了。” 徐砚和杨氏? 顾云锦眉梢一挑,昨儿杨昔豫被黄阿婆骂多管闲事,今日正主就登门了? 她能举着扫帚把杨昔豫打出胡同,能三言两语不给杨氏留情面,但对徐砚,那些招数就要悠着点了。 徐砚背着手走进小院,左右打量了两眼。 地方不大,收拾得却很整齐,要不是墙上那些黑灰银子,倒是个温馨小家的样子。 比侍郎府有人情味多了。 顾云锦走出房间,还没有来得及问安,就被杨氏一把抱进了怀里。 “我的儿啊!你可担心死舅娘了,”杨氏紧紧搂着顾云锦,微红着眼睛,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舅娘昨日得了信,吓得喘不上气,躺了一天下不了地。 我只当你是胡同里受灾,你身边有丫鬟婆子们跟着,能顺当跑出去,哪晓得你,胆儿那么大,还提水救火去了。 哎呦,我的娇娇啊!这些年哪里吃过这种苦头,让舅娘好好看看,没哪儿伤着吧?” 这份哭喊,声嘶力竭,听起来反正是情真意切的,直喊的半个胡同都能听见了。 徐砚显然不适应杨氏这姿态,尴尬地咳了两声,问吴氏道:“你们太太呢?” 吴氏答道:“太太在屋里歇息。” 正说着,徐氏撩了帘子出来,淡淡道:“来了呀?”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徐氏咳起来,可比徐砚厉害多了。 徐砚有些日子没有见过徐氏了,见徐氏病中神色,不由心下一惊:“怎么病得这么厉害?瘦了这么多?” 翠竹在石凳上垫上软垫,徐氏坐下,叹道:“前阵子养回来不少,被大火一搅和,又都还回去了。” 杨氏也在打量徐氏,她送石氏老太太的东西到北三胡同时见过徐氏,当时徐氏虽说也瘦弱,但精神头可比今日好多了。 看来,火情对徐氏的影响真的很大。 杨氏心里有底了,上前与徐氏道:“大姑姐,你的身体是要好好养的呀。” 第一百二十章 两手准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帕子掩唇,徐氏有一声没一声的,咳嗽几下,视线却凝在杨氏身上,一瞬不瞬的。 这几个月,侍郎府做过些什么,又在打什么主意,徐氏一清二楚,对于杨氏这个一个劲儿算计顾云锦的弟妹,她是半点也不喜欢的。 昨日杨昔豫才来胡同里大呼小叫地请他们搬回去,今日徐砚和杨氏的来意,徐氏不会不明白。 若只有她一人,真闹不过了,去住几个月也就住了。 闵老太太那张脸,徐氏出阁前看了二十余年,早就习惯了。 可她带着顾云锦和吴氏呢。 徐氏不愿意让顾云锦再回去那个事事算计她的地方。 只是,徐氏也明白顾云锦的迟疑,继女在心痛她的身体,但她也心疼继女的立场。 徐氏就着翠竹的手饮了一口茶,道:“我是要养病的,就是个药罐子了。” 杨氏赶忙道:“之后小半年,这儿不适合静养,我和老爷商量了,你们不如搬回侍郎府。府里地方宽敞又清净,都是一家人,也不用顾忌什么。” 徐氏睨她:“你们商量好了?二弟、二弟妹怎么说的?老太太那儿又怎么说的呀?” 闻言,杨氏面上一晒。 徐驰和魏氏能说什么? 轻风苑一向愿意与顾云锦交好,也想让徐氏归家的。 北三胡同这么几口人,侍郎府又不缺养人的银子,魏氏巴不得能有一个好名声呢。 徐老太爷也不必说,亲生的女儿,平日里看顾不看顾是一回事儿,这个满城人都瞪大眼睛看着的时候,怎么会与杨氏唱反调呢? 只有闵老太太,又是发脾气又是冒酸水的,仿佛徐氏带着两个孩子回去,能把石氏老太太从地底下召回来似的。 可这一次,别说徐砚不顺着老太太,阖府上下,连徐老太爷都不会顺着她。 因为,自从那天被圣上“指名道姓”骂了一通之后,徐砚一直闲赋在家,衙门里停职也停俸,不仅养心宫的事儿插不上手,胡同重建一事更说不上话。 侍郎府不在乎那点儿俸禄,却不能让徐砚一直少了功绩。 若不能回去复职,给圣上分忧,那就只能做一些圣上说的“管束家人”的事情了。 为了名声,为了前程,是务必把北三胡同这三人接回侍郎府的。 杨氏心里透亮,也不跟徐氏说虚的,反正她把老太太夸出花来,这里也没有一个人会信,反而是她会酸得想甩自个儿耳刮子。 “老太太的性子,大姑姐你是知道的,没事都要找些事儿,”杨氏撇嘴,“别理会就行了,你是回府养病的,又不是去给她晨昏定省的,你只管在兰苑住着,她能冲进来找你麻烦不成?” 这话说得不留半点情面,徐砚尴尬得不行,又说不出圆场的话,只能绷着脸不吭声。 徐氏轻轻哼笑了声,对杨氏的说法不置可否。 杨氏试探着道:“大姑姐……” “太太嗓子不好,奴婢给大太太说说我们太太的意思,”沈嬷嬷插了进来,似笑非笑,“在兰苑住着可不心安的,老太太又不是没有过冲进兰苑找麻烦的前科?不然我们姑娘是怎么从府上回来的?” 杨氏下意识就看向了顾云锦,沈嬷嬷这话直中靶心,让杨氏半边牙根都痛了。 她悔是悔的,当时怎么就没忍住,让徐令婕在闵老太太跟前点火,把老太太激的去兰苑赶人了呢。 “云锦……”杨氏伸手去拉顾云锦,“舅娘知道你们心里都有气,老太太前回做事真是……可再生气,你也别跟你们太太的身体过不去呀。为了跟老太太的一口气,耽误了你们太太养病,那才是得不偿失。” 自从杨氏进来,顾云锦就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杨氏唱戏。 看到了现在,心里不由烦闷,恨不能再拿件衣裳去浸了水,挡在口鼻前,让呼吸能顺畅些。 顾云锦回头看了看贾妇人,若说刚才还有犹豫,听了杨氏这场戏,她就下定决心了。 两害相较取其轻,怎么样都比回侍郎府强。 蒋慕渊安排了宅子,让贾妇人来请她们同住,就是已经预见了她会遇上的麻烦了吧? 不仅是为了徐氏安养,也是为了让她摆脱徐家人无休无止的打搅。 哪怕为了养心宫和救灾忙得脚不沾地,蒋慕渊也还记得帮她一把…… 思及此处,顾云锦的眉宇间不由舒展了些,微微勾了嘴唇,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容。 如释重负一般的笑容。 杨氏瞧见了,以为顾云锦是要妥协了,不由心下一喜:“搬家宜早不宜迟,简单收拾些东西,随我一道回去,其余东西,回头我安排车马来运。” “舅娘,”顾云锦的笑容从唇角漫到了眉梢,整个人都笑盈盈的,“搬回侍郎府,那是不可能的,戴嬷嬷在胡同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老太太愿意自扇耳光,我可不愿意。” 杨氏直愣愣看着顾云锦,不明白她怎么能用这样的笑容说出截然相反的话。 徐砚亦是一言难尽,戴嬷嬷说过些什么,他是清楚的,同样,他也明白,以顾云锦这种一言不合砸整个书房的性子,是不会原谅老太太做过的那些事情的。 “云锦……”徐砚叹了一口气,他必须让她们回去,“舅舅跟你保证,不会让老太太去兰苑打搅你们,你信舅舅一回。” 顾云锦直直看徐砚,依旧笑盈盈的,却不再开口了。 杨氏重重掐了一把掌心,拍了拍徐砚的肩膀,道:“老爷,到底是我们理亏在先,我们先回去,让她们再想想吧。” 说完,杨氏又看向徐氏几人,道:“想通了,随时搬回来。” 徐砚和杨氏依依不舍地出了顾家小院,上马车之前都不住叹气。 顾云锦和吴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隐约觉得不对劲。 杨氏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她风风火火地来了,能灰头土脸地就回去了? 果不其然,事情被顾云锦料中了。 杨氏过来,本就做了两手准备。 顾云锦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她也让京中百姓看到了侍郎府的态度和顾云锦的斤斤计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搬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和徐砚前脚离开北三胡同,后脚,京中的茶楼酒馆里就说起了这一桩事儿。 有收了银子的,喝了两口酒,吹着络腮胡高谈阔论:“徐侍郎和夫人亲自去接了,还把人赶出去,不肯搬回去,顾姑娘这心性呦!” 有人唱白脸,自然也有人唱红脸。 圆脸的大娘道:“别这么说人家姑娘,杨家那哥儿纠缠人家多久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呀,避开些哪里有错了?搬回侍郎府,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不好不是?” 络腮胡道:“最要紧的难道不是顾太太的身体?养病最要紧,顾姑娘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吗?还是说,后娘就是后娘,总归不是亲生的,没连着心呐!” 三言两语的,顾云锦拒绝回侍郎府,就又成了新罪证一般。 昨日就已经有人拿这事儿说了,只因小王爷和程晋之骂了那齐生瑞一番,这种言论才没掀起风浪来,此刻,添了新料,又有人引导,话里话外的,那些意思就出来了。 听风抱着胳膊站在素香楼的大堂里,面无表情听那些食客的争论。 小公爷昨夜又忙了一整宿,天快亮的时候才在府衙里将就了一夜,没睡一两个时辰,又忙起来了。 虽说年纪轻,身体好,但也不能这么折腾。 睡不好也就罢了,吃起来还不香,中午是随便用的,根本没填饱。 听风便来素香楼,点几样蒋慕渊喜欢的点心,再送去府衙。 绿豆百合糕正好卖完了,新的一笼还在火上,就这么等候的短短工夫里,听风就听了这些言论。 他不由撇了撇嘴,亏的是有先见之明,已经给顾姑娘安排好了,要不然,这些锥心的言论传开去,多叫人伤心呀。 也不知道贾大娘说服顾姑娘没有? 早些搬了,也早些堵上这群人的嘴! 听风犹自想着,突然就见一汉子小跑着进来,与小二说了几句。 那汉子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时不时给各家酒楼卖些消息,小二兴冲冲给了钱,立刻就去找了茶博士。 茶博士敲了敲扇子,抬声道:“各位、各位!北三胡同里最新的信儿,顾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说是下午就要搬出去。” 大堂里霎时间静下来,而后又热闹起来。 “搬出去了?搬的哪儿呀?搬回侍郎府吗?” “刚说顾姑娘不关心继母身体的,出来说句话呀?这是连着心还是没连着心呀?” 圆脸的婆子放下筷子,道:“搬回侍郎府,那以后还打不打杨公子?别这打打闹闹吵吵嚷嚷的,最后又亲近上了吧?这事儿要真成了,倒是件趣事儿了。” 来卖消息的小贩只瞧见顾家的箱笼抬出来,并不知道她们搬去哪里。 众人急切地在素香楼里等了一刻钟,才晓得顾家叫了车马行,与邻居贾妇人一道,搬去城西住下。 这准信一来,不由都面面相窥。 贾妇人因前回泼了戴嬷嬷一盆洗菜水,而在素香楼的客人们中间有些名声,这位妇人与顾家交好,且从来不给侍郎府面子。 如今胡同里这状况,贾妇人搬走并不稀奇,可顾家要与她一道搬一道住,这就耐人寻味了。 茶博士嘿嘿笑了笑。 昨日贵客小王爷都站在顾姑娘这边,他靠着素香楼谋生,当然也是偏心顾姑娘的。 扇子刷的打开,茶博士道:“宁可搬去住邻居家的宅子,也不肯回侍郎府,不说顾姑娘与顾太太这继女继母的关系,只说顾太太与侍郎府的老太太,那继母女之间可真是一言难尽喽!” 意有所指的话,让众位客人们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闵老太太折腾徐氏二十多年,这些传言早就人尽皆知了,摊上这么一位继母,谁愿意回去看脸色? 别是病没养好,反而受一肚子气! 戴嬷嬷登门去骂过一回,但凡有骨气的,都不会低头的。 况且,又不是没处住去。 娘家人不亲,这不是还有邻居亲吗? 听风提着食盒走出素香楼时,心情愉快许多。 昨日得了小公爷应允后,听风安排了人手重新仔仔细细打扫了珍珠巷的宅子,又备了不少东西,想来顾姑娘搬进去之后会满意的。 城西离乌太医府上也近些,回头老太医去看诊就方便多了。 小公爷近来忙碌,作为亲随,听风自认要替自家爷把这些事儿都顾得周全完备。 不能出差池,绝对不能。 府衙里,寒雷给蒋慕渊上了一杯浓茶。 再是精力充沛,接连几日的辛劳还是让蒋慕渊有些疲惫的,他按了按眉心,一面看图纸,一面听工部的官员说重建的安排。 灾后的安置与重建,原本不是难事,可摊到他们这儿,却成了头痛不已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因为银子。 户部的官员也被叫了来,战战兢兢回话:“实在是不够拨的了,去年,川地、江南的收成就不好,今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起色。 可眼瞅着北狄又蠢蠢欲动,年内打不打仗都说不好,我们总不能从兵部扣银子吧? 还有两湖呢,再过一两个月,还要防着大汛,万一出现决口,底下到处嗷嗷叫着要银子。 小公爷……” 蒋慕渊敛眉,现状就是如此,他就是把国库整个翻过来,银子也就只有那么点儿。 绍府尹趁人不备,暗悄悄走到蒋慕渊身边,附耳与他道:“小公爷,您又何必趟这浑水,别人躲都来不及,吃力不讨好。” 两人熟悉,绍府尹才有这一句提醒。 “我心里有数。”蒋慕渊微微颔首,沉思一番,与户部官员道,“你留着重建的银子,就够打北狄、防大汛了吗?不够的还是不够。先拿出来重建,反正养心宫一时半会儿建不下去,那边的银子都挪过来。” 一众官员哭丧着脸,他们哪里敢挪养心宫的银子。 蒋慕渊一眼看见听风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干脆扔下了一句“圣上那儿我扛着”,站起身往外走。 听风把点心一一取出来。 蒋慕渊兴致不高,但还是拿了块绿豆糕。 “爷,”听风压着声儿道,“顾姑娘刚刚已经搬过去了。” 蒋慕渊一怔:“搬了?” 见听风点头,蒋慕渊忍不住笑了,他原以为顾云锦要纠结一天呢,没想到这般爽快,说搬就搬。 还是爽快些好,跟议事厅里那群似的,磨磨蹭蹭推推诿诿的,看着就累得慌。 他咬了一口百合绿豆糕,清香四溢,舒心极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就是本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搬家是费劲儿的活。 从北三胡同搬去珍珠巷,可不像顾云锦从侍郎府搬回来那样,提着一个小包袱就算完了。 顾家小院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一两趟车搬不完。 徐氏和顾云锦、吴氏商议:“毕竟是借住,东西够用便好,全搬过去了,占人家地方。” 顾云锦也是这么想的,眼下若都搬了,回头修缮好了,又要一车车拉回来。 可旁的东西不要紧,石氏老太太的那些陪嫁,她实在放心不下。 虽说胡同里邻居们都淳朴,偶尔夜里不锁门也安全,但搬出去就不一样了,几个月无人看家,万一少了些什么,多糟心呀。 贾妇人是个能拍板的,她知道顾云锦挂心什么,笑着道:“我那儿杂七杂八也有不少东西,我要请两个护院的,反正我们两家相邻,让他们也帮着看顾些。” 顾云锦抿着唇笑了,没有拒绝,坦然应下了。 毕竟都搬过去住了,还在这些细碎小事情上生分,那就没意思了。 顾家搬出去,斜对面的黄家人还挺舍不得的。 黄阿婆拉着顾云锦的手,道:“会帮你们看着家的,别担心,让你们太太好好养身体要紧。” 阿婆是个直爽人,肚子里的话憋不住,见顾云锦扶着徐氏上车了,她去寻了贾妇人。 “本来一起住着,那不识相的来找事儿,还有我们能帮腔,可你们去了珍珠巷,万一邻居们不帮忙,你只管使人回来喊,我带着人去助阵。”黄阿婆是真担心顾云锦会吃亏。 贾妇人哈哈大笑,道:“阿婆放心,顾姑娘这么好的,谁舍得她受委屈?你舍不得,我琢磨着那边的左右邻居也要舍不得的。” 这话黄阿婆爱听,连连点头,等贾妇人应承了“一旦事情不妥立刻回来叫人”,这才欢欢喜喜送她们出了胡同。 珍珠巷亦是闹中取静之处。 傍晚时,前后三辆马车进来,搬下几个大箱笼,邻居们就晓得有新住客搬来了。 再一打听,知道了新住客的身份,不由都好奇极了。 贾妇人是个周全的,让钱妈和沈嬷嬷一道,带着些许礼物分给了邻居们,算是认门了。 顾云锦在宅子里转了转。 前后两进,贾妇人住第一进,徐氏住了第二进,吴氏还是住东厢,顾云锦则住进了东跨院。 这宅子比北三胡同宽敞,收拾得也精致,屋后还带一个花园,小是小了些,但也有那么个意思。 吴氏跟着转了一圈,心里泛起了嘀咕,等安顿好了徐氏,就到东跨院来寻顾云锦。 “我有一处想不明白,”吴氏低声道,“贾大娘进京养病,放着珍珠巷不住,为何就去了北三胡同?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儿比咱们那儿好多了。再说,乌太医住城西,更是方便。” 顾云锦想答,一时又不知道怎么答。 吴氏看出了她的犹豫,不禁慎重许多,斟酌着用词,道:“你是不知情,还是不适合告诉我?” 顾云锦捏着指尖,再三思量,终是说了一半:“我是之前请贾大娘帮忙时,隐约知道了一些。 她是替人做事的,大抵是为了方便,才住在北三胡同的。 几次帮我们,也是一片善意,毕竟人家也不图我们什么。” 吴氏是个机灵的,见顾云锦点到为止,心里也就有数了,她问道:“紫河车不收我们银子,也是人家的意思?” 顾云锦颔首:“我没问过,估计是。” 这么一说,吴氏越发谨慎起来,上下打量顾云锦,一副想问又不好问的样子。 只是她性子直,近些日子跟顾云锦处得也亲近,心一横,道:“你认得对方是吧?我们是没什么值得别人图的,就是你……” 吴氏打开天窗说亮话,一面说,一面观察顾云锦的反应。 顾云锦脸上没露半点红,反倒是愣住了,一副浑然没想到这一出的样子。 吴氏暗暗想,莫不是她想错了? 顾云锦半晌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嫂嫂想哪儿去了。 我是认得他,他帮了我几回,做事也周全细心,但不是那样的呀。 人家矜贵着呢,论身份就攀不上了。 再说,我认得他的时候,贾大娘就已经搬到咱们隔壁了。” 吴氏是过来人,见多了小姑娘情怀,顾云锦如此坦荡,倒显得她这个做嫂嫂的一惊一乍了。 她暗悄悄叹气,能不一惊一乍吗? 自家小姑子长得这般好看,一个疯子似的杨昔豫日日堵门,一个耐心的夏易目不转睛地看。 不过,既然顾云锦认得对方时,贾妇人就已经搬进北三胡同了,那她就稍稍可以松口气了。 “人好就是了,不好才不帮呢,”吴氏笑了起来,拍拍顾云锦的手,起身往外走,“还矜贵呢!人家小公爷到咱们胡同来,也就咬馒头吃酱瓜的,半点架子都没有,他能比小公爷还矜贵?”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比小公爷矜贵,他就是小公爷本人…… 夜色重了,珍珠巷里热腾腾吃了一顿饭,欢欢喜喜的,而侍郎府里,杨氏食不知味地勉强用了半碗。 从北三胡同无功而返时,安排好的人手就在东街上传消息了。 顾云锦不肯回来,杨氏就逼她回来。 满京城流言转上三圈,顾云锦总要低头的。 可杨氏没想到,顾云锦不仅搬了,还搬去了其他地方。 守在北三胡同外的人传信回来时,杨氏愕然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搅混水的邻居?就这么把一院子的人都给带走了? 徐砚也放下了筷子,沉声道:“那姓贾的妇人是什么来历?” 杨氏道:“进京养病的外商妇人,有几个钱的样子,没什么厉害的。” 话一出口,杨氏自己就琢磨过味道来了,扭头问邵嬷嬷道:“前回帮云锦寻簪子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妇人?” 邵嬷嬷眼睛一亮:“太太一提,奴婢就想起来了,当时表姑娘是提过一句那邻居姓贾,应该就是这一位。” 杨氏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蠢,能从德隆典当行里把当票借出来的,能是普通商妇吗? 普通商妇,根本不会来趟侍郎府和顾家小院之间的浑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弃车保帅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前回顾云锦寻被典当的陪嫁的事儿,杨氏处置干净了,就没细细与徐砚说过。 都是后院里女人间的心思,安顿妥了就好,没必要让爷们操心。 只是这会儿,杨氏不得不重新翻出来,给徐砚介绍这一位贾家大娘。 徐砚听完,亦认同杨氏的意见,贾妇人的身份不会只是外商妇,定有其他来路。 他道:“我明日去打听打听。” 不打听也就算了,一打听就越发不对了。 府衙那儿,进来忙得脚不沾地,徐砚被处置,参与不到政务之中,但也借着关心朝事的由头,来露了个脸。 听风一进府衙就瞧见他了,转身与一位师爷打听:“徐侍郎怎么来了?刘尚书不是让他在家歇着吗?” 师爷嘿嘿笑了笑:“关心北三胡同来的。” 话,师爷只说一半,他这个身份,不好随意说徐侍郎长短,但心里都是门清。 这关心是真情还是假意,不用他开口,茶博士们都说得头头是道的。 听风眯了眯眼睛,压低了声音,道:“徐侍郎具体打听什么,回头告诉我。” “呦,小公爷忙得又在府衙将就了一夜,你还有空琢磨流言呐?”师爷笑着打趣。 听风眼珠子一转:“小公爷忙,小王爷那儿,可是恨不得就住在素香楼了,来龙去脉,他关心着呢。” 师爷再也忍不住,捧腹笑个不停。 小王爷对阵齐书生的经过,那是精彩极了,谁没听说呀。 那位贵人不操心朝事,爱听市井逸闻,这也是朝廷上都知道的事情。 师爷连声道:“放心放心,我一定问明白,不让你少了去小王爷跟前讨赏的机会。” “得了赏,我请你吃茶。” 听风许诺,那师爷也是个上道的,徐砚前脚走出府衙,后脚他就把消息都告诉了听风。 “顾家那院子的状况,徐侍郎问得不多,反倒是打听那贾家,还塞了银子给底下人,让人翻了贾家北三胡同和珍珠巷宅子的契书。” “被贾家大娘截胡了,恼了吧?”听风哼笑了声,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所以给顾姑娘安排的是不会出差池的珍珠巷。 师爷听出了听风那嘲弄的意思,搓着手也笑了。 徐砚在契书上没有发现不妥当,却在打听火情前后的状况时,注意到了夏易与顾家人的熟悉。 据卖消息的小贩们说,夏易数次出入顾家,手上都提着药包。 “夏御医的儿子,亲自去送的药,”徐砚沉声与杨氏道,“你晓得给大姐看病的是哪位吗?” 杨氏的眉心突突直跳。 徐砚摩挲着茶盏:“有人看到过,说是一位老大夫,呵,能让夏家公子跑腿的老大夫,就只有告老的乌太医了。” 答案出来了,杨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顾云锦说过,徐氏现在的大夫是邻居介绍的,可杨氏压根没想到,邻居介绍来的能是一位太医。 她平复了会儿,道:“能请动乌太医,还能让乌太医顺带着给大姑姐看诊,看来那商妇门路很深呐……” 深到杨氏说不清侍郎府能不能与她硬着来。 毕竟,徐砚或是杨家出马,除非能求得恩典,否则也请不动太医的。 “是她与乌太医有私交,还是另有门路,眼下不好说,”徐砚道,“但她护着云锦,你那点儿折腾的手段就暂时歇了吧。珍珠巷是她的宅子,不是大姐的,你让昔豫去敲门,让她打出来还能再告一个私闯、扰民。” 杨氏的脸色一沉,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就算杨昔豫提着礼物好言好语登门,一样没有用。 徐氏宁可借住邻居家,也不回娘家,京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她看着徐砚,犹豫再三,终是试探着道:“老爷,与大姑姐不睦的是老太太,不是老太爷,不是您,也不是二叔呀。” 徐砚混迹官场多年,岂会听不懂杨氏话里的意思,他垂下眸子道:“容我想想。” 其实,也由不得徐砚想太久了。 养心宫出事,工部总要有人受罚,照蒋慕渊的意思,按罪论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偏圣上那儿咽不下气,养心宫停工,何时能再建都没个准,他送给贵妃的礼物就此搁置了,他怎能顺心? 几个小官员,不伤筋动骨的,难消圣上心头之火,定要寻几个顶头的出来。 徐砚从友人那儿得了消息,担心不已。 他一个长时间被停职的右侍郎,被刘尚书和左侍郎推出去顶罪息事,那是最有可能的了。 圣上摆明了要开刀,把他罚去外放地方都算客气的了,一个不好,直接罢官出气,也不是没有前科的。 衙门里走动不便,好歹要先把名声翻过来。 杨氏的马车进了珍珠巷,车上提下来各种药材,让邵嬷嬷敲了院门。 钱妈开了门,贾妇人笑道:“刚搬过来,没有收拾好,就不请您进去坐了。” 杨氏笑得一点也不勉强,把东西呈上来,道:“劳你替我们照顾了,我看这儿也挺好的,养病就图个清静。 之前是我没考虑周全,府里那状况,是不合适让大姑姐休养,我硬请她回去住,反而是耽搁她。 我们老太太那性子,哎…… 做媳妇的不好说,我今天就是来送东西的,不说那些了。 这些药材你们留下,若是还少什么,只管让人来府里跟我说,我给送来。” 顾云锦循声从院子里出来,似笑非笑看着杨氏。 这一通话放下来,她算是明白侍郎府里的打算了。 弃车保帅。 所有的错处都推到闵老太太身上,是老太太为难继女,为难表亲,所有的不好都是老太太扛着。 徐砚也好、杨氏也好,都是作为晚辈,之前不得不顾念老太太。 只是不知道,闵老太太晓得之后,作为弃子,会有什么反应了。 顾云锦道:“这里不缺药材,我们住得也挺好,这些东西,舅娘还是带回去了,老太太回过神来时,指不定就气病了,要用上了呢。” 杨氏又劝了几次,见顾云锦实在不肯收,也就作罢了。 侍郎府的马车离开,珍珠巷的邻居们竖着耳朵听了个全,彼此张望着,从前北三胡同的热闹,往后是要改成他们这儿了吧。 戏还真不少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多思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沉闷了许久的京城终于下了一场雨。 似是要把之前一段时日的干燥一扫而空,中午时,厚厚的乌云遮挡了朗日,没有半点征兆,突然就落雨了。 雷鸣阵阵,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沿着屋檐化作雨帘。 沈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急急忙忙把天井里晒着的衣裳收起来,笑着走进屋里:“下雨好,一下子就畅快了。” “可不是,”顾云锦坐在窗边,看屋后的芭蕉,“太太刚刚还在说,后头这花园小归小,仔细收拾收拾还是极好看的,之前雨水少,日头又大,花草都不好养活了。” 徐氏闻言,刚弯着眼要笑,胸口一阵闷气,掩着帕子重重咳嗽起来。 翠竹忙着给徐氏顺气。 顾云锦端了茶给她,眼底闪过一丝愁色。 好在,傍晚雨势渐止时,乌太医来了。 老太医近来也极其忙碌,慈心宫里离不了他,倒不是皇太后身体有多不好,而是郁气闷在心里散不去,多少金贵药材也比不了让她顺气。 皇太后常年都是乌太医看诊,关系融洽,大小事情都喜欢与乌太医说道。 能说出来,总比闷着强,乌太医白天多在宫中,只今日得空,就到了珍珠巷。 顾云锦笑着与乌太医见礼:“辛苦您雨天还来一趟。” 乌太医笑容慈祥,摆了摆手,道:“是我平日走不开,按说顾太太这病,受灾后我该尽快来看看的。” 徐氏忙道:“您身上的都是要紧事,我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同样的,一时半会儿也差不到哪里去,刚灭火的时候,夏公子就来瞧过了,总归还是老样子。” “你晓得这病要慢慢养,心里不急就好。”乌太医宽慰了几句,让夏易取了迎枕来,垫在徐氏手腕下,仔细诊脉。 顾云锦和吴氏都没有离开,等着太医吩咐。 夏易候在一旁,低声向两人询问徐氏近日休息饮食。 顾云锦答得很详细,她如今对徐氏的身体格外看重,每日胃口如何、睡得如何,恐怕比翠竹都说得明白。 夏易垂着眼眸听着,时不时颔首。 乌太医抿着唇,目光从夏易身上略过,他眼睛亮,夏易又跟在他身边数年,这孩子什么心性什么脾气、有什么心思在其中,一瞥就清楚了。 “夏易啊,”乌太医唤了一声,等夏易抬头看他,才缓缓道,“你那天给顾太太诊过,情况相较之前如何,方子有无改动,这之后要做什么改变?” 这是考校功课了。 夏易不敢怠慢,走到乌太医身后,理了理思路,详详细细说着自己的见解。 医者对谈,不是专门讲给病人们听的,有些用词专业且晦涩,顾云锦几人只听懂了一半。 乌太医的眼中满是自豪与夸赞,别看夏易年纪轻,讲起病情来那是头头是道。 就算出生御医之家,又在他身边跟了几年,但若不是有天赋,又肯花功夫专研,也不会有今日的水准。 乌太医满意夏易作为大夫的功底,却对人情一事暗暗叹气。 叹息归叹息,乌太医对夏易的分析做了几句提点,而后口述,重新调整了方子。 大案上早就备下了笔墨,夏易一一记下,拿给乌太医过目。 “就照这个方子来吧。”乌太医确认了,又叮嘱了徐氏一番,此回比从前更细致,从一日三餐、日常活动,但凡是注意到的都事无巨细地交代。 顾云锦赶忙提笔,一条条写下来。 夏易的视线落在顾云锦手中的狼毫上,漆黑的笔杆衬得那只手越发白皙,手指纤长,手腕稳定。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右手指尖,呈执笔状。 那只狼毫,刚刚是他用过的。 这个念头划过,心里不禁就微微发烫。 前回品字会,夏易就听说过,顾云锦的一手字大气飘逸,可他彼时没有机会看到,此刻见她奋笔疾书,速度快,字迹却没有半点凌乱,不由多看了两眼。 写出这手字的人,与前几天晨光之中满面黑灰、撸着袖子提水桶的姑娘,竟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差别,实在有趣。 “我得空就会过来,我也住城西,来这儿方便的,”乌太医交代完了,朝夏易招招手,“走吧,你也正好去抓药。”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天井里湿漉漉的,呼吸之间满是雨后清新。 上了马车,乌太医拍了拍夏易的肩膀,道:“你呀,看病上我是放心了,看人上,还差得远了。” 夏易突然得了这么一句评价,睁大眼睛没领会乌太医的意思。 乌太医说完,自己也笑了。 近日常与皇太后说话,再是相熟,也越不过君臣,许多话他都只讲三分,没想到把这谨言的习惯带到了夏易跟前,小孩子就听不明白了。 既然开口点拨了,那就送佛送到西。 乌太医清了清嗓子:“你盯着人家顾姑娘看什么?” 叫乌太医说透了,夏易的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您为何说我看人差得远?您的意思是顾姑娘……” “我可没说她半句不好,”乌太医打断了夏易的话,哭笑不得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我头一次在北三胡同看到人了,心里也就有数了。 而你呢,你就不会看,你一开始对她抱有敌意,在见到人之前,你就被那些流言先入为主给带偏了,虽然现在是拧过来了。” 夏易汗颜极了。 正如乌太医所言,他最初时的确被流言影响,觉得表姐妹相争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等去了几次北三胡同,才晓得自己肤浅,一个人的品行,该拿眼睛看,而不是拿耳朵听的。 乌太医眯着眼,道:“你在行医上有天分,琢磨人琢磨事儿上,还要多思量。你与顾家往来,只是看诊、送药,莫要自寻烦恼。” 夏易此时才算真正明白了乌太医说这番话的意思,他捏紧了手中的药方,一瞬不瞬看着乌太医:“您是说……” “非亲非故的,我这把年纪辛劳什么呀?”乌太医笑得坦然,“药包里的紫河车别漏下了,那是最要紧的。” 有那么一瞬,夏易想冲口而出,问问“是哪一位贵人请动了您”,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最后只点了点头,他闷声道:“紫河车会添上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靠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老太爷坐在徐砚的书房里,捧着茶盏,紧紧绷着嘴角,眼神阴沉。 徐砚没有说话,只是在父亲的茶盏空了之后,又添上一些。 屋里落针可闻,直到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徐老太爷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般,抬头看向快步进来的人。 进来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仆,打小就在徐家伺候,徐老太爷让他姓了徐,叫徐申。 徐申深得老太爷信赖,哪怕如今跑腿不利索了,但凡有些要紧事情,老太爷还是要让他亲自去盯着。 “看清楚了?”徐老太爷沉声问道。 徐申走得急,衣摆上还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他顾不上收拾,垂手道:“老太爷,奴才看清楚了,的确是乌太医。” 徐老太爷的眼中的光暗了暗。 徐申又道:“从乌太医下车进去,到再出来,前后差不多半个时辰。” 徐老太爷僵着脖子点了点头,示意徐申退出去。 一直没说话的徐砚这才道:“父亲,您看,我们没有诓您,给大姐看诊的就是乌太医,半个时辰,哪怕是给那贾妇人看诊,再顺带上了,并在一块,也是细细诊断开方子了。” 又不是头一回出诊,复诊的病人,病情清楚,就算因为受灾而起了变化,那也是些许的。 大夫看诊开方子,一刻钟看一人都算细致的了,何况是半个时辰看两人。 “不管那贾妇人是什么来历,她背后的那一位能请得动乌太医,就已经非凡了,”徐砚叹道,“而她现在护着大姐与云锦,这是为了她们好,我们没路数给大姐请好大夫,那也不用阻了她的路。只是母亲那儿……” 徐老太爷沉默着。 他不是傻的。 乌太医早几年就告老了,只因皇太后信任,这才三五不时进宫去给她老人家看看,其他人想请他开个方子,削尖了脑袋都不会有机会的。 徐慧能有这造化,全是得了一个好邻居。 这数月间,京里流言一阵接着一阵,徐老太爷气了又气,恼了又恼,眼瞅着徐砚被牵连得停职了,终是忍不住了。 “你也不用说你母亲,”徐老太爷放下茶盏,哼了一声,“你母亲咋咋呼呼惹了不少事,你媳妇就是个太平人了? 没有她挑事,云锦能掉到水里去? 你不点头,昔豫能追着云锦跑,还一天去一趟北三胡同,比点卯还准呢! 现在晓得要收手了,就把事情往你母亲身上一推,算完事了?” 徐砚垂着眼帘,道:“她们婆媳不睦,我夹在中间,何尝不是左右为难?就像父亲您,母亲和大姐的矛盾,您不也是两头不是人嘛。 事已至此,除了这条路,我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来了。 父亲若有适当的法子,就请提点儿子几句。” 徐老太爷能有什么办法? 他要知道怎么做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他二十几年前就能活明白了。 他们两父子,半斤八两的,谁也别埋怨谁了。 况且,徐砚不是拿话堵他,而是递了个梯子,让他顺着下来。 徐老太爷搓了搓手,叹道:“那就照你说得办吧,这家里也没几个清透人了,你母亲那脾气,也就家里横,翻不出山去。 只是云锦那孩子,脾气委实大了些。 从前还是个软面,和善极了,现在得了一靠山,做事情就不管不顾了。 她怎么就不想想,靠山山倒啊,靠别人总归没有靠自己好。 如今那邻居是管着她,往后不管了,她惹了这么多闲话这么多事儿,又要怎么兜着?” 徐老太爷说完了闵老太太说顾云锦,念叨完了又说徐砚,各打了五十板子,这才慢吞吞走回了仙鹤堂。 闵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拉长着一张脸等水琼给她剔核桃仁。 水琼被老太太盯得头皮发麻,手上没顾好力道,核桃仁都碎开了。 “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了?”闵老太太气道,“一个个都跟我作对!什么叫我为难云锦啊,我是短了云锦的吃还是短了她的穿呐? 现在各个反过头来都说我的不是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 她唱了白脸又想去唱红脸,也不怕脸上那油彩涂了擦、擦了涂,把那张脸皮都给擦烂了!” 闵老太太骂杨氏,水琼根本不敢应声,只能怯生生看戴嬷嬷。 戴嬷嬷赔着笑,刚顺着闵老太太的性子说了两句,就听见了徐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 “就是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成天挑拨!”徐老太爷瞪着戴嬷嬷,“老太太糊涂,你们不劝着,还火上浇油了?” 戴嬷嬷垂着头不敢说话了。 闵老太太护短,跳起来道:“你在外头受气,回来屋里对我撒气,你有本事,你去珍珠巷里骂啊!” “我去珍珠巷里骂谁啊?”徐老太爷拍了拍桌子,“我骂阿慧还是骂云锦?她们可没招惹你,是你赶了云锦走还不算,还让这老泼妇去北三胡同里骂骂咧咧,最后被人打回来。” 闵老太太最听不得这一段,高声道:“没你那好儿媳,我能赶云锦走啊?” “那你给她当枪使?”徐老太爷一肚子气,懒得再跟闵老太太废话,道,“你这些年待阿慧如何,你心里也清楚,外头他们怎么说由着他们去,你只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别每天兴出这么多话来!大郎真的丢了官,我看你哪里哭去!” 徐老太爷说完就走。 闵老太太涨红了眼睛,气得哼哧哼哧喘不上来气。 为了徐砚,她忍了够多了,现在呢? 还不够吗? 闵老太太抓起引枕砸向水琼:“没用的东西!剔个核桃仁都没个样子!” 水琼被唬了一跳,战战兢兢退出去了。 闵老太太握着戴嬷嬷的手,道:“还是石瑛贴心,做什么都刚刚好!要不是那杨家人惹事,石瑛还在府里好好的呢!” 石瑛被赶出府,只论这一桩事,闵老太太恨杨氏多于恨顾云锦的。 在老太太看来,杨氏这人两面三刀,绝对不是个好东西! “也不知道石瑛现在在哪里,过得还好不好……”闵老太太叹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模一样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搬到珍珠巷之后,顾云锦过了一旬的舒心日子。 无论是杨氏还是杨昔豫,都没有再来此处露面,邻居们张望了几天,见这一户太太平平的,慢慢也就不上心了。 徐氏的夜咳稍稍好些了,白日里没有那般疲惫,就与顾云锦一道琢磨小花园的布置。 贾妇人一早就说,她不擅长对付花草,之前就羡慕北三胡同顾家小院庑廊下那一盆盆的生机勃勃,如今住到一处,她也能得个便宜,让徐氏替她收拾那小花园。 见此,徐氏也不推托,专挑夏天好养活的,又让人把留在顾家小院里的花卉都搬了过来。 那些花也受了灾,半死不活的,能不能救回来,徐氏也吃不准。 但却不妨碍顾云锦的兴致。 沈嬷嬷从外头回来,与她们说了朝廷的安置。 那户不顾白事起火、一溜烟跑了的,被抓了回来,下了大牢。 大火里丢了命的,损了家宅的,贴补多少银子也都一一有数。 重建之事按部就班,同样受灾的北三胡同也按照各家情况得了补偿,顾云锦琢磨那数字,重新刷刷墙是够了的。 吴氏和沈嬷嬷商议着请匠人的事情,顾云锦在思考这一场大火。 从前,京里是没有起过这场火的。 她当时虽然不住在北三胡同,与徐氏、吴氏的关系也不好,但火势这般大,从北一胡同折腾到了北三胡同,她不至于连半点印象都没有。 果然,她这闭眼又睁眼,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好比顾云思,她的婆家不就变了吗? 宁国公府外,门房从蒋慕渊手里接过了马儿缰绳。 听风候在书房里,已经备了热水了,算起来,他们爷又有五六天没有回府了,自打被圣上派去查看养心宫状况起,连着后头火灾,半个多月的工夫,他们爷就在府里歇了一天。 其他时候,不是在府衙,就是在宫里。 为此,府里都问了几次了。 蒋慕渊简单梳洗了一番,初夏天热,他一面擦头发,一面光着膀子从净室出来。 刚一抬头,视线就对上了坐在窗边木炕上的安阳长公主。 蒋慕渊一愣,瞥听风道:“母亲来了,你怎么也不报一声。” 听风憨憨笑笑,就长公主这风风火火的,他报也来不及报啊。 蒋慕渊也知道母亲性子,笑着与她道:“您好歹等我换身衣裳。” “我儿子身上几两肉,我还不晓得了?”安阳长公主说归说,倒也没拦他,催他赶紧去收拾妥当,别仗着年纪轻,不懂顾着身体。 等母子两人坐下来了,安阳长公主细细瞧着儿子眼下那圈青色,长长叹了口气:“刚从宫里回来吧?圣上说什么了?” “是,”蒋慕渊答道,“在说大火后安置的事情。” “吃力不讨好!”安阳长公主哼了声,“你舅舅什么都好,就是在虞贵妃的事情上闹不清!你又是养心宫,又是京城大火,你忙死了他都不记得你好,只记得你伸手从养心宫里拿银子! 人人都晓得避开些,你看看恪儿,他掺合了吗? 你再看看你舅舅亲生的那一群儿子,他们掺合了吗? 就你!就你这实心眼的,愣是搅和进去,你说说你图什么? 半个多月不见进家门的,我要不知道你在天天睡在府衙里,我还当你金屋藏娇了呢!” 蒋慕渊正喝水,闻言险些呛着,哭笑不得直摇头。 听风眼观鼻鼻观心,死命绷着脸,不敢叫安阳长公主看出端倪来。 毕竟,长公主没说错,他们爷就是金屋藏娇了。 虽然,那金屋,他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长公主急切切说了一通,对儿子心疼是真心疼,叹道:“不怪你,怪你爹。 打小就教你不以出身为贵,我们不止是皇亲,还是将门,哪怕不远赴战场,也要心中有百姓。 你什么都听进去了,事事冲在前头, 那你现在也听听我说的,我们身份在这儿了,你不用为了功勋前程拼死拼活的,多想想自己。” “母亲,我知道轻重,”蒋慕渊敛眉,安慰一般与长公主道,“我不是圣上的儿子,只是外甥,我真事事冲前头比高低,我还怕他多想呢。” 安阳长公主闻言一怔,半晌瞪了蒋慕渊一眼:“哪有这么说你舅舅的!我就盼着你顾些自己,你却……” “您就这时候跟舅舅最像,”蒋慕渊抬眸,眼底满是笑容,亲昵地与长公主道,“张口闭口让我和孙恪赶紧娶媳妇的时候,你们兄妹一模一样!” 这下轮到安阳长公主啼笑皆非了,指着儿子直摇头:“行了,我要说的都说了,你累了半个多月,自个儿歇歇吧。” 蒋慕渊笑着送长公主离开,再回到书房里时,脸上堆起的笑容已经淡下去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寒雷跟进来,把一封信递给蒋慕渊:“爷,五爷给您的。” 蒋慕渊颔首,拆了火漆看信。 薄薄一张纸,几行字,让蒋慕渊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傍晚的京城,百姓匆匆归家。 戴嬷嬷不当值,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裳,走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走到深处,她左右张望了两眼,才不确定地伸手拍了拍门板。 等了会儿,一婆子开了门,见她眼生,道:“找谁呢?” 戴嬷嬷问道:“石瑛是住在这儿吗?” 婆子撇了撇嘴,扔下一句“等着”,就甩了门去了,戴嬷嬷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门又打开,露出石瑛的半张脸。 戴嬷嬷眼睛一亮:“我打听了好久,还当我找错地方了。” 石瑛低声道:“妈妈怎么来了?” “老太太挂念你,可又不知道你出府后去了哪儿,这不是让我到处找嘛!”戴嬷嬷叹道。 “老太太的身体还好吗?”石瑛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再开口时已然不见了,“我也挂念着老太太呢。” 戴嬷嬷道:“老太太不好,外头胡言乱语的,老太太在府里怎么样,你也能猜到。” 石瑛却摇了摇头,道:“我如今在这家做活,外头的事儿,没怎么听过,我不瞒妈妈说,老太太身边做惯了,换个人伺候,不适应呢。” 戴嬷嬷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回去告诉老太太,让她想想法子。” 石瑛嘴上应得好好的,等送了戴嬷嬷,转过身来时,讥讽一般勾了勾唇角。 她当然知道闵老太太过得不好。 老太太要是过得好,才不会想起她来呢。 杨氏、顾云锦、闵老太太,她们神仙打架,最后倒霉的就是她,亏得她还有后路,要不然,京里早就没她这个人了! 想办法?老太太泥菩萨过江,能有什么办法? 还不如她自个儿,看在老太太从前这么多年赏银的份上,替她老人家排忧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随意就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念夏提着食盒进来,摆在了桌子上。 漆黑的乌木食盒,描了金边,四周骨雕春夏秋冬。 顾云锦一看就笑了:“又是郡主送来的?” “是啊,”念夏也笑了,把一封信交给顾云锦,道,“送来了这个,把前回留在这里的食盒给拿回去了。”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直笑。 北三胡同受灾的那天,寿安郡主与长平县主先后脚使人来探望,没有空手上门,拎着食盒来的。 等她搬到了珍珠巷,两人也三五不时送些东西给她。 送礼要礼尚往来,那两位似是不愿意让顾云锦这个收礼的人有什么负担,回回送来的都是吃食。 御膳房做的,或是府里做的,又或是街上哪家出名的铺子做的,数量不多,图一个新鲜。 顾云锦想,就这些东西,她若是备正儿八经的回礼,反倒显得刻意,不像是诚心交友了。 因而,她也不送旁的,学着那两人,挑些市井小食、小玩意儿,或是写张笺纸,讲从前听过的各种趣闻逸事。 顾云锦从食盒里取了块枣泥山药糕,一面吃一面看信。 寿安郡主很喜欢她上回写的那桩偷酒猴儿的逸事,洋洋洒洒写了一通,从山海经里的典故论证到了酒的品种,看得顾云锦笑得停不下来,手上的糕点都险些掉到桌上。 讲故事有人捧场,还与她有来有回地讨论,明明只是她以前在岭北庄子里听人说过的不知真假的逸事,到了寿安郡主这里,却比学子们写的文章都值得推敲分析。 这样的寿安郡主,当真是可爱极了。 信的最后,寿安郡主与她说起了自华书社的事儿。 词会是书社一月一次的惯例,只是这一回,似是也打算请姑娘们品一品词。 上回品字会不欢而散,阮馨不欢迎她去书社,顾云锦也放言不参与其中,可照信里说的…… “他说,若阮老先生给你下帖,你只管去就好,旁的不用管,而我已经收了帖了,我与你一道,我们只管说故事,不理其他。” 信上的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是蒋慕渊。 顾云锦抿着思量。 阮老先生好端端的给她下帖子做什么? 即便是送来了,顾云锦亦是不愿意去的,哪怕被人说不识抬举也好,斤斤计较也罢,反正这些名号她早就背在身上了。 可蒋慕渊如此交代了寿安郡主,顾云锦就觉得,阮老先生的帖子一定会来,而她,不如也去书社看看。 她相信蒋慕渊,他说的备的,一直都是准的,也一直都是在为她安排的。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阮老先生的帖子就送到了。 老先生没有半点遮掩,似是也不在意阮馨和阮柏的态度,让小童大大方方送到珍珠巷,没一会儿,京里就传开了。 顾云锦看帖子,上头只说欣赏她的字,并没有提及之前不悦之事。 若是出自其他人之手,顾云锦还会当对方是避重就轻,可这帖子是老先生亲笔,顾云锦想,大抵老先生真的如传闻中一般,不过问书社的事,只做他的学问,研究他的琴棋书画。 顾云锦给寿安去信,说听“他与她的话”。 寿安捧着信笑得直不起腰来,兴冲冲拿去给蒋慕渊看。 蒋慕渊垂眸,指尖点在笺纸上,看着那个“他”字,眼中渐渐露了笑意。 寿安郡主凑上前问:“哥哥怎么知道阮老先生要请顾姐姐?” 等了良久,不见蒋慕渊回答,寿安郡主晓得问不出前因后果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又问:“旁的不用管,旁的是什么呀?”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蒋慕渊随口应道。 寿安郡主鼓着腮帮子,不满道:“又应付我,要我帮着照看些时,问两句能答一句,现在不用跟我提了,问什么就什么都不答了。论过河拆桥,哥哥数一数二!” 蒋慕渊闻言笑出了声,睨了寿安一眼,道:“你们随意就好。” 寿安对这些答案极不满意,哼哼唧唧想继续问,只是蒋慕渊还要去府衙,她不好耽误正事,也就作罢了。 顾云锦应下去词会,酒楼茶馆里纷纷议论,不知这回还会不会起冲突。 长平县主也听说了,让人送了信来,说她这就去讨一张帖子,与顾云锦同去,若阮馨再要生事,她也不客气了。 许是前回顾云锦打杨昔豫打得太利索了,这一次词会,可谓是一贴难求,看热闹的等着新进展,前回错过的恨不能这次补上,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的。 等到了当天,顾云锦走进自华书社时,只觉得比上一次来的人更多了。 傅敏芝迎过来,低声与她道:“我若是你,就直接去找老先生,才不来后院里呢。” 顾云锦抿着唇笑,偏过头去,正好看到站在树下的阮馨。 阮馨直勾勾看着她,目光阴沉,直叫人后脖颈发凉,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走上前来。 正好寿安郡主和长平县主一道来了。 长平自是寻了顾云锦,寿安远远看了阮馨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了,而后便与顾云锦说话去了。 阮馨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一步都没有挪,双手攥得紧紧的。 她知道她跟寿安郡主生分了,自从顾云锦出现在郡主身边,寿安就没有再理会过她了。 这样的排斥和距离,实在让人不舒坦,可更不舒坦的是,顾云锦是被阮老先生请来的,她想呛对方几句都不能开口。 大案上依旧备了纸笔,今日咏荷,姑娘奶奶们想要作诗作词的,可以随意参与。 阮馨深吸了一口气,提笔抛砖引玉。 不论与顾云锦的那些纠葛,阮馨的才学是真材实料的,一首诗对仗公正,以荷说品德,她写完又念了一遍,而后把目光落在了顾云锦身上。 她没想过让顾云锦也作词一首,顾云锦肚子里有多少墨水,阮馨以为不能再以从前的论调看了。 叫顾云锦写词,指不定又要像上次一样重蹈覆辙。 可让顾云锦游离其外,只与郡主、县主说话,倒显得她怕了顾云锦一般。 阮馨抿唇,反正她们都撕破脸了,她又何必粉饰太平? 第一百二十八章 水边有只癞蛤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姑娘,”阮馨缓缓开口,似笑非笑道,“我这首诗写得怎么样?顾姑娘与我指点指点?”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怔,复又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傅敏芝与林琬咬耳朵:“我就说,她怎么可能闷不做声。” 林琬看了眼其他姑娘们,叹道:“她这又是何必呢?回头再下不了台,再说一次不欢迎顾姑娘的话吗?” 顾云锦亦有些惊讶,她原本琢磨着今天彼此不理会、两看两相厌,却不想阮馨不愿意。 既然阮馨先寻了她,她自然也不会退让。 安抚一般拍了拍气冲冲的长平县主的手,顾云锦转眸看向寿安郡主。 寿安郡主心领神会,附耳与顾云锦道:“就说了让我们随意就好。” 顾云锦忍俊不禁。 随意呀,那她就真的随意了。 “阮二姑娘的才学,还用得着我说长论短的吗?”顾云锦走到大案边,垂眸看着那张笺纸,笑了起来,“姑娘是跟着阮老先生开蒙念书的,又何必让我来班门弄斧? 我夸你一通,你不见得会高兴,我贬低一番,你肯定觉得是我才疏学浅看不懂。 左右我说什么你都不满意,你寻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四周已经有了低低的笑声。 这话里话外的,顾云锦就在说阮馨没事找事呢。 这一次,阮馨没有恼,她知道顾云锦在言语上绝对会夹棍带棒的,有了准备,倒也没那么不顺耳。 “顾姑娘,”阮馨沉着道,“夸赞也好,贬低也罢,只要能说出其中道理,就没有说得不对的,你只管说,我只管听,也能让大家探讨一番。” 顾云锦白皙的手指尖点在笺纸上,似是沉吟一般,良久没有说话。 而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突然就叹了一口气,连眉心都微微蹙了起来。 “阮二姑娘,咏荷这一题是你们自华书社定下的,你是早早就知情的,你今日落笔,想来在这之前,已然是斟酌再斟酌、修饰又修饰了,”顾云锦顿了顿,道,“你如今写下来的定然是你最满意的,许是还请教过阮老先生与阮柏先生,如此这般得来的诗作,我若张口就是挑刺…… 你想听夸赞,送去前头园子里,多的是夸赞之声。 又做什么非要听我说呢?” 阮馨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云锦的话不能只听表面,其中意思另有一层,她在示意所有人,阮馨在给她挖坑。 这诗是老先生点头了的,顾云锦若是随意挑刺,就是胸无点墨分不清好坏,可要顾云锦夸赞,难道阮馨就非要听顾云锦夸吗? 让顾云锦说出夸赞之语,就跟在羞辱人一样。 可阮馨其实并没有那样的想法,顾云锦再夸她,她也不会高兴,更不会因为如此“小小的胜利”就觉得翻身了满足了,她不是那等肤浅之人,只是,两人交恶,顾云锦以恶意揣度她,合情合理。 同样的,其他人以恶意揣度她和顾云锦,也是合情合理的。 阮馨憋了一口气,顾云锦分明还未评说几句,就已经把水搅浑了。 她咬了咬牙,想吩咐侍女把这诗收起来,就听长平县主不轻不重地开了口。 “别人夸不夸我不知道,可要是那什么齐书生拿到了帖子,肯定会洋洋洒洒夸赞一通的。”长平县主是偏着头与傅敏芝说的,可她的声音又没有压下来,叫在场的姑娘、奶奶们都听得明明白白。 齐生瑞的事儿,满京城热热闹闹传过,一时引得众人哄笑。 阮馨抬眸瞪向长平县主。 她也听人说起过素香楼里的那一幕。 相较于其他人看戏看热闹,阮馨彼时的心境更加微妙。 她压根不认识齐生瑞,自华书社往来的书生众多,连阮隶都认不全,何况是她。 脸和人对不上号,更不知道对方何时来过书社,又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她,却因为齐生瑞那通言语,叫她又一次被流言波及。 她与顾云锦交恶,轮得到齐生瑞在一旁跳脚吗?非亲非故,又压根不认识,谁要领这份情? 况且,齐生瑞说顾云锦的那些话,压根不占理。 而且那些话,让杨公子知道了,这是阮馨最不高兴的地方。 思及此处,阮馨的心思就飘去了前头园子,无意再与顾云锦打嘴仗,干脆退至一边,让侍女主持。 姑娘、奶奶们见此,也晓得一时之间不会再有争锋了,也有冲着词会而来的,上前提笔写词。 徐令婕拉了拉徐令意的衣袖,撇嘴道:“她还是这么讨厌,非盯着云锦不放。” 徐令意抽出衣袖,哼笑一声,见徐令婕不满,她也不解释,只是在心里想,论盯着顾云锦不放的,又岂止是阮馨,不还有杨氏嘛。 近来吃亏是太平了些,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跳起来。 恐怕要等徐砚丢了官,才会真的老实了。 与后院这会儿的平静不同,前头小园子里,一直都剑拔弩张。 杨昔豫一进来,就被田公子几人冷嘲热讽,一刻都不停歇。 日日被北三胡同打出来的经历,让杨昔豫近来的脸皮厚了不少,不至于因为几次嘲讽就羞愧得站不住脚。 “今日咏荷,”杨昔豫冷声道,“你要是能以咏荷讽到我身上,才算真本事。” 田公子的才学远远不及杨昔豫,但他想法活络,一下子就转过了弯,抚掌道:“出淤泥而不染的是你顾家表妹,亭亭玉立的也是你顾家表妹,那你是什么呢?” “哎呀!”田公子的友人眼睛一亮,“水边有只癞蛤蟆!”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田公子冲他挤眉弄眼,笑得放肆极了,他是做不出这首诗词,但意境到了,看看,在场的不都听明白了吗? 杨昔豫深吸了两口气,忍住了。 自华书社的外头,依旧围了不少小贩,等着比试的结果,也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一位妇人戴着帷帽,看不出模样,只看身段,似是极其年轻,她走到后门外,敲了敲门。 等书童开门,妇人递上了帖子,道:“我来迟了,不知道里头词会结束了没有?” 书童疑惑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人无论身形还是声音都极其陌生,他接了帖子低头看,余光瞥见那妇人递帖子的手,她的掌心有几道深红的狰狞印子,像是曾经受过伤。 第一百二十九章 脚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帖子的确是自华书社的,日期也对的上。 书童让了妇人进来,他想,这位陌生,大抵是头一回来吧,不仅如此,还迟了。 “词会还没有结束,您这边请。” 书童前头引了一小段路,把妇人交托给一个侍女。 侍女亦是好奇,一面走,一面暗悄悄打量妇人。 妇人没有摘下帷帽,轻声道:“我受过伤,脸上有些吓人……” 侍女闻言一怔,目光落在妇人手心,狰狞的印子让她的眸子一紧,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拍。 手上的伤痕这般可怖,那脸上是不是也如此? 难怪,一直戴着帷帽呢…… “您可以不摘下帷帽的,”侍女挤出笑容来,“不打紧的。” 妇人轻轻笑着,没有再说话。 后院里,有人新作一首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妇人与所有人都不熟悉,没有凑上去,就站在一边静静听人说。 她左右看了看,在庑廊下瞧见了传言里那张漂亮俏丽的脸,她抿了抿唇。 顾云锦也注意到新来的妇人了,出于礼数,她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对方不摘帷帽,大约是不想被人盯着看吧。 寿安郡主低声与顾云锦讨论逸事,正说在兴头上,就见一位青衣侍女过来,走到她们跟前。 “顾姑娘,”侍女道,“阮老先生请您过去。” 顾云锦一怔,而后看了寿安郡主一眼。 这一次,寿安郡主摇了摇头,附耳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云锦莞尔。 她心里倒是有答案的。 蒋慕渊让她接了阮老先生的帖子,总不能是让她来露个脸,再在书社里拒绝阮老先生的要求吧? “老先生在哪里?”顾云锦问道。 侍女恭谨答道:“前头小楼雅间里,老先生在看棋谱。” 顾云锦了然,拍了拍寿安郡主的手,跟着侍女过去。 她离开,自是好些人都瞧见了,可看侍女引路,又想到顾云锦的帖子出自阮老先生,多少都猜出了些状况,再看阮馨时,有几位沉不住心思的,眼底里都写满了幸灾乐祸。 阮二姑娘与顾姑娘再是交恶,阮老先生不还是请了人吗? 顾姑娘走得阳关道,阮二姑娘这里,却是连下台的梯子都没有备。 阮馨瞪着顾云锦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 众人都瞧着顾云锦和阮馨,都没有瞧见,那位新来的妇人在不久之后,暗悄悄挪着步子,也走了。 前头园子里,书生们作词作诗。 顾云锦不方便从那里过,侍女引得是另一条小道,能绕到小楼的后头。 原本这条路不该遇上什么人的,可穿过月洞门,顾云锦抬头一看,就见杨昔豫从游廊另一头过来。 两厢一照面,别说顾云锦皱眉,杨昔豫都一脸意外。 杨昔豫被田公子一行人笑话了一通。 田公子没有那文采水平,但他的友人里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人作词,不管什么词牌平仄,也不讲究什么韵脚顺口,愣是写了首“出水芙蓉顾姑娘与水边蛤蟆杨公子”出来,读起来干巴巴的,却因为内容而让人捧腹大笑。 尤其是田公子,要不是倚着柱子,杨昔豫看他都要笑得滚到地上去。 可别人在笑,杨昔豫是一点也不想笑的,他觉得沉闷,干脆避开。 有上次的前车之鉴,杨昔豫不会往后院去,而是绕到了小楼后头,这里少人清净,也不会发生冲撞姑娘们的事情,只是杨昔豫根本没有想到,他就是在这里随便走走,都遇上了顾云锦。 隔着半条游廊,两方都顿住了脚步。 若是之前,杨昔豫定会迎上去,有话没话都说几句,但现在不行,他本能地就退缩了。 前回就是如此,今日再在书社起冲突,那些一心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要兴奋成什么样子。 他的耳边,全是那首干巴巴的词,让他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顾云锦看在眼里,冷冷一笑。 算杨昔豫识相,她今儿个没打算动手,只要杨昔豫别凑上来就行。 顾云锦看着的是引路的侍女。 “老先生寻我?”顾云锦又问了一遍。 侍女讪讪笑了笑:“是啊,是老先生寻姑娘。” “那他怎么在这儿,我走不得前头园子,这里就是必经之路了,是巧合还是……”顾云锦一面问,一面盯紧了侍女的反应。 侍女的目光闪烁起来,垂着头没说话。 顾云锦哼了声,转身就走。 巧合也好,算计也罢,怎么都好,反正,她不想理,那就不理呗。 侍女着急了,追赶两步,想拉住顾云锦,却不想,杨昔豫已经走到了这儿,侧着身子拦在了她跟前。 “怎么一回事?”杨昔豫皱紧了眉头,说他草木皆兵也行,他总觉得侍女的反应怪异。 侍女垂着头:“不过是按了吩咐办事罢了。” 反复就是这么一句话,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了。 杨昔豫心里烦躁不已,刚要再问,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来。 书童喘着气,道:“公子您在这儿呀,一会儿该轮到您作诗了,刚刚阮柏先生说,等您写了诗,在小楼一层左侧的雅间里等一等他。” 杨昔豫深吸了一口气,颔首应了,没有再管侍女,随着书童往回走。 另一厢,顾云锦沿路返回,刚走了小半截,猛然就瞧见了树影后的身影。 那身翠绿的裙子,隐在树后,本不易察觉,若不是顾云锦正巧看到了,大抵走到对方身边时才会发现那里有个人。 她放缓了步子,细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那最后来的妇人穿着的就是这么身衣裳。 来得最迟、不摘帷帽,根本不知道身份,顾云锦下意识地想离她远一些,她没有再走那条小道,而是绕了远路。 似是察觉到了顾云锦的意图,那妇人想从树后突然,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使得顾云锦和那妇人都止住了动作。 匆忙而来的是阮馨。 她脚步飞快,根本没有留意到树后的妇人和稍远处的顾云锦,只是沉着脸蒙头走路。 等阮馨过去了,妇人才轻手轻脚想往顾云锦这一侧来,可没等她走几步,又有脚步声。 妇人在阮馨和顾云锦之间来回看了看,终是下定决心似的,跟着阮馨去了。 第一百三十章 阴魂不散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松了一口气。 那妇人戴着帷帽,只看衣着身形,顾云锦想不出对方身份,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认识她。 可本能的,她想离那妇人远一些。 大抵是一种直觉,她觉得那妇人不怀好意,尤其是那人隐在树后、被发现时又试图靠过来。 顾云锦看似站在原地,其实整个人都绷紧了,背在身后的手也紧紧握拳——万一那妇人真是来者不善,她也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出手。 这里毕竟是书社的花园,这条路走动的人不多,但只要动静大了,还是会引来人的。 真的不行,与那妇人打一架,只要对方没有帮手,顾云锦还是不慌的。 只是,顾云锦没有想到,阮馨会突然出现,打破了她与妇人之间的对峙,最后引走了妇人。 不知妇人什么来历,跟上阮馨之后又要做什么…… “姐姐怎么在这儿?”寿安郡主的声音传来。 顾云锦看去,就见寿安与长平结伴而来,看来,是她们两人的脚步声最终使得妇人放弃靠近她,而跟着阮馨去了吧。 长平往四周看了看:“你不是去见阮老先生了吗?” 顾云锦没有隐瞒,道:“半途遇见杨昔豫,我头也不回就回来了。” 闻言,长平的眉头皱了皱,低声说了句“阴魂不散”。 寿安却还在不住张望:“刚刚有一个侍女来找阮馨,不知说了什么,阮馨的面色极不好看,匆忙就往这边来了。我们担心她要寻你麻烦,这才跟过来看看。” “我瞧见她了,走得很急,她没看到我,”顾云锦顿了顿,顺着阮馨离开的方向,道,“最后来的那妇人不知是什么身份,我觉得她很怪,最初像是寻我的,后来又……” 寿安郡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追着阮馨走了?不会有什么状况吧……” 她与阮馨毕竟曾是好友,眼下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多少有些担心。 长平摇了摇头,道:“能进来的就是有帖子的,这又是她家书社园子,那妇人能做什么呀?” 这么一说,寿安郡主听进去了,挽着顾云锦的手,三人一道往回走。 园子另一侧,阮馨脚步匆匆。 刚才侍女悄悄与她讲,前头婆子来报信的,说顾云锦去小楼时意外遇见了杨公子,两人素来不和睦,几句话不对付眼瞅着又要动手了。 阮馨听得眼皮子直跳,她是清楚的,杨昔豫根本不是顾云锦的对手,一旦打起来,那铁定是吃亏的。 被打一顿不算,今日词会那么多人,又要围上来看笑话了。 书社这一次词会,除了是一月一次的惯例外,也是为了换回上一次不周全的名声,无论从哪一桩来看,阮馨都不想事情闹大。 书童、侍女们是不敢真的拦人的,得知阮柏和阮隶都忙得走不开身,阮馨只能自个儿寻去。 她不能耽搁,只盼着能在那两人动手之前赶上,哪怕是三人大吵一架,只要能避开看热闹的人,那怎么样都好说。 可走着走着,阮馨心里也升起一阵疑惑来。 离小楼不远了,为何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动手声,也听不到争执声呢? 顾云锦和杨昔豫去哪里了呀? 阮馨顿住了脚步,四周张望着,余光却瞥见了跟着她过来的妇人。 “您……”阮馨迟疑道。 妇人走到阮馨边上,姿态有些局促,讪讪笑道:“我头一回来,想看看园子里的景,但好像走错路了……” 阮馨了然。 阮老先生曾在江南一带任职,很喜欢当地的园林景致,因而自华书社的园子也是照着江南的园林来的,与京中其他大小园子都不一样。 许多人头几次来书社,都会想要在园子里走一走的。 “我唤个人给您引路吧。”阮馨说道。 “那敢情好。”妇人笑着,微微抬起手,似是想用手中帕子掩唇,抬了一半才记起自个儿还戴着帷帽,不禁顿住了,看着要放下去。 可她却并没有放下,手腕突然转了个向,欺身靠到阮馨身边,帕子对着阮馨的口鼻重重捂了下去。 阮馨根本没有防备,整个人回不过来神,等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时,已经使不出多少力气了。 见阮馨软绵绵瘫倒下去,妇人轻轻拍了拍掌,很快,园子里走过来两个粗壮的婆子。 两人抬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箱笼,一婆子在看清阮馨模样时,她面色一骇:“怎么是阮二姑娘?你没说你要绑的是二姑娘呀!” 妇人沉声道:“绑谁要紧吗?不是她,词会里的其他姑娘,你们就能得罪得起了?” 两个婆子无言可对。 她们谁都得罪不起。 只能心一横,把阮馨装进箱笼里,抬着就走了。 她们是给书社送点心小食的,书社每次办词会书会,各种点心都少不了,书社自己不做,全是外头采买。 点心装进食盒,食盒装进箱笼,回回都是这么送的。 这两婆子替店铺跑腿,接这生意已经有几年了,因此,她们出入书社方便,抬着箱笼进出也无人多看两眼。 词会结束了,阮馨迟迟未回来,倒是叫各家姑娘、奶奶们诧异。 寿安悄悄与顾云锦道:“你说杨公子在园子前头,她又顺着那条路走的,大抵是遇上了吧……” 顾云锦晓得她的意思,缓缓点头。 阮馨不见踪影,大概是没顾上她们这一边,只与杨昔豫说话去了。 前后园子都散了。 杨昔豫被田公子一行人讽了一场,写词也写得不畅快,干脆照着书童与他说的,先一步避去了雅间。 他等了一刻钟,不见阮柏身影,便问了小楼里的书童,得知阮柏有急事走开了,杨昔豫也就不等了,独自一人走出了书社。 杨昔豫出来得迟,外头的小贩们早就散了。 他走了一小段路,被一妇人拦住了去路。 妇人稍稍抬起帷帽,露出半张脸,红唇轻启:“豫二爷。” 杨昔豫沉沉看着她:“石瑛?你怎么在这里?” 石瑛莞尔:“借一步说话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绑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从石瑛离开侍郎府那日起,杨昔豫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今日突然一见,杨昔豫不禁有些愣神,而后许多念头一股脑儿就冲进了脑海里。 以前有往来时,石瑛给杨昔豫的感觉就与众不同。 相较于画梅的刀子嘴豆腐心、阮馨的温柔细腻,石瑛就显得冷淡许多,但正是这种冷淡,在杨昔豫看来,也别有滋味。 石瑛出府后再无下落,杨昔豫心中可惜过一回,只是后来他围着顾云锦转了,也就顾不上石瑛了。 眼下再一见,帷帽下的容颜一瞥而过,而她身上的装扮却与从前不一样了。 妇人装扮…… “你,嫁人了?”下意识的,杨昔豫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石瑛笑了,仿佛听了个笑话一样,笑过了就不置可否,只是重复之前的话:“借一步说话吧。” 那冷清的笑声仿若冬日寒风里的梅香,杨昔豫的心跳快了一拍,自然不拒绝石瑛,跟着她一道走进了不远处的小巷,一直走到尽头。 此处无人。 石瑛这才止住脚步,转身看着杨昔豫,道:“前阵子戴嬷嬷来寻我,说是老太太的日子不舒坦。” 杨昔豫愣怔,想了想侍郎府近来之事,叹道:“你知道老太太的性子的。” “我是知道的,所以才替她排忧解难啊。”石瑛轻笑,见杨昔豫不明白她的意思,她道,“我今日进过书社了,词会之后,我把顾姑娘带走了。” 杨昔豫一头雾水:“带走了?” 石瑛颔首:“她现在在我手上,我把她关起来了,之后我想做什么,豫二爷明白吗?” 杨昔豫愕然,他被顾云锦砸书房也好、挥着扫帚打也罢,可他从没有想过要去绑了顾云锦,为何石瑛却…… 即便是为了闵老太太,老太太敢那么对顾云锦吗? 杨昔豫摇头,跺脚道:“不可能,她身手不错的,你一个人在大街上怎么带走的她?” “蒙汗药啊,”石瑛哼了声,“她从这里去城西珍珠巷,身边没带人,又不坐轿子,中间穿过一条小胡同,她没防备就倒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顾云锦的拳脚功夫,石瑛真没放在眼里。 她没亲眼见到顾云锦砸书房,也没亲眼看过对方打杨昔豫,她只是觉得,春天时的表姑娘弱不禁风的,这才几个月,难道就能拳打脚踢了不成? 杨昔豫一个公子哥,被顾云锦追着打,多是谦让着的,哪可能真的回手。 出其不意,拿蒙汗药一捂上,十个顾云锦都不顶用。 就好像之前在仙鹤堂,顾云锦拿瓷片划她的手指一样,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而已。 只是,石瑛备下的这一手并没有用到顾云锦身上,而是阮馨中招了,不过两个都是姑娘,偷袭起来是一个道理的。 杨昔豫难以置信地看着石瑛,急道:“你赶紧把人放了,这事儿我们谁都当不知道。” 石瑛睨他,她不会告诉杨昔豫,她最终绑的是阮馨,她必须借用顾云锦的身份,才能把杨昔豫骗到这个局里来。 “是要放的,但不是我,而是你,”石瑛直直看着杨昔豫,道,“顾姑娘醒来后一定很慌乱,豫二爷此时寻去,把她救出来,她往后一定不好再为难你了。 再者,叫多些人看到你们在一处,你又是英雄救美,她是衣衫不整,不也是正好全了你的愿望吗?” 杨昔豫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石瑛知道杨昔豫有些动摇了,又添了一把火:“你这般迟疑,莫非是不信我? 豫二爷,你可以不去的,本来就是我与顾姑娘有仇,又顺手替老太太分忧,她落在我手上,我找别人也是一样的。 来找你,只是看在我们之前的往来上,才让你了断心愿、挽回颜面的。 当然,也是因为顾姑娘太不喜欢你了,由你救她,你再顺势提亲,她过得不顺,我就高兴了。” 杨昔豫紧抿着唇,半晌,道:“好一招一箭四雕。” 一让顾云锦有苦难言,二让石瑛自己心满意足,三让杨昔豫得偿所愿,四是解了困住侍郎府的流言,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豫二爷,”石瑛笑着接了这句夸赞,道,“那你去不去呀?” 杨昔豫不禁沉思。 石瑛这个局确实不错,但,杨昔豫以为,她这个人的私心会比其他的更重。 那四只大雕,只有石瑛自己满意是最要紧的,其他都是顺带的,为了达成目的,谁知道石瑛又在其中穿插了多少其他心思。 他若贸然去寻顾云锦,许是会掉到坑里去。 杨昔豫沉声道:“去是一定要去救的。 唱戏唱全套,你掳了人,肯定有人看守的,不至于把人往那儿一扔就不管不顾了吧?那也太假了。 可你要是安排了人手看管,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怎么打得过歹人,怎么能把人救出来? 你且等等,我去叫几个人手,一道去救。” 石瑛眯着眼打量杨昔豫,她岂会看不出对方的那点儿心思。 她早就知道,杨昔豫这人靠不住的,因此,她早已准备了退路,离开侍郎府之后就与这些人再也无瓜葛了。 也就只有画梅那个傻的才把所有的都押在杨昔豫身上,还虚张声势来套她的话,却不想,自己的底还漏了个干净。 “豫二爷说得在理,”石瑛道,“你想到的我自然也想到了,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有人给你当帮手,也有人在一旁看戏起哄,保管你救了人,晚上这消息就传遍京城了。” 杨昔豫心中疑惑未除,可跟石瑛讨价还价般说了许久,她就是半点不松口,一副“你爱救不救”的样子。 “你真的没骗我?你真的绑了表妹?”杨昔豫追问道。 石瑛笑了起来:“她今天穿了身藕色对襟上衣,杏红的长裙,我让人把她装在箱笼里搬走的,你可以去前头茯苓巷口问问左右,他们有没有看到两个婆子抬着个箱笼上了马车。我只等一刻钟,你不回来,我就找旁人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偏差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昔豫二话不说,快步去茯苓巷口。 石瑛没有跟上来,杨昔豫便急匆匆寻了小厮,让他多带几个人手,回头跟在他后头,若是石瑛算计他,他也不至于单枪匹马的寻不到脱身的法子。 等问过了巷口附近的小摊贩,各个都点头说不久前有两个婆子抬着一个沉重的箱笼上车了。 眼下,只能赌一把了。 杨昔豫清楚,最好是使人去珍珠巷问一声,可这里到城西并不近,让小厮骑马去,来回也不止一刻钟的。 就石瑛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不会让他在原地拖着她耗时间的。 等他们离开那小巷子,去城西问话的人回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找他了。 杨昔豫绷着脸回到石瑛跟前,道:“人在哪儿?你带我去。” “豫二爷随我来吧。”石瑛说完,转身引路。 府衙外头,几个衙役抱着胳膊,倚着石狮子说笑,有眼睛尖的,瞧见蒋慕渊从里头出来,赶紧站直了身,又示意同僚。 几人都站好了,等蒋慕渊经过时,规规矩矩问了声安。 蒋慕渊颔首,往前走了一段,就见听风小跑着跟上来了。 “爷,”听风压着声儿,道,“书社那儿出了些偏差。” 蒋慕渊挑眉,睨了听风一眼。 听风道:“照之前定的,顾姑娘在园子里是遇见了那杨昔豫,但还没等杨昔豫开口,顾姑娘转头就走了。” “这也没什么。”蒋慕渊随口应道。 听风知道蒋慕渊的意思,哪怕他们爷没有明说,但他看得懂,今日的安排,原本就是围魏救赵,是冲着杨昔豫去的。 哪怕杨昔豫近日不再去珍珠巷了,但此人贼心不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跳起来。 想要杨家不再揪着顾姑娘不放,不如就把阮二姑娘和杨昔豫的往来挑明了,阮柏先生是个护短的,若知道了其中内情,定然不会让杨昔豫太太平平的。 到时候,杨昔豫若还要去打扰顾姑娘,京里的流言就够让他喝一壶的了。 “可是爷,后头的事儿都乱了,”听风皱着眉,道,“阮二姑娘没有到小楼里。” 按听风的准备,顾姑娘往小楼去,路上遇见杨昔豫,打一顿出个气也行,不理会也不影响,而阮二姑娘在得知两人碰面之后,就急匆匆往小楼赶。 阮二姑娘见到杨昔豫,因着四下无人,话语之中多少会流露出一些相熟的讯息来,再让“路过”的阮柏听见,自然会了解其中关系。 只是,这些安排都没有落到实处。 听风道:“今日书社来了一妇人,随着顾姑娘往园子里去了,还隐在树后,等顾姑娘回来。 顾姑娘也瞧见她了,还避开了些,正巧郡主寻来解了围,那妇人离开,我们的人就没有露面,从边上绕走了。 结果在小楼外头等了许久,愣是没瞧见阮二姑娘身影,她不来,那后头的事儿也办不了,就没有引阮先生过去。” 蒋慕渊听完,眉宇微微一蹙,漆黑的眸子看不到底,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隔了会儿,他才道:“去查查妇人来历。” 听风应了,想了想又问:“那今日之事……” “虽不成,却也不会惹人起疑,”蒋慕渊道,“走吧,去书社与老先生下会儿棋。” 进了书社,还未到小楼,听风就觉得路上见到的书童侍女神色怪异,他不由看了蒋慕渊一眼。 蒋慕渊抿着唇,脸上看不出端倪来,但似乎也心存疑惑。 雅间里,阮老先生站在窗边,背手而立,等听见声音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满是焦心之色。 蒋慕渊敛眉,问道:“老先生有事?” 阮老先生苦笑,道:“今日是不能与小公爷下棋了。确实出了些事,让我极其苦恼。其实是……” “父亲!”阮柏得了信过来,阻拦了阮老先生,而后对蒋慕渊行了一礼,“今日要怠慢小公爷了。” 蒋慕渊上下打量了阮柏几眼,见他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便道:“既如此,我今日就先回去了,下次老先生方便时,我再来拜访。” “小公爷慢走。” “小公爷留步。” 一少一老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 蒋慕渊以眼神询问阮老先生。 阮柏抓着老先生的胳膊,慎重摇头。 “那你还有什么法子吗?”阮老先生直直看着阮柏,他眼底的坚定让阮柏叹了口气,缓缓放开了手,老先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与蒋慕渊道,“不瞒小公爷,是馨儿不见了。” 蒋慕渊闻言微怔,他知阮馨没有出现在小楼,却不曾想到,阮馨是不见了。 事情说出来了,阮柏也不挣扎了,一五一十说了状况。 “词会结束后,我寻馨儿没寻到,问了侍女才晓得她中途就走开了,还一直没有回来,”阮柏紧紧握着茶盏,深吸了一口气,“我听着就不对劲,馨儿不是那等抛下一院子客人不管不顾的,中途有事走开了,也会在结束前回去,送走了各家宾客才算了的。 我就把人都叫来问了一圈,说是顾姑娘与杨二公子在园子里遇见了,馨儿怕他们又起冲突,赶过去劝架的。” 这一段是蒋慕渊清楚的。 阮柏很是不忿,转头埋怨阮老先生道:“父亲,您就不该请顾姑娘,要不是她来了,哪里会有要起冲突的事儿啊!” 阮老先生沉着脸,并不认同阮柏的话,道:“给顾姑娘引路的侍女也说了,顾姑娘遇上杨公子时扭头就走了,完全没有想要起冲突的意思。这事情不该怪到顾姑娘头上去。” 与阮柏说完,阮老先生又与蒋慕渊道:“我做过几年官,虽然不适应官场,但也审过几桩案子,简单的事儿还是能理一理的。 我刚才也问过话了,听着都没有问题。 给馨儿报信的侍女是得了园子里一婆子的消息,那婆子经过园子时正好瞧见杨公子和顾姑娘,她被前回那动静唬着了,怕闹起来,才给馨儿那里递消息的。 侍女亲眼看着馨儿往园子里去的,可小楼这里谁也没见过她,就这么一个小园子,人能去哪里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箱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浅浅抿了一口茶。 听风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更是领会了蒋慕渊所说的“不会惹人起疑”,婆子也好、侍女也罢,并不是被买通了,而是她们的确亲眼看了经历其中,只是被顺带着这般行动罢了。 阮老先生再问,她们也只能说她们知道的这些。 阮二姑娘在园子里失去了踪迹,只怕是与那妇人有关吧…… 这么一想,听风的心突突直跳。 那妇人最初是朝着顾姑娘去的,若不是有郡主解围,他安排的人手当时也在不远处瞧着,那失去行踪的岂不就是顾姑娘了吗? 听风下意识地去看蒋慕渊,亏得顾姑娘无事,要不然,他们爷会不会把整个园子都翻过来? 蒋慕渊仿若没有注意到听风的视线,他慢条斯理放下茶盏,似乎一边动作一边思考,而后,道:“今日来词会的,是否有不熟悉的客人?” 他不能直接说出那古怪妇人的存在,免得让阮老先生和阮柏注意到他在盯着书社的动静,就只点到为止。 阮柏匆忙寻了前后门房上的书童过来。 书童起先已经回过一次话了,确定没有见到阮馨出门,这会儿听阮柏一问,守在后门处的书童眼睛一亮。 “有一个妇人,”书童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她是半途才来的,戴着帷帽,声音身形都陌生,问词会结束了没有,我瞧过她的帖子,就引她进了园子。” 在后园里的侍女也赶忙点头:“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一直戴着帷帽,从头到尾都没摘下来过,词会散的时候我还瞧见过她,与其他姑娘们一道离开的,除了没有露脸,倒也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了。” 闻言,阮老先生和阮柏交换了一个眼神。 蒋慕渊看向阮老先生,慎重道:“既然阮姑娘不在书社之中,书童又没有瞧见她出门,那该考量的是,她是翻墙出去的,还是被人藏在哪儿运出去了。” 阮老先生的唇角抽了抽。 “我知道老先生也想到了,只是不愿意顺着这条线去想,”蒋慕渊看了阮柏一眼,又与阮老先生道,“此刻,不愿意追着想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阮柏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他之前也有这个念头,觉得女儿是被人带走了,所以才不肯让阮老先生告诉蒋慕渊,这种事情张扬不得。 可老先生决定说,阮柏也信蒋慕渊的为人,就一五一十没有隐瞒,只是存着最后那一份奢念,盼着阮馨是平安的。 眼下,正如蒋慕渊所说,不能再耽搁了。 “无论那妇人抗也好、搬也罢,她一个人是带不走馨儿的,她铁定有帮手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出去,”阮老先生沉吟道,“能装下一个人而不叫人看出来的东西,今日门上有大件物什出入吗?” 守门的书童想了会儿,一拍脑袋:“装点心的箱笼!这么大一个,把人装进去也是够的。” 蒋慕渊颔首,道:“阮先生去问问送点心的吧。” 阮柏急匆匆去了。 阮老先生给蒋慕渊行了一礼,道:“幸好有小公爷在。” “老先生是当局者迷,我是局外人,”蒋慕渊说完,吩咐听风道,“跟着阮先生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 听风一溜烟就去了。 他是蒋慕渊的亲随,在京里各处多少能说几句话,若是阮柏要人手,他还真的就帮得上。 只是,他们爷让他跟着,更是想弄明白那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在做什么打算吧。 毕竟,那人最初的目标似乎是顾姑娘,后来才成了阮二姑娘。 那妇人是进书社绑着谁算谁,还是与两位姑娘都有嫌隙,亦或是只冲着顾姑娘却没有成功,顺手逮了阮二姑娘…… 这些是他必须要弄明白的。 听风追赶上阮柏,见这位父亲急得脑门全是汗,下意识地也抬手抹了抹额头。 看来,若不见了的是顾姑娘,他们爷不会翻了园子,是要翻了整个京城吧…… 那两个送点心婆子住得不远,铺子的伙计带着阮柏寻过去时,那两人还坐在一块嗑瓜子。 阮柏顾不上让伙计回避,喝问那婆子:“你们把馨儿带去哪里了?” 伙计一听这话,眼睛瞪成了铜铃,低声问听风:“不是说点心有些问题吗,怎么是人不见了?” 听风瞥了他一眼。 那伙计也是个机灵的,赶忙闭紧嘴,示意他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那两个婆子自然不认账,一副不知道阮柏在说什么的样子,阮柏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 听风仔细看两人神色,其中一人眼神闪烁,明显心虚许多,他走上前去,道:“不肯说?不如去衙门里说?” “怎么就到衙门里了,”婆子啐了口,“你们不怕让人知道二姑娘不见了,我们怕什么呀!” 阮柏逼着自己冷静些,指了指听风:“宁国公小公爷身边的,这事儿小公爷也听说了,你们不怕,那就去衙门里说话吧。” 听风又问:“那妇人是谁?” 平头百姓,遇上官府许还能壮着胆子哭闹一番,但同时有官府与贵人,就老实多了。 尤其是心虚的那一位,一张脸吓得惨白,支支吾吾的,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我们是拿钱办事儿,不晓得那妇人来历,她只说绑个人,我们最初也不晓得她绑的是二姑娘,要不然就不答应她了,”婆子哭着道,“可当时二姑娘已经倒下了,我们这不是没路可选了嘛。不知道人送去哪里了,箱笼抬出书社,她让我们板车推到茯苓巷东口,又抬到西口搬上了一辆马车,之后就不知道了。” 婆子们只说出了这些,阮柏急得不行,茯苓巷口每天过路这么多马车,他要去哪里找? 京中一条不打眼的胡同口,石瑛顿住了脚步,她好像丝毫不在意那远远跟着的杨昔豫的人手,指了指胡同深处,道:“门口有井的那一户,你进去找吧。” 说完了,石瑛上了一旁的马车,撩着帘子看杨昔豫,道:“豫二爷不要多想,你要是想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我就使人告诉官府是你绑的人,想要唱戏。”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私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昔豫阴沉着脸,道:“告官,你就能脱身吗?” 石瑛莞尔:“今日,除了你,还有人看到我帷帽下的这张脸吗?我是可以脱身的,了不起离开京城,但顾姑娘肯定好不了,豫二爷你,就看你自己了。” 杨昔豫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与石瑛说话,转身往胡同里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今日是真正见识到了,他从前怎么没发现,石瑛是个胆儿这么大的人呢! 杨昔豫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人手,快步往胡同里走。 一人跟上了石瑛的马车,其余人一道进了胡同。 马车飞驰着离开了,只靠两条腿哪里跟得上,只过了两个街口就跟丢了。 车上的石瑛讥讽般笑了笑,她哪里不知道杨昔豫会让人跟她,一面让马车甩开人,她一面在车上换了身装扮。 等马车绕了一圈,最终到了那条胡同的另一头时,石瑛从车上下来,已然是戴着帷帽的姑娘家模样了。 这一出准备好的大戏,她怎么能不亲眼来看着呢。 只可惜,她没有绑到顾云锦。 想到顾云锦,石瑛狠狠握紧了手心,那上头深深浅浅的疤痕让她恨得心尖痛。 不过,还有阮馨垫着。 石瑛听说了,为了前回品字会上的纷争,杨氏对阮馨极其不喜,要不是因为阮馨挑事儿,怎么会让杨昔豫丢人了呢。 不仅仅是杨氏,还有杨家那儿,怕是撕了阮馨的心都有了。 既然杨氏这般讨厌阮馨,那她就不如把杨昔豫和阮馨凑成堆,让杨氏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 一想到今日之后,杨家不得不跟阮家坐下来商谈,石瑛心里就升腾起一丝快意。 可惜,那些场面她不能亲眼目睹了。 井口边上那院子,木门上满是倒刺,似是许久没有人出入过了。 杨昔豫推了一把,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心一横,快步入内,他不算太慌张,若里头有人看守,他带来的人手应该也可以应付了。 绕过影壁,正屋和西厢房的门都是关着的,只东厢窗门大开,正中屋子里躺着个人,正是藕色上衣、杏色长裙。 三步并两步,杨昔豫冲进那屋子,一把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你醒醒表……” 如被堵住了嗓子眼一眼,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嘴里,再也没有说出来。 杨昔豫瞪大眼睛看着怀里的人,这哪里是顾云锦,这是阮馨呀! “混账!”杨昔豫低声骂道。 石瑛骗他,甚至还脱了阮馨的衣衫裙子,拿这两件与顾云锦同色的衣裳随意一套来骗他! 屋子里不算亮堂,他又心急,粗粗扫一眼,差不多颜色的根本分不清。 可无论如何,杨昔豫也不能不管阮馨,他摇她肩膀,道:“馨儿、馨儿!醒一醒!” 阮馨晕晕乎乎的,渐渐睁开了眼睛,她茫然看着眼前的人,下意识唤了声“杨公子”,而后才意识到此刻处境。 她记得她在办词会,她在园子里遇见一妇人,那妇人…… 恐惧一下子包围了她,哪怕现在看到的是杨昔豫,她还是怕得不能自已。 阮馨浑身颤着,痛哭出声:“我、我是被她害了?你是来救我的吗?亏得是你来了,不然我要怎么办呀! 这里是哪儿?你怎么找来的,我、我…… 亏得是你,亏得是你!” 阮馨哭得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 杨昔豫心疼极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石瑛不石瑛的,一把将阮馨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别怕,我这不是来了吗?有我在这儿,你不用怕。” 跟着进来的小厮们听见里头动静,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有靠过去,这院子他们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人,不由也放松了心思。 不想就在此刻,两个老妇快步走进园子,看到东厢状况,大声叫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啊!哎呦!要不要脸要不要脸!跑来这里私会!” 老妇的声音极其高亮,这一叫,半条胡同都听得到。 小厮们反应过来,想拦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阮馨本就惊魂未定,这下子越发慌了,紧紧靠着杨昔豫,白着脸流眼泪。 杨昔豫沉声道:“你们不要胡说!她是被人绑到这里的,我是来救人的。” “敢做不敢认啊!”老妇叫道,“还绑到这里,这地上没有绳子布条,拿什么绑的?绑的人在哪儿,难道被你们吓跑了吗?啧啧!还衣衫不整,还抱在一块,大闺女,你们要做事,好歹把门关上啊!” 阮馨的脸红了白,白了红,终是嘤嘤哭泣。 杨昔豫一面拿地上的衣衫给阮馨遮挡,一面呵斥小厮们:“干看着做什么?” 小厮们这才回神,想把那两老妇请出去,可人没请走,胡同里闻声来张望的就已经进来了。 “阿婆这是怎么了?这院子都好些年不住人了呀。” “我怎么听见什么‘大闺女衣衫不整’的,阿婆,你抓到有人私通了?” “这世道,私通也不寻个地方,怎么来这破院子!” 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时间就闹腾起来,声音极大,杨昔豫想说话都盖不过去。 杨昔豫放开阮馨,站起身想走出来,阮馨却死死拽着他不松手。 老妇嘿嘿直笑:“看看你这样,还说不是来私会的!” 杨昔豫心一横,用力挣脱阮馨的手,示意她赶紧把衣衫整理好,而后走出来后带上了门,咬牙切齿问那两老妇:“石瑛给了你们多少银子,让你们来唱这出戏?” 老妇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道:“公子是把我认错什么人了?听您这意思,是有人想抓你跟姑娘私会啊。呦!您别是已经成了亲还跟人家大闺女不清不楚的吧?您放心,我不是您那正房出钱叫来的,但老婆子这辈子最讨厌你们男人骗姑娘家的了,在这儿别走,把话说说明白!” 杨昔豫气得心肺痛,还正房呢,石瑛算哪门子正房! 啊呸! 他就根本没娶亲呢! “真的是绑人,我来救的!”杨昔豫道。 “绑人?绑什么人?”外头传来洪亮嗓音,一人抬步进来,“我是府衙的,谁绑了人,绑了什么人?怎么一回事?” 杨昔豫看着对方身上那衙役服饰,脑壳都要炸开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无心插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是个老衙役了,名叫许斌,平日在这一带行走,为人热情,与街坊邻居们很是熟悉。 他刚刚经过胡同口,一小童跑出来寻他,说这儿起了纷争,许斌就匆忙赶来了。 一进院子,听到“绑人”两字,他打起精神来应付。 最先进门的老妇拉着许斌的胳膊,急切道:“你快来看看,我说他们是私情,这公子却说他是救人。 救人哪有这么救的?这里除了公子和他的小厮,哪还有什么歹人? 屋里那大闺女也没有被绳子捆着,衣衫不整的,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许斌上上下下打量杨昔豫,眼前这位神色狼狈的公子极其眼熟,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一拍掌:“这不是杨二公子吗?” 杨昔豫赶忙把许斌拉出人群,暗悄悄塞了银子过去:“不瞒你说,是府里私事,我也是被人算计,真是来救人的。谁寻私情会到这么个破院子里来,你说是不是?今日这事圆过去,以后好说、好说。” 许斌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嘿嘿笑了笑,还未说话,又被老妇扯了回去。 “管你是什么公子不公子的,”老妇见多了这种行当,立刻看穿了杨昔豫的小动作,啐了一口,“我们许衙役不是那等人!大伙儿都知道的。” 哪怕许斌眼馋那银子,当着这么多相熟的邻居,也不好自己拆台。 他不还银子,也不接杨昔豫的话,反而笑容轻浮:“私事呀?里头那个莫不是顾姑娘吧?” 杨昔豫闻言一怔,这些人都不认识顾云锦和阮馨,他犹豫是说实话还是编个幌子。 事实上顾云锦压根不在这里,他说谎事后会被拆穿,可只要瞒住了阮馨的身份,他顶多再被顾云锦打一通,反正又不是没打过。 “是……”这么一想,杨昔豫下意识地就要应下。 那老妇却哈哈大笑,阻了杨昔豫的话:“不是顾姑娘,我虽然不认得,但满京城都知道,顾姑娘长得可漂亮了。 屋里那个一点都不好看,还比不上婆子我年轻的时候呢! 再说了,顾姑娘打人厉害喽,一来不会被绑,二来,也不会跟这个被她天天打出胡同的杨公子搞七搞八的。 哎呦,许衙役哦,婆子我跟你说,讲话要小心些的,姑娘家的名声很要紧的。” 杨昔豫气极反笑。 说话小心?名声要紧?这老虔婆还知道这两样?刚刚乱七八糟大喊大叫的分明就是这婆子啊! 许斌应了老妇的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与杨昔豫道:“杨公子,这事儿吧,我看这样。 若是绑人,我们去衙门里说说明白,是谁绑的,为了什么事儿,总要把来龙去脉弄清楚,我们大人也好抓捕那歹人,免得再有姑娘家被他害了。 若是私情,您也不想闹大,我让街坊们给个脸,大伙儿散了,您再把里头姑娘叫出来,我问问明白,然后把人家家里人请来,你们自个儿商量去。” 杨昔豫左右为难。 他不想去衙门里,而今日也绝不是私情。 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院子外,不远不近的树下,石瑛畅快地看着这边动静。 拿阮馨做替代品,原本只是为了恶心杨氏,只是她也没有想到,这阮馨和杨昔豫竟然那般熟悉,老妇说他们“抱在一块”,呵,这事儿就更有趣了! 看着被唤来的衙役登场,石瑛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了胡同。 她该离开了。 去自华书社报信的人应该已经把此处位置告知阮家人了,想来他们很快就会赶到,她再留在这儿,就有被人发现的危险了。 可惜,后头的好戏是看不成了。 另一厢,书童寻到了阮柏,附耳说道:“有个小贩来说的,三祥胡同里有衙役发现了个姑娘,应该是我们二姑娘。” 阮柏一听,转身就往三祥胡同去。 听风跟着他一路进了胡同,就见有一院子门口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说着话。 阮柏心里一沉,惊动了这么多人,阮馨这次出事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了的。 他挤进了院子,一抬头就看到了杨昔豫,不由怔住了:“杨二公子怎么在这里?我听说是找到……” 杨昔豫见阮柏来了,赶忙压着声儿说了经过:“二姑娘在屋里,她是被算计的,我也一样,我来救人的,阮先生帮我与衙门里说一声。” 阮柏关心阮馨,没来得及细细想杨昔豫这番说辞,见此处还有百姓围着,忙与许斌道:“这位差人,这围着总归……” 许斌没有一眼认出阮柏,但他认得听风,自然不敢不给蒋慕渊颜面,当即应下,要请各位邻居出去。 老妇最快,与阮柏道:“您是那大闺女的爹吧?我看您跟这杨二公子也挺熟悉的,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的,您就别棒打鸳鸯了,这寻私情都寻到这种地方来了,不如欢欢喜喜讨个乘龙快婿嘞。” 阮柏的脸拉得老长,沉声道:“这位大娘莫要胡说。” “我怎么就胡说了?”老妇指了自己的眼睛,道,“我没瞎,看得清清楚楚的,我进来的时候,这公子跟您那大闺女衣衫不整抱在一块,被我发现了,您闺女还一个劲儿往公子怀里躲。这要不是私情,那是什么?” 闻言,阮柏愕然愣在了原地,看看老妇,又看看杨昔豫,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听风抿着唇站在一旁,摸了摸鼻尖。 这叫什么?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今日就想让阮柏知道阮馨和杨昔豫之间的事儿,结果安排的事情没有成,却在此处闹开了。 不过,听风不喜欢这样的无心插柳,其中变数太大,毕竟一开始,那妇人是冲着顾姑娘去的。 若此刻被一群人围在屋子里出不来的是顾姑娘…… 光是这么想想,听风就一阵怕。 不管是绑人还是私情,许斌好说歹说,把人都劝开了。 阮馨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从屋里出来,对着阮柏哭得梨花带雨。 阮柏想问明白,可看女儿哭成这样子,到底也不忍心追问,请许斌叫了辆马车来,示意阮馨先上车,而后与杨昔豫道:“二公子到书社一趟吧,您能寻到这里,应该也知道是谁绑了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夜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自华书社里,阮柏沉着脸与阮老先生说了事情,而后一起等待杨昔豫过来。 阮家私事,蒋慕渊此刻也不方便参与,便早早起身告辞,从听风那儿得了来龙去脉。 日头已然偏西,眼瞅着要到了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了。 三祥胡同里出的事,不管定论如何,总会在京里传开的。 那妇人做了这么多安排,怎么可能不捅这最后的一刀子呢。 流言四起,无论阮馨是被绑的,还是自己去了那里,她与杨昔豫一道被撞见,这后头的事情就由不得她了。 蒋慕渊低垂着眸子,眼底看不出情绪,左手搭在右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按着,声音却比往日低沉些:“查到那妇人来历吗?” 听风忿忿道:“还没有确定,但是,当时在那院子里的一个人有听见杨昔豫提起‘石瑛’这个名字。 奴才琢磨着,若真是石瑛,恐怕最初就是冲着顾姑娘去的。 顾姑娘前回让爷帮忙从当铺里查陪嫁,那当东西的丫鬟好像就叫做石瑛。” 蒋慕渊思索片刻,交代了听风几句,便往素香楼去。 坐在二楼雅间里,正好能听见底下大堂里的动静。 果不其然,消息陆陆续续地传开了。 在三祥胡同里时,旁人没有认出阮馨来,但阮柏急急去找,还是叫人辨出了身份。 不过,蒋慕渊清楚,哪怕今日阮柏不去,阮馨蒙着脸出了那院子,她的名字依旧会被众人所知。 这就是个局。 阮馨是个替代品,原本石瑛选的是顾云锦。 等了小半个时辰,听风才过来,他照着蒋慕渊的吩咐,在自华书社门口等着杨昔豫。 杨昔豫被阮柏一大通问题问得头昏脑涨,他无法说通为何会到那院子去,只能把被人算计之事说出来。 阮柏气得要命,在他看来,这就是杨昔豫惹来的麻烦,最终却连累了阮馨,杨家势必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杨昔豫一时间哪里能给出交代来,只能拖着应付着,应下了回去跟杨家人商量之后,再来给阮柏答复。 听风准备了说辞,把事儿都推给了衙门,来问一句事情经过。 杨昔豫盼着小公爷能帮一把手,无论事儿怎么处理,总归不要进衙门去,便大体与听风说了一通。 “石瑛被赶出府,恨上了徐侍郎夫人与顾姑娘,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一箭双雕,想让杨家和顾姑娘丢人,”听风说道,“杨昔豫赶去院子时,只当里头是顾姑娘,直到把人扶起来才晓得是阮二姑娘。” 蒋慕渊哼了声,道:“他撇的倒是干净。” 顾云锦怀疑过石瑛送玉扳指给杨昔豫,可见那两人是有一番瓜葛的,现在杨昔豫闭口不提,只说是石瑛与顾云锦和杨氏之间的矛盾。 听风上前,道:“爷,石瑛这回没算计到顾姑娘,说不定还要有下回。” “下回?”蒋慕渊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她别想有下一回。” 听风连连点头,抿着嘴想着要怎么把石瑛揪出来。 看来,这偌大的京城,他们爷是真想把它翻过来了。 天暗下来,顾云锦用过了饭,便回了东跨院。 念夏点了灯,扭头与抚冬说了几句,就听见敲门声,她开门瞧见了贾妇人。 贾妇人笑盈盈的,朝抚冬招了招手:“我那儿打马吊缺个人,抚冬你会的,来来来,给大娘当个搭子。” 抚冬哭笑不得道:“大娘,奴婢那点儿月俸哪里够跟您打马吊的。”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贾妇人嘴上爽快,眼睛却瞟着顾云锦,朝她眨了眨。 顾云锦微怔,倒是看出来贾妇人想支开抚冬,便顺着道:“抚冬你就去吧,输了算大娘的,别怕。” 抚冬这才去了。 顾云锦坐在木炕上,心不在焉的,她不清楚贾妇人的打算,有些坐立难安。 不止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让顾云锦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门那边张望。 念夏拉开门,看到外头站着的蒋慕渊时,她差点儿就叫出了声,好在是憋住了,她在顾云锦和蒋慕渊之间来回看了看,不晓得是不是应该把人让进屋里。 “有要紧事寻你们姑娘。”蒋慕渊道。 念夏木然点了点头,让开了路,又把门关上。 顾云锦耳朵尖,听出蒋慕渊的声音来,正意外着,就见蒋慕渊走进来了。 这院子是蒋慕渊的不错,可如今她在这里住,外头天都黑了,他来寻她做什么? 不对,哪怕是天没有黑,也不该到屋里寻她的。 还把抚冬支开了,是怕那丫头吓傻了叫出声吗? 不过,蒋慕渊是个细心的,能让他夜里过来,肯定是要紧事的。 顾云锦站起身,正色道:“小公爷,出了什么事儿?” “坐下说。”蒋慕渊指了指木炕。 两人隔着几子坐下,念夏添了茶,站在边上犹豫了会儿,道:“奴婢在中屋。” 说完,一溜烟就出去了。 蒋慕渊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道:“你今天在书社看到的那妇人,应该是石瑛。” 闻言,顾云锦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疑惑一个接着一个。 蒋慕渊怎么知道她在书社里遇见了人?是寿安郡主说的?又怎么知道那是石瑛? 问题太多,以至于让她不知道从何问起。 顾云锦没有问,蒋慕渊倒是把状况细致说明了。 “她原本想绑的应该是你,不想寿安寻过来,你又防备,她就绑了阮二姑娘,再引了杨昔豫过去,三祥胡同不少人都瞧见了,眼下京里也传开了。”蒋慕渊一边说,一边看着顾云锦的反应。 顾云锦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同时又带着几分后怕。 她是看出那妇人怪异,可她也说不准,若妇人真的近身了,她真的能在蒙汗药捂上她的口鼻前就脱身吗? 万一中了招,进了石瑛的这个陷阱,那她今日如何脱身? 越想,顾云锦心里就越恼,想到阮馨,又不禁五味杂陈。 不管阮馨与杨昔豫是个什么关系,这般被人算计撞破,面子里子都不剩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坠了星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愤怒,也读到了怯意,有庆幸,还有愧疚。 每一种情绪,他都能懂其中意思。 她在气愤石瑛的算计,在害怕陷入困境后要面临的局面,庆幸她终究没有被牵扯其中,却也对石瑛退而求其次选择的阮馨存了愧疚之意。 这些情绪交错着纠缠着,让顾云锦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若不是因为连累了阮馨,以顾云锦那撸起衣袖号召一胡同人救灾的气势,这会儿怕是已经跳起来了。 蒋慕渊想,不管顾云锦砸东西时有多利索,打起人来时又有多爽快,但她依旧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良久,顾云锦叹了一声,道:“其实,我本来能帮她的。我看出那妇人不怀好意,当时我与郡主、县主在一块,若我们三个一道跟上去看看,石瑛也不能带走阮二姑娘了。” 那时候,寿安郡主显然也是担忧的,但就如长平县主所言,她们不觉得阮馨能在书社里出什么状况,也就没有多事。 况且,顾云锦是真的不爱与阮馨牵扯,无论是阮馨两次想为难她,还是对方与杨昔豫之间的事儿,顾云锦下意识地就想离得远些。 却没有想到,最终让阮馨掉入了石瑛的陷阱里。 在石瑛那样的算计面前,阮馨之前的挑衅也好、针对也罢,都成了小娃娃过家家一样的小打小闹。 顾云锦的愧疚之中掺杂了些许后悔,她还未及调整好情绪,却见蒋慕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了,仿若是他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 平日舒展的俊朗眉眼微微蹙着,嘴唇紧抿下垂,眸子漆黑深邃,映着油灯光芒,反而让人看不穿幽深的眼底。 这样的蒋慕渊,对顾云锦而言很是陌生,虽然,在短短几次接触之中,她实在算不上熟悉蒋慕渊。 可她感觉的到,现在的蒋慕渊,与十年后岭北道观里执伞而立的宁国公不同,也和窄巷里飞身而下替她解围的小公爷不同,当然,与那日站在北三胡同里配着酱菜大口咬馒头的少年郎不同。 顾云锦的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她不晓得是否该打断蒋慕渊的沉思,犹豫了会儿,终是动作轻柔地给他面前的茶盏添满了。 细细的注茶声让蒋慕渊回过神来,见顾云锦有些谨慎,他略一想就明白过来——怕是惊着她了。 刚刚叫石瑛的事儿吓了一回,还没有压惊宁神,好端端又被他唬着了。 他今夜过来,明明不是为了唬她的。 蒋慕渊很快勾起唇角浅浅笑了,道:“许多事就是这般,一时犹豫,最终化作遗憾后悔。只是,谁也不能事事预料在先,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你不用……” 顾云锦望着蒋慕渊,她听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等了片刻,依旧没有等到后半截话。 “不用什么?”顾云锦好奇,试探着问了声。 蒋慕渊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既然蒋慕渊不想说,顾云锦也不再继续问了,她只是有些好笑,刚扬起唇角又觉得无奈。 没有人能事事预料在先,可她其实是知道许多将来之事的,只是,她在改变自己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其他人的轨迹,也出现了像今日这样完全让她出乎意料的发展。 人生呐,哪怕是重来一次,也处处充满着变数。 只是,不管怎么变,她都绝不愿意重蹈覆辙了。 她是打心眼里厌恶杨昔豫,也厌恶杨家,若今日没有躲过,真被算计到一处去,顾云锦想,她恐怕会想撕了杨昔豫一了百了,也好过被重新带回那个牢笼里。 顾云锦想到了石瑛,前世石瑛能活得风生水起,与杨昔豫之间似乎也是她占了上风的,顾云锦晓得石瑛有本事,却没想到,石瑛的胆子比她想得还大。 石瑛如今所作的都是为了报复,但究其根本,是石瑛偷了东西典当,只是杨氏和闵老太太角力,没有远远发卖了她,让她全须全尾地出了府,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可她还反过头来咬了旧主这么重的一口,可见其心性。 这会儿,杨氏和杨家恐怕恨不能把石瑛挫骨扬灰了吧,寻私情的名声不好听,全是漏洞的“英雄救美”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样是一出不能和稀泥收场的笑话。 而闵老太太那里,不论今日出事的是顾云锦还是阮馨,想来她都不会高兴的,连幸灾乐祸的心思都不会有。 因为杨昔豫提过,石瑛亲口说的,是闵老太太让戴嬷嬷去寻了她的。 思及此处,到底郁郁,连带着从前那十年的经历,一下子涌进了脑海里,那些沉闷的憋屈的不喜的往事,如江水奔流而下,冲刷得顾云锦的情绪低落下去。 顾云锦托着腮帮子,走神了。 屋里的油灯不算亮,只照了半边,映在她脸上,对着光的那半张脸如盈盈暖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印了月牙般的弧线,随着长睫颤颤,如蝴蝶振翅。 蒋慕渊看着她,眼底那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在不知不觉间散开了。 顾云锦模样好,连她走神的样子也一样好看。 蒋慕渊起先想着,顾云锦走神了也好,能让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若是回过神来了,他也就不能这么盯着看了。 可他看得真切,顾云锦的情绪并不好。 这般好看的姑娘,嬉笑怒骂皆合适,什么样的都好,唯独不该染上惧意、也不该这般低沉。 看得人心紧。 蒋慕渊清了清嗓子,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顾云锦醒过神来。 四目相对,顾云锦还没有从之前的情绪里走出来,一时之间有点儿恍惚,待看清跟前的蒋慕渊后,仿若是清风吹散了阴霾,那些让她压抑的过往都从脑海里消了去,她下意识地就露出了莞尔笑容。 笑容灿然,眼睛里就像是坠了星辰。 蒋慕渊眼中那若有似无的笑意又渐渐凝聚回来,他想,顾云锦笑起来的时候,是最最好看的。 正如他从前说过的,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气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在顾云锦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他稍稍扬眉,不动声色地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男女有别,他一个劲儿看着,总归是不妥当的。 虽然今夜来访,本就是极其不妥当的事儿了。 端起茶盏一口饮了,蒋慕渊干脆打量起了次间里的摆设。 除开寿安,蒋慕渊没有再踏足过其他姑娘家的闺房。 珍珠巷买下来之后,他之前有一次来瞧过,空荡荡的院落,很是寻常。 可一旦住了人,就一下子有了鲜活的生气,尤其是小姑娘家家的,桌上点着淡淡的香料,微微的甜,却不腻。 呼吸之间,萦绕口鼻,沁入心扉。 缓缓吸了一口绵长的气息,蒋慕渊看着博古架。 许是借住数月的关系,上头的东西很少,零星列着几册书,另有两块顽石,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顾云锦顺着蒋慕渊的视线看去,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两块石头,便道:“那石头原就是这宅子里的,大娘说我屋里东西太少,就给我拿来了。” 蒋慕渊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他觉得眼熟,应该是上次出京时带回来的,没拿回国公府去,他让听风随便寻个地方收了,也是巧,听风正好就收在了珍珠巷。 石块搁在姑娘家的屋子里,到底显得硬邦邦冷冰冰的,早知如此,当时该寻盆珊瑚。 屋角的花架上还搁着一个青花瓷盆,浮着两片巴掌大的莲叶。 蒋慕渊眼睛尖,隐约瞧见水波涟漪,问道:“水里还养了什么?” “两条小鱼,”顾云锦笑着道,“我们太太喜欢,说看起来热闹些。” 蒋慕渊也笑了,站起身走到瓷盆边,轻轻拨开那莲叶,就看到了水中游动的小鱼。 鱼儿极小,只他小指长短,金色的鱼身在水中央摆动,不就是热闹嘛。 他想起前回去顾家小院时,在廊下看到过一盆盆的花卉,花叶被浓烟熏了一整夜,叶子都打奄了,可还是能够想象在遭难之前此处的花团锦簇。 地方不大,却显得热闹。 顾云锦亦跟了上来,站在一旁看着,蒋慕渊修长的手指浅浅点着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水波。 “你们住进来也好,宅子是要有些人气,”蒋慕渊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水,一边与顾云锦说话,“这里没有仔细收拾过,我记得这院子有个小花园?” 顾云锦颔首,道:“就在后头,太太和大娘商量要添些花草。” 蒋慕渊笑容更深了,收回了挡着莲叶的手,道:“我过两天让人送些来,顾太太擅长种花,就替我理一理园子。” 顾云锦微怔。 蒋慕渊想了想,又道:“算是你们的租房钱了。” 闻言,顾云锦越发愣怔了,而后,她听明白了蒋慕渊的意思,眼中的疑惑渐渐消散,余下的是数不尽的感激。 这数月间,蒋慕渊帮了她太多回了,她也欠了太多人情账。 顾云锦除了感激之外,以她的能耐大抵是还不了这些债的,倒不是债多了不烦,而是她知道深浅。 蒋慕渊让她们打理园子抵房钱,这笔账本身就不平,可他的意思其实在他处,一来说明此番交易,让她不用觉得亏欠良多,二来也不要她们多想,他帮她们,原本就想有算计过回报。 贾家大娘还说爷们细心,可顾云锦要说,蒋慕渊这是再细心也没有了。 她认真点头,应下了。 两人站在窗边,外头的动静明显许多。 夏日的夜晚,虫鸣阵阵,往日听着烦躁,今日入耳,却觉得清凉。 蒋慕渊抱着胳膊,打量墙上挂着的字画,顾云锦却一瞬不瞬看着他的手。 她注意到了,蒋慕渊抱着右臂的左手轻轻揉搓着肘关节,动作幅度不大,力道也小,说不上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顾云锦记得,那日听风提起过蒋慕渊的右手似是伤着了。 “小公爷,”顾云锦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关切问道,“是不是那夜救火,右胳膊伤着了还没有大好?” 蒋慕渊转头看她,又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再抬起头来时,眸底带着些讶异:“怎么这么问?” 顾云锦抿了抿唇,道:“那天听风说的,说你总抱着胳膊,担心是救火时用过了劲儿就不舒服,有叫大夫瞧吗?” 仿若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蒋慕渊的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顾云锦还没有琢磨出来就已经消失了。 蒋慕渊依旧带着笑,道:“无妨,是旧伤,与那日救火无关。” 顾云锦应了声,蒋慕渊从小习武,又跟着宁国公上过战场,这两年也没少替圣上在各处奔波,有旧伤也是寻常的。 眼下起码从表面上看不出来,可顾云锦是知道的,十年后,蒋慕渊的脸上甚至都带了伤,从左边眼角到颧骨,极细,却也叫人心惊胆颤的。 这要是再偏上几分,可不就是伤到眼睛了吗。 屋里的光亮暗了些,顾云锦拿着剪子拨了拨灯芯,油灯又亮了点儿。 蒋慕渊看着她动作,此刻胡同里打更的声音传了来,他才惊觉时辰已晚。 “我要走了。”蒋慕渊低声道。 顾云锦一时没听清,转身怔了会儿,才明白他说了什么。 这般反应,叫蒋慕渊不禁轻笑出声。 他压着步子往外头走,柔声道:“我让人寻寻石瑛下落,免得她再动歪心思,你只管放心就好。” 说完了,又担心顾云锦重新陷入之前低落的情绪里,蒋慕渊便问她:“上回打那杨昔豫,出气了吗?” 顾云锦扑哧笑了。 她应了寿安郡主要亲自向蒋慕渊道谢的,只是前回胡同起火,晕头转向间就忘了。 这会儿问及,顾云锦含笑望着蒋慕渊,应道:“出气了,狠狠的出气了。” 姑娘家毫无防备的说着话,眼神明亮。 几乎是下意识的,蒋慕渊想揉揉顾云锦的脑袋,手伸到半途才想起不对来,赶紧收回,以手作拳清了清嗓子,没有露出端倪。 动作止住了,笑容却漫在眉梢眼角,他道:“出气了就好。” 第一百三十九章 翻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念夏一直守在中屋里。 蒋慕渊和顾云锦说话的声音不重,但屋子就这么大,念夏隐隐约约还是听到了不少的。 她是个急性子,听到了石瑛想害她们姑娘,本不算闷热的夏夜,她生生热出了一头大汗。 只是再急,她也只能等着。 见蒋慕渊要离开,念夏先开了门,左右张望了两眼。 东跨院与徐氏、吴氏住的二进院子只有一扇月洞门相连,只要无人从门口过,倒是看不到跨院里的动静。 确定外头没人,念夏回头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小公爷,你从哪儿出去?刚才又是怎么进来的?” 肯定不是正经走的,若不然,一定会经过主院那儿。 蒋慕渊睨了她一眼,道:“翻墙呗。” 哪怕顾云锦多少猜到了,但亲耳听蒋慕渊这么说,还是啼笑皆非。 抿了抿唇,顾云锦道:“那,小心些吧。” 院墙不高,对蒋慕渊来说,也就是一蹬脚一撑一翻就过去了,十分轻松。 他想如是回答,话到了嘴边,还是起了逗她的心思,便轻声笑了起来:“会小心些,不叫你家里人瞧见,也不会让邻居们察觉的。” 闻言,顾云锦眨了眨眼睛。 其实,叫徐氏、吴氏瞧见也有什么,蒋慕渊是来给她报信提醒的,这是要紧事,让她们知道石瑛一门心思要害她,怕是比她还要急呢。 不过,邻居们那儿…… 夜深人静的,被人当珍珠巷里进了翻墙上屋的飞贼,大约就人心惶惶了。 这么一想,顾云锦点了点头。 见她正儿八经地颔首,这下轮到蒋慕渊哭笑不得了,这小姑娘机灵是真机灵,胆大也是真胆大,只是有些时候,迟钝也是真迟钝。 罢了,迟钝些也好,免得被人三言两语诓了去。 蒋慕渊朝她摆了摆手,留下一句“回去歇了吧”,就走出了屋子,往院墙边去。 顾云锦自然没有立刻回屋里,就这么看着蒋慕渊的身影。 夜色之中,蒋慕渊背影挺立,身姿颀长,脚步不紧不慢的,顾云锦压根没瞧出他脚下用了多少力气,明明就与平时走路似的,可一到了墙边,一脚突然蹬墙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动作轻巧,一个扭身就翻过墙去了。 那人是瞧不见了,刚才的那一番姿态却印在顾云锦的脑海里,来来回回演了十来遍。 她想,这功夫真俊呐! 话本上飞檐走壁的轻功,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念夏在一边站着,刚想让顾云锦回去,却见自家姑娘突然转过头来,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 她一时就想岔了,道:“姑娘不用瞧奴婢,奴婢没有那身手,翻不过去的,您让奴婢教也教不了您,您上次瞧见了,奴婢翻墙要沈嬷嬷抬一把的。” 顾云锦怔了,反应过来就扑哧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念夏的脸颊,嗔她道:“谁让你教我翻墙了,我是让你去瞧瞧那墙壁,有脚印就赶紧抹了去。” 念夏这才明白过来,嘿嘿笑着寻了块抹布,到了墙边,照着蒋慕渊蹬墙的位子寻了寻,把并不明显的半只脚印给擦了。 顾云锦在屋里等她,想到刚刚念夏的反应,实在是止不住笑。 她是想习武,也敢与人动手,不太介意外人怎么评论她,可她当真没有想过要去翻墙的呀。 念夏收拾完了进来,见顾云锦还在笑,不由涨红了脸。 她心中更挂念的是石瑛的事儿,因此很快平缓下来,上前与顾云锦说话:“奴婢刚才听得断断续续的,那石瑛……” 顾云锦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心里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 念夏见此,不禁后悔与顾云锦再提及,赶忙道:“姑娘,小公爷说会寻她出来,肯定有他的法子的,您这几日不出门了,那石瑛还敢来这儿寻您?奴婢琢磨着她怕是已经躲起来了,不说小公爷,大太太那儿就断断不会饶了她。” 顾云锦道:“她今日是有心算无心,我没有防备,险些被她算了去,我是运气好脱身了,只是阮二姑娘……” 念夏顺着她的话,道:“奴婢知您心善,见牵连旁人就心里不舒坦,可小公爷说得对,今日之事,错不在姑娘……” 怕顾云锦一直搁在心上,念夏长长说了一通,言语间数次提及蒋慕渊,话里话外都是“小公爷说得最在理”、“小公爷一定能抓住恶人”,听得顾云锦忍俊不禁。 “你倒是相信他!”顾云锦笑着嗔她。 念夏毫不犹豫点头:“信呀,姑娘难道不信小公爷吗?” 顾云锦被她反问了个正着,可这答案本就无需多想,她撑着腮帮子,眼睛笑成了月牙,道:“我也是信的。” 因为,蒋慕渊应允她的事儿,从没有失言过。 云层散开了些,淡淡月光洒下。 听风百无聊赖地蹲在树下,脑海里两个小人下注,赌他们爷什么时候会从顾姑娘那儿出来。 一个说,爷素来知分寸,夜访是为了要紧事,交代完了事情就回来了。 另一个说,香闺美人,爷那么在意顾姑娘,连吃几个馒头都介意上了,肯定是能多说会儿话就多说会儿话了。 两个小人你来我往,闹作一团。 听风摇了摇脑袋,止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又升腾起了另一桩事儿。 他仿佛又听见了安阳长公主的那一句“金屋藏娇”。 听风看了看身后院墙,默默想,他们爷总算是踏进那金屋了。 又等了会儿,听风抓着胳膊上被虫叮咬出的红印子,突然就听见响动,一偏头,蒋慕渊已经落在他边上了。 “爷这就回来了?”听风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蒋慕渊瞅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跟上,一面快步往胡同外走,一面低声道:“已经不早了。” 听风估摸了下时辰,这个时候吧,早是肯定不早的,但要说晚,也不算太晚。 他快步跟上,试探着问:“爷,顾姑娘吓着没有?” 蒋慕渊没有回答,交代了旁的:“多久能把石瑛找出来?” 偌大的京城,找个人实在不是容易事,但却必须找,此人行事太过阴狠,不得不除了。 听风忙道:“寒雷去知会五爷了,五爷出马,想来两三天就有信了。” 第一百四十章 荒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当天夜里,辗转难眠的还有杨氏。 晚上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自然是落入了杨氏的耳中,她当即坐不住了,也不在清雨堂里等着,叫上徐令婕,急匆匆就赶去了杨昔豫的书房里。 杨氏仔仔细细连续问了徐令婕好几遍,让她把今日词会上的事情说明白。 徐令婕只知道阮馨又为难顾云锦,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挑开了,至于杨昔豫和阮馨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她压根答不上来。 杨氏没有法子,只能坐等。 左等右等,杨氏才等到了神色恍惚的杨昔豫。 见他这幅模样,杨氏的心咯噔一声,晓得事情是真坏了。 杨昔豫沮丧极了,道:“石瑛骗我说被她带走的是表妹,我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法子判断表妹是否安全,我也不能不管,就只能赌一把,还让人在后头跟着的。直到救了人,我才知道那是阮二姑娘。” 听杨昔豫说了来龙去脉,杨氏扒了石瑛的皮的心思都有了。 说算计吧,石瑛这一环扣一环的,的确让杨昔豫措手不及,被牢牢套在了其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觉得她是真想绑云锦的,还是就一句谎话?” 杨昔豫犹豫着。 坐在一边的徐令婕此刻想通了经过,忙道:“她是朝着云锦去的。” 杨氏赶忙扭头看她。 徐令婕道:“我记得最后来了个戴帷帽的妇人,云锦被侍女带走后,那妇人就跟上去了,而阮馨离开又是在那妇人走了之后。” 杨氏拧着帕子,一脸阴沉:“想做歹事都做不好!” 看看这活儿做的,她怎么就没有真绑了顾云锦呢? 若被人堵在三祥胡同里的是顾云锦和杨昔豫,那就不一样了,杨氏做梦都要笑醒了。 可偏偏,石瑛失手了,最终变成了阮馨。 杨氏越想越生气,瞪着杨昔豫道:“既然发现不是云锦,你把人叫醒了,转身走了就是,做什么留在哪儿?你以为石瑛会给你安排什么好戏吗?” 杨昔豫垂着眼帘,不吱声。 杨氏还要再训,话到嘴边,自个儿反应过来了,她瞪大眼睛道:“你没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与那阮馨相熟?你前回不说那玉扳指来历,是不是就跟她有关?我说呢,品字会上阮馨为何好端端要去招惹云锦,原来是因为这个!” 被杨氏说穿了,杨昔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没有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荒唐!”杨氏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一直萦绕到了午夜。 岂不就是荒唐吗? 杨昔豫真和石瑛有些什么,杨氏也不慌的。 顶多收在身边,等人进了杨家门了,闵老太太护短还能护到杨家去? 可阮馨是不一样的,虽不是官家女,但阮家能让她做小吗?出了这档事儿,杨家和阮家再吵再闹,也不能真的豁出去脸不管,让阮馨去受那委屈。 但让杨昔豫娶阮馨,别说贺氏不甘心,杨氏更加不甘心。 阮家无心仕途,阮老先生再有学问,对杨昔豫的将来又有什么益处? 还有那石瑛,她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就不该去管闵老太太,直接把人发卖了,哪儿还有今日这破事! 而且,石瑛最初的目标是顾云锦,而顾云锦现在被那贾妇人死死护着…… “老爷,那贾妇人护犊子一样,她背后的那人会不会帮着……”杨氏翻了个身,推了推徐砚,“戴嬷嬷去找的石瑛呐,人家别把这笔账都算到我们头上来。” 徐砚被她一整夜的翻来覆去折腾得睡不好,哑声道:“若那贵人要处置石瑛,岂不是比你动手轻松?你想找石瑛还找不出来呢。” 杨氏翻了个白眼。 她要找石瑛,首先要拿下的就是戴嬷嬷,那就是跟老太太起冲突了。 徐砚想得倒是好,让贵人出手,免得她们婆媳闹起来,他哪个都不好劝。 不过,杨氏以为,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谁晓得那贵人会不会斤斤计较。 翌日一早,杨氏就与闵老太太扯了一通,老太太不肯合作,架不住贺氏哭着喊着来侍郎府折腾,徐老太爷逼着戴嬷嬷引路去找石瑛。 毫无疑问,这一趟全无收获,石瑛已然不在之前的那户人家了。 侍郎府里还未算明白,阮家人就寻上门来了。 京城里今日的流言比昨日还厉害,阮柏心里有数,为了阮馨的将来,势必要与杨家做亲家了。 但这亲家结的,实在让他烦心又不满。 是,他以前有多欣赏杨昔豫的才华,现在对他的品行就有多不满。 他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杨昔豫和他的女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了往来。 这种事儿,虽说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但错肯定在杨昔豫身上! 一面跟阮馨往来,一面又追着顾云锦跑,被北三胡同打出来多少回了,他有真的把阮馨搁在心上了吗? 想到前几回他还帮着杨昔豫说话,阮柏就后悔得想扇自己几个耳刮子。 这一厢,阮柏堵着气来商量后头之事,另一侧,杨家也不是心甘情愿坐下来谈的。 词会上的闹剧,贺氏与杨氏先入为主,已然是厌恶阮馨的,眼下顾云锦那儿没捞着,成了只是“读书人家”出身的阮馨,这口气怎么能下得去? 好在还都是要脸要皮的,哪怕一言不合,也顶多指桑骂槐几句。 阮家亏在阮馨是从书社里丢的,杨昔豫的确是去救人的,而杨昔豫亏在这场算计归根结底是侍郎府里的内斗,阮馨是被牵连的。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能全然占了上风,最后只能不欢而散,散了之后,又寻时间坐下来谈,反复几次,勉强有些进展。 这些消息,京里传得飞快,顾云锦也听说了些。 寿安郡主递了信来,上头说,事情发生之后,她亦是不安与后悔的,毕竟当时若跟上去,就不会有这桩事儿了,但长平后来劝了她几句。 长平说,阮馨本就对杨昔豫有心,虽然场面难看,但起码能让她“得偿所愿”吧。 “我知道这是自我宽慰,但耿耿于怀也实在是于事无补,她是真的喜欢杨公子的,只盼着她往后的路能走得顺些,而顾姐姐你,自此之后,就能真的摆脱那人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跟他们一家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把信看了几遍,才给寿安回了一封。 杨家内里是个什么样子的,顾云锦最是知道,她不看好阮馨将来的路,但这些不能说给寿安听。 寿安好心安慰她,她也别再让那猫儿一样娇娇的小郡主心里难安了。 下午时,顾云锦歇了会儿午觉。 还不到酷暑,但夏天午后的沉闷还是让她出了一身汗。 等收拾妥当了往徐氏屋里去,就见钱妈指挥着人手往小花园里搬东西。 顾云锦就看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各色花盆花卉,还有些似是成袋装着的泥土,她知道蒋慕渊要送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多。 只看数量,别说是收缀个小花园了,把整个宅子屋里廊下都摆得花团锦簇,指不定都够用了。 徐氏闻声也出屋里出来,好奇地问钱妈道:“这是想把小花园都翻新了?” 钱妈抿着唇直笑,道:“顾太太,您看看哪些合适养活,哪些又不好看顾的,我们太太今儿早上还说呢,想在小花园里挖一方池水出来,只是这里引不来活水,不晓得方便不方便了。” 徐氏没有想到贾妇人这么大架势,暂住的宅子还要弄一池水,一时怔了怔。 钱妈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正好夏天嘛,养些水草鱼儿,夜里消食走动都觉得凉快。再说,不瞒顾太太,真是叫那场大火给唬着了,就想着多储水才心安。” 徐氏听着也有些道理,正琢磨着,就被钱妈扶着去了小花园,说挑一挑挖水池的位置。 等徐氏和钱妈走远了,顾云锦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吴氏站在对侧廊下,脸上亦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姑嫂两人对视一笑,极其佩服钱妈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吴氏穿过天井,走到顾云锦边上,低声问她:“你前回说了,这宅子是一位贵人的,贾大娘肯定不敢随意乱动,可好端端的,那贵人挖池子做什么?”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她也很想知道蒋慕渊怎么就从“打理花园”一下子跃到了“挖池子养鱼”了,莫非是她屋里那瓷盆莲叶引了他的兴致? 那也不至于吧…… 蒋慕渊那样的出身,什么样的园子没见过?不提宁国公府,御花园里的移步换景,大小花卉盆栽,就足够让人眼花缭乱的了。 难道是小花园弄得复杂些,让她抵起租房钱来更心安理得? 顾云锦没有答案,只好与吴氏道:“贵人的想法,我哪儿弄得明白,既然他想收拾园子挖池子,就由着他呗。他倒是与我提过一句,说太太擅长种花草,这宅子之前没有人气,让太太帮着理一理,算作我们的房钱。” 吴氏听完,眉梢一挑,刚想问顾云锦是何时与那贵人见的面说的话,可下一瞬,突然也想转过来贵人的用心,自顾自感慨去了,倒是把问题给忘了。 “真是大方,”吴氏叹道,“我们也没旁的本事,既然喜欢多些花卉,就给他收拾出来吧。” 吴氏是个爽直性子,风风火火了,当天就和贾妇人、徐氏一道商量好了挖池子的位置。 翠竹备了笔墨,徐氏在纸上大致勾勒了小花园往后的模样。 山石、游廊这些是不改动的,只在东侧挖一方池水,水池不大,但稍稍深些,养上水莲,夏天时再好看不过了。 其他各处,徐氏照着蒋慕渊送来的那些花卉分了分,大致布置出了位置,等画好了,便让贾妇人来看。 贾妇人一面看一面笑:“正是‘术业有专攻’,活儿就是要找明白人做。我呢,只知道看个热闹,晓得个好看不好看,不像徐大妹子,能想得这么周详。” 徐氏莞尔,她没旁的长处,只对花草有些兴趣,如今住了贾大娘的屋子,能帮得上忙,她再是开心不过了。 翌日,贾妇人就请了人手来挖池子,钱妈和沈嬷嬷监工,稳稳当当的。 吴氏和顾云锦坐在屋里说话,抚冬刚刚从小街上回来了,听左右邻居们说了不少杨昔豫与阮馨之事的进展。 议亲并不顺畅。 阮家由阮柏出面,杨家这儿,连杨氏都插不上嘴,贺氏一人就大杀四方,把阮馨贬得一文不值。 这些内情,外人不知道,但架不住嘴巴多,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有各自的看法,酒楼茶馆里的说辞,一套一套的。 心仪阮馨的齐生瑞急得跳脚,悄悄去自华书社时被人撞见了,拉着他一阵笑。 齐生瑞哪里挨得住,当即跳起来,破口大骂“杨昔豫毁了二姑娘”、“杨家欺人太甚”。 “大太太对杨家太太很有意见,听说昨儿回娘家去,姑嫂两人吵了一通的,”抚冬说道,“杨家太太觉得阮二姑娘坏了豫二爷的名声,若没有这桩事儿,杨家压根看不上这么个儿媳妇。 大太太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这样了,阮二姑娘进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那就别再折腾了,六礼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再闹下去,岂不是又叫人看笑话。 就为此,闹得不可开交。 陈妈妈说的,大太太昨儿回来,一张脸铁青,连邵嬷嬷都发憷呢。”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听,杨氏和贺氏的反应并不叫人意外。 贺氏是个无理都要闹三分的,虽然闹起来的姿态比闵老太太是好看多了,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词——不讲理。 而杨氏就识时务,能屈能伸,牙齿被打落了,如果不能吐出来,她就会笑着咽下去。 这两姑嫂性子截然不同,肯定说不到一块去了。 吴氏更在意石瑛的行踪,天晓得她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有多后怕。 不止是她,翠竹悄悄告诉她的,徐氏为此惊梦了两夜,沈嬷嬷也睡不好,一双眼睛都通红通红的。 她们各个怕顾云锦揪心,都没说出来。 吴氏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那一家子上下都没一个好东西!” 顾云锦闻言笑了,扭头道:“太太也姓徐嘞。” “太太又不是那闵老婆子生的,”吴氏心直口快,道,“不跟他们一家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长房来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咯咯直笑,笑够了,才皱眉道:“我觉得大姐姐那人挺有意思的。” 徐令意? 吴氏不熟悉徐令意,自然不会在背后说她好坏,只是感慨了一句“她运气不好”。 可不就是运气不好吗? 之前的风波未过,眼下又起波澜,满京城看杨昔豫和阮馨的笑话。 杨昔豫这些年都在侍郎府生活,徐令意少不得又要被牵连。 顾云锦抿着唇,一言不发,毕竟,她也不知道,徐令意的将来会如何。 正说着话,翠竹过来请吴氏与顾云锦,说徐氏有事儿寻她们。 两人结伴过去,徐氏靠在榻子上,她的手中有厚厚一沓信纸。 信送到北三胡同,邻居们便转到了珍珠巷来。 “将军府送来的,”徐氏看了两眼一眼,把信递给了吴氏,“说了不少事儿,你们先看看。” 顾云锦一怔,倚着吴氏一道看信。 两世加在一块,她有好多年没有跟将军府的人打过交道了,看信上字迹只觉得陌生极了,但从称呼来推断,这是长房大伯娘单氏亲笔。 而这封厚厚的信上,也着实说了不少事情,且件件都让重活一次的顾云锦意外至极。 单氏说了,顾云思和傅太师的孙儿傅敏峥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傅家人到将军府放的小定,顾云思今年冬天就要十六了,两家定下了来年开春就完婚。 将军府在北地,离京城极远,从那边发亲入京城很不方便,因而府里商量了下,让顾云思从京里出嫁。 中秋之后,单氏会带着顾云思一道进京。 单氏知道北三胡同地方小,她打算在京里另外置办宅子,想请徐氏先看起来。 这宅子要寻得大一些,不仅仅是单氏,婚礼之前,长房众人都会进京,以后就在京城住下了。 这么一来,将军府的长房、四房同在京城,四房唯一的男丁顾云齐从军去了,只剩下她们娘三,从前是天南地北顾不上,以后既然在一城,还是搬到一府住下,彼此都有个照应。 只这一些也就罢了,后面的信上,单氏用了满满一张来叮嘱顾云锦的终身大事。 “云齐的婚事是老太爷在世时定的,我虽没有见过云齐媳妇,但老太爷看人极准,挑的孙媳肯定也极好。 倒是云锦这里,委实遗憾了些,老太爷没着挑孙女婿,四叔也走得急,把这事儿给搁下了。 云锦等腊月时就要及笄了,我估摸着四弟妹你已经在替她相看了。 我要与你说一声,府里也是在考量的,老太太原本也有几个人选,想着我要进京了,就跟我前前后后商量过几次。 我琢磨着吧,你先别定下来,我最迟十月也入京了,到时候我们一道给她看看,多一人也多一些商量。 总归,我们将军府的品级摆在这儿,云思嫁得也不错,仔细挑一挑,定能给云锦挑个出身、人品、本事皆上乘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往后还要她们姐妹两人在京里互相多扶持呢。 我也是个性子急的,要不是老太太一定要留云思再过一个中秋,我这会儿就想进京里来了。 准备婚事,那是多少时间都不够用的……” 这封信,看得顾云锦五味杂陈。 她想,前世应该是没有这么一封信的。 那时候,顾云思嫁的是中军都督府佥事的儿子,并非是傅太师府上,她在明年的夏天,从将军府发亲入京,并没有从京里出嫁,长房上上下下都没有到京里来,更别说是长住了。 前生顾云思成亲那日,依着礼数规矩,也是给北三胡同和已经嫁给杨昔豫的顾云锦下了帖子的,只是顾云锦那段日子染病,不能赴宴,就只送了礼去。 那之后,她与顾云思亦没有往来。 今生不晓得怎么一回事,顾云思要嫁去傅家,长房在中秋后要入京,还要置办宅子住下。 只从信上看,单氏说得也有理,等长房安置下来,徐氏和吴氏搬过去一道住是最合适的,一来不招惹流言,二来有所照应。 可是,顾云锦压根想不起来单氏是何等性子何等脾气了。 至于单氏仔细叮嘱的她的婚事…… 前世顾云锦应下与杨昔豫的婚事时,应该是中元后。 中元时,北三胡同摆了供桌,顾云锦回来给父母上香,她当时被杨氏说服,一心想嫁去杨家,徐氏本是不愿意的,但终究是继母女心不齐,徐氏拗不过顾云锦,就随她去了。 这么算一算日子,长房没有计划进京,将军府会先收到徐氏去信交代顾云锦的婚事。 已然定下的事情,将军府那里,不管是有想法还是没有想法,都不会多事了。 顾云锦盯着信上的字迹,心想,这是今生单氏才想起来的,还是从前将军府就有这些琢磨,却因为时间错过了,从没有提过呢…… 吴氏对将军府里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她看完了信,见沈嬷嬷回来,便问道:“长房大伯娘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呐?” 沈嬷嬷想了想,道:“是个很厉害,但也很护短的,应该说,将军府里上上下下,就没哪个不护短的。” 顾云锦对此不置可否,反正护短不护短,从前都没护到过她身上。 不过,毕竟她十岁时跟着徐氏进京,她彼时又不喜欢将门行事,自此就与将军府没有往来了。 他们这一辈,八个姑娘,九个哥儿,府里记不起搬走的四房,也不叫人奇怪。 真要回忆起来,顾云锦隐约记得,她幼年时,祖父常年征战,祖母待她素来是淡淡的,没露出不喜来,却也没有多宝贝她。 吴氏和沈嬷嬷商量起了给长房看宅子的事儿。 徐氏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想着单氏的交代。 她自己体弱,在京里没有相熟的人家走动,真要让她给顾云锦说亲,徐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不过,杨家那儿,徐氏肯定是不喜的。 眼下,杨昔豫和阮馨说亲,再不会来祸害她们云锦,她能松一口气了。 离顾云锦及笄还有半年工夫,时间不算宽裕,但等单氏进京还是可以的。 正如沈嬷嬷所言,单氏很护短,尤其爱护顾云思,哪怕是为了顾云思的体面,她都会好好给顾云锦说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徐氏想起昨日贾妇人说的那句话来。 “活儿要找明白人做”。 单氏在人情往来上,肯定比她明白多了,不会亏待了云锦的。 那样,她也就能放心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道理都明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贾妇人请来的工匠手脚很麻利。 两天工夫,挖好了池子,围上了石块,碧蓝碧蓝的水满上,看着就清爽极了。 花卉却不是那么好弄的,徐氏费了些心思,能不能养活还要过些时日才知道。 顾云锦看着沈嬷嬷把几尾红鲤鱼扔进了池子,捻了些点心沫子抛下去,就听念夏来禀,说是夏易来了。 夏易是来给徐氏送药的。 药包交给了翠竹,夏易又替徐氏号脉,听见屋子外头动静,他循声看过去,就见顾云锦快步进来了。 白皙的额头上泌了一层薄汗,眼睛笑得弯弯的,一面走一面与沈嬷嬷说着话,不晓得讲到了什么,脸颊上的梨涡明显。 这样的顾姑娘,明艳的跟六月的阳光一般。 笑容能暖透了人心。 夏易一时有些愣怔,直直看了顾云锦一会儿,突然就想到了乌太医那日说过的话。 马车上,老太医已经不是暗示了,他说得那么直白,以至于夏易想装听不懂都装不过去。 这些日子来看诊送药,夏易都记着乌太医的交代,谨慎又克制,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那么好看的人,笑与不笑都抓人眼睛。 夏易逼着自己收回了目光,在顾云锦与他问安时,低声回了一句安,而后,就再不敢多看一眼了。 顾云锦记挂着徐氏的身体,根本没有注意到夏易的别扭情绪:“近来都是照着乌太医的吩咐在养身体的,上回记下来的一条条,都在照着做,夏公子,从脉象上看,我们太太有好些了吗?” 夏易含糊应了两声,可大夫不能这么敷衍,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顾太太的气色看着是好些了,乌太医交代的事儿,要长期以往下去,顾姑娘不要急在一时。 这次的方子还是照着前回的来的,乌太医说,他大抵三日后能得空过来,我就只给抓了三天的药,等他老人家诊了之后,再看看要不要调方子。” 徐氏忙道了谢。 夏易收起了迎枕,整了药箱,起身告辞。 顾云锦要送他出去,夏易连忙摆手,让她千万不要客气。 说完话,夏易脚下不停,一溜烟就跑了。 顾云锦看着他匆匆穿过天井,就想被人追赶着似的,不由笑出了声,与吴氏道:“夏公子是急着要去给别人看诊吗?” 吴氏看着夏易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顾云锦。 她自然瞧出了夏易的古怪,说起来,似是搬到珍珠巷之后,夏易就有些怪怪的了。 吴氏不知道乌太医釜底抽薪,直接要灭了夏易那些心思,只当他年纪轻,从前视线跟着顾云锦转时只是心存好感,并未品过味道来,眼下是乍然间醒悟,反而别扭得不敢直视顾云锦了。 这般腼腆,一看就是刚开了窍的。 吴氏看着顾云锦想,她这小姑子,模样是真没的挑了,相熟了之后,性子也是极好的。 往后要嫁人,像夏易这样的毛头小子,怎么看也比杨昔豫那种脂粉气里打滚出来的强太多了。 可惜,夏易是堪堪开窍,顾云锦是浑然不觉。 吴氏笑着笑着就笑出了声,拍了拍顾云锦的肩膀,道:“也许是还有别的病人吧,你若想知道,下回问问他。” 顾云锦随口应了,倒也没往心里去,与吴氏两人又转身回了徐氏屋里。 连接一进与二进的垂花门外,夏易攥着掌心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心跳。 他抬手抹额,这才发现已然出了一头的汗,只能掏出帕子来,一面擦,一面苦笑。 刚刚顾云锦与他说话,他是半点儿也不敢多待了,不怕别的,就怕自己忍不住,张口问出这些时日来盘旋在心中的问题——那位贵人到底是哪一位。 可问不问,又能如何呢? 能让乌太医辛劳的,身份绝对不一般,肯定比他这个三代行医的强多了。 乌太医说他人情世故懂得太少,但再不懂,夏易也清楚,偌大的京城之中,有很多人是他不能惹也惹不起的。 那贵人要是个和善讲理的,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可若他胡搅蛮缠了,再讲理的都会被激怒,更别说若本就是纨绔,那夏家一家子都不够人家收拾的了。 夏易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宅子,回头又看了两眼。 道理他都明白,可见到顾姑娘的时候,心思依旧不能稳固。 他想,这就是喜欢吧。 真的喜欢一个人,哪里是能简简单单就压抑住的。 月上柳梢时,蒋慕渊和绍大人一道从府衙出来。 夏夜清风,吹在身上,没有丝毫的爽快,依旧闷热得厉害。 绍大人揉了揉眉心,道:“还是小公爷底子好,熬了三四天,精神还不差,不像下官,腰酸背痛的。” 绍府尹是文官,自幼念书,与从小习武之人自是没得比,况且年纪还差了两轮。 只是近来事情太多了,根本空不下来。 不说旁的大小事儿,只北一、北二胡同灾民的安置,就不是轻松的活计。 虽说户部给了银子了,重建也开工了,但府衙不可能拍拍屁股就不管后头事儿了,一样要盯着紧着。 绍府尹白日里没少哀声叹气,可看蒋慕渊都没躲懒,哪里还好意思撒手。 蒋慕渊还在忙养心宫的事儿,虽说停了工,银子也都叫他挪了,但圣上不是好应付的。 两人是君臣,也是舅甥,圣上没拿难听的话戳他,但还是寻了些不痛快,在御书房外遇见了虞贵妃两回,那锋利的眼刀子恨不能割他一个血肉模糊。 亏得还有皇太后解围,让人把蒋慕渊叫到了慈心宫。 皇太后的脾气随着天气转热而激烈许多,以往还打打太极、拐弯抹角地说圣上不是,这几天已然直接开火,把虞贵妃都比作妲己再临了。 蒋慕渊只能听着,不能接话也不能反驳。 好不容易等皇太后说够了,才与他交代起了关圣帝君圣诞之事。 想到皇太后的那一番话,蒋慕渊低声与绍大人道:“离关帝爷的诞辰也就三天了,太后娘娘极其关心,到时候人多,除了城防营和府衙,再多调些人手,免得出了意外。”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病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邵大人脚下一顿,一时没懂,他张口问了一句:“会有什么意外?” 话问出了口,自己却也想转过来了,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世人信道者多,京城除了京郊的大小道观之外,城里的城隍庙、关帝庙亦是香火鼎盛,关帝爷的诞辰,一定是人山人海的。 “前回燕清道长说的那一席话,看来是成了皇太后的心病了。”邵大人叹道。 蒋慕渊没有接话,漆黑的眸子沉沉的,看不到眸底的情绪。 养心宫坍塌,对皇太后极其震撼,哪怕究其根本是户部的银子不足,工部顶上去的木料有问题,但燕清真人的预言摆在那之前,沉甸甸的。 若只是一个养心宫就罢了,偏偏北一、北二胡同还起了大火。 用皇太后的话讲,京城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事儿了。 眼看着要到关帝爷诞辰,皇太后很担心又会有“凶兆”。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绍大人都不想经历,只盼着能够平平顺顺的,他犹豫着问蒋慕渊道:“听说太后娘娘想寻燕清真人?” “圣上不答应。”蒋慕渊直言道。 绍大人讪讪笑了笑,他眼下能做的,就是布置好人手,免得诞辰上出些差池,旁的事儿,他管不上。 走到路口,绍大人与蒋慕渊告辞。 蒋慕渊沿着东街走了一段,听风小跑着跟上来了。 “爷。”听风唤了一声,抬头见蒋慕渊一脸疲惫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蒋慕渊睨了他一眼:“有话就直说。” 听风道:“这不是看您累嘛,您连着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回头让长公主瞧见,又要担心了。” “担心我金屋藏娇了?”蒋慕渊说完,自个儿先笑了起来。 这也就是话赶话才说到这里的。 前回长公主抱怨,蒋慕渊真没有把这句话往心里去,听过也就算了,是那天从珍珠巷离开时,他耳朵尖听见听风在念叨,才晓得这小子是这么想的。 蒋慕渊彼此气笑了,不轻不重踹了听风一脚,事后自己也哭笑不得。 他让顾云锦搬去珍珠巷,原本不是那个意思,被听风一说,一下子旖旎起来。 他倒是想藏娇,可珍珠巷算哪门子的金屋?谁藏娇时是连人家继母嫂嫂一道带上的? 思及此处,蒋慕渊不由的想起了顾云锦,那天也是这样的夜色浓郁,屋子里点的淡淡的香料,如今还能回忆起那股甜腻的味道。 听风摸了摸鼻尖,想起上次被踹的那一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两步,这才开口道:“是寻到石瑛的下落了。” 蒋慕渊挑眉,等着听风说下去。 “五爷刚刚送的信来,”听风道,“听说那石瑛在当天关城门前就出京了,大抵也是把被侍郎府的人找到。 她也是运气不好,似是想去叶城,半途在明县歇脚,她还没换身份,五爷一说要寻,就被找出来了。。 五爷的人已经抓到她了,就扣在明县里,五爷想问您怎么处置。” 左手搭在右边胳膊上,蒋慕渊敛眉沉思。 五爷是叶城人士,在离叶城不远的明县有不少人手,石瑛好巧不巧走了这一段,这才会被五爷的人轻而易举找到。 要不然,石瑛离开京城,天下之大,想寻到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既然抓到了,这人是绝对不能留的。 石瑛心思太毒,前一回是算计顾云锦不成,只算到了杨昔豫和阮馨头上,可下次她若还寻到了机会,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作恶。 蒋慕渊想了想,道:“让她交代了帖子的来处,后头的让五爷瞧着办。” 听风应了。 离京城不算远的明县,繁华远不及京城。 入了夜后,县城里几乎不见任何亮光了。 一处僻静小院,几个汉子坐在院子里吃酒,看管着屋子里的石瑛。 浓眉大眼的汉子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确定石瑛还被捆得好好的,这才重新回到同伴之间。 他身边小个子凑过来道:“那娘们什么来历?看着倒是挺齐整的,好像还挺规矩。” 浓眉啧了一声:“你别瞎打主意,你看着是规矩,谁知道她肚子里几根肠子?我跟你说,能让五爷点名要抓的人,能是个好的?别是只母螳螂,你动歪心,她回头把你给吃了。” 小个子缩了缩脖子:“都是五爷手下讨生活的,五爷想收拾她,我能想不开呀?我这不是好奇嘛!” “别好奇了,我看五爷那意思,那娘们活不了几天。” 汉子们说着说着来劲儿,寻了不少面善心恶的女人的故事,说得那小个子脸色惨白,这才哈哈大笑。 屋子里,石瑛朦朦胧胧的,隐约听到些动静,直到那大笑声传来,她才算醒了过来。 下意识地挣扎了,石瑛才发现,她被绳子紧紧捆住了。 心中升腾里一丝慌乱来,石瑛一时也不敢断定,是侍郎府的人抓她,还是她一个外地女人走在县城里,被人盯上了。 若是前者,杨氏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若是后者,她说不定还能有脱身的机会。 石瑛混混沌沌躺了一天多,中间有汉子进来喂了她几口水,等天色再暗下来之后,她总算知道答案了。 浓眉大眼的汉子问她:“自华书社的帖子是从哪里来的?” 石瑛咬紧了牙关,她想,她还是大意了。 离开三祥胡同之后,她赶在关城门之前就出城了。 她知道得罪了侍郎府,也得罪了杨家,可她压根没把他们看在眼中。 这两家在京城里还能活动活动,等出了京城地界,可伸不了那么长的手。 因此,石瑛也没费心思费工夫费银子去准备个假身份,就这么正大光明离开,往叶城去的这一路亦是如此。 她压根没想到,侍郎府还能找到她。 石瑛抬眼看向汉子,道:“帖子?阮二姑娘给的呗。”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汉子压根不信她,又问了几遍,见石瑛就是不说实话,他的脾气也上来了。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说就还能留着一条命?或是把你带回京城给主子问话?”汉子冷笑道,“主子不在这儿,你到底怎么答的,他也不晓得。可我们哥几个没工夫伺候你一个娘们,你爱说不说,我先收拾了你,随便寻个理由给主子,这事儿也就收场了。真的假的,那是主子的事儿,可不是我们几个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糊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石瑛闻言怔了怔。 同样是糊弄主子,这几个大汉却直言不讳,根本不在乎,胆大极了。 石瑛伺候闵老太太多年,阳奉阴违的事情也没少做,自然懂得其中道道,因而是真还是假,她一时之间也无从判断。 就像这几个大汉说的,随便寻个由头就交差了,那她的小命,大概就要丢在这儿了。 石瑛咬紧牙关,她存了银子,摆脱了娘家那两个无底洞,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就这么死了,她如何甘心? 她勉强抬起头来,目光从几个大汉的脸上划过。 那浓眉大眼的汉子二十五六模样,夏天炎热,他一身短打,手臂结实,一看就是有力气的。 其余几人,年纪也差不多,都听那浓眉汉子指挥。 只有一小个子,缩在几兄弟背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咕噜噜地打量着她。 两人视线一对上,小个子似是慌乱,一下子就挪开了,而后又转了回来。 石瑛脑子快,心里有了主意,她看似垂着头,眼睛却不住看那小个子。 小个子叫她看得心慌意乱的,终是鼓起勇气一般,推了推那浓眉汉子的手,道:“袁哥,差不多该吃饭了。” 袁哥点了头,挥手示意兄弟们都出去:“不说还好,一说还真饿了,走走走,吃酒去。这娘们再晾上一天,明日里还是这么不识抬举,就送她上路。” 石瑛暗暗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热闹起来,喝酒行酒令,汉子们说话无所顾忌。 袁哥喝了两大碗酒,让小个子给石瑛送个馒头。 石瑛见了小个子,弯着眼就笑了,低声问她:“你刚一直看我做什么呀?” “胡、胡说!”小个子一张脸通红,“分明是你一直看着我。” “我看你老实呗,”石瑛也不挣扎,仿若不在意身上的绳子一样,就是小个子的手咬了口馒头,“明天你们真要杀我呀?” 小个子往外头看了眼,道:“袁哥是这么吩咐的。” “那袁哥是什么来历?”石瑛一面吃,一面问,“你们主子是谁呀?你别为难了,我一个要死的人,好歹让我死得明白些。” 小个子摸了摸鼻尖,道:“袁哥就是袁哥呀,袁哥问你的事儿,你好好答了,他指不定就不杀你了。” “怎么可能?”石瑛哼笑道,“我不死,你们能跟你们主子交差?” “主子在京里呢,一年都不一定来一次这破地方,”小个子憨笑起来,“说你死了就是死了,主子又不会到乱葬岗看一看的。 我不瞒你说,刚那个小胡子许哥,他媳妇就是被他救下来的。 那女人得罪我们主子,主子要她的命,许哥看上她了,就好说歹说跟袁哥求了情,最后保下来命了。 主子可相信我们袁哥了,袁哥呢,又照顾兄弟。 我们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袁哥要是对兄弟不好,谁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呀。” 石瑛转了转眼珠子,嚼完了馒头,道:“你这人有意思,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小个子嘿嘿笑了,脸上通红,憨厚得不行:“我瞧上你了呗,我没娶媳妇呢,你要是乐意,我跟袁哥求情去。” “瞧上我了?”石瑛佯装讶异,“我长得又不好看。” “你长得挺白的呀,”小个子道,“你是刚来这儿,没见过这里那些女人吧?一个个黑灰似的。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去跟袁哥说。” 小个子性子挺急,说完就出去了。 石瑛垂着头没接话,等听到外头小个子和袁哥争执的动静时,她的唇角勾了勾。 这不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吗? 这些汉子里头,就这个小个子最容易坑了。 石瑛等了会儿,才听见外头动静止了,那袁哥似是拗不过小个子,摔了碗离开了。 小个子回来,笑着道:“有许哥帮腔呢,这事儿好说的。你跟我说说你的事儿吧,我只知道你以前是侍郎府里当差的,怎么就被我们主子盯上了?” “我都不知道你们主子是谁。”石瑛道。 小个子一怔:“怎么?你得罪过很多人吗?” 石瑛含糊道:“也不算吧……” 正说着,那小胡子许哥进来了,语气为难:“不是我说,袁哥火气上来了。 这娘们得罪主子可比你嫂子厉害多了,你总要让袁哥给主子一个交代吧? 命要留下,事情还不交代?你也不怕她糊弄你,回头趁你睡着了,一溜烟就跑了?” 小个子苦着脸,看看许哥,又看看石瑛,哄道:“不如你就说个理由呗,刚才袁哥是问帖子是吧?那帖子什么来路?真真假假的,你好歹给袁哥编一个。” 石瑛抿唇不说话。 沉默之间,院子里又有了动静,似是桌椅都翻了。 许哥往外头看了眼,跺脚道:“是袁哥回来了,哎呀他那个急脾气啊,手上拎着刀呢,怕是今晚就直接了结了。我再去劝劝,你们两个自己琢磨,是说事儿呢还是让袁哥过来一刀子。” 许哥出去了,外头汉子们推挪劝解发怒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小个子脸色发白,直勾勾看着石瑛。 石瑛盯着窗户,看到外头银光闪耀,似是刀子,她的心一紧。 生路就在眼前,可不能功亏一篑了。 “你告诉他,”石瑛的声音有些颤,“那帖子是我问人买的。” 袁哥已经冲到了门口,闻言怒道:“买个屁!主子说了,那帖子几百两都不够买的,你一个娘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石瑛瞅着他手上的刀,吞了口唾沫,道:“那帖子原是太常寺卿金大人府上金安菲姑娘的,她前回得罪了几个贵人,贵人也要去书社的,金家怕她再惹事,就不许她去,她干脆就把帖子卖了。 银子不是我出的,是我做事的那家老太爷收的,他想让他那儿子去张张见识,我就偷了帖子了。” 见袁哥还是瞪大眼睛看她,石瑛心一横,又道:“我哄着那家的儿子,让他去求的老太爷……” “你倒是个厉害的!”袁哥嗤笑。 小个子推了推石瑛:“说真话!不要命啦?”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关帝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石瑛红着眼,道:“就是真话了,我要哄不住那家的儿子,我能出了侍郎府就去他们家做事吗?不过我跟他没什么的,他是个老实的,要不然我也骗不了他。” 袁哥手中的刀子扔在了地上,指着小个子哈哈大笑:“听见没?这臭娘们就骗老实人,你小子当心点儿,别被诓了去。” 小个子站起身,笑容满面走到袁哥身边,道:“哪能呐!袁哥这么厉害,我们跟着你的,要是轻易就被人骗了去,那就丢人丢惨了。” 汉子们纷纷笑起来。 石瑛听着擂鼓一般的笑声,一下子怔住了,而后才反应过来,咬牙道:“你们算计我?” 小个子回了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被人骗的滋味怎么样啊?你还想反过来从我嘴里套话?美得你!啧啧,还是袁哥看人准,想的法子靠谱,这么一诈,就把话给诈出来了。” 石瑛的眼睛里冒着火儿,她竟然被这么一群人合伙给诓了! 她最初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刀子悬在了脖颈上,她根本没时间慢慢算计了,只能走一步是一步,结果掉到了别人的坑里。 这滋味真是…… 看来,眼前这些人是不会放过她了。 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再被打破,此刻心境,与不久之前截然不同。 石瑛恶狠狠道:“你们就不怕我将计就计,说的全是假话?” “你这娘们怎么就不长进呢?”袁哥皱着眉头道,“跟你说了,真假没关系,能让我们应付主子就行了。 我们对京城又不熟,也不知道你怎么得罪主子了,你让我编,反正我编不出来那帖子来历。 你呢,你说了那什么金家,还有你做事的那一家,这就足够我们跟主子交差的了。 行了,哥几个早些送你上路,也好重新喝酒去。” 袁哥没有亲自动手,交给了其他兄弟,自个儿回院子里,重新整好了桌椅,又去买了些酒菜,再回来时,他看了眼已经断了气的石瑛,冷笑了一声。 小个子接了酒菜,道:“袁哥,你明天去京里交差吗?” 袁哥坐下,道:“去啊,主子等着回话呢。” 小个子又问:“你说主子为什么要进京呀?在叶城待着不好吗?这么多兄弟,他说离开就离开……” “主子他……”袁哥打断了小个子的话,道,“主子一定有他的想法,我们做事就好,主子从来没亏待过我们。” 袁哥进京城的那天,正好是关帝圣君的诞辰。 京郊百姓入城到关帝庙上香,城门拥挤不堪,着实耽误了不少工夫。 袁哥寻了五爷的落脚处,把事情仔细禀了,叹道:“那娘们心思阴着呢,亏的是赶尽杀绝了,真留着她,回头反咬一口,肯定咬下来一大块皮肉。” 五爷抿着唇:“你看得挺准的,她就是反咬了她主子一口,才不能留着命了。” 袁哥是聪明人,见五爷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打算,也不追问,笑着道:“五爷要是没有旁的事儿交代,我就去关帝庙上个香后回明县去了。” 这小院离关帝庙挺近的,今日香火足,呼吸间还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道。 五爷刚要说话,突然间只听得“轰”的一声,动静大的惊起了无数飞鸟。 两人面面相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喧杂的人声。 “是关帝庙那儿。”五爷看着飞鸟的方向,叹道。 绍大人白着一张脸,急匆匆赶往关帝庙。 关帝庙里的百姓纷纷往外涌,要不是今日官兵众多,堪堪稳住秩序,只怕已经推挪间摔倒不少人了。 绍大人挤了进去,在照壁后头看到了蒋慕渊。 蒋慕渊神色凝重,背着手与官员说话,见了绍大人,他道:“听说是崇宁殿檐下的青龙偃月刀砸下来了。” 崇宁殿是关帝庙的正殿,香客们都挤在那儿,那青龙偃月刀是玄铁造的,分量极重,砸在人要害处,救都不用救。 绍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那刀基座严实,怎么就砸下来了?再说了,前两天不还里里外外查看过了吗?” 那天夜里,蒋慕渊跟他提了关帝爷诞辰的事儿,绍大人仔细,与蒋慕渊商议之后,特特派了人手到关帝庙查看,以防哪里不妥当就出了意外。 没想到,仔细再仔细,还是出事儿了。 小一个时辰,关帝庙里的百姓才算散干净了。 偃月刀砸死了三个,伤了两个,踩踏又丢了五条人命,伤了三十几人。 绍大人听着底下人的回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若不是今日人手调集的多,出事后死伤的怕是不止这个数。 蒋慕渊走到崇宁殿外,查看了基座,心里有数了,才跟着来传召的内侍进宫去。 御书房里,圣上铁青着脸,几次想开口,又被冷冷坐在一旁的皇太后瞪了回去。 皇太后放下茶盏,坚定道:“哀家早说了,把燕清真人寻回来,圣上一意孤行,不听哀家的话,现在呢?烧了两条胡同不够,关帝庙砸了也不算,那要等这皇宫也烧了,圣上才肯寻燕清真人吗?” “明明是那牛鼻子胡说八道!”圣上来回踱步,并不退让,“他能说准什么?这京城里里外外这么多真人道长,就他是一张金口了?其他人可什么都没说过!” 皇太后拍了拍几子:“说真话的险些不保命,那么多人求着才活着出了京城,其他道长谁还敢说呀? 圣上要是饶人不死,哀家亲自去各处道观里问问真人们,要不要请燕清真人回来。 寻了人,也是求个江山稳固之法,又不是让圣上把虞贵妃怎么了,圣上这么急着做什么?” 蒋慕渊半句话插不上,听圣上和皇太后争执了半个多时辰,总算等到了一句明确的。 皇太后胜了,满天下寻燕清真人。 蒋慕渊退出了御书房,照着吩咐去做事了,至于青龙偃月刀是怎么倒下来的,关帝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圣上并不关心,也没有追问。 蒋慕渊已然习惯了这些,快步走出了宫城。 第一百四十七章 馒头都没的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街上很是热闹,今日进城百姓多,又出了这么一桩事儿,街头巷尾都在说道。 青龙偃月刀倒下来,还死伤了几十个人,在关帝爷诞辰这一日,已然是一种凶兆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的,口中叹着可怜,心底里想着的却是旁的。 不久前才烧了两条胡同,如今又是这样,之后还会不会再出灾祸? 消息最灵通的素香楼,正是人声鼎沸。 东家站在后门小巷里,为难地看着只露出半个下颚的人,搓着手,道:“五爷,这消息往外头传,我们素香楼不会被衙门带人给封了吧?” 他要赚钱,但也要有命花啊。 五爷的声音沉沉的,道:“你只管往外头说,养心宫,北一、北二胡同,关帝庙,这都三回了,回头就该满天下找燕清真人了,朝廷文书发出去了,还管得了你们的嘴?” 东家心里发虚。 养心宫坍塌的事儿,京里人人都知道,可燕清真人在清明祭祀上提点圣上却反而被赶出京城一事,老百姓都是不清楚的。 素香楼要是第一个说,人气是有了,但当真不会出事儿吗? 五爷似笑非笑看着犹豫的东家,道:“你不说,东街上总有消息灵通的。” 东家脖颈发凉,五爷就是他的财神爷,他哪里敢把财神送给别家去,当即心一横,道:“听您的,我这就交代下去。” 见东家要回去,五爷止住了他,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东家这才瞧见,那个角落里还有一人,那人浓眉大眼,看着极其精神健硕。 五爷道:“这是阿袁,我有时候不在京里,有什么新消息,他会来告诉你的。” 东家哪里敢叫什么“阿袁”,论年纪也不好叫“哥”,规规矩矩唤了声“袁爷”。 袁哥绷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东家去安排了,五爷和袁哥一道走出了小巷。 袁哥琢磨着问了声:“五爷您要出京?” “有位贵人交代些了事儿,要亲自去办。”五爷顺口答道。 话点到为止,袁哥就没有再问,他心里多少猜到了,他们五爷会从叶城进京来,也是因为那位贵人。 只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来历,能让他们五爷一心一意替他做事。 叶城周家,开朝时太祖爷封的永定侯府,只承袭七代,到五爷的曾祖父那儿,就是最后一位永定侯了。 前几年老侯爷过世,周家的爵位就没有了,可毕竟是建朝旧臣,又在叶城经营了百年,根基依旧在。 五爷是周家的嫡长房出身,按说能顺顺当当在叶城当他的公子哥儿,却在临开春时,突然就起了入京的心思。 他们底下这些人反正是劝不住五爷的,听说周家里头也劝了,一样没用。 五爷做了决定的事儿,谁都改不了。 袁哥犹自想着,突然就听见五爷唤他。 “阿袁,”五爷的声音不重,甚至因为年轻,很是清朗,“你这趟回去明县,把手下人安排了,把那儿的事儿交给个明白人,你往后就进京里来帮我,我一个人不够。” 袁哥向来是五爷说什么那就是什么,颔首道:“听您的,我看许七挺灵的,我就交给他吧。” 五爷对那些人都极有印象,一下子就记起了小胡子许七,点头应了。 这厢袁哥与五爷告辞启程,那厢素香楼大堂里,已然是一片轰动。 燕清真人曾在西山灵音观小住,道行出众,在京中百姓里极有善缘。 有老妇听得直皱眉,叹道:“三月里,真人还给我解过签,我当时问他会在灵音观待多久,真人说要住到秋天。 四月里我再去时,真人已经不在了,我只当他是改了心思又云游四海去了,原来竟是被赶出了京城呐! 真人是有真本事的,养心宫那种大事儿,我说不好,可真人给我解的签是句句都对的。” 不过一个时辰,燕清真人的名号响彻了京城。 有胆子大的,直言是圣上不听真人的话,这才遭来了连番祸事。 也有吃多了酒的,张口就说贵妃虞氏是妖妃,是妲己褒姒。 东家听的心里发毛,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悔的,见衙门里果真没有动静,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府衙里,哪里有工夫管他们说什么。 圣上应下找寻燕清真人,地方各处的文书都要送下去,而府衙里最操心的还是关帝庙的善后事宜。 一路忙到了点灯时分,蒋慕渊从议事处出来,刚在府衙里的小书房中坐下,寒雷就把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中。 蒋慕渊打开看了一眼,目光沉沉,待看完了,就着油灯火焰全烧了。 听风打开食盒,摆开了饭菜。 蒋慕渊执棋筷子,交代道:“一会儿去珍珠巷传个话,就说石瑛已经处置了,不用挂心。” 听风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道:“爷,您不亲自去说呀?” 蒋慕渊反手拿筷尾敲他脑袋:“走得开吗?” 这也就是怕几位老大人挨不住饿,这才给了一刻钟简单填填肚子,等用完了饭,继续去议事厅里说事情。 关帝庙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几个衙门扯皮推托讨价还价,三更前能有个结果就算不错的了。 他倒是想亲自去说,可总不能四更天再去吧? 听风哪里不晓得他们爷忙碌,整日替圣上东跑西走不算,还要折腾这些原本不用他管的事情。 可蒋慕渊只有贵胄身份,并没有实质官职,有些事情不能一拍桌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便是把圣上拉出来当令箭,也要看圣上回头答应不答应了。 反正依听风所言,他们爷的一些想法,与圣上是不同的。 像挪养心宫银子的事儿,只能来一回,多几次,哪怕皇太后和长公主护着,圣上都要跟他们爷算账了。 听风暗暗叹了声气。 忙归忙,可再忙,也不能耽搁了讨好顾姑娘不是? 这要不抓紧着些,以后当心连酱瓜馒头都没的吃了。 听风道:“那奴才就去一趟,顺便从素香楼带些水晶油包过去,前回贾大娘说的,顾姑娘挺喜欢那油包,奴才交给贾大娘,让她明日早上蒸了给顾姑娘。”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失望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她倒是吃的甜。”蒋慕渊失笑,夹了一块鸡丁。 府衙厨子做菜,重辣重油,瞧着是红彤彤的,蒋慕渊往常吃的还算顺口下饭,被听风这么一提,嘴里不由的就念上了甜味。 他唤住听风,道:“给我也捎几个,大半夜的肯定饿了。” 天色大暗了。 顾云锦躺在榻子上翻京中书局最新出的话本,这故事有趣,看得她津津有味。 贾妇人来敲门,又要拉抚冬去打马吊。 念夏等抚冬走后就关上了门,转过来低声与顾云锦道:“是不是小公爷……” “难说。”顾云锦说完,把话本放下了,趿着鞋子走到了梳妆台前。 夏夜炎热,她刚才已经梳洗过了,屋里就她们主仆三人,顾云锦就不讲究,头发一挽,随意披了件外衣就算了。 可这个样子是见不了别人的,尤其还是个男的…… 顾云锦重新梳妆更衣,刚收拾好,就听见外头有人轻声敲门。 念夏赶去开门,门一拉开,她张口要请安,却意外见到了听风。 顾云锦也迎出来了,瞧见听风,亦是怔了怔。 听风赶忙行礼,他只进了中屋,不敢再往次间里头去,道:“姑娘,爷让奴才给您带了话。” 话音落下,顾云锦回过神来,问道:“小公爷很忙?” 听风苦着脸点了点头:“今日关帝庙的事儿,不知道姑娘听说了没有? 爷在府衙呢,今夜大抵也是歇在那儿了。 掌灯前刚得了信,说是石瑛已经处置了,您放心就好。” 提及石瑛,顾云锦的眉头微微一蹙。 前回蒋慕渊过来与她说石瑛做的那些事情时,顾云锦就知道石瑛活不了了。 不管是落在侍郎府还是落在杨家手里,都是如此结局。 同样的,蒋慕渊帮着处置,也不会留石瑛的命。 石瑛是条毒蛇,顾云锦不会同情,她只是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石瑛了。 听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她运气不好,正好撞到揪她的人手里了。” 顾云锦舒了一口气,道:“既然处置了,过几天与我说也是一样的,小公爷正事要紧得多,还让你这么晚来一趟。” 听风嘿嘿直笑,不错过任何一个给蒋慕渊说好话的机会:“爷说了,晚一天,怕姑娘多担心一天,反正从府衙过来也不远。” 顾云锦又道了谢。 听风只是来禀话的,说完就走。 念夏拿着抹布,等听风翻墙出去了就擦了印子,转过来与顾云锦道:“论功夫,还是小公爷的俊。” 顾云锦捧着话本笑得直不起腰:“怎么翻个墙,还让你比出个高低来了?” 笑归笑,回忆起前回蒋慕渊翻墙的凌厉身姿,顾云锦想,那工夫确实挺俊的。 听风回到府衙时,议事厅里热闹非凡。 果不其然,扯到了三更过半,那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大人们扛不住了,这才有了偃旗息鼓之态。 听风心里有数,去厨房借了火,把水晶油包热上了。 等蒋慕渊揉着眉心回到书房里,几只热腾腾的油包刚好出笼。 听风放下食盒,道:“已经报给顾姑娘了。” 蒋慕渊一脸疲惫,掂了个油包问道:“她怎么说的?” “顾姑娘瞧着挺失望的。” 蒋慕渊正咬油包,被“失望”两字怔了神,一时不查,叫馅儿烫了嘴,一面哈气一面看着听风。 听风垂首道:“奴才看顾姑娘那样子,应当是刚刚才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梳了头的,脸上胭脂瞧着都是新抹的。 漂漂亮亮的从次间里出来,本来眼睛里都带着笑的人,见了奴才就愣了。 她虽没有说,但奴才看得出,她就是挺失望的。 奴才说是去传话的,顾姑娘也不问是什么事儿,只问爷您忙不忙,等听了事儿,她又说您的公事要紧,石瑛那点儿事,隔几天说也是一样的。 那意思不就是奴才不该去嘛,就该过几天,您亲自去说。” 蒋慕渊被听风抱怨了一通,没有半点生气,反而笑了。 “你知道姑娘家刚涂胭脂是什么色儿的?”蒋慕渊斜眼看他,“为了说个失望,还挺有理有据的。” 听风忙道:“奴才真没有诓您。” 蒋慕渊笑意更浓了,笑过了之后,又升腾起了一丝遗憾。 她以为他要去,那么仔细装扮了,定然是会失望的吧…… 原是怕她记挂石瑛,才让听风去的,早知如此,就该等到他抽得出空的时候。 蒋慕渊又咬了口油包,甜滋滋的馅儿在口中划开,顺着咽喉入了五脏六腑,跟蜜似的。 脑海里全是那个重新梳妆的娇艳姑娘,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的样子,比这油包还甜。 一夜过去。 顾云锦现在起得挺早的,先跟着念夏练了功,这才去陪徐氏用饭。 贾妇人笑呵呵进来,指了指手中食盒:“素香楼的水晶油包,晓得你喜欢,就给你拿来了。” 吴氏闻言笑道:“自打搬到城西,离素香楼也远了,平日买些点心也不及以往方便,云锦一直念着呢。大娘是一早去买的?人很多吧?” 贾妇人摆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也没费什么劲儿。” 徐氏和吴氏还在给贾妇人道谢,顾云锦捧着贾妇人塞给她的油包,垂着眸子就笑了。 珍珠巷离素香楼多远呐,贾妇人就算一大清早使人去买,这个时辰都买不回来的。 昨夜听风才来过,这水晶油包还能是从哪里来的呀。 明明都忙成那样了,还记得给她捎点心…… 顾云锦抿着甜滋滋的馅儿,眼睛不由笑成了月牙。 贾妇人也坐下来一道用早饭,等吃完了也不着急走,与三人说了些关帝庙的事儿。 燕清真人的那一出,顾云锦几人前回从夏易那儿听说过,但青龙偃月刀倒下来,还是很叫人意外的。 贾妇人道:“听说文书都发出去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燕清真人。只盼着在那之前别再出什么差池才好。” 第二天下午,原本是乌太医约了要来看诊的日子,可最终来的只有夏易。 夏易没瞒她们,道:“皇太后病了,乌太医中午时就进宫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混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不用夏易多说,顾云锦也猜得到,皇太后的病一定跟关帝庙出事有关。 不过,文书都已经发了,意味着皇太后在与圣上的拉锯中获得了胜利,那为何还…… 顾云锦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她是下意识问的,心思还在犹自琢磨,因而声音轻柔,如自言自语一般。 夏易抬眸看她,与往常认真听他说徐氏病情医理时的专注不同,此刻顾云锦的眼神虚虚落在远处,整个人都像是朦胧了些。 心跳漏了一拍,他赶忙收回了视线,没敢多想,便说了来龙去脉。 圣上虽下旨寻找燕清真人,但文书上说得并不详细,只看那规矩刻板的文字,大抵是要寻真人来解一解京中接连几次的祸事。 他并不希望清明祭天时真人说过的话被百姓们得知。 却不想,文书才刚发,京城里已经传言一片了,不止在说圣上失德,也直指虞贵妃之祸。 圣上气得不行,在御书房里发了一通脾气,要把“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之人抓出来,该关的关,该杀的杀。 绍府尹缩着脖子挨了半天骂,还是坚持不肯逮人。 这并非他躲懒,亦或是硬抗着,而是满京城都是流言了。 去抓人?府衙大牢再挖深三倍都不够关的。 几位老臣好说歹说,勉强熄了圣上火气,可还没过半天,虞贵妃梨花带雨一哭,圣上的火势又燎原了。 皇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人,哪怕是圣上亲娘,也不好几次三番干涉朝政,因而御书房里的争论,她并没有掺合其中。 此刻见虞贵妃兴风作浪,自然是忍不住了,叫了几个管教嬷嬷去虞贵妃宫里好言训诫了一番。 这一训诫,圣上越发心疼,到慈心宫里话里话外的说皇太后不是。 皇太后那脾气,当即就气倒了。 乌太医半点不敢耽搁,急匆匆就进宫去了,只让人给夏易带话,让他来珍珠巷走一趟。 吴氏听完了宫中辛密事,讪讪笑了笑,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皇家贵胄,这婆媳之间的纷争都是一个样的。 远的不说,只看侍郎府,闵老太太和杨氏那对婆媳也让人够呛的了。 反倒是她和徐氏,关系极好。 除了徐氏是继母、膝下也无儿女之外,与两人的性子也脱不开关系。 吴氏摇着头道:“这可真是……圣上待虞贵妃倒是极好的……” 闻言,顾云锦抿了抿唇。 据她所知,圣上待虞贵妃的确是好得不行了。 有圣上护着,哪怕皇太后在也收拾不了虞贵妃,更别提等皇太后宾天之后了。 顾云锦对当朝皇后娘娘的事儿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在岭北缠绵病榻之时,圣上还一心一意要把虞贵妃抬为虞皇贵妃。 这么算算,虞贵妃肯定比她活得久。 只是不知道在之后的岁月里,这位虞贵妃有没有坐上皇贵妃之位,亦或是最终顶了皇后娘娘的位子。 说完了宫中事,夏易仔细给徐氏诊了脉。 徐氏自从搬到了珍珠巷后,侍郎府那里就几乎不再登门来寻事儿了,尤其是在杨昔豫出事之后,日子更加太平。 她平日里搬花弄草,看会儿书,与家里人说说话,贾妇人又是个热情的,偶尔下午时还教她打马吊,每日里心情舒畅,这病情就稳定许多了。 虽还有夜咳,但白日里就清爽多了,胸口也没有那么闷。 徐氏晓得自己身体,没有想过一蹴而就,能渐渐有所增进,就已然给了她足够的信心了。 夏易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顾云锦送了他几步。 夏易脚步沉沉,想直直看顾云锦,又知那样不妥当,只能压着心思往前走。 到了垂花门处,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咳了一声,道:“顾姑娘,我晚些还有些事,药包就让底下人送来了。” 顾云锦颔首应了。 夏易虽说是乌太医的药童,但他也是夏家的公子,并不是一般的学童。 人家好心好意跑了几个月的腿,已经极不容易了。 忙碌肯定是忙碌的,乌太医进宫去了,余下的事情都要夏易来做,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还要进宫去伺候乌太医。 同样脚不沾地的还有蒋慕渊。 慈心宫外,他和小王爷孙恪站在庑廊下说话。 因着皇太后突然病倒,他们都进了宫。 永王爷和圣上在慈心宫的花园里大吵了一架,险些还要动起手来,安阳长公主黑着脸让蒋慕渊和孙恪把两人拖开了。 就算是一屋子坐下来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没有消散。 永王妃在这个时候插不上话,干脆进去伺候皇太后,留下那三兄妹各自沉着脸色甩眼刀子。 永王爷一肚子火气,到底压不住:“后宫三千佳丽,皇兄你什么美人没有见过?你为了个小的和皇嫂翻脸不算,你还翻到慈心宫里来了?” 安阳长公主想打个圆场,刚要开口就被永王爷止了。 “你别劝,他往龙椅上一坐,全天下就他厉害,他连母后都不放在眼里了!”永王爷哼道,“母后病了,我们携家带口地急匆匆赶来,他宠着的那个呢?还在自个儿宫里哭呢! 哭个鬼的哭!她这是想咒母后吗?她那两个儿子呢?往日不是挺机灵的,什么事儿都往前凑,这会儿装什么呢?” 圣上重重拍着几子,骂道:“就孙恪那混球样子,你还挑剔起朕的儿子来了?” 孙恪无论是文还是武,在一众表兄弟堂兄弟之间,只能算是极其一般,但他最让人头痛的是他的性子。 滑不溜秋的,什么事儿都凑个热闹,除了不闹出人命官司之外,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要跟纨绔们相比,他又不见得真的心思阴损,行事不端。 毕竟是嫡长子,永王爷前几年骂也骂了,拧也拧了,孙恪还是老样子,他糟心极了,这几年管得也少了。 但再不管,永王爷也听不得圣上说孙恪“混球”,他高声道:“那混球还晓得滚来给他的皇祖母敬敬孝心呢,我那几个皇侄儿呢?连滚都不会了吗?” 第一百五十章 棒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庑廊下,蒋慕渊和混球孙恪把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孙恪倚着柱子,笑眯眯摇着扇子,叹道:“他们兄弟吵架,次次以骂我收场,这里骂着还不够,等回府之后,我还要挨一顿骂。” 蒋慕渊失笑,不轻不重捶了孙恪一拳:“谁让你愿意当个球呢!” “那也比你当个棒槌强,”孙恪啧了一声,“整天不是府衙就是六部,你怎么不干脆把绍方德的官位顶了?我挨骂,你被骂的难道少吗?” 蒋慕渊被骂的一点都不少。 今日送安阳长公主进宫,刚迈进慈心宫,就被圣上训了一通。 要不是长公主护着,恐怕还要再被训上一刻钟。 “我听着都同情你,”小王爷长吁短叹,“劳心劳肺没讨着好,你不如应了圣上,早些成亲了,有了媳妇有了孩子,多安逸。” 蒋慕渊习惯了小王爷这说一茬是一茬的性子,原是笑笑不想理的,可话到了嘴边,到底没咽下去,侧身过去,压着声儿道:“你怎么不应了?他又不是只操心我,不操心你了。” 小王爷闻言脸上一白,扇子都摇不动了,撇了撇嘴:“不敢。” 话没说透,但蒋慕渊太了解孙恪了。 孙恪的意思是,圣上给他挑的那家贵女,他是万万不敢娶的。 蒋慕渊敛眉,嗤笑了声:“聪明还是你聪明。” “你难道不聪明?”孙恪勾唇,说得坦然,只是眼下毕竟在慈心宫里,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他干脆就说起了旁的事情,“辛苦这些,远不如看顾姑娘打人爽快。 只前回在书社里撞见一回,其他几次都是从素香楼里听来的,不过瘾呐。 可惜,那杨家的跟阮二姑娘定下了,往后不缠着顾姑娘,顾姑娘也不会再打他了吧。” 听他提及顾云锦,蒋慕渊抬眼睨他。 小王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美人就是美人,连打起人来都让人挪不开眼,难怪你要说她让人‘过目不忘’呢。 长平整天顾姐姐长顾姐姐短的,连我母妃都知道有这么一姑娘。 被长平念叨多了,前几天还问我呢。 你说我要怎么答?” 小王爷这话问得欠扁,笑容也很欠扁,蒋慕渊的拳头都有些痒了:“王妃问起的姑娘又不止顾姑娘一个。” 孙恪笑得越发讨打,却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不是被圣上逼得烦了吗?这么好的一箭双雕的机会,你拉不动弓了?” 这下轮到蒋慕渊笑了。 孙恪有这么一问,显然是已经把蒋慕渊的心思看透了。 刚才讨打的那些话,不过是激他的罢了,蒋慕渊跟孙恪从小一起长大,小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清楚的。 思及顾云锦,蒋慕渊的喉头滚了滚,他中午就没来得及好好用饭,这会儿肚子怪饿的,甚是想念水晶油包了。 他从前吃得不算甜,可尝过那甜滋滋的味道,就挂在心里了。 蒋慕渊不跟小王爷说虚的,道:“我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孙恪挑眉。 安阳长公主的性情,颇为柔顺。 听说小时候还挺厉害的,跟着兄弟们爬树翻宫墙,混蛋事儿也做了不少,但随着嫁人、年纪大了,一年比一年温和。 大小事情,长公主多听从皇太后和圣上的意思,连带着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见圣上关心,自己也不插手,等着指婚了。 靠圣上指下来的,无论是孙恪还是蒋慕渊,眼下都不敢娶。 小王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扇子扇得啪啪作响:“你再坚持几个月吧,等过了这一段,皇祖母身体好些了,兄弟我给你另辟蹊径。可咱们要说好,礼尚往来,你别让我一个人进火坑里待着。” 蒋慕渊对孙恪所谓的“蹊径”并无多少信任,小王爷的鬼主意是多,但不靠谱起来也是真不靠谱。 孙恪见蒋慕渊不说话,他也不急着讨说法,自个儿紧着眉头想法子去了。 寝宫里,皇太后早就醒了,只是心里憋着气,不肯见圣上几人,只拉着乌太医说道了许多。 她到底年纪大了,受不了情绪如此起起伏伏,没说几句,又虚得只能靠着引枕养神。 直到傍晚时,皇太后才有精神见人。 蒋慕渊和孙恪一直在外头候着,里头似是有些争执,但谁也听不清楚内容。 隔了一刻钟,有小内侍进了慈心宫,往正殿这儿探头探脑的,慈心宫的嬷嬷上去问了声,听人传话,一脸铁青。 再不高兴,嬷嬷也只能进去通禀,很快,圣上沉着脸出来,压根没瞧见庑廊下的两人,急匆匆就离开了。 孙恪收起扇子,上前低声问那嬷嬷:“怎么回事?御书房里有要事?” 嬷嬷道:“说是虞贵妃病了,中午时就觉得不好,怕皇太后恼她,不敢请御医,这会儿是坚持不住了,就……” 孙恪颔首,转过头来跟蒋慕渊说了声,唇角边全是讥讽笑容。 帘子挑起,宫女请了两人进去。 皇太后躺在床上,眼睛通红,似是落泪了。 安阳长公主就坐在一边,紧紧握着皇太后的手。 永王爷气呼呼的,应当是想骂圣上几句,又被永王妃拦住了。 皇太后看了眼蒋慕渊,又把目光落在孙恪身上。 这么多孙儿、外孙儿,皇太后最疼的就是孙恪了,圣上之前在外头骂孙恪,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拍着床板道:“就他那样,还来骂恪儿混球!哀家看他才是个混账! 他挑中的小媳妇,能把哀家这个当娘的气成这样。 他再给恪儿和阿渊挑,回头指不定就把你们两个都气死了! 娶妻娶贤呐,抬回来一个不安分的,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永王妃是做儿媳的,这话只能听着,不好接茬,安阳长公主拍了拍皇太后的手,想说什么,又终是咽了下去。 孙恪暗悄悄朝蒋慕渊挤了挤眼睛。 蒋慕渊没有理会他,却是想着顾云锦。 小姑娘说动手就动手的,可她其实是个爱笑又善心的,胆子大,却也有细腻之处。 一定能与他母亲处到一处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稀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京城里大小事情多,关帝庙的意外说了三五天,没有新的消息出来,渐渐也就歇了。 只是偶尔的,有人提及燕清道长几句,言语之中颇为担忧。 天大地大,哪怕朝廷发了文书,要寻到一个人实在不是容易事。 即便是真人看到了文书,他若不想入京,云游天外去,谁又能找得到他? 入了七月,茶余饭后的话题就成了不久后的七夕了。 但凡家里有未出阁的姑娘的,对这种日子格外看重,恨不能对着月宫多拜一拜,能拜来一个金龟婿。 家里只顾云锦一个未嫁娘。 要是搁在不久前,徐氏和吴氏还要犯愁,可自从接了长房的信,多少还是宽心许多。 顾云锦坐在吴氏屋里的木炕上,看了眼低声商议要去抓喜蛛的念夏和抚冬,偏过头与吴氏说话:“我对大伯娘没多少印象了,以此可见,她从前肯定不疼我。嫂嫂就放心让大伯娘来指手画脚?” 吴氏哈哈笑了:“怕她做什么?现在是她们怕我们。云思嫁得那般好,她敢给你往差了说?再说了,她也只能谋划谋划,你不点头我不点头太太不点头,光她点头有什么用处。” 这真是大实话了,顾云锦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相较于担心单氏将来的指点江山,吴氏眼下最头痛的还是寻宅子一事。 要宽敞合适,又要价格适中,再添个位置好,一时半会儿还真寻不到合心意的。 吴氏为此已经拜托贾妇人了,不晓得近些时日能不能有所收获。 姑嫂两人说着话,遥遥的,似乎听见前头一进院子里有些动静,隔了会儿,就听到脚步声往二进来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顾云锦吩咐念夏出去看看。 念夏撩开帘子出去,怔了怔才回过神来,福身道:“二太太,大姑娘。” 厢房开着窗,问安声清晰传进来,顾云锦不禁也愣了愣,而后转过头往外头张望。 她对上了魏氏的视线。 魏氏冲她笑了笑,有些尴尬,身侧的徐令意一把摘了帷帽,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绷着脸朝顾云锦点了点头。 吴氏凑过来与顾云锦咬耳朵:“她们怎么来了?” 顾云锦也不晓得这母女两人的来意,低声回道:“来者是客,不过两盏茶而已。” 她对徐令意有几分欣赏,魏氏从前也没亏待过她,顾云锦不会小气到连请人坐坐都不肯。 吴氏扑哧笑出了声,见顾云锦起身往外走,她跟上去道:“来者是客?不还有打出去的吗?” 顾云锦忍俊不禁,看了眼念夏,颔首道:“那是黄鼠狼,不是客。” 姑嫂两人说说笑笑的,亲昵极了。 吴氏请魏氏和徐令意进屋里坐下,笑眯眯试探了一句:“二舅娘和大表妹,真是稀客了。不过来得不巧,我们太太在歇午觉,这会儿还没有醒。” 魏氏赶忙道:“大姑姐睡着就别惊动她了,我们就是坐一会儿。” 说完,魏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没有解释来意。 徐令意倒是不在乎,见魏氏不说,她直接就说了:“刚从西山拜了回来,遇上些麻烦,来你们这里避一避。” 这几个月,侍郎府里不顺心的事情太多了。 徐令意生生被耽搁住,魏氏有多急切,不用她们细说,顾云锦就晓得。 今日,与府里说的是去西山的道观里拜上一拜,求个签,实际上是相看去了。 见徐令意说了,魏氏叹了一口气,接了话过去:“有一家通过我娘家那儿捎的话,那家做点生意的,想结亲的那个哥儿在念书,听说文采还不错的,与侍郎府之前有些像吧。 我不愿意再拖,又怕府里不满意人家商贾身份,就瞒着,只带了令意去上香。 两家瞧一眼,好就好,不好就不好。 相看了后,我还算满意的。” 说到这里,魏氏看了徐令意一眼,见女儿不置可否,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那家的哥儿,徐令意是不喜欢的。 倒不是挑剔人家出身才学,只是一眼看去没看中意。 这一点,她之后还要与徐令意沟通的,眼下也不是仔细说这些的时候,她提起了她们遇见的麻烦:“在道观里时,遇见了个来求签的公子,也不知道什么来历,直愣愣看了令意好几眼。 我们当然是避着他走,只是下山的时候,发现他骑马就跟在不远处,一路跟着我们回京来了。 我起先安慰自己,回京就这么一条道,我们能走,人家也能走,可进了京城,还是跟着。 西城门入京,回侍郎府太远了,我叫他跟得心惊胆颤的,想着你们住城西,就过来避一避。” 顾云锦和吴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事情,估摸着魏氏不会诓她们,也不会拿徐令意的名声胡乱说的。 若是往日,魏氏未必会这般在意,可今日不同,才相看完呢,她还指着事后把婚事定下来,让人晓得有这么一个公子跟了徐令意一路,人家怎么想呀! 再说了,沿路这么多人,叫人看见了,又不晓得编排出什么来。 能赶紧躲进珍珠巷,少被人瞧几眼,魏氏马不停蹄就来了。 吴氏问道:“二舅娘,你不认得那公子?” 魏氏摇头道:“我不认得的,令意也说不认得,但我瞧见他衣着扮装了,肯定是官家子弟,那料子看起来不比侍郎府用的差,许是官阶不低的。” 徐令意撇嘴:“府里再厉害,那也肯定是个纨绔,谁好端端地跟在别人后头走。” 正说着话,徐氏刚好醒了,魏氏便带着徐令意去见礼。 魏氏没有急着走,凑在晚辈那里说话也不妥当,便干脆坐下来与徐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徐令意退出来,站在庑廊下和顾云锦抱怨:“天晓得什么来历,我发现他跟着,要不是怕母亲急得受不住,都想跳下车去问问他是什么居心。” 顾云锦莞尔:“二舅娘肯定受不住的,这几个月她起起伏伏太多回了。” 徐令意皱眉,想抱怨魏氏几句,话到了嘴边还是都咽下去了。 她知魏氏一片心,若不是为了她,魏氏何必如此呢。 虽然她真的看不上今日的那一家,也不在意多耽搁几个月一两年的,但也心疼母亲。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没劲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怕那跟随之人还在巷子里,顾云锦吩咐念夏出去瞧一眼。 念夏走到胡同西口,左右张望几眼,没瞧着人,正要回头,余光突然瞥见了对街茶摊上端坐着的身影。 那人的脸侧对着巷子口,一身藏青外衫,剑眉星目,极其端正,手里牵着缰绳,身边一匹高头大马,他就坐在那儿,桌上摆着一碗茶。 从念夏这里,看不清那人有没有动过茶水,但她觉得这人特别突兀。 那茶摊地方小,左右邻居都不知道,不算特别干净。 往前再走几步,就是一家茶楼,以那公子的装扮,按说不会坐在茶摊上的。 念夏看了两眼,回到院子里,与徐令意道:“大姑娘,是不是一个穿着藏青的,长得还蛮好的公子?” 徐令意愣怔。 她当时被那人盯着看,哪怕隔着帷帽,都觉得不舒坦极了,还真没有仔细留意过对方模样。 不过,那人确实一身藏青。 “还真守在那儿了?”徐令意憋着气。 魏氏听说了那人还守着,一张脸气得通红。 吴氏宽慰了她几句,道:“你们从东口走吧,再过两刻钟,邻居们都要回来了,彼时出入的马车多,他未必留意得到。” 魏氏颔首道了谢。 等送走了徐令意和魏氏,吴氏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这世上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有,大表妹够倒霉的,一摊接着一摊的。” 顾云锦道:“最好是一时起意,今日没跟上就不搁在心里了,最怕的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以后还要烦着。” 这一点,顾云锦深有体会。 吴氏讪讪笑了笑,也想到了杨昔豫。 七月初五,寿安郡主给顾云锦下了帖子,请她七夕一聚。 依着往年,城中万寿园的七月会将从傍晚持续到半夜,这七月会,参加的都是京中贵胄、官家,亦或是才名在外的没说亲的姑娘们。 最初时,七月会是给簪缨世家的老太太、太太们选孙媳、儿媳的,直到三十几年前,如今的皇太后、当时的皇后娘娘高氏开了口,不许她们再把那些闲杂心思带去七月会。 用她的话说,都是热热闹闹去拜月乞巧的,偏要为了应付人,一个个把架子端起来,笑不能放肆笑,闹也不能放肆闹,既如此,不如各个回家去,关起院门来还能有个潇洒清静。 也有不赞同的,叫高皇后三言两语打发说得抬不起头来。 她说,你们从前闺中是个什么样子的,自个儿心里就没有数吗?现在嫁了人做了祖母、母亲了,倒反过头来要求年轻姑娘们,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安阳十岁跟着兄弟们爬宫墙偷酒喝,你们夸她身手矫健女中豪杰,那又为何要去七月会上妨碍别人吃酒打闹? 话都说成这样了,谁还敢再多语? 又有哪个,在闺中时刻板方正得没有一处偏倚能挑剔的? 自那之后,七月会上只有姑娘们,再见不到一个妇人。 每年一次的热闹,也是姑娘们最期待的了。 顾云锦以前也与徐令婕、徐令意一道去过,她到京城后的第一个七夕,老老实实跟在徐令婕后头,看万寿园新鲜,看满园的灯火更新鲜,下棋、投壶、猜谜,相熟的姑娘们凑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 可万寿园的后花园,那是给皇亲贵胄出身的姑娘们备下的,偶尔公主们也来参与,没有帖子,官家女儿进不去。 寿安郡主是回回走来的,她和长平县主都爱热闹,平时没有宴会都想法子闹一闹,更别提这么名正言顺的机会了。 七夕傍晚,顾云锦到了万寿园。 这园子是高祖皇帝六十六岁时落成的,华贵又讲究。 顾云锦跟着侍女走了一小段,沿途没有遇见什么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她如今走的这条路与从前来时不同了。 后花园这里,几乎都是公候伯府家的姑娘,顾云锦认得的不多,与程家三姐妹说了会儿话,就发现这里不少人都在打量她。 对她们而言,顾云锦显然是生面孔了。 “这是哪家妹妹,怪眼生的!”一人走过来,看也不看程家那三姐妹,就直直盯着顾云锦瞧。 顾云锦也不扭捏,人家爱看就看,反正她长得好,还怕人看吗? 程四娘拉了拉顾云锦的衣袖,低声道:“卫国公府的。” 那人脸上没有笑意,只是固执地问:“问你话呢,这么面生,到底是哪家的?” 顾云锦道:“我祖父是镇北将军顾缜。”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知道了顾云锦的身份。 那人似笑不笑哼了声:“将军府的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你那两位表姐,应该在前头吧?” 话说到了这儿,对方是善意还是敌意就明明白白的了。 顾云锦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这卫国公府的人了,但她不是忍气的性子,笑了笑道:“自是拿着帖子进来的。” 这厢话音一落,那厢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帖子是我给的,不行吗?”寿安郡主快步过来,与她一道来的还有长平县主,她往顾云锦身边一站,“柳媛,我带人来,还要你点头吗?” 气氛剑拔弩张。 顾云锦看着寿安,只觉得小姑娘抬着下颚的骄傲样子特别可爱,忍不住想让人挠她痒痒。 可一想到小姑娘是在帮她说话,还是憋住了,怕真挠过去,寿安要跳起来。 柳媛沉着脸,哼了声:“你倒是什么人都结交的,我记得你以前跟自华书社的阮二姑娘也极好。” 阮馨这人,从前是才女,如今她的名号就不好听了,柳媛拿此说事,显然是落寿安脸面。 寿安鼓着腮帮子,张口要说话,被顾云锦拦住了。 身处战事最中央,顾云锦反而是最怡然自得那一个,她笑眯眯问柳媛道:“柳姑娘,我长得好看吗?” 这么大言不惭的问题,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柳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云锦,显然不晓得她怎么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顾云锦面不改色,追问道:“我好看吗?” 饶是柳媛再不高兴,也不好胡说八道,干巴巴答了句:“好看……你这人怎么忒不要脸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不过是让你说句大实话罢了,却搞得跟屈打成招似的,没劲儿!”顾云锦撇了撇嘴。 第一百五十三章 糖果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的声音不轻不重的,附近的人都能听见,有人憋不住,已经笑出了声。 之前没好意思仔细打量她的姑娘们,都不再避讳视线,直直张望过来。 比起顾云锦的厚脸皮,柳媛吃瘪的样子更是难得极了。 柳媛咬着下唇,脸上惨白惨白的。 屈打成招四个字落下来,仿佛真的有一根鞭子抽在了她身上似的,痛得她呼吸一紧。 张了张嘴,柳媛想说话,才刚冒出了一个字,又被顾云锦抢了先。 顾云锦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她比柳媛的个头高一些,看人时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气势。 她沉声道:“阮二姑娘有才学,我有脸蛋,郡主结交的就是我们这种人呐。你哪个都不沾边,难怪郡主不喜欢理你。” 顾云锦看得分明,寿安是当真不喜欢柳媛的,眼中喜恶写得明明白白的。 反正柳媛不给她好脸色,她又何必对柳媛多客气。 早些把柳媛气走了,也免得寿安急得跳脚。 话音一落,周围有一瞬的静谧,而后是哄堂大笑。 长得并不好看、才学也算不上出众的柳媛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扭头走了。 长平县主乐不可支,挽着顾云锦的手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几次三番想跟寿安套近乎,被寿安冷眼理都不理的?” 顾云锦浅浅笑了笑。 她起先是不知道的,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吧。 她出现在这里,柳媛过来寻话说,语气不好,态度趾高气扬的,但并没有那么浓的敌意。 真正让柳媛黑了脸的,是顾云锦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彼时不明白,“顾云锦”这个身份是哪里惹到柳媛了,是因为京中各种传言,还是与顾云锦交恶的姑娘之中有柳媛的好友? 直到寿安郡主过来,那噼里啪啦的火星越冒越厉害,顾云锦突然就心领神会了。 哪里是柳媛有好友要出气,分明就是嫉妒她跟寿安郡主交好罢了。 讲到底,也就是小姑娘心思——你不跟我做好友,我就讨厌你,我还讨厌你的朋友。 寿安郡主也绷不住脸了,整个人趴在顾云锦肩膀上,咯咯笑了会儿,才鼓着腮帮子道:“我最讨厌她了,从小就讨厌她!” 顾云锦挑眉,这还是宿怨? 长平县主哼了声:“她前几年还好些,做事说话多少顾忌着些,这两年,宫里那位横着走,她也有样学样,还真当是她们卫国公府发达了呢!” 这几句话,不适合高谈阔论,长平县主的声音压低了不少。 程家三姐妹听懂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虽没有附和,但看她们表情,也是认同长平县主的话的。 只顾云锦一人不太能领会,长平县主解释了一句:“卫国公府上和虞贵妃娘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不算近,但也不远。” 她们都是来七月会上耍玩的,也没想让柳媛败了兴。 见人走了,自然是不提了。 有相熟的过来和长平县主说话,寿安拉着顾云锦寻了一处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隔着小湖面能看到前头花园的景致,虽看不清身处其中的姑娘们,但树梢上的连片花灯,还是极好看的。 寿安从腰间取下荷包,打开拿了一颗饴糖,剥了糖纸递到顾云锦嘴边:“尝尝。” 顾云锦就着她的手含了,入口香甜,与她之前吃过的糖的味道都不一样,带着几分果香,很是顺口。 寿安郡主自己也吃了一颗,笑盈盈道:“好吃吗?” 顾云锦点了点头。 见她喜欢,寿安郡主的眼睛都笑弯了,附耳与她道:“这是西洋货,海船运到明州的,明州府衙送进京孝敬皇太后的。皇太后近日身体欠妥,乌太医不叫她老人家多吃糖,哥哥趁机从慈心宫里捎出来一把,全给我了。” 小姑娘说得开心,满眼睛写满了得意洋洋,根本不掩饰分毫:“我就知道顾姐姐喜欢这糖,我分你几颗呀。” 顾云锦笑得停不下来,只觉得寿安再可爱也没有了。 她虽然真的挺喜欢这糖果的,她嗜甜,但毕竟多活了十年,还不至于真的跟一个小姑娘去抢糖吃。 可见寿安那晶亮晶亮满怀期待的眼神,顾云锦怕拒绝了她反而会让寿安伤心,便道:“那你给我三颗吧。” 寿安撇嘴。 三颗糖果她是送不出手的。 干脆随手抓了几颗,塞给了顾云锦。 顾云锦不与她推托,收进了荷包里。 “皇太后可喜欢吃糖了,各式糖果,她能在嬷嬷们眼皮子底下藏得滴水不漏,”寿安郡主笑着道,“这次要不是哥哥运气好发现了,咱们可吃不到这糖。哎,我跟你说,我最不喜欢柳媛的地方就是,她还妄想做我嫂嫂呢!” 唉? 顾云锦正用舌尖翻糖玩,突然听了这话,一个不留神,糖果险些卡进嗓子里,慌得她重重咳了两声。 寿安郡主赶忙轻拍顾云锦的背替她顺气。 她就知道,只看前回赏花宴时哥哥和顾姐姐说话的样子,顾姐姐肯定对哥哥也有些上心的。 听了这事儿,果不其然就着急了。 但寿安郡主不想让顾云锦多着急,忙道:“她那就是瞎想,才不顺她的意呢,大伯父不满虞贵妃,对卫国公也没好脸色的,哥哥从来都不理她的。” 顾云锦平缓了呼吸,之前没有去想过的事情,被寿安郡主一提,这才涌进了脑海。 “卫国公府上有几个姑娘?”顾云锦问。 寿安答道:“三个呀,柳媛行二,她上头那个姐姐比她大八岁吧,早嫁出京城了,我对她印象不深,底下那个妹妹才五岁,虎头虎脑的,比柳媛讨喜多了。” 顾云锦了然了。 柳媛那不是瞎想,起码在顾云锦经历过的那十年里,蒋慕渊娶的就是卫国公府的姑娘,而其中年纪合适的只有柳媛。 不过,顾云锦依旧有不能理解的地方。 照寿安郡主的说法,蒋慕渊是从来不理柳媛的,宁国公不愿与卫国公结交,寿安亦不喜欢柳媛,那两家是怎么结亲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硬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沉思着,渐渐还想起了岭北白云观里她和蒋慕渊说的一些话来。 那天几乎都是顾云锦在说,说幼年的镇北将军府,说入京后的大小事,也坦言了她愧对父母,无论是亲娘还是继母,以及兄嫂,她都辜负了。 她也提及了杨家和杨昔豫,许是彼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后悔和无奈。 蒋慕渊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但顾云锦知道,他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听得很认真的。 像是听一听旧日相识之人临终前的絮絮叨叨一样。 这份耐心,让顾云锦颇为感激。 在她说到杨昔豫时,她好像是问过蒋慕渊的,问他与夫人是否和睦,像蒋慕渊这种常年在外征战的人,怕是很难顾到家中吧。 当时,蒋慕渊答的应该是“我与她处不来”。 短短几个字,意思已然明明白白了,因而顾云锦没有继续问下去。 结合寿安和蒋慕渊的话,可见这门亲事并非宁国公府的本意了。 虽说父母之命,搁在蒋慕渊这等出身上头,那就是圣上指婚,蒋慕渊是圣上的亲外甥,满朝上下,门当户对的年纪相仿的姑娘不说多,但也绝对不少,圣上怎么就给外甥指了个宁国公上下都不喜欢的呢? 莫非,当真是柳媛一意孤行,靠虞贵妃说通了圣上? 以圣上对虞贵妃的宠爱,应下这桩事儿倒也是有可能的。 理出这么个前因后果来,顾云锦不由同情蒋慕渊。 前世她嫁入杨家日子不顺畅,那是她瞎了眼,但蒋慕渊娶了柳媛,那纯粹是圣上硬塞的,他更没处说理去。 这么比比,风光无限的小公爷也挺糟心的。 今生,她已然脱离了杨家那个是非地,不晓得蒋慕渊能不能也躲开卫国公府了。 月上柳梢,万寿园里越发热闹起来。 长平招呼着程家三姐妹一道去投壶,又觉得人少不尽兴,亲自来找寿安和顾云锦。 顾云锦笑着看了会儿,也被长平县主赶鸭子上架般塞了几支羽箭。 嬉笑声中,顾云锦试着投了,有中的也有不中的。 玩闹罢了,也不是硬要分出个谁高谁低,也无人压彩头,只图个乐子。 你笑话我,我笑话你。 顾云锦与长平县主打趣了几句,转过头去,却看到了站在树下的阮馨。 那树处在暗处,灯光都只影影绰绰照到一个小角,因而这里都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阮馨来了。 阮馨直直看着她,顾云锦被她那阴沉沉的目光看得脖颈发凉,不由低声问长平县主:“阮二姑娘怎么也来了?郡主给的帖子?” 长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抿唇,道:“她往年也是来的,据我所知,从前她的帖子的确是寿安给的,但今年,寿安没有给她,不晓得是哪一位给了,总有人想看热闹的。” 顾云锦听懂了。 七夕游园,寿安是诚心诚意请她,自然不会再下帖子给阮馨,免得大眼瞪小眼,搅了游玩的兴致。 可这里的勋贵姑娘也有与寿安、长平处得平常的,晓得寿安与阮馨不往来了,便把帖子给了阮馨,全当看乐子了。 哪怕寿安不理阮馨,与阮馨交恶的顾云锦的出现,也是意外之喜了。 再退一步,就算她们都不理会阮馨,这些时日被搅进了流言里的阮馨,本身就足够让人指点说话的了。 顾云锦倒是有些佩服阮馨了,反正若是她,得了这么恶意满满的邀请,肯定是不来的了。 而阮馨却来了。 不过,阮馨似乎也没有给人当乐子的兴趣,她和顾云锦冷漠对望了几眼,各自避开了。 后花园里一时风平浪静的,前头就时不时有几句争锋相对。 金安菲呛了徐令婕一句,不等徐令婕回嘴,金安雅已经拖着妹妹离开了,留下王玟一人与徐家姐妹两看两相厌。 王玟不是个肯受气的,冷声道:“怎么没瞧见你们府上表姑娘?她是没有来吗?” 有人在一旁答了一句:“顾姑娘吗?听说是往后头去了,与寿安郡主她们在一块呢。” 王玟扑哧笑了,鄙夷道:“你看,你们那表妹都不愿意理你们了,人家得了贵人照顾,也没提携你们几分。” “是啊,表妹是有贵人提携,”徐令意冷冷睨了她一眼,“你跟着金家姐妹做什么?别看她们家跟平远侯府都姓金,她说亲戚长亲戚短的,长平县主不一样不理她们了吗? 你便是再与我们过不去,金家姐妹也没有好处能给你的。 人家自己躲得远远的,不出头,也不让亲妹妹当刀子,偏你傻乎乎的还一个劲儿往前冲,也不想想人家稀罕不稀罕你的忠心耿耿呢!” 这话里话外的,句句在说王玟给金家姐妹当狗腿。 王玟气得胸口都要炸开了,可徐令意最后那几句话还是震住了她。 上次赏花宴的事儿,金安菲还反过头来说她呢…… 听说金安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的。 可明明,那天是金安菲一定要寻徐令意不痛快,她只是帮腔罢了…… 这么一想,王玟下意识看了眼金家姐妹离开的方向,再不说话了。 徐令意见她歇了,也懒得跟她折腾,怕徐令婕惹事,干脆也把她带离了人群。 前头花园的人远比后花园的多,因而徐令意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一个姑娘一直看着她们,若有所思的。 七月会一直到了三更天。 乐成公主是最后才来的,往水榭边一坐,也不与人交谈,让侍女添了酒,一个人喝个没完。 寿安郡主不放心她,与顾云锦说了声,过去搭了几句话,最后还是摇着头回来了。 “怕是要喝醉的,”寿安郡主叹道,“皇后娘娘不顺心,她又能顺心到哪儿去?” 乐成公主是中宫皇后亲生的,后宫里如今虞贵妃独大,连皇后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免得被一心想寻她错处的圣上找到机会,皇后谨言慎行了,乐成公主哪能舒坦? 可大抵就是因此,怕喝醉了被人说道,乐成公主喝了许多,最后却没有醉,绷着脸又回宫去了。 前后花园里的人,陆陆续续也散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中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七月会持续到三更天。 万寿园里的热闹散了,前后门上却是格外热闹。 来耍玩的都是姑娘家,即便有马车仆妇在外头候着,今夜城中巡防人手也比平日多,但各府家中都不放心,父兄来接的也不少。 侍郎府里,徐驰来接的徐家姐妹。 不提王玟那惹事的,徐令婕今日玩得还是极其尽兴的,这会儿疲惫上来了,一钻进马车里,就靠着车厢打瞌睡。 徐令意扶着徐驰的手上车,见父亲一脸关切,便没有急着进车厢,而是笑了笑道:“没几个不开眼的人,父亲不用担心我。” 徐驰闻言,悬着的心落了下去。 徐令意还想说什么,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 四周人多,各府马车挤在一块,相熟的彼此打着招呼,也不乏婆子丫鬟们的动静,可徐令意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有一双眼睛隐在这些人之中,一直在看着她。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下意识地扫了两眼,并未发现视线的主人,只能一头进了车厢,不再理会了。 徐令婕迷迷糊糊的,含糊问道:“你怎么这么慢呀,我困死了,早些回去睡了。” 徐令意随口应付了一句,没有细说。 前回被人从西山一路跟到了珍珠巷口的事儿,她和魏氏只告诉了徐驰,侍郎府里其他人,她们瞒得紧紧的。 虽说她不确定那道目光,但徐令意隐隐觉得,大抵与那日的人有关。 另一厢,顾云锦是坐寿安郡主的马车走的。 她没有父兄来接,寿安说什么都不放心,一定要把人送回珍珠巷才行。 顾云锦拧不过她,干脆听了寿安的。 寿安郡主这会儿的精神头还极好,靠着顾云锦不住说话:“等过了中元,我和长平想去游湖,姐姐一道来?” 顾云锦闻言笑了。 这两个小姑娘,真是半点也不肯歇的。 寿安想游的是平湖,平湖在京城之中,水域宽阔,不说泛舟,就算是皇家花船,缓缓穿湖而行,都要小一个时辰。 湖心有几处小岛,一年四季风光不同,在百姓们之间,也是个京中赏玩的好地方了。 寿安说一不二,就当顾云锦应了,等看她进了院子,才让马车调头回国公府去。 七夕一过,各府上下忙着准备中元节。 顾云锦和徐氏坐在一块折着元宝,吴氏从前头过来,搬了把杌子坐下。 一面折,吴氏一面低声道:“我刚去找大娘了,大娘的意思是她不讲究,我们要在这里摆也是可以的,但我琢磨来琢磨去,这事儿不合适,还是要回北三胡同一趟。” 吴氏说的是中元祭祀。 不管这到底是蒋慕渊的宅子,还是贾妇人的宅子,总归都不是顾家的。 在别人家里摆起供桌,祭祀自家先人,这事儿委实不妥当,哪怕贾妇人无所谓,她们三人也做不出这等事情来。 徐氏赞同吴氏的话:“同在京城中,一辆马车的事儿,就住在北三胡同,左不过三天而已。” 话是这么说的,可等她们大包小包地回到北三胡同时,顾云锦还是有些担心的。 北一、北二胡同的重建正热火朝天,动静实在不小。 顾云锦和吴氏也就罢了,她们怕徐氏吃不消。 与左右邻居们打了招呼,顾云锦进了小院。 有些时日没有住人了,各处还是落了不少灰的,沈嬷嬷带着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先让徐氏坐下休息。 供桌搭起来,吴氏做事有经验,贡品香火一应不缺,井井有条。 顾云锦看没有什么需要她帮把手的,就出门去找黄家阿婆。 黄阿婆亲切极了,与顾云锦说了会儿胡同里的趣事。 顾云锦认真听了,又问:“夜里还清净吗?” “不算清净,”黄阿婆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建屋子,时间赶得紧,每天忙到天擦擦黑,第二天一早,刚有些光亮又开工了。 我是上了年纪,不嗜睡,我家小儿就吃不消,成天要哭。 阿婆再提醒你一句,这几夜怕是更加吵的,你们太太身体不好,还是住珍珠巷好,免得烦。” 顾云锦粗粗一听,没领会黄阿婆的意思,见黄阿婆指了指墙边放着的烧元宝的盆子,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北一、北二胡同走水之后的第一个中元,家里但凡有亲人遇难的,肯定是要烧纸的。 新丧悲痛,哭上一整夜也不稀奇。 以徐氏的身体,还是莫要遭这累的好。 黄阿婆抿唇,道:“神鬼之说,还是要敬重些的,远的不说,近的只看燕清真人,就晓得了。” 顾云锦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黄阿婆的第二重意思。 中元节也是鬼节,那夜不太平,而小儿、体弱多病之人,是最容易冲撞上的。 顾云锦信道,搁在从前,这话她将信将疑的,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可现在,她重活了一次,很多想法又不一样了。 世间大抵真有鬼神吧,若不然,她又算是个什么呢? 顾云锦向黄阿婆道了谢,回去劝徐氏。 徐氏对祭祀一事极其看重,守夜从来不躲懒的,听顾云锦劝说,原是不答应的,直到顾云锦把乌太医搬出来了,她才点了点头。 乌太医忙碌,看在贾妇人的面子上才辛苦来看诊的,做医者的如此尽心,她这个病人又怎么能胡乱糟蹋身体呢。 天黑前,顾云锦先送徐氏到珍珠巷,再回北三胡同。 等回到东街上时,正是热闹时候,不少铺子门口摆着花灯,有百姓买下,带去平湖放河灯。 顾云锦想了想,转身上了素香楼。 她记得,素香楼有一侧雅间,远远是能眺见平湖的。 素香楼的生意依旧不错,只可惜那侧雅间客满,她只好先坐在临街那间,等着对面空出来再挪过去。 念夏坐在窗边看街上,突然眼睛一亮,道:“奴婢好像瞧见大姑娘了。” 顾云锦扑哧笑了:“大姐姐出门肯定带着帷帽,你居高临下看过去,能分得清谁是谁呀?” 念夏又盯着看了会儿,道:“是大姑娘,边上那个是青雾呢,大姑娘那身衣裳是前回跟姑娘一道做的,奴婢认得的。” 这么一说,顾云锦也凑到了窗边,低头往下看。om,。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姐夫还是我姐夫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徐令意的身边只跟着青雾一人。 傍晚时,徐令婕吵着要放河灯。 许是杨昔豫的事儿已然定下了,杨氏婆家娘家里外不讨好,这口气憋得厉害了,也不管那么多,干脆由着徐令婕。 照杨氏所想,放个灯而已,徐令峥他们兄弟跟着,还看不好徐令婕吗? 徐令意原是不想凑这个热闹的,魏氏劝了她几句,她才应下出门。 刚到东街上,看到陆陆续续往平湖去的百姓,徐令意就有些后悔了。 她和徐令婕商量之后,徐令峥、徐令澜陪着徐令婕去放灯,徐令意就在东街上寻个茶楼等着。 这谁能想到,徐令意和青雾下了马车,还不等走进街边茶楼,她又感觉到了有人盯着她看。 徐令意敏锐,这一次,一下子寻到了目光来源。 她抬头往上看,果不其然,那茶楼二层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正沉沉看她。 虽然她也不记得那天那位公子的模样,但徐令意觉得,应该是同一人。 人家就在这茶楼里,徐令意哪里还会再往里走。 东街上这么多茶楼,还寻不出一个安静地方吗? 徐令意扭头就走,只是她脚程不快,没走出多远,青雾就白着脸道:“姑娘,那人好像跟上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徐令意又继续往前走。 一面走,徐令意一面盘算着:“这里人多,我们不好跟他起争执,他若是再执意跟着,我们寻个僻静处,我倒要问问他,三番四次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青雾闻言,脚下一错,慌得连连摇头:“姑娘,哪能寻僻静处啊!他要是居心不良,奴婢跟您加在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不是瞎说的。 徐令意暗暗叹气,猛得就想起顾云锦来。 看来,还是蹲马步学些拳脚为好,免得连自保都不行。 早知道当时就日日去兰苑里跟着顾云锦学了,也就无需在此刻苦思冥想怎么甩掉身后人了。 徐令意加紧了步子,经过素香楼时,被人拦了下来,她定睛一看,来人是念夏。 念夏指了指楼上,道:“我们姑娘在上头。” 闻言,青雾长长松了一口气,有人壮胆,那真是强多了。 徐令意跟着念夏上楼,推开雅间大门,就见顾云锦还倚着窗边往下看,她不禁道:“关上吧,有什么好看的。” 顾云锦道:“刚是念夏看到你了,我顺着看了眼,总觉得你心急火燎的,怎么了?又被人跟着了?” 徐令意抿唇没说话。 青雾连连点头,过来指给顾云锦看:“表姑娘,就是那个穿着月白袍子的,他之前在前头茶楼里吃茶,瞧见我们姑娘,就巴巴跟上来了。” 顾云锦顺着青雾的指尖看去。 那月白袍子的少年身形颀长,就这么不疾不徐抬起头来,直直望着她们这一间的窗户。 如此一来,顾云锦和青雾真真切切看到了对方的模样。 剑眉入鬓,凤眼斜长,唇角噙着笑意。 青雾皱眉道:“长得还人模人样的,怎么还做跟着人跑的事儿呢?” 顾云锦却在看清的那一瞬就愣在了原地。 眼前这位少年人,虽然她离京之后再未见过,但她的确是认得的。 那是礼部尚书纪大人的孙儿纪致诚,他也是前世徐令婕的丈夫。 顾云锦半晌才回过神来,招呼念夏道:“你来看看,前回守在巷子口的是不是他。” 念夏凑过来看了,颔首道:“就是他!他怎么老是跟着大姑娘呀。” 这个问题,顾云锦也很想知道答案。 她收回了目光,慢慢关上了窗子,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坐回了桌边。 顾云锦对纪致诚的所有印象都来源于徐令婕。 当年这门婚事是门当户对的,徐令婕应归应了,但在杨氏跟前也没少挑剔。 婚后,纪致诚跟着徐令婕到过杨家几次,徐令婕与顾云锦说了不少纪致诚对她不好的地方,可那些烦恼,在跟杨昔豫井水不犯河水的顾云锦耳朵里,更像是撒娇一样了。 看得出来,徐令婕是很粘纪致诚的,反倒是纪致诚,许是男儿的关系,在人前反正不见多少热情。 没想到转过一世,纪致诚竟然会追着人跑了。 而这个人,却是徐令意。 徐令意见顾云锦这幅神情,便问:“你认得他吗?” 顾云锦点头道:“礼部尚书的孙儿纪致诚。” 这个答案,让徐令意也怔住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二哥来敲门,笑嘻嘻道:“对侧雅间空出来了,两位姑娘要不要挪过去?” 徐令意下意识地想离那窗户远一些,顾云锦原就是想看看平湖,自然应下。 两人跟着小二往对面去,走廊拐角,程晋之迎面而来。 两方打一照面,彼此问了安。 程晋之的身后还跟着程四娘,看起来是兄妹一道来出来的。 两间雅间相邻,程四娘毫不犹豫抛弃了程晋之,来找顾云锦说话。 徐令意绞着帕子心不在焉的出了会儿神,还是下定了决心,与顾云锦道:“还是下去问一问吧。” 之前是不清楚那人身份,担心碰见个说不清的,但既然是礼部尚书家的,纪大人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不会让孙子胡乱行事。 只要能说理,就一定能说明白。 顾云锦颔首,没有答应让青雾孤身下去,而是附耳与徐令意沟通了两句,等她同意去,才与程四娘简单说了说。 程四娘听得目瞪口呆,但人家告诉她,就是信任之意,她赶忙道:“放心,这事儿我不会说出去的,三哥也不会乱说。” 说完,程四娘去知会了程晋之一声,由程晋之的小厮去找纪致诚。 不管对方什么意思,这样做总归更妥当些。 那小厮很快就回来了,苦哈哈看着三个姑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奴才说了,徐大姑娘跟四姑娘您一道吃茶呢,他要是再鬼鬼祟祟的,我们爷回头要教训他,”小厮道,“他说,他不是鬼鬼祟祟的,他就是想认识徐大姑娘,他中意您……” 这话欠打,小厮都说不下去了,不等程四娘挥手,一溜烟跑了。 徐令意一脸莫名其妙,脸涨的通红,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正在吃点心的顾云锦险些噎着,赶忙喝了一口茶,满脑子就剩下了一个念头:我姐夫还是我姐夫……om,。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令意气了一阵,缓缓也就顺过来了。 见程四娘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徐令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他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想问问呢,那纪公子到底是中意我哪儿了。” 程四娘对徐令意的了解不多,不清楚她这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能下意识去看顾云锦。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打量徐令意,问道:“知道了又如何?你还能改了不成?” 这全然不照常理出牌的应对,让徐令意哭笑不得,轻轻捶了她一下。 程四娘的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转了转,猜到人家表姐妹要说话,她一个外人在这儿坐着,哪怕没有出去嚼舌根的意思,也不合适。 “我去看看哥哥,”程四娘通透人,笑盈盈要告辞,“这事儿只管放心,我闭紧嘴巴,谁都不会说的。” 徐令意起身送她,认真道了谢。 谢她让程家的小厮走了这一趟,也谢她肯保密。 徐令意重新坐回桌子边,抿了口茶,道:“你跟姑母说、跟表嫂都行,就千万别让我母亲知道。” 顾云锦睨了她一眼,道:“二舅娘一心想把你的婚事定下来,前回相看那家,她不是挺中意的嘛。你不跟他说纪致诚,她大抵要应下那家了。” 前回那家,徐令意其实是不满意的。 婚姻之事,原是父母之命,轮不到她挑三拣四的,可当日瞧过,看上的就是看上的,不喜的也就是不喜的。 心意一事,哪怕能骗得了对方,也骗不了自己。 徐令意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意思,我若把纪致诚搬出来,母亲指不定就歇了前回那户人家的心思了。 一个是还在念书的商贾,一个是礼部尚书府上,别说是母亲,但凡有点儿苗头,大伯娘都要撸起袖子替我定下。 可是,你也别忘了,纪致诚一个人昏头昏脑的,纪大人府上难道都昏头了吗?” 顾云锦直直看着徐令意。 她知道徐令意为人冷静,但在真正面临一些问题时,才能感觉到她到底有多冷静。 杨氏替徐令意定下这一点,顾云锦暂时持怀疑态度,毕竟,前世纪致诚是娶了徐令婕的,对杨氏而言,侄女婿远远不如亲女婿。 不过,算算时间,这桩事情应该也和杨氏插一手没什么关系。 从前,徐令意嫁给了王琅。 五月里相看的,两家一拍即合,想快些定下,六月里就放过小定了,而后不紧不慢准备了一年婚事。 等纪致诚认得徐令意时,就已经迟了。 两年后,纪家求娶徐令婕时,徐令意早已经嫁了。 不过,徐令意的话也有在理的地方,纪致诚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关键是纪大人府上的意思。 纪家知道他们的公子哥跟着徐令意跑吗? 他们允许这种事情吗? 虽是堂姐妹,一道长大,但相较于徐令婕,徐令意的出身还是差了一些。 礼部尚书府上从前能挑中徐令婕,未必会满意徐令意。 “你这人……”顾云锦抿了抿唇,打量了她两眼,道,“说来说去,你说的都是人家的事儿,那你呢?你满意纪致诚吗?” 徐令意皱了皱眉头,道:“满意他做什么?只会不远不近跟着我,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他要是有胆量有能耐说服了纪大人府上,让家里人正正经经、诚心诚意地来侍郎府商谈,我倒还高看他一眼呢。 要是摆不平他家里人,除了给我添是非,还有什么用呢?” 这几句话,是她的肺腑之言了。 她彼时看不上王琅,当面下王琅的脸,正是因为这一桩。 既然要把“喜欢”搁在嘴边,放在心上,那就要有扛起来的力气。 如她父亲一般,哪怕闵老太太想退亲,徐驰都咬着牙抗住了,把魏氏娶了回来。 之后这十几年间,无论老太太多挑剔魏氏,徐驰依旧替她扛着。 没有勇气抗,没有力气抗的,徐令意瞧不上眼。 顾云锦多少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了然点了点头。 话说到了这儿,顾云锦便道:“你且放宽心,我也不会胡乱说出去的,那纪致诚若真有本事,就走着瞧呗。若是个没本事的,闹起来了,你反倒要受他拖累。” 徐令意颔首。 晓得徐令婕他们去放河灯了,顾云锦估摸着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也不着急走,倚在窗边远远看平湖景致。 东街离平湖还有一小段距离,亏得这一片屋舍都矮,倒显得素香楼鹤立鸡群了一般。 夜色沉沉,京中今夜灯火通明,远处的平湖水面黑漆漆的,只有岸边河灯漂浮处,影影绰绰的。 顾云锦望着那些朦胧河灯,不由思绪万千。 她想到的是蒋慕渊。 从前,就是在平湖的湖心岛上,她第一次遇见了蒋慕渊。 只记得那是夏日里,具体是哪一天,顾云锦早就忘了。 炎炎酷暑,徐令婕却叫着要游湖,兄弟姐妹们一块到了平湖边,才知那日有贵人出游,没有多余的船只给他们了。 徐令婕哪里肯打道回府,干脆沿着堤岸一路往湖心岛走。 湖心岛上的清水观,大夏天的几乎没有香客,只几位道人在清扫而已。 顾云锦倒是挺喜欢这种清净的,与其他人说了声,就带着念夏一人进了观内,在大殿里拜了拜。 刚刚还是骄阳当空,等顾云锦拜完了,天色已然暗了,惊雷落地,下一瞬,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了。 顾云锦被困在了观内,只好站在长廊下看雨景。 磅礴的雨势遮挡了脚步声,等走得近了,顾云锦才留意到有人来了。 一身锦衣的公子,行色匆匆的,衣摆沾了雨水,他却浑然不觉似的。 两厢打了照面,彼此都很是意外,显然没料到在这里还会遇见人。 见她在此处避雨,那人没有过来,另寻了一路离开了。 没多久,有一亲随装扮之人拿着把伞过来,交给了念夏:“这雨一时大抵不会停,我们爷问道长借了把伞,姑娘将就着用吧。” 念夏犹豫地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问了,才晓得刚才那位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送伞来的是寒雷。 第一百五十八章 飞流直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正是因为这一次赠伞,在后来遇上蒋慕渊的时候,顾云锦曾向他道谢。 蒋慕渊却说,他只是“借花献佛”,那是道观的伞罢了。 在京中,顾云锦仔细想了想,她当时和蒋慕渊遇见的次数很少,说过的话也不多,再相遇时,就是岭北的白云观了。 明明是不甚熟悉的两人,只因数年未见,只因他乡重逢,这两种奇妙的体验夹在一起,最终倒像是旧友一般,说了很多的话。 虽然,大部分都是顾云锦在说。 她想,恐怕是她当时晓得自己活不久了,才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却没料到,一转眼醒来,今生大不同了。 她和蒋慕渊也熟悉许多。 顾云锦犹自出神,良久才回过神来。 她问了念夏时辰,晓得时候不早了,便与徐令意道:“我先走了,嫂嫂还等着我呢,我迟迟不归,她要担心的。” 徐令意应了,她要在这里等徐令婕他们回来。 顾云锦又去隔壁与程四娘告了别,和念夏两人不疾不徐往北三胡同走。 虽然入夜了,但满月当空,并不黑暗。 回到顾家小院,顾云锦只提遇见了徐令意,旁的也就不多说了。 如黄家阿婆所预料的,这一夜,北三胡同很吵,顾云锦和吴氏万分庆幸送徐氏回了珍珠巷,免受这烦恼。 不过,翌日一早,徐氏就过来了,显然也挂心祭祀之事。 祭祀做周全了,顾云锦一回到珍珠巷就好好睡了一觉,这才觉得浑身都顺畅了。 隔了几日,寿安郡主果真递了帖子来,说定下了七月二十七去游湖。 顾云锦给寿安回了帖子,就被贾妇人叫去吃西瓜。 这瓜是拿井水镇过的,一咬下去,透心凉。 徐氏不宜多吃,只尝了一小块过过瘾就放下了,倒是便宜了吴氏和顾云锦。 顾云锦正吃着,一抬头见窗外庑廊下,抚冬和沈嬷嬷嘀嘀咕咕说着话,她便唤了一声。 抚冬今日回小街上看老子娘去了,这才刚回来,满头大汗的。 顾云锦笑着问她:“既回来了,怎么不先收拾收拾,与沈妈妈说什么呢?” 抚冬答道:“奴婢在小街上刚巧遇见了陈妈妈,她说今儿个上午,礼部纪大人登门拜访,与大老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府里都在猜,是不是大老爷要重新回衙门里了?” 徐砚自打被停职,这两个月里就一直没有被召回工部去。 没有月俸还是小事,徐砚也不少那些银子,他只是担心,长此以往下去,他这个侍郎的位置迟早会被人顶替。 这一点,不止徐砚着急,杨氏着急,徐家上下一样都挂心着。 平素往来的大人们近来关系也淡了许多,纪尚书的突然登门,让侍郎府好生欢欣鼓舞。 顾云锦想的显然和徐家其他人不同,她想到的是纪致诚。 早不来晚不来的,纪尚书从前和徐砚似乎也不那么密切的,这会儿突然来了,应该不会是公事。 私事,自然就是那一桩了。 就是不晓得纪尚书会说什么…… 是替纪致诚赔礼全当没有之前那些事儿呢,还是有心结亲呢…… “送客时,大舅舅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顾云锦追着一句。 “肯定是高兴的呀,”抚冬道,“要是愁眉苦脸的,早就换一路去猜呢,比如大老爷的官帽子要丢了……” 吴氏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莫非那纪致诚真的说通了家里人? 在上次通过小厮向徐令意表达了喜欢之意之后,他就不再藏着掩着,直接大踏步前进了? 这可真是厉害了。 如顾云锦所想的,纪尚书的确是来试探两家结亲的意思的,也明明白白点名了徐令意。 杨氏又是喜又是愁的,能与礼部尚书府上结亲,自然是一桩好事,毕竟侍郎府上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办法让徐令意嫁得更好了,能有此造化,和天上掉馅饼似的。 但她也愁啊,人家瞧中的若是徐令婕多好啊。 可惜,由不得她挑三拣四的。 杨家因杨昔豫的事情,名声受累许多,徐令婕眼下说亲是要吃亏的,哪怕杨氏脸皮再厚,也不好去跟纪家瞎搅和。 她欢欢喜喜去找了魏氏,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说这回肯定黄不了。 魏氏一愣一愣的,整个人晕晕乎乎,被这个馅饼砸得回不过神来。 她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求徐令意高嫁,前回王琅已经是上上之选了,因而错过之时,她才会那么糟心愤怒。 眼下这一个,显然是上了数层台阶。 哪怕纪致诚不像王琅一样才名在外,但礼部尚书的孙儿,素来也没有纨绔之名,应当是极好的。 徐令意五味杂陈,等杨氏走了,才告诉魏氏道:“上次跟着我们马车的那一个,就是纪致诚。” 魏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话在嗓子里转了三圈,最终说出一句来:“那他这人挺执着的。” 徐令意气笑了。 岂止是执着,还很是莫名其妙。 他到底跟纪家怎么说的,能让纪大人亲自来侍郎府探口风? 明明与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又是从哪儿生出的这种执着来? 不过,不管她怎么腹诽纪致诚,正如她那天与顾云锦说的一样,这事儿一旦让杨氏和魏氏知道了,根本拦都拦不住。 徐令意和魏氏说了几回,魏氏到底心疼她,正好纪家那儿也有女眷想见见徐令意,两家便商议下了相看之事。 说是相看,最终是魏氏满意、杨氏满意,纪家那儿一样满意。 徐令意想揪个机会找纪致诚当面问问明白,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只能万分不满意的作罢了。 而顾云锦上了宁国公府的马车,和寿安郡主一道去平湖,刚下车就遇见了傅敏芝。 “听说徐侍郎府要和纪尚书府上结亲了?” 顾云锦愣了愣。 傅敏芝只当她不知情,又道:“纪家来请祖父保媒,祖父似是应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顾云锦说完,感慨万千。 两家这速度,当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 她不清楚徐令意会不会高看纪致诚一眼,反正她是很佩服纪致诚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父亲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天日头足,晒在人身上实在不舒服。 寿安催着她们登船,笑盈盈给头一回来的顾云锦介绍周围。 这游船是永王妃的,常年停在湖畔,只仆从们看管整理,偶尔借给小辈们泛湖看景。 听说水下一层堆了不少杂物压舱,水上两层,一层布置了清净厢房,另一层打通,摆上桌椅,观景正合适。 眼下,桌上已经摆了各式点心,也备了四五种凉饮。 顾云锦抿了一口杏仁露,只觉得浑身的暑气都散去了,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好看极了。 长平县主还未到,她们三人就凑在一处说话,说的依旧是徐令意与纪致诚的事儿。 寿安与傅敏芝只见过徐令意几回,虽交谈不多,但印象还都不错。 毕竟有金安菲和王玟这对参照在前,徐令意的性子无疑讨喜多了。 “这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寿安咬着点心,鼓着腮帮子道,“王家想高攀太常寺卿,转过头来,徐令意却要去尚书府中。” 傅敏芝道:“王琅是有真材实料的,我听祖父提过,即便是在监生当中,王琅亦是出类拔萃,往后是极有希望搏个官职的。 反倒是纪致诚那人吧,幼年时也曾以天资出名,后来就慢慢不提了,如今蒙荫在国子监里念书,听说挺混日子的。 不过,两家结亲,我们说的不算,徐大姑娘自个儿想的也不算,等祖父登门保媒了,这事儿就板上钉钉的了。” 顾云锦闻言抿唇。 她知王琅将来会出仕,而纪致诚并没有在科举上大放异彩。 从前顾云锦被送出京城时,纪致诚依旧在国子监读书,高不成低不就的。 为此,杨氏私底下抱怨过,尤其是和王琅一对比,这两连襟的好赖一下子就出来了,杨氏自然不高兴。 徐令婕倒无所谓些,纪尚书的官位稳当,纪致诚也有个兄弟得了官,在地方上打拼,纪家还是往上走的,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也许,正是因为纪致诚才学不显,日子得过且过的,纪尚书那儿才心急火燎地想给他讨个媳妇,对女方的身份也没有苛刻挑剔。 念头一转,顾云锦瞧见笑容莞尔的傅敏芝,不由又暗暗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纪家显然是很看重徐令意的,并不是要随便安置了纪致诚,要不然,也不会请傅太师出面保媒了。 如此一来,顾云锦越发好奇纪致诚是怎么摆平了纪家上下的。 正说着,长平县主与程家三姐妹一道来了。 听到这一茬,程四娘看了顾云锦一眼,视线对上,她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去过。 游船缓缓往湖心去。 压舱物沉重,船走得极稳。 水波荡开,在日光之下,泛着金色。 离湖心岛渐近,寿安起身走到船头,身影有些落寞。 顾云锦看在眼中,心生疑惑,正想上前询问,长平却唤住了她。 “今日能泛舟,也是沾了寿安的光,”长平低低道,见顾云锦不解,她又道,“长平的母亲这些日子在清水观住着。” 顾云锦闻言一怔,刚想说什么,就有仆妇过来,说船快在湖心岛靠岸了,让她们都坐好,又有人把寿安请了回来。 游船靠岸时,多少有些颠,好在坐稳了,并没有不适之处。 寿安起身下船,行了几步,突然转身朝顾云锦招了招手:“姐姐与我一道走走?” 顾云锦自然应了。 因着长平县主的话,顾云锦对寿安郡主这会儿的低落有了些许猜测,但这不是愉悦事情,她不会开口问。 倒是寿安郡主,一面走,一面自个儿提了起来:“我正好过来看看母亲,过几天是我父亲忌日,母亲在中元前就住到清水观了,听说他们从前挺喜欢一道游湖的。” 顾云锦转眸,沉沉看着寿安郡主。 寿安似是浑然不觉,道:“其实,我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了,他战死时我才五岁,他又常年在外,我连他的五官都记不清。 府里上下都说,我父亲和大伯父长得很像,兄弟两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所以这些年,我都把大伯父当父亲看的。 他是不在了,但其实我这些年过得很好的。 大伯父和大伯娘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哥哥也宠着我,我的封号也是大伯娘求来的……” 顾云锦静静听寿安说着。 寿安说了很多,却几乎没有提及她的母亲。 顾云锦犹豫再三,问道:“你母亲呢……” 寿安垂下了眸子,眼睛里闪着晶莹,明明快哭了,声音却依旧倔强:“我很少去母亲跟前的,母亲见到我就难过,我的这双眼睛和父亲太像了,她挨不住……” 顾云锦抬手,抱了抱寿安,她也有很多话想说,说她的父母,但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寿安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了:“姐姐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母亲就住在厢房那儿,我自个儿过去,姐姐在观中随意走走,拜一拜吧。” 顾云锦目送寿安走远,斜斜靠着走廊柱子,看着天空出神。 战场就是如此,谁也不敢说一定能活着回来。 她的祖父就是死在战场上的。 她的父亲受了重伤,即便回到府中,用药吊着,但毕竟成了旧疾,最终熬不下去了。 镇北将军府里,因战过世的长辈们又岂止是她祖父和父亲,能得封将军府,能在祖父顾缜死后、由战功不算出众的长房伯父承继将军之位,而不是撤了将军府,这其中付出的鲜血让人难以想象。 数代人的鲜血保住了镇北将军之名,哪怕从前顾云锦再不喜欢将门粗鄙,也知道为百姓守江山是义不容辞的,是责任,也是荣耀。 朝廷战事极多,不止是外敌,还有内乱。 她突然想到了程晋之,明明只是个少年人,前世只及弱冠便已马革裹尸。 那顾云齐呢? 她这位数年不曾见过的兄长,有从战场上活下来吗? 还有蒋慕渊呢? 岭北白云观一别,她是一闭眼一睁眼又回到了十年前,那蒋慕渊呢? 他彼时身上已经有不少旧伤痕迹了,寒雷亦是跛着脚,在那日之后,蒋慕渊奔赴平叛,他最终又活到了什么时候呢? 第一百六十章 执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些问题涌进脑海,沉甸甸的,闷得顾云锦喘不上气来。 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些。 都是重活一遭的人了,她还要费心去挂念曾经的那一世。 因为知道,那一世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那些经历也都是真实的。 她是一蹬腿就离开了,可其他人还生活在其中,又怎么能不挂念呢。 哪怕这些问题对于她来说,一辈子都不会有答案,但还是揪心得厉害。 念夏见顾云锦出神,便没有跟上前去,只远远候在一边。 风卷过树叶,上一刻还在耳畔的蝉鸣不知不觉间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树叶的沙沙声。 乌云渐渐遮蔽了阳光,四周很快就暗了下来。 而后,豆大的雨水砸了下来。 顾云锦靠着柱子站着,被屋檐落下来的雨帘湿了衣角才回过神来,她怔怔看着面前的雨幕。 手缓缓握紧了拳,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思绪回笼之前,人已经不由自主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加快步伐,往大殿方向去了。 念夏叫她唬了一跳,眼看着自家姑娘飞奔一样离开,她赶忙也跟了上去。 雨势磅礴,狂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虽是在走廊之中,衣衫也染了湿气。 顾云锦直到大殿外才停住了脚步,站在廊下,直直看着走廊的另一头。 一瞬不瞬地看着。 直到行色匆匆的蒋慕渊出现在那边,四目相对之时,顾云锦悬着的那口气才总算落下去了。 原来,当真是这一天呀。 前世她头一次见蒋慕渊时,就是这天了。 那时蒋慕渊转身离开,只让寒雷送了一把伞来,而这一次,两人不是全然不曾碰过面的陌生人,蒋慕渊自然而然地就走了过来。 “怎么不在游船上?”蒋慕渊含笑问她。 顾云锦道:“陪郡主下船走走,她去见她母亲了,小公爷怎么也在这儿?” “来看二叔母的,”蒋慕渊解释道,“我从堤岸走,方便些。” 那游船之上都是姑娘家,虽说都是相熟的,但对蒋慕渊而言,的确没有骑马走堤岸便捷。 顾云锦颔首,抬眸打量了他一眼。 蒋慕渊的衣摆也沾了些雨水,脸上也有水珠子,他随意抹了抹,目光虽炯炯,但眼下微微有些青。 顾云锦看在眼中,不由道:“小公爷这些日子很忙吧……” 她是随口一叹,落在蒋慕渊耳朵里,因着前回听风说过的话,就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那夜以为他要过去,特特重新梳妆更衣,最后只能面露失望。 而在那之后,一个多月,他也的确是没抽出空来。 那之后,蒋慕渊对水晶油包甜滋滋的味道颇为着迷,这会儿想到甜味,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了两块糖,笑着递了一颗给顾云锦。 顾云锦低头看蒋慕渊摊开的手。 手掌上有不少茧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糖果躺在掌心里越发显得小巧,那层胭脂色的糖衣极其讨喜。 “尝尝看。”蒋慕渊道。 青葱似的手指落在掌心,轻巧提了糖果去,指甲尖微微刮到了蒋慕渊的掌心,因着实在太轻了,顾云锦浑然不知情,而蒋慕渊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像是猫儿的爪子划过一般,不止落在了掌心,亦是划过了心田。 他下意识地想反手去握住那细长的手指,但略一怔神的工夫,顾云锦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顾云锦剥开了糖纸,送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一下子卷席了口腔,从口齿之间甜到了嗓子眼里,又顺着咽喉冲入五脏六腑。 只看她笑盈盈的模样,蒋慕渊就知道她肯定喜欢这糖。 他也剥了一颗,含在嘴里。 顾云锦吮着糖果,声音都轻快许多:“上回郡主分过我几颗,说是小公爷从慈心宫里摸出来的。” “她倒是会借花献佛!”蒋慕渊的眼底全是笑意,道,“也不知道是哪几个胆大的,去给皇太后请安时总悄悄捎带各式糖果,连嬷嬷们都瞒住了。 这些是进贡的,圣上给了皇太后,与嬷嬷们说好了是两天只吃一颗的,谁晓得皇太后另外还藏了糖。 我那天翻出来不少,皇太后为了封我的嘴,让我抓了一把。 原是想着给你送些去的,却叫寿安瞧见了,一股脑儿全顺了去。” 顾云锦莞尔,看来皇太后真的嗜甜,她刚要接话过去,一个念头滑过脑海,她不由疑惑道:“不是都让郡主顺去了吗?那这两颗是哪儿来的?” 说话时,顾云锦偏转着头,眼睛晶亮,其中满是好奇,写满了“原来你也跟郡主耍心眼、偷偷藏糖果”。 蒋慕渊哭笑不得:“我上午才去宫里问皇太后要的,总共十几颗,我身上就带了两颗,余下的让听风收着,回头送去珍珠巷。” 顾云锦挑眉,这又要让听风特特跑一趟了。 蒋慕渊弯下了腰,稍稍凑近了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别让寿安知道,她准问你要一半。”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她并不介意分给寿安,前回寿安也给了她半把,但蒋慕渊这般叮嘱了,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神,几乎是被蛊惑了似的,顺着蒋慕渊的意思,点了点头。 蒋慕渊满意了。 雨势丝毫不见小,寒雷快步过来,将一把折伞递给了蒋慕渊。 蒋慕渊接过来,绕到顾云锦的右手边,撑开了伞,斜斜挡在两人身前,遮挡被风吹进来的雨水。 几乎是霎时间,顾云锦想起了十年后的白云观,微微小雪之中,就是蒋慕渊执伞,与她并肩而立,两人说了许久的话。 这份相似感并非来自于执伞,而是“绕行”。 当时,蒋慕渊原是右手拿伞的,但很快就换了只手,为了多遮挡些,他绕到了顾云锦的另一侧,之后再未换过。 起先,顾云锦只当他要站上风口挡风,后来念夏告诉她,寒雷说,蒋慕渊的右手伤到了筋骨,大夫说很难养好,他都开始学着用左手拿筷子、写字、提剑了。 而刚刚,蒋慕渊也特特绕了一圈。 顾云锦偏转身,探着往蒋慕渊的右手看了眼,迟疑道:“上回说的右手臂的旧伤,还是没有好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总少不了道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雨水潮湿,一扫暑气,呼吸之间,全是清新气息,胭脂香、皂角味道,早就被掩盖了。 可顾云锦突然靠近,蒋慕渊还是能嗅到她身上甜甜的香气。 不是胭脂,而是那颗糖。 清清淡淡的果糖味道,在雨气中并不明显,但正是这样的若有似无,让人不由想深深吸一口气。 蒋慕渊垂眸看她,口中的饴糖裹在舌尖,擦过牙齿,只觉得蜜蜜甜。 而后,蒋慕渊才看了眼右手臂,道:“怎么这么问?” 顾云锦解释了一句。 蒋慕渊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失笑道:“也是你仔细。其实是好了的,只是前段日子不太舒服,大夫说要好好养养,就一直注意着。我是习惯成自然,不碍事的。” 就像是为了证明当真不碍事,蒋慕渊稍稍活动了一番右手臂。 顾云锦并不清楚蒋慕渊右手臂的旧伤到底在哪个位置,看他这般动静,好似真的无事一般,她便放下心来,眉宇渐舒。 蒋慕渊看在眼中,见她放心了,便没有继续说旧伤,而是问起了将军府的事情。 “听说你们在找宅子?”蒋慕渊道,“将军府的人要搬来京城了?” 吴氏托过贾妇人寻宅子,因而蒋慕渊听说了,顾云锦也毫不意外,她颔首道:“大伯娘和三姐姐说是中秋后进京,三姐姐从京里发亲,完婚时长房其他兄弟姐妹也要来的,往后就住下,不走了。 大伯娘的意思,我哥哥不在京里,家里就我们几个女眷,还是搬到一处住,彼此有个照应。” “没有找到合适的宅子?”蒋慕渊又问。 顾云锦道:“听说是还没有。他们住惯了宽敞的将军府,宅子若小了,怕是不习惯,住不开。” 她离开镇北将军府多年,但对将军府的布局还是记得的。 北地城镇不像京城这么寸土寸金,人少地多,将军府占地极大,里头有校场,城外还圈了块地做马场养马。 像北三胡同这样的小院子,她们娘三个住着觉得舒坦、亲切,长房恐怕就吃不消了。 再说了,徐氏带着两个孩子回京,说出去算是投奔娘家,虽不在侍郎府住,但寻起住处来,讲究不多。 可长房就不一样了。 信上说了,长房往后是长住京城了,那意思便是,只要没有军务在身,承继了镇北将军之位的伯父亦是要留住京城的。 这等于是在京中要建府。 京中讲究以身份居住,侍郎府所在的青柳胡同,左右几乎都是官宦之家。 而北三胡同或是珍珠巷,则是外商群居之处,顾家找宅子,除非实在挑不中心仪的,否则不会选择与外商比邻,即便暂住下,也要急着另寻的。 这些缘由,不用顾云锦解释,蒋慕渊也能想出来,便道:“我让听风留心些,若有合适的就告诉贾大娘。” 顾云锦笑着道谢。 蒋慕渊好笑地睨了她一眼,道:“每回见我,总少不了道谢。” 这么一说,顾云锦亦是莞尔。 蒋慕渊帮她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的,哪怕对他而言,的确是举手之劳,但对顾云锦来说,受益颇多。 除了道谢,她也回报不了什么。 就好像石瑛的事情,若无蒋慕渊出手,石瑛已经跑到天涯海角,舒舒服服过日子去了。 可她那人又委实太过阴狠,若不斩草除根,往后还不知道又会翻出什么风浪来。 这一桩,顾云锦还未道过谢,但蒋慕渊都那么说了,她这会儿也不好在把“谢谢”挂在嘴上,便干脆扯开去,说了旁的。 “燕清真人有消息了吗?”顾云锦问道。 从朝廷发公文算起,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些时间足够把公文贴到各个州府镇子村庄,但真要把人找出来,却不见得够。 蒋慕渊摇头道:“还不曾有消息,燕清真人云游四海,若是在哪处高山道观落脚,只怕连公文都还没看到。” 这话只说了半截,但后头的意思,顾云锦听出来了。 即便真人看到了,也未必愿意回京。 夏日午后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看着就小了下去,丝毫不拖沓,乌云散开后,雨就停了。 檐下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珠,青石板地砖上,有几处不平,积了小小的水坑。 厢房里,方氏让洪嬷嬷推开了窗户,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头也没有抬,道:“雨停了,寿安你回去吧。” 寿安郡主看着母亲,神色之间透着几分委屈,但她深知方氏性子,便问了林嬷嬷一声:“哥哥和顾姑娘还在说话吗?我现在过去,不会打搅了吧?” 林嬷嬷想出去远远看一眼,还未走出屋子,就听到身后方氏说话了。 “你倒是尽心,”方氏淡淡道,“若是缘分到了,哪怕没有你在中间牵线,也不会错过的,若是无缘,你再费心,亦是无用。时候不早了,他们要是说到天黑了,你还一直等着吗?赶紧回去吧。” 寿安只好应了,起身离开。 厢房的门关上了,方氏这时才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看着寿安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才低声询问洪嬷嬷道:“你见过那位顾姑娘吗?” 洪嬷嬷与林嬷嬷的关系不错,她答道:“奴婢只听林妈妈说过,顾姑娘姿容出众,性子爽快,与郡主处得挺好的。” 闻言,方氏的唇角微微一勾,瞧着像是个笑容,却满满都是苦味。 她叹道:“姿容出众、性子爽快,又是将军府出身,这样的姑娘嫁去哪儿不好?寿安还一心想着让人家当她的嫂嫂。 宁国公府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看看我,常年累月的,我都要不记得我今年多少岁数了。 老爷死了,我活着也跟死了是一样的。” 洪嬷嬷晓得方氏心里苦,寡居的日子难熬,思念的滋味更不好受,旁人劝解再多,也不过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而已。 从前,二老爷与二太太也是处得极好的,哪怕二老爷经常离京,一走就是半年多,但也没有妨碍夫妻感情。 只是,战场就是如此。 人,说没了,就没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枣糕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雨声歇了,脚步声便清晰了。 顾云锦循声望去,就瞧见了神色哀哀的寿安郡主。 蒋慕渊看在眼里,等寿安郡主走到近前,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柔声道:“正好雨停了,你跟顾姑娘一道回船上去,别叫长平她们等久了。我之前吩咐过,船上给你备了些慈心宫的枣糕,有尝到吗?” 寿安郡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枣糕并不稀罕,但寿安最最喜欢的,是慈心宫小厨房里做的枣糕。 明明与御膳房用的是同一种方子,甚至因为不让皇太后吃得太甜而减少了糖的用量,但滋味就是与众不同,格外清香爽口。 因着是小厨房里做的,若没有皇太后的吩咐,平素是吃不着的。 “刚刚没瞧见有枣糕,我这就回去看看。”寿安郡主笑了起来,拉着顾云锦要回船上去。 顾云锦与蒋慕渊告别,跟着寿安郡主一道走。 绕过走廊,青石板地砖有些湿滑,两人手牵着手,走得不快。 顾云锦睨了寿安郡主一眼,就看出来她的笑容已经不及刚才欢快了。 这个小姑娘呀…… 蒋慕渊特特哄她的,她心知肚明,也不愿意叫兄长担心,这才笑得那般愉悦。 似是察觉到了顾云锦的目光,寿安郡主重新挂上了笑容,道:“其实我知道的,哥哥肯定交代过,让侍女们等我从白云观回去之后再上枣糕,他就是拿那点心逗我开心的。” 寿安见过方氏之后,情绪肯定低落。 这种郁郁,言语不好哄,能有吃食让她稍稍打起些精神来,一定就会用在刀刃上。 寿安加快了脚步,嘴上却不错过任何一个夸赞蒋慕渊的机会,道:“哥哥就是这么细心。” 顾云锦跟着笑了,她岂会不知道蒋慕渊心细? “是啊,小公爷很细心的。”顾云锦应道。 寿安眉梢一扬,她听见顾姐姐夸哥哥了,不枉费她三番几次说哥哥好话。 这可比枣糕还让她雀跃,心情霎时间愉快许多。 两人回到船上,长平县主等人都看了过来。 长平猜测寿安的情绪会有些低落,与傅敏芝她们商议着要怎么逗寿安高兴,不想见寿安笑盈盈地回来,愣怔之后,见她的笑容真心实意的,不由也都松了一口气。 侍女摆上了枣糕。 长平县主格外捧场,道:“慈心宫小厨房的?今儿个可真是沾光了。” 寿安郡主抿唇笑,取了一块递给顾云锦:“姐姐尝尝。” 顾云锦接过来咬了一口,入口顺滑凉爽,丝毫不粘牙,淡淡的枣子香气漫在口齿之间,是枣子特有的甜味。 在夏日里,这样的点心实在叫人欢喜。 长平县主道:“你们刚才不在,错过了好景致呢。下大雨时的院子都看过不少了,雨中的平湖却不常见。整个水面都拢在雾气之中,雨水砸下来,当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程四娘附和:“可惜这一片水没有养莲花,若是在对岸那一片,雨中荷塘,越发好看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都是欢欣事,寿安心中的那些阴霾全散了。 游船回程时绕了湖心岛的另一侧,慢悠悠地荡回了岸边。 寿安郡主把顾云锦送回了珍珠巷,与她挥了挥手:“等天气凉爽些,中秋前后吧,姐姐到国公府找我玩?” 顾云锦自然是笑着应了,进了院门,贾妇人就笑嘻嘻把一个精致食盒递给了念夏。 念夏心里透亮。 在白云观里,顾云锦之前在想事情,念夏就离得有些远,等蒋慕渊过来了,她就越发不好上前去了。 大雨磅礴,那两人说了些什么,念夏一个字都听不到。 不过,京中会记着给她们姑娘送食盒的,也就是小公爷、郡主和县主了。 今日郡主和县主都可以当面给东西,余下的就是小公爷了。 顾云锦回屋里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去了徐氏那儿。 吴氏和徐氏正一道说话,见她回来,笑着问道:“游船可还高兴?” 顾云锦只挑趣事说,寿安郡主父母的话题,她一个字都不讲的,说了,只会让徐氏和吴氏难过又担忧。 因为,她的父亲也不在了,她的哥哥还在战场之上。 趣事逗得吴氏和徐氏笑容满面。 顾云锦打开食盒,上层堆了各式糖果,市面上买不着的就是皇太后那儿顺来的贡品了,下层摆了一叠枣糕。 前回郡主给的那一把糖,顾云锦给吴氏和徐氏尝过,因而吴氏认得这种。 她笑着道:“郡主不仅请你吃喝,还让你捎回来了?你们感情是真的好。” 晓得吴氏是误会了,不过这事儿不好解释,顾云锦也就不说,只是催着她们尝尝:“慈心宫小厨房做的,我尝过,很好吃的。” 徐氏抿了一口,道:“托郡主的福,我如今也是尝过皇太后御膳的人了。” “太太还尝了皇太后的贡品呢,这可是大福气了。”沈嬷嬷打趣道。 屋子里笑声不断。 慈心宫里,皇太后却板着脸,沉沉看着小王爷。 小王爷摸了摸鼻尖,趁着宫女、嬷嬷们都不注意,暗悄悄把袖子里的荷包塞给了皇太后。 入手沉甸甸的,好多糖呢。 皇太后眼中微微一喜,动作又快又轻地就藏了起来:“也就你知道来叫哀家高兴高兴。” “您别诓我了,又不止我一人在逗您高兴,”小王爷哭笑不得,压低了声音,关照道,“千万不许多吃,一日就一颗,我们说好了。” “哀家的身体,自个儿有数,”皇太后撇了撇嘴,“你是不知道,今儿个上午,阿渊又从我这儿讨了一大把糖走,还要吃枣糕,哎!哀家要不是知道拿去是哄寿安的,才不给他呢!” 小公爷大笑:“您跟我告状也没用,我又打不过他。” “呸!”皇太后瞪着眼睛道,“打他做什么?他整日里做正事,哪像你,不务正业!” 小公爷打起了哈哈。 说到正事,皇太后的脸色微微一沉,叹道:“燕清真人还没有下落呢,哀家这心啊,急都急死了,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几天睡得都不踏实。”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快马加鞭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王爷闻言,不由正色许多,关切道:“请乌大人来给皇祖母瞧瞧?” 皇太后摆了摆手,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哀家这就是心病!哪天找到燕清真人了,真人进京来了,哀家就踏实了!” 可满天下的,又要去哪里找一个人呢? 陪着皇太后用了晚膳,小王爷才起身离开。 嬷嬷一路送出来,许是怕小王爷担心,道:“可能是近些天太热了,皇太后不耐暑气,夜里这才睡不好。 只是年纪大了,乌太医不让摆太多冰盆。 等出了夏,大抵能好上许多。” 小王爷颔首。 不过,皇太后这些时日是注定睡不踏实了。 五日之后,驿站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地往京里送消息。 驿官从南城门进京,绝尘往宫门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而后交头接耳的,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有人猜道:“许是寻着真人了?” “寻到真人能这么匆忙?”有人不认同,“马快得差点都撞到人了。要我说,可能是军情。” “又要打仗了?” “哪年不打仗?现在北面还打着呢!” “难道是打输了?” 猜测颇多,又提及那几次凶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但百姓的情绪还算稳定,毕竟,不是在京城脚下,打仗也好破城也罢,还轮不到他们头上。 蒋慕渊急匆匆地赶到了御书房。 大案后头,圣上脸色铁青看着快报,见他来了,便把快报拍在案上:“你看看吧。” 蒋慕渊拿起来看了,上头写的不是军情,而是水灾。 两湖地区发大水了,快报送出的时候还未决堤,但依当地官员所见,离决堤不远了。 工部、户部的官员都赶来了。 户部右侍郎廖大人一头大汗,连连擦拭。 北一、北二胡同重建之时,他曾跟小公爷提及过,担心今年两湖可能会发大水,也要担心外敌,一旦出事,这些都是要嗷嗷伸手讨银子的。 当时,小公爷拍板先挪了。 哪知道他这个乌鸦嘴哦,真的说中了。 国库就这么点银子,赈灾实在不够用啊。 “众卿都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圣上沉声道,“两湖沿岸,六年前才修过的河堤,现在跟朕说,要决堤了?六年前拨下去的银子,他们是换成豆腐去垒的河堤吗? 当时工部是谁去督工的?哪个?给朕站出来?” 工部尚书刘大人汗涔涔,叹道:“六年前,是时任右侍郎的曹峰去督工的。” 曹峰? 圣上很快想起来了。 曹峰亲自去的,在那儿待了四个月,却不想染了疾,死在了回京路上。 那之后,徐砚升任了右侍郎。 曹峰死了,圣上这会儿无论是问话还是训斥,都没有目标,只能拍着桌子道:“人死了,朕的银子都不知道用去哪儿了?这次别给银子了,直接送豆腐去就行了!” 这当然是气话,众人听着,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圣上气归气,还是仔仔细细问起了眼下户部能拨出来的银子。 户部几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苦哈哈的,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实在不多了。” 眼瞅着圣上又要发火,蒋慕渊先开了口,道:“你们不是还给养心宫留了一点吗?都挪出来!” 一提养心宫,圣上蹭得站了起来:“你还盯着那些?都给你挪的就剩搭架子的银子了,还不够?” 蒋慕渊面色如常,仿佛全然没有感受到圣上的怒意:“光把架子搭起来,又有什么用处?没屋顶没墙壁没雕像,空拉拉的,您怎么给贵妃娘娘?” “你!”圣上气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你这臭崽子,存心气死朕!” 当着众位大臣的面,蒋慕渊也不能真叫圣上下不了台子,他上前几步,低声与圣上道:“舅舅,要送就送个好点的呀。 国库眼下是没有银子,但等过了年,赋税收上来,还是能有不少的。 到那时候,燕清真人大抵也寻到了,让他给您找个风水宝地,重新修一座养心宫,您建得考究华美,再送给贵妃娘娘,岂不是更好? 再者,真人选的地方,皇太后那儿,您也有交代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道理,圣上面色稍霁,顺着台阶下了,清了清嗓子,道:“那依你所言,现在怎么安排好?” 蒋慕渊垂下眸子,道:“先赈灾,救助百姓,防着疫病,等水情过去了,再查堤防,六年前若有偷工减料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圣上睨了蒋慕渊一眼,来回思索了一番,理顺了思绪,便一样样布置下去。 蒋慕渊退到一旁,不再出声了。 哪怕刚才只是短短一瞬,他也在圣上的眼中察觉到了一丝寒意,让他脖颈发冷。 “还是要让人去那儿看看,刘爱卿,你们工部自己商量,谁去?”圣上让工部自己琢磨去,转头又与蒋慕渊道,“朕不放心,若真决堤了,阿渊你也去一趟,免得他们稀里糊涂的,又像养心宫似的,给朕用些蛀了的木头!” 工部一个个抬不起头来。 刘尚书最后拍了板:“圣上,不如让徐侍郎去吧?他从前就跟着曹峰学过不少水利上的东西,修提防、疏河道,他最有经验和心得。” 圣上点头:“就他吧,再给他拨几个人手,多学学,也多见识。这水道啊,自古就是难事!” 事情暂时说明白了,一行人都退出了御书房。 蒋慕渊多留了一会儿,听圣上有的没的说了几句,也就告退了。 他走到宫门口,就见户部几位官员搓着手在等他,一见他来了,赶忙都迎了上来。 “小公爷,”廖大人擦了擦汗,道,“就算把养心宫余下的都挪过来,还是捉襟见肘的,军资那儿,是真的不敢动。” 蒋慕渊知道他们为难,道:“把之后几个月宫里设宴的,给虞贵妃庆生的,皇太后做寿的银子都挪了。” 廖大人一听这话,双脚直打颤。 “怕什么?”蒋慕渊睨了他一眼,“皇太后那儿有我,她老人家都不做寿,贵妃娘娘还能庆生了?只管挪,出事了我顶着。” 工部几位大人交换了眼神,最后沉沉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四章 顾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侍郎府中,这几日总算有些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意思了。 前几个月,府里接连出些事情,主子们都阴沉着一张脸,底下人做事自然格外谨慎,就怕一个不留心,又招惹了主子厌烦。 自从礼部纪尚书亲自登门之后,这口气总算能慢慢松一些了。 虽说纪尚书过来,不是徐砚要重新回衙门了,但大姑娘的亲事能定下,还能定得这般好,谁能不高兴呢? 做下人的,主子长脸,他们才有脸嘞。 魏氏接连往清雨堂跑,她从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进来走动得极其勤快。 女儿的婚事有着落了,两家往来的规矩,魏氏商贾出身,从来没有操办过这种的,少不得要交托杨氏,不过她自己也不闲着,跟在杨氏后头,仔细听、仔细学,不懂的就记下,回去思量两天,还是琢磨不过来的,再来问杨氏。 魏氏通透,女儿嫁了,她还有一个儿子的,总不能不长进,事事都麻烦杨氏吧? 有儿子,那往后还会有孙子孙女呢。 这些年府里就没有操办过红事,魏氏从前想学都无处学去,眼下这样的好机会,她决计不放过。 杨氏对指点魏氏没有多少兴趣,但也乐得有人分担,况且魏氏亲自掌眼了,往后也不用来找她说这里不合心意、那里缺了点什么,就随意教了几句,余下的让邵嬷嬷去跟着。 纪家那儿也是急切,恨不得早早把婚约定下来,倒像是徐令意会跑了似的。 杨氏心里犯嘀咕,但这话不好跟魏氏讲,便与徐砚说了几句。 徐砚看了杨氏一眼,有些话盘旋在心里,还是没跟她说。 那日纪尚书过来,闭起门来,对方把话说得很明白,是纪致诚见过徐令意的字,极其喜欢,又偶尔见过徐令意一面,很是欢喜,便禀了长辈父母。 当然,纪尚书不会把纪致诚几次追着徐令意跑的事儿说出来,他还要这张老脸的。 徐砚对那一桩也不知情,魏氏和徐令意瞒得紧紧的。 纪家如此诚心,依徐砚所见,就是纪致诚的心意了。 徐砚是官场男子,见过左拥右抱、风流得哪个也没搁在心上的,但也见过一心一意、认准了就认准了的。 远不说,他弟弟徐驰不就是那么一个人嘛! 因而,徐砚并不质疑纪致诚的赤诚之心,反倒还觉得这份赤诚很叫人动容。 只是,出了书房,在与家中众人沟通时,徐砚说的是“纪尚书喜欢徐令意的字,纪家长辈想要结这门亲”。 徐砚是在顾忌徐令意的名声。 这数个月,徐家因着名声吃了多少亏了,徐砚宁可谨慎些,也要周全了这婚事。 他一来担心徐令婕那张快嘴,二来担心闵老太太气坏了什么话都说,三来也是怕再出个管不住嘴的丫鬟婆子,往外胡乱说去,万一还是个石瑛一样的,那真的追悔莫及。 只是徐砚也没想到,因为他的谨慎,让杨氏反倒是想岔了。 什么纪致诚品行不端,纪家想赶紧找个人看着他;什么纪家有人重病,想拿婚事冲喜…… 但凡是坏事,杨氏已然转了一圈。 杨氏也怕,官场上要靠姻亲相互扶持,她也希望徐令意嫁得好,傻子才盼着徐令意倒霉呢! “谁家没有一个事儿呢,真是有心结亲,把状况摊在台面上好好讲讲,有商有量的才是,”杨氏缓缓道,“但要真瞒着我们家,往后闹起来可就不好看了,再叫别人说我们‘卖’姑娘,那真是剐心剐肺了。” 徐砚笑了笑,解释道:“我听说纪尚书要请傅太师保媒,纪家这是给足了我们脸面了,他们想算计我们,难道还能算计傅太师?他纪家不要脸了?” 傅太师的名号一搬出来,杨氏心里的那些疑问顿时散得七七八八了。 保媒保媒,是拿媒人的体面去作保的。 纪家断不能坑了傅太师,否则徐家一闹,傅太师能坐得住?傅家掺合进来了,纪家能有好果子? 在官场上,傅太师是三公之首,说话极有份量。 在人情上,傅太师的孙儿要娶顾云思,傅、顾、徐三家为姻亲,不管以前走动不走动,以后亲近不亲近,亲戚关系都是在这里的,纪家要是坑了傅太师,让傅太师在亲戚之间难做人,他们纪家那就是真昏头了。 杨氏颔首,道:“既然能请得傅太师,那我就不担心了,老爷只管放心,一定让令意风风光光嫁出去。” 徐砚见杨氏在这件事情上拎得清,便顺着夸赞了两句。 夫妻两人近来极少有这般和气体贴的时候,邵嬷嬷早带着人避出去,嘱咐画梅好生守着,自个儿要回房休息去了。 还没走出两步,门房上使了个婆子来报信。 邵嬷嬷原想拦下,见那婆子满脸喜气,不由关心起来:“是什么要紧事?若是不急的,晚些再说。” 婆子忙道:“工部里来人请老爷赶紧去衙门里议事,催得很急,听那意思,咱们老爷要复职了。” “哎呦!”邵嬷嬷哪里敢耽搁,赶紧重新进了屋里,仔细禀了。 杨氏叫邵嬷嬷打搅了与徐砚说话,本是一脸不高兴,一听消息立刻就雨过天晴,招呼着人手去把徐砚的官服拿出来,亲自伺候了丈夫更衣。 徐砚收拾好了,急匆匆出门了。 他问了来请他的小吏,但对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晓得今日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进了御书房,老爷们也被召了去,等回来了之后就要寻徐侍郎了。 徐砚赶到了工部衙门,与几位下官打了声招呼,便去议事厅寻刘尚书。 推门进去,议事桌周围坐满了人,且各个面色沉重,徐砚的心不由咯噔了一声。 稳住心神,他给刘尚书与左侍郎闻大人行了礼,又听底下官员起身向他问安,而后便依着刘尚书的意思,坐下了。 “徐侍郎从前跟着曹峰曹大人好些年吧?”左侍郎看了他一眼,道。 虽不知此刻提及已故的曹峰是为何事,徐砚还是点头道:“自进了工部,在任都水清吏司郎中那几年,受了曹大人不少指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听听就算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是了,你对水利一事有些见识,”刘尚书叹道,“两湖发大水了,恐怕会决堤,圣上想要咱们督前线,已经定下由你去了,你回头再点几个人,早些出发,这一路怕是也不好走。” 徐砚闻言大惊,惊得并非是要去两湖督工,而是发大水了。 “决堤?”徐砚拧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六年前才重修的堤坝,怎么说决堤就决堤呢?” 六年前,国库还未如此吃紧,虽不至于到能大手大脚花银子的地步,但也不是捉襟见肘,想一分掰成两分花的。 他当时在都水司,两湖沿岸堤坝修筑的公事,稽核、估销,他都过目了的,那些银子拿出去,怎么也不至于建成这幅模样! 哪怕底下做事有中饱私囊的情况,但总不能大半都落不到实处吧? 再说了,曹大人亲自去督工的,徐砚与曹峰相识、相处多年,很清楚这个上峰的性格。 曹峰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他不会让做事的人半分都捞不着,但也绝不是那种目无王法、啃食民脂民膏的奸臣,有他看着,不可能让地方官员胡来。 刘尚书知道徐砚在想什么,因着这些疑问同样是他心中所思。 “到底是工程出了差池,还是今年的大水太汹涌,我们的江防跟不上,现在都不好说,一定要去瞧过才能知道,”刘尚书道,“这一趟要靠你了。” 御书房里都说好了事情,徐砚不会傻乎乎的推托,自然是满口应下。 一屋子官员比着两湖地区的地图,照着今日急报上说的情况,各抒己见,商议了许久。 徐砚一一记在脑海中,等散席时,又让主簿抄些了一份给他,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刘尚书一直在留心徐砚的举动,见他面上没有丝毫排斥,反倒是十分积极,不由默默颔首:果然还是年轻人有冲劲。 徐砚过了而立之年了,与少年人相比,那肯定不年轻,但在尚书、侍郎等一众老大哥跟前,那肯定还是个年纪小的。 刘尚书留了徐砚说话:“这事儿,也不是事前不与你商量,今日御书房里,圣上催的急,便提了你。 我也晓得这活不好做,我这把年纪吃不消,闻大人跟我半斤八两,再往下,官职不够、见识不足,也就你合适了。 我迟早要退的,老骨头不晓得还能坚持多少年,闻大人与我前后脚,等我和他走了,就剩下你了。 你能累点功绩,我这把椅子许是就让你够上了,哪怕够不上,再调来个老尚书,你有功绩在,他也不好为难你。 你再熬个十年八年的,总归不会比我差了。” 这几句话算是掏心窝了。 徐砚心里门清,这些道理他自个儿也想得明白,他自幼读书、考官,虽说是仗着岳家才走得顺风顺水,但心中一样有他的抱负。 若是个没有野心的,就算岳家在前头拖着、屁股后面踹着,一样走不远的。 他能有今日,是他一心往上爬的结果。 徐砚考中后,做过编修,只是那活要累功太难了,熬也不一定能熬出头,这才想法子调来了工部,从主事做起,任员外郎、郎中,现在成了侍郎。 但工部累功,说快也不快,比有些好地方的官员差远了。 去两湖治水,看着是烫手山芋,又辛苦又操劳,但却是个好机会,于己于民,徐砚都不会错过。 至于刘尚书,前阵子与他还不是这般客气的,甚至在侍郎府因流言所困时,摆出过疏离态度,眼下如此,大抵是听说了徐、纪两家结亲之事。 人就是这般现实。 徐砚摸爬滚打多年,知道别怪他人,自己硬实了,就不怕了。 为了徐家,为了几个孩子,他也要把官路走踏实些。 徐砚拱手与刘尚书慷慨激昂说了一番为朝廷分忧、为百姓求福的高帽子,听得刘尚书极其满意,他便起身回府了。 侍郎府里,一听说徐砚要去两湖赈灾,一下子闹开了锅。 闵老太太急得直掉眼泪,水火无情,决堤的大水,那是要命的!不说洪水,还有后头的疫病,不是疫病,还水土不服呢!没瞧见曹峰都死在路上没回到京城吗? 可惜闵老太太说什么都不顶用,杨氏分得清利弊,哪怕晓得有风险,还是张罗着给徐砚准备行李盘缠,又让娘家帮着牵了线,寻了一位早年为官、对两湖水利颇有见识心得的老大人的名帖,写了引荐信,让徐砚沿途经过时去拜访一番。 徐砚拿着信,叹道:“还是夫人晓得轻重。” 杨氏嘴上柔柔的,背过身去却翻了个白眼,拿她跟闵老太太比?老太太能知道什么东西! 这厢徐砚准备远行,工部里要随行的官员,他也点好了,临行前,还是去御书房听了一番训诫。 圣上自是少不得说些勉励的话,又关心了一番当地百姓,正说着,小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跪着呈上了新送到的急报。 徐砚的眼皮子跳了跳。 圣上看了急报,重重喘了一口气,拍着桌子道:“去叫阿渊来,赶紧去叫。” 内侍匆忙就去了。 徐砚估摸着情况,等蒋慕渊来了,他才坐实了心中所想。 两湖沿岸决堤了,还不止一处。 决堤太凶,沿岸三座大城,底下无数村镇,成了一片泽国。 蒋慕渊看着快报,手指用力,指甲盖都泛白了。 他很清楚底下州县府是怎么做事的,不可能所有的城池都安排了百姓撤离,时间不够、人手不足、甚至有一些还存了侥幸,别说是官员了,百姓也是一样心存侥幸的。 决堤,多少人命啊! 圣上亦是一脸阴郁,他坐在龙椅上,又怎么会不盼着风调雨顺? “阿渊,”圣上道,“照那天说的,你也收拾收拾,赶去两湖看看,底下阳奉阴违的事情多了,徐爱卿一人也不一定能全压住,有你在,总好一些。是了,哪个不听话,胡乱做事的,你罢官也行,砍了也行,你看着来。对了,走之前去看看母后,她念着你呢。” 蒋慕渊敛眉,拱手应了。 等出了御书房,应付走了徐砚,蒋慕渊往慈心宫去。 离御书房远了,他的眼中才浮了一丝讥讽。 罢官也行?砍了也行?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讨一句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慈心宫里,皇太后靠着引枕,半躺半坐在罗汉床上。 小宫女拿着美人捶轻轻柔柔替她捶着脚。 向嬷嬷低声劝道:“您便是睡不着,闭目养会儿神也是好的,这几夜都没歇好呢,您的身体……” “养神还能养回来多少?”皇太后苦笑,“你当哀家还是年轻的时候呀!” “知道不年轻了,才更要好好养着。”向嬷嬷不赞同极了。 皇太后撇了撇嘴,趁着向嬷嬷不注意,嘀咕了一声:“知道老了没几年了,还不许吃糖……” 向嬷嬷隐约听见些什么,只是外头传禀说蒋慕渊来了,她听那一头去了,就没留心皇太后到底抱怨了什么。 蒋慕渊进来问了安。 皇太后让宫女将她扶起来,示意蒋慕渊在身边坐下:“特特来看哀家的?” 蒋慕渊笑着答道:“刚从御书房过来。” “就知道!”皇太后埋怨似地看了他一眼,“圣上又要让你做什么了?该不会要你管两湖洪水的事儿吧? 前两天恪儿过来,哀家就跟他说,哀家心里没底,总觉得要出事。 果不其然,发大水了,哎……” 蒋慕渊含笑,没有说话。 皇太后眼皮子一抬,嗔道:“圣上真让你管两湖的事儿?” 蒋慕渊这才收了笑容,正色道:“刚刚送来的急报,两湖沿岸数出决堤,淹了三座城池,无数村镇,灾情紧急。我一会儿回去收拾收拾,明后日就启程去两湖。” “你又去掺合!你一往两湖跑,安阳肯定坐不住,要来哀家跟前哭一场了!”皇太后指着他说了几句,末了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哀家还不晓得你!你就是个闲不住的,不叫你去,你也不安心。 你听哀家一句,去了之后,该怎样就怎样,反正山高皇帝远,等你回来了,圣上要是挑剔你,哀家给你顶着。” 蒋慕渊闻言就笑了,凑到皇太后身边:“就等您这句话呢!赈灾的银子不足,今年宫里的宴席……” “算计到哀家头上来了?”皇太后半恼半笑半无奈,“随你随你!寿辰不摆了,有什么摆头,又不给哀家糖吃。” 蒋慕渊笑得越发灿然,趁着向嬷嬷不注意,与皇太后低声道:“回来给您多捎些。” 有了这句保证,皇太后满意多了,她仔仔细细交代起了这一路远行要注意的地方,最后道:“你也不是头一回出远门了,大小事情都能应付。不过,安阳之前说的也有道理,该给你挑门亲事了,等媳妇过门,你就不会天天把府衙当家了。” 这几句话,蒋慕渊才刚听安阳长公主提过,不由失笑,而后他的视线在向嬷嬷身上转了转。 皇太后会意,朝向嬷嬷点了点头,等嬷嬷领着宫女嬷嬷们都退出去了,她才问道:“说吧,对亲事有看法?” “舅舅给我挑的是卫国公府那姑娘?”蒋慕渊开门见山,“我母亲素来随您跟舅舅,若是您答应了,这事儿就成了。 可外祖母,我不喜欢那姑娘,真抬进门来了,我也天天住府衙去。 您前回跟我说过的,舅舅挑媳妇的眼光不好,听他的绝对不行,您别食言了。” 一番话说得皇太后啼笑皆非,蒋慕渊也只有在说私事时,才会把什么“舅舅”、“外祖母”挂在嘴上。 虽说就一个称呼,但皇太后却听得格外窝心,特别吃这一套。 “浑说!还天天住府衙,信不信你舅舅让绍方德把府衙大门给你锁起来!”皇太后嗔他,“那你说,你喜欢哪家的?京城这么多世家贵女,你倒是挑一个出来让我和安阳琢磨琢磨呀!” 蒋慕渊抿着唇笑了:“是有那么一个,现在不能说,我马上要离京几个月,您和母亲一顿琢磨,把人吓跑了,我哪儿说理去?难道抢亲去吗?” 皇太后被“抢亲”两字弄得几乎笑岔了气,笑过了,又仔细思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落在蒋慕渊身上,只见他半垂着眼,神色温柔极了,他仿佛是想到了那一个姑娘,满心满意都化作了水似的。 只看他这幅模样,皇太后就明白,蒋慕渊不是随便说说诓她的。 明明眼下不能细说,却偏要跟她提起来,其实也不是吊胃口,而是怕他在外头治水,京里突然就给他把大事儿定下了吧。 这是要向她讨一句话了。 皇太后拍了拍蒋慕渊的手,道:“那就回来再让哀家琢磨,只要是个懂事知分寸的,哀家给你做主。不喜欢柳家的,那就不挑她了。” 她其实也怕了实在处不到一起去的两夫妻了。 看看圣上与中宫皇后,这婚事是先皇定的,在圣上还是皇子时就完婚了。 圣上当初也说过不喜欢,先皇只与他道,嫡皇子妃看的是身份、体面,你喜欢最好,不喜欢也无事,你养侧妃妾室通房去。 这话不算有错,历朝历代都这样,皇太后当时坐在中宫位置上,被这句话气得翻了个白眼,却也不至于为此跟先皇闹,毕竟,先皇再有宠幸的嫔妃,也十分顾念中宫的辛苦和威仪。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圣上会这般忽略中宫,独独宠虞贵妃。 倒不是虞贵妃比中宫更会讨圣上的欢心,而是她们两个本来就是性格喜好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人有喜恶,处不来就是处不来。 了解过圣上与中宫相处的细节,皇太后也就歇了那缓和的心思了,那就是白费劲! 因而,皇太后自然也不想再强扭西瓜了,蒋慕渊不喜欢柳家的,那就换个喜欢的呗,多大点事儿。 蒋慕渊得了这句承诺,心里也就有底了。 说完了这事儿,御医过来给皇太后请脉。 向嬷嬷引着人进来,蒋慕渊抬眸看去,来人并非是乌太医,而是夏太医,也就是夏易的父亲。 “乌大人昨夜染了风寒,今日就换下官来请平安脉。”夏太医道。 皇太后哈哈大笑:“他肯定贪杯了,要不然大夏天的夜里还能染了风寒?他爱吃酒的毛病改不了,还天天说哀家吃糖!”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来不来得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夏太医闻言,尴尬极了,但还是认认真真给皇太后诊脉,写了脉案。 皇太后的身体都是一些老毛病了,毕竟年纪在这里,不可能无病无痛的。 夏太医关照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蒋慕渊也退出来,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夏太医:“还有一些事情想请教大人。” 夏太医顿足。 蒋慕渊问起了洪水之后防疫病的事情。 夏太医理了理思绪,把想到的详详细细都说了一番,又道:“太医院也点派了人手,明日与徐侍郎等工部的大人们一道出发,梁院判领队,他经验丰富,应该能帮上小公爷的忙。” 蒋慕渊笑道:“防疫这一块,我心里没底,有梁院判同去,添了不少底气。” 夏太医忙拱手道:“小公爷不要这么说,您这个年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为圣上排忧解难,真是英雄出少年。下官说句厚颜的话,谁家养儿子,不想养个小公爷这样出众的呢!” “夏大人这就抬举我了,”蒋慕渊笑着道,“府上几位公子,不也是自幼习医,颇有建树吗?我听说大公子如今在善德堂坐诊?” 提及长子,夏太医的眼中,多少也透出些许骄傲来,道:“下官今日是厚脸皮厚到底了,那几个儿子,只要他们能承继这衣钵,能潜心在医道上,能救苦救急于百姓,那总算也没辜负在祖师爷跟前磕的头。” 蒋慕渊颔首,又问:“小公子是跟着乌大人习医吧?” 夏太医微微拧眉,略一思量后,道:“不瞒小公爷,这小儿子是下官眼下最操心的。医者,要考量的不仅仅是医术,懂医理,不等于会看病。就像考官一样,能背得出墨义,能写得好策论的,不一定能当好父母官。” “夏大人是觉得小公子在人情梳理上还……”蒋慕渊道。 话说到了这里,夏太医也不含糊,颔首应了。 蒋慕渊放慢了脚步,前后思索了一番,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是走得多了,看得多了,才渐渐能领会一些。 夏大人,小公子跟随乌大人多年,医理上应当已然全备,与其让他留在京中,不如您试试让他遍行天下。 您的熟识里,应该有能为他引路的,结伴行医,多走多看,会有进益。 我再多提一句,如今两湖一带最缺医者,您也可以让他跟着太医院的大人们一道去。” 这一番话,让夏大人怔住了,他岂会不晓得蒋慕渊说得极有道理?他年轻时也曾在外游医,积攒下无数经验,深知这种经历,对人情世故上的益处极多。 可夏易到底是小儿子,他心疼小儿子最多,要不然,也不会铺路替他拜到乌太医名下。 只是数年下来,夏大人渐渐的也察觉到了夏易的长处及短处,他知道必须改变儿子,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今日与蒋慕渊也是正巧就聊到了这里,对方的话无意让他坚定了许多。 两人一道走出宫廷,听风候在不远处,小跑着过来。 夏大人见此,行了一礼,告辞道:“小公爷的话,让下官茅塞顿开,下官回去好好与小儿说说,他也到了要行天下的时候了。” 听风瞅了眼夏大人的背影,好奇道:“爷,您点拨夏大人什么了呀?” “让夏易跟着太医院的人去两湖。”蒋慕渊随口答着。 听风也就是随便一问,问完了没上心,他更关心蒋慕渊:“爷,圣上怎么说?” “后天出发去两湖,”蒋慕渊道,“你留在京城,寒雷他们跟着去就行了。” 不能随行,听风颇为遗憾,苦着脸跟着走,走了两步,突然眼睛一亮,拍了拍脑袋道:“哎?爷您刚是让夏公子也去两湖?” “怎么?”蒋慕渊睨他。 听风没敢再说,只一双眼睛沽溜沽溜的。 蒋慕渊失笑,以手做拳清了清嗓子,他承认,私心是有的,但同时,也是抱着善意的,对夏易而言,出去多见识一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毕竟,他刚刚才在慈心宫里讨个承诺,确保了自身这里的安全,自然也要保证顾云锦那儿不出差池。 小姑娘可人得紧,要是被人说动了,他总不能真去抢亲吧? 可真到那个时候…… 比起将来后悔、思念,还是抢回来的好。 蒋慕渊回了宁国公府,把要出行的事情告诉了蒋仕煜和安阳长公主,果不其然,长公主一脸的不赞同,看在蒋仕煜的份上,才堪堪忍住了。 蒋仕煜把蒋慕渊叫去了书房,他领兵多年,也见多了天灾人祸,他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陈旧笔记,摊开其中一页给蒋慕渊看。 “这一段开始,记的都是水灾后救灾、防疫的心得,你且看看。”蒋仕煜道。 他从前打过一仗,敌军炸开了上游堤坝,一夜之间淹了一整座城池,蒋仕煜带兵去救,虽是打败了敌军,但也被城中凄惨景象所震撼,当真是人间地狱。 蒋慕渊认认真真看了,有些细节处亦与蒋仕煜交谈了一番。 待说完了,蒋仕煜才笑着道:“行了,去看看你母亲,别招她哭。” 蒋慕渊无奈道:“她要哭,我又劝不住,还是父亲您回头再哄哄吧。” “臭小子!”蒋仕煜笑骂了一句,赶他出了书房。 蒋慕渊一回房就见安阳长公主等着他,母子两人好言说了一番,长公主再舍不得再挂心,也不会拖他后腿。 “我一会儿让人给你收拾东西,”长公主嗔道,“心怀百姓心怀百姓,你就不晓得心怀心怀我,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回来,让她给你收拾,我才不费这个力气了!你赶紧去洗洗,吃过饭就休息吧,养好了精神才好走。” 蒋慕渊笑着道:“不着急,一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天都黑了,你还要去哪儿?”长公主奇道。 蒋慕渊想了想,眉梢一扬:“看看现在给您去找个儿媳妇还来不来得及。” 几个嬷嬷屏不住笑,长公主指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连摆手:“去去去,你赶紧去!找不着别回来了!” 蒋慕渊笑着走了,长公主摇着头与嬷嬷们道:“就会耍嘴皮子,我看他哪里找去!” 夜色沉沉的,巷口远远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蒋慕渊站在一处院墙下,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轻巧一跃,进了小院,轻轻敲了敲东跨院的门。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两种情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的面前摊着一册话本,桌上油灯光亮正好,夜里看书不至于伤眼睛但也不刺目。 可她重新拿起来时,却有些忘了刚才看到哪儿了。 今夜,她回房之后就在看这话本,京中书局这个月刚出的,接续这上一个月的故事,她之前还与寿安郡主讨论过一番,凑在一起猜测下面的进展,因而今日书局一开卖,她就让人买回来了。 顾云锦自是看得津津有味的,有些有意思的地方,她还读给念夏和抚冬听,主仆三人笑作一团。 她本以为,今晚稍稍熬一熬,这书就看完了,明日正好写信给寿安,说一说感想,哪知道才读了三分之一,贾妇人又来找抚冬打马吊了。 看着抚冬被贾妇人半拉着走了,顾云锦愣了会儿,才放下话本让念夏替她更衣梳妆。 念夏手脚麻利,嘴上道:“不晓得是听风过来,还是小公爷……” “许是听风吧,”顾云锦答道,“城里不都在传两湖的洪水吗?小公爷近来肯定又忙得脱不开身了。” 念夏觉得有理,替顾云锦挽了长发,而后犹豫着问了声:“那您还抹胭脂吗?” 顾云锦对镜看了看。 她皮肤白,虽说是一白遮三丑,但她这会儿的气色看起来不算好。 前几天贪图凉快,屋里多摆了盆冰不说,还饮了好些凉茶,吃了冰碗,按说以她如今的身体是不碍事的,哪知道突然就…… 她来了初潮。 顾云锦从十年后过来的,对每月这几天的烦心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且因时日久了,她压根也不记得自个儿前世初潮是什么时候,便未上过心,这小一旬的根本没有管住过嘴。 结果,不至于痛得起不了身,但面色却是极其不好。 顾云锦适应得挺好的,反倒是徐氏和吴氏揪心得不得了,以为她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就会吓着了,仔仔细细交代了小日子里要注意的事儿,又把她的冰碗凉茶全收了。 今日其实已经舒服多了,就是脸上不红润,夜里看起来越发泛白。 顾云锦道:“还是抹上吧,听风眼睛尖着了,没得让人担心。” 这会儿抹胭脂,等下又要重新洗脸,可比起让人担心,顾云锦宁可自个儿麻烦些。 蒋慕渊心思也细,若从听风那儿听说了,回头来问她一句,这种事,顾云锦脸皮再厚都不可能跟一个公子哥去说明白的。 哪怕,蒋慕渊是关心她。 收拾妥当了,念夏去了中屋,等着给来人开门。 顾云锦坐回桌边,重新捧起她的话本,却寻不到之前看到哪儿了,来回翻了翻,依旧觉得前情模模糊糊的。 她听见了敲门声传来,也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而后,却是念夏的问安声。 “小公爷”三个字,清清楚楚的。 本以为蒋慕渊没有工夫过来的,没想到他…… 顾云锦一面想,一面放下话本迎出去,刚绕过落地罩,迎面就瞧见了蒋慕渊。 蒋慕渊微微抿着唇角,眼中有淡淡笑意,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顾云锦。 看得出来,她重新梳妆了,胭脂都是新抹的,一双晶亮眼睛望着她,几分迟疑、几分惊喜。 疑他亲自来,喜他亲自来。 两种情绪明明白白的,看的蒋慕渊的心都软了。 他想,听风前回还真没诓她,顾云锦晓得他来,的确是好好梳妆了的,胭脂鲜艳,映得人跟朵桃花似的。 她就这么听着他的敲门声迎出来,简简单单的举止,却叫人心里暖洋洋的。 暖了之后,却又迅速低落了些。 前回她见到的是听风,这份惊喜又化作了什么呢?是如听风说的那样,很失望吧…… 这些念头盘旋了一番,蒋慕渊才稳住心神,往次间里走,等落座,示意她也坐下,本是想开门见山,但对上小姑娘欢欢喜喜的笑容,正事儿就说不出口了。 蒋慕渊看到了桌上倒覆着的话本,没话找话一样问道:“在看这个?” “是,”顾云锦笑着道,“郡主也喜欢这个故事。” “讲什么的?”蒋慕渊问。 顾云锦的视线落在了话本封面上,她想,这亏得是个鬼怪志异。 讲的是两个书生在阳间几次落榜,正欲重新再战,哪知道遇了人祸,各自赴了黄泉。 两人在黄泉路上结识,还因巧合舌战群鬼,在阳间未得功名,却在底下名声显赫了。 这故事还未出完,叫城中好些人都吊着胃口。 顾云锦一边跟蒋慕渊讲,一边默默想,还是鬼怪志异好,若是个痴男怨女的,她跟寿安说道还算寻常,跟蒋慕渊说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蒋慕渊认认真真听顾云锦讲,他也不打岔,只时不时抿口茶,借着茶具遮挡,定定看她一会儿。 屋外些许虫鸣,在顾云锦轻轻柔柔说故事的声音里,不叫人心生烦躁,反而添了几分气氛,仿佛这志异故事里,就该有这样的动静。 心神平缓,蒋慕渊的五感也敏锐了许多。 他闻到了甜甜的胭脂香,也在其中辨出了血的味道。 他常年习武,又上过战场,对鲜血的气息很是熟悉,蒋慕渊先是微怔,以为顾云锦受伤了,再一想,自个儿就明白过来了。 这叫他的脸发烫,跟烧了一样,却又暗暗庆幸,亏得他想转得快,没有一张嘴就问出去。 等说完了故事,顾云锦抬眸问他:“都传两湖洪灾,我想你很是忙碌,原以为是听风来呢。” 她先提了,蒋慕渊便只好把来意说了:“今日的快报,两湖决堤了,我圣旨出发去查看灾情,防病防疫,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回京来。” 一听这话,顾云锦不禁愣住了,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蒋慕渊这次夜访,不是来提醒她什么关照她什么,而是来与她道别的。 一时之间,她也没弄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是不由自主一遍遍去回忆,前世这一场洪水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可她彼时并不关心这些,京城离两湖隔了半片河山,她根本想不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等我回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卡个全勤卡个全勤卡个全勤,半小时左右替换吧。别打我。 顾云锦的面前摊着一册话本,桌上油灯光亮正好,夜里看书不至于伤眼睛但也不刺目。 可她重新拿起来时,却有些忘了刚才看到哪儿了。 今夜,她回房之后就在看这话本,京中书局这个月刚出的,接续这上一个月的故事,她之前还与寿安郡主讨论过一番,凑在一起猜测下面的进展,因而今日书局一开卖,她就让人买回来了。 顾云锦自是看得津津有味的,有些有意思的地方,她还读给念夏和抚冬听,主仆三人笑作一团。 她本以为,今晚稍稍熬一熬,这书就看完了,明日正好写信给寿安,说一说感想,哪知道才读了三分之一,贾妇人又来找抚冬打马吊了。 看着抚冬被贾妇人半拉着走了,顾云锦愣了会儿,才放下话本让念夏替她更衣梳妆。 念夏手脚麻利,嘴上道:“不晓得是听风过来,还是小公爷……” “许是听风吧,”顾云锦答道,“城里不都在传两湖的洪水吗?小公爷近来肯定又忙得脱不开身了。” 念夏觉得有理,替顾云锦挽了长发,而后犹豫着问了声:“那您还抹胭脂吗?” 顾云锦对镜看了看。 她皮肤白,虽说是一白遮三丑,但她这会儿的气色看起来不算好。 前几天贪图凉快,屋里多摆了盆冰不说,还饮了好些凉茶,吃了冰碗,按说以她如今的身体是不碍事的,哪知道突然就…… 她来了初潮。 顾云锦从十年后过来的,对每月这几天的烦心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且因时日久了,她压根也不记得自个儿前世初潮是什么时候,便未上过心,这小一旬的根本没有管住过嘴。 结果,不至于痛得起不了身,但面色却是极其不好。 顾云锦适应得挺好的,反倒是徐氏和吴氏揪心得不得了,以为她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就会吓着了,仔仔细细交代了小日子里要注意的事儿,又把她的冰碗凉茶全收了。 今日其实已经舒服多了,就是脸上不红润,夜里看起来越发泛白。 顾云锦道:“还是抹上吧,听风眼睛尖着了,没得让人担心。” 这会儿抹胭脂,等下又要重新洗脸,可比起让人担心,顾云锦宁可自个儿麻烦些。 蒋慕渊心思也细,若从听风那儿听说了,回头来问她一句,这种事,顾云锦脸皮再厚都不可能跟一个公子哥去说明白的。 哪怕,蒋慕渊是关心她。 收拾妥当了,念夏去了中屋,等着给来人开门。 顾云锦坐回桌边,重新捧起她的话本,却寻不到之前看到哪儿了,来回翻了翻,依旧觉得前情模模糊糊的。 她听见了敲门声传来,也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而后,却是念夏的问安声。 “小公爷”三个字,清清楚楚的。 本以为蒋慕渊没有工夫过来的,没想到他…… 顾云锦一面想,一面放下话本迎出去,刚绕过落地罩,迎面就瞧见了蒋慕渊。 蒋慕渊微微抿着唇角,眼中有淡淡笑意,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顾云锦。 看得出来,她重新梳妆了,胭脂都是新抹的,一双晶亮眼睛望着她,几分迟疑、几分惊喜。 疑他亲自来,喜他亲自来。 两种情绪明明白白的,看的蒋慕渊的心都软了。 他想,听风前回还真没诓她,顾云锦晓得他来,的确是好好梳妆了的,胭脂鲜艳,映得人跟朵桃花似的。 她就这么听着他的敲门声迎出来,简简单单的举止,却叫人心里暖洋洋的。 暖了之后,却又迅速低落了些。 前回她见到的是听风,这份惊喜又化作了什么呢?是如听风说的那样,很失望吧…… 这些念头盘旋了一番,蒋慕渊才稳住心神,往次间里走,等落座,示意她也坐下,本是想开门见山,但对上小姑娘欢欢喜喜的笑容,正事儿就说不出口了。 蒋慕渊看到了桌上倒覆着的话本,没话找话一样问道:“在看这个?” “是,”顾云锦笑着道,“郡主也喜欢这个故事。” “讲什么的?”蒋慕渊问。 顾云锦的视线落在了话本封面上,她想,这亏得是个鬼怪志异。 讲的是两个书生在阳间几次落榜,正欲重新再战,哪知道遇了人祸,各自赴了黄泉。 两人在黄泉路上结识,还因巧合舌战群鬼,在阳间未得功名,却在底下名声显赫了。 这故事还未出完,叫城中好些人都吊着胃口。 顾云锦一边跟蒋慕渊讲,一边默默想,还是鬼怪志异好,若是个痴男怨女的,她跟寿安说道还算寻常,跟蒋慕渊说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蒋慕渊认认真真听顾云锦讲,他也不打岔,只时不时抿口茶,借着茶具遮挡,定定看她一会儿。 屋外些许虫鸣,在顾云锦轻轻柔柔说故事的声音里,不叫人心生烦躁,反而添了几分气氛,仿佛这志异故事里,就该有这样的动静。 心神平缓,蒋慕渊的五感也敏锐了许多。 他闻到了甜甜的胭脂香,也在其中辨出了血的味道。 他常年习武,又上过战场,对鲜血的气息很是熟悉,蒋慕渊先是微怔,以为顾云锦受伤了,再一想,自个儿就明白过来了。 这叫他的脸发烫,跟烧了一样,却又暗暗庆幸,亏得他想转得快,没有一张嘴就问出去。 等说完了故事,顾云锦抬眸问他:“都传两湖洪灾,我想你很是忙碌,原以为是听风来呢。” 她先提了,蒋慕渊便只好把来意说了:“今日的快报,两湖决堤了,我圣旨出发去查看灾情,防病防疫,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回京来。” 一听这话,顾云锦不禁愣住了,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蒋慕渊这次夜访,不是来提醒她什么关照她什么,而是来与她道别的。 一时之间,她也没弄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是不由自主一遍遍去回忆,前世这一场洪水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可她彼时并不关心这些,京城离两湖隔了半片河山,她根本想不起来。 第一百七十章 宅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马车驶出珍珠巷,往不远的西林胡同去。 贾妇人坐在车上,简单与吴氏和顾云锦介绍:“中人说那宅子极好,咱们先去看看,要是不满意,你们只管说,不用客气的,咱们再挑。” 吴氏应了,顾云锦撩起帘子看了眼外头街景,弯着眼睛笑了笑。 前夜蒋慕渊与她说得明明白白的,那宅子是听风挑出来的,她琢磨着那宅子不会差。 要是不合适的,听风都不会让贾妇人带她们过去看。 街上热闹,有牵着马儿经过的公子,顾云锦看了一眼,心想,蒋慕渊应当是一大清早就启程了吧。 从京城去两湖,路途遥远,即便是快马加鞭,在接近两湖地区时,也会因着洪水而难行。 蒋慕渊说的是几个月,但顾云锦想,能在年前回来,就已经极好了。 她犹自想着,马车转了个弯,进了西林胡同。 西林胡同左右前后几乎都是官宅,礼部尚书林大人、也就是林琬的父亲的府邸也在其中。 马车停在一处宅子外头,车把式摆了脚踏,贾妇人先一步下车,又扶了吴氏与顾云锦一把。 顾云锦打量着眼前的宅门,只看外头,这气派就不比徐侍郎府差。 徐氏原也是要来的,但今天日头大,这才上午就已经闷热极了,她们便劝住了徐氏,说是看着好,下回再一起来看过,若是看着不好,也免得叫徐氏白走这一回。 宅子的主人家还留着一屋仆从看顾宅子,听见敲门声,就迎了出来。 兴许是因为听风从中牵的线,老仆人格外客气,引了几人进去。 顾云锦一面走,一面看。 这宅子是之前的承宣布政使祝大人的,祝大人家中香火鼎盛,四代同堂,因此这宅子屋舍多,各房各院分分明明,前后院都不显得拥挤。 祝大人备下这一座大宅子,本是想告老之后就留在京中养老的,只是,人的年纪上来了,想法也渐渐不同了。 年初时回故乡走了走,小住了半个月,只觉得故土这里也好那里也好,再不肯回京城来。 他老人家下定了决心,与儿子、孙子们前前后后商议数月,最终是晚辈拗不过老人,决定举家返乡居住。 这宅子空出来了,就琢磨着有合适的转手出去。 “老太爷当年置办宅子时也费了不少心思的,”老仆一面引路,一面道,“在乡下有田有宅的,其实也不缺这一座宅子的银子,只是屋子空得久了,缺人气,好好的宅子就坏了。因而老太爷才想转出去,可他也交代了,就算转手,也要转给正派人家,不能糟蹋了。” 几代鲜血铸就荣耀的镇北将军府就是祝老太爷眼中的正派人家。 老仆写信回去问了一声,老太爷就应允了,回信刚抵京城,老仆知会了听风。 顾云锦挺满意这宅子的,虽不比如今的镇北将军府宽敞,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宅子已经不小了,也完全住得下了。 宅子后头有花园、假山,另有一池水,池子小是小,但引的是活水,如老仆所言,祝老太爷在这里是费过心思的,小花园修得格外精致好看,哪怕主人家搬走了,留下看宅子的老仆一家也把园子养得极好。 吴氏也很满意,与老仆道:“我们府里长房要等秋末抵京了,我们一房暂且不能拍板的……” 这个情况,老仆已然是听说了的,笑着道:“顾家奶奶客气了,这事儿不妨碍,总归是诚心要买、诚心要卖,就等贵府长房进京后定下吧。” 看过了宅子里头,老仆送他们出来,左右简单点了点:“前头两个石狮子的是林尚书府,林尚书府再过去一家是工部闻侍郎府,最最里头的是乌家,他们老太爷告老前是太医院的。” 顾云锦诧异,往胡同里多看了两眼,奇道:“乌太医住在最里头?” 她只知乌太医住在城西,家中与珍珠巷不远,却不清楚对方就住在西林胡同。 “是呢。”老仆笑着道。 正说着话,胡同里一位少年人背着药箱走出来,顾云锦瞧着眼熟,眯着眼多看了两眼,才认出来那是夏易。 夏易也瞧见了他们,赶了几步过来,道:“几位怎么在这儿?” 吴氏指了指宅子,道:“来看看这里,许是过几个月要搬过来。” 夏易按时来给徐氏查脉,晓得将军府长房要进京的事儿,当即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这一回又一回的,搬得离乌大人府上更近了呢。” “可不是,”吴氏笑着答道,“往后就几步路了,不用乌大人特特过来,我们太太去乌大人府上也是方便的。” 夏易抿了抿唇,转头往身后胡同里望了一眼。 这么些距离,的确是极其方便了的,哪怕乌太医忙碌起来,也不会抽不出工夫亲自给徐氏看诊了。 也就不用他几次跑腿…… 夏易有些遗憾,可那之后,更多的也是庆幸。 他重新转过来,认认真真看了看顾云锦,眼底情绪掩盖了大半,道:“这样也好,顾家太太的身体有乌大人看顾着,我放心许多。我今日原本是想去珍珠巷的,要与各位告别,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闻言,顾云锦和吴氏具是意外。 “告别?”顾云锦拧眉,“你要离开京城了?” 夏易颔首,道:“两湖洪灾,如今缺少大夫,我虽不能独当一面,但也和家里商议了,跟随我几位师兄一起,去给太医院的几位大人打个下手。大灾之后极有可能出大疫,不能不防备。” 顾云锦叹息,前夜蒋慕渊才与她告别,今日又有一人告诉她,要往两湖去了。 那夜蒋慕渊只与她说了大致灾情,讲的多是受灾状况,提了几句百姓安置,以及巡查堤坝,对疫病一句带过了,因而她当时并没有细细想过,此刻听夏易一说,顾云锦才意识到,这一趟去,并非全无风险的。 疫病,跟洪水一样,是要人命的。 顾云锦问夏易道:“哪怕是大夫,也不能保证安全……” 第一百七十一章 原来是他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语气之中透着几分关心,夏易淡淡笑了笑,哪怕明白顾云锦的关心仅仅是把他当作一个熟识、一个朋友,却也依旧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可我是大夫呀,虽然还是个学徒大夫,”夏易的笑容温和极了,道,“哪有大夫怕疫情危及的?百姓们还等着,我们可不能怕的。”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只要奔赴现场,全心全意投入进去就好,但就跟上阵杀敌一样,提着刀枪、跟随战鼓冲锋时是不怕的,杀敌不怕,受伤也不怕,而等下来战场,夜深人静一个人擦拭干了的血时,想起那千钧一发的死亡,才会真正后怕起来。 吴氏和顾云锦知道这些,她们出身武门,哪怕父兄们不会愿意她们晓得,但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兵士们不会因为怕死就不上阵了,大夫也不会因为怕死就不救人了。 道理都是一样的。 顾云锦想了想,道:“那防疫结束之后呢?是不是就回京来了?” 夏易深深看着顾云锦,摇了摇头:“不回来,等两湖安稳了,就与我师兄一道游医去,少说也要三五年吧。” 这个答案,叫顾云锦意外极了。 夏易看在眼中,笑着解释道:“我其实前阵子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作为医者,我还有很多不懂之处,眼界也不够开阔,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父亲前两天与我说了之后,我想是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吴氏和顾云锦都十分感谢夏易这几个月对她们一家的照顾,两厢认真道了别,这才上了马车。 夏易站在胡同里,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并没有骗顾云锦,他是早有了离京游医的想法,但他也确实没有说出全部实话来。 自从被乌太医点醒之后,夏易知道他不该再把视线落在顾云锦身上了,这位姑娘不是他肖想的。 只是,“欢喜”之事,哪里能够随心所欲? 即便是他克制着自己,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多看她两眼,想看她笑,想看她闹,什么样子都好看。 每次去珍珠巷里看诊,对夏易而言,都是既高兴又忐忑的事情,但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把心思稳住,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夏易生出了远行游医的念头。 一来是不让自己再看着顾云锦了,见过了山河大川,眼界增长、心胸广阔之后,小情小爱大抵就能抛在脑后了,三五年后,再回京城,那时候顾云锦肯定嫁人了,他也不至于摆不正自己的位子。 二来,他作为大夫,以后要在行医路上走下去的,游医对他的将来极有好处。 因此,父亲一提,夏易就点头了,今日来与乌太医告别,本想下午再去珍珠巷的,哪晓得这么巧。 夏易看了眼祝家宅子,开口问那老仆:“镇北将军府往后要搬来此处?我都不晓得祝大人的宅子要出手,这也真是巧了。” 祝家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与乌太医做邻居,老仆自然也认得跟着乌太医学医的夏易,闻言道:“还未全定下,但大致就是成了买卖了。” “哪家牵的线?”他明知不该问的,却终是忍不住。 老仆答得坦荡:“宁国公小公爷那儿牵的线,好像是顾姑娘托了郡主。” “原来如此……”夏易道了谢,看着老仆关上了宅门,而后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原来是他……” 京城官家之中,多少都知道顾云锦与寿安郡主交好,即便知道是蒋慕渊牵线,也会当是寿安郡主帮了忙,但夏易却明白,不仅仅是那样的。 能说得动乌太医出马,能让乌太医特特提点他,那样的矜贵人,京里还能有几位呢? 有那么一瞬,夏易有些不甘心,只是不甘心之后,又多了一些放心。 小公爷的名声极好,品貌端正,年轻有为,文武全才,若他是那个人,绝不会是心血来潮,他一定会善待顾姑娘的。 另一厢,吴氏和顾云锦回到珍珠巷,仔细和徐氏说那宅子的状况。 让念夏备了笔墨,顾云锦照着记忆,把宅子布局画下来。 吴氏正与徐氏说到夏易要远赴两湖的事情上,她暗悄悄瞅了顾云锦一眼,压着声音道:“我之前就想吧,夏公子挺好的,世代为医,家风正派,他对我们又格外照顾,最要紧是,我觉得他挺中意云锦的…… 就琢磨着,等大伯娘她们来了,也问问她的意思…… 没想到夏公子要一走三五年,那肯定就不行了……” 吴氏的声音很低,饶是顾云锦竖起耳朵,也只听得断断续续的,但不妨碍她领会吴氏的意思。 顾云锦很是惊讶,提着笔都不知道要怎么画了。 她怎么就没瞧出来夏易中意她呢? 虽说,夏易的确是很照顾她们,但是照顾她,难道要以心意回报? 她可以感激,很感激的。 话又说回来,还有人比夏易更照顾她的…… 也不知道蒋慕渊到哪儿了? 那夜都没有细细问他,到底是与其他大人一道走,还是独自快马加鞭早些赶到两湖。 顾云锦的思绪飘开了,直到笔尖墨点晕到了纸上,才堪堪回过神来,她赶忙不再想,认真画好了布局。 图纸摊在桌上,三人又一道说了宅子,徐氏亦没有不喜的地方,便道:“还有几天就中秋了,大嫂他们也快要启程了。” 傍晚时,徐侍郎府里来,魏氏亲自来送帖子。 徐令意的婚事有着落了,魏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极好,两家定了八月二十二放小定,她送的就是小定的观礼帖子。 珍珠巷里没有外人,魏氏敞开了说话:“别嫌弃我多事,依着规矩,帖子我必须拿来。 我与老爷、令意,当然希望你们能来观礼,可我也知道,你们肯定不想回侍郎府里赴宴的。 碰见嘴巴坏的,还要说之前侍郎府不好,云锦走了,如今令意嫁得好,云锦又亲近起来了,那真是听一句就要气死了,因而不来也无妨的,我们晓得你们的好。 令意这阵子是不方便出门,等过几个月,再来看云锦。 喏,这是令意的信。”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实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接了,笑道:“傅太师才刚保媒,小定的日子这就定了?我以为还要半月一月呢。” “纪家催的急,”魏氏笑了起来,“早些定了也好,我能睡个踏实觉。” 这话说得屋里几人都笑了。 魏氏也晓得,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王甫安那么耍过一回,哪家当爹娘的能没有半点怨气,没有半夜惊梦? 徐令意的年纪是再经不起一次波折了。 只有等婚书到了手上,两家板上钉钉敲严实了,魏氏才能真正安稳。 顾云锦坐到一旁去拆了信来。 徐令意一手好字,伴着墨香,上头情绪明明白白的。 许是两家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速度,让徐令意也懵了,她的心思不好跟长辈说,平辈之间,她和徐令婕说不到一处,知道纪致诚跟了她两回的只有顾云锦,偏偏顾云锦不住侍郎府了,只能借着书信来说道一番。 徐令意说她被纪致诚气笑了。 最初是气多过于笑,她压根不知道自个儿哪里得了纪致诚亲睐了,几次三番跟着她,中元那天还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她哪里认识他了,哪里稀罕他那点欢喜。 可徐令意也没有想到,纪致诚竟然说服了纪家上下,诚意满满来准备婚事。 纪尚书亲自来寻的徐砚,纪家女眷也来相看过,说话礼数皆是客气、规矩,对他们二房没有半点怠慢轻视,交谈里不说分外亲切,但能看出满意来,细节处都很是周全。 这份周全极其合适,不会亲近得让人无所适从,也不会疏远得叫人不知如何应对。 不比其他,只比前回相看的那一户商贾之家,就高出无数去了。 徐令意有自知之明,她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说亲也全赖着伯父的脸面,她除了那一手字,也没有旁的出类拔萃的优点,纪家会如此看重,只因纪致诚的诚心。 纪致诚是把家里都摆平了,他做好了准备,才让徐令意这儿跟春风拂面似的。 人家这般善待,婚事又拦都拦不住,徐令意恼归恼,却也不至于那般排斥了。 可纪致诚后头做的那些事儿,就让徐令意笑多余气了。 或许是纪致诚晓得他这些年在外的名声就是一个仗着祖辈官名、整日里混日子的监生,傅太师登门保媒时,他还让老太师带了五六份策论文章来。 有几份是纪致诚年初时写的,不用旁人点评,徐令意都看得出,这文章中规中矩,寻不到亮点,搁在监生之中,大抵就评个中下。 另有两份是他前几天才写好的,听说是还未让国子监的先生读过,只叫傅太师先点评了一番。 傅太师显然很喜欢这两份文章,朱笔点批几乎写满了纸面。 徐砚看了也十分欢喜,连连夸赞,倒不是这两份文章当真惊天动地了,而是进步颇为显著,仿若跟换了个人写的一样。 徐令意也拿来读了,几份文章搁在一块,她算是明白纪致诚想说的意思的——他能发奋,能进步,有良师益友,有家人引路,他能撑得起家,能让徐令意抬头挺胸。 “我当时想,那就他了吧,就冲着这份赤诚和坦率,也不能板着脸跟他过不去了。” 顾云锦捏着信,弯着眼儿笑,她能想到徐令意那哭笑不得的无奈,也高兴对方能安稳定下来。 议亲是两家人的事儿,可关起门来相处时,却只是两个人。 两人都愿意好好过,那总能磨合出来的。 魏氏和徐氏说着话,听见顾云锦笑声,扭过头来道:“令意说什么了,叫你这般欢喜?” 信是不好给魏氏看的,顾云锦斟酌了用词,道:“大姐姐说,纪家那公子挺实诚的。” 魏氏哈哈大笑。 她起身告辞,吴氏和顾云锦一路送出来。 迎面钱妈快步过来,脸上带笑,朝几人问了声安,道:“又有信送到了北三胡同,邻居给送来了,奶奶赶紧看一眼?” 吴氏笑着接了,她只当是将军府送来的,兴许有事儿要交代,可刚看了眼信上的字迹,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谁的信呀?”顾云锦一面嘀咕着问,一面看向吴氏,清清楚楚地看到吴氏的眼睛霎时间都红了。 吴氏的眼中晶莹一片,双手紧紧捏着信封,有些难以抑制地轻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噙着泪,道:“是我们爷的信。” 顾云齐的家书? “别送我了,赶紧回去看信。”魏氏了然,笑着挥了挥手,独自走了。 顾云锦拉着吴氏回房里去,徐氏一听顾云齐来信,也很期待。 吴氏拆了火漆,取出信来读,不过一张纸,她越看眼睛越亮,欢喜之意几乎溢出了眸子,连唇角都扬得高高的。 她快速读了两遍,声音里都藏不住惊喜:“爷说,他累了些功,长官给了假,他大抵下个月就能回来了。” 徐氏亦是高兴不已。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她是知道顾云齐今年会回京,所以在挑石氏老太太的陪嫁送去北三胡同供奉时,她以此为理由,唬过杨氏,只是前世顾云齐抵京时都快腊月了,这回却早了数月。 虽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今生改变的地方多了去了,哥哥能回京来,顾云锦还是很高兴的。 尤其是,她看到吴氏这般喜悦。 中秋渐近,夜里也有些凉意了。 春秋的衣裳厚薄合适,基本可以混着穿,今年做了不少春衣,顾云锦就不想在秋衣上费心思,却拧不过贾妇人热情,搬了不少时兴花样来,偏让她再做些。 “江南那儿才送来的,”贾妇人笑着劝她,“我就没见过姑娘家不爱新衣裳的,箱笼不够打箱笼,哪里能少做衣? 你自个儿看看,这么鲜艳的花色,你让大娘怎么穿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死了! 料子存着,花样就过时了,还是赶紧做了好。 你便是不想着你自己,也该给你嫂嫂琢磨琢磨。 你哥哥快回来了,她哪能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小姑子不做新衣,你让她一个做嫂嫂的,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做一堆呀?”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顾云锦自然不推却了,拉着吴氏一道选花样。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好兴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被念夏请了来,起先还没品过味来,不晓得为何昨日还不肯裁新衣的顾云锦,怎么一觉睡醒了又转念头了,直到顾云锦把料子往她身上一个劲儿地比划,她才明白过来。 脸颊一下子烫了,可看着那些时兴花样,吴氏又有些挪不动脚。 她这个年纪的小妇人,都是爱俏的,只是丈夫不在身边,吴氏平日里也疏于装扮,眼瞅着顾云齐要回来了,她当然也希望能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些。 不说要跟朵花儿似的,但也要让人眼前一亮不是…… 吴氏红着脸让顾云锦比划了一通,钱妈在一旁帮着出主意,怎么裁剪,怎么配扣子,款式是什么样的,腰线又要怎么收。 钱妈的手艺不输京里数得上号的成衣店的老师傅,眼光也好,言语之间,已然把吴氏装扮得跟新嫁娘一般俏丽了。 吴氏道了谢,送贾妇人和钱妈离开,刚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就见顾云锦笑盈盈看着她。 有些心虚的吴氏嗔了顾云锦一眼。 顾云锦笑得更开心了:“新衣裳有了,要不要再打些新首饰?过几天我陪嫂嫂出去买胭脂呀?” 吴氏扬手想拍她,胳膊刚抬起来,自个儿又顿住了:“你说我是胖了还是瘦了?春日裁衣时,我的腰身是多少来着呀?” “不如问问钱妈去?”顾云锦道。 吴氏下意识要点头,见顾云锦笑得一脸狭促,她的脸越发烫得慌。 “只管笑,你只管笑!”吴氏凑过去哈她痒痒,“你迟早也会有这么一个搁在心里的人,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年!” 顾云锦极其怕痒,当即缩着身子要躲。 姑嫂闹作一团,引得徐氏打发了沈嬷嬷来看,得知了事情,沈嬷嬷憋着笑回去禀了。 两人险些笑岔了气,顾云锦求饶了,躺在榻子上,一面顺气,一面看着屋梁。 她还能嚣张几年? 她从前那一辈子,往后十年里,都没有那么一个搁在心里的人。 很久以前,顾云锦以为自己是懂的,她喜欢杨昔豫的文章,也喜欢杨昔豫给她的礼物,徐令婕告诉她,那样的喜欢并非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意。 听的多了,顾云锦自个儿也误解了,以为那真是情爱。 直到嫁过去,真正相处起来,在矛盾与变故之中,顾云锦才一点一点明白过来。 因为不喜欢,所以也无所谓。 杨昔豫多少红颜,顾云锦都不会生出恼意恨意,被贺氏送去岭北,她收拾了行囊头也不回就走。 这绝不是真的喜欢。 因此,她至今也不知道,把一个人搁在心上,又是什么样的滋味。 顾云锦看着吴氏,吴氏这几日的喜悦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一如那天捧着信时激动得险些落泪,她是真的欢喜,真的盼着顾云齐早早抵京。 那样的神情很是叫人动容,也很叫人羡慕。 中秋前,小花园里的桂花树开花了,一夜之间,香气满园。 那株桂花好些年没有人仔细照顾过了,却格外繁盛,贾妇人笑着说今年的糖桂花有着落了。 月亮一天比一天圆,也一日比一日亮。 十五那夜,一桌子的好菜。 蒸好的螃蟹个儿大,拆开来一看,肉肥黄多。 贾妇人见顾云锦吃得欢喜,不由笑了:“只看姑娘喜欢蟹黄包子,就晓得你爱吃这个,庄子上新鲜送来的,拿到厨房里时还吐着泡泡呢。” 顾云锦一怔,贾家在京郊一带哪里来的庄子? 见贾妇人冲她挑眉,顾云锦这才会意了,这庄子是宁国公府的。 蒋慕渊那人呐,一面往两湖赶,一面还想着让听风给她送螃蟹,他怎么不干脆把两湖水域里的螃蟹都捞起来送京里来呢…… 可偏偏每次送她的吃食点心都是她的心头好,叫她根本放都放不下手。 饭后,顾云锦在小花园里走动消食,螃蟹这东西,滋味虽好,却不能多吃。 徐氏在饮食上被乌太医叮嘱过,这些生冷寒食,她尝过一两筷子就放下了,顾云锦没那么讲究,但家里人都被她第一次小日子时的动静给唬着了,也不许她贪吃。 这一点上,贾妇人站在了徐氏和吴氏一边,厨房里蒸的螃蟹数量刚刚好,顾云锦想多吃一只都没有。 顾云锦一面散步,一面念叨螃蟹,念过了,倒也没忘了送螃蟹的人。 她抬起头往空中看。 圆月挂在当空,皎洁明亮,隐约能分出广寒宫来。 顾云锦默不作声看了会儿,回屋让念夏准备了笔墨,又把几子挪到了窗边,提笔画下来。 抚冬从小街上回来,上前看了一眼,怕打搅顾云锦,蹑手蹑脚又退出来,压着声儿与念夏道:“姑娘好兴致呀。” 念夏那天夜里隐约间是听见蒋慕渊和顾云锦说话的,虽只有零碎言语,她当时没有全部领会,眼下看顾云锦作画,串在一块一想,也就懂了。 姑娘哪里是好兴致,分明就是怕自个儿记不准,要画下来,之后才好与小公爷说。 这句话憋在胸口,她想告诉抚冬,却又不能说,只能一脸忿忿道:“是啊,好兴致呀!” 抚冬全然摸不清头脑,既然是好兴致,这么忿忿做什么呀? 顾云锦不晓得两个丫鬟的动静,等画完了放下笔,又看了看圆月,她不禁想着,蒋慕渊这会儿在看明月吗…… 直到快四更了,蒋慕渊才空闲下来,抬头看了眼圆月。 他离京时没有与工部、太医院的大人们一道同行,那些大人们虽然也骑马,但到底身体底子比不了他,不能日夜赶路,十二个时辰都能在马上奔驰。 蒋慕渊一路快马加鞭,先他们一步抵达。 饶是能想象当地景象,可亲眼看到灾情,心里还是闷得沉甸甸的。 中秋的月再圆,也挡不了百姓们家破人亡的痛苦。 寒雷一手碟子、一手酒壶进来,道:“几位大人们说,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了,请爷将就将就。” 蒋慕渊揉了揉眉心,看着那碟子摆着的三个月饼,哼笑了声:“他们还有心思捣鼓这个?罢了,都一道分一点吧,也算是过了节了。” 说完,蒋慕渊拗了半个,靠窗抬头看圆月。 顾云锦应过他,回去之后与他说月亮,不晓得她今日看到的月宫是什么模样的,也不知道她今日尝的月饼又是什么馅儿的。 应该掺了不少糖,甜滋滋的吧…… 第一百七十四章 挑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八月二十一那天傍晚,下了一场秋雨,雨势颇大,一扫夏日余下来的暑气,一下子就凉爽起来。 翌日一早,天空碧蓝,真真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纪家往徐家放小定,珍珠巷这儿早就定下不过去观礼了,但贺礼还是少不了的,由抚冬和沈嬷嬷一道给送去。 侍郎府里,魏氏一早起来,忙了个脚不沾地。 徐令意是个听话懂事的,魏氏不怕她说出不得体的话来,徐令婕虽然口无遮拦了些,但她在人前多少还拎得清,只要不点她这个炮仗,一般不会炸起来。 魏氏真正担心的还是闵老太太,以及那些来观礼的客人们。 纪家来的是纪尚书的幺女、纪致诚的小姑姑董纪氏,她丈夫是一甲出身,在翰林院里待了几年后放外做官,这几年政绩不错,听说再过几年就能调回京城了。 董纪氏有诰命在身,又是全福,她模样端正,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就一股子亲切味道,叫人极有好感。 前回纪家女眷来相看时,董纪氏就陪着嫂嫂们来过,说话做事很是周全的一个人。 依着时辰,董纪氏笑盈盈登门,依照着规矩,说福气话,插簪,一点儿都不出错。 新打的金簪子戴到徐令意头上,魏氏飘飘荡荡的心总算是落地了,眼中含泪,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杨氏安排了酒席,请宾客们落座。 魏氏这厢还没有感慨完,那厢席面上,她就听见有些不会说话的人胡乱开口了。 有一位妇人的妯娌与太常寺卿金大人府上沾亲带故的,前回王家给金安雅放小定时曾去观礼,只听她道:“当日场面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听说金家大姑娘一直冷着脸,就像是嫌弃王家请的全福夫人不够体面似的。 可她也不想想,她是低嫁呀,王甫安一个员外郎,能请来什么样的全福? 金二姑娘说话就更不好听了,惹得王家那全福夫人险些就撂担子不干了。 事后,王家那儿听说给那夫人塞了厚厚的红包才算完事的。 结亲结成那样,与结仇也差不多了。 要我说呢,就是王家不会做人,我们令意多好呀,他们不要,偏要去跟金家攀,活该被人看不上。” 魏氏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是在夸徐令意,贬低王家和金家,可这是个有头有脑的人该说的话吗? 董纪氏还在席上坐呢,哪怕徐令意和王琅婚事告吹不是秘密,但当着纪、徐两家的面,大谈从前事情,这不是跟主人家过不去嘛! 偏那妇人没有丝毫自觉,依旧再侃侃而谈。 魏氏憋着气,怕席面上闹起来丢人,干脆与其他人说话,想把话题引开去。 她才刚开了口,那边却又讲到了顾云锦和徐氏。 “侄女儿放小定,那边也不使个人来,这礼数未免……” 魏氏实在憋不住了,冷着脸打断了对方的话,道:“一早就送了贺礼来了。” “贺礼?”妇人轻轻笑了起来,“我还当今日来,能见见满京城都说模样好的顾姑娘呢,原来只送了礼物来。” 坐在妇人身边的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这礼数上不对吧?姑太太不来,顾姑娘也不来,这要是不晓得的,还当是她们不想跟纪尚书府里做亲戚呢。” “哪儿的话,”妇人道,“要是不想做亲戚,礼物肯定也不送了。年轻人要脸,许是之前闹得过了,下不了台面吧……” “是呢,毕竟当初是跟侍郎府划清界限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声音不轻不重,几张席面上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别说魏氏脸上难看,连杨氏的脸也青了,这两人哪里是来吃酒的,根本就是来拆台的。 杨氏放下筷子,拧眉道:“今儿个是我们大姑娘的好日子,两位老说表姑娘做什么?要说到表姑娘,不如去珍珠巷里说道?我使人给你们引路?” 妇人和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抿着唇笑着不说话了。 之后席面上再热闹,对魏氏而言,都跟扎了一根刺似的。 好在董纪氏完全不介意,她离开之前还避开人、反过来安抚了魏氏几句:“府里什么样的状况,我们一早就知道的,令意是什么样的、顾家姑娘又是什么样的,我们也都是知道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不能缝起来,那就……” 魏氏会意了,颔首道:“下帖子时想着是好几年的左右邻居,却不想成了这样,既如此,往后只能少往来了。” 送走了董纪氏,宾客散席了,魏氏去寻了杨氏:“那两人吃错药了?这是做邻居,还是当仇人呐?” 杨氏也气得不行,府里欢欢喜喜办个席面,却冒出来这样的人,也叫她脸上无光:“她们与我们老爷官场上不冲突,为邻多年,也无矛盾,与珍珠巷那儿,越发没有纠葛了,都说无利不起早,图什么呀?” 图什么,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清楚的。 杨氏只记在了心里,事后叫邵嬷嬷寻人四处打听打听,看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席面上的事情,一五一十都传到了徐令意耳朵里。 徐令意写了信,让青雾找人送到珍珠巷去。 等顾云锦午歇起来接了信,城里已经有了不少流言了。 有说徐氏和顾云锦不讲究礼数的,有说她们势力的,那一套套的说辞,跟魏氏之前预料得一模一样。 甚至有人开了盘,想赌一赌徐家与纪尚书府上做亲家之后,顾云锦会不会一改之前的脾气,重新与侍郎府走动,亦或是与徐令意频繁交往。 那盘子才刚开起来,就被素香楼的茶博士笑话得皮都不剩了。 茶博士摇着扇子,抿了一口茶:“各位,做庄家的都想赚银子,这不是稀罕事儿,可他不能耍花腔、骗银子不是? 顾姑娘性子直,虽与郡主、县主交好,但大伙儿都不认为她是趋炎附势之人。 徐大姑娘嫁得好与不好,都不会改变顾姑娘的态度。 在下琢磨着,不少人都押了顾姑娘不会与侍郎府再走动、不会与徐大姑娘交好的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秋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经常来素香楼听茶博士说话的,手上多少有些闲钱,不少人还真喜欢押个盘子,不图赚多少铜板银子,只求凑个热闹。 茶博士这几句话一说,显然是深知内情的,一下子就勾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竖起了耳朵。 “怎么?博士以为顾姑娘会与徐大姑娘交好?”有人问到。 茶博士哈哈大笑:“众位有所不知呐,顾姑娘和徐大姑娘重来就没翻过脸。 我们素香楼从不胡乱讲故事的,上个月中元,顾姑娘和徐大姑娘还在我们楼上雅间一道看平湖河灯的。 那时候,徐大姑娘和纪家公子压根就没议亲。 在下一张嘴说得不算,各位可以打听打听,中元那天我们素香楼客满,应当也有不少人见到那两位姑娘出入吧?” 在坐的正好有当天在场的客人,只是姑娘们出门各个戴着帷帽,他们分不清身份,皱着眉仔细回忆去了。 有人从二楼雅间探出头来,高声问道:“当日是哪间雅间?” 茶博士抬手一指:“起先坐的是沿街的地字二号房,后来天字三号房空出来了,她们就挪过去了。当日平远侯府的公子、姑娘也在,程三公子坐的天字二号房。” 问话的人一拍脑袋,道:“呦,原来我当天瞧见的背影的顾姑娘呀。各位,我那天就坐在现在这个雅间,我看到有姑娘进地字二号,后又挪了天字三号,我不认得姑娘们,但我确实见到程三公子了。” 程晋之经常来素香楼,常客人都晓得他,一听茶博士和二楼的客人说得周全,疑惑就消了七七八八了。 茶博士又道:“只要打听过的,都晓得徐大姑娘和顾姑娘有走动,庄家设庄,难道会不知情吗?分明就是坑众位的银子呐!” “坑银子”这一说法,让投了钱的客人们都激动了起来。 他们不缺那些银钱,却不喜欢叫人这般算计,有脾气急的,当即要去找那庄家算账。 东家在一旁搓着手,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叹息道:“其实说到底,就是长辈们的那点儿事,却牵扯上了晚辈们往来。否则,多年的兄弟姐妹,哪来的那么多不和睦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在座的客人们家中,这种事情也不缺,一下子就明白了东家的意思,不由笑的笑,说道的说道。 不过一个下午,等晚饭时,京里说顾云锦做事没有规矩的,或是捧高踩低、趋炎附势的,都已经散了,谁若还把这几条“罪名”安上去,当即要被人笑话他消息落后。 侍郎府里,魏氏得了回报,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珍珠巷内,顾云锦看着徐令意信上说的那两个名字,一头雾水。 那妇人是鸿胪寺左少卿房大人的夫人,那老太太是她婆母,房家也久居青柳胡同,与徐府比邻多年,印象之中,两家做邻居做得挺愉快的,并没有什么冲突。 与顾云锦这里,越发没有矛盾了。 莫名其妙在席面上说这么一席话,显然是故意惹事的,却不晓得她们是在给谁当枪了。 顾云锦有心打听打听这位鸿胪寺左少卿,可念夏和抚冬都不是有路子的人,她想了想,还是暂且搁下,打算回头问问听风。 京中官场上的关系,听风知道的肯定多一些。 月末时,乌太医来给徐氏看诊,身边跟着的自然不是夏易,而是一张生面孔。 十岁左右的年纪,脸还圆滚滚的,看起来讨喜极了。 乌太医很喜欢这个小孩子,指着道:“我本来不想再教徒弟了,但是,人领到我跟前,我一看他就想笑。多笑多敞怀,长乐才长寿,我想多活几年,就把他收下了。” 老太医一面说一面又哈哈大笑,显然是很喜欢这孩子。 顾云锦坐在一旁,支着腮帮子也笑了,笑过了,不由想起夏易,又想到两湖洪水,自然也想到了蒋慕渊。 水灾情况,京中都有传言,只是市井传闻到底不比官府消息,顾云锦也不晓得准不准。 有说洪水又淹了一座城的,有说已有地方爆发了疫病,消息串在一起,叫百姓们议论纷纷。 顾云锦暗暗叹气,从前这场洪水持续了多久?她越是想回忆起来,越是不得头绪,最后只能作罢。 荆州府也落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日的大雨让深夜中一片寒意,叫本就受灾的百姓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 同时,大雨也加剧了水情,水面几乎抵着这一带的堤坝高处,上游若再有洪峰下来,荆州一带都要保不住。 蒋慕渊就着烛光,仔细对照两湖一带的地图。 寒雷敲了门,低声道:“爷,五爷到了。” 蒋慕渊颔首,周五爷快步进来。 蓑衣脱在了门口,可雨势太大,周五爷身上衣裳还是湿了不少,一双鞋子泥泞不堪,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头脸颊上,比水里捞起来的好不了多少。 这幅模样,谁能相信,他是叶城周家的富贵的五公子呢。 两人开门见山,也不说那些虚的。 周五爷接过寒雷递过来的热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地图上,道:“我这些日子在两湖走动,决堤之后也想法子看了下状况,跟小公爷想的一样,这水情不太对劲。” 蒋慕渊敛眉,不置可否,等着周五爷说下去。 “这一块,陈家庄附近,”周五爷的手指点了点地图,“我在水灾之前正好有到过陈家庄,有看过堤坝,我以为此处原本不该决口的。” 不管这段堤坝修建有没有问题,上游决口两处,洪水奔腾淹没村镇,使得位于下游的陈家庄的压力小了很多。 按说,陈家庄是能平安渡过那次洪峰的,可它却在上游决堤之后不久,跟着就决口了。 “陈家庄淹得一片狼藉,”周五爷道,“我遇见一个从陈家庄逃出来的汉子,他说,决堤那天夜里,他刚巧上山了,听见轰的一声响,随后洪水就到了。他一直以为那声响是决堤的,这阵子缓过气来了,他觉得许是火药。” 第一百七十六章 劳碌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九月九,重阳节。 依着往年,宫里开席,圣上宴请上了年纪的京官们,饮酒吃肉说朝政。 今年,这场宴席自然是取消了。 内侍呈了帖子上来,圣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这么看了会儿,朱笔一批,这事儿就作准了。 这日大朝后,内侍们给众位老大臣们一人端了一杯桂花酒,当作贺过重阳了。 大臣们都晓得国库状况,这几个月事情不断,户部那几位私底下没少抱怨银子不够,眼看着两湖治水又要大量的银钱,哪一位还会惦记着重阳的那么一顿宴席? 一个个摸着白胡子,彼此拱手,嘴上皆是感念圣恩,又无比记挂两湖受灾百姓。 大臣们三五成群,站在殿前吃酒说话。 工部刘尚书眼睛尖,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经过的永王爷,赶忙行礼问安。 永王顿了脚步,转了个弯来了殿前,乐呵呵笑道:“远远就闻见酒香了。” 话音一落,机灵的内侍赶紧给永王端了一盏酒来。 永王一口饮了,他无心听大臣们说朝政,拱手与面熟的大人们告辞,转身就要走。 还未走出几步,他听见有人在说国子监里的状况。 “听说,纪尚书那小孙子,这个月月考的成绩进步卓越。” “哪个孙儿?他家有两个监生吧?” “刚刚与徐侍郎的侄女定亲的那个孙子,从前看着学问一般,在一众监生里压根不出色,这次的文章倒是颇有意思,我那老连襟都在夸。” 交谈的几位官员之中,其中一位是太常寺的,他的连襟在国子监任博士。 永王看了两眼,在官员之中寻到了纪尚书的身影,稍稍迟疑着,还是走上前去:“老尚书,借一步说话?” 纪尚书正和礼部的其他几位大人说事情,见永王寻过来,便不推辞,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其他官员,寻了个清净角落。 永王开门见山,道:“我刚听几位大人提起尚书家的小孙儿,说是月考颇有增进?” 纪尚书微怔,复又笑了起来。 他这把年纪了,功名有了,官帽也高了,子孙不少,内宅安稳,可谓是平顺极了。 可再是平顺,做长辈的,也希望子孙们有学问有出息,纪致诚这些时日的进益,纪尚书看在眼中,也十分喜悦。 国子监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已经有不少同僚来给他道贺过了,那真是比夸他这个老头子还叫人欢喜。 “是有些进展,”纪尚书道,“其实是从前太上不了台面,监生之中,他回回月考排后头,不说倒数吧,也过不了平均线,这回越过了平均,一下子多跨了几步,才叫几位大人多看了两眼。要说学识,与榜首那几位还相差甚远。” 永王摸了摸下颚,他看得出来,纪尚书虽然言语颇为谦虚,但眼中的自豪和得意还是漏了几分的。 倒不是纪尚书不晓得收敛光芒,而是实在高兴。 设身处地想想,要是孙恪那混账能突然之间沉心学问、还不缺进展,永王怕是已然敲锣打鼓恨不能满天下都知道了。 “不知是什么缘故,让那小孙儿做起学问来了?”永王追问道。 纪尚书闻言,疑惑着没有说话。 永王忙解释了一句:“老大人也知道,我那个儿子,整日里不做正事,我愁了这么多年,头发都要愁白了,他还是老样子。 本来是死心了,反正他这辈子坏不到哪里去,饿肯定饿不死,就随他去了。 可听说了你那小孙子的事儿,我的心啊……” 纪尚书笑道:“王爷,小王爷只是不追求学问,为人是极正直宽厚的,您不用过于担心。至于下官家中那小子,刚给他说了门亲事,他自个儿挺满意的,就认认真真读书去了,想读出些名堂来。” 永王听了,眼睛一亮,心里颇为赞同。 爷们嘛,成家立业,的确是有不少人,从前无所事事,不思上进,等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肩膀上的责任,做人做事就踏实起来了。 纪尚书又道:“也不晓得他能有多少诚心,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真是又要头痛了。” 永王哈哈笑了笑:“能在短短时间内进步颇多,可见他是个聪慧、能学进去的。”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事情,永王拱手道了别,转身往御书房去。 永王进宫是来与圣上商议皇太后诞辰之事的,他才坐下来端起了茶盏,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圣上赶了先。 “慈心宫里摆两桌,自家人坐下来吃顿团圆饭就行了。”圣上道。 永王一听这话,当即坐不住了:“母后的生辰,怎么能那么不讲究?” “没银子讲究了,”圣上往椅背上一靠,冷眼看着永王,“你来的时候也看到老臣们在吃酒了吧?今年重阳,就这么一杯酒,没再多的了。一切从简,知道吗?” 永王唇角抽了抽:“母后那儿……” “你自己跟母后说去,”圣上眼皮子都懒得抬,“阿渊伸着手跟朕要治水银子,母后都应了他宫里不设宴了,朕还能说什么?” 皇太后点头的,永王的确无话可说,略坐了会儿,借口去慈心宫看皇太后,便告退了。 圣上听到脚步声远了,偏过头问内侍道:“他来之前在殿前和老臣们说什么呢?” 内侍一时回答不出来,赶紧去打听了,回来禀道:“纪尚书的小孙子月考进步不少,永王爷去问了缘由。” 圣上微怔,半晌想转过来,嗤笑了一声:“他还没放弃把恪儿那混球给掰正了?恪儿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不用担事儿,整日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有身份有银子,一辈子都不愁。朕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圣上从大案上堆着的厚厚的折子里翻出了两湖水情的那一折子。 这是蒋慕渊写的,今早才快马送到京城,折子写得很长,说了当地各种状况,条理很是清晰。 圣上的指尖在折子上点了点,勾着唇道:“看看,阿渊跟朕一样,都是劳碌命。” 内侍干脆垂着头,没有应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兄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九月之中,京中落了好几场雨,天气眼看着就从爽快便成了凉飕飕的。 贾妇人把前回做好的衣裳送来,笑道:“看这模样,秋老虎是发不了威了,这样的天气也是正正好,这些新衣裳都能上身穿。” 顾云锦闻言也笑了,催着吴氏一身身试了,有不合身的地方,钱妈当即就改了。 吴氏身材曲线好,钱妈的手艺又出众,做出来的款式,该丰盈处丰盈,该窈窕处窈窕。 徐氏也坐在一旁看,连连夸赞。 吴氏的脸都红了些。 屋子里正热闹说着话,沈嬷嬷在一旁含笑听着,抬头见一小丫鬟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她赶紧轻手轻脚走出来。 “有事儿寻你们太太?”沈嬷嬷问道。 小丫鬟是贾家的,憨头憨脑的,拉着沈嬷嬷道:“妈妈,是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是你们家六爷,去北三胡同没寻到你们,从邻居那儿打听了才来的这里。 我从未见过齐六爷,不晓得是不是他,不好让他进后头来,就请他在前头坐着,妈妈随我去认认?” 沈嬷嬷一听这话,赶忙拉着小丫鬟去看人。 门房小厅里头,已经上了茶水点心,一人坐在桌边,背身对着窗户,沈嬷嬷透过窗户粗粗一看,一时也有些不敢认。 等进了门房,两厢一照面,熟悉的五官让沈嬷嬷红了眼睛。 “六爷,是我们六爷回来了。”沈嬷嬷上前,她甚至忘了行礼,只上上下下地打量顾云齐。 顾云齐风尘仆仆的,他从军营来,穿着自然不讲究,一身袍子半新不旧的。 他上一次回来是一年多前,经过这一年,个头又高了些,肩宽了,身体越发结实,因而沈嬷嬷刚刚只看背影都不好认。 “妈妈身子可安好?”顾云齐笑道,“太太和奶奶呢?云锦呢?” 沈嬷嬷忙不迭点头:“太太如今吃着太医开的方子,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奶奶和姑娘都极好,就是一直念着您,您回来了,她们肯定高兴坏了。” 沈嬷嬷引着顾云齐往二进去,她想说的话极多,一时又不晓得从何说起,只不住喃喃着:“北三胡同受过灾,现在就这儿来了,贾家太太跟我们是邻居,人极好的,让我们暂住着。只是他家底下人不认得六爷,没让您进来……” 不过几步路,就已经到了二进院子,透过大开着的窗户,顾云齐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状况。 顾云锦坐在窗边,听见动静,扭头看去,对上顾云齐的目光,愣怔之余,很快又回过神来,欢喜地冲出了屋子:“哥哥!” 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顾云齐了? 好像有七八年了吧? 她在杨家时,顾云齐从军中回来,每次都来探她,只是她彼时对兄嫂继母都有怨气,兄妹两人说不上几句话而已。 去岭北时,顾云齐不在京中,自然也没有送过她。 那之后,就再未见过了。 不过,十七岁的顾云齐,她是有十年不曾见了。 顾云齐眼看着顾云锦冲出来,一时也有些懵。 他才回京城,只知道家人搬出了北三胡同,其余事情根本没有来得及打听,因而也不知道顾云锦已经搬回来与继母嫂嫂一道住了。 只是许久没到妹妹,顾云锦眼中的喜悦又那么真切,顾云齐看得心都软了。 徐氏和吴氏也迎了出来。 顾云齐赶忙与徐氏问了安,又听她介绍了贾妇人,便郑重谢过了贾妇人对家里人的照顾。 顾家团聚,贾妇人自然不会凑在这儿,笑着先回前头去了。 顾云齐这才把视线落到了吴氏身上。 吴氏半个身子都躲在徐氏身后,只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云齐被她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他们夫妻虽然相处极少,但他这个妻子,性子素来爽快,什么时候这般羞怯过? 一边的顾云锦看得清清楚楚,挽着徐氏的胳膊,笑道:“嫂嫂,刚换的新衣裳有什么不好叫哥哥看的?原就是因着哥哥要回来才做的。啊,是不是刚刚只顾着换衣裳,没有重新梳头上妆?” 一针见血。 吴氏脸上通红一片,她想过的,顾云齐回来,她要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可哪里知道今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别说是妆容精致了,她都怕自个儿不够整齐的。 发丝乱了,胭脂淡了…… 各种念头纷杂在胸口中,偏偏还叫顾云锦这坏蛋一口说破了。 吴氏嗔着要给顾云锦飞眼刀子。 顾云锦咯咯直笑,拉着徐氏进屋里去了,把院子留给顾云齐和吴氏:“我和太太不看你们,你们自个儿说去。” 丫鬟们笑的笑,避的避。 吴氏跺着脚道:“风水轮流转,今日笑话我,我且等着瞧,往后谁来笑话你!” 这些话不过是虚张声势了,等转过头来看着顾云齐,吴氏那点儿“气焰”就不剩了,通红着脸让抚冬先去备水让顾云齐梳洗一番。 顾云齐笑着看吴氏忙碌,上前握了握她的手,道:“衣裳新做的?很衬你的。” 说完,顾云齐自顾自梳洗去了。 吴氏红着脸站在屋里,低头咬着唇看着衣裳,终是忍不住,也笑弯了眼。 这料子花样是顾云锦给她挑的,这颜色是从前顾云齐就夸过的,做出来肯定是衬的,要是不衬,可不就白做了。 等顾云齐收拾好了,问起了府里这一年来的状况,他最挂心的就是顾云锦了。 他们兄妹跟着继母到京城之后,侍郎府那儿几次来说,要接顾云锦去府里住。 顾云齐当时思量过,他是要离京的,留顾云锦和徐氏一道处,两人处不拢,妹妹住得不会高兴。 侍郎府那儿,徐氏是与闵老太太有嫌隙,与弟弟弟媳们却没有多少矛盾,徐家那儿有两个年龄相仿的表妹,能和顾云锦做伴,那总比让顾云锦和徐氏大眼瞪小眼强。 再者,侍郎府也住着杨、魏两家的公子,与徐家那两兄弟一道念书,侍郎府对于表亲家孩子的教养也是在用心的。 既然顾云锦想去,徐家也有人教她喜欢的琴棋书画,杨氏、魏氏两位舅娘看起来也挺和气的,顾云齐和徐氏商量过后,就应了顾云锦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打了也白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后来,吴氏进门了。 对这位祖辈挑中的妻子,顾云齐是满意的,可顾云锦却与嫂嫂处不来。 这世上,大抵婆媳、姑嫂大大小小的总有会些矛盾,他们这儿,徐氏是继母,与吴氏没闹起来,只姑嫂关系,叫顾云齐头痛不已。 他彼时不过十五六岁,哪里晓得如何协调妹妹与新婚妻子的矛盾,还没理出个名堂来,又要回军营去了。 好在,顾云锦平素住在侍郎府,一年里难得来北三胡同住几天。 顾云齐想着,没有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摩擦就会少许多,等顾云锦再长大些,大抵就好了。 才一年多,顾云锦真的就长大了。 这一趟回来,她不仅搬回来住了,从刚刚的对话之中,也看得出她与徐氏、吴氏关系不错,这叫顾云齐感慨又欣喜。 吴氏提起顾云锦,先是笑了一阵,后又绷住了脸:“侍郎府那儿,老太太和大舅娘可真不是东西!” 她把这几个月间的事情仔细说了,越说,心里的火气就越冒出来。 闵老太太那个人,他们本来就没对她有什么好印象,老太太做出什么荒唐事儿,都不至于叫人吃惊。 反倒是杨氏,从前再是温柔和气的一个人了,对着顾云锦张口闭口就是“我的儿”,挂在嘴边跟亲闺女似的,却在背后那般算计! “好在叫云锦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否则真被她诓了去!”吴氏忿忿道,“让二表妹推云锦下水,她怎么想得出来?再不疼云锦,二表妹总是她亲生的,她怎么好叫亲生的去做这要命的事儿?” 顾云齐听得目瞪口呆,记忆里温和的杨氏变成了吃人的妖怪,张着血盆大口要害他妹妹。 这要不是顾云锦警醒,要不是她坚持与杨家人划清界限,那他这回回来,杨昔豫是不是已经成了他的妹夫了? 他是不是还要收拾收拾、准备嫁妆、去吃喜酒呀? 去他娘的喜酒! 他把席面都给他掀翻了! “别叫我遇上那杨昔豫,见一次,我打他一次!”顾云齐气得咬牙切齿。 吴氏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消消火气:“云锦揍了好几回了。” “她一个娇养的小姑娘,手上能有多少力气?”顾云齐道,“连牙都打不断,打了也白打。” 吴氏本是一肚子气,被顾云齐几句话说得险些笑喷出来,嗔道:“云锦现在力气可不比我小了,整日跟着念夏那丫头练马步、舞拳头的,只是念夏会的不多,云锦学的没有章法。” 吴氏出身极其普通,祖辈在乡间做些小生意,吃穿不愁,但也不富贵。 她的祖父、父亲走南闯北,也见多了边疆受战乱影响的苦难百姓,心中自有一腔热血,在北地再起战事时,父亲辞了家里人,投身军营,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成了顾老将军麾下的参将。 老将军看重吴参将,才定了儿女亲家。 自打父亲投军,吴氏极少有父女相见的机会,自晓得要嫁入将军府之后,祖父给她请过一位师父,教了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学了骑术,不算是花架子,但其实真动起手来,可能还打不过念夏。 至于顾家传下来的拳法、枪法、刀法,吴氏是一点儿也不会的。 那些,念夏也只是在小时候看过一两回,自个儿没有学会,别说是教顾云锦了。 师父是个半吊子,顾云锦这个学生当然就更惨了。 不过,基础上的东西,念夏是让她是打扎实了。 顾云齐听到妹妹在学功夫,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 在他看来,将门出身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才是糟糕的,习武能强身健体,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再者,能自保能自救,不用怕被人欺负。 “她要学,我来教她。”顾云齐笑着道。 吴氏又说了些其他事情,说乌太医,说长房进京。 顾云齐听得极其认真,伸手握住了吴氏的手掌,扣着手指按了按她的掌心,叹道:“这些日子,家里辛苦你了。” 吴氏的睫毛颤了颤…… 她其实不觉得辛苦,家里就继母与小姑子,彼此和睦,能有多少事情? 内有丫鬟婆子们搭手,外头,还有贾妇人帮衬她,吴氏这个当家做主的日子,说自在都不为过。 可听了顾云齐这么一句话,她突得鼻子就有些酸了,闷声道:“都是应该的。” 厢房里,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正屋那儿,顾云锦和徐氏一道消磨时间,谁也不去打搅他们。 沈嬷嬷欢欢喜喜的,让念夏拿着银子又去买些菜回来,她要亲自下厨,给顾云齐做北地菜。 顾云锦听到了,探着头道:“我也要加菜。” “加加加!”沈嬷嬷大手一挥,乐得顾云锦一个劲儿的笑。 吴氏和顾云齐倒也没耽搁太久,一道过来徐氏这儿。 顾云锦问了不少战场上的事儿。 那些血腥气浓郁又吓唬人的事情,顾云齐是不说的,挑了些有趣的与妹妹讲了。 见顾云锦听得很是沉迷,顾云齐心中感慨颇多。 有好些年了,妹妹没有这么认真听他说过话了,小姑娘就这么支着腮帮子抬着头,写满了好奇的眼睛跟繁星似的,带着崇拜之意。 这份崇拜,让顾云齐几乎要飘飘然起来。 他在军营里,相熟的士兵之中不乏已经生儿育女的,他们提起家中的孩子,一个个都思念得不得了。 他们说,想婆娘是一回事,想孩子是另一回事,只在心中回忆孩子的五官,就让人夜里做梦都甜了。 顾云齐被他们笑过几次,说他只成亲未生子,还不懂这种滋味。 可他哪里不明白? 自家这个妹妹,就是让人只想到眉梢眼角,就做梦都甜的了。 这几年顾云锦与他疏离,不听他说话,也不说事情给他听,顾云齐记挂在心里也没有别的办法,眼下,顾云锦重新理他了,跟幼时一样喜欢哥哥了,顾云齐哪能不激动? 幸亏妹妹没有被人诓去。 哪个棒槌敢随便肖想他妹妹,他非揍得他满地找牙。 第一百七十九章 脆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接连半个月的雨水之后,荆州城终于放晴了。 虽然见了阳光,但上上下下,没有人敢松一口气,悬在他们脖颈之上的不是磅礴大雨,而是蒋慕渊的雷霆手段。 荆州府衙里,几位老官员连连叹气,猜测蒋慕渊何时会离开荆州府去别的地方转转。 “总盯着我们这儿有什么劲儿?那淹了的三座城,也没见他去看呐。” “你晓得什么?”荆州府李同知瞪了底下人一眼,“小公爷手里要没点消息,能让马知府都缩着脖子吭不出气来?小公爷头一天到的时候的事儿,你们都忘了?” 话音一落,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闷不做声了。 谁敢忘啊? 得知圣上派了蒋慕渊来,马知府当时嗤之以鼻。 用他的话讲,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皇亲公子哥儿,能晓得什么事情。 哪怕蒋慕渊曾上过战场,也帮着圣上跑了不少地方,但在地方老官员眼中,年轻就是罪过,年轻就是什么都不懂。 说透了,就是好糊弄。 荆州府上下算着蒋慕渊的路程,等确定他进了荆州府时,马知府摸着胡子就笑了。 “从京城到咱们这儿,这才几天,可见是快马加鞭赶路来的,这位可真是满腔热忱,路上半点都不耽搁。”马知府理了理衣摆形容,起身迎了出去。 他的脸上写满了“下官总算把您给盼来了”,心里却想着“小年轻由着我拿捏了”。 荆州府受灾状况,附近州县情况,死伤到底如何,蒋慕渊心急火燎地赶来,没有在路途上耽搁工夫去搞什么“微服私访”,那他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事情都只能听他们府衙介绍。 那不就全看府衙上下数张嘴了吗? 蒋慕渊坐在议事厅里,问起了状况。 马知府存了糊弄之心,水情这般危及,底下州县到底什么样,他没亲眼去看过,全是道听途说的,自然避重就轻,想平平抹过去。 哪里知道,明明才刚刚抵达的蒋慕渊,却对受灾情况极其清楚,马知府的一番话被他挑出了无数错处。 年轻的小公爷坐在那儿,不说骂,也不说罚,就这么冷冷看着马知府,就让白胡子老长的马知府后脖颈冰冷一片了。 那天,荆州府上下谁也没讨着好,反倒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再不敢小瞧这位圣上的亲外甥了。 后来,李同知才隐约听说了些,说是小公爷的人手早就摸了两湖一带的状况,哪怕这位爷径直入了荆州府,他的人手也已经呈上了水灾情况。 “手怎么就深得这么长!”李同知叹了一口气,“都好生伺候着吧,这位不往底下去,咱们顶多提心吊胆,等他真去走动了,脑袋都给你们掀下来。” “掀什么?真要出事,也不是我们荆州府。毕竟,咱们可没淹了整座城池呢!” “可不是!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人顶着,总督大人不着急,我们急什么。” 李同知听得心惊胆颤,连连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嘴巴都紧些!” 几人都散了。 过了一刻钟,寒雷才从之前他们说话时站的庑廊后的屋子里慢悠悠走出来,不疾不徐去蒋慕渊歇息的书房里。 蒋慕渊那儿,太医院的人手前脚刚走,后脚,工部的几位大人就进来了。 相较于快马疾行的蒋慕渊,工部和太医院是昨日才赶到的,哪怕路途劳顿,除了一位老太医身体不太舒适、歇了一天之外,其余人半点不敢耽搁,各自做事。 徐砚行了礼,说这半日的收获。 工部的人由荆州府官员领着,看过附近几段堤坝了,状况实在算不上好,水面虽没有越过堤坝,但余下的距离不多了。 上游若是不再有洪峰,应当是能坚持住,最怕的是再有大水下来,那脆弱的堤坝就未必能坚持了。 “脆弱?”蒋慕渊挑了徐砚说的一个词。 天已然凉了,徐砚的额头上却还是泌了些汗水,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是,脆弱。六年前才重新修建的堤坝,不该是这样的。从外头一时三刻还看不出来,但以下官之见,若真的照着六年前定下来的方案来修……” 蒋慕渊睨了徐砚一眼:“徐侍郎当时做过重修的稽核、估销,心里都有数吧?” “有数,”徐砚应了,垂着眼帘道,“银子都是给了的,也余了些,但还是……” 徐砚没有完全说透,但其中意思,他想蒋慕渊应该能够领会。 银子一分不少全拨下来了,知道底下会雁过拔毛,就给了余地让他们抽,但现在这样,就还是太过了,下面抽得太多了。 蒋慕渊勾了勾唇,他对此并不意外:“眼下还不到追究的时候,先等大汛过去,一步步来吧。” 这事儿急也无用,晓得地方贪了银子,把人一个个拎出来砍了,现在也不能拿他们填堤坝。 徐砚这趟来,做好了半年回不了京的准备。 对照地图,蒋慕渊和工部的官员们又商议了一番。 等官员们走了,寒雷才上前,低声禀道:“刚听见李同知几人说话,总督那儿也脱不了干系。” “肯定脱不了,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搞,怎么可能不孝敬他。”蒋慕渊揉了揉发僵的脖子,道,“我趴着睡会儿,夜里去一趟陈家庄。” 寒雷一怔,道:“陈家庄的水应该才刚退。” “现在不去,再过几天,就越发不用去了。”蒋慕渊道。 他多少也明白,哪怕真的炸药,洪水过境,还能留下什么证据?但还是要去看一眼,不止是陈家庄,其他决堤之处,受灾的城镇,都要查看一遍。 工部来的人手不算多,等水情安稳之后,还要继续从京里调人手来,若是让当地自查,谁知道能查出什么来。 他这些天睡得少,昨夜亦是一通宵未眠,眼下最不能让人放心的就是防疫之事。 蒋慕渊想早些下去地方看看,但他必须等到徐砚他们抵达,否则贸然下去…… 谁晓得他会不会是下一个曹峰。 对于两湖这些官员,蒋慕渊半点信任也无。 第一百八十章 白茫茫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夕阳西沉。 寒雷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书房里静悄悄的,他猜蒋慕渊应该是睡着了,就没有进去点灯。 远远看着惊雨提着食盒过来,寒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惊雨往书房看了一眼,压着声儿道:“爷歇着呢?爷自打出京,用饭、睡觉都没个准点,迟早累得缓不过来。出发前,长公主耳提面命了一番,让我们盯着爷的身体,我就差发毒誓了,还是看不住。” “最后不是没发吗?”寒雷睨了惊雨一眼,“劝不住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 惊雨撇了撇嘴,当然是没发毒誓了,让他发,他也不敢发。 水情如此厉害,他们爷根本不可能按时吃饭睡觉的,谁来说都没有用。 因此,惊雨此刻有些好奇,道:“怎么这会儿歇了?我以为爷还要继续熬着呢。” 寒雷垂着眼帘,半晌冒出来一句:“夜里要出去。” 惊雨倒吸了一口凉气,愁得牙根子疼,这还真是意料之中的了。 蒋慕渊打定主意的事儿,惊雨和寒雷只能照办。 惊雨摆了摆手,转身把食盒送回厨房去,放在火上热着,总好过一会儿吃冷菜冷饭。 屋里,蒋慕渊睡得并不踏实。 他迷迷糊糊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一路拾级而上,肩膀衣摆上,湿漉漉的一片,似是下着下雨,又仿若飘着细雪。 梦境里的一切像是拢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分不清春夏秋冬,他只晓得,他的掌心里握着一样冰冷的小物,从触感上分辨,应该是铁做的,只是梦里的人没有抬起手看一样掌心,他就这么紧紧握着那冷冷的铁做的东西,快步而行。 他在寻找着什么,只是哪里都找不到。 无论他走了多少台阶,视野里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能感知到的,是自己的焦虑、着急,他东张西望,最后留下的是怅然所失。 蒋慕渊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黑漆漆的,与梦境中的雪白截然相反,有那么一瞬,蒋慕渊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但他很快又醒过神来。 掌心之中,仿佛还留下了那冰冷的感觉,蒋慕渊垂着眼睛看了看,复又重新握紧。 没有叫人点灯,蒋慕渊在黑暗里坐了会儿。 他已经从梦中醒来,但那股子焦虑依旧盘旋再心中,那份怅然也是真真切切的。 真不是叫人舒坦的滋味。 按了按眉心,蒋慕渊站起身,拿火折子点了灯,屋里一下子亮了许多,墙上挂着的地图也能看清一部分了。 手指划过地图,朝廷广阔的疆域在这里不过就是一张图的大小,但只有亲自走过,才晓得这疆土有多广大。 从北到南,从西到东。 就着灯光,蒋慕渊想起了顾云锦,那夜油灯光中与他下棋的小姑娘,一心一意都在棋盘纵横之上,灯光从身侧照过来,映得那张精致的脸庞跟盈盈暖玉似的。 也不知道这会儿顾云锦在做些什么,有想到怎么破解棋局吗? 想到她,蒋慕渊的唇角添了些许弧度,带着浅浅笑意。 梦中的焦虑也好、怅然也罢,渐渐都散开了,叫人不再沉浸再那一片白茫茫之中,踏实了许多。 屋外,寒雷见里头点灯了,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惊雨拿了煨着的饭菜过来。 蒋慕渊简单用了些,看了眼天色,道:“知会过五爷了吗?” 寒雷应道:“五爷回了话了,亥初在堤坝东侧等着爷。” 因着水情,荆州城实行宵禁,各处城门也早就关了,蒋慕渊可以绕过夜里巡城的衙役兵士,却走不出城墙。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一趟,只有沿着堤坝走。 江水从城中穿过,两侧都建了高高的堤坝,水灾就在眼前,这会儿无人往水边去,那里出城还方便些。 等时间差不多了,蒋慕渊带着寒雷离开,由惊雨守在府衙。 周五爷已经到了,两方汇合,由他引路,他已经在城外安排了马匹,出城之后就能快马加鞭赶去陈家庄。 陈家庄一带,一片狼藉。 大水慢慢退了,留下损毁的房屋家舍,黑漆漆的夜里,看不清前路,只灯笼照亮的那一小片地,就时不时会有遇难百姓的遗体。 不是不收殓,而是水才退,压根还来不及。 周五爷看在眼里,与蒋慕渊道:“还是要尽早收拾,一把火烧了也比这样强。” 蒋慕渊心里也有数,白天已经出太阳了,不收拾妥当了,极有可能发生疫病。 这些状况,各处衙门也都清楚,但还是那句话,一时半会儿哪里来得及? 要提防上游再来大水,要安置受灾的百姓,要开仓放粮…… 哪一样事情不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时间。 周五爷引着蒋慕渊去找那位侥幸脱逃出来的陈家庄汉子陈大壮。 陈大壮那夜上山了才逃过一劫,只是家中亲人就没那么好运气,除了小儿子四哥儿被托上了大树顶上、抱了整整一夜,其余人要么死了,要么不见了。 照当时水情,不见的也等于是没命了。 天亮之后,四哥儿被陈家庄一户居在地势高处的人家救下,在水流不再湍急之后,活下来的人一起上了山,遇上了陈大壮。 “他们在山上避了好些日子,等水渐渐下去了,才回庄子里收拾。”周五爷道。 陈家庄漆黑一片,陈大壮的家被冲毁了,他们父子现在住在土地庙里。 本以为陈大壮睡着了,哪知道土地庙里有暗淡的光亮,蒋慕渊进去一看,就知道原因了。 四哥儿病了。 小孩子缩在父亲怀里,一个劲的打颤,脸上通红通红的,手脚肿起,看起来惨兮兮的。 陈大壮见了他们,急得连连磕头:“现在庄子里哪里有大夫啊,我白天去山上给他抓了些草药,吃了也不顶用。烧得滚烫滚烫的。” 蒋慕渊和周五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五爷沉声道:“四哥儿这个样子,未必是受寒起热。” 陈大壮一怔。 蒋慕渊上前看了看四哥儿状况,道:“我不是大夫,说得未必准,孩子再坚持一夜,明日白天,我想法子送个大夫过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道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陈大壮还是第一次见蒋慕渊,他不懂对方来历身份,但听这位说话的口气,应该是个厉害人物,比前回来寻过他的五爷还厉害。 他赶忙连声道谢。 蒋慕渊暗悄悄离开荆州城,不能在此处耽搁太久,便开门见山问起了决堤当夜状况。 “大水冲垮堤坝是个什么动静,我以前没听见,不知道,但我听过炸药的声音。”陈大壮解释道。 陈家庄在当地不算贫困,靠山又靠水,能打猎能捕鱼,还能开山。 庄子里有不少手艺人,炸山采石料,在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好手艺。 陈大壮以前也当过学徒,跟着师傅进过山。 炸山的动静震耳欲聋,回声阵阵,哪怕过了好几年了,陈大壮都没有忘记。 因此,他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那夜的动静像炸药。 陈大壮带蒋慕渊和周五爷去看决口,寒雷留下来看顾四哥儿。 如蒋慕渊来时所料,决口处被洪水冲袭,夜色沉沉之中,已经找不到被炸药炸过的痕迹了。 决口极大,像是野兽张着的血盆大口,吞噬了无数生命。 哪怕水面已经下降了,站在岸边,还是让人瘆得慌。 仔细查看过后,眼看着时间越发少了,蒋慕渊回荆州城去。 陈大壮原不敢多问话,想到病怏怏的小儿子,大着胆子确认了明日会有大夫来,这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到了村口。 天边露了鱼肚白时,蒋慕渊回到了府衙里,梳洗过后,起身往议事厅去。 他一出现,自有小吏去把夜宿在府衙的各位大人们叫起来,小公爷都开始做事了,底下哪个还敢躺在床上歇息? 叫苦不迭的自然有,再叫也不敢慢了手脚。 各项事宜安排下去,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太医院众人带着荆州城里大大小小医馆的大夫、学徒,往附近州县里去。 夏易背着药箱,跟着甄太医往陈家庄一带去。 乌太医未告老之前,甄太医在太医院里受过乌太医不少指点教导,虽然比不上夏易这个小徒弟,当两人勉强能算师兄弟。 这些日子,夏易也见了不少惨状了,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能够坦然处之,但再是坦然,心中还是唏嘘不已。 谁能看到这么多苦难百姓而无动于衷呢? 这样的场面,哪怕从前听其他大夫说起过,但与亲眼所见,当真截然不同。 在京中时,一切太平,北一、北二胡同走水起火,死伤一片已经是大灾了,可出了京城,见过这里的状况,夏易才深深明白,他经历过的委实太少了。 陈家庄留下的人都被召集了起来,清理庄子。 救下四哥儿的那一户张望着没瞧见陈大壮父子,不由奇道:“他们人呢?听说四哥儿病着,好不容易大夫来了,大壮怎么没有带四哥儿过来?” 听闻有病人,甄太医让那说话的汉子引着夏易去找陈大壮。 两人寻到土地庙,见里头除了陈大壮父子,还另有一老道。 老道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的,满是泥泞,梳成髻的长发上也粘了泥,只一张脸、一双手还干净。 见了来人,老道说:“贫道是刚到这陈家庄,遇见孩子病了,帮着看一眼,老道学过一些岐黄,只是这一路来,身上的丹药都给完了……” 夏易拱手行了礼。 道士、僧人之中,有不少都是精通医理的,他们云游四海之时,也经常忙人看诊,未必收银子,多数讲缘分。 眼前这位老道长,应该也是在云游两湖途中遇到水灾了。 “看你背着药箱,你来给这孩子看看。”老道长招手道。 夏易上前,仔细给四哥儿看诊。 四哥儿浑身烫得厉害,一双脚又红又肿,已经发脓,碰一下就痛得直哭。 夏易的眉头皱了起来:“丹毒。”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带了九一丹吗?” 夏易他们来防疫,对水灾后容易出现的几种疫病都是心里有数的,也备了常用的药。 他赶紧取出九一丹,交给了老道长。 陈大壮听不懂什么丹毒,什么九一丹,但有大夫在,心里总算踏实许多。 昨夜来人交代过,莫要说出他们曾经到访,陈大壮一个字都不提,只在心中感激那两位贵人。 老道长看夏易年纪轻,担心他没有对小儿动刀子的经验,干脆自己动手,让夏易辅助。 刀子在火上烧热了,划开化脓处,等创口清理干净了,才撒上九一丹药粉,处理好伤处。 四哥儿病中不知事,又哭又闹,夏易和陈大壮一道按着,才没让他胡乱动。 孩子痛过了,最终沉沉睡去。 夏易松了一口气,问道:“道长从何处来?这些日子走的地方多吗?有哪儿灾情严重?是否有疫病?” 老道长摸了摸胡子,道:“丹毒是最常见的,贫道带的九一丹都给了,你且看看这一位的腿,迟早也跟他儿子一个样,这陈家庄多多少少都会有丹毒发生。 贫道知道你们衙门里派下来的大夫根本不够用,照贫道看,多留下些用得着的药,教教村子人怎么自己处置,比你们住上几天好多了。” 夏易闻言笑了笑:“道长说得是,是这么安排的。” “朝廷做事不妥,受苦受难的终究是百姓。”老道长叹了一声,起身往外头走。 夏易听了这句话,不由多看了老道长几眼,心中隐约有一个念头,却是不好断言。 “请教道长的道号……”夏易问道。 老道长脚步一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并不回答。 夏易追上前去,又问:“您是否是燕清真人?” 他在京中时不曾见过燕清真人,只从传言里听过,但兴许是一种感觉,眼前之人和传言里的燕清真人的年纪、大致模样都对得上,他不由多问了两句。 老道长顾左右而言他,被夏易问的烦了,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您看到文书了吗?圣上想请您回京。”夏易道。 老道长哼了声:“让贫道回去就回去?” 这句话,已然承认了身份。 第一百八十二章 爱信不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夏易对着老道长郑重行了一礼:“燕清真人。” 燕清真人背着手站直了。 既然说漏了嘴,他便没有一直否认自己的身份,只是淡淡看着面前的少年人,道:“你是衙门里的?” 夏易答道:“我学过医,是跟着太医院的大人们一道来的两湖,今日被点派到陈家庄。” 燕清真人毫不避讳地打量了夏易两眼,这少年看起来很精神。 只看他举止说话,能猜到他出身不错,是个认真念过书、学过医的,从京城那样繁华的地方来到灾区,衣着上狼狈是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清澈透亮。 现在的少年人,当真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燕清真人眯着眼笑了笑,道:“既然你们到了,陈家庄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贫道一会儿就走了,你多给贫道一些常用的药,贫道现在两袖清风,路上遇见个病人都救不了人。” 夏易是个顶真的,怕燕清真人离开,忙道:“真人,圣上请您回京。” 燕清真人眉头一皱,他刚觉得这少年有意思,没想到却是个性子这般耿的。 两人僵持了许久,燕清真人总算松了口,勉强答应先去荆州城转转。 听闻夏易遇上了燕清真人,工部、太医院的人都凑过来看。 工部一位主事,曾在灵音观中见过真人一回,当即感激涕零,连连道:“当日真人给内子解签,化解她心中多年执念,叫我们夫妻总算走出阴霾。” 有人认得,燕清真人的身份就真真切切的了。 众人都看得出,燕清真人并无多少回京的心思,去荆州城也勉强得不得了,可他们在陈家庄还要做事的,不能一众“送”真人到城里,商量了会儿,定下让夏易与真人回去。 夏易苦笑:“他若真要走,我哪里拦得住?” “真人应该不会诓你吧?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不会的。” 夏易一脸无奈,他年纪是小些,但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娃儿,叫真人心软得不至于把他独自扔在荒郊野外。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也没有旁的办法,夏易便随燕清真人一道回城去。 城中府衙里,李同知兴冲冲去找蒋慕渊,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公爷,有一桩大好事儿,刚刚来禀的,说是寻到燕清真人了,真人已经到府衙了。” 寒雷正研墨,闻言抬头看了李同知一眼,又去看蒋慕渊。 蒋慕渊颔首,随李同知一道去看看。 “听说是正好在李家庄遇上的,真人在给一病童看诊,叫太医院的人认出来了,便请了真人回来,”李同知搓着手,“真人不愧是真人,如今两湖如此局面,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路替人看诊。道袍、靴子都破了,要不是有人认得,下官也不敢相信这一位老道长就是仙风道骨的燕清真人。” 李同知一路走、一路夸,把能想到的好话都往燕清真人身上按。 满朝廷都在找这一位呐,可见圣上极其看重,眼下人找着了,最好是由小公爷一路护送回京城去。 走了,就别回来了。 只要没有小公爷在这儿压阵,两湖上上下下的,还怕过不了这个秋天吗? 蒋慕渊根本不回应李同知的话,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听进去了,直到见到燕清真人和夏易,他才挑了挑眉。 李同知赶忙道:“就是夏大夫找到的真人。” 蒋慕渊转头问夏易:“你在京里见过真人?” “不曾见过,”夏易笑道,“不过是运气好,猜出来了。” 蒋慕渊心里有数了,拱手对燕清真人道:“真人,寻您好些日子了。” 燕清真人摸了摸胡子,道:“贫道没打算回京城。” 蒋慕渊轻笑,道:“您原本打算在灵音观住到秋天,结果春天就离开了,您云游京畿,一下子少了半年,想走的地方应当没有走遍吧?” “贫道想走的地方多了,又不是只有京畿没有走完,”燕清真人浑然不在意,“贫道还要一路南下,都说蜀道难,贫道还未去过蜀地。” 李同知一听这话,笑容僵在脸上,劝解道:“真人,水灾还未过去,您现在往蜀地去,路上不方便嘞。” 燕清真人睨了李同知一眼。 李同知又接着道:“真人要为百姓考量考量呐,京里接连出了好些事情,两湖又做大水,百姓受苦呦!圣上请您回京,也是想您指点一番,能风调雨顺,百姓太平。” 燕清真人的白眼翻得比天都高了。 风调雨顺? 他又不是老龙王! 抬起一只手,真人指了指鼻尖,又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沿着额头往头顶捋了捋头发,哼笑着看了看李同知。 李同知一头雾水,这个哑谜,他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真人这是……”李同知看看蒋慕渊,又看看夏易。 夏易的唇角微微抽了抽,他大致看明白了,硬着头皮给李同知解释:“真人说,圣上当时骂他‘牛鼻子臭老道’,他有头发,他是道家人,圣上想要找个救苦救难、为朝为民的,应该去找个剃度了的高僧,大师才胸怀百姓,他们道家人向来是‘爱信不信’,他要云游修道。” 燕清真人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 蒋慕渊被燕清真人这态度给弄得哭笑不得,那句“牛鼻子”是他亲耳听到过的,真人还真不是瞎说的。 李同知苦哈哈着一张脸,他刚刚这一路走来,夸得牛鼻子上都开花了,敢情全是笑话。 这一位,视天下百姓为粪土了? 亏得燕清真人还没有到油盐不进的地步。 蒋慕渊打发了李同知和夏易,单独和真人说了好一会儿,真人无可奈何,只能应了。 李同知得知了,乐呵呵来问:“小公爷是如何说服真人的?” “说服?”蒋慕渊笑了,“我就告诉他,他人进了荆州城,就别想自在离开了,我可以让人十二时辰跟着他,他若有本事偷溜,也可以试试,最多我把他敲晕了,塞进马车送回京里去,他能奈我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蚂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李同知听得汗涔涔,敢情不是说通的,是威胁通的。 蒋慕渊沉沉看着李同知,笑容凝在唇边,道:“别说只是一位真人,就算是你们马知府,我要揍他一顿,他也只能受着。” 李同知被意有所指的话说得背后发凉,讪讪道:“您打马知府做什么……” “我想打个人,还要寻由头?”蒋慕渊冷笑一声,扔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李同知一人站在廊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整个人跟从冷水里捞起来一样,浑身直哆嗦。 许是被蒋慕渊半警告半提点地说了两句,接下去的几天,荆州府衙里安分多了。 李同知有些着凉,精神不大好,没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几句,但对蒋慕渊是越发敬而远之了。 有同僚问他理由,在蒋慕渊刚到荆州时就被收拾了一番的马知府都关切了几句,李同知都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蒋慕渊来两湖之前,马知府把人当一个没有多少见识的皇亲小公子,结果被蒋慕渊赏了个下马威。 在大伙儿都晓得蒋慕渊是有能耐的时候,李同知更晓得了,这一位可以冷静自制地与官员议事、井井有条地安排治水事宜,他也可以混不讲理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蒋慕渊说得一点都不错。 他是安阳长公主的独生子,他是圣上的亲外甥,别说是想打个人了,就算把人打死了,别人能怎么样? 蒋慕渊真心要收拾马知府,根本什么都不用管,打出了人命,也有马知府“治水不利”在前头顶着。 这就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跟寻常官员截然不同。 李同知思前想后,终是耐不住,去找了马知府。 “能翻过去吗?”李同知苦着脸道。 马知府哼了声:“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可不是曹峰……”李同知道。 曹峰这个名字,让马知府的面色黑了三分,他蹭得站起来,道:“跟曹峰有什么关系,人是病死的,又不是我捅刀子的。老李你别自个儿整天疑神疑鬼,没事儿都给吓出病来!” 李同知抹了一把脸,道:“他一天在这儿,一天不摆平,我就……” 马知府跺脚道:“真出了事,有底下县衙顶着。” “县衙熬不住,供出来呢?”李同知问道。 “你怕底下县衙供,”马知府伸手往上指了指,“总督大人还怕我们乱说话呢。” 李同知听明白了,马知府的意思是,要是倒霉过不了下去了,那就谁也别过了,为了自家前程,总督大人是要护着州府的。 兴许是“人多势众”,作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群里的一只,李同知稍稍安心些了。 燕清真人已经启程进京去了,寒雷亲自护送,一来一回的,也要花不少功夫。 京城的秋天已经到了,没有感受秋老虎的威力,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 皇太后的生辰过得很简单。 一早起来,内外命妇们来磕了头问了安,今年不摆寿宴,放下贺礼也就各自散了,太后只留了永王府和宁国公府的。 慈心宫里只摆了两桌。 中宫皇后告病有五六天了,没有出席,她膝下没有皇子,只乐成公主一人,皇太后让公主坐在了自个儿身边。 其余妃嫔和所出的子女,没有一位能上桌的,皇太后的理由极其简单,她说不能厚此薄彼,可要是都叫来了就不够坐了,又变成了大宴。 一道陪着吃酒的男孙,只有孙恪一人。 这事儿也不奇怪,皇亲国戚们都知道,皇太后最喜欢的孙儿就是孙恪,谁也比不了。 安阳长公主与宁国公都在,寿安郡主陪在一旁,皇太后说了,蒋慕渊被打发去了两湖,连中秋都没能陪着父母身边,只看这份辛苦,她就很心疼了。 心疼蒋慕渊,便给寿安郡主体面。 谁能说这道理不对呢? 皇太后如此安排,是接连在下圣上的脸,圣上心里明白,也不能在皇太后诞辰时和她起纷争,一顿家宴,还算平静。 用过了膳,皇太后招了寿安到跟前,道:“你这丫头喜欢枣糕,过几天哀家让人送些到国公府。” 寿安笑着谢了恩。 皇太后撇嘴:“恩?不要谢恩,要礼尚往来。” 寿安扑哧就笑了,她哪里不知道皇太后的意思,附耳与她道:“哥哥难道没应了您?” “他抠着呢!”皇太后哼声道,“哀家给你枣糕,你想与谁一道吃?” 寿安眨了眨眼睛:“还不曾想过。” 皇太后心里透亮,她晓得这对兄妹感情不错,若蒋慕渊心里存了个人,寿安应该不会毫无知觉,她想套个话,结果才一开口,这孩子就谨慎上了。 罢了罢了!总归等蒋慕渊回来就知道了。 皇太后没有再追问。 寿安彼此不曾想过,等回到国公府里时就想好了,她给顾云锦下了帖子。 前回就说过要请顾云锦到国公府来耍玩的,寿安当时觉得,自家哥哥和顾姐姐见面的机会不多,她能寻一个就多一个,两人说得多了处得多了,肯定慢慢也就行了。 只是没想到,蒋慕渊离京了,这事儿就搁下了。 趁此机会,让顾云锦来国公府一趟,有一就有二,走动得多了,等蒋慕渊回来,再请顾云锦登门,也不显得突兀。 顾云锦收了帖子,自然是要去的。 寿安准备了马车来接她,从角门处入了国公府,直到二门上才停了。 顾云锦下了马车,寿安已经在等着她了。 登门做客,自然不能进了寿安住的院子就不出来,还要去给长辈问个安。 安阳长公主正与嬷嬷们打叶子牌,屋里热闹极了,听人禀了,她笑着看向寿安与顾云锦。 寿安亲昵地挽着长公主,道:“伯娘,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顾姐姐。” 长公主招呼顾云锦上来,细细看了她两眼:“呦,这模样可真是俏,眼睛鼻子嘴巴,凑在一块可真叫人喜欢。” 顾云锦笑容腼腆。 “京里都知道顾姐姐长得好。”寿安道。 长公主捏了捏寿安的脸颊。 她平日出门不多,但京里的大小事儿,底下的嬷嬷们都会来说给她听。 顾云锦这个名字,长公主是听过的,只是嬷嬷们当故事说,她听了没怎么上心,寿安挂在嘴边夸了几回,她才记住了的。 那些传言里的热闹是非,长公主不会去管,也懒得去分辨,她只看人。om,。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性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眼前的小姑娘长得是真的好。 安阳长公主自幼生活在宫中,各种不同的美人见得也多了,但她还是要夸一句顾云锦的长相。 顾云锦长得很端正,眉宇之间隐隐有一股子英气,让人觉得此姑娘心正。 她的眼睛大且亮,眼神清澈,灼灼有神。 安阳长公主笑着问了句:“及笄了吗?” 顾云锦摇了摇头:“腊月里及笄。” 小姑娘的声音跟她的眼神一样清透,语态里带着几分娇憨,但咬字清楚圆润,脸颊上浅浅的两个梨涡,让人看着就欢喜极了。 安阳长公主想,这孩子眼下是还未长开,等再过几年,十七八岁时,怕是越发好看了。 顾云锦的好看,是一种让长辈和同龄人都喜欢的好看。 没有半点叫人不喜的妖媚气,举止大方又规矩,这样的姑娘是不会教坏了寿安的。 对于寿安的手帕交,安阳长公主要求得不多。 出身高贵是锦上添花,寻常官家女,长公主也不低瞧,只要求一个“正”字。 寿安不需要靠结交贵人来铺路,长公主本身就是寿安最好的靠山,寿安的玩伴,就只需要稳当。 顾云锦这个姑娘,看着是稳的。 安阳长公主笑着让廖嬷嬷给了见面礼——两支蝴蝶绢花。 无论是做工还是选材都极其讲究,一看就是宫内拿出来的东西,与市面上寻常的绢花截然不同,倒是跟寿安郡主之前戴过的绢花有些相似,可能是一块拿出来的。 顾云锦笑着谢了赏。 安阳长公主道:“寿安喜欢热闹,平时就跟长平她们一道去外头耍玩,把伴儿请到府里来还是极少的。 倒也不是亲疏远近,是长平她们都嫌弃国公府没意思。 可不就是没意思嘛,就寿安一个姑娘,我要寻消遣都只能跟嬷嬷们打牌,这些年轻姑娘家哪里闲得住? 往后若得了空,来府里也好,外头耍玩也罢,多跟寿安一道,省得她整日说自个儿孤零零的。” 寿安脸上微红,撒娇道:“我什么时候说自个儿孤零零的?” 安阳长公主笑得开怀:“行行行,你玩伴最多,满京城的撒野,晓得你不肯陪我打叶子牌,你们自个儿玩去吧。” 寿安从长公主怀里钻出来,拉着顾云锦就告退了。 透过窗户,长公主看着两个姑娘手牵手离开,也不晓得她们说什么,欢快极了,只看两人的背影,都让人想跟着笑。 “这位顾姑娘看着倒是跟传言的不大一样。”廖嬷嬷笑着与长公主道。 长公主重新拿起了叶子牌:“传言里怎么说的来着?” “性子大,打起人来不含糊。”一旁的丫鬟采文答道。 安阳长公主笑得直摇头。 传言这种东西,有人说好就有人说不好,同样的事情,正着说反着说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这两句反过来就是“脾气坏、不知礼、爱使性子、打人粗鄙”。 采文说完自个儿都挠了挠头,毕竟是郡主的好友,她想了想又道:“奴婢瞧着,在长公主跟前,那顾姑娘的性子挺好的。” 廖嬷嬷哈哈道:“在长公主跟前耍性子,那就不是性子大,是脑子不好了。姑娘家只要脑袋清楚,就不怕有性子,软绵绵的面团子,才入不了长公主的眼了。长公主,您说呢?” “性子?”长公主的指腹擦过叶子牌,道,“再大,能有我年轻时性子大吗?打人嘛,要么不动手,动手了就不含糊,一拳打出去了,再黏黏糊糊的,那才上不了台面。” 采文扑哧笑出了声,手上的叶子牌没拿稳,全撒在桌上。 寿安带着顾云锦往方氏那里去,只是没有进院子,就被拦了下来。 洪嬷嬷亲自来拦的,恭谨道:“郡主、顾姑娘,太太昨夜歇得不好,这会儿小睡着,顾姑娘不用多礼。” 寿安抿了抿唇,她似是也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状况,没有硬做什么,只是柔声问道:“母亲身体如何?夜里歇得不好,可要哪些安眠的香料来?” 洪嬷嬷笑着摇头道:“郡主不用挂心,太太身子无碍的。” 寿安颔首,拉着顾云锦回她自个儿的院子去了。 洪嬷嬷目送着两人走远,这才回到了方氏屋里。 方氏盘腿坐在木炕上,闻声抬起头来,道:“走了?” “走了的。”洪嬷嬷应道。 方氏抿了口茶,低声道:“看着关系极好?” “很是亲近的,”洪嬷嬷道,“以前也没有听过这一位,突然间就冒出来了,郡主与她亲得不行。听说经常把顾姑娘挂在嘴边。” “亲到想让人当她嫂嫂,”方氏淡淡笑了笑,见洪嬷嬷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才慢悠悠道,“我是不觉得这国公府有什么好的,嫁进来也是受罪,不过寿安喜欢她,那就喜欢吧。” 洪嬷嬷睨了方氏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 若是顾姑娘当真与郡主好,那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嫂嫂,倒是极好的。 寿安住的地方离长公主那里近,与方氏的反而远些。 天气凉爽,在园子里走了那么会儿,并不会觉得热。 两人坐下,寿安郡主让人端了枣糕来,递给顾云锦道:“慈心宫一早送来的。我前几天去给皇太后贺寿了,哥哥不在京里,皇太后就留了我。 两湖水情听说挺复杂的,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那人忒没有意思了,也不晓得送一封家书。” 顾云锦抿着枣糕,听寿安说蒋慕渊的大小事情。 寿安屋里东西不少,博古架上摆着各种赏玩的,她指着其中一样道:“那块珊瑚是哥哥前几年去东海边时给捎回来的……” 说完了珊瑚,又说墙上的字画,张口亦是蒋慕渊给的。 满屋子的东西,似乎都是哥哥给妹妹捎回来的。 寿安郡主说了一通,笑盈盈道:“我听说你哥哥也回来了?他给你捎了什么?我下次去你屋子玩好不好?你也跟我说说你的那些东西……” 闻言,顾云锦愣怔,一口枣糕险些噎着,她赶忙饮茶压了压。om,。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哥哥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她那屋子,能有什么好说的? 珍珠巷是暂住的,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如今架子上摆的、墙上挂的,说到底,大部分都是贾妇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库房里的东西,全是听风堆的,说到底,就是全是蒋慕渊的。 连小花园里送的花草、小池子里养的红鲤,都是蒋慕渊让人送来的。 她若与寿安一道坐下,难道要指着那一样样的说“这是你哥哥的”、“那也是你哥哥的”……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烧得慌,饶是顾云锦脸皮厚,也说不出口了。 顾云锦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你知道的,将军府长房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到时候要搬到一块住,等新屋子收拾好了,我请你来。” 彼时新收拾出来的屋子,肯定没有那么尴尬了。 寿安郡主不知道顾云锦为难的地方,笑着答应了,自然也不清楚被她晃过了一枪。 两个姑娘凑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 书局的话本又出了新一册了,两人都已经看过了,猜测着下一册的走向。 顾云锦认真听寿安说,不由就想到那天夜里,她细细致致给蒋慕渊说故事时的场景,彼时话本才出了几册,起承转结,大抵也就到个承处,不知道等蒋慕渊回来时,这故事结了没有…… 说到了傍晚,顾云锦起身告辞。 寿安依依不舍地要送顾云锦离开。 马车候在垂花门外,后头另有一顶轿子,寿安郡主不由多看了两眼。 门房上的人通透,恭谨道:“永王妃使人来给长公主送吃食,说是小王爷今日去打猎,猎来的鹿肉烤了,给长公主送些来尝尝。” 寿安是极喜欢吃炙烤的肉类的,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顾云锦扑哧笑道:“你赶紧尝好吃的去,我这就走了,几步路的工夫,别送了。” 寿安郡主却道:“我是要走,但姐姐在车上等会儿,我也给姐姐拿一些来。” 顾云锦拗不过寿安郡主,便应了,上车等着。 等了不多时,外头有匆匆脚步声,顾云锦打了帘子看了眼,不是内宅仆妇,却是听风。 听风瞧见她,赶紧问了个安,凑到车厢边,压着声音道:“小公爷把燕清真人给寻着了,寒雷刚刚护送真人抵京。” 顾云锦眉梢一挑,这个消息让人极其意外,也不晓得燕清真人回京会给京城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这些事情,她压根来不及细想,一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小公爷可安好?何时能回来?” 这两个问题是刚才寿安郡主才与她说过的,她没有答案,见了听风,当即就问了。 听风咧着嘴直笑,道:“爷的身体挺好,回京的事儿倒是没听寒雷说,估摸着还要一段时间。” 顾云锦微微颔首。 听风的声音更低了些,道:“爷有信给姑娘,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姑娘,就没带在身上,晚些再给您送到珍珠巷去。” 顾云锦弯着眼笑了,寿安还抱怨蒋慕渊不送信回来,这不是就有信了吗? 连她都有,可见给父母、妹妹的定然不缺。 听风也跟着笑,看看,顾姑娘的确是很在意他们爷的。 见了他,旁的不问,只问他们爷身体如何,何时回来,听说有信带来,笑得那般开怀,比夏日里的繁花都娇艳。 他一会儿也该写封信,让寒雷带回去,把这事儿跟他们爷说一说。 听风还有事情要做,与顾云锦告了罪,离开了。 不远处的庑廊下,采文提着食盒,静悄悄候着,等听风走远了,才带着笑上前,把食盒交给了顾云锦。 送走了客人,采文回到长公主院子里,听见屋里寿安正与长公主撒娇,她朝廖嬷嬷努了努嘴。 廖嬷嬷寻了个由头出来,道:“怎么了?” “我送食盒过去时,正好瞧见听风在跟顾姑娘说话,”采文拧眉,道,“听风那样子,不说是毕恭毕敬吧,但瞧着对顾姑娘很是敬重的,而且很熟悉的样子,我琢磨着……” “琢磨什么?”廖嬷嬷打断了采文的话,道,“你跟我瞎琢磨就行了,别去长公主跟前琢磨,顾姑娘是郡主好友,听风又不是个张扬跋扈的,敬重些也是寻常的。” 采文心里的那点儿疑惑被廖嬷嬷一说,霎时间就散了,她不是什么事儿都要反复想的顶真性子,当即就抛到脑后去了。 反倒是廖嬷嬷,站在原地,一肚子的狐疑。 听风那小子,廖嬷嬷太熟悉了,别看年纪小,机灵得不得了,跟其他皇亲勋贵公子们的亲随都很熟悉,极其吃得开。 他不会捧高踩低,但要说敬重…… 廖嬷嬷从没听说过听风会对一个不熟悉的官家姑娘敬重,他毕竟是蒋慕渊身边做事的,与某位姑娘太过熟识,叫旁人见了,会想多的。 听风在那些距离上,向来把握得不错,怎么今儿个会叫采文看到他对顾姑娘说话敬重呢? 若说是因为小公爷与顾姑娘相熟,廖嬷嬷思前想后,都没弄明白这两人是怎么熟的。 她想了会儿,压根没有线索,就只能搁下了。 当然,这话是不能跟长公主提的,没凭没据的,胡乱碎嘴,那往后郡主还怎么和顾姑娘往来? 顾云锦回到珍珠巷,夜里餐桌上,加了一道烤鹿肉。 顾云齐颇为怀念,他们还小的时候,他曾跟着叔伯父亲们去打猎,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年纪小,拿着一把拉满了也没多少劲儿的弓在营地附近耍玩,等着长辈打猎回来。 野猪、鹿、山鸡、兔子,火上架着烤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那滋味,他一直都记着。 顾云锦像听新鲜事儿一样,她当时更小,半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小没良心!”顾云齐笑话她,“亏我还给你抢了个山鸡腿。” 一屋子笑声,连沈嬷嬷她们都跟着笑话,顾云锦自个儿也笑。 等回了东跨院,念夏趁着抚冬去打水了,把一封信交给了顾云锦,道:“刚才贾家大娘拿来的。” 顾云锦了然。om,。 第一百八十六章 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念夏把抚冬叫去中屋做针线,顾云锦一人坐在次间里,小心翼翼拆开了火漆。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亦没有写信人的落款,除了封口处的火漆,干干净净的。 打开来一看,里头还有一层信封,这上头才有字了。 蒋慕渊的字,端正中带着飘逸,一笔一划很是好看,顾云锦下意识地,以指尖做笔,在桌面上照着蒋慕渊的字迹,临摹了几个字,而后才仔细看信。 信上写的都是些蒋慕渊到达两湖之后的见闻。 他说他曾去过两湖,走过两三座城,虽是匆匆而过,但对当地状况还是有些知道的,这一次去,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水灾后的惨状,蒋慕渊自然不会细细致致描绘给顾云锦听,他写的都是些寻常事。 可正是因为这些寻常,让顾云锦的心揪得紧紧的。 灾后的两湖怎么可能寻常?不过是不与她细说罢了,就像顾云齐回来后,也只挑营地里有趣的事儿给她们解闷,却从不提战场残酷。 这份小心翼翼,叫顾云锦不由叹了一口气。 还不如不写信呢…… 除了灾情,还提了几句他自己的状况。 他说中秋那夜,他在荆州府中望月,那日云层有些厚,月亮圆归圆,月光却不够清亮,叫人颇为遗憾。 又说不晓得那日京中是否晴朗,夜里月色是否皎洁,等他回来后,还请顾云锦说给他听。 顾云锦捏着信纸,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笑了。 等他回来说给他听? 虽是当时应下的,可她现在不想遂他的意了。 夜色浓了,今日是念夏守夜,顾云锦打发抚冬回屋去歇了,这才把油灯挪到了大案上,倒水研墨。 念夏从她手中接了墨过来,手上虽不停,嘴上却道:“天这么黑了,姑娘当心眼睛,不如明日起来再写?” “明日再把抚冬支开来写?”顾云锦笑了笑,道,“倒也不单是顾忌她,寒雷是护送道长回来的,我想他在京里待不了两三天又要回去的,我现在写了,你明日一早给贾大娘,她也好早些给听风,免得错过了,那就白写了。” 理是这么一个理,念夏便不再多说。 墨香渐渐浓郁起来,顾云锦提着笔却没有落下。 刚还算清晰的思路,在这一刻突然就混沌了,叫她不知道从何写起,只能犹豫又犹豫。 她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想说的事情多,不如就一样样都说了吧。 先说那宅子,她和嫂嫂一起去看了,还是很喜欢的,只等大伯娘他们到了之后,由他们拿主意。 再说她前回说给他听的那话本故事出了新的,顺着之前说到的部分,把新的进展一并落在纸上,与他讲了一通故事。 又说今日她去了宁国公府,听寿安献宝一般说了那一屋子“哥哥送的”好东西,安阳长公主屋里热热闹闹在打叶子牌,看得出来长公主一切安好…… 说完了那些,顾云锦才提到了中秋的月。 这一段就寥寥几个字,她写道:皎洁不皎洁,你自个儿看呗。 顾云锦放下笔,支着腮帮子笑了一通,这才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册书籍,打开其中一页,里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纸张摊开了,正是那天夜里她对窗画下来的明月。 彼时画图,是怕几个月一过,自个儿记不起中秋夜里的月宫到底是怎么样的,不想现在却有了他用。 她认真看了会儿,重新折叠,与刚刚写好的信一道收进了信封里,盖上了火漆印。 念夏笑着道:“那奴婢明日一早就给贾家大娘送去。” 一夜过去,燕清真人抵京的消息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百姓们都在谈论。 有人说,真人寻到了就好,有真人指点,那些天灾人祸,总算有了化解的法子。 也有人说,真人再有本事,那也只是一位道人,并非神仙,他能指点的东西有限,能不能国泰民安,不能全部压在真人身上。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御书房里,圣上抿着唇,目光直直看着燕清真人。 真人站得笔直如松,仿若是丝毫不介意圣上的视线,他单身背在身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内侍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半晌后,圣上才动了动眼珠子:“依真人之见,养心宫应该建在何处?” 不问莫名的火情,不问倒下的青龙偃月刀,也不问两湖的水灾,圣上开口先问的是养心宫。 燕清真人没有丝毫意外,他曾拿养心宫说事,被圣上赶出京城,眼下圣上又不得不召他回来,那养心宫势必就是圣上心里的一根刺,不说明白了,怎么可能过得去? 真人轻笑一声,不答反问道:“圣上以何建养心宫?” 圣上眉梢一挑,嗤笑道:“银子,以木料砖泥来建,怎么听真人这口气,之后要说的话叫朕背后发凉呢?真人可千万别说什么以童男童女兴建,朕可没那个胆子。” 燕清真人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仿佛压根没听到圣上那似打趣似警告一样的话,他道:“银子从何而来?国库里有银子给圣上兴建养心宫吗?” 话音一落,圣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光,他沉声问道:“谁告诉你国库状况的?” “贫道见过西山顶上那养心宫的状况,用料上极不考究,”燕清真人答得大方,“以圣上对贵妃娘娘的看重,兴建的官员们是不敢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拿银子不干好活的,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国库没钱。 贫道离京半年,也走了不少地方,更是在两湖一带走了两三月。自从决堤后,朝廷的人手赶赴两湖,救灾用心是用心了,却没见舍出来多少银子。 有钱的赈灾,和没钱的赈灾,那是两码子事情,贫道不瞎,看得明白。” 圣上的唇角抽了抽,他就说,燕清真人之前就是胡说八道的,什么叫虞贵妃的福报撑不起西山下的百年香火?这牛鼻子就是看着养心宫的用料出了问题,张口就往虞贵妃身上泼脏水。om,。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燕清真人敢实话实说,就是知道圣上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百姓们如今多数都是相信燕清真人的,圣上即便下旨说真人胡言乱语,能堵得了口,却无法取信于民。 圣上揉了揉眉心,就算说实话,满朝野的,也无人相信。 况且,还不能说实话的。 叫百姓们知道国库空虚?那是要出乱子的。 在国库空虚时,还替虞贵妃兴建养心宫?那他的爱妃是真真要坐实了妲己、褒姒之名了。 圣上可舍不得贵妃受那样的委屈。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沉沉看着燕清真人:“你倒是什么都敢说,不怕朕砍了你?” “圣上砍贫道做什么?”燕清真人反问了一句,清浅笑容里没有半点畏惧,“您总不能是在砍了贫道之后,再找个道人出来,顶着贫道的名号给您做事吧?” 圣上没有说话。 他还真过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京中见过燕清道长的人不少,朝廷官员、西山上的道士、城中去求过签的百姓,总有人会认出来的。 圣上上上下下打量着燕清真人,道:“那真人肯不肯为朕办事?” 燕清真人只笑不语。 交谈只到了这里,看似说透了许多事情,其实也跟没说差不多。 圣上想了想,道:“真人替朕画一幅养心宫吧,以真人所见,这养心宫如何建造、建在何处、何时开工、何时落成,一并写上。” 燕清真人没有拒绝,只是道:“由贫道来画,那花费的银子多了去了。” 圣上没有再说,只让内侍引燕清真人退出去。 宫中给燕清真人安排了住所,小小的宫室,收拾得极其朴素,不像是奢华的皇宫,反而像清净的道观。 燕清真人极满意这地方,数个时辰,里里外外的转悠,一会儿看天井之中的绿树,一会儿又看墙角摆着的水缸,摸着胡子问一旁的小内侍:“你说,要不要养两条鱼?” 小内侍叫梁和,认了御书房里领头的内侍梁松当干爹。 梁松在圣上面前颇有几分体面,收下这干儿子之后,让他姓了梁,在身边带了几年。 燕清真人进宫,圣上要在他身边安排人,梁松就推荐了梁和。 梁和一直在观察这位传言里神乎其神的道长,听他问起来,便道:“真人想要养什么样的鱼?” “什么样的鱼都是鱼,”燕清真人道,“差别就是养在江河湖海,还是养在这小小的水缸之中罢了。” 这话有些深意,梁和有些听出来了,又觉得没有全听懂,便干脆笑了笑,没有多问。 眼看着燕清真人一整天都在转悠,梁和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真人不画图吗?圣上请您画养心宫的。” “画来做什么?”燕清真人饮了一口茶,“他让我画,我就要画?我画成了,他难道就能建成了?左右是没钱兴建的,画出来做什么?给圣上挂在御书房里日日提点他国库还少多少银子吗?”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梁和只是垂着头,苦着脸不应声。 皇太后亦知晓燕清真人进宫了,她请真人到了慈心宫。 “哀家听闻真人从两湖来,两湖灾情如何了?”皇太后问道。 燕清真人一五一十,没有丝毫隐瞒,仔仔细细给皇太后讲了受灾状况,都是他亲眼所见的,与其说是一地狼藉,不如说是人间惨剧。 皇太后靠着引枕,长长叹了一口气。 燕清真人道:“各朝各代,皆有天灾人祸,两湖水域的水情,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 皇太后摆了摆手,止住了燕清真人的话。 她岂会不知道天灾人祸?天灾是人力不可及,可人祸就不同了。 才重新六年的堤坝决堤,到底是天灾太大,还是人祸隐患,眼下还没有定论,但皇太后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皇太后问起了御书房里的交谈,得知圣上的心思还在养心宫上,她的眉宇之间透着几分怒意。 燕清真人道:“太后娘娘,与其操心那些,您该好好养一养身体。” 闻言,皇太后抬起眼皮子,试探着问道:“那依真人所见,哀家每日能吃多少糖果?” 此话一出,几位嬷嬷宫女都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燕清真人,就怕他说出什么“随便吃”来。 燕清真人抬起了手,掌心摊平,五指分开。 皇太后喜道:“一把?” 真人的手立了起来。 皇太后的喜悦霎时间少了:“五颗?” 说完,她看着燕清真人把四根手指握了拳,只余食指立着。 “太后娘娘,您只能吃一颗。”真人道。 皇太后的笑容彻底不见了,气鼓鼓的,倒是嬷嬷宫女们都憋红了脸,想笑又不敢笑。 这天下午,听风拿到了珍珠巷送来的信,他捏了捏,感觉还挺厚的。 寒雷给蒋仕煜和安阳长公主回了话,简单收拾了一番,翌日一早就回两湖去了。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荆州府时,寒雷才知道蒋慕渊不在城中。 李同知苦着脸,道:“前天来的消息,永州府治下东安县一带,发生了疫病,小公爷当天就带着人赶去了。” 寒雷闻言诧异:“永州府此次并未受灾,怎么就出了疫病?” “可不是嘛!”李同知连连摇头,“谁知道是怎么发起来的,两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东安县压根没有受半点水情影响,跟受灾八竿子都打不着,我们在受灾的地方日防夜防的,虽也有些常见疾病,但都没有传开,哪里会想到东安那儿反倒是出事了。” 正说着话,衙役来禀,说是蒋慕渊回来了。 蒋慕渊风尘仆仆的,只看他衣着模样,寒雷就猜到他们爷这几天怕是都没闭眼歇过。 东安县发了疫病,蒋慕渊去了解了状况,安排了人手,又匆匆赶回来。 他不是大夫,留在当地也没有用处,况且,受灾最厉害的几处,还需要他在荆州府盯着。 李同知凑上来,赶忙道:“小公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说是有受灾的一路逃到东安去投奔亲友。”蒋慕渊应了一句,见寒雷回来了,招呼他进了书房。 寒雷把几封信交给他,道:“长公主、郡主、顾姑娘和听风的信。” 蒋慕渊正要更衣,闻言顿住了,在那些名姓里,他听见了个不寻常的。 转过身来,蒋慕渊笑道:“顾姑娘?”om,。 第一百八十八章 心暖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惊雨送吃的过来,正好听见了这么一句。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蒋慕渊一眼。 蒋慕渊笑得很温和,那股子笑意不只是在唇边眉梢,连眼底都是满满当当的,还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惊雨疑惑地看向寒雷,趁着蒋慕渊不注意,他压低声音问道:“爷惊喜什么呢?人家顾姑娘又不是不知礼的,他给人家写信,人家当然会回信。” 应当说,惊雨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们爷肯定是在等这份信的。 寒雷面不改色,淡淡答道:“你可以问问爷。” 惊雨嘴角一抽,他没有听风那个胆子,是不会拿这些事情去问蒋慕渊的,不过,他也认同听风说过的,寒雷这个性子,讨媳妇难了。 蒋慕渊自然不晓得两个亲随在沟通些什么,他拿着信封,静静看了会儿。 和他送去的一样,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也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只一枚火漆印子。 这封信拿在手里还有些厚,叫蒋慕渊好奇顾云锦到底絮絮叨叨写了什么内容。 不过,他只拿了会儿,并没有拆开来看。 他先看了其他的信笺,顾云锦的这封,他想要留待最后,慢慢地,多看几遍。 安阳长公主的信里,满是关切之意,儿子远行,哪怕蒋慕渊这几年经常离京出远门,但对母亲来说,依旧是放心不下的。 明明还不到唠唠叨叨的年纪,可翻来覆去的关心还是充满了整封信。 慈母严父,蒋仕煜很少把温情的话挂在嘴边,但对儿子是真的放在心上的,那些不曾化作言语的话,被长公主写成了文字,一一告诉蒋慕渊。 蒋慕渊看着看着就想笑,他很难想象这些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来,但他明白,其实父亲就是那么想的,他只是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罢了。 父母的关怀,无论听上多少遍,看上多少遍,他都不会有丝毫不耐和焦躁,反而是温暖感激。 家人待他有多好,蒋慕渊一清二楚。 寿安的信就活泼多了,说着京里这些时日的趣事,也说了那天顾云锦到访国公府。 蒋慕渊微微怔了怔,他倒是没想到,寿安就这么把顾云锦带到长公主跟前去了,也不晓得她在迈进宁国公府时都想了些什么。 怕是也没想多少吧…… 那个小丫头,不开窍的,明明是个机敏的,却又有些迟钝,她信任他,信任得跟至交好友似的,却从未往他处想过。 思及此处,蒋慕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惊雨见蒋慕渊一直在看信,只好清了清嗓子,把他们爷的注意力拉回来,道:“爷,先用饭吧,别凉了。” 已经是秋天了,热菜热饭上桌,也很快会冷的。 蒋慕渊这两天疲惫,说是风餐露宿也差不多,他的确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想到安阳长公主在心里的唠叨,他也就起身在桌边坐下,一面吃饭一面看听风的信。 听风留守京城,蒋慕渊交代了他不少事情,此刻他在信上一一回报。 正事的后头,听风提到了顾云锦。 那日宁国公府二门上的事情,听风把他和顾云锦的交谈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 他说,顾姑娘张口就问爷的状况,身体如何,何时回京,眉宇间的关心清清楚楚的,又说顾姑娘知道爷有信带给她,一下子就漾开了笑容,原本就那么明艳的一个人,一笑起来,比繁花似锦还好看。 蒋慕渊看着看着,手中的筷子就停下来了,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反反复复的,根本挪不开。 仿若是透过听风的只言片语看到了繁花,他突然就想到了他离京前去看她,顾云锦仔细梳了妆,迎面瞧见他时,笑容莞尔。 可不就是比繁花似锦还好看吗…… 叫人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笑容。 蒋慕渊放下了听风的信,他有些迫不及待起来,想看看顾云锦信里的内容。 他之前一心想留到最后,却被听风这几行字给引得想立刻拆开来看。 略略稳了稳心神,蒋慕渊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饭,让惊雨收拾了,自个儿坐回大案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 取出信来,他看到了顾云锦的字迹。 那张“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笺纸,蒋慕渊自然是看过的,他很喜欢顾云锦的字,明明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写出来的字却是大气又飘逸。 这封信极厚,似乎还有旁的东西夹在里头。 信上说西林胡同的宅子,说新进展的话本故事,说她去了国公府…… 遣词造句丝毫不简洁,反而是极其随性,颇有些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的味道。 比起一字一句斟酌着来,蒋慕渊更喜欢顾云锦的这种随性,小姑娘是真的信任他,才会这么大方自在地跟他说话写信。 顾云锦还写了中秋的月光。 “皎洁不皎洁,你自个儿看呗。” 这一句,活泼又亲昵,叫人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蒋慕渊不知道如何看,直到他翻开了那张画纸。 清幽的琼宫铺在上头,亭台楼阁、玉兔桂树,用笔并不精致,却仿佛是映了整片整片的皎洁月光。 她把那夜的圆月捧到了他的跟前。 刚才是心软,现在是心暖,暖得仿若是喝了整壶的桂花酒,香气四溢,醉人心弦。 指腹摩挲着画卷,沿着线条,细细腻腻的,蒋慕渊描绘了许久,而后仰头靠在椅背上,以手背覆了双眼,轻声笑了起来。 他可以想象出顾云锦对月描画的模样,那背影、那侧颜,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 那日他曾跟她说过,抬起头来时,哪怕一个在两湖,一个在京城,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圆月。 可这一刻,蒋慕渊想,那圆月当真还是不同的。 她看到的,与他看到的,并不相同。 而他,更想看到她眼中的月光,与她一道看,与她一道画。 长长舒了一口气,只不过一封信罢了,已然扫去了他这几日间的疲惫。 蒋慕渊又来回把信笺看了几遍,终是依依不舍放下,重新收好。om,。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卡一下全勤,半小时替换 惊雨送吃的过来,正好听见了这么一句。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蒋慕渊一眼。 蒋慕渊笑得很温和,那股子笑意不只是在唇边眉梢,连眼底都是满满当当的,还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惊雨疑惑地看向寒雷,趁着蒋慕渊不注意,他压低声音问道:“爷惊喜什么呢?人家顾姑娘又不是不知礼的,他给人家写信,人家当然会回信。” 应当说,惊雨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们爷肯定是在等这份信的。 寒雷面不改色,淡淡答道:“你可以问问爷。” 惊雨嘴角一抽,他没有听风那个胆子,是不会拿这些事情去问蒋慕渊的,不过,他也认同听风说过的,寒雷这个性子,讨媳妇难了。 蒋慕渊自然不晓得两个亲随在沟通些什么,他拿着信封,静静看了会儿。 和他送去的一样,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也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只一枚火漆印子。 这封信拿在手里还有些厚,叫蒋慕渊好奇顾云锦到底絮絮叨叨写了什么内容。 不过,他只拿了会儿,并没有拆开来看。 他先看了其他的信笺,顾云锦的这封,他想要留待最后,慢慢地,多看几遍。 安阳长公主的信里,满是关切之意,儿子远行,哪怕蒋慕渊这几年经常离京出远门,但对母亲来说,依旧是放心不下的。 明明还不到唠唠叨叨的年纪,可翻来覆去的关心还是充满了整封信。 慈母严父,蒋仕煜很少把温情的话挂在嘴边,但对儿子是真的放在心上的,那些不曾化作言语的话,被长公主写成了文字,一一告诉蒋慕渊。 蒋慕渊看着看着就想笑,他很难想象这些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来,但他明白,其实父亲就是那么想的,他只是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罢了。 父母的关怀,无论听上多少遍,看上多少遍,他都不会有丝毫不耐和焦躁,反而是温暖感激。 家人待他有多好,蒋慕渊一清二楚。 寿安的信就活泼多了,说着京里这些时日的趣事,也说了那天顾云锦到访国公府。 蒋慕渊微微怔了怔,他倒是没想到,寿安就这么把顾云锦带到长公主跟前去了,也不晓得她在迈进宁国公府时都想了些什么。 怕是也没想多少吧…… 那个小丫头,不开窍的,明明是个机敏的,却又有些迟钝,她信任他,信任得跟至交好友似的,却从未往他处想过。 思及此处,蒋慕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惊雨见蒋慕渊一直在看信,只好清了清嗓子,把他们爷的注意力拉回来,道:“爷,先用饭吧,别凉了。” 已经是秋天了,热菜热饭上桌,也很快会冷的。 蒋慕渊这两天疲惫,说是风餐露宿也差不多,他的确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想到安阳长公主在心里的唠叨,他也就起身在桌边坐下,一面吃饭一面看听风的信。 听风留守京城,蒋慕渊交代了他不少事情,此刻他在信上一一回报。 正事的后头,听风提到了顾云锦。 那日宁国公府二门上的事情,听风把他和顾云锦的交谈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 他说,顾姑娘张口就问爷的状况,身体如何,何时回京,眉宇间的关心清清楚楚的,又说顾姑娘知道爷有信带给她,一下子就漾开了笑容,原本就那么明艳的一个人,一笑起来,比繁花似锦还好看。 蒋慕渊看着看着,手中的筷子就停下来了,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反反复复的,根本挪不开。 仿若是透过听风的只言片语看到了繁花,他突然就想到了他离京前去看她,顾云锦仔细梳了妆,迎面瞧见他时,笑容莞尔。 可不就是比繁花似锦还好看吗…… 叫人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笑容。 蒋慕渊放下了听风的信,他有些迫不及待起来,想看看顾云锦信里的内容。 他之前一心想留到最后,却被听风这几行字给引得想立刻拆开来看。 略略稳了稳心神,蒋慕渊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饭,让惊雨收拾了,自个儿坐回大案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 取出信来,他看到了顾云锦的字迹。 那张“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笺纸,蒋慕渊自然是看过的,他很喜欢顾云锦的字,明明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写出来的字却是大气又飘逸。 这封信极厚,似乎还有旁的东西夹在里头。 信上说西林胡同的宅子,说新进展的话本故事,说她去了国公府…… 遣词造句丝毫不简洁,反而是极其随性,颇有些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的味道。 比起一字一句斟酌着来,蒋慕渊更喜欢顾云锦的这种随性,小姑娘是真的信任他,才会这么大方自在地跟他说话写信。 顾云锦还写了中秋的月光。 “皎洁不皎洁,你自个儿看呗。” 这一句,活泼又亲昵,叫人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蒋慕渊不知道如何看,直到他翻开了那张画纸。 清幽的琼宫铺在上头,亭台楼阁、玉兔桂树,用笔并不精致,却仿佛是映了整片整片的皎洁月光。 她把那夜的圆月捧到了他的跟前。 刚才是心软,现在是心暖,暖得仿若是喝了整壶的桂花酒,香气四溢,醉人心弦。 指腹摩挲着画卷,沿着线条,细细腻腻的,蒋慕渊描绘了许久,而后仰头靠在椅背上,以手背覆了双眼,轻声笑了起来。 他可以想象出顾云锦对月描画的模样,那背影、那侧颜,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 那日他曾跟她说过,抬起头来时,哪怕一个在两湖,一个在京城,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圆月。 可这一刻,蒋慕渊想,那圆月当真还是不同的。 她看到的,与他看到的,并不相同。 而他,更想看到她眼中的月光,与她一道看,与她一道画。 长长舒了一口气,只不过一封信罢了,已然扫去了他这几日间的疲惫。 蒋慕渊又来回把信笺看了几遍,终是依依不舍放下,重新收好。om,。 第一百九十章 抵达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将军府长房抵达京城那一日,不止是北三胡同,珍珠巷里也轰动了。 顾云锦彼时正在徐氏屋里用午饭,听贾妇人使人来禀,说是长房的人已经到了院门口了,他们急匆匆放下筷子,起身迎出去。 走到屋子门口,不止是顾云锦,徐氏和吴氏都面面相觑。 长房的排场比她们所想的都大。 倒不是铺张,也不是不懂收敛,而是来的人比预计得多得多。 顾云思要从京里出嫁,她所有的陪嫁箱笼,满满当当都运抵了,从院门口一路排到了巷子口。 单氏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衣摆,看着迎出来的四房众人,弯着眼笑了笑。 从北地到京城,饶是爷们都要风尘仆仆的,何况是坐马车的女眷。 刚出发时,北边不计较,单氏这样将门出身的女子还策马骑行了不少天,等进了京畿,想着要稍稍中规中矩一些,便也挪回了马车里,这几天下来,腰酸背痛的。 单氏连笑容里都透着疲惫,她强打起精神来,道:“四弟妹,我们好些年没见了。” 与徐氏见了礼,单氏又看向了顾云齐和顾云锦,眼中透出几分欣慰来:“都长这么大了……” 女大十八变,公子哥也是一样的。 再说了,顾云齐离开将军府时,不过十三四岁,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四年过去了,个头长高了,肩膀宽了,娶上媳妇了,自然不同了。 至于顾云锦,单氏仔仔细细打量她,不得不说,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与已故的苏氏有七八分相像。 两厢多年未见,单氏并不清楚顾云锦对徐氏已然解开了心结,怕自己贸贸然提及苏氏,进京头一天就要惹得不快了,便干脆不提,只夸赞道:“我们云锦越长越俏了,可真叫人喜欢。” 夸过了侄儿侄女,单氏又看吴氏:“这是我侄媳妇吧,一看就是能干的,咱们今儿头一回见,等一会儿坐下来了,伯娘把见面礼给补上。” 单氏做事说话周全,热络的几句话,似是一下子就抹平了四年的时光。 长房晓得他们搬来了珍珠巷,也就知道了他们是借住的,单氏与贾妇人又是道谢又是感激的。 马车帘子微微挑开,一人从车上下来,笑脸盈盈,语气娇嗔:“母亲也真是的,哪有堵在门口说话的道理?都是一家人,赶紧坐下来才是。” 顾云锦循声望去,把眼前的姑娘与记忆里的人叠了叠,才记起来,那就是顾云思。 顾云思和小时候的五官变化不大,她只是长开了,却不难认。 似是察觉到了顾云锦的目光,顾云思抬眸望过来,四目相对,她笑容极甜。 顾云齐已经走出去了,与门口牵着马的两人说话。 只看背影,顾云锦当真分辨不出他们的身份。 顾云思走过来,笑着与她道:“是大哥与四哥。” 闻言,顾云锦怔了怔。 信上明明说的是,中秋之后,单氏带着顾云思进京备嫁,等出阁的时候,长房其他人会来京里送嫁,然后就在京中住下。 可为什么,大哥顾云宴和四哥顾云熙现在就抵达了? 是不放心单氏和顾云思吗? “我们全来了,”顾云思见她疑惑,道,“云霖还在车上,还有大嫂与四嫂,丰哥儿和巧姐儿也来了。” 这下子,顾云锦是真的讶异极了。 顾家云字辈八个姑娘,长房的顾云霖是最小的那个,她的姨娘很早就病故了,一直养在单氏跟前,顾云锦离开将军府时,顾云霖还是挺受单氏喜欢的。 顾云锦认得大嫂葛氏,也抱过丰哥儿,当年襁褓中的孩子,如今虎头虎脑的,正被葛氏抱下车。 至于四嫂,顾云锦就从没见过了,也不晓得巧姐儿是大嫂还是四嫂的姑娘。 人比预计得来得多。 原本计划着,西厢房算宽敞的,北屋大床给单氏睡,顾云思睡南屋的罗汉床,也不是住不开,等单氏把宅子定下来,搬过去了就好了。 可现在,就远远不够住了。 吴氏与单氏说了一声,引着她前后看了看。 单氏是个爽快的,也并非挑三拣四之人,当即和他们商量道:“北三胡同那儿还空着,让云宴带着他媳妇,还有云熙住过去,巧姐儿太小了,身边离不开娘,云熙媳妇带着孩子留下来,至于丰哥儿,我管几天好了。 我就住西厢,云霖和丰哥儿跟我睡,南屋留给云熙媳妇跟巧姐儿。 就剩下云思了……” 单氏一面说,一面看向顾云锦,道:“云锦,能不能让云思跟你挤两天?或者云霖也行?” 顾云锦眉宇微微一蹙。 单氏的安排是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姐妹们挤一床很平常的,只是她与顾云思、顾云霖都好些年不见了,一时半会儿委实有些别扭。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顾云思笑容这般亲切,顾云锦不好赶人,便应道:“三姐姐不嫌弃我睡相差就好,之前不晓得这么多人一道来,地方没安排够,不过已经看好了一处宅子,大伯娘改天去看看?” 单氏知道这事儿为难四房了,也深知挤在一块不是个办法,道:“早些去看,咱们早些定下来。” 说定了,各处便忙上了。 顾云思那些陪嫁箱笼不堆在珍珠巷,由顾云齐带路,和兄弟们一道送去北三胡同,也让人过去那儿收拾收拾,晚些好叫他们住过去。 其余人进了徐氏屋里,一下子就坐不开了。 等丰哥儿和巧姐儿问了安行了礼,四嫂朱氏笑着道:“我把两个孩子抱去歇会儿,他们路上困得慌。” 单氏摆了摆手,让她自管忙去,而后与徐氏道:“都怪我,信里没交代明白。 原真是打算就我和云思来的,可府里不放心我们母女单独出远门,就让云宴他们兄弟跟着。 我就琢磨着,云宴、云熙来了,来年开春前,他们媳妇孩子怎么办?大冬天的,远路更难行了。 干脆一股脑儿全来了算了,路上还有个照应。 我顾前没顾后,忘了这儿怕是住不下。” 徐氏笑笑,道:“左不过挤几天,我屋里还有张榻子的,要是大嫂那儿挤不开,让云熙过来我屋里也是一样的。” “你养病呢,不吵你,”单氏道,“是要赶紧搬,丰哥儿还好,巧姐儿夜里太闹了,怕你吃不消。”om,。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点也不着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顾云锦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不管这些年与将军府的关系怎么样,起码从抵达到现在这么些话,单氏说得周周全全的,与四房一副心贴心的样子。 这幅贴心,是近亲之间的亲切。 一言一语极为真实,让人没有半点不畅快。 顾云锦一直在打量单氏,心里疑惑极了:上辈子,长房有对他们四房这般亲近吗? 还是说,其实并不疏远,只是她嫁去了杨家,不清楚两房的这些往来? 若她那年中元没有应下和杨昔豫的婚事,长房是否也会有那么一封信,说记挂着她的将来? 这一切,顾云锦都没有答案。 顾云思就坐在她边上,低声问道:“云锦,小时候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闻声,顾云锦回过神来,看了看顾云思。 老实说,幼年时的事情,对她而言,当真是过去太久了,久到把她扔回到将军府里,她也要边走边回忆,才能记起各处来。 而且,她当真是太久太久没有认认真真去回忆过了。 从前是恨不得都忘掉,忘了自己是将门出身,重生后自然抛却了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但到底没有实质的往来,顾云锦没有去想过。 这会儿被顾云思一问,下意识地,她垂着眸子去想了想。 真的细细想了,还是能回忆起一些细节的。 她们八个姐妹,除去大姐、二姐,和最小的顾云霖,中间五个的年纪相仿,小时候也常常凑在一处。 可要说有多姐妹情深,似乎也够不上。 顾云锦淡淡扯了个笑容,道:“记得不多了,我以前也不经常跟你一道的。” 顾云思微怔,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不过并无半点不悦,笑着点头道:“你常和云妙一块。” 云妙…… 顾云锦的眼珠子动了动。 若说有谁是她能清楚记得模样的,那就只有顾云妙了。 顾云妙是二伯父的姑娘,只比顾云锦大一个月,她从不叫姐姐,张口闭口都是“云妙”。 小时候,的确是经常在一块的。 “我和云妙玩得好,大概是因为我和她都不受祖母喜欢吧……”顾云锦一面想,一面道。 她们的祖母田老太太,是个喜憎分明的人物,喜欢的就是心肝宝贝,不喜欢的就很少亲近,小孩子感觉敏锐,祖母的这份不喜,顾云锦很清楚的。 顾云思面上讪讪的,似是有几分犹豫,道:“祖母没有不喜欢你……” “也没有喜欢我。”顾云锦笑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云锦不会对长辈的那些喜恶斤斤计较,其实顾云思说得也不错,田老太太没有不喜欢她,但也没有喜欢她。 顾云锦只是众多孙女中的一个,很普通而已。 老太太并未苛责过她,也没有甩过她脸色要教训她,只是不亲近而已。 顾云思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只是问了一句:“那云妙呢?你为什么不理云妙了?” 这个问题让顾云锦有些愣神,她从前和云妙很好的,什么时候就闹翻了呢…… 应该是她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吧…… 顾云锦要跟着徐氏进京,她去跟顾云妙告别,顾云妙把她赶了出来,恶声恶气的,启程那天,顾云妙也没有来送她,避而不见。 她当时十岁,被顾云妙这么一闹,也起了脾气,等抵达京城之后,有徐令婕一道玩,就把顾云妙抛到了脑后。 可等现在再去回忆,顾云妙当时其实只是舍不得她罢了。 年纪小,不知道怎么表达,顾云妙又不爱哭哭啼啼的,不把话说明白,就只冷着她。 顾云锦彼时也性子大,两人你冷我、我冷你,见不着了也不写信,真的就把姐妹感情冷光了。 “那时候都太不懂事了。”顾云锦叹道。 顾云思挑眉看她,印象里脾气不算好的顾云锦眼下能有这么一句类似反省一样的话,让她颇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还是欢喜的。 妹妹能懂事,做姐姐的肯定高兴的。 “云妙挺记挂你的,”顾云思笑着道,“她只是不会说。” 可不就是不会说嘛! 顾云锦扑哧就笑出了声,想了想,道:“她下个月就及笄了吧?我现在给她挑礼物送回去,还能赶得上吗?” 既然顾云妙不会说,那就由她来说吧,她好歹多活了十年呢,就当让让顾云妙呗。 顾云思莞尔:“赶得上的。” 听见笑声,单氏扭过头来,问道:“你们两个说得倒是热闹。” 顾云思颔首:“我们在说云妙。” “姐妹就是姐妹,”单氏大笑,“几年不见,都不会生疏的。” 忙乎了一下午,北三胡同那儿才算收拾好了,晚饭都是在珍珠巷用的,今夜无风,就摆在天井里,又给顾云齐他们兄弟热了酒,席面上融洽极了。 因着顾云宴他们要回北三胡同,单氏没叫他们多喝,时间差不多了,就催着他们回去。 顾云锦和顾云思回东跨院。 等闭起门来,顾云思才问了悄悄话:“你在京城,知道傅太师府上吗?” “我认得傅敏芝,与她一道玩过几回,就是你将来的小姑子。”顾云锦直言。 小姑子三个字,让顾云思的脸红透了,她捏了捏帕子,道:“好相处吗?她哥哥呢?” “好处的,但我不认得她哥哥,”顾云锦说完,话锋一转,道,“我只是不解,你怎么会嫁去傅太师府里?咱们将军府,还跟太师府打交道的吗?” 这个疑惑,顾云锦存在心里有些日子了。 顾云思的婆家,怎么会从中军都督府的佥事变成了太师府?这差异太大了。 “别人保媒的,”顾云思道,“母亲从前闺中的几个好友嫁在京里,好似与太师府有些往来的,晓得我没有定亲,就帮着牵了线,然后就定下了……” 其中细节,顾云思似乎说不上来的样子。 顾云锦对此也理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满朝说不清楚自个儿婚事的姑娘多得是。 只是,顾云思的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怔了怔。 顾云思道:“你没有说亲对吧?母亲有提过,会请好友们帮着参详参详,跟四婶娘一道把你的婚事定下来,离及笄还有两个月,不用着急的。” 顾云锦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就说到她头上来了? 她真的一点也不着急的……om,。 第一百九十二章 酸甜都是他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顾云锦不说话了。 原是两姐妹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自打今日见面,就没有冷过场。 突然一个闭嘴了,另一个也就说不下去了。 顾云思抿唇看了顾云锦一眼,见她神色之中并没有多少恼怒,反而是有些不知所措,这叫顾云思放心不少。 没有生气就好。 抚冬打了水进来,伺候顾云锦梳洗后又出去了。 顾云思犹豫着道:“这个抚冬,是进京之后才收的吧,从前没见过的。” “是侍郎府的家生子,这几年一直伺候我,我搬出来了,她也跟着,”话题从婚事上转开了,顾云锦轻松了很多,笑着道,“就因着她叫抚冬,我把念夏的名字也一并改了。” 念夏是从将军府出来的,只是从前不叫这个名字。 直到进了侍郎府,徐令意身边的叫青雾,徐令婕那儿有艾绿、葱青,怎么也比念夏她老子娘取的傻气名字风雅,顾云锦便干脆改了。 顾云思听她提及侍郎府,低声道:“你怎么从里头搬出来了?我听说你进京之后就住在婶娘的娘家,一住就好几年。 你跟他们府上的兄弟姐妹也挺熟悉的吧? 我好似听过,说他家还有表亲家的兄弟住着。” 说到这儿,顾云思顿了顿,似是迟疑一般,良久才下定决心,靠到顾云锦身边,附耳问她:“青梅竹马一道大的,有没有什么心思?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们来之前吧,母亲和祖母是在商量你的事儿。 祖母琢磨了几户人家,让母亲早些给你敲定了。 母亲没有一口答应,说你在京里多年,与表亲家的哥哥们都熟悉,万一有什么心思,那咱们一棒子敲下来,一来会伤了你的心,二来伤了亲戚和气。 母亲那就是权宜之计,没有给祖母准话,就等着到了之后问过四婶娘再议的。 你若真有什么心思,不好跟我母亲和四婶娘说,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说去。”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一时没有说话。 她还记得单氏送来的信里面那反反复复的叮嘱,看来将军府要给她说亲,还真不是随口说说的。 单氏若真如顾云思所言那般周全,那前世将军府并未插手她的婚事,也就能说得通了。 彼时中元过后,徐氏拗不过她,就给府里去信了。 不管祖母觉得杨家是否合适,但单氏不会乱敲棒子,不想伤顾云锦的心,也不想伤了亲戚和气。 反正四房已经决心了,将军府其他几房才不做那个恶人。 顾云锦思索前世今生,顾云思却不是这么看的,她见妹妹沉默,以为她当真心里惦记着人,不由沉沉盯着她。 “真有那么一个人?”最终是顾云思沉不住气,先问出了口。 顾云锦这才回过神来,失笑摇头:“亲戚和气呀,早就没了。” 顾云思讶异。 “侍郎府的兄弟姐妹之中,我就和大姐令意投缘些,其他的现在都……”顾云锦把这些半年来所有的事情都一一讲了。 她没有想过要瞒着顾云思,所有的事儿,满京城的茶博士都会讲,长房只要一打听,就晓得她做过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顾云锦不觉得心虚,自然也不会说不出口。 只是没想到,顾云思会听得怒气冲冲,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即撸着袖子就去找杨昔豫几人干架。 “也就是六哥不在京里,欺负你们三个女人!”顾云思牙痒痒的,“原还说呢,京城路远,又都是簪缨权贵,镇北将军府的名号再响,祖父也不在了,京里不比北地,未必会给你们体面。 哪怕是亲戚,也不一定能事事如心意,却是没有想到,最最让你们受委屈的,就是亲戚! 好在你出了那泥水潭子,没有真叫那杨家诓了去,否则真要憋屈死人了! 往后,再不用怕他们了,我们都在京里,他杨家敢惹是生非,让哥哥们打死他拉倒!” 顾云锦真没有想到顾云思是这么一个反应,当即哭笑不得。 她想说,天子脚下,不能随随便便打死人,会吃官司的。 也想说,她打回去了,也出了气了,杨昔豫要娶阮馨,已经没工夫再来烦她了。 她想说的要说的有很多,可话到了嗓子眼里,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只是觉得涩涩的,又有些暖暖的。 长久在记忆里的将军府,一直都是冷冰冰的,长辈也好,兄弟姐妹也罢,在十多年的岁月里,早就已经暗淡了,淡得若不是今生相聚,她根本没有去回忆的打算。 只是这一刻,却又鲜活起来。 不管其他人,顾云锦知道,这一刻的顾云思是真的在替她生气、替她委屈、也替她庆幸的。 顾云思气过了,握着顾云锦的手,道:“那其他人呢?可有心仪的?” 顾云锦微怔,她没有回答,半晌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 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样的,是心仪一个人。 顾云思就坐在她边上,听见轻轻声音,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顾云锦这才知道,她把心中的疑惑,自言自语地问了出来。 两姐妹对望,顾云锦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实话:“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是心仪一个人,你明白吗?” 话音一落,顾云思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而后缓缓移开了视线,脸上淡淡的笑容都有些模糊了。 顾云锦只当她也说不上来,隔了会儿,才听见顾云思的话语声。 顾云思的声音有些颤,说得却极简单:“想起他来时,会打从心里想要笑出来,酸甜都是他。” 酸甜都是他? 甜会让人想笑,酸的又有哪儿好笑了? 顾云锦不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一夜睡到大天亮。 单氏起得很早,拿着单子要与徐氏商量去侍郎府走亲的事儿。 他们刚进京,作为晚辈,单氏带着儿女去看望徐家老二是规矩。 顾云思拉着顾云锦一道进去问安,正巧听见了,便打了个岔,道:“母亲,我饿坏了,有什么事儿等吃完了再说呗。”om,。 第一百九十三章 拳头就是规矩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您。 “馋鬼!”单氏嗔她。 顾云思笑盈盈的,等用过了饭,就把单氏拉回了西厢房,将昨夜顾云锦告诉她的事情完完本本说了一遍。 单氏的脸拉得老长,眉宇之间全是恼意,却还是忍着脾气,没做出撸袖子要干架的事儿。 “你的意思呢?”单氏缓了缓脾气,问道。 顾云思沉声道:“礼还是送去,免得叫京里人说我们没规矩,人就不过去了,我们上赶着去问安,那是给云锦丢人。” 单氏啐了一口。 要她说,连礼都别送了,拳头就是规矩,将军府别的没有,就是拳头硬。 可京城到底不比北地,顾云思要嫁的那是太师府,她多多少少都要顾忌一些。 拍了拍女儿的手,单氏点头道:“那就依你的意思,只送礼过去。回头我们先看宅子去,刚进京,事儿太多了,眼下没工夫跟他们磨蹭。” 说是送礼,但礼单却是重新写过的,好几样值钱的好货色全部抹了去,最后定下的单子就中规中矩到让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是勉强全个面子。 有婆子把礼送去侍郎府,单氏再不提登门拜访一事。 这直转而下的态度,顾云锦心知肚明,徐氏亦有数。 反而是刚刚从北三胡同里过来的顾云宴他们并不知情,被顾云思私底下又说道了一通。 这厢单氏催着要出门看宅子,顾云思自然没有时间说得那么仔细,顾云宴听了个大概,只知道京里闹得沸沸扬扬,便让小厮赶紧去打听看看。 定宅子,是眼下最要紧的。 马车往西林胡同去,祝家老仆昨日就收了信了,出来迎他们。 单氏站在大门外,左右看了看胡同,问那老仆道:“这儿是西林胡同?光禄寺卿秦大人是不是也住在这儿?” 老仆笑着答道:“秦大人家就在前头,您看到了吗,前头那片桂花就是他们家的。” 单氏顺着看过去,就见屋舍之中,有几株桂花树高出了院墙,这会儿花还未凋,香气顺风而来,她颔首道:“我与秦大人的夫人是好友,常常书信往来,就晓得她家住西林胡同。” “那赶巧了,您往后要是在这儿住下,串门都不用坐轿子。”老仆答道。 单氏莞尔。 进宅子看了一圈,单氏满意极了。 她知道京里寸土寸金的,转手买来的宅子,不可能像自建的将军府那样叫人满意。 她进京前琢磨着,四房挑的宅子,只要还过得去,不丢了将军府的威仪,就可以住下了。 毕竟,时间也紧,顾云思的婚礼耽搁不起。 没想到,四房挑的这宅子,很是让人喜欢的。 单氏是直爽人,没有磨磨蹭蹭,问了声价钱,感觉还挺合理的,也就没有讨价还价那一套,拍板子定下了。 “别怪我们之前拖着没定下,定下来了又催得急,实在是一大家子的,开春又要办喜事,”单氏笑道,“这两日咱们就把契书给办了吧。” 老仆不推托,他这儿随时可以去衙门。 这买卖是宁国公府牵线的,镇北将军府又是实在人家,看着就不会胡乱糟蹋祝老太爷的心血,价格又合适,他自然乐得早些办妥了。 过户的事儿就交给顾云宴了,单氏给秦家递了帖子,说是过些日子登门拜访,便带着人回了珍珠巷。 衙门里,办事儿都有议程。 顾云宴在北地与衙门也打过不少交道,晓得有人脉办事就方便许多,只是他初来京城,人都没认识几个,少不得要耐下心思来,一步步照着规矩办。 哪晓得前脚刚进衙门,后脚就有一位经历来询问,晓得是镇北将军府要买西林胡同的祝家宅子,当即客客气气引了人进去。 经历姓苗,做事儿利索,说话客气周全,没费多大工夫,事情就办妥了,又把顾云宴好好送出了门。 顾云宴越琢磨越怪,偏过头问小厮道:“我怎么觉得那苗经历比北地那几个官员都好说话?” 小厮一怔,答道:“爷,您跟着几位老爷在北地都是跟府尹、布政使一类的大员说话的,小小经历都到不了您跟前,他们要是来了,不也一样要好声好气跟您说话的嘛。” 顾云宴却摇头道:“可这里是京城,不是北地。” 京里最不缺的就是权贵,他父亲亲自到衙门也就罢了,只他一个初入京城的将军府的公子,还不至于让衙门上下都小心翼翼的,说办什么事儿就麻溜地给办了。 这厢顾云宴犹自不解,那厢苗经历哼着小曲摇头晃脑,招呼了个跑腿的到跟前,吩咐道:“去跟听风说一声,办妥了。” 大清早的,听风就来招呼过了,说将军府这两天指不定要办过户,人家人生地不熟的,请衙门里关照关照。 小公爷虽不在京城,但听风做事就是小公爷的意思,苗经历自然是周全极了。 而离开衙门的顾云宴,没有疑惑多久,就被气得顾不上那些了。 去打听顾云锦事情的小厮回来了,把茶博士说过的故事全部都交代了。 顾云宴脸色发青,冷声道:“推下水池,害得云锦病了好些天?三五不时到北三胡同来烦,被打出去了?整日里胡说八道,被云锦又砸书房又打人的?” 小厮苦哈哈点头。 “啧!”顾云宴摔了袖子就往珍珠巷走,这要是在北地,一个白面书生,他能收拾得他爬都爬不起来。 小厮哪里不晓得顾云宴气坏了,忙道:“爷,六姑娘揍过他了。” “她那叫揍吗?”顾云宴横了小厮一眼,“就她那细胳膊细腿,能打断骨头还是能打断牙?便宜那姓杨的了。” 进了珍珠巷,顾云宴板着脸去了二进院子,抬头就见三个妹妹换了练功的衣裳,并肩站在天井里扎马步。 半大不小的丰哥儿也已经开始练基础了,扎马步也是会的,就跟在姑姑们后头。 巧姐儿太小了,偏又粘人,撅着小屁股跟着学。 顾云思是正经练过的,嘴里嘀嘀咕咕跟顾云锦说练拳练枪法的事儿:“念夏没有练过枪吧?回头我教你。” 顾云锦笑盈盈要应下,却见顾云宴过来了。 “你那枪法就是耍着玩,”顾云宴道,“这儿地方小,耍不开,云齐年后还要回军营,没办法从头细细致致教你,正好丰哥儿也要练,云锦你要学,等咱们搬去了西林胡同,我来教。 拳法枪法骑术弓箭,你想学什么,我一样样教。” 顾云锦闻言怔了怔,见顾云宴不是说笑,是真的一副要认真教的样子,便点头应了。 她醒来后,就一直想好好学的。 顾云宴见她应得郑重,也点了点头。 将军府的姑娘,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能打断骨头。 他就是这么想的。om,。 第一百九十四章 空荡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长房抵京之后,着实忙了不少日子。 西林胡同的契书周全了,一家人就陆陆续续把行李箱笼都搬了进去。 这宅子地方也算宽敞的,就算田老太太不在京里,最正中的屋子也留空了出来。 单氏挑了个院子,带着两个女儿一道住,顾云宴和顾云熙各自一小院,走几步穿堂就到单氏那儿了。 四房住在西侧,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依旧是徐氏住北面正房,顾云齐和吴氏住东厢房,顾云锦住跨院。 单氏笑着与徐氏道:“还有不少院子空着,怎么偏挤在一处?” 徐氏答道:“习惯了,四房人少,一块儿热闹。” 想想也是,过几个月,顾云齐回营里去了,吴氏一人住一院子,可不还是要往徐氏这儿来嘛。 “话是这么说,”单氏又补了一句,“眼下是不闲挤,可等云齐媳妇怀了生了,那不就吵着你了吗?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小娃儿哭闹的。” 提及孩子,徐氏的眼里满是温柔,想着虎头虎脑的丰哥儿和活泼俏皮的巧姐儿,恨不能四房也能快些添一个。 可怀孕生子,十个月呢,况且顾云齐才回来一个月,吴氏的肚子还没动静。 “云锦不小了,一两年后嫁了人,东跨院就空出来了,”徐氏笑着道,“若赶在那之前,再挑院子也不迟的。” 单氏莞尔。 徐氏又道:“我这不是念着还有二房、三房嘛,给老太太的屋子留着,也该给他们留些地方。” 提及那两房,单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徐氏看出来了,刚要问两句,就见单氏摆了摆手。 “是我疏忽了,该给他们留着的。”单氏道。 笑容已经无恙,但徐氏知道单氏不想多说,既如此,那她也就没有多问。 院子分好了,从最近的时日里挑了个好时辰,顾家搬了西林胡同。 贾妇人极其不舍。 顾云锦笑着道:“大娘得空就来串门。” 贾妇人睨了她一眼,道:“原是东西送到我那儿,我穿过一进院子就能送到你手上,往后就要走远了。” 晓得她说的是蒋慕渊三五不时送来的东西,顾云锦啼笑皆非。 留在北三胡同的箱笼也搬了来,念夏和抚冬手脚麻利,把屋子收拾了出来,时不时问顾云锦几句“这个放哪儿”、“那个挂哪儿”。 站住屋子中央,顾云锦拧着眉头看这三间屋子。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可就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顾云锦回忆着她之前住过的几处。 兰苑里,东西委实不少,书画插屏、顽石器皿,不大不小的屋子摆得正正好。 只是那些都是徐家的东西,她离开时一件也没有拿。 北三胡同里的西厢房,她的摆设很少,但因着半侧屋子堆了石老太太的陪嫁,她的桌床椅子书案挤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显得满满当当的,并不空旷。 搬到珍珠巷,起先是空荡荡的,后来…… 后来就被蒋慕渊搁在库房里的东西填补上了。 眼下,少了那些,实在有些空,空得她有些不适应。 顾云锦想到了那天在宁国公府里的事儿,寿安笑盈盈地与她介绍一屋子的东西,她应了寿安等搬了家请她来做客,不晓得这般“朴素”的屋子会不会怠慢了客人。 一边想,顾云锦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抚冬泡了茶,给她添了一盏。 顾云锦摩挲着茶碗,心想,照寿安那性子,大抵不会觉得被怠慢了,反而会极其乐意跟她分享。 什么“东西太多放不下了”、什么“这个适合姐姐不适合我”,一箱笼一箱笼往西林胡同给她送摆件物什。 说起来,蒋慕渊头一回到珍珠巷来时,也问过她不少屋里的东西吧。 那等下回他回京了,来了这儿,她莫不是要指着一样样东西与他说,“这是你妹妹送的”、“那也是你妹妹送的”? 那画面,跟让寿安到珍珠巷做客差不了多少…… 这么一想,口中的茶水都品不出味儿来了。 放下茶盏,顾云锦转念又一想,就觉得不太对了。 珍珠巷是蒋慕渊的宅子,他来也就来了,以后她住的是将军府,那人难道也说翻墙就翻墙吗? 彼时宅子里住的人不多,习武的也就半吊子,有什么动静都听不见,可如今与哥哥们一道了,大半夜府里翻进来一个人,总不会神不知鬼不觉的。 小公爷还说回京后来下棋呢,他怕是来不成了。 好在应了他的中秋圆月,她已经寄给她了,不算食言。 就是不晓得,那副琼宫图,他看了之后是什么想法…… 她看到的月光,与他在两湖所见的,是不是相同…… 他何时,会从两湖回来…… 将军府搬入新宅,少不得要宴客一场。 只是顾家在北地多年,京中委实没有多少相熟走动的人家。 徐氏那一挂的姻亲,无论是侍郎府还是杨家,顾家都不会下帖子去,而长房里,只余下傅太师府和单氏闺中认得的那几位友人,如此一来,到底冷清些。 单氏来打听顾云锦的好友。 顾云锦开口便是“郡主”、“县主”、伯府姑娘,听得单氏一愣一愣的。 良久,单氏才笑着叹道:“都是贵人,我们一群老太太说话,不敢请贵人入席了,等晚些,你看着来,另开一席,就你们姑娘家一道耍。” 顾云锦噗嗤笑出了声:“伯娘离老太太还差了一辈呢。” 单氏哈哈大笑。 随着将军府宴客的帖子送出去,京里各处都知道了,镇北将军府进京,在西林胡同住下了。 杨家那儿,贺氏对着聘礼单子删删改改。 杨氏回娘家来,看见这一幕,额上青筋不住跳:“有什么好东西,能让你这么舍不得?” 贺氏白了她一眼。 “昔豫娶媳妇的聘礼,你不是早些年就敲定了吗?怎么这会儿改上了?”杨氏又问了句。 “为了娶名门贵女定下来的东西,她阮家配吗?”贺氏一提起阮馨来就心烦,“我这么多聘礼砸下去,她还得起陪嫁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 缺德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自然也不满意阮家,但她更看不上贺氏这小家子气。 “左右要给的,”杨氏道,“不给,留着给孙子娶孙媳吗?” 贺氏本就心烦,听了这些挑刺一样的话,当即坐不住了,冷笑道:“是我愿意让阮馨进门的?若不是你们侍郎府那贱婢,我要收下这么个糟心的儿媳?” 石瑛是杨氏心中的一根刺,血肉模糊地横在那儿,压根去不掉。 贺氏拿石瑛说事,杨氏半句反驳的话都寻不出来,只能认下,可又怄得不行,坐在一旁生了半晌的闷气,暗自埋怨闵老太太。 陪嫁单子总算是改好了,贺氏拿起来丢到杨氏怀里,道:“你不就是来看这个的,看吧。” 杨氏低咒了声,翻开来一看,只觉得脑壳又痛了。 这单子,比前几天将军府长房送来的礼单还要让她无话可说。 将军府那儿,简单明了,一看就是不想跟侍郎府多有往来、又不得不送一份礼,规矩周全挑不出错,也生分得要命。 贺氏准备的这单子就过分了,丝毫没给阮家留半点颜面,这哪里是结亲,就是结仇去的。 虽说这亲事背后,跟结仇也好不了多少,但表面上还是要顾忌的,偏贺氏压根就不管了。 事关杨昔豫,杨氏耐着心思好言劝道:“你好歹再添两样,这单子拿出去,几位老太太那儿就过不了。” 贺氏白了她一眼:“嫌寒碜呐?她阮馨本就不是什么金贵货色,衣衫不整倒在那破屋子里,我让她进门就不错了!你看不过眼,你给添上?” 杨氏跟贺氏压根说不通,只好把杨昔豫抬出来:“你当是为了昔豫的名声,你忍也就忍个几年。我是没瞧出来昔豫有多喜欢她,她也不像是个能缠着人的,等过几年昔豫厌了,你想怎么收拾不都是你的事儿了吗?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以柄?” 贺氏绷着脸,许久把单子拿回去,又添上了两样,算是妥协了。 杨氏揉了揉胸口,在她看来,贺氏比闵老太太好不到哪儿去,只能拿儿子来压。 闵老太太商户出身,眼界小见识短,杨氏不觉得奇怪,她就是不明白,官家出身的贺氏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贺氏让丫鬟收拾笔墨,冷笑着道:“我看她能蹦跶几年,等我儿高中之后,我定要再寻一个门当户对、在官场上能给昔豫助力的儿媳妇。” 停妻再娶,这事情朝堂上时有发生,但毕竟不体面,谁家都不会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也就是贺氏能张口就说。 杨氏之前那一句,原本的意思是让贺氏立规矩、教训人,婆婆收拾不听话的媳妇,总有法子的,哪里晓得贺氏剑走偏锋,想的是另一处。 杨氏听了就烦:“这会儿记得门当户对了?我想方设法图云锦,你却怪我不盼着昔豫好。反正我眼光就这样了,你以后要寻个好的,自个儿想法子去。” 提及顾云锦,贺氏当即就要炸了。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顾云锦,那一拳头一拳头的,哪里是打在杨昔豫身上,分明就是打在她这个当娘的身上! “一门莽夫!”贺氏骂道。 杨氏起身就走,脚下不停,嘴里也不停:“莽夫怎么了?莽夫分得清好赖! 云锦心思多简单,哄着哄着就好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现在将军府要长住京城了,留在京里的三个姑娘,大的那个开春嫁进太师府,底下那个年纪又小,就云锦,眼下可不就待价而沽了? 早些定下来,多好!昔豫有傅敏峥当连襟,多好!” 杨氏越说越觉得怄气,来来回回琢磨这半年多的事情,偏过头问邵嬷嬷:“我当时让令婕推云锦,这步棋是不是走岔了?自打那之后,云锦就跟我生分了,我还是应该徐徐图之的?” 邵嬷嬷劝解道:“太太,当时那么选也就是为了逼表姑娘一把,毕竟她十四了,再拖下去容易起变故。 如今来马后炮,大抵就是不该让二姑娘动手,换个眼生的,哪怕是撞过去,表姑娘也不会把事儿记到您和二姑娘头上。 不过,事已至此,您也别惦记着表姑娘了。 依奴婢看,今儿个那些话,那位不是随口说说的,怕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给豫二爷另娶的,您不如提前琢磨起来。” 杨氏抿了抿唇,深以为然。 她失策在让徐令婕动手上,本意是想让顾云锦以为自个儿是失足,才没另找丫鬟婆子撞过去,却不想,顾云锦太机敏了,感受到了被徐令婕推的那个动作。 那之后,又添了石瑛那个不消停的,生生就把这盘棋给走成了死棋。 至于另娶…… 杨氏啐了一口:“我不插手那等缺德事儿!她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去。我现在琢磨有用吗?天晓得是三年后还是五年后、亦或是十年后?她要是十五年后还想着另娶这一回事,那我现在去瞅门当户对的大肚婆,看人家生不生女儿吗?” 杨氏只骂了半截,后半截她没有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眼下的门当户对,在那个时候又是什么状况。 一如她杨家,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几位曾老太爷、老太爷,一开口,朝堂都要颤一颤,如今,不过是匹快瘦死的骆驼。 轿子进了青柳胡同,杨氏半掀开帘子透气,经过一户宅子前,她看着一眼熟的婆子递了帖子。 杨氏想了想,问道:“那个是不是前回来侍郎府送礼的镇北将军府的婆子?” 邵嬷嬷回头看了眼,道:“是她。她这是给黎家递帖?” 同住一胡同,左右都熟悉,那是光禄寺左少卿黎大人府上。 晚些时候,邵嬷嬷使人去打听了,晓得那帖子是来请黎夫人的,说是将军府搬入新宅,要热闹热闹。 “黎夫人已经应下了,听说是黎大人的上峰、光禄寺卿秦大人的夫人跟顾家长房那位夫人是好友,中间牵线,想让顾家拓拓人脉吧。”邵嬷嬷如实禀道。 杨氏歪在榻子上,心烦得不行,她猜到了,将军府不会给徐家递帖的。 这事儿,等京里传开了,又是一场笑话。 真真烦闷! 第一百九十六章 端茶送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再不高兴,西林胡同里的宴席还是热闹办起来了。 单氏在京中的友人不多,不过都是手帕交,各自带了妯娌或者熟悉的官夫人过来,一场席面下来,也算是彼此面熟了。 顾云锦与姐妹们一道,也被单氏带着认了不少客人。 徐氏身体虽弱,在家宴客还是不成问题的,她知分寸,就笑盈盈坐在一旁,并不抢单氏的风头。 等客人陆陆续续走了,留下来的都是单氏的好友。 多年不曾见了,只靠鸿雁传书,哪怕一开始有些生分,到这会儿都已经笑开了。 秦夫人饮着茶,指着顾云思道:“我越看三姑娘越喜欢。” 单氏笑道:“说起来,还少不了你的媒人红包,若不是你说项,我们这姑娘可攀不上太师府。” “瞧你说的,我给外甥女说个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秦夫人哈哈大笑,她与单氏手帕交,认个外甥女还是可以的,“说起来,也是她自个儿讨喜,若不是个能立得住的,媒人说破了嘴,人家都要摇头的。” “这话就是谦虚了,我们远在北地,满京城谁知道她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性子,还不是靠你嘛!”单氏捧了秦夫人两句,指了指顾云锦,道,“我那个姑娘定下了,我心事落地了一大半,眼下愁这个呢!腊月里要及笄的,想给她说个好些的。” 秦夫人顺着看过去,只瞧见顾云锦的侧脸。 今日过来时,单氏已经给她介绍过了,她知道那是四房的,名头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小姑娘的五官生得当真好,无论是正脸还是侧颜,一颦一笑都好看得紧,可说亲,不是只靠一张脸的。 秦夫人笑容未变,只压低了声音,与单氏道:“隔了房的,还归你管呐?她上头有继母有嫂嫂,你替她操心,别回头落不得好。” “我是她伯娘,哪儿就不管了,”单氏眯着眼笑,“我四弟妹人好,只是和各府的交道打得少,我琢磨着我有你们几个姐妹帮衬着,就替她做回主。我话搁在这儿了,我们云思嫁去太师府,可不能给太师那孙儿找个衬不上的连襟,那可就丢人了。” 秦夫人抿了抿唇,没当即应下,只是道:“我刚也说了,说亲要看人的,你们三姑娘那姿态,往那儿一站,就晓得以后是个能掌家的,我说亲多容易呀,这四房的姑娘……” 话只说了半截,后半截有些不好听,秦夫人想让单氏意会,可她抬眼看去,单氏面不改色,似是全然没听出来一样,她只好清了清嗓子。 黎夫人的丈夫作为秦大人的下属,她与秦夫人往来极多,也没少拍这位的马屁,听她在那儿哼哼,就晓得要自己来当这个恶人了。 哪怕心里不愿意,黎夫人还是硬着头皮,剑走偏锋:“我们都明白的,说亲不单单是说一个人的,还要看一家子的,是吧? 亏得出事前就把三姑娘的婚事定下来,要不然,太师府那儿指不定就黄了。 毕竟,三姑娘在北地,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就只能照着京里这四房的六姑娘看了。 夫人刚来京里,好些事情怕是不晓得,我家与侍郎府住一个胡同的,上半年,徐家大姑娘的亲事一波三折的,可真真愁死徐家人了,原说的那家,就是因为流言蜚语太多了,没定下来。 一拖拖了好几个月,要不是借着你们三姑娘和太师府定亲的东风,纪尚书府上想与傅太师多亲近亲近,往后拿姻亲说事,徐大姑娘怕是还没着落呢。 不是几位夫人不帮衬着六姑娘的亲事,而是实在为难呐…… 都是要脸的,出去说个亲,叫人回绝了,以后走动多尴尬……” 单氏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话里话外的,都在嫌弃她们云锦呢。 饶是多年好友,被秦夫人这般指使人打发,单氏还是很恼火的,她上了火,笑容反倒是更盛了。 “话可别这么说,我和纪家是没打过交道,可人家尚书府,难道还能是个捧高踩低的?”单氏笑道,“人家挑中徐大姑娘,定然是满意大姑娘,你把这婚事的缘由推到我们头上,说成是沾了我们的光,这就不太合适了吧? 我们和徐家毕竟是姻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往后走动起来,那才是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了。 黎夫人跟侍郎府住一条胡同的,这话可千万别回去说,人家还以为,我们嫌弃他们呢。” 这话一摆出来,几位聊天的夫人挤眉弄眼的,把黎夫人看得坐立不是。 黎夫人真真是一肚子委屈,单氏还怕脸大,这几句话的脸,不已经大到天上去了吗? 还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走动呢? 将军府若还有一丝一毫与侍郎府当姻亲相处的念头,今儿个宴客,徐家早来人了。 分明两家闹翻了,还在这儿说好听的,架得她夹在中间下不来。 秦夫人并不想把单氏得罪狠了,干脆打了个圆场:“我们这么多年姐妹,我不跟你说虚的。 你既然替六姑娘相看亲事,肯定也能管着她。 我会寻几个合适的,豁出脸去说说看,成与不成,不打包票,这些日子,你管管她,别再让她闹出什么出言不逊、动手打人的笑话来。 只是,再说也说不过你们姑娘,她到底不是长房生的,名声又缺了些,我尽力而为吧。” 单氏的笑容冷了下来,这位若不是闺中就相识的好友,还是顾云思的媒人,她当即就要翻脸逐客了。 可即便没翻脸,单氏还是端茶送客。 表面上客客气气的,等把人都送走了,她的脸就拉得老长。 把顾云锦叫到跟前,单氏扣着她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看她们天天念书念书,都把脑子念傻了! 什么叫出言不逊、什么是动手打人,杨家那样的,不打出去,留着中元烧纸吗? 伯娘跟你说,打得一点没错,下回再遇见这样的,照样打,叫上云宴几个一块打! 还名声连累说亲,伯娘就不信没法给你说个好的,到时候气死她们!”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丑人多作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几位毕竟是单氏的好友,顾云锦作为侄女,不好顺着单氏说她们长短,就只能听着。 可她越听越想笑,只能强忍着笑意,憋得厉害。 照顾云锦这几天跟单氏的相处,单氏这番话应该是真心的,可见沈嬷嬷说她护短是一点没说错。 顾云锦其实已经忘了在北地时与单氏的相处了,按说从前单氏没有这般疼过她,数年不见,这位护她护得厉害,虽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有人真心待她好,还是叫人心里暖暖的。 顾云思也过来了,晓得了来龙去脉,撑着腮帮子瘪嘴:“我真不想给她倒媒人茶了。捧着我,踩着云锦,这是想让我们自家姐妹先闹起来?什么居心嘛!” 不止是秦夫人一个,今儿个上门的客人里,几乎各个都是夸顾云思,还冷落顾云锦的。 有部分人,倒不是真的介意顾云锦那些名声,而是想方设法地要拍单氏马屁。 顾家三个姑娘,顾云霖是姨娘生的,顾云锦是隔了房的,只顾云思一个是从单氏的肚子里出来的。 京城的将军府是单氏当家,那可不死盯着顾云思夸嘛! 不止夸她,丰哥儿、巧姐儿,半大孩子都得了一堆赞誉。 丰哥儿稍大些,能跑能跳的,夸的词多样些,巧姐儿还小,能夸的就少,一溜儿夸她长得好的,慌得朱氏借口孩子饿了,一把塞给奶娘抱下去,不许旁人再夸。 襁褓中的女娃儿是最夸不得的,如今白白嫩嫩的样子,被人夸得变丑了,那就糟心了。 顾云思又道:“别理会她们,就是丑人多作怪!” 来做客的夫人们,哪怕年轻时,模样都不可能比过顾云锦,可不就是顾云思口里的“丑人”嘛。 不过这话不能传不去,单氏捶了顾云思一拳:“别浑说!” 顾云思弯着眼直笑,拉着顾云锦、顾云霖去她屋里说话,一道商量过些日子请姑娘们来玩的事儿。 将军府、秦府同住西林胡同,黎夫人就先送秦夫人回去。 秦夫人一直绷着脸,心里憋不过,道:“她今儿个算什么意思? 她进京来,我比谁都欢喜,也比谁都看重,席面上,不说你,我还替她寻了多少人来,一心想让她认个人,往后好站稳了。 可她呢,为了个扶不起来的隔了房的侄女对我冷脸。 我说顾云锦说错了?那姑娘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能挑的? 说亲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还摊上那么多流言。 是,她勇敢,她巾帼不让须眉,她能提着水桶救火,连小王爷都当着满酒楼的人替她说话,可那些名声,在说亲时有用吗? 她越厉害,人家越不想结亲,不想娶这么一个媳妇进门! 哪怕是我豁出去脸给她说好话,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说个四、五品的人家就偷着乐吧。 可看人家那意思,要比照着太师府寻,我哪儿给她寻去?” 黎夫人浅浅笑了笑,道:“那顾姑娘,认得的是宁国公府、平远侯府、肃宁伯府的姑娘,与郡主、县主们一道玩着,那眼界呐,哪是我们能比的,可不就朝着公候伯府家去了嘛!” “公候伯府能瞧上她家六姑娘?”秦夫人冷哼道,“她怎么不干脆找皇亲国戚去!” 黎夫人道:“要我说呢,将军夫人是刚进京不晓得情况,您现在给她挑,她还不念着您的好。 您冷她几个月,等她自个儿琢磨过味道来,就晓得是异想天开了。 那六姑娘腊月要及笄的,到时候,她们比您着急,少不得回头来求您。 您到时候再帮着相看,她们也不会挑三拣四的。” 这些话,秦夫人听进去了,颔首道:“是这个道理。” 远在两湖的荆州城又开始落雨了,时大时小,持续了数日不见停。 蒋慕渊走出议事厅,沉着脸回到书房里,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东安县的疫情并没有控制住,因着远离灾区,县府并未防备,等发现不对往荆州送信时,收留了远方亲戚的那一户所在的村落,就已经陷入了疫情之中。 哪怕蒋慕渊赶过去了,对当地官员耳提面命了一番,疫情依旧在爆发。 不止东安县,永州府其他村县,甚至两湖其他州府,都有因难民投奔亲戚而产生疫情。 忙了数天,蒋慕渊才与两湖总督金培英碰了个面。 金培英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好些年了,几次轮替,他都紧紧扎在两湖,对这儿的状况是最清楚的。 蒋慕渊最初抵达时就已经与金培英见过了,金总督嘴上应得极好,事情也都一样样分发下去了,效果却着实一般。 金培英哀声叹气,说灾情太重,底下官员顾了东头缺西头,要么就是各自有想法,没有齐心协力抗灾。 总归,表面话是极好听的。 蒋慕渊听了会儿就不想听了,官场上的这些东西,他听得多了,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金培英在这儿耕耘了这么多年,说自个儿弹压不住底下一层层的官员,这是骗谁呢。 若说私心,也就他金培英最有私心了。 不过,就算心知肚明,蒋慕渊还是要留着金培英,不能直接撸下去。 圣上说的“该罢就罢、该砍就砍”,蒋慕渊也就听听算了,他真有理有据砍个不入流的小吏,御书房里不会有什么意见,可若是对着总督开刀…… 金培英心里明白着,就与他东拉西扯的,反正谁也奈何不了谁。 惊雨进来送饭,刚摆下,就见蒋慕渊抬眼看他,他忙道:“爷有什么吩咐?” “京里的信送来了吗?”蒋慕渊道。 惊雨摇了摇头。 之前顾姑娘回信来,他们爷又继续写信去,两地路途远,哪儿就那么快了? 前回是寒雷跑着去跑着回,快马加鞭地赶,这回走驿站,惊雨估摸着那信才到京城,他们爷就催着回信了。 蒋慕渊没有再问,等夜深人静时,又把顾云锦的上一封信拿出来,摊着那副琼宫图,静静看了一刻钟。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近来如何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骑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近来的日子还是极顺心的。 她并没有把宴客那天的几位夫人话里话外的嫌弃放在心上,她眼下有更为上心的事儿——学骑马。 西林胡同的宅子比北三胡同、珍珠巷的确是宽敞了许多,但较之北狄的将军府,那是全然不能比的,但顾家毕竟是将门,长房进京也带来了几匹坐骑,皆是顾云宴几个静心照顾了好几年的。 只是这几匹,并不适合要学骑术的顾云锦。 一来她的个头比不了哥哥们,二来顾家兄弟们野惯了,坐骑也野性十足,顾云锦这个新手完全应付不了。 顾云宴和顾云齐一块,带着顾云锦去城里的马市挑了两匹性情柔顺的。 一匹给顾云锦,另有一匹小马驹,让丰哥儿自己养着,等他能学骑马时,正好可以用上。 马儿带回了府里。 别看丰哥儿年幼,但他从小见过的马儿多了,并不会好奇害怕。 顾云宴牵着儿子,细细致致教导他要对自己的坐骑耐心又仔细,亲手喂草、刷洗,不能全交给底下人就不管了。 许是一家子都是马背上翻腾的,丰哥儿骨子里就有这样的认知,教导起来并不困难,乐呵呵地跟他的小马驹闹去了。 反倒是顾云锦,上手时有些生疏。 她幼年在北地时,是学过骑马的,只是那年岁数小,被马儿撅着鼻子喷了一脸的气,又在上马时被摔过两回,心里就排斥上了。 等一道练习的顾云妙都能在马上拉弓了,她还只能勉强骑马踱步。 进京之后,这样技艺搁下了,也就退步得不成样子了。 十多年一过,顾云锦认为,她比完全没有学过骑马的人好不到哪儿去,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心情。 她愿意学骑马了,也想骑得好。 单氏给顾云锦新裁了两身骑装,只是时间紧,铺子里还未送来,顾云锦就先借了顾云思的。 她们姐妹的身量差得不多,衣服不算完全合身,但也不至于绷住手脚。 顾云思亦是心心念念要骑马,只是开春就要嫁人了,单氏想拘一拘女儿的性子,没有让她跟着去。 顾云锦随哥哥们去了城外,暮秋的天气爽快,伴着日头,适合骑马。 丰哥儿牵着他的小马驹东转西转的,他这个年纪最是活泼,玩疯了都不会累。 晓得奶娘看不住他,顾云宴亲自盯着。 顾云齐平日里待妹妹亲切,教起东西时就严肃多了,怎么控制马缰,怎么踩马镫,一板一眼的。 顾云锦听得认真,又试了两回,幼年时那点儿算不上经验的经验慢慢想起来了些,一下午练下来,好歹上下马自如,能小跑几步了。 “四肢看着协调多了,”顾云齐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学骑马,我一想起来就要笑,笨手笨脚的,难怪被那马摔到地上。” 顾云锦斜眼瞪他,瞪了两眼,自个儿也笑了。 轻轻拍着马脖子,顾云锦问道:“嫂嫂不练骑马吗?哥哥怎么不给她也挑一匹马?” 吴氏这个所谓的武门女子是半途出家,在定下婚事之后,吴家补救一样让她学了花拳绣腿,也学了骑马,但顾云锦听吴氏讲过,她的水平并不高。 将军府对姑娘、媳妇们的要求,自然是希望能做到最好。 徐氏刚嫁去北地时,身体不像如今这般病弱,也练过马步的,只是这些年回了京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才歇了。 吴氏嫁过门之后就在京城,顾云齐不在身边,除了空闲时听沈嬷嬷指点两下,也是想进步都找不到师父的。 顾云齐听妹妹提及吴氏,笑道:“要有个先后,我一个人哪里能同时教两个?你嫂嫂她过几年也能学的。” 这话说得委婉了些,顾云锦却是听懂了的。 她是姑娘,是要嫁出去的,若婆家是个文臣之家,那这辈子都别想好好学了,而顾云锦近来对骑马的热情非比寻常,做哥哥的自然就先顾上了她。 吴氏是媳妇,只要她愿意,无论是二十几还是三十几,顾云齐都能教都会教。 道理是这个道理,而让顾云齐说话有所顾忌,显然是他也知道了那天几位夫人对顾云锦的贬低。 顾云锦抬眸看着兄长,想说要他别理会那些人,她压根不急着说亲嫁人的,及笄又如何,被人笑话嫁不出去又如何?若嫁人就是跟从前一样去杨家受那份憋屈,她宁愿留在将军府里。 可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忍下了。 她想得转,顾云齐眼下未必能想转得过来,当哥哥的,肯定希望她能嫁个好夫君,有那么一个好男儿,把妹妹捧在手掌心里护着疼着,一如顾云齐对吴氏一般。 哪怕顾云锦并不知晓夫妻间所谓的和睦到底是怎么一个“好”法,但她知道,兄嫂是处得极好的。 她从前听了不少家长里短,但亲眼目睹别人好好处的,是几乎没有的。 直到这些日子,兄嫂活生生的就在眼前,平日里说几句话,吃饭时的眼神动作,明明是细微小处,且当着家里人的面也不黏糊,但顾云锦就是一点一点看出些名堂来。 吴氏也慢慢变得不一样起来,虽然她之前就是个热情又直爽的人,但近来她的好心情眉梢眼角都掩不住,整个人都像发着光一样。 顾云锦看在眼中,偶尔也会想,等顾云齐再回军营,吴氏大抵就不会这么高兴了吧…… “哥哥什么时候要走?”下意识的,顾云锦问了一声。 顾云齐听出她话语里那几分不舍得来,道:“过了上元吧,我这一趟回来,假算长的了,不好再耽搁。不会错过你及笄,却等不到云思嫁人了。” 这个答案是在意料之中的,顾云锦想了想,道:“冬天不方便,练马也就这么些日子了,要我说呢,哥哥还是早些教嫂嫂吧。我要学,我可以找大哥、四哥,而嫂嫂要学,就只有你自己教了。” 顾云齐闻言微怔,吴氏没有明说过,但他隐约觉得她是想练的,顾云锦的提议也是个好法子,他便点点头,道:“我问问你嫂嫂看。” 第一百九十九章 羡慕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等回了西林胡同,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 长房人口多,都在单氏那儿用饭,正好凑足了一桌,四房也是在自己院子里用的,省的全挤在一块,反倒是不方便。 顾云锦回跨院里梳洗了一番,热水里一泡,那点儿酸疼劲儿就冒出来了,只能强打着精神去徐氏屋里。 徐氏正和沈嬷嬷说话,见顾云锦姿势别别扭扭地进来,忙问道:“怎么了?骑马伤着了?” 沈嬷嬷有经验,一面心疼一面道:“不习惯时就是这样,跟练武拉筋似的,疼得恨不得把所有关节都拆开来再装回去,但这是必经之路,姑娘,咱们咬咬牙坚持住,练好了就不怕疼了。” 顾云锦晓得这道理,含笑点头。 她们一提,徐氏也想起从前刚嫁人时练马步的事儿了,刚想说出来凑个趣,话到嘴边,又担心顾云锦听父亲继母相处的往事不舒坦,干脆闭嘴不说。 吴氏正好进来,她没有这么多避讳,便说了她的事情:“我当时一边练、一边就咬牙切齿,祖父、父亲怎么给我说了一个这么折腾人的婆家!我还没见着婆婆呢,就被立了个差点儿断手断脚的规矩。” 顾云锦笑个不停,半晌缓过气来,凑上去问道:“嫂嫂想骑马吗?改明儿与我一道去,让哥哥教你。” 吴氏讶异,待听了顾云锦的打算,心里不禁也痒痒的。 外头传来顾云齐的脚步声,吴氏当即就转头看去,以目光询问他。 顾云齐被她灼灼的目光一瞧,胸口也一阵热乎,晓得顾云锦先开口了,也就应下了。 吴氏眼中的喜悦骗不了人,顾云锦支着腮帮子跟着笑。 等用过晚饭,顾云齐去找两个哥哥说事情,顾云锦和吴氏一道散步消食。 “嫂嫂为何不早些与哥哥提?”顾云锦道,“你提了,他压根不会回绝你。” 吴氏的耳根子微微发红,正是晓得顾云齐不会拒绝她,她才没有提起来的。 她很清楚,前些年,因着对继母的态度不同,这两兄妹的关系生疏了许多,眼下好不容易顾云锦接受徐氏了,兄妹关系也能修复了。 好坏都是处出来的,需要时间,顾云齐在京里就这么几个月,她若拉着顾云齐去骑马,挤掉的是顾云锦的时间。 吴氏能耐着不提,可真的被顾云锦问到了跟前,还是把想骑马的心思给漏出来了。 姑嫂两人一面走,一面说。 吴氏说到顾云齐时,笑容掩都掩不住。 对此,顾云锦想,她还是会羡慕的,再想在将军府里做个老姑娘,那也只能想想,嫁人是逃脱不了的,但真要嫁了,也希望能与兄嫂似的。 顾云思说的“酸甜都是他”,顾云锦不能完全领会,把这句话往吴氏身上套去,多少还是品出了些想法的。 隔日,顾云齐给吴氏挑了匹马。 顾云宴依旧要顾着丰哥儿,就让顾云熙来教顾云锦。 顾云熙是个急性子,教起来不比顾云齐耐心仔细,但好在顾云锦已经多少摸着些门道了,这天练下来,比之前更晋了一步。 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又没有旁的事情要操心,顾家兄妹们多是在城外骑马,若被耽搁在府里,就由顾云宴或者顾云齐教她们拳法。 顾云锦眼红枪法。 珍珠巷里耍不开,顾云齐也就没有当着她的面耍过,等搬来了这里,地方大了,顾云齐每日少不得练上几回。 顾家代代相传的枪法,上战场琢磨下来的,少了花哨,多了霸气勇猛,那枪身抡圆了,只觉得一股子气就迎面而来。 顾云锦看得眼睛都亮了,脑海深处埋了十多年的记忆一点点翻滚起来,在梦境中见到了幼年时校场上父兄们一道舞枪的场面。 银枪飒飒,整齐划一,那样的画面,她以前怎么就忘了呢…… 可再是眼红,顾云锦眼下也学不了枪法,她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手上力气也缺些,光拿起顾云齐的那把枪摆了模样就胳膊酸了,别说挥起来了。 顾云宴对教弟弟妹妹们最有心得,他是云字辈最大的,没少教人。 他给顾云锦寻了一根木头长棍来,比照着她的身高,份量正好,让顾云锦先习惯习惯,没有枪头,也不怕伤着人。 顾云锦还去问了顾云思。 顾云思二话不说,结果棍子掂了掂,一抬手就舞得密不透风,放下后还意犹未尽:“我穿着裙子呢,只能动动手,换作裤子,我能再出些花样来。” 顾云锦乐不可支。 顾云思也笑了:“我也就在你跟前充大王,云妙、云初,比我厉害多了。” 正说着话,顾云霖寻过来,和顾云思一道给顾云锦说府里的姐妹们,谁的骑术好,谁能拉弓射箭,说在兴头上,又被单氏身边的嬷嬷催着回屋里赶女红去。 顾云思要亲手准备的那些陪嫁,她还没有绣完。 看着顾云思灵活的穿针引线,顾云锦不由佩服极了,三姐姐的一双手,能舞枪能打拳,一样能做细巧的绣活。 三人手里拿起了绣绷针线,话题也就从将门姑娘们的高低换成了过几日的宴席。 顾云锦拟的帖子,请了寿安郡主、长平县主、程家三姐妹、林琬和傅敏芝,她无意大摆,就只请了相熟的来串门。 顾云思最搁在心上的,自然是她将来的小姑子傅敏芝了。 虽然顾云锦说傅敏芝很好相处,但做友人和当姑嫂是截然不同的,顾云思还是会忐忑。 幸好,宴请当日下来,和睦极了。 没有特意寻事儿的人,来客又彼此相熟,凑在一块说不尽的俏皮话。 寿安郡主是最迟走的,暗悄悄把一封信塞给了顾云锦,她也不说话,只闪亮着眼睛看着,一副你知我也知的样子。 顾云锦收了信,回屋里一看,果不其然,那信封上还是没有一个字。 这是蒋慕渊寄来的。 看来,前回送去的那封信,他是收到了的。 避着抚冬,顾云锦拆开了火漆,取出信来,熟悉的字迹引入眼帘。 第二百章 不及你眼中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比起顾云锦前回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事情的信笺,蒋慕渊的信简洁许多。 他提了几句两湖水情,就问起了那书局话本的进展。 人在两湖,整日里忙碌,抬头低头皆是大小官员,对他这个年轻的皇亲国戚有防备、有讨好、有试探、有疏离,却不可能有交心的。 偶尔空闲下来,想寻个说话的人解个闷,除了亲随之外,也寻不到旁的人了。 这种时候,顾云锦说过的话本无疑是最好的消遣了。 只是,蒋慕渊在府衙住着,桌上不好累起来话本册子,叫底下官员见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呢。 上回顾云锦的回信给他解了乏,这次便继续写信来,让顾云锦把后续的剧情写给他。 顾云锦捧着信纸,读到这儿,不禁哑然失笑。 那位一生戎马,数年如一日守着江山的宁国公,竟也有想听故事的时候,可再一想,蒋慕渊如今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公爷,并非十年后的宁国公,几次相遇,他的笑容,他的情绪,也和岭北道观之中为战事一路奔波的蒋慕渊不同。 大抵是认得十年后的他,才觉得十年前的这个人,如此亲切吧。 顾云锦想着,不止把最新的话本写下来,还要再寻几个书局出的旧故事,一并写了给他送去。 她一面回忆着哪些故事有趣,一面往下看。 一页完了,捻纸放下,而下一页上,她一眼扫到了末尾的那一句话,脑海里所有的心思霎时间都空了。 蒋慕渊写他收到了那幅画,他顺着她的笔触,一笔一笔看她画的琼宫,终是感慨“哪怕同一个月亮,我看到的月光不及你眼中的十分之一”。 目光凝在这一句话上,久久移不开视线,半晌,才突得忆起那日的对白来。 仅仅数字,意味深长。 顾云锦读到的是他对京城的思念,中秋夜里无法与家人团聚,对蒋慕渊而言,到底是遗憾的吧…… 哪怕她画下了月光,终究不及他亲眼所见。 这河山,实在太大了,不同的,又何止是京城与荆州呢。 昨日郊外骑马,顾云锦就听顾云宴提起过,这个时节,京城还是秋风飒飒,未及深秋萧瑟,但北地应当已经落雪了。 大雪漫舞,天寒地冻的,连关外的鞑子都歇了劲儿,不再骚扰边境,冬日几乎可以说,是边关一年里难得的太平时候。 可北地的冬天并不好过的,委实太冷了。 顾云宴以为顾云锦离开北地时年纪不大,记不得那儿的冬日,就说得详细了一些,可顾云锦其实是知道的,她的上一个初冬是在岭北度过的。 算起来,也是这样的月份,岭北的初雪就落下来了。 雪将将停了时,她去了白云观,遇见的便是现在给她写信的人。 这一睁眼一闭眼,两世的变化,实在叫人感慨万千。 垂着眸子,顾云锦不禁想着,那两湖的事儿何时能了?蒋慕渊何时能回京城里来?今日见寿安,哪怕小姑娘笑容依旧,可说到兄长时神色之间依旧透出思念来。 备了笔墨,顾云锦给蒋慕渊回信。 先说西林胡同,长房抵京后他们就搬过来了,衙门里的一切手续都很顺畅,这就少不得感谢蒋慕渊安排得妥当; 再说她近来练骑术,寿安郡主骑术不差,两人约了,等顾云锦能策马飞奔了,两人一道去马场耍玩; 又说前回他走时下了一半的棋,她已经寻了破解的思路…… 琐事之后,便是话本故事。 那时说的两书生闯地府,剧情进展激动人心,满京城看了话本的人,都在等着后续,等下一册出来了,她一定立刻给他去信。 而后,顾云锦又另挑了一个故事,写了满满几张纸,一并吹干了,装进了信封里,拿火漆封上。 念夏接过了,想着明日就出府送去了珍珠巷,贾妇人还住在那儿,由她交给听风,又便捷又安稳。 翌日却是个雨天,秋风裹着秋雨,吹得人浑身凉飕飕。 御书房里,圣上的面色比秋风还冷。 两湖发生疫病的事儿,早就快马加鞭传进京城了,官员们议论纷纷,大朝上隔着大半地图指点江山,听得圣上半边脑壳都胀了。 下了朝,也不能不管两湖的事儿,只是精力有限,这几天便让三皇子孙睿进御书房里伺候,替他分忧。 永王迈进去时,就见孙睿提着朱笔改折子,他看了两眼。 孙睿是虞贵妃的儿子,有一个宠冠后宫的母妃,孙睿行事还算稳当,哪怕永王实在不喜虞贵妃的为人,对这个侄儿一时也挑剔不出什么来。 只是,上头还有皇长子、皇二子,由孙睿来替圣上批折子,说起来并不完全合适。 前头那两个,即便不得宠,但品行端正,并非不堪重用之人。 永王知道圣上说一不二,皇太后那儿估计也出过话了,他原本不该管这些,可脾气上来了拦不住,他还是开了口,道:“三殿下年纪轻轻,就能替皇兄分忧,不容易啊。” 孙睿笑了笑,没有说话。 圣上斜了永王一眼:“你这个当弟弟的要做潇洒皇亲,朕指望不上你,还不能让儿子来帮忙了?” 永王不接这话,在御书房里出主意,他情愿一辈子潇洒算了。 圣上也没有等永王开口,自顾自一般继续说道:“朕当你嫉妒,朕的儿子,比你儿子那小混球强吧?” 孙睿这时才放下了笔,把一本说两湖水情的折子摆到圣上面前,道:“父皇,儿臣还差得远呢,虽比阿渊年长几岁,但远不及他。这种胡乱指点的折子,儿臣只能压下去,换作阿渊……” “换作阿渊如何?”圣上问道。 “把这群纸上谈兵的家伙一并扔到两湖去,亲眼看看灾情,再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孙睿说着说着就笑了。 圣上亦是哈哈大笑,抚掌道:“说得半点不错,你还没有阿渊的魄力。” 这两父子笑了一通,御书房里看着是热闹了些,圣上笑过了,便问永王:“你寻朕到底何事?” 第二百零一章 冤家路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永王是来跟圣上说孙恪的终身大事的。 这些时日,眼看着国子监里纪致诚的功课越发出众了,永王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活络。 还是要娶个儿媳妇的,早些定下,早些安心,省得孙恪整日里没个正经。 “臣弟夫妻对京城的世家姑娘都不熟悉,就来跟您讨个主意。”永王道。 圣上闻言,眼睛眯了眯,见永王不似随口说的,他哼笑一声道:“看吧,朕早说了,这一个个早该娶媳妇了,前几个月朕还跟恪儿、阿渊提这些呢,结果都跟朕打马虎眼,谁都不搁在心上。 连母后那儿,都嫌弃朕多管闲事,一副朕挑不出好的侄媳妇、外甥媳妇似的。 到头来,不还是一样要来问朕!” 圣上催着孙恪娶亲,中间皇太后还插了一嘴的事情,永王是半点不晓得的,被圣上甩了一脸的话,不由下意识问道:“圣上当时给他挑的是哪一位姑娘?” “成国公府行四的那个,她的出身,配恪儿也是够了的。”圣上道。 永王拧眉。 成国公是先帝爷封的,比不上开朝时的那一批老人,但毕竟是国公爷,满京城算下来,身份的确不差。 可他总觉得有哪儿怪异,想了一圈,终是想起来了:“是不是叫段保珊?上个月才进宫来给母后磕过头的那个?” “就是她。”圣上道。 永王连连摆手:“不行,那姑娘,连我都要摇头,还能管得住恪儿?” 到底是闺中姑娘,哪怕人家不在跟前,永王爷说话还是顾忌着些,没有全部说透。 他见过段保珊,个子矮,人又胖,从名字到长相,真摆开了挑剔,他能挑出一堆的不好来。 他娶儿媳是想让孙恪收心的,真娶这么一个,他怕适得其反,孙恪连永王府都不管回来了。 圣上挑眉,打量了永王两眼:“恪儿管不管得住,有什么两样吗?” 永王没有把纪致诚拿出来当例子说,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皇兄您的亲侄儿,满京城又不是寻不出姑娘来了,公候伯府、臣子之家,不说品貌双全,但起码能好些吧?” 话说出去了,圣上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永王干脆咬咬牙,又道:“退一步说,恪儿不肯好好收心,那娶个样貌好的,生个儿子也讨喜。” 话音一落,圣上的指关节敲了敲大案:“朕听明白了,你这是打算救不回儿子,直接指望孙子了,还想要个俊孙子,哪怕孙子还不行,还能再娶个孙媳妇指望曾孙子。” 永王正吃茶,闻言险些呛着,捂着嘴绷着脸看圣上。 兄弟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旁的孙睿道:“挑模样好的?京里官家姑娘,模样最好的大抵就是镇北将军府的那一位了吧?” 见圣上和永王同时看向他,孙睿想了想,补充道:“就是工部徐侍郎的外甥女,儿臣听说长平与她也挺熟悉的,叔父想打听,不如问问长平?” 永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了,与其他们在这儿两眼一摸黑,还是应该去问长平的。 长平素来爱热闹,结交的姑娘很多,总能说出个合适的人选来。 永王要起身告退,刚行了礼,就听圣上在那儿埋汰他。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指着恪儿开窍了,他是朕的亲侄儿,只是无心政事罢了,又不惹是生非又不欺压百姓的,你还担心他往后日子?不是哪个能都跟阿渊似的,我们羡慕安阳都没有用,”前半截话还算好听,后半截掉了个头,圣上道,“再说了,恪儿光开窍没用,他开光还差不多。” 永王爷气得一甩袖子,大踏步就走。 他这个皇兄啊,晓得是朝政不顺憋着火,张口闭口拿孙恪消气。 不跟他一般见识,还是早些回去寻长平来府里问问才最要紧。 长平颇受永王妃喜爱,永王回府时刚与王妃提了两句,就碰上了长平县主过府来问安。 永王妃琢磨着要怎么开口问,身边的嬷嬷却提醒了一句:“之前县主是不是提起过那位顾姑娘?赏花宴之后,还急着要送点心去侍郎府。” 这么一说,永王妃倒是想起来了,等长平县主坐下,干脆开门见山:“你前回说过,春日里那赏花宴,是恪儿想见那谁来着?” “顾家姐姐喽,”长平答道,“姑母当时还不信我呢,我没瞎说的,北一胡同起火时,顾姐姐住北三胡同,鼓励邻里一道救火,后来有人为此说道顾姐姐,表兄当着整个素香楼给顾姐姐说话呢。” 如此一说,永王妃对顾云锦好奇极了,让长平说了不少事情。 长平说着说着就品出些味道来,试探着问道:“姑母,您是想让顾姐姐给我当嫂嫂吗?” 永王妃嗔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我光听你说了,好坏都是你一张嘴。” “那寻个由头,姑母也见见?”长平提议道。 姑侄两人凑在一块拿了主意,隔天帖子就送到了西林胡同。 顾云锦正陪着单氏挑料子。 北地时兴的花样、款式与京城大不同,搬到了京里,单氏少不得要给众人准备冬装,等年节里走动时好穿。 单氏叫顾云锦替她掌眼,正巧长平的帖子到了。 顾云锦接过来一看,笑道:“说是要去万寿园赏菊。” “那可真是热闹。”单氏笑了起来。 县主相邀,单氏就没拘着顾云思,让她们三姐妹一道去的。 依旧是认得的那几人,热热闹闹逛起了万寿园。 七月会时,官家女子都能进来,但平日里,万寿园非皇亲国戚引路是断断进不来的。 顾云思和顾云霖是头一回来,新鲜的园子叫人满心欢喜,尤其是菊花繁盛,呼吸之间清香怡人。 长平引着她们往深处走,她与永王妃说好了,王妃并不打搅她们,只在楼上临窗看几眼,认一认就好。 只是,长平也没有料到,刚走到那楼台下,另一行人迎面而来,走在最前头的是恩荣伯府的两位姑娘。 恩荣伯府是虞贵妃的娘家,圣上要给贵妃抬身份,封了虞家。 顾云锦并不认得虞家人,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人身上,那是卫国公府的柳媛。 同样是在万寿园,顾云锦想,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第二百零二章 打回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两厢打了照面,互相问了安,而后彼此打量着对方之中的生面孔。 顾云锦正听长平说那是恩荣伯府的三姑娘、四姑娘,她还在认人,柳媛就已经到了顾云思的跟前。 “我从未见过你,”柳媛上下打量了顾云思两眼,又看向一旁的顾云霖,“哪一家的?” 柳媛的语气并未掩盖情绪,透着股排斥,因而顾云思并不应话,只浅浅笑了笑。 顾云锦道:“这是我三姐与八妹。” 隔了房的三姐妹,粗一眼看去,五官并没有多少相像之处,等顾云锦提了,柳媛再定神一看,才隐隐约约能瞧出些端倪来。 “怪不得,”柳媛嗤笑一声,道,“我说呢,你怎么有底气跟徐侍郎府上闹翻脸,还从侍郎府搬出来。 明明你刚来京城里时,就是在侍郎府里住着的,平素也和徐家姐妹一道玩。 最初与长平、寿安一道时,徐家姐妹亦是随着的,没多少时日就一脚踢开了。 原是自家姐妹要进京了,要把这拉拢的机会留给自家人呢。 这两位才来京里多久呀,这就进了万寿园了。 寻常官家女,一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能知道万寿园的后院长什么样呢。” 这话里没有一个脏字,但也绝不好听,直冲着顾云锦而来,叫顾云思和顾云霖都皱了眉头。 顾云锦正要张口回应,却叫顾云思赶在了前头。 顾云思笑道:“我进京里来之前,嬷嬷们一阵耳提面命,说京里的姑娘说话做事文气又讲究,与我们这些在边关长大、说话直来直去的是不同的,叫我也要跟着耐下心来,慢慢说慢慢做。 可我今儿个见了姑娘你,我才知道嬷嬷们说错了,你讲话哪里有半点讲究?还比不得我们在关口上摸爬滚打的呢。 毕竟,我们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你掂量掂量。” 这话的意思明明白白的,那就是你在胡说八道,就别怪我动手教训人了。 话音一落下,柳媛的脸色自是不好看,阴沉如雷云密布,与她一道来的虞家姐妹亦是绷着脸,反倒是长平这儿,压根不忍笑意,扑哧就笑出了声。 顾云锦讶异地看了顾云思一眼,她这才知道,她的三姐姐,不仅关起门来把撸袖子打人挂在嘴上,当着外人的面,也是敢说的。 若是柳媛还依依不饶,顾云思恐怕还是敢做的。 柳媛瞪大眼睛,转头与寿安道:“你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呐!一个个又是砸东西又是打人的,人家可以舔着脸说武门粗鲁,你呢?顶着个郡主名号不知好。” 寿安与柳媛的不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抬起下颚道:“我家虽是国公府,但你是不是忘了,我穆家也是马背打天下的,我的曾祖、祖父、伯父、父亲皆是一身军功,我哥哥前几年就上战场了,我怎么就不是武门出身? 我的郡主名号,是我父亲战死沙场换来的,轮得到你说好坏?” 柳媛被堵了个正着,可对着寿安郡主,她到底不能向对顾家姐妹那样大放厥词,一时间僵在那儿,进退都不合适。 顾云锦为寿安郡主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那日湖心岛上,寿安提及父亲时的模样,那般骄傲的小姑娘都透出了几分哭腔,实在让人心疼极了。 顾云锦轻轻扣住了寿安的手,往前半步拦在了她身前,看着柳媛道:“柳二姑娘很少与兄弟姐妹们相处吧?但凡有几个一道耍玩到大的,都不会不理解自家人的亲厚。 我家兄弟姐妹多,我进京前就跟姐妹们一道处着,进京后自然也愿意和表姐们相处,如今我家姐妹来了,我们出入都一块,这不是极寻常的嘛。 倒是你,怪没意思的,柳大姑娘、三姑娘跟你的岁数都差得很多,玩不到一起去。 不过,你现在不是和恩荣伯府的姑娘们一块吗?怎么还没有学会如何与同龄人相处呀? 真是…… 真是可怜巴巴的!” 前半截话,听着是可怜人,透着施舍态度,这已然让柳媛极其不爽快了,最后一句,话音直接掉了个头,满满都是讽刺和看不起。 顾云锦才不管柳媛怎么想的,反正早就闹过了,再好言好语,只会被人当作好欺负的。 她家三姐姐话里话外都要打过去了,她才不扯自家后腿呢。 柳媛被“可怜巴巴”四个字刺激得脑壳发痛,根本忍不住脾气了,抬手朝着顾云锦的脸就挥下来。 动作再快,力气再大,毕竟也是个没有习过武的闺中女子。 顾云锦看得清楚,动作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就抬起左臂架住了柳媛的手,右手直接打了过去。 啪! 清脆又响亮。 柳媛半边脸霎时间就红肿起来。 她痛得捂住了脸,想打回去,又知道她打不过顾云锦。 顾云锦挥了挥手掌,道:“刚才就告诉你了,我们一言不合是会动手的。你想学,也先看看这细胳膊细腿能欺负谁!” 柳媛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她转头看向虞家姐妹。 同行之人叫人甩了巴掌,虞家姐妹亦是脸上无光,虞三娘张口就要跟寿安讲道理。 刚叫了声“郡主”,寿安已然看了过来,道:“怎么着?先言语挑衅的是柳媛,先要动手的也是柳媛,我没拉着你们进宫去讲讲道理,你们还想跟我说什么? 她傻了,你们也傻了不成?真要讲理,成啊,马车就在外头,要不要我和长平引你们去慈心宫呐?” 虞家姐妹哑口无言。 且不说柳媛本就不占理,真进了慈心宫,在皇太后跟前,哪里有她们恩荣伯府说话的地方? 皇太后本就不喜欢虞贵妃,为了这么些芝麻蒜皮的事情闹起来,实在不是好选择。 再者,事情是柳媛惹的,凭什么要恩荣伯府替柳媛承担?还顺带连累虞贵妃呢? 要哭要闹,卫国公府自家担着,她们才不趟浑水。 柳媛一看无人要替她出头,这种被舍弃的感觉比被打一巴掌还叫人憋屈,眼泪簌簌落下来,她捂着脸转身就走。 第二百零三章 就要厉害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柳媛一走,气氛又尴尬起来。 虞家姐妹领头,讪讪与她们告别,寻了另一条小路,往万寿园出口去。 长平看着她们走远,撇嘴道:“倒是坏了我们游园子的兴致。” 寿安指了指前头的水榭,道:“去坐会儿说些高兴的事儿,这园子才走了一小半呢,我可不愿意现在就散场。” 说完,寿安拉着顾云锦往水榭去,一面走一面道:“姐姐别管那柳媛,她要告状随她去,她寻衅滋事在先,她敢胡乱告,大把处罚等着她。” 顾云锦莞尔。 她倒是不怕的,动手嘛,那就是下手要快,力道要狠,打完就拉倒。 要是打完了还提心吊胆怕惹了麻烦,那还不如别动手了。 顾云霖年纪小些,刚来京城,还没理顺这些公候伯府、皇亲国戚之间的关系,见顾云锦打回去了,心里略略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就捏住了顾云思的袖口。 顾云思低头看她,抿唇笑了:“没事儿的。” 傅敏芝过来,笑着道:“刚才那一下好快,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练过功夫的都这样,”顾云思替顾云锦解释了一句,“脑子还没想明白,手上就已经出去了,都是靠反应的。我们几个不厉害,换作哥哥们,还要快多了。我父亲说过,上了战场,压根由不得慢慢想,全是身子自己动起来的,为了能有那样的反应,平日里也不能疏忽了练功。” 这道理并不难懂,宁国公府和肃宁伯府都是武艺传家,寿安和程家三姐妹是最有体会的。 程四娘颔首道:“正是如此,哥哥们练功,一年四季,皆是风雨无阻的。” 提及各家的兄长们,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众人都知道顾云思要嫁给傅敏峥,嬉笑闹着让傅敏芝说她哥哥的事儿,对着顾云思一阵打趣。 顾云思一张俏脸被笑话得通红通红的,羞是羞了,却丝毫不扭捏,举止依旧大方。 倒是长平县主,之前叫那一行人打了岔,只顾着跟柳媛生气去了,这会儿才想起永王妃在小楼上隔窗看着她们,刚才的动静叫永王妃看得一清二楚的。 长平一时也吃不准永王妃会有什么反应了。 不过,她觉得姑母那人是极和善极讲理的,刚才孰是孰非,明明白白,应当不会为此就不喜欢顾云锦了。 晚些,她还是要去永王府听听回话的。 二楼不及跟前,若姑母有些对话没有听清楚,她就要仔细解释一番,免得叫姑母误会了顾家姐姐。 这厢长平县主正回忆着之前的对白,免得说漏了什么而给顾云锦抹黑,那一厢,永王妃端着茶盏,笑盈盈饮着茶。 “那一巴掌,”永王妃放下茶盏,道,“劲儿可真大,我听着就怪疼的。” 一旁伺候的嬷嬷道:“到底是将军府的姑娘,手上没劲儿,反叫人笑话。” “是这么个道理,”永王妃道,“果然呐,这挑儿媳妇,还是要亲眼看过的好,没瞧过,哪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卫国公府那个,我是很不喜欢的。” 永王为了儿媳人选问到了御书房,圣上之前就给挑过,永王拒绝了段保珊,圣上把柳媛的名字递到了宁国公府,他原本就琢磨过要让蒋慕渊娶柳媛的。 既然孙恪要按部就班挑媳妇了,蒋慕渊那儿,也该定下来。 安阳长公主为此来问过永王妃,她们都对柳媛不熟悉,只听寿安和长平说过处不来。 今日一看,还是不处得好。 永王妃的指尖点着桌面,道:“我回头要跟长公主说一声,卫国公府这个还是算了,恪儿和阿渊兄弟感情好着呢,若恪儿媳妇跟阿渊媳妇是甩过巴掌的,那他们兄弟以后不是要生分了嘛!” 嬷嬷丫鬟们都笑了,听这话里的意思,永王妃倒是挺喜欢顾云锦的。 “王妃,”嬷嬷笑着道,“顾家姑娘这么厉害,照着小王爷打下去,您可别心疼呀。” 永王妃挑眉:“就要厉害的!不厉害,能管住恪儿?” 小楼上笑声一片。 万寿园出口,虞家姐妹冷着脸站了会儿。 出了那样的事儿,她们这一行人自然也就散了,虞四娘要回府去,今儿个面子丢光了,她压根不想再见人了。 虞三娘却不肯,她很是奇怪,今日怎么会跟寿安她们遇见呢? 说是赏菊,谁不知道,寿安、长平她们每年秋天,都是去城外安阳长公主的陪嫁别庄里赏菊的,很少会来万寿园。 可好巧不巧的,就这么撞上了。 虞三娘甩开了虞四娘的手,寻了个万寿园里的管事婆子,道:“寿安郡主何时说了要今儿个来的?” 婆子道:“就前日,突然说了要来的。” 虞三娘又问:“这几天还有谁要来吗?” “永王妃今日在园里,姑娘没有遇上吗?”婆子答道。 虞三娘越发诧异了,永王妃在?她怎么压根没瞧见呢?哪怕闹起来了,长平怎么也不说让她们去给永王妃问个安?这要是传开了,还以为她们不尊重王妃呢…… 已然要走了,这会儿再寻回去问安也不妥当,虞家姐妹上了马车,回了恩荣伯府。 虞四娘听姐姐说了,来回思索了一通,道:“莫不是那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虞三娘问道。 “我听柳媛说的,”虞四娘附耳过去,道,“永王爷请让小王爷成亲了,正相看人选呢。今日那几个……” 寿安不必说了;肃宁伯府那三姐妹与长平多年相交,宫里逢年过节请安时,她们应当是拜见过永王妃的;傅敏芝回京不久,但她去过永王府的;顾云思已经定亲了,顾云霖年纪不对。 只林琬和顾云锦两人,是从未在永王妃跟前漏过面的。 永王妃看的到底是谁? 虞家姐妹嘀嘀咕咕,马车到了府里,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伯夫人那儿使人来迎她们,正好听见她们交谈,便传到了伯夫人耳朵里。 孙恪要说亲,这是要紧事情,哪怕只是一个小苗头,都不能错过,伯夫人转天进了宫,说给了虞贵妃听。 虞贵妃歪在榻子上,道:“我好像听睿儿提过一句,似是顾家那个,成不成的,就不晓得了。” 第二百零四章 还是原来的味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闻言,恩荣伯夫人愣了愣,看着虞贵妃,言语犹豫起来。 她虽是听两个女儿说了几句就来报信的,但她心中也有想法,本来依她所见,永王妃相看的应当是林琬,却没有想到,虞贵妃给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既然消息是三皇子递来的,那大抵错不了吧…… 只是,为什么会是顾云锦呢? 那可是永王府,就算不往公候伯府里挑,林尚书府并不输镇北将军府,况且,论名声,林琬那小姑娘的名声可比顾云锦好多了。 恩荣伯夫人想不出答案,便压着声音,询问虞贵妃。 虞贵妃睨了自家嫂嫂一眼,笑道:“好像是御书房里提起来的,圣上属意的侄媳妇,永王爷不喜欢,说要挑个模样好的,满京城的官家女,顾家那个好像是长得最好的了吧?” 王府挑世子妃,就只看一张脸? 恩荣伯夫人差点仰倒,讪讪摸了摸鼻尖,嘀咕道:“哪有挑正妻只看相貌好的,这又不是选妾室,永王爷和王妃怎么就那么糊涂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虞贵妃扶着宫女的手坐了起来,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圣上与永王爷是亲兄弟,口头上向来是彼此不让的,那天话赶话说到那一茬了,不管最后成不成的,永王府肯定是要看看那顾家女的。” 圣上与永王爷,一母同胞,亲兄弟之间,争口气是难免的,就连恩荣伯夫人,在皇家宴席上也见过那全天下最金贵的两兄弟闹嘴。 一个圣上,一个王爷,你一句我一句,来来回回的,比寻常人家兄弟吵嘴还热闹。 叫虞贵妃这么一点,恩荣伯夫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她笑了笑,试探道:“万寿园里,卫国公府那柳媛想打那顾家女,没占到便宜,反而被打回去了。 当时场面,永王妃大抵是瞧见了的。 那依娘娘所见,这亲事能成吗?” 虞贵妃的眉头皱了皱:“简直胡闹!她哪儿来的本事去跟别人动手的?打人不成还反被打,真真丢人!” 卫国公府和恩荣伯府有些姻亲关系,不算近,但也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这叫虞贵妃越发觉得柳媛丢人丢大了,损了虞家脸面。 还好那柳媛的脑子没犯轴,没有哭哭啼啼进宫来说委屈,要不然,她肯定把人赶出宫室,让她去外头跪着。 至于恩荣伯夫人关心的事儿…… 虞贵妃摩挲着扳指道:“若没有那一巴掌,许是不能成,就是动手打了,我看呐,怕是要成了。” “为什么?”恩荣伯夫人奇道,“永王妃真想有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儿媳妇?” “反正她是不会喜欢被人打了还不会还手的软柿子,”虞贵妃眯着眼道,“你且看着吧,这事儿没多久就会传到圣上那儿,圣上要是以此笑话永王爷,照着永王爷那脾气,哪怕他之前没下定决心,被圣上一说,肯定就做了。” 永王爷极喜欢跟圣上唱反调的,圣上若说顾家女不好,永王爷立刻拍板说好。 见恩荣伯夫人若有所思,虞贵妃拍了怕她的肩膀,道:“要是只争一口气,大抵就是个侧妃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妃也好,侧妃也罢,那是永王府自个儿的事情,跟我们恩荣伯府没关系,不用去凑热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管着几个侄女,叫她们少跟着柳媛犯浑,免得被拖累了。” 恩荣伯夫人颔首应了,告退出宫。 等上了马车,她才稳下心神,重新理了理虞贵妃说过的话…… 以顾家女为王府侧世子妃,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人家毕竟是将军府的嫡女,往后的正妃要如何的出身才能压得住呀? 这事儿呀,太劳神了,她还是听贵妃娘娘的,莫去掺合那些,也不叫女儿们去掺合了。 不过隔日,万寿园里的纷争就在京中传开了。 茶博士站在大堂中,绘声绘色说了顾云锦和柳媛动手的事儿,讲到那一巴掌,惊堂木啪的往几子上一拍,就像是清脆的巴掌声炸在了听客们耳边一样。 “顾姑娘不愧是顾姑娘,说打说打,一点都不含糊!” “好些日子没有听顾姑娘的事儿了,突然来了这么一段,果真还是原来的味道!” 有新进京的客人不知旧事,见这位顾姑娘如此出名,赶忙打听起来,茶博士便借此把旧事一一讲了。 尤其是“砸书房、小贩满街卖碎物什”,“自华书社里暴打杨公子”,“火情面前慷慨激昂、带领邻居奋勇自救”这几段,在各家茶馆酒楼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说道。 素香楼上的雅间,顾云宴兄弟沉下了脸,听了一阵子,便一道起身回府。 顾云锦正帮着顾云思分绣线,单氏那儿遣人来请她们,便收拾了东西一道过去。 进了屋子,顾云锦抬头就看到了顾云宴和顾云熙。 单氏招呼了她们坐下。 万寿园里动手的事儿,姑娘们一回来就告诉她了,单氏压根就没摆在心上,本就是柳媛先动手的,顾家占着理,根本不用怕。 只是单氏没料到,彼时状况竟然传开了,她笑着道:“京里人就是爱热闹,什么事儿都要说道说道,才一个巴掌就热闹成这样了,这要是在北地,一巴掌都没人想过来看一眼。” “传出去了?”顾云思奇道,“谁往外说的?我还以为那柳姑娘没脸提了呢。” 顾云锦倒是不意外,道:“我们不说她,总有人想要她丢脸的,她们那一行人,不一定齐心。” 这话不假,就柳媛那张扬跋扈的性子,得罪的人肯定不少,哪怕虞家姐妹不说她长短,当日在场的其他人,也会说出去的。 单氏道:“我叫你们来也没有旁的事儿,就跟你们说,外头传外头的,你们别搁在心里,下回遇见事儿,该打还是打,不能傻乎乎的吃亏。要是那一巴掌没打回去,我才真的是要怄死了!” 顾云锦弯着眼直笑,笑过了,才又看向顾云宴和顾云熙。 第二百零五章 被逼出来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自打听了素香楼里的热闹,顾云宴一直在担心顾云锦。 进京之后,他知道前半年顾云锦的生活很起起伏伏,砸过东西打过人,撸着袖子救过火,虽然对将门姑娘来说,这些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儿,但作为长兄,对妹妹还是心疼和抱歉的。 顾云齐不在京中,就四房这娘三,若要不被人欺负,可不就要自己顶起来吗? 谁家的姑娘不是娇娇?顾云锦的彪悍,也是被逼出来的。 要是有父兄在身边,哪里需要顾云锦那般硬出头? 杨昔豫那等小人,根本别想到顾云锦跟前,隔着半条街就被当哥哥的扔出去了。 可顾云宴晓得归晓得,却不知道那些事情曾被当作故事,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故事再次从茶博士的口中出来,进了顾云宴的耳朵,他感受到的是满满的心痛。 他这个长兄,并没有做到给弟妹们挡风遮雨,他做得还不够多。 若非顾云思要嫁到京城,长房跟着进京来,他们还不晓得,四房在京中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心中再是感慨,顾云宴也不是一个嘴巧的。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出去时与顾云锦道:“还好练过些功夫,这才没有吃亏,你继续好好练,又哪儿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顾云锦听出了顾云宴话语中的善意,不由莞尔。 单氏让顾云锦和顾云思回去做女红,只留在阴着脸的顾云熙,道:“你两个妹妹受了大委屈,没见你安慰几句,还黑着个脸,你这哥哥不像话。” 顾云熙揉了揉眉心,道:“母亲您就由着她们吧,满京城叫人看笑话……” “被看笑话的是柳家那个,可不是我们家。”单氏打断了顾云熙的话,瞪着他道。 顾云熙讪讪:“我这不是怕太师府那儿会说到云思嘛……” 闻言,单氏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慢悠悠开口:“就算太师府会不高兴,我也不会让云思和云锦忍气吞声的。 你别琢磨着是云锦连累云思了,你这个妹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呀? 云锦若没有架住那一下,被那姓柳的打了,云思肯定就冲上去了,左右开弓先甩两巴掌再说话。 不就是被京里茶博士们说一说嘛,又不掉皮不掉肉的,云锦都能挨得住之前一轮又一轮的议论,你一个糙汉子怕什么?” 顾云熙说不过单氏,只得认错,退了出来。 另一头,顾云宴回了屋里,嗓子眼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葛氏见状,让奶娘把丰哥儿带出去,柔声问道:“爷在烦恼什么?” 顾云宴坐下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埋怨:“京城和北地,实在太远了,之前来往信笺,四婶娘也没提过她们在京里遇到的困难,我们在北边什么也不知道。 要是早知道她们有那么多麻烦,也能早些帮着出出力气,何至于让云锦一个小丫头受罪呢。” 葛氏晓得丈夫性格,但她更懂女人家的难处,便宽解道:“爷也不要怪四婶娘,徐家毕竟是她娘家,再好再坏,她哪里能厚着脸天天跟婆家叫苦的? 再说,叫了能有什么用?您也说了,京城和北地太远了,四婶娘跟府里说在京里日子有些难,将军府就能飞过来给她们摆平了吗? 总归我们是进京来了,以前的事儿就过去吧,只看往后,一大家子在这儿住着,有什么事情都能帮得上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总归还是不舒坦。 葛氏没有再说话,只是陪顾云宴坐了会儿,让他散散心中火气。 一路进京来,单氏和顾云宴都跟她交代过,要好好与四房相处,虽然天南地北隔了几年,但都是一家子,要善待人,不能仗着他们是长房就压着四房。 葛氏是个好说话的,婆母、丈夫如何说,她就如何做。 况且,她从前也与顾云锦和徐氏相处过,徐氏是个好脾气的,小姑子彼时年幼,性子有些娇气,但也不是个整天没事找事的,只有吴氏这个妯娌,葛氏以前没打过交道,不过,她也没担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好处着,总能处下来的。 进京之后,事实也的确如此,她跟四房的往来还是极愉快的。 此刻顾云宴心疼妹妹,葛氏也叹息顾云锦之前叫人算计,只不过,她始终有一样事情想不明白——那年,四房为什么要离开北地呢? 长房从头到尾,没有为难过四房分毫,二房、三房提及四房时,好像也没有多少排斥不喜的,葛氏印象里,当时并未有什么大风波,好像是田老太太嘴上说了徐氏和顾云锦两句,转天徐氏就提出要带着儿女回京,而老太太竟然也答应了。 前两年,葛氏问过顾云宴一回,顾云宴只说不知内情,她也就没有再问。 这会儿想来,这事情很奇怪的。 老太太的嘴巴是有些刁,但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再说了,徐氏那般温顺的人,岂会仅仅听了婆母几句凶话就忍不了要走呢? “早知道回京之后,她们与侍郎府那么生分,还不如留在北地呢,起码没这么多烦心事儿。”葛氏叹道。 顾云宴抿唇,看了葛氏一眼,道:“还是你说得在理,总归都过去了,往后护得紧些最要紧。” 葛氏垂着眼帘应了,心里却琢磨过来了,刚才她故意说那么一句,顾云宴却直接把话题略过去,看来,他其实是知道四房离开北地的内情的。 只是,不跟她说罢了。 能让顾云宴瞒着她的,想来是要紧事情,他不想多提,那她也就不问,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隔了两天,京中的流言没有消,反而又添了新料,说那日万寿园里会聚了那么多姑娘,并不是去赏花的,而是皇家在相看。 到底是哪一位贵人,相看的又是哪一位,一时半会儿没有个说法,茶楼里的听客们集思广益,人人都能推出一段故事来。 说皇亲,说故事,很快,就有人拍着桌板高声道:“定是永王府,我那天从万寿园外头过,瞧见永王府的马车了。” 第二百零六章 一个头两个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永王府的马车? 永王、小王爷都不会去凑姑娘们的热闹,当日在万寿园里的肯定就是永王妃了。 永王妃去了,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男方推断出来了,又开始推女方,当日去的,只要不是公候伯府这样常常与永王妃打交道的人家的姑娘,都被提出来了。 顾云锦的名字,自然是在其中。 有听客哈哈大笑,那厢永王妃相看,这厢顾姑娘打人,这场面想想都厉害了。 西林胡同里,将军府没有理会那些,秦夫人却是坐不住了,过来寻了单氏。 “我们两个那么多年的交情,我是把你当亲姐妹一样看的,”秦夫人皱着眉头,叹道,“你家姑娘要说亲,我想方设法地让她进太师府,不求你记得我这个当媒人的好,但也别扯我后腿是不是? 姐妹都是一体的,六姑娘动手了,人家还能说云思是个温和的?我都不知道,我回头怎么去太师府串门子了,人家怕是要怪我,给他们寻了个这样的亲。” 单氏起先还耐着心思听着,秦夫人越讲越过分,她也忍不住了,冷声道:“你这话说的就说反了吧? 最初是我们想跟太师府结亲,我写信问了问你们这些嫁在京里的姐妹,看看谁家与太师府熟悉,能帮着递个话听个口信的,你正好有路子,就帮着问了,成了这门亲。 并非是你挑了太师府的。” 秦夫人瞪大了眼睛,张口想说单氏过河拆桥,话还没出口,又被单氏抢了先。 “当然,能成这门亲事,你是媒人你有功劳,”单氏道,“但万寿园那天,太师府的姑娘就在边上,人家都没有说云思、云锦不好,你何必着急呢?” 秦夫人憋得厉害,傅敏芝不说,又不等于太师府里没有什么想法。 单氏勾了勾唇角:“还是说,太师府使人去你那儿,说我们云思不好了?” “那倒没有……”秦夫人撇嘴,抬眼见单氏在笑,她又忍不下气,道,“是你之前跟我说,要替侄女儿相看,要寻个好人家,我想帮你的,可这山芋实在烫手了。 我这阵子琢磨来琢磨去,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几个能说说看的人家,我还没递帖子出去,你们姑娘就甩巴掌打人了,你让我怎么去开口啊? 人家问是哪个顾姑娘啊,难道要我说‘就是打人的那个’?你可饶了我吧!” 单氏不悦极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她至始至终都不认为顾云锦打人有错,以前打杨昔豫没有错,现在打柳媛也没有错。 既然没有做错,她才不想听别人对顾云思、顾云锦指手画脚呢。 “既然为难,那我们云锦的婚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单氏一字一字道,“就我们云锦这样模样好又硬气的,我就不信会嫁不出去。” 一句“模样好”,让秦夫人额上的青筋跳个不停,她板着脸,道:“你别被外头那些流言给弄昏了,王府是那么好进的? 那些百姓什么都不知道!我可听说了,永王府选的是世子侧妃。 你这么宝贝侄女儿,舍得让她做侧的?就她那硬脾气,以后头上再压个正妃,她能受得了?” 听了这话,单氏不由怔了怔。 那天的局是长平县主攒的,说永王妃在暗处相看人,单氏倒不觉得稀奇,只是她压根没有想过,这相看与她家云锦有什么干系。 她只当三个姑娘是去凑热闹的、打掩护的,哪晓得秦夫人把云锦当成了当事人。 而且,相看的不是正妃,而是侧妃。 单氏的脸拉得老长,道:“是你想多了才对。不说永王府有没有那个念头,反正我和我四弟妹是不会点头的。我们一个伯娘、一个继母,做事情是要掂量的。” 并非看不上王府侧妃,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是上玉碟的名正言顺的皇家人,比寻常官家要金贵多了。 可除非是顾云锦心系小王爷,非君不嫁了,否则单氏和徐氏都是不会答应的。 又不是将军府要倒了,跟着顾家要活不下去、赶紧找个婆家寻活命的路子,也不是嫁不出去、满天下寻不到门当户对、合适的儿郎,就这么让顾云锦去当侧妃,那她们以后闭眼了,可没脸去见顾云锦的亲生父母了。 以顾云锦的出身,只要能有更好的选择,单氏就不愿意将就一步。 “既然没有那等念头,还是要拘着姑娘些,才好说亲!”秦夫人道。 单氏摇了摇头:“顶多耽搁一阵子,我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姑娘。” 话不投机半句多,秦夫人胸闷极了,不愿再跟单氏说道,起身告辞。 素香楼里,程晋之开着窗户听底下大堂里说故事,半晌看了小王爷一眼,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小王爷抓起一颗花生米就丢了过去:“你有胆子就笑!” 程晋之也不虚他,眯着眼道:“你有胆子,等阿渊回来的时候你别跑。” 提起蒋慕渊,孙恪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选妃了?而且是侧妃,林琬、傅敏芝、顾云锦……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唬得他站都要站不直了。 听风敲门进来,恭谨道:“小王爷、三公子,奴才使人去问了,素香楼的东家也说不清这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五爷不在京里,听风寻了袁哥。 袁哥打听了一圈,东街上的酒楼茶馆,谁也没闹明白“皇家相看”这一点到底是哪家先说的,好在,眼下还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定女方身份。 要是真的把顾云锦和孙恪一板一眼联系在一块,那麻烦才大了。 孙恪站起身,按了按太阳穴,道:“真是无妄之灾,我回去问问,再看看能不能让阿渊赶紧回来。” 小王爷急匆匆回了王府,径直去见永王妃,进去了才晓得永王爷也在。 待问了安,孙恪也不说旁的,开门见山道:“听说您在给我挑侧妃?” 闻言,永王妃皱了皱眉头,语气不悦:“都是外头乱传的,我还在生气呢!” 小王爷松了一口气,而永王妃的下一句话,让他落了一半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眼前都黑了。 “我明明是在给你挑嫡的,就顾家那个,我瞧着挺好的。” 第二百零七章 我又打不过他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永王妃说,她瞧着挺好的。 这话仿佛是惊雷从天而降,炸得孙恪焦头烂额,他有一脑袋的话想跟永王妃说道,可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半晌,孙恪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扶着额头蹦出来一句脏话。 永王爷听得清楚,抬起脚,不轻不重踹了小王爷一脚:“怎么说话的?在外头野惯了,当着你老子娘的面,嘴上也没把了?” 孙恪缩回了脚,虽然他认为他那父亲讲话也没多讲究,但眼下显然不是争论“嘴上带把”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时候,他纠结地看了永王妃一眼,问出了心中疑惑:“母妃,您从哪儿看出来顾家那个挺好的?” 小王爷这么问,并非是觉得顾云锦不好,蒋慕渊自个儿看上的姑娘,肯定有过人之处。 只是,永王妃只见了顾云锦一回,而那一回,就是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顾云锦打柳媛耳刮子”。 他的母妃到底是以什么来评断好坏的? 要是至亲好友,或是看热闹的,应当是为顾姑娘鼓鼓掌,说她爽快利落,被人欺负了也不势弱,可永王妃是挑儿媳妇去的,婆婆看儿媳的角度肯定与旁人不同,怎么会对当时的场面满意? 孙恪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永王妃的喜好非常叫人意外。 “母妃,”孙恪试探着补了一句,“不会真因为那一巴掌吧?” “有什么不行?”永王妃反问,理直气壮道,“我要是挑个软柿子,天天叫你欺负,我看着就糟心,不如找个泼辣的,正好管管你!” 孙恪摸了摸鼻尖,看了永王爷一眼。 果然,这女人心就跟海底针一样,根本让人琢磨不透。 从小到大,孙恪见多了永王妃在慈心宫里俯首做小,陪着皇太后说话解闷时,要多规矩懂事就有多规矩懂事。 幼年时,小王爷不懂婆媳相处之道,还问过永王妃,说安阳姑母从前又爬宫墙又打架的,皇祖母都疼她疼得厉害,可见皇祖母是喜欢性子野的姑娘的,那为何母妃要这般乖巧,与姑母截然不同呢? 永王妃说,女儿和媳妇不同,长公主可是翻墙醉酒,但她不行。 小王爷彼时自然是没有听懂的,随着年岁增长,懂的事情多了,慢慢品出些味道来。 他本以为,他已经了解了“婆媳相处之道”,可眼下听他母妃这几句话,他才晓得,他差远了,他至今弄不懂他母妃到底在想什么。 小王爷越不懂,对永王爷就越同情。 永王爷被孙恪那满是同情的目光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脖子后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便清了清嗓子道:“你母亲看人不会看错,那顾姑娘,左右你也是喜欢的,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孙恪哪里敢定,急切道:“我哪儿就喜欢别人了?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混账话?” “长平说的呀,”永王妃抿了一口茶,“我都知道了,你还怕什么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多正常的事儿。” 要不是事情不好到处张扬,小王爷恨不得现在就把长平县主叫到跟前来,仔细问问他那位表妹,她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出来他中意顾云锦的。 永王妃见儿子还是一副垂死挣扎的样子,干脆把话挑明了:“你当时说是长平办赏花宴要借园子,可长平说了,那其实是你提出来的,她那时候根本不认识顾姑娘和侍郎府两姐妹,是你提出要请人家来的。 还借着赏花宴,让阿渊和晋之给你打掩护,一道去看看顾姑娘长什么样子。 自华书社里打起来那回,你也在当场的。 还有胡同烧了那一回,你在酒楼大堂怒斥那书生,给顾姑娘说了一溜儿的好话。 你从小到大,何时这般对人上心过?还说不是喜欢?” 孙恪听得目瞪口呆,他半点没想到,他那时候一心看热闹,竟然还看出了危机来。 他忙解释道:“您别听长平说道,她什么都不晓得,她前回还说我跟那谁谁相熟,结果我就只跟那人打过一照面,街上遇见她问了安罢了。” 永王妃是知道吏部苏大人家女儿那事情的,因此长平头一回跟她说顾云锦时,她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听得多了,她也打趣一样问过孙恪,就当一个乐子,并未当真。 可这次不一样,她下定决心要娶儿媳妇了,不管孙恪怎么看顾云锦,反正她挺喜欢的。 孙恪只看永王妃神态,就晓得事情不摊开来说,是摆不平他母亲的了,他只好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母亲屏退屋里伺候的人。 永王妃见他一脸慎重,还是遂了他的意思,只留下一个心腹嬷嬷,其他人都打发了。 “我和你父亲坐着,就看你能讲出个什么花来!”永王妃拿指尖点了点孙恪。 小王爷这才压着声音,道:“赏花宴那事儿是我弄出来的,但不是阿渊和晋之让我打掩护,我们就是好奇满京城说好看的顾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胡同烧了,一个姑娘家鼓励邻居们自救,明明是一桩巾帼不让须眉的好事,偏叫有心之人说成那样。 别说我和晋之是认得顾姑娘的,哪怕不认识,也要说句公道话。 您真要我娶亲,娶哪个都行,就是不能娶顾云锦。” “为什么?”永王妃奇道。 “阿渊瞧上人家好久了,您千万别乱点鸳鸯谱,”小王爷把蒋慕渊搬了出来,“要是乱了套,等阿渊回来是要跟我翻脸的,我又打不过他,到时候您来劝架呐? 您总不想到时候席面上,阿渊把桌子给您掀了吧? 估计也不会到那时候,花轿一出西林胡同,阿渊就能把人截回去。” 这个答案,出乎永王爷和永王妃的意料,两人对看了一眼,不由分辨着这说辞的可靠性。 永王爷瞪着孙恪,低声骂道:“别浑说!阿渊是那种人吗?” 孙恪笑了笑,他觉得蒋慕渊就是那种人。 永王妃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迟疑道:“恪儿,这话不能胡乱说的,你别因为自己不想娶,就把阿渊拉过来挡着。” 第二百零八章 崎岖得崴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王爷道:“不是乱说的。已经进了十一月了,不管两湖那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圣上总不能不让阿渊回来过年吧? 最多一个半月,阿渊就回京了,是真是假,到时候你们一问就知道。 又不是能让我拖个一年半载的,就一个半月的事儿,我至于胡说嘛!” 这话有些道理。 永王爷还想说什么,被永王妃按住了手。 蒋慕渊的中秋已经在外头过了,大过年的还把人扔在两湖,圣上答应,皇太后也不会答应的,哪怕是辛劳些过个年再去,除夕夜还是要在京里过的。 娶儿媳妇是要紧事情,不至于心急火燎地连一个半月都等不及。 孙恪和蒋慕渊这对表兄弟是从小一道长大的,哪怕现在孙恪整天不做正事、消磨日子,蒋慕渊则在朝廷大事上摸爬滚打,但兄弟两人的情分是没有变化的。 若因为一个姑娘家,让兄弟之间生出矛盾来,那绝不是永王妃想要看到的。 她挺喜欢顾云锦的,小姑娘模样性子都投个她所好,原想着当儿媳妇挺好,可要是儿子没那心思,反而外甥很中意,那变成外甥媳妇岂不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了? 反正,蒋慕渊的婚事没有定下,顾云锦比圣上挑的那柳媛好得多了。 永王妃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道:“那就等到阿渊回来,问过了再说。恪儿,你若有觉得好的,只管跟我来说。” 除却圣上亲生的那几个,孙恪是满朝数一数二的金贵了。 永王妃挑儿媳,最要紧的是合眼缘,倒并非一个劲儿往公候伯府里动念头。 她自认要求不算高,认认真真挑起来,肯定能挑个一家子都满意的。 孙恪随口应下,他暂时稳住了父母,下一步就是要让蒋慕渊赶紧回来,他看了眼天色,借口去给皇太后问安,快步就走了。 小王爷一走,永王爷低声骂了这不消停的儿子两句,骂过了,又无奈摇了摇头。 永王妃给他添了茶,道:“王爷也别整日说他,恪儿虽然没把心思放在朝政上,但也从来没有行过恶事,他分得清好赖。” 永王爷叹了一口气,他其实也明白的,再说了,他自个儿就乐意做个闲散皇亲,又有什么脸揪着儿子不放的? 他眼下最关心的,其实还是娶儿媳的事情。 理了理思绪,永王爷交代永王妃道:“京里那些传言,三人成虎,越说越没边。 既然阿渊喜欢,外头再把恪儿和顾姑娘放在一块说,那肯定就不合适了。 都说顾姑娘要进永王府,回头人家嫁去宁国公府……” 流言没有道理,有时候还格外伤人,眼下还来得及顾忌些。 永王妃颔首道:“我晓得。” 等孙恪到慈心宫时,皇太后刚歇了午觉起来。 他站在廊下,突然就想到之前他和蒋慕渊站在这儿说过的那一番对话了。 他彼时就猜到蒋慕渊喜欢顾云锦,根本不愿意听圣上的意思娶柳媛,而是想摆平安阳长公主把顾云锦娶回去。 孙恪想到那时候他说过会“另辟蹊径”帮蒋慕渊成事,再转念想想眼下的状况,只觉得脑壳儿涨得厉害。 他这蹊径,可真是辟得够与众不同的了。 这路都已经崎岖得崴脚了。 皇太后唤了孙恪进去,笑眯眯地看着他。 孙恪对上这个笑容,猛一阵心虚,他来得匆忙,竟忘了给皇太后带些糖了。 “皇祖母,”小王爷急忙讨好,“上回给您捎的,您都吃完了?” 皇太后一听他这语气,就晓得今日没有新的了,不由撇嘴,低声埋怨:“就算还有,你也不能不给哀家带呀。” 小王爷笑道:“您让阿渊回来,他肯定给您带了很多。” 闻言,皇太后挑眉,道:“怎么突然提起阿渊来了?” 小王爷附耳过去:“父王前脚去御书房里说我要娶亲,后脚皇伯父就跟安阳姑母说让阿渊娶柳家那个,我怕安阳姑母就此答应了,那阿渊回来……” 皇太后抿了抿唇。 蒋慕渊离京前来跟她讨过一句话的,明明白白说过他不喜欢柳家女,而且心里有中意的姑娘。 皇太后当时应过他,不会在他离京的这段时日里把他的亲事敲定了,若安阳和圣上那儿径直给定下来了,那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就食言了。 她并不想凑一对怨侣,便道:“哀家明儿个会跟安阳提一句的,倒是恪儿,你晓得不晓得阿渊瞧上的是哪家姑娘?” 孙恪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皇太后竟然知道蒋慕渊心有所属。 皇太后笑容得意,眯着眼道:“怎么了?当哀家是个老糊涂了?哀家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你们这些猴崽子,一个都逃不出哀家的手掌心。” “我们是猴崽子,那皇祖母您……”孙恪接了一句,被皇太后一掌拍在了背上,他咧着嘴直笑,“您不是还不晓得那姑娘的身份嘛!您赶紧把阿渊叫回来,立刻就知道了。” 皇太后还是很挂念蒋慕渊的。 安阳就这么一个儿子,整日里搁在心上,进宫来看她的时候,嘴上虽没有一遍遍提起来,但皇太后作为母亲,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在想什么呢。 自古忠孝难两全,这话在帝王家也是一样的。 孙恪能三五不时来慈心宫里尽尽孝心,但为了忠义而奔波的蒋慕渊就不行。 圣上不发话让蒋慕渊回来,安阳不适合去御书房里提,这事儿还是要她老人家出马才行。 “就照你说的,哀家会让阿渊回来的。”皇太后应下了。 得了这句准话,孙恪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能落地了,他已经尽心尽力再拖着了,后头的事情能成不能成,就看蒋慕渊何时能抵京。 说完了蒋慕渊的事儿,皇太后又把话题转到了孙恪身上,问道:“你刚才说,是你父王想让你成亲了?有人选了没有?” 小王爷当即闭嘴了,他眼下一点儿也不想讨论他的婚事,干脆和皇太后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堆趣事,就是不提正经的。 第二百零九章 见不得我们姑娘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心里跟明镜一样,孙恪不肯说,她也就不继续问了。 留着孙儿在慈心宫里用了晚膳,前脚让宫女把孙恪送出去,后脚皇太后就吩咐起了向嬷嬷:“去打听打听,永王妃这阵子都相看了哪些姑娘,哀家也替恪儿把把关。” 向嬷嬷垂首应了。 等翌日她让人去宫外一打听,回禀来的消息让她傻了眼。 向嬷嬷只好一五一十与皇太后禀道:“京里都在传小王爷要娶亲的事儿呢。” “都说了些什么?”皇太后问道。 “有说是娶正妃的,又说是娶侧妃的,众说纷纭,”向嬷嬷道,“女方的人选,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只知道事情是这么传开来的……” 从万寿园里柳媛想对镇北将军府的姑娘动手却反而被打了回去,到有人看见当日永王府的马车在园子外头,后头顺着猜下去,姑娘家的名字一溜儿的。 皇太后啼笑皆非:“再传下去,哀家都不晓得这是恪儿娶妻,还是圣上选秀女了! 卫国公府那丫头,好端端挑衅人还想动手? 来请安的时候瞧着是挺规矩老实的,没想到在外头是个那样的性子! 也难怪阿渊说不喜她,不喜才好,哀家可不想要一个那样的外孙媳妇。” 宫女嬷嬷们都不应声,叫她们说,到慈心宫里还不规矩老实的能有几个人?长辈跟前一套、背后一套,也不是多稀罕的事情了。 皇太后说过了柳媛,又问到了顾云锦:“镇北将军府的那个,手上倒是挺厉害的。” 向嬷嬷这一次去打听,也知道了顾云锦的不少事情。 顾云锦和侍郎府、杨家的纠纷,其中牵扯了亲戚关系,孰是孰非,作为外人,只听流言就拍板定论,未免偏颇。 因此,向嬷嬷只提顾云锦救火这一桩。 这是北三胡同里的百姓们亲身经历过的,火情如何,满京城都看得到,那天半夜,顾姑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也早就凑全了,流传开来,偏差并不大。 皇太后知晓火灾,却不晓得这一段,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故事,比全然未知的事情更扣动心弦。 再者,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起火时把邻里叫醒,这不难,难的是遇事冷静又坚强,几句话激励了邻里自救,她也不是光耍嘴皮子,该提水时提水,该备伙食时备伙食。 这份能耐和本事,比好些年长些的姑娘家都强。 “将门之女,骨子里的血性就是不一样,”皇太后叹道,“她还有些什么事情,一道说来给哀家听听。” 向嬷嬷实在不想说亲戚纷争,迟疑了一阵,又说了几样她觉得好的。 一样是容貌,传言里顾云锦的相貌数一数二的好,另一样是书道,那幅“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字,好些人都夸赞过。 “这位姑娘与寿安郡主、长平县主交好,之前郡主还请她去国公府做客过。”向嬷嬷道。 “是嘛!能让寿安叫到国公府去的,肯定是很谈得来的,哀家更好奇了,”皇太后越听越有意思,笑着道,“等过年时,记得提醒哀家,让那丫头进宫来,哀家也见见。” 向嬷嬷记在心上了。 西林胡同里,单氏看着手中的册子。 这几日她开始置办年礼,京城离北地远,路上要耽搁不少时间,况且天寒地冻不好走,送回去的年礼要早早安排好,早些让人上路送去。 单氏是头一年在京里准备,对铺子、价格都不熟悉,便让吴氏来给她帮忙,又把顾云思带在身边,让她一并看着学着,等来年嫁了人,也不会弄不清楚怎么给娘家准备年礼。 除了将军府,京里不少人家都开始置办了,单氏带着侄媳妇、女儿出去走一趟,常常会遇上其他府的夫人奶奶们。 起先,有因着那些传言来试探单氏的,单氏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打发了不少人。 渐渐的,似是永王妃与几位国公夫人、伯夫人说了要娶正妃而非侧妃的事儿,被当时在场的一位官夫人传了出来,各家看单氏的神色就又不同了。 那位官夫人说过,有人当着永王妃的面提过镇北将军府的姑娘,永王妃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说什么,看来这位顾姑娘并不是永王府的人选。 这事情只在官夫人之间流传,并未在京里传开。 秦夫人听说时,冷冷撇了撇嘴。 她就说呢,哪怕永王妃一开始想相看的是顾云锦,在亲眼看到这姑娘动手之后,肯定不会再选了。 顾云锦想进王府,根本是不可能的。 秦夫人想以此再去指点单氏几句,可想了想又作罢了,毕竟,单氏从未说过顾云锦和永王府有瓜葛,那些都是流言传出去的。 不曾想,秦夫人当了回明白人,却也有不少糊涂的。 念夏从外头回来,气得脸都涨红了,她不好去顾云锦跟前讲,就拉着抚冬抱怨了一通。 “说我们姑娘粗鄙,又爱打人,肯定嫁不出去,还说什么之前打豫二爷,满京城的看热闹,没几个人站出来说姑娘做错了,让姑娘变本加厉,以为打人是好事……”念夏越说越气,“真想撕了那些人的嘴!” 抚冬也气得不行,低声骂了一通,才稍稍舒坦些,分析道:“好些人见不得我们姑娘好呢!不说别的,杨家那儿肯定盼着姑娘倒霉,还有王大人家那个女儿,金大人家那两姐妹,还有还有,卫国公府二姑娘!谁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是谁传出来的呢!”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收拾好了情绪,才进去伺候顾云锦。 顾云锦刚刚看完新出的话本,正整理着思路写给蒋慕渊。 念夏一面研墨,一面想,也不晓得小公爷什么时候回京来,她下次还是问问听风吧。 而这个时候,蒋慕渊刚刚才收到顾云锦的第二封信,这封信很厚,看来是写了许多话本故事,他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看,不由就笑出了声。 第二百一十章 生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从京城到荆州,自然不是慈心宫的内侍来传懿旨,而是快马加鞭由驿官送来的。 上头内容很简洁,说是蒋慕渊离开京城数月,皇太后实在想念得慌,眼下已然是冬日,再不久就要腊月了,她老人家让外孙儿赶紧回京去。 蒋慕渊把懿旨收好,想到听风刚刚的那份信,不由哭笑不得。 皇太后对他是不错,但他到两湖是办正事儿的,她轻易不会越过圣上让他回去,突然来了这么一段,这懿旨应当是孙恪替他求来的。 看在孙恪一心想补救的份上,回头动手时,他一定会手下留情的。 此时,徐砚也到了,拱手向蒋慕渊问了安。 蒋慕渊让徐砚进了书房,示意惊雨和寒雷守好,把金培英写的东西递给了徐砚。 徐砚接过来一看,迟疑许久,才道:“这安置的法子并非不可,就看……” 后半截话,徐砚没有说透。 蒋慕渊见他有所保留,就知道徐砚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他走上前,压着声音道:“皇太后的懿旨到了,我明后日要启程回京。 我不在也好,免得金培英顾忌我,不把尾巴漏出来。 只不过,要辛苦徐大人了,仔细盯着金培英的动作,也千万要小心自身安危,不要跟曹大人一样……” 提及曹峰,徐砚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几个月,他看了不少堤防,虽然损毁严重,但徐砚对此颇有心得,看得多了,就晓得这堤防的用料、造工与当年工部的估销、稽核相去甚远。 城镇附近的相对好一些,底下村落的,一塌糊涂。 之前,徐砚只是不明白,为何曹峰坐镇两湖,还能修建出这样不过六年光景就决堤的水利来,近段日子,心里倒是越来越透亮了。 他甚至怀疑起了曹峰的病故,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就是疑心了,这会儿听蒋慕渊这句“不要跟曹大人一样”,徐砚就知道,不止他一人在怀疑。 只是,现在还不到和两湖官员算账的时候,徐砚把那些漏洞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发难。 徐砚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金培英的信上。 他来两湖,数月辛劳,于公是为了替百姓谋生存,于私是想要替自身累功绩,他不是来混日子的。 除开蒋慕渊,京城过来的官员当中,属他官位最高,任务也最重,他一心一意要做好,这会儿就不能打退堂鼓。 况且,打退堂鼓是没有用的。 不管曹峰当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以退为进、先稳住两湖状况回京再从长计议,他都没有成功,徐砚不想步曹峰的后尘,那就只能直面风险,与金培英一争高下了。 蒋慕渊交代道:“金培英安置的到底是不是灾民,还要徐大人看仔细了。” 灾民离开故乡,到新的地方生活,土地、田产,都会有补偿,这对一些乡绅亦或是徇私的官员而言,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一个不留神,百姓们失去了财产,那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徐砚深知这一点,颔首道:“小公爷放心,会仔细盯着的。” 知道蒋慕渊要回京,徐砚夜里送了一个箱子过来,里头装了些石料,标注着是从哪一段堤坝上弄下来的,又写了一份单子,把他所有看到的发现的有问题的地方都写明白了。 蒋慕渊看着那工整又细致的说明,偏过头与寒雷道:“徐侍郎在处置家事上挺糊涂,做正事倒是不差。” 这也不奇怪,徐砚年纪轻轻能在六部爬到侍郎之位,除了当年杨家的支持,本身肯定也不是庸才。 那等扶不起来的,即便有岳家引路,也会在官场里沉寂下去。 隔日,蒋慕渊就知会了马知府要回京一事。 听说这位爷要走了,马知府面上满是不舍,嘴上表着会继续为百姓治理灾情的忠心,心里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前脚蒋慕渊出了荆州城,后脚马知府就给金培英送信去了,在他看来,没有蒋慕渊坐镇,那些京里来的官员都好拿捏着呢。 而此刻的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半夜里落了一小会儿,只在树梢屋顶积了薄薄一层,天亮后出了太阳,慢慢就消了七七八八的。 单氏来寻徐氏,又把吴氏、顾云锦叫来,一块商量腊八和顾云锦及笄的事情。 “照着往年,腊八时城门口会施粥,都是皇亲勋贵府上,我们这样的官家都不参与,”徐氏给单氏介绍道,“西山上的道观也会施粥,尤其是灵音观,去取粥的百姓很多。” 徐氏这两年身体不好,冬天就不怎么出门,前年吴氏不得空就没有去,去年倒是去了的。 今年府里人多了,肯定大不同。 单氏已经备下了府里煮粥的食材,列了一份要送粥的人家的单子,与徐氏商量着定下了,又道:“我们腊月里事情多,尤其要准备云锦的事儿,都抽不开身。不如让云齐带路,与云熙一道去取粥,他们哥俩,一来一去也方便。” 事有轻重缓急,单氏早听说了灵音观灵验,她早想去拜一拜的,只是抽不出身来,腊八时也不是个好时候,就想着等正月里再看看方不方便去。 安排妥了腊八节,最要紧的就还是顾云锦的及笄了。 顾云思、顾云霖在京中,顾云锦又有好些相熟的小姐妹,有司、赞者都好请,最操心的还是正宾的人选。 身份高的,单氏不认识几个,身份低的,又觉得委屈了顾云锦,眼看着就二十来天了,愣是定不下来。 若是之前,单氏还想着让秦夫人来当正宾,现在是绝口不提了,及笄这么要紧的事儿,才不叫顾云锦受那等气呢。 “腊月里各家事情都多,要早些定,”徐氏想了想,道,“真不行,一会儿使人去乌太医府上问一问?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帮着牵一牵线?” 搬来西林胡同之后,顾云锦和吴氏已经去乌府问过安了,乌太医也来看诊过一次。 单氏听闻是告老的太医,很是吃了一惊,待晓得是沾了贾妇人的光时,越发感念这邻居的好了。 徐氏不爱麻烦人,她都要厚着脸皮开口了,单氏也就不再磨蹭了,心一横,道:“那我也问问傅太师府上。” 第二百一十章 生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是211,标题顺序出错了,明天编辑上班修改 从京城到荆州,自然不是慈心宫的内侍来传懿旨,而是快马加鞭由驿官送来的。 上头内容很简洁,说是蒋慕渊离开京城数月,皇太后实在想念得慌,眼下已然是冬日,再不久就要腊月了,她老人家让外孙儿赶紧回京去。 蒋慕渊把懿旨收好,想到听风刚刚的那份信,不由哭笑不得。 皇太后对他是不错,但他到两湖是办正事儿的,她轻易不会越过圣上让他回去,突然来了这么一段,这懿旨应当是孙恪替他求来的。 看在孙恪一心想补救的份上,回头动手时,他一定会手下留情的。 此时,徐砚也到了,拱手向蒋慕渊问了安。 蒋慕渊让徐砚进了书房,示意惊雨和寒雷守好,把金培英写的东西递给了徐砚。 徐砚接过来一看,迟疑许久,才道:“这安置的法子并非不可,就看……” 后半截话,徐砚没有说透。 蒋慕渊见他有所保留,就知道徐砚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他走上前,压着声音道:“皇太后的懿旨到了,我明后日要启程回京。 我不在也好,免得金培英顾忌我,不把尾巴漏出来。 只不过,要辛苦徐大人了,仔细盯着金培英的动作,也千万要小心自身安危,不要跟曹大人一样……” 提及曹峰,徐砚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几个月,他看了不少堤防,虽然损毁严重,但徐砚对此颇有心得,看得多了,就晓得这堤防的用料、造工与当年工部的估销、稽核相去甚远。 城镇附近的相对好一些,底下村落的,一塌糊涂。 之前,徐砚只是不明白,为何曹峰坐镇两湖,还能修建出这样不过六年光景就决堤的水利来,近段日子,心里倒是越来越透亮了。 他甚至怀疑起了曹峰的病故,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就是疑心了,这会儿听蒋慕渊这句“不要跟曹大人一样”,徐砚就知道,不止他一人在怀疑。 只是,现在还不到和两湖官员算账的时候,徐砚把那些漏洞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发难。 徐砚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金培英的信上。 他来两湖,数月辛劳,于公是为了替百姓谋生存,于私是想要替自身累功绩,他不是来混日子的。 除开蒋慕渊,京城过来的官员当中,属他官位最高,任务也最重,他一心一意要做好,这会儿就不能打退堂鼓。 况且,打退堂鼓是没有用的。 不管曹峰当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以退为进、先稳住两湖状况回京再从长计议,他都没有成功,徐砚不想步曹峰的后尘,那就只能直面风险,与金培英一争高下了。 蒋慕渊交代道:“金培英安置的到底是不是灾民,还要徐大人看仔细了。” 灾民离开故乡,到新的地方生活,土地、田产,都会有补偿,这对一些乡绅亦或是徇私的官员而言,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一个不留神,百姓们失去了财产,那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徐砚深知这一点,颔首道:“小公爷放心,会仔细盯着的。” 知道蒋慕渊要回京,徐砚夜里送了一个箱子过来,里头装了些石料,标注着是从哪一段堤坝上弄下来的,又写了一份单子,把他所有看到的发现的有问题的地方都写明白了。 蒋慕渊看着那工整又细致的说明,偏过头与寒雷道:“徐侍郎在处置家事上挺糊涂,做正事倒是不差。” 这也不奇怪,徐砚年纪轻轻能在六部爬到侍郎之位,除了当年杨家的支持,本身肯定也不是庸才。 那等扶不起来的,即便有岳家引路,也会在官场里沉寂下去。 隔日,蒋慕渊就知会了马知府要回京一事。 听说这位爷要走了,马知府面上满是不舍,嘴上表着会继续为百姓治理灾情的忠心,心里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前脚蒋慕渊出了荆州城,后脚马知府就给金培英送信去了,在他看来,没有蒋慕渊坐镇,那些京里来的官员都好拿捏着呢。 而此刻的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半夜里落了一小会儿,只在树梢屋顶积了薄薄一层,天亮后出了太阳,慢慢就消了七七八八的。 单氏来寻徐氏,又把吴氏、顾云锦叫来,一块商量腊八和顾云锦及笄的事情。 “照着往年,腊八时城门口会施粥,都是皇亲勋贵府上,我们这样的官家都不参与,”徐氏给单氏介绍道,“西山上的道观也会施粥,尤其是灵音观,去取粥的百姓很多。” 徐氏这两年身体不好,冬天就不怎么出门,前年吴氏不得空就没有去,去年倒是去了的。 今年府里人多了,肯定大不同。 单氏已经备下了府里煮粥的食材,列了一份要送粥的人家的单子,与徐氏商量着定下了,又道:“我们腊月里事情多,尤其要准备云锦的事儿,都抽不开身。不如让云齐带路,与云熙一道去取粥,他们哥俩,一来一去也方便。” 事有轻重缓急,单氏早听说了灵音观灵验,她早想去拜一拜的,只是抽不出身来,腊八时也不是个好时候,就想着等正月里再看看方不方便去。 安排妥了腊八节,最要紧的就还是顾云锦的及笄了。 顾云思、顾云霖在京中,顾云锦又有好些相熟的小姐妹,有司、赞者都好请,最操心的还是正宾的人选。 身份高的,单氏不认识几个,身份低的,又觉得委屈了顾云锦,眼看着就二十来天了,愣是定不下来。 若是之前,单氏还想着让秦夫人来当正宾,现在是绝口不提了,及笄这么要紧的事儿,才不叫顾云锦受那等气呢。 “腊月里各家事情都多,要早些定,”徐氏想了想,道,“真不行,一会儿使人去乌太医府上问一问?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帮着牵一牵线?” 搬来西林胡同之后,顾云锦和吴氏已经去乌府问过安了,乌太医也来看诊过一次。 单氏听闻是告老的太医,很是吃了一惊,待晓得是沾了贾妇人的光时,越发感念这邻居的好了。 徐氏不爱麻烦人,她都要厚着脸皮开口了,单氏也就不再磨蹭了,心一横,道:“那我也问问傅太师府上。”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正宾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镇北将军府虽然是要和傅太师府上做姻亲了,但两家在定亲之前没有走动过,再者,婚事未成,到底不比顾云思已经嫁过去了,单氏开口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只是,现在不是继续拖着的时候了,厚颜请姻亲帮忙,总比及笄礼办得不好,惹人笑话强。 这些日子,单氏也看出来了,京城里想要看顾云锦笑话的人还是不少的。 当日要宴请的宾朋,名册一定下,帖子都是顾云锦自己写。 徐侍郎府里,杨氏从嬷嬷手里接过了帖子,面无表情地看了看。 前回搬新宅,将军府并没有给徐家送帖子来,这回是顾云锦及笄,小姑娘毕竟在侍郎府住了四年,比着规矩,这帖子也是少不了的。 若是搁在之前,杨氏定会登门观礼,哪怕是面子上的和睦,也总比真的跟将军府闹翻了强。 可眼下,她当真没那个精力。 杨家那里正筹备着杨昔豫和阮馨的婚事。 要杨氏说,眼瞅着要腊月要过年了,这个时候瞎折腾什么?等明年开了春再定就好,可贺氏不管,阮家那儿似乎也想早些行大礼,就排算起时间来了。 人家结亲是有商有量,这两家从一开始就跟结仇一样,算日子都算出了一堆芝麻蒜皮的事儿。 腊月前后,与娘家走动得也多,杨氏压根避不开,几次回去,都被烦得脑壳儿疼。 真的是闭起门来的事情也就罢了,可大大小小的消息,哪里能瞒得过京里相熟的人家? 杨昔豫和阮馨的婚事,本就说头极多,几次下来,这个跟姑姐说两句,那个与妯娌提一回,那些东拉西扯的状况就在官家后宅传开了。 若不是那些茶馆酒楼这会儿还在瞩目永王妃要选儿媳妇的事儿,指不定杨、阮两家又要被满京城的指指点点了。 为此,杨氏近来根本不想见客。 顾云锦及笄,西林胡同会请不少人的,女人们凑在一块跟唱大戏一样,杨氏才不想去了之后被追问杨昔豫的婚事。 杨氏自个儿不去,却让徐令意和徐令婕去。 徐令意和顾云锦本就交好,徐令婕和顾云锦没有扯破过脸,去了也不会闹出状况来。 杨氏把帖子送去徐令意那儿,让她给将军府回个帖子。 仙鹤堂里,闵老太太听说了,张口又说顾云锦的不是,杨氏听了烦,干脆岔开了话,道:“过年了,也不晓得老爷回不回来。” 提起徐砚,老太太就顾不上顾云锦了,脸上满满都是心疼和记挂:“这都好几个月了,只靠家书报个平安,我哪里能放心的下。这会儿都没有来信,过年大抵是回不来的,这么多年,头一回除夕时人不齐整,我这心呐……” 老太太一开口,不说上一刻钟是不会停的。 若是前两年,杨氏可能还会耐着性子听她说完,现在压根没有那个心情了,她直接打断了老太太的话,起身道:“那我还是再收拾些衣裳行李的,让驿站的给送去两湖,免得老爷吃得不好、穿得还不好。” 说完了,杨氏抬脚就走,至于老太太在屋里叫唤些什么,她是一个字都不听了的。 西林胡同里,乌太医应下了会帮着问问认得的官夫人,隔了两日,乌太医这儿还没有送回复来,傅太师府中,傅唐氏亲自来了一趟。 傅唐氏是傅敏峥和傅敏芝的母亲,圆脸富态,笑起来很是亲切。 单氏引她进屋里坐下,道:“帖子让人送来就好,怎么还辛劳亲家亲自来一趟。” 傅唐氏笑道:“正好寻个由头来看看我还未过门的儿媳妇。” 在两家定亲、长房进京之前,单氏与傅唐氏是从未见过的,在西林胡同落脚后,单氏设宴请过傅家人,也登门去拜访过,和傅唐氏十分说得拢。 傅唐氏也不说虚的,直接问道:“那天云宴媳妇来送帖子,我听她的意思,你们六姑娘及笄时的正宾当时还未定下,不晓得现在定了没有?” 单氏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让葛氏在送帖子时简单跟傅家提一句,人家若是能帮忙,自然会接话的,若是不好帮,就掠过去,彼此都不尴尬。 现在傅唐氏有此一问,可见是能搭把手的。 单氏叹道:“不瞒你说,还没有定呢,可真真愁死我了。” 傅唐氏莞尔:“那你看我婆母成不成?” 话音一落,单氏霎时间就愣住了。 在她看来,傅唐氏本身就是全福,兴许她会毛遂自荐,或是替单氏介绍一位身份合适的官夫人,可单氏真的没有想到,是傅太师的夫人要来当这个正宾。 抛开皇亲国戚、公候伯府,太师夫人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正宾人选了。 即便是仗着姻亲的由头,单氏都不好主动厚着脸皮、生出念头去请的。 傅家先提出来,是大大给了将军府体面。 单氏赶忙道:“这是我们云锦的福气。”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一桩大事落定,单氏轻松极了,又与傅唐氏说了会儿家常,让顾云思姐妹们过来问了安,这才送傅唐氏出门。 徐氏得了信,亦是欢喜不已,又让吴氏去和乌太医府上说一声,免得请重了,让牵线的人夹在中间为难。 顾云锦对此也很诧异。 她还记得从前及笄时的状况。 因着她中元后定下了嫁给杨昔豫,杨氏在她秋初时就替她办了及笄礼。 场面中规中矩的,正宾是杨氏请来的,似是杨家的一门姻亲,顾云锦只见了那位夫人一回,后来亦没有往来过,对那位没有多少印象。 那日,徐氏没有来,吴氏来露个面,席面上简单动了两筷子就走了,听说是徐氏病倒了。 顾云锦彼时不清楚徐氏是真病还是假病,但她不喜欢继母,及笄是个好日子,能不两看两相厌,也算是一桩好事。 她把这一桩抛在脑后,两个月之后嫁去了杨家。 等到腊月里顾云齐回京来看她,顾云锦才晓得徐氏是真病了,还病得很厉害。 那时候,顾云锦和杨昔豫并没有闹僵,日子还算顺畅,顾云齐问她过得如何,她是照实回答的,她还能想到哥哥当时如释重负的表情。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明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可不就是如释重负嘛! 一边是嫡亲的妹妹,一边是妻子与继母,两边根本处不拢,哪怕之前那几年顾云锦并不住在北三胡同,顾云齐在军营里也怕她们闹。 顾云锦嫁人了,那就能彻底消停了。 这亲事是顾云锦自己选的,看起来在杨家过得也不差,那他这个当哥哥的也能放心了。 那次兄妹见面,是数年来难得的心平气和,顾云锦没有因为徐氏和吴氏对顾云齐置气,原本过年时顾云齐还要再来的,却要赶回军营,终是没有来。 之后陆陆续续写信回来,说了不少外头的事儿,顾云锦也回过信,却是绝口不提杨家的状况。 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跟杨昔豫就是凑合着过一天算一天,谁也别招惹谁,顾云锦图清净,懒得整日吵吵嚷嚷的。 况且,闹翻了又能怎么样? 她,无家可归的。 真拼了个和离,回去对着徐氏和吴氏,和在杨家面对贺氏,也没有什么差别。 哪怕后来被赶去岭北庄子,顾云锦也是麻溜就走,庄子上比京里自在。 只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再没有收到过顾云齐的家书了。 许是因为沈嬷嬷的死而怨她,也许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寻她吧…… 就贺氏和杨昔豫那等性子的,怎么会让顾云齐知道他们把他的妹妹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呢…… 屋里点起了灯,顾云锦眯着眼睛适应光线,这才发现她是躺在榻子上睡着了。 前世种种,与其说是想起来,不如说是她梦见了。 伤心吗?难过吗?有那么一丁点,更多的是庆幸。 今生的一切,都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家里人一道高高兴兴的,对顾云锦而言,就是最好的。 西林胡同里定了正宾,外头却还都不知情。 茶博士们依旧猜着永王府满意的儿媳人选,但渐渐就把顾云锦的名字从中剔除了,只因有人提过,说永王妃在被问到顾云锦时并没有表态。 能不被牵扯在其中,这原是让人轻松的事情,可顾云锦在京中太出名了,一桩不说,就说另一桩,纷纷猜测她及笄时要请的宾朋。 徐家人会不会到场,寿安郡主会不会不顾身份替她当有司赞者,正宾到底是哪一位…… “正宾最要紧,这会儿还没传出风声了,是不是还没有定呀?” “别不是请不到身份相当的正宾吧?” 说来说去,近段日子亲自到访西林胡同的只有傅唐氏,可谁也说不好,傅唐氏是去走姻亲的还是去凑正宾热闹的。 “要我说,肯定会帮忙的,两家是姻亲,顾姑娘的及笄礼闹了笑话,傅太师府上不也跟着丢人嘛!” “若真是傅家夫人,那将军府在京中的人缘委实……” “不是说将军夫人和秦大人的夫人是好友吗?” 正午时分,大堂里讨论得热闹。 顾云熙沉着脸,只觉得桌上的菜色都毫无滋味了。 他在北地长大,也没少在城里走动,可北地的汉子们凑在一块说的是外敌、军事,往小了说,最多也就是谁家娘们昨儿个和男人打架了,大伙儿哄堂笑过也就行了。 他从来没有见识过京中百姓喜好的各种流言蜚语。 怎么就死盯着人家后宅女人们的事情不放呢?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看热闹呢? 顾云熙听不下去,在桌上扔下菜钱,起身就走。 回到西林胡同,朱氏和巧姐儿不在屋里,丫鬟说去寻葛氏说话去了,顾云熙无事可做,来回踱了踱,终是心一横去见单氏。 挑帘子进去,顾云熙直接问道:“母亲,云锦的正宾定下了吗?” “怎么关心上这事儿了?”单氏好奇,道,“定是定了的,傅太师的夫人来当正宾。” 一听是傅家,顾云熙皱紧了眉头,想问能不能换一位,免得再被笑话说顾家人缘不好,可话到嘴边,终是想起来“傅太师的夫人”是指傅家老夫人,并不是顾云思的那位婆母,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单氏瞧见儿子脸色有异,便干脆打发了人,低声问他:“到底怎么了?” 顾云熙垂眸道:“外头都在说云锦的事情……” 说的还不都是好话,难听的说辞,顾云熙也听过不少,有几次气得他想撸起袖子干架,只因初来京城,怕给家里招惹不好惹的麻烦,就硬忍下来了。 单氏心细,琢磨了一番,多少明白顾云熙的意思。 在北地时,满城内外,别说是当着顾云熙的面了,即便是在背地里,也几乎没有人说镇北将军府一句不好的。 顾家在北地扎根太久了,又掌着兵,为百姓流血流汗,见多了战事,百姓看将军府格外亲近。 从来没听过坏话的顾云熙,很不适应到京城后,外头说顾家长短。 “那要依你看呢?”单氏问道。 顾云熙干巴巴道:“当年是四婶娘说什么也要走的,又不是我们赶的,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送个年礼、几封家书,早就不往来了。 我们在北地好好的,云思要嫁进京城,从北地出嫁就好,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一房都搬来京城呢? 真来了,寻个院子住下就好,您愿意一年多进京几次来看云思,也并非必须在京里开府的。 您管您住,四房管四房住,不凑在一块,外头说道他们,也跟我们无关。” 单氏没有回答,也不打断顾云熙,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听他慢慢说完。 这样的态度,反倒顾云熙不安了,他抬手揉了揉唇角,道:“只因云思使性子,说她舍不得您,您就让整房都搬到京城来,也是云思说要跟四房多走动,您就对他们这般照顾,是不是太过了?云思她晓得什么?四房离开北地时,她也就十岁出头。” 这些念头压在顾云熙心中有些时日了,倒不是他不喜欢四房的人,也不是不愿意看单氏对四房好,他只是弄不明白而已。 顾云思就一个小丫头片子,单氏为什么就听她的呢。 顾云宴是个老好人,对弟弟妹妹向来和善,顾云熙几次问他,都没有得到答案。 憋到了今天,就干脆向单氏开口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独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单氏沉默着,眼底情绪纷杂,顾云熙从中读出了无奈、痛心、气愤、责怪,也还有很多他不曾读懂的。 “你最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搬来京城吧?”单氏斟酌着道,“四房也好、云锦也好,他们的问题在你这儿是顺带的,你想不通的是我为什么要让你们离开北地。” 顾云熙垂眸,他没有出声,但他的态度就是答案。 单氏站起身来,缓缓走了两步,道:“很多事情,你不知情,我不会怪你。 可你应该明白,若只是因为云思舍不得我,哪怕我放不下要跟来京城,老太太和你们的父亲也不会答应让长房全部进京的。 我们进京,和四年前四房进京是一个道理,其中内情,你不用知道,你只记得,我们眼下和四房是一体的。 将军府本就是一体的。” 顾云熙的眸子动了动:“因为云思喜欢云锦,所以跟四房要走得近?云思以前和云锦不见得多亲近,云锦向来跟云妙一道……云思张口说四房往后肯定有出息,您就信她?根本没那个必要!北三胡同又不是住不了人,平白让人住在宅子里。” 单氏沉下了声音,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比个妇人还斤斤计较! 云思说得对,四房往后发达了,我们对人好,难道还有坏处? 哪怕云思说得不对,四房以后很普通,那也是姓顾的,是你的弟弟妹妹。 人家四房自己有公产有私产,吃喝住都是自己掏钱,又没花你顾云熙一份银子,轮的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的? 云齐打仗去了,看顾着些人家寡母媳妇的,费力气吗? 云锦及笄了,最多两三年也嫁了,人家也不消你贴嫁妆,你着急什么!” 顾云熙劈头盖脑挨了一顿骂,垂着头不吭声,这些道理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这些时日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烦着了,又想不通进京的事儿,这才不爽快。 他挨了一通骂,单氏却依旧不肯说明白“内情”到底是什么,他动了动唇,想继续追问,可只看单氏的态度,顾云熙就晓得,他无法从母亲这里得到答案。 母亲说他不用知道,就是没有打算让他做那个知情人。 这样的认知让顾云熙很是郁闷,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情绪,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放心,我不会不管四房的。” 说完,顾云熙从单氏屋里出来,慢吞吞走回了自个儿的住处。 他屏退了婆子,亲手倒了一盏茶,小口抿了。 热腾腾的茶汤顺着咽喉而下,整个人暖和了些,却谈不上舒畅。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快,帘子撩起,朱氏抱着巧姐儿进来了。 朱氏很敏锐,刚唤了顾云熙一声,就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不对劲,她把巧姐儿交给奶娘,而后走上前去,柔声道:“爷刚从外头回来?” “有一会儿了,回来时你们不在,我就去了母亲那儿。”顾云熙抬手揉了揉脖子。 他心里憋不住话,朱氏又素来是个好听客,顾云熙就拉着她在木炕上坐下,把今日外头的流言和他与单氏的对话都告诉了朱氏。 朱氏听得很认真,她不插嘴打断顾云熙,只等他说完后,才理了理思绪,一针见血道:“其实,爷真正在乎的是‘不知内情’吧?” 顾云熙抿着唇,没有应声。 朱氏对此暗暗有些好笑,可又不能真的笑话顾云熙,她轻咳一声掩饰了笑意,道:“云霖还小,抛开她不说,你们三兄妹,你觉得大伯和云思是知情的,却独独瞒了你…… 大伯不肯告诉你,连母亲都不肯跟你说实话,最叫爷别扭的是云思知情,她是姑娘、又是妹妹……” 顾云熙被朱氏说穿了,他无法反驳,又不想承认,只能自己跟自己生气。 从小到大,府里各种事情,他都是被告知结果的那一个,父母只告诉他要做什么,却没有说过缘由。 父母信任长子是应该的,顾云熙也清楚,顾云宴比他稳重又周全,年纪是一方面,性格也是一方面,因此兄长的话,他都是听得进去的。 可这些时日以来,他渐渐意识到,很多事情顾云思也是知情的。 若是小事也就罢了,偏偏像是四房回京、长房进京开府,这样的要紧事,他都浑然不知为什么。 明明顾云思是应该被做哥哥的护着的妹妹,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朱氏忍着笑,劝道:“眼下没有告诉你,应当是母亲觉得还不到那个时候。 可不管爷知情不知情,我们对四房都是一样的。 母亲说的都是在理的,四房不嚼用长房的银子,人又是极好相处的,是嫡嫡亲的叔母弟妹小姑子,又不是外人,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处着,我是觉得挺好的。” 这一趟进京,一路颠簸,最辛苦的其实是巧姐儿,亏的是底子好,稍微的水土不服都熬过去了。 朱氏这一路来心疼的要命,也暗悄悄埋怨过婆母非要让这么小的孩子一道上路,可抵达京城之后,她还是觉得很舒心的。 四房的人是真的性子好,不像二房、三房那几个妯娌,总让人觉得不自在。 顾云熙听了朱氏一通劝解,又把女儿抱进来逗了会儿,总算是舒坦多了。 反倒是单氏,在罗汉床上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叶嬷嬷进来点灯才醒过神来。 “是不是该告诉云熙?”单氏抬头,问叶嬷嬷道。 叶嬷嬷是单氏的乳母,这么多年了,从娘家伺候到了婆家,一直在单氏身边,大小事情,单氏也爱同她商量。 “四爷的心也是好的,他就是嘴上乖张,实则做不出不顾亲人的事儿的,”叶嬷嬷笑着道,“只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那个坎儿,做儿女的哪个不希望自己能替独当一面、能替父母分忧解难的? 大爷、三姑娘都晓得,独独瞒着他,他也不好受的。” 单氏叹道:“云宴是嫡长,本就不同,云思也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她自个儿意外听见了,与其让她听了半截胡思乱想,不如全说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喜欢她的厉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依单氏的性子,若非顾云思偶然听见了只言片语,她是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女儿的。 她宁可顾云思什么都不知道。 可若是顾云熙…… “那您回头也寻个机会告诉四爷吧,”看出单氏的为难,叶嬷嬷劝道,“他也是当了爹的人了,您不告诉他,他还以为您依旧把他当孩子看呢。您不信任他,这让他更难受。总归如今是在京中,您也不用担心他心里存不住事情叫人看出来……” 单氏性子果断,向来是说一不二,但偏偏就在这桩事情上迟疑不已。 她叹着气摇头,半晌道:“我写信给老爷,问问他的意思吧。” 十一月末,蒋慕渊快马加鞭回到了京城。 惊雨回宁国公府给安阳长公主报信,蒋慕渊半点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宫中。 御书房里,圣上抬头看着蒋慕渊,拧眉道:“这么急着来见朕做什么?赶紧先去梳洗梳洗,整个人比泥里捞起来的好不了多少,传到慈心宫,母后又要说朕折腾你。” 蒋慕渊笑了,他一路快马而来,风尘仆仆的,他也不绕圈子,直接道:“不这样来您跟前卖个乖,怎么彰显我这几个月在外头的辛苦?” 圣上大笑出声,挥手让内侍带蒋慕渊去偏殿更衣净面,等人出去了,他的笑声停下,笑意也从眼中褪去。 蒋慕渊收拾妥当,重新回到御书房,拱手问了安。 大案上堆着不少折子,圣上面前摊着一本,他拿着朱笔勾画着,头也不抬地道:“两湖状况如何?” 先前数月间的情况,蒋慕渊每一旬都有折子送来京城,上头写得很是详尽。 他只说灾情,说赈灾的状况,并不提当地官员的事儿。 此刻圣上问起,蒋慕渊道:“疫病方面,梁院判以为,病情得了控制,入冬之后能平稳许多,只要明年开春后没有新的疫病爆发,那就算过去了。 百姓冬日的救济如前一封折子上说的,还算有条不紊,州府之前开过粮仓放粮,但百姓缺粮会一直持续到明年夏收之时,这中间的半年时间,还需要朝廷继续放粮运粮,只不过两湖的储粮并不算多,具体如何放粮,还要请圣上下旨吩咐下去。 堤防状况,徐侍郎领人在查看之中,还未有最后的定说……” 这一番说辞,没有说当地官员一个字的不是,但意思是明明白白的。 两湖可是天下粮仓,却被蒋慕渊指作储粮不足,可不就是在说,底下官员没有做好收粮、储粮的事儿嘛,或者说,收上来的粮食都不晓得去了哪儿。 圣上听出来了,眯着眼睛道:“不是跟你说了,底下胡乱做事的,你只管撤了砍了。” 蒋慕渊垂首,道:“粮仓里确实没有粮食,砍了人也变不出来。” “那堤防呢?”圣上的指尖敲了敲大案,“才修了六年的大坝,说决堤就决堤了?” “问了不少百姓,都说今年洪水凶猛,有老人说,这样的洪水有三四十年没有遇上过了,”蒋慕渊答道,“堤防的修建是否有问题,徐侍郎还在查……” 圣上沉下了脸,嘀咕了一声“慢吞吞的”,倒也没有多怪罪。 巡查堤防要等洪水退却之后,但水情退去,第一要务还是安置百姓,人手就这么多,骑着马沿着堤坝从头走到尾都要费不少时日的,总不能飞起来。 “等过了年看看状况,若是不行,你再去两湖盯一段日子,”圣上说完,揉了揉眉心,道,“你先去一趟慈心宫,母后一直念叨着呢。” 蒋慕渊应了,恭谨退了出来。 至于徐砚交给他的箱子和手书,现在交出去还太早了。 慈心宫里,皇太后翘首盼着,晓得蒋慕渊来了,她赶紧坐直了身子,眼巴巴看着门口。 蒋慕渊一进去就对上了皇太后那热情的目光,他不由失笑,上前低声道:“今日没有带在身上。” 皇太后嗔怪地瞪着他。 “刚从御书房过来,您总不能让我把东西带到圣上吧?叫他发现了就都收了去了。”蒋慕渊道。 皇太后接受了这个解释,道:“那下回来时,千万别忘了。” “您挂念着我,让我回京来过年,我肯定也记着您的。”蒋慕渊在皇太后身边坐下,道。 “别给哀家灌迷魂汤!”皇太后拍了蒋慕渊一下,道,“要不是哀家答应过你,不在你离京时给你把亲事定下,哀家才不把你叫回来呢! 他们琢磨着给恪儿娶亲,还要捎带上你,哀家再不拦着些,你岂不是要怪哀家了? 你说不喜欢卫国公府那个,哀家瞧着也不好,就不久之前,好端端地去招惹别家姑娘,却没有本事欺负人,反到叫人家给教训了。 这样没有脑子、没有手段的,不是个好人选。 你说回来就告诉哀家,你看上了哪家姑娘,这会儿能说了吧?” 这位“别家姑娘”,自然是指顾云锦了。 万寿园里的交锋,听风在信上都告诉蒋慕渊了。 在庆幸顾云锦没有吃亏的同时,他也不理解为何柳媛非要跟顾云锦过不去。 想了想,蒋慕渊问皇太后道:“您觉得教训柳媛的那位姑娘如何?” “将军府那个?”皇太后反问,见蒋慕渊颔首,她笑道,“听说是长得顶顶好看,哀家没见过,只晓得她教训人的时候厉害喽。” 皇太后的口气轻松,其中并未透出半点对顾云锦的不喜,这让蒋慕渊跟着笑了起来,他道:“就是喜欢她的厉害。” 一听这话,皇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就恍然大悟:“原来看上的是她呀!” “是,”蒋慕渊答得坦荡,“头一眼瞧了就喜欢,不止我,寿安与她处得也好。” 皇太后抿着唇思量。 虽不是公候伯府的,但镇北将军府的姑娘,出身上倒也不是不可以。 模样不输人,气势上也压得住,再者蒋慕渊自个儿满意,就只一条,其他的条件也都好说。 “那她……”皇太后顿了顿,还是问了,“那她中意你吗?” 蒋慕渊微微一怔,复又无奈地笑道:“只说过几次话,没有您给我拿主意,我哪儿能跟人家姑娘胡言乱语的?” 皇太后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没出息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对顾云锦越发好奇了。 她清楚寿安的性子,那姑娘脾气温和,极少有处得不好的,与顾云锦交好倒也不奇怪。 可能让蒋慕渊头一眼瞧了就喜欢上的,那就稀罕极了。 皇太后嗔笑道:“难道哀家给你拿了主意,你就能跟人家姑娘胡言乱语了?” “哪能呐,”蒋慕渊答道,“她一直都把我当寿安的兄长看的,我贸然去跟她说,指不定就把人吓着了……” 皇太后笑着啐了一口:“哪有你们私下自个儿说的道理?便是你心悦于她,这事儿也要旁人去办。” “您说的是。”蒋慕渊颔首。 皇太后做事有她的规矩,蒋慕渊不管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场面话一定说周全了。 他是断断不敢让皇太后晓得他与顾云锦的那些往来的,虽然不曾说过越线的话,但要是被皇太后晓得他夜里翻墙去看她,皇太后不会为难蒋慕渊,只会怪罪顾云锦。 皇太后思量了一番,道:“哀家前阵子还想着,等过年时叫那姑娘进宫来让哀家瞧瞧,既然你喜欢,到时候哀家就多看看,再跟你母亲去提。” “过年时?”蒋慕渊微微摇了摇头,“那岂不是还有一个多月?” 皇太后抬手在蒋慕渊背上捶了下,哭笑不得道:“就这般等不得了?怎么的,怕这一个月里被人抢了?” 蒋慕渊以手做拳,清了清嗓子,语气讨好:“外祖母,她下个月及笄,您总要让我有一个名正言顺、光明正大送她及笄礼的机会吧?错过了,往后再补,也不是那个意思了。” 皇太后讶异,惊讶过后,忍不住大笑,一面拍他一面道:“行行行,依你依你都依你!哀家这几日就传她进宫来!” 蒋慕渊笑容灿然:“寿安说她喜欢您这儿的枣糕。” 皇太后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母后,您要依他什么?”正说话见,安阳长公主从外头进来,问道。 她收到惊雨报信,晓得蒋慕渊回京入宫了,原是想在府里等着,可到底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儿子了,实在挂念得紧。 估摸着蒋慕渊入宫后,圣上不留,皇太后也要留的,等回府时怕是天都大暗了,长公主干脆不等了,径直进宫来看他。 一迈进来,长公主就听见了皇太后的笑语,她好奇何事让母后笑得停不住嘴,但更关心儿子,视线紧紧盯着蒋慕渊,半晌,心痛道:“瘦了!” 蒋慕渊咧着嘴笑,扶安阳长公主坐下。 长公主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却被皇太后阻拦了。 皇太后挥手赶蒋慕渊,道:“你别杵在这儿了,让我们娘俩说会儿话。” 她们要说的自然是顾云锦的事情,蒋慕渊心知肚明,也就不在此处打搅,应了长公主会早些回府,起身退出去。 安阳长公主眼巴巴看着蒋慕渊离开,这才收敛了心思,又问了一遍:“您刚才说要依他什么?” “娶亲的事儿。”皇太后直接道。 “怎么刚回来就提这个?是不是在御书房里,皇兄又催他了?”长公主拧眉,斟酌着道,“其实我也想跟母后您商量阿渊的婚事的。 之前皇兄给挑的卫国公府的那个,我接触得少,不太晓得状况。 我就托嫂嫂打听打听,结果她亲眼那姑娘与同龄的官家女相处,又是出言不逊,又是想动手,我听着就不大好。 况且,寿安也说跟她处不来…… 我就想跟您拿个主意,怎么跟皇兄说说,换一个人选。” “你别理他!”皇太后撇嘴,“那事情我也听说了,我不喜欢柳家那个,你皇兄挑人的眼光不行!既然你听说了柳媛跟人动手,也知道她闹的是镇北将军府的姑娘吧?” 听到皇太后赞成她的意见,安阳长公主已然松了一口气了,见皇太后问起顾云锦,她颔首道:“我还见过她呢,前回寿安请她来府里做客。” “瞧着如何?”皇太后又问。 “长得好模样,说话举止也规矩,寿安和她往来,我是放心的。”长公主答道。 皇太后却摆了摆手:“哀家问的不是给寿安做玩伴如何,而是问你,娶回来当儿媳妇如何?” 此话一出,安阳长公主不由愣住了,直直看着皇太后,没有作答。 皇太后低声道:“阿渊说中意她,哀家打算先瞧瞧人,若是个好的,不如依了他,就此定了。” 长公主迟疑:“公候伯府不是没有其他合适的……” 皇太后劝道:“哀家这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再强扭瓜了,一个虞贵妃就够哀家头痛的了。将军府的出身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若真是后宫三千,中宫摆个样子,底下还有皇贵妃、四妃,喜欢哪个就抬举哪个,国公府里头可不能那么胡来的。 反正皇太后是做不出让蒋慕渊娶个贵女、再抬个心头好这样的事情来。 顾家还守着北地,鲜血滚烫,不能那般欺负人家姑娘。 夫妻若是不合,影响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全家上下,安阳长公主也清楚这一点,便问道:“顾家是怎么想的?” “人家怕是什么都没有想过,”皇太后哑然失笑,“阿渊是一头热。” 这个说法,把长公主逗笑了,她笑着低声骂了句:“没出息!” 没有出息的蒋慕渊出了宫,晓得小王爷在素香楼等他,便寻了过去。 孙恪百无聊赖,指尖捻着花生打发工夫,见蒋慕渊来了,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差点让你的蹊径给崴脚了,”蒋慕渊坐下道,“你母亲相看谁不好?怎么看到她身上去了?” “我比你还懵呢!”孙恪这些日子已经把来龙去脉打听明白了,解释了那日御书房里孙睿提及顾云锦,而长平又误会了他。 蒋慕渊抿唇:“三殿下?” 孙恪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道:“别说做兄弟的不帮你,我跟父王、母妃都交了底,又去求了皇祖母,好不容易才拖住了,我是已经尽力了,你自个儿紧着些。” 第二百一十七章 路数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二送点心进来。 刚出炉的百合绿豆糕,一股子清甜味道。 蒋慕渊有几个月不曾尝过了,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刚要和孙恪说些什么,就听底下大堂里客人们的声音从雅间开着的门处传了进来。 他才刚听见“顾姑娘”、“永王妃”几个词,退出去的小二就关上了门,把外头的动静都隔断了。 哪怕只听了几个词,大抵也能猜出他们在议论什么。 蒋慕渊睨了小王爷一眼。 孙恪摸了摸鼻尖,想顾左右而言他,可脖颈实在凉的慌,干脆硬着头皮道:“万寿园的事儿,只要你后头安排好了,母妃左右都能说圆的。” 蒋慕渊清楚这一点,便没有揪着孙恪不放,但他也不耐烦听大堂里的客人把顾云锦和永王府联系在一块,起身推开了临街的窗户。 京城的下午,极其热闹,尤其是这东街之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蒋慕渊倚着窗边吃完了两块绿豆糕,掏帕子擦了擦手,刚要转身与孙恪告辞,余光瞥见了街上经过的一人,他定睛看清楚了,快步下楼跟了上去。 东街上有两家金银铺子对门而开,颇有些彼此不相让的气势。 “顾把总?” 顾云齐站在中间,略犹豫的工夫,就被人叫住了,他回头看着走过来的陌生人。 夏天时,因着建功,他当上了把总,只有在军营里认得的人才会这么称呼他,京里认得的都唤“顾六爷”、“顾六公子”,可他对眼前的人并无半点印象。 对方一看就是练过武的,衣着很是金贵,不是普通人。 顾云齐拱手问道:“阁下是……” “宁国公府蒋慕渊,”蒋慕渊说完,似是看出了顾云齐的疑惑,解释道,“我数月拜访过余将军,他跟我说过你,当时你在操练,没有注意到我们。” 余将军便是顾云齐投军处的将领,听蒋慕渊这么一说,顾云齐恍然大悟,道:“原是小公爷,舍妹劳烦郡主照顾了。” “是寿安给顾姑娘添了不少麻烦,也是她们投缘,”蒋慕渊笑了起来,“你在这里是……” 原本被初次见面的人问到私事,顾云齐按说是有些不畅快的,可因着顾云锦和寿安郡主的交情,他半点也没有生出排斥来,反而是略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他其实是来给吴氏挑礼物的。 成亲有两年了,可他常年不在京城,把继母妹妹都丢给了吴氏,算起来也没有给妻子送过几样礼物。 从军营回来时,并非不想,而是驻军在那偏远之地,实在挑不出什么适合送给吴氏的好东西来,等回京之后,各桩事情一耽搁,顾云齐就忘了这一茬了。 直到现在,顾云锦要及笄了,作为哥哥要备妥给妹妹的贺礼,顾云齐这才想到吴氏的礼物。 他晓得要送样好的,可对女人们的金银首饰当真不熟悉,这才犹豫了。 “想买些东西,”顾云齐随口答了,而后带开了话题,“我听闻小公爷去两湖赈灾了,这是刚回来?” “今日才抵京,”蒋慕渊说完,叹息一声,“天灾,受难的总是百姓。” 顾云齐对两湖水情亦是十分关心,不由又问了两句。 蒋慕渊干脆请顾云齐上了素香楼,坐下来详说。 走的是后巷处的楼梯,不经过大堂,两人前后上去,也没有几个人注意道。 反倒是孙恪,诧异地看着蒋慕渊引了个人进来,他不认识这人,却似乎又有些眼熟。 “镇北将军府的六公子,”蒋慕渊介绍了一句,又与顾云齐道,“永王府的小王爷。” 顾云齐一听这名号就瞪大了眼睛,满京城的传言,他又岂会不知道。 当着蒋慕渊的面,孙恪赶忙划清界限,道:“万寿园那天的状况,一句两句说不明白,很抱歉给令妹惹了不少闲话。” 孙恪这般客气,顾云齐不好咬着不放,两人嘴上客套了两句,也就坐下了。 热茶添上,孙恪暗自琢磨着蒋慕渊怎么认得的顾云齐,回过神来时,就听见那两人正探讨着两湖灾情,语气认真、神色凝重,他的唇角不由抽了抽。 这是什么状况? 蒋慕渊还跟人坐下来商讨朝廷大事? 眼下是顾云齐还不知道蒋慕渊在打顾云锦的主意,要不然,人家这个当哥哥的,许是一拳头就闷过来了。 虽然,他可能打不过蒋慕渊…… 可人家将军府兄弟多啊! 现在在京里的就有三个,双拳敌六手,这场面厉害了…… 孙恪越想越偏,等他再回神时,蒋慕渊和顾云齐已经从灾情说到了余将军的大小事情、军营里操练的心得体会,颇有一种相识恨晚的架势。 小王爷越看越头大,他想另辟蹊径,永王夫妇和长平你一锄头我一镰刀的,把蹊径辟得歪歪扭扭,险些让他崴了脚。 蒋慕渊可是厉害了,这哪是辟蹊径?他是干脆把整座山头直接搬开了吧? 这路数,太野了。 直到日头西落,三人才散了。 顾云齐回了西林胡同。 吴氏正陪着顾云锦和徐氏说话,见他回来,笑道:“爷这么高兴,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顾云齐给徐氏行了礼,答道:“遇见宁国公府的小公爷,与他说了不少事,让我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吴氏闻言莞尔。 顾云锦怔了怔,抬眸道:“小公爷回来了?” “说是刚进京的。” 顾云齐说着他与蒋慕渊的交谈,并没有留意到顾云锦的心不在焉。 顾云锦捏着指尖,心里念头纷杂,她脑海里是没有下完的棋局,黑白棋子交错落下,原本想得明明白白的破解之法,突然间就混沌了,好半天才又重新清明起来。 她猜着蒋慕渊哪天会过来,转念一想,才记起这里不是珍珠巷了,将军府的院子不少,蒋慕渊从未来过,根本寻不到她住的屋子。 这里也没有贾妇人,无人在借着打马吊把抚冬支开。 这盘棋,不晓得何时才能再下了…… 另一厢,安阳长公主已经回府了,一直在等着蒋慕渊。 儿子远行归来,当母亲的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心里念着的是皇太后的交代,让她有些急躁。 等蒋慕渊来了,长公主也不说旁的,开门见山问道:“你是真想娶那位顾姑娘?” 母亲如此直白,反倒让蒋慕渊啼笑皆非,他在长公主身边坐下,认真点了点头:“是这么想的。” 长公主抿紧了唇,直直看着他,沉默良久,又道:“她和卫国公府的柳媛是撕破脸了的,你是因为喜欢她而想娶她,还是因为不想娶柳媛才选了她?若是前者,我们慢慢商量,若是后者,我的话摆在这儿,你就歇了那份心,别祸害人家。” 第二百一十八章 正正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长公主的这个想法让蒋慕渊有些讶异,他下意识扬了眉梢,而后收敛了表情。 他从长公主的眼睛里读到了认真,在他的母亲看来,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绝对不能随意糊弄。 “是真的喜欢她,”蒋慕渊坐直些,答道,“在我看来,您刚才的说法其实有些反了,不是顾姑娘和柳姑娘闹翻了,我才选她,而是寿安与顾姑娘交好,柳姑娘才一直为难她。” 长公主怔了怔,她只知寿安不喜欢柳媛,却不晓得柳媛曾想讨好寿安却被拒绝的事儿。 若是长公主把寿安叫来问了,寿安兴许会悄悄把柳媛想嫁进宁国公府的事情说出来,可蒋慕渊不会特地说,但他的回答已经算是给了长公主解释了。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有个寿安夹在中间,那柳媛主动去招惹顾云锦也就说得通了。 她定了定神,最后又郑重问了一遍:“你确定喜欢顾家那个?” 蒋慕渊颔首,他应了,见长公主还有些犹豫,便屏退了伺候的人,低声与长公主道:“母亲,镇北将军的出身不高不低,正正好。我们国公府已经到头了,没有必要再与其他公候伯府结亲,尤其是有些实权的,会引猜忌的。” 长公主的面色霎时间白了白:“别浑说!那是你亲舅舅!” 蒋慕渊没有反驳,他也不用反驳,因为长公主说完,自己就重重抿了抿唇。 天家连父子都没有,何况舅甥。 长公主道:“顾家有兵权,你若是为了那个考量……” “她是四房的,且父亲没了,上头那个哥哥在余将军麾下,不管北地的大军,”蒋慕渊解释道,“她正正好。” 身份再高,不是好事,出身再低些,娶为嫡妻,倒像是蒋慕渊特意为之,又说不过去。 “行吧……”安阳长公主叹了一口气,安抚一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过两天先让母后见见她。” 离用晚饭还有些工夫,长公主让蒋慕渊先回去歇会儿,等人走了,她偏过头问进来的廖嬷嬷道:“你看呢?” 廖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到了前回顾云锦来府里时的事情了。 彼时采文去送客人,正好瞧见听风和顾云锦说话,态度敬重。 采文回来就告诉她了,廖嬷嬷觉得怪,可来龙去脉没有弄明白,她自然不会与长公主说,而采文说完就忘,几个月一过,只怕都已经不记得那一岔了。 当时想不明白,眼下再看,倒是理得顺了。 听风向来跟着蒋慕渊,定是晓得了他们爷的心思,这才会对顾姑娘那般敬重。 而以听风与顾云锦说话时熟悉的程度,小公爷和顾姑娘一定也很熟悉,绝不是他自己说的“只说过几回话”的关系。 廖嬷嬷垂着眸子,来回考量了一番,还是瞒下了这一点,并没有把蒋慕渊的底细漏给长公主。 若是因为那两人私交不错,让长公主对顾云锦有些旁的想法,那就不好了。 毕竟,在廖嬷嬷看来,不管小公爷是什么心思,那位顾姑娘是浑然不知情的。 她这把年纪了,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看人。 若顾云锦那时候就思慕蒋慕渊,或是她想方设法要嫁进国公府,那她在面对长公主时,眼神、语态之中,肯定会流露出来的。 只要漏了端倪,廖嬷嬷就不会看错。 可她记得,顾云锦当时态度恭谨、举止落落大方,根本没有半点不能说出来的念头。 看来,还真是他们小公爷一头热了,那她又何必多嘴几句,惹些不必要的戒心呢。 廖嬷嬷暗暗好笑,嘴上道:“京中公候伯府的姑娘,您虽然接触得不多,但郡主大体上都是打过交道的。 说实在话,能和郡主处得好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添上官家女,最多也就两只手。 您以前说过,郡主的父亲不在了,她母亲又不管她,您心疼她当亲女儿养着,想多留她两年再给她说亲的,那您现在给小公爷娶亲,就不单单是挑您的儿媳,也要挑郡主的嫂嫂。 姑嫂相处,学问也多,若是处不拢,到时候为难的不还是小公爷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年,寿安等于是长公主亲手养大的,跟女儿没有什么两样。 她太清楚寿安的性子了,面对外人,寿安不是个怕事的,结交就是结交,疏远也是明明白白的疏远,可若是对家里人,她会忍气吞声,她不想让长公主夫妇和蒋慕渊夹在中间。 这么看来,与寿安交好的顾云锦,倒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廖嬷嬷见长公主微微颔首,又道:“您刚才怎么会以为,小公爷是因为柳姑娘而选顾姑娘的呢?小公爷做事向来稳当的……” “他做事是稳当。”安阳长公主笑了起来,她这个儿子,主意大,本事也不小,要是寻常事,她是不会有那样的质疑的,可偏偏就是感情事…… “他什么时候对姑娘家上过心?”长公主嗔道,“满脑子习武,天天恨不能住在府衙里,朝廷有些什么事儿,一个劲儿往上凑,我就怕他稀里糊涂的。” 廖嬷嬷闻言也笑了:“那小公爷好不容易开窍了,您可要使劲儿推他一把。” 安阳长公主笑意更浓了,可笑着笑着,想到蒋慕渊说的“引人猜忌”,她的心又是重重一沉。 她想和廖嬷嬷说道说道,可话到了嘴边,犹豫再三,还是咽了下去。 为人臣子,又是血亲,小心谨慎是应该的,可就这么去怀疑皇兄,长公主又难免不安。 蒋慕渊回了自个儿院子,刚到门口,就见寿安在廊下等着他。 “天冷,怎么还站在外头?”蒋慕渊问道。 寿安笑弯了眼,她可算是把蒋慕渊盼回来了,满京城的流言,她自然也听说了,很是担心顾云锦会成为长平的嫂嫂,还特特跟听风打听了几回蒋慕渊的行程。 “哥哥捎回来的信,我都交给顾姐姐了。” 寿安才说了一半,就被蒋慕渊打断了,他低声问道:“你去过西林胡同的将军府吧?她住哪个院子?” 第二百一十九章 忽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听风就候在一旁,闻言惊讶地看了蒋慕渊一眼,又在被他们爷发现之前,快速地低下了头。 有那么一瞬,听风的心情是格外复杂的,郡主不知道他们爷问这事是什么意思,但他是一清二楚的。 前两回夜里去珍珠巷,还是他守在外头的。 可…… 可西林胡同不是珍珠巷呀,没有贾妇人帮着打掩护,顾家几位公子也在,府里又有家丁护院,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还是要些运气的。 他听说了,下午时他们爷和顾家六爷偶然遇见、相谈盛欢,要是夜里顾六爷就发现这位新结识的小公爷出现在了自己妹妹的屋子里…… 这恐怕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情。 而且,顾家肯定也不愿意闹大了传出风声,那就是蒙头干一架,他们爷就算被打青了眼睛,对外也只能说是自己撞的。 想想那场面,听风就晕头转向。 寿安自然是猜不到蒋慕渊的用意的,哥哥问了,她便依着印象回答了。 西林胡同的宅子是听风打听来的,知会顾云锦之前,蒋慕渊是去看过的,对里头的布局大致有些概念,比照着寿安的说法,粗粗能定下顾云锦屋子的位置。 在心中勾起那宅子的地图后,蒋慕渊与寿安道:“这几日,皇太后应该会让顾姑娘一趟……” 寿安眼皮一阵跳,张口道:“不会是因为小王爷吧……” “是因为我,你这小脑袋瓜子整日都在琢磨些什么?”蒋慕渊哭笑不得,“你到时候拿给糖果给她,她还不知情,你别给说穿了。” 寿安郡主闻言,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 她整日没有琢磨什么,就只琢磨着不能让长平把顾云锦抢了去。 听说蒋慕渊都安排好了,她满心欢喜,一口答应:“哥哥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嘱咐了寿安,蒋慕渊又问道:“京里书局出的那套讲书生闯地府的话本,你那儿有吗?” 寿安颔首:“有的,他们书局出的话本都很有意思,我那儿都有。” “借我看看,”蒋慕渊道,“我让听风去你那里拿。” 说好了借话本,等蒋慕渊在长公主那儿用过了晚饭回来,听风已经把厚厚一叠话本都搬了来,堆在了大案上。 顾云锦给他说过的三个故事,都一并借来了。 油灯下,蒋慕渊不疾不徐地翻着。 大体的故事进展,他已经从顾云锦转述的信上知道了,再看完整的话本,也有另一种乐趣。 可故事过半,蒋慕渊就读出了些不一样的情节来。 他微微蹙眉,把后续内容读完,便印证了心中所想。 他又换了一个故事,迅速看完后,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 把一个由数册话本组成的复杂故事,压缩到薄薄几张信纸之上,必定会有概括和取舍,而顾云锦的取舍之道十分有趣。 她去掉的是所有的感情线。 就好似还没有出完的两个书生闯地府的故事,顾云锦只说他们如何与敌人斗智斗勇,在地底下一步步闯出了名堂,却丝毫没有提过他们一个无比挂念在阳间的妻子,一个从鬼差手中救下了几年前病故的未婚妻…… 明明,在完整话本里,这两条线是下了大笔墨刻画的。 蒋慕渊倒了一盏热茶,看着氤氲热气,猜想为什么顾云锦会忽略了呢? 是她觉得在给一位公子的信上写这些内容不合适,即便是故事里人物的感情,她写下来也不妥当,还是她多少有些意识到他,虽然还朦胧着,但下意识地就去掉了呢? 蒋慕渊想,恐怕是前者吧,小姑娘压根就没有开窍。 等她知道了,不晓得会是怎样的一个反应。 冬天的夜色浓郁,今日又无月光,沉得仿若化不开的墨色。 听风看了眼西洋钟,挠了挠脑袋,问道:“爷今日不过去?” 之前听们爷问郡主,听风还以为他今夜就要去的。 蒋慕渊一面翻着话本,一面随口答道:“先等她进宫见了皇太后。” 他自是想见顾云锦的,在两湖时对着那幅琼宫图睹物思人,如今在一座城中,距离上是近了,可他还不能去。 皇太后那儿,他说的是他一头热,顾云锦浑然不知情,那他还是继续瞒着好。 他也不敢确定,若去见了顾云锦,坐下来听她说话,看她笑容,他会不会冲动之余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那样,顾云锦惊讶意外不说,等去了慈心宫,指不定就叫皇太后看出端倪来。 那前头都按部就班,就白费力气了。 好歹等过了这几日…… 皇太后说了依他,就当真没有耽搁,隔日就有内侍到顾家传话,让顾云思与顾云锦明日一早进宫去。 单氏讶异极了,送走了内侍,急匆匆寻了徐氏,打发了伺候的人,低声道:“莫不是真因为永王府的事儿?若不然,皇太后好端端要见云锦做什么?” 徐氏亦是忧心,寻找着合适的解释:“不是还叫上云思了吗?” “我看云思就是个凑数的!”单氏撇嘴。 妯娌两人琢磨了一通,还是勉强稳住了阵脚,是好是坏,明日便知分晓了…… 这样的猜测,不止单氏有,其他得了消息的人也那么想。 之前认为永王妃不会选择顾云锦的百姓,一下子也迟疑起来了。 顾云锦被单氏催着试了几身衣裳,总算选定了明日要穿的戴的。 宫里不比他处,慎重些总是没有错的。 寿安郡主让林嬷嬷送了些糖果过来。 林嬷嬷笑着道:“皇太后喜欢吃这些,只是碍着身体,每日都只能尝一颗。 可即便不能多吃,拿到糖了,皇太后还是会很高兴的。 两位姑娘明日背着嬷嬷宫女们,暗悄悄把这些交给皇太后……” 有人来提点,单氏松了一口气,又请林嬷嬷给她们说了些进宫的规矩。 避开顾云锦,单氏还想打听皇太后召见的内情,林嬷嬷得过吩咐,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单氏也就只好不问了。 翌日上午,顾云锦和顾云思一道进宫拜见皇太后。 第二百二十章 入宫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前世今生,顾云锦都是第一次入宫。 长长的甬道通往不同的宫室,顾家姐妹跟着引路的嬷嬷一路往慈心宫去,路上遇见了不少宫女嬷嬷。 有人好奇,站住了脚步看着她们,与同伴交头接耳说上几句。 顾云锦隐约听到几个词,不是议论她的模样,就是猜测她的身份,有消息灵通些的,就在嘀咕皇太后为何要让她进宫来。 她脚下依旧不疾不徐的,只是转过头冲着那些人抿唇笑了笑。 一般这种情况下,多是当作没有听见,走过去就算了,顾云锦这截然不同的反应让不少人都吃了一惊,而后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顾云思把这些动静看在眼中,笑着嗔顾云锦。 如此轻松的心态,直到到了慈心宫里,才慢慢变得紧张起来。 宫女传禀之后,顾云锦姐妹两人进了大殿。 京里落过初雪之后,一直极冷,慈心宫里早早烧起了地火,比外头暖和许多。 两人解了斗篷,去了身上寒气,这才进西暖阁给皇太后行礼。 “走上来叫哀家看看仔细。”皇太后吩咐道。 顾家姐妹上前,抬起头来。 皇太后上下打量着。 都说顾家四房的姑娘模样极好,因而皇太后从五官上一眼就能分辨出顾云思和顾云锦来。 倒不是顾云思不漂亮,真论起来,她的五官比许多姑娘都要好,鹅蛋脸,印堂平整红润,杏眼柳眉,看着就挺叫人喜欢的,可比之顾云锦,还是会有高下。 皇太后见过无数美人,也要夸一句顾云锦长的是真好。 她原以为,能让蒋慕渊瞧一眼就上心了的姑娘,模样许是妖娆的那种美,眼下她见了人,才晓得顾云锦一点也不妖,她美得很周正。 皇太后偏过头与向嬷嬷道:“外头夸她还真没夸错。” 向嬷嬷笑着附和,示意两人在绣墩上坐下,又让宫女上点心。 顾云锦记着林嬷嬷的叮嘱,给顾云思打了个眼色。 顾云思不动声色阻了向嬷嬷的视线,顾云锦暗悄悄把荷包送到了皇太后手边。 皇太后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入手一捏,她立刻心领神会,动作自然地把荷包藏到了袖子里,笑眯眯看着顾云锦:“哪个告诉你的?” 顾云锦低声解释道:“是寿安郡主。” 皇太后笑意更浓了。 她昨儿让内侍去西林胡同传话,不过一日工夫,寿安还指点了顾云锦这些,可见两人关系是极好的。 收到了糖果,皇太后神清气爽,道:“哀家住在宫中,外头的消息总是慢了许多,前几天才听说了你救火的事儿。 哀家见过不少功夫出色的姑娘家,能胆大到鼓励邻里一道救火的姑娘,那倒是少见的。 你给哀家仔细说说那天的事儿。” 顾云锦微微睁大了眼睛。 皇太后叫她进宫来的理由,顾云锦琢磨来琢磨去都没有结论,更加想不到,竟然是想听她说着火那天的事情。 虽然心中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但皇太后问了,顾云锦还是不能不答的。 “叫臣女自个儿说,有些怪不好意思的……”顾云锦轻咬下唇,理了理思绪,慢慢讲述起来。 一句“不好意思”让皇太后忍俊不禁,不由仔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脸上还有淡淡的笑,笑容里几分腼腆,那些英勇事迹从她口中出来,没有自傲,反而谦逊又认真,倒真的应了那句“不好意思”。 顾云锦的讲述与向嬷嬷打听来的差异不大,只是侧重不同。 向嬷嬷听来的,自然是从头到脚夸赞顾云锦如何勇敢,如何安排救火,但由顾云锦来说,她更多的是说邻里们的帮助和齐心。 从顾云锦的话语里,皇太后听出了她彼时对火情的担忧,和对邻里的关切和同情。 若不是知道生活疾苦,又怎么能体会背井离乡在京中勉强站住脚步的邻居的艰辛呢? 满京城多少贵女,哪怕不至于到问出“何不食肉糜”的荒唐程度,但会像顾云锦一样理解百姓生活的,其实并不多。 皇太后想,这大抵是因为顾云锦生在北地吧。 见过京城繁华,也见过边关疾苦,经历过外地的进犯,这样出身的小姑娘和自有生在京里、长在京里的官家女,定然是不同的。 哪怕顾云锦进京有几年了,但幼年生活的痕迹还是留在骨子里,并没有散去。 相较于娇滴滴的贵女,皇太后更喜欢顾云锦这样的。 皇太后听得津津有味,宫女嬷嬷们亦随声附和,那一夜的经过在听众们的“起哄”之下,越发显得惊心动魄。 “不错、不错!”皇太后连连点头,让向嬷嬷去取几样年轻姑娘们能用的首饰来赏给顾云锦。 顾云锦恭谨谢了恩。 皇太后又看向顾云思,道:“你是要给傅太师的孙儿吧?” 顾云思垂眸应了。 “傅太师才华横溢,他那个孙儿,哀家也见过,是个俊生,前回写了篇文章,听说很有灵气。”皇太后拍了拍顾云思的手,笑道,“好好过日子,哀家就喜欢好孩子们和和美美的。” 顾云思点头。 皇太后想了想,又问:“你们的那位三姑婆,她现在身体如何呀?” 三姑婆? 见顾云思和顾云锦面面相觑,皇太后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是叫顾微,和顾老将军一母同胞的。” 较之早早离开北地的顾云锦,顾云思对家里的亲戚更熟悉些,她把人对上了,道:“三姑婆前年跌了一跤,摔到了头,没了。” 这下轮到皇太后诧异了,她半晌都没有说话,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哎!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一个不小心就出事儿了!她年轻时明明身体很好的。 哀家还在闺中做姑娘时,曾经去过北地,当时就认得了你们那三姑婆。 整个北地都夸她,说她本事厉害,巾帼不让须眉,哀家当时年轻气盛,一定要跟她比个高低,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后来,哀家回京了,她一直在北地,几十年不曾见过了,哪里想到,她已经不在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那阿渊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提起顾微的时候,皇太后既叹息又怀念,她似是沉浸在了回忆里,许久才看向两个小姑娘,问道:“她提起过哀家吗?” 顾云锦也在回想,她离开北地时也就十岁,两世添在一块,也已经过去十五六年了,陈年旧事在她的记忆里早就模糊得一塌糊涂,只在长房进京后,随着单氏和顾云思的描述,才稍稍想起一部分来。 可她的印象里似乎并没有顾微,应该说,与她的祖父顾缜同辈的长辈,顾云锦几乎都没有印象了。 那一辈的,多是早早战死,成了祠堂里的牌位,受着后人的香火。 活下来的,因着早年战场上受伤过,身体都不太好,很难长寿。 因而,如顾缜那般将近耳顺之年还在战场上拼杀的,在顾家里都算身体极其硬朗的了。 但祖父依旧没有坚持到耳顺之年,他终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顾云锦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一位叔祖父,好像是行四的,名字已然忘记,能留在记忆里,也是因为那位四叔祖父失去了两条腿,靠轮椅出行。 若不是如此特别,她可能也忘了。 至于皇太后想问的顾微,顾云锦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顾云思看在眼中,提醒道:“就是住在将军府西侧的那位姑婆,你以前和云妙去过她那儿,她总给你糖吃。” 顾云锦垂着眸子,被顾云思这么一说,她虽然还是想不起那所谓的府西侧,也不记得曾经去过,但好像真的有一只老迈的手在她眼前摊开,掌心里是几颗糖果,而她似乎也听到了孩童欢呼雀跃的声音。 顾云思与皇太后道:“三姑婆很少跟臣女们说旧事,臣女也就没有听过她提起您来,应当是您贵为中宫、后又为皇太后,她不好多言了……” “她从前可没那么讲究!”皇太后哼了一声,又问,“她总给你们糖果吃?” 顾云思刚刚帮着顾云锦打掩护,自然晓得妹妹递过去的那一荷包里装的都是糖,这会儿听皇太后如此一问,一下子通透了。 笑了笑,顾云思道:“这么一说,三姑婆是说过这么一段的。 她说她年轻时有一好友,很喜欢吃糖的,所以她平日都会在身上带一些糖,等友人想尝尝时,随时都能取出来一颗。 这个习惯一直留着,所以晚辈们去给她问安时,她也常分糖果的。 那位友人,是皇太后您吗?” 皇太后眯着眼睛笑了:“难为她这么多年了,还带着糖呢!” 顾微的这个小习惯让皇太后又是喜悦又是感慨,她缓缓说起了她和顾微相交的往事来。 “哀家年轻时脾气急,听说她厉害就一定要较个高下,她却不肯跟哀家比,说是她生在北地,长在军中,自幼骑马射箭,不跟哀家这种从京里来的姑娘争长短,真要比,那就她射箭,哀家投壶,”皇太后说着说着就啼笑皆非般摇了摇头,“哀家听不进去,偏要跟她比,硬抢了她的长弓,才发现哀家连拉个满弓都拉不开……” 皇太后絮絮说了很多,谁也没有打断她,都是认真听着的,而皇太后的眼睛却是那般明亮,仿佛说着往事,她就又回到了那个策马扬鞭的十四五岁,还是一生中最不羁、最恰意的年华。 “老了、老了……”皇太后说完,长长叹着,“这把年纪了,想起从前就是这样。顾微当年能百步穿杨、能跟军中男儿一较高低,老了却是脚下一滑跌到脑袋就没了,哀家那时候一天想吃多少糖都无人管,现在,一天一颗,这些人都唠唠叨叨的!” 皇太后埋怨一般瞪了向嬷嬷一眼。 向嬷嬷只是笑,不说话。 皇太后说了很多,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重新看向顾云锦。 故人的同族晚辈,这让皇太后对顾云锦亲切许多,她笑道:“人老了,整日里琢磨的事情也跟年轻时不一样了,哀家现在操心的,就是这个孙女要挑驸马了,那个孙子要娶媳妇了。满脑子都是各家公子姑娘,年纪对不对得上,性子如何如何的……哎呦,记着记着就混在一块了。” 顾云锦的呼吸顿了一拍。 皇太后让她们进宫来,肯定不会是为了听听北三胡同救火的事儿的,三姑婆的往事,也不是重点,那眼下这一茬,恐怕就是皇太后真正的意思了。 这些日子,天气寒冷,顾云锦没有跟随兄长们出城骑马,但京里的那些传言,她多多少少都是听说了些的。 虽然她一直当作无稽之谈。 毕竟,那天万寿园里,她压根没有见到永王妃。 再者,她与小王爷只打过几次照面,她想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小王爷扯上干系。 前世糟糕的婚事且不去说,今生重来,若是可以选择,顾云锦自是想在家里多留几年的,但她知道单氏和徐氏想替她说个好人家,长辈们尽心尽力的,那她也不胡乱拿主意了。 顾云锦想着,单氏她们应当会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反正她对婚姻没有多少奢望,就是搭伙过日子,只要对方人品端正,家里人讲理,能平顺地相处,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像上辈子一样,最后让娘家人替她担心。 她所求简单,单氏亦不是个一门心思要高攀的,因而皇亲国戚之类的,根本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 外头的流言,说到底也就是流言而已。 可眼下看来,那些流言似是传到了皇太后的耳朵里了。 顾云锦斟酌了一番,在皇太后点破之前,先一步开口了:“那日万寿园,臣女是与郡主、县主一道去赏菊的,并没有遇见永王妃,也不清楚王妃那日是不是在万寿园。也许就是一个巧合,正好凑在一块了,才叫外头浮想联翩。” “你倒是个急性子,哀家没有点破,你自个儿先说破了。”皇太后哈哈大笑,她见多了弯弯绕绕的,还有一些晚辈,以为自个儿有些聪明,在她跟前使心眼,可她这些年什么样的心思没琢磨过?看着那些小动作就糟心。 反倒是顾云锦这般直白的,有趣得紧。 皇太后含笑问她:“晓得你跟恪儿不熟,那阿渊呢?” 第二百二十二章 好好想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阿渊?蒋慕渊?小公爷? 顾云锦睁大了眼睛,不晓得皇太后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轻轻抿了抿唇。 蒋慕渊明里暗里帮她许多次,让她揍杨昔豫出气,又替她解决了石瑛那个危险惹事的,给徐氏请了乌太医看诊,珍珠巷也好、西林胡同也罢,都是靠着他办妥的。 这些交情摆在跟前,要说跟蒋慕渊不熟,顾云锦面皮再厚,睁眼闭眼都说不出那样的瞎话来。 顾云锦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比之小王爷,那臣女确实是跟小公爷更熟悉一些。” 这个答案周全又狡猾,偏偏顾云锦说得一本正经,皇太后看她神色,知道她不是故意使话术避重就轻,不由再次抚掌大笑。 顾云锦这个小姑娘,实在是有趣。 也看得出来,她的确就像蒋慕渊说的一样,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只将他当做寿安的哥哥看。 “阿渊该娶亲了,”皇太后沉沉看了顾云锦一眼,“好孩子,回去好好想想……” 顾云锦被前头半句吸引了注意,她其实不记得从前蒋慕渊是什么时候娶的柳媛,但从年纪来看,总归也就是这一两年间了,皇太后此刻提起来,时间上倒是不奇怪的。 她只是为蒋慕渊感慨,白云观里,他说过他跟柳媛处不拢,其中原因彼时没有细说过,但以今生顾云锦对蒋慕渊和柳媛的认识来看,这两人肯定合不来。 就柳媛那别人不招惹她、她却急着招惹别人的莫名其妙的性子,能处得来才见鬼了呢。 再者,寿安一点儿也不喜欢柳媛,两人交恶。 想着蒋慕渊对她的帮助,和她跟寿安的交情,顾云锦正想着寻个机会与寿安说道说道,最好能不让柳媛嫁进宁国公府,却没想到皇太后后面还跟了那么一句“回去好好想想”。 不可能是想怎么断柳媛的路子,那是让她想什么? 顾云锦一时半会儿没有琢磨过味道来,诧异又茫然地看着皇太后。 皇太后再一次断定了心中所想,这小姑娘当真是没有开窍的,她的外孙儿,还是一头热呢。 顾云锦没有领会,但顾云思旁观者清,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 见她们姐妹有人品出味道来了,皇太后也就不再点一次,开口说“乏了”。 顾云锦和顾云思忙起身告退,两人随着向嬷嬷出了正殿,便有宫女引她们出宫去。 向嬷嬷笑眯眯道:“今日时候不赶巧,不能让宫女引两位姑娘去御花园里逛逛了,等过年了随郡主一道来请安,到时候再去御花园里走走。路上当心脚下,皇太后赏赐的东西,晚些会有人送去西林胡同的。” 姐妹两人给向嬷嬷道了谢,这才跟着宫女往外头走。 顾云锦一肚子狐疑,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出宫上了自家马车,她才偏过头看向顾云思:“皇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不明白?”顾云思的指尖在顾云锦的脸颊上戳了一下,“机灵时是真机灵,迟钝起来也是真迟钝,我都不晓得说你什么才好!皇太后的意思,是想让你嫁给小公爷呢。” 顾云锦的眸子骤然一紧,而后脸上满是一言难尽的神色。 前一刻,她还在跟皇太后解释她跟小王爷根本没有关系,后一刻,皇太后就要让她嫁给蒋慕渊了? 孙儿和外孙儿,外头流言还不断,皇太后这是讲究还是不讲究? 顾云思这一路走出宫时也来来回回想了很多,这会儿理顺了不少,便给顾云锦说道:“皇太后是知道万寿园的事情的,她在此刻跟你提小公爷,那她肯定会事先问过永王府,且确定永王府没有那样的意思。 但凡永王府有一点儿苗头,皇太后按理都不会再跟你提小公爷,一来伤了他们兄弟和气,二来满朝都知道皇太后最宠的就是小王爷,便是争起来,皇太后都会向着小王爷的。 既然永王府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也就不用管万寿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只需说小公爷。 小公爷已经回京了,按说也进宫见过皇太后,皇太后突然召你进宫、又说了那么一通,你觉得是谁的主意?” 顾云锦憋着嘴默不作声。 顾云思的分析十分有道理,若是以旁观者的角度,顾云锦肯定会说,这就是蒋慕渊的主意。 可她眼下成了那个局中人,就有些掰不清了。 她和蒋慕渊的关系很好,她对他满怀感激,又因前世白云观的相遇而感慨,毕竟是她上辈子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外人,总归是特别些的,她把蒋慕渊当恩人、当朋友、当好友的哥哥,却独独没有想过那一岔。 哪怕被顾云思点拨了,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依着车厢壁,顾云锦的下巴磕在膝盖上,不住自问:难道蒋慕渊当真是那样想的? 她真的是当局者迷,从头到尾都没看出来过? 马车行到府里,脚踏摆好,顾云思正要起身下车,就听见顾云锦闷闷的声音。 “若真是他的主意,我要怎么办?” 顾云思顿了顿,道:“若是小公爷,不也挺好的吗?” 本是自言自语,不料顾云思听见了还回答了,顾云锦干脆问道:“三姐姐又不认识他,怎么说好坏的?” “京里谁不知道小公爷是怎么样的人?”顾云思下了车,一手撑着车架,一手撩着车帘,冲着里头的顾云锦笑了起来,“我虽不认识,可你认识呀。” 闻言,顾云锦抬起眼帘,视线正好对上顾云思含笑的双眸,笑意感染了她,她不由也弯了唇角。 是了,她是认得蒋慕渊的,她和蒋慕渊也比其他人认为的更熟悉些,毕竟,如顾云思、寿安这样,都是不知道蒋慕渊夜里还来寻她下棋说话的。 到底怎么一回事,与其她一人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不如去问问另一个当事人。 顾云锦下了车,招了念夏过来,附耳低声对她吩咐道:“去跟贾大娘说一声,我有事儿寻小公爷。”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本末倒置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交代完了,顾云锦才和顾云思一道去徐氏那儿。 门房上的说了,单氏在徐氏屋里等她们,顾云锦想,应当是单氏担心她们进宫,又不好让徐氏大冷的天到处走,干脆就去四房等消息了。 沈嬷嬷已经得了信,到院子外头迎她们,见两姐妹脸上还有笑容,没有半点儿的苦大仇深,这才松了一口气。 徐氏畏寒,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单氏坐了会儿了,后脖颈隐隐有些冒汗,说不上是热的还是担心的。 等见了两姐妹,单氏眉梢一扬,悬着的心落地了。 虽是将军府,但顾家很少正儿八经与京城官家打交道,也就是入京后这几个月,单氏在渐渐疏通人脉。 不过,宫里不比寻常官家,皇太后跟前说话也不像与郡主、县主这样的同龄姑娘相处,单氏又摸不透慈心宫召见的缘由,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皇太后都说了些什么?”单氏起身,一手拉过一个,问道。 顾云锦还在琢磨蒋慕渊的事情,一时没有开口,等回转过神来,就听见顾云思已经在答了。 “问了云锦救火的状况,还问到了三姑婆,皇太后似是闺中曾与三姑婆相熟,晓得她老人家没了,很是感慨了一番,”顾云思顿了顿,目光飘向顾云锦,又道,“这些事儿应当都是顺带的,主要是为了云锦的婚事。皇太后的意思是让云锦嫁给宁国公府的小公爷,这似乎也是小公爷的想法,皇太后让云锦好好想想。” 单氏和徐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在对方的眼底读到了吃惊和意外。 单氏揉了揉眉心,问顾云思道:“皇太后说明白了?别不是你领会错了?” 顾云思道:“是这个意思,应当是错不了的。皇太后这般急着叫我们进宫,我觉得是云锦要及笄了,怕及笄礼上有人跟母亲和四叔母提起来……” 这倒是说得通的。 及笄那日来观礼的都是亲朋好友,若有夫人和单氏提了,虽不至于当场定下来,但总归是个意向。 有了意向,那后头就是两家相看,没有问题就交换庚帖合八字,一连串往下走。 旁人想从中间插一手也可以,就像年初徐家与王家彼此定了意向,却被金大人府上横插一脚一样,成与不成,都不是多体面的事情。 皇太后既然有那个想法,那赶在及笄之前也透个口风给顾家,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只是,妯娌两人为了顾云锦的婚事操心,一门心思想寻个彼此满意的姻亲,让顾云锦嫁过去之后能过得舒心、平顺,用单氏的话说,这样一来,她们也就能对得起顾云锦故去的亲生父母了,但,她们从未想过要高攀皇亲。 哪怕是外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单氏也不认为永王妃的目标一定是顾云锦,当日贵女不少,论门户论出身,顾云锦在其中委实不出挑。 可现在,一个惊雷砸下来,慈心宫里明明白白发了话,不是永王府,而是宁国公府。 徐氏握住了顾云锦的手,柔声问道:“你与郡主相熟,那小公爷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顾云锦轻咬下唇,她其实想了很多,只是脑袋混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一般。 既然给蒋慕渊递话了,那总归等问过他了再看。 “皇太后突然这么一说,我还没有想明白的。”顾云锦直言道。 徐氏笑了笑,劝道:“我们几个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你肯定越发想不明白了,不如先回你自个儿那儿去,一个人慢慢想,不要叫我们的想法影响了,自己想明白才最要紧。” 顾云锦听得在理,她的确要多理一理思绪,便起身回东跨院去了。 徐氏关切地看着她的背影,末了叹息一声。 单氏苦笑地摇了摇头,这种大事,除了心大到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其余姑娘家,哪个都是要懵的,她偏过头问徐氏:“四弟妹,你以为呢?这亲事……” 徐氏沉默了会儿,终是抬头问单氏:“我们有选择吗?” 单氏无言以对。 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如今的国公夫人还是长公主,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慈心宫里主动提出来的,将军府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选择。 “我觉得挺好的呀,”顾云思的想法大胆多了,“论出身、论模样、论文武、论品行,合在一块看,满京城比小公爷还好的能有几个?云锦若是拒了,哪怕宫里不追究,京里又还有哪家敢娶云锦? 母亲和四叔母帮着云锦相看,说要寻个门当户对的,但对方再相当,云锦也不认识对方。 除非能有一个叫云锦一见倾心的,不然,不认识的与认识的小公爷,那不还是小公爷更好些? 我听云锦那意思,她并非不喜欢小公爷,只是从未那么想过,给她些时间琢磨,应当能想转过来的。 再者,以小公爷的品行,既然是他想娶云锦,往后就会对云锦好。 我们这一屋子的坐在这儿,想来想去,不就是想找个能对云锦好的人嘛!” “云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吴氏从外头进来,只听到了最后这半截,她连连点头,家里挑姑爷,其余都好说,最要紧的就是会对姑娘好。 单氏和徐氏对望了一眼,亦是失笑地摇头叹息。 是了,她们都是忽然间叫皇亲的身份给唬着了,险些本末倒置,与其在这儿左右为难,不如要弄弄明白,到底是不是蒋慕渊一心求娶的。 反正现在顾云锦哪个都不倾心,那给她说亲跟两眼摸瞎就没有什么区别,还是要看男方的心意。 徐氏想了想,与吴氏道:“云齐不是认得小公爷吗?让他去问一声。” 单氏也觉得这个主意好,若蒋慕渊是真心结亲,那顾云齐去问,他一定会表达立场的。 年纪到了,男婚女嫁,极其平常,只要有诚意,就能坐下来好好谈。 吴氏应了。 前头门房上来报,说是宫里的赏赐到了,屋里人赶忙起身出去谢恩。 吴氏亲自去东跨院叫顾云锦,穿过月洞门,她突然顿了顿脚步,一个念头在心底来回转悠:云锦以前说过的贾大娘背后的那位贵人,莫非就是小公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有勇有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位贵人一直在帮助她们。 石瑛送去当铺里的那些东西,明面上是贾大娘出面赎回来的,可靠的是她背后的贵人。 徐氏得了乌太医看诊,药引里的紫河车也帮她们担着。 北三胡同住不了了,就让她们随贾大娘住到珍珠巷,如今西林胡同的宅子,也是对方替她们寻的。 这一桩桩算下来,哪怕于对方而言是举手之劳,但她们的确是受了大恩惠。 吴氏只晓得有那么一个贵人,却不清楚对方身份,现在把这些“好事”安到小公爷身上,来回一顺,倒是很说得通的。 她唤上顾云锦,一道去接了赏赐。 皇太后赏了些首饰,并几匹布料,东西算不上多,但每一样都是极好的。 首饰做工精细,布料花样时兴,都是适合年轻小姑娘的。 送走了内侍,单氏笑着道:“都是给你们姐妹的,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首饰是成品不着急分,主要是布料,你们定下来了,我让师傅赶一赶,及笄礼时还能穿身上。” 哪怕不缺新衣裳,姑娘家对裁新衣还是有热情的。 顾云思知道顾云锦的心思一时半会儿落不到这些琐事上头,笑道:“我替你拿主意,你只管等着穿新衣,如何?” 这几个月相处,顾云锦晓得顾云思的眼光极好,自是应下。 长房、四房各自回去。 吴氏迟疑着,行至半路,终是叫住了顾云锦,低声问他:“帮我们的那位贵人,是不是小公爷?” 顾云锦老老实实点头:“是他。” 推测得到验证,吴氏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笑道:“他是一直都存了想娶你的念头了吧?” 顾云锦不晓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了。 窗户纸一捅破,之前忽略掉的许多细处都一并显现出来。 无论是夜里翻墙到她房里,还是与她书信往来,哪怕两人没有提过任何儿女私情,但这种事都是半点张扬不得的。 只因她从未想过感情之事,蒋慕渊的行事又特别坦荡磊落,以至于顾云锦根本没有去琢磨过这样做是否应该,或者说,这样做,是否合礼数,是否过了寻常往来的那根线。 可要说蒋慕渊想娶她,她为什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当真如顾云思所说,迟钝起来是真迟钝吗? “嫂嫂,”顾云锦抬眸,看着吴氏道,“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开窍?” 吴氏扑哧笑出了声:“男未婚女未嫁,他是那么想的,你现在开窍也不迟。” 顾云锦回了屋里,从匣子里取出蒋慕渊在两湖时写给她的信,认认真真看着。 熟悉的字迹,内容也不陌生,可或许是换了个角度来看,有些句子似乎又添了另一种意思。 “哪怕同一个月亮,我看到的月光不及你眼中的十分之一。” 顾云锦的指尖落在这句句子上,低低喃了一遍。 当时看信,她知道这仅仅数字里意味深长,她以为他思念京城,遗憾无法与家里人中秋团聚,可现在想,他彼时也是在想她吧…… 蒋慕渊其实是与她提过的,是她自己没有领悟罢了。 另一厢,吴氏寻了顾云齐。 余将军麾下的一位参将前几天刚回京,叫了顾云齐今日中午吃酒,因而他这会儿才刚回府。 听吴氏一提,顾云齐的眉梢一扬:“小公爷想娶云锦?” “应当是这个意思。”吴氏答道。 顾云齐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说,他回京那天路上遇见我,到底是真的在营中见过我,还是他在打云锦主意,跟人打听了我,想先拉拢我?” 吴氏闻言笑了:“那你被他拉拢了没有?” 顾云齐一言难尽。 他当时的确是被拉拢了,蒋慕渊对事情的许多想法与他很相似,又互有补足,让他豁然开朗。 算起来,蒋慕渊比他还小些,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哪怕不是皇亲国戚出身,这样的人也是前途无量的。 顾云齐很愿意与蒋慕渊交好,可若是对方的接近有示好的目的在里头,而他的目标是顾云锦,那…… 吴氏哪里不晓得顾云齐在想什么,她劝道:“他想娶云锦,先拉拢你有什么不对吗?这叫有勇有谋! 他若是不把大舅哥这样的娘家人搁在眼里,我才要反过头来担心他会对云锦不好了。 小公爷看重云锦,才看重你。 爷你好好问问,你们都不在京里,这半年多,小公爷明里暗里帮了我们许多的……” 等吴氏把小公爷的帮助都说了,顾云齐只觉得憋了一股子气。 这么说来,蒋慕渊当真是“居心不良”很久了! 可他的帮助又都是实打实的,帮到了点子上,顾云齐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可这感激又实在不是个滋味。 顾云齐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大冬天的,他胸口跟火烧似的灼热。 半晌,他揉了一把脸,道:“我算是体会到余将军跳脚的感觉了。” 余将军接到家书,晓得他的父母给他的幺女说了一门亲事的时候,就是这么焦躁的,整个人冒火一样,看谁都不爽快,只想跟人打一架。 吴氏弯着眼睛直笑。 顾云齐不想憋坏了,让人给国公府送帖子,要尽快与蒋慕渊说道说道。 他没有等太久,送帖子的人回来,说送去时正巧遇见听风,听风讲小公爷今日下午在素香楼,顾云齐随时可以过去。 这是摆好了场子就等着他了。 顾云齐赶过去,依旧是前回的雅间,蒋慕渊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叠百合绿豆糕。 一鼓作气,顾云齐也不与蒋慕渊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小公爷,是皇太后希望你娶云锦,还是你想要娶她?” 蒋慕渊已经知道皇太后应允了,只要她老人家不反对,哪怕圣上不高兴,安阳长公主最后也会应的,而他的父亲亦是如此。 他看向顾云齐,沉声答道:“是我想娶,我也禀了皇太后与我父母,只等顾姑娘点头了。” 但凡蒋慕渊有半点犹豫,顾云齐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可偏偏对方答得这般坦荡,让顾云齐觉得自己像是硬拆姻缘的恶父母一般。 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顾云齐又问:“那要是她不点头呢?” 蒋慕渊微怔,下一瞬,笑意从眼底溢出,唇角微扬:“那就只能哄到她点头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怕别人摔着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个哄字,他说得极其温柔,蒋慕渊丝毫也没有掩饰语气之中的宠溺。 与之相反,顾云齐的脸色却是越发难看了。 同时男子,他又是已经娶了媳妇的,当然知道“哄”女人到底要怎么“哄”,一想到往常他哄吴氏的那些场面,会被蒋慕渊用到他妹妹身上去,顾云齐就觉得脑壳涨得眼冒金星。 没眼看!不愿想!一丁点的苗头都想直接掐灭了! 顾云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怕一不小心就把它捏碎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蒋慕渊,眼底的火焰要喷出来了似的。 蒋慕渊把顾云齐的反应都看在了眼中,他当然知道刚才的那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若是今日有个男子突然来他面前说要把寿安哄回家去,他大概已经一拳打过去了,顾云齐还硬压着脾气,一来是碍于身份,二来也是顾及顾云锦。 这桩婚事,蒋慕渊若要强娶,将军府也没有其他转旋的法子。 哪怕蒋慕渊不在意与大舅哥动拳脚,他上头还有父母,有圣上,有皇太后。 顾云齐要是图一时痛快,后续收拾烂摊子的就是他的妹妹了。 可蒋慕渊并不想逼迫什么,他要跟顾云锦和顾家其他人说明白,把真心坦坦荡荡摆出来,让他们相信结这门亲是对的。 蒋慕渊抬手提起茶壶,把顾云齐放下的茶盏添了七分满,缓缓道:“顾姑娘总要嫁人的。” 顾云齐的眉头皱了皱,眼中的火焰渐渐小了些。 他当然知道顾云锦迟早要嫁人的,她再过不久就要及笄了,应该说,嫁人的日子其实不远了,最多再一两年,无缘无故在娘家留得久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不能拦着不让顾云锦嫁,他怕的是妹妹嫁得不好。 指关节顶着额头用力揉了揉,顾云齐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无奈:“小公爷,我只有云锦这么一个胞妹……” 生母早亡,顾云锦与徐氏处得不好,因而与父亲的关系也生分了。 顾云齐并非不想改善,可妹妹一年一年长大,他这个做哥哥的,总是寻不到一个和顾云锦好好交流沟通的法子,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今年,才算是和睦了,顾云锦好不容易能感受一家人高高兴兴在一道生活的滋味,顾云齐很怕她嫁人后重蹈覆辙。 娘家人会迁就她,婆家人可没有一个劲儿迁就媳妇的道理的。 “寿安虽是堂妹,但对我而言,她和胞妹是一样的,我能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又担心什么,”蒋慕渊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不是我娶,也会有其他人娶。 眼下,我唯一可以跟你们保证的是我一定待她好,我不会冷她、漠视她甚至欺负她,我父母、寿安不会折腾她,你们不用担心她在国公府里是不是受委屈了…… 直到十年、二十年后,你我坐下来吃酒,你会高兴地说把妹妹嫁给我是嫁对了。 总好过,拒了这门亲事,你到时候后悔为何不是我娶了她。” 一番话,说得雅间里的气氛霎时间沉了下来,失了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只剩下连呼吸都压抑的沉闷。 顾云齐的目光在蒋慕渊脸上和茶盏水波之间来回转了数次,他有很多话想说,又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他该质疑吗? 质疑蒋慕渊只是眼下说话好听,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又从何保证,可换一个人呢? 换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谁也不晓得在漫长的岁月里会有什么变化,能直面的只有自己的心。 一如他对吴氏,他愿意待她好,一直坚持下去,交给时间去证明。 而蒋慕渊需要的,也正是时间。 顾云齐想到吴氏说给他听的那些事情,蒋慕渊真的给了顾家许多照顾,且次次都在点子上,他的确是花费心思了的。 虽然那样的心思让顾云齐不太爽快,但设身处地为妹妹着想,有这么一个人肯用心待她,当哥哥的还能要求些什么? 顾云齐垂下了肩膀,靠在椅背上,叹道:“小公爷,你自个儿跟云锦说吧。” 蒋慕渊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顾云齐这是松口了。 同样是当哥哥的,蒋慕渊自然晓得顾云齐会顾虑什么,也清楚应该怎么化解,可哪怕是十足把握,心依旧是悬着的。 他颔首,道:“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顾云齐瞥了蒋慕渊一眼,比起“哄”来,“好好说”显然顺耳多了。 正事说完了,蒋慕渊清楚顾云齐还要理一理情绪,便起身告辞,他刚走到门边,却被顾云齐叫住了。 蒋慕渊转身看向顾云齐。 顾云齐神色认真:“小公爷喜欢云锦什么?” “瞧一眼就喜欢,”蒋慕渊道,“与她说过话之后,越发舍不下,她那样的姑娘,就该被人捧在掌心上,我怕别人摔着她,还是我自己捧着放心。” 这个答案,让顾云齐很是意外,他不禁怔住了。 蒋慕渊说的若是什么喜欢“容貌”、“性格”,或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顾云齐都不会惊讶,甚至是觉得理所当然,可偏偏是那么一个答案。 “怕被别人摔着”,“要自己捧着”…… 这是真的把顾云锦搁在心尖上了吧…… 顾云齐突然间就放心了,他想,把妹妹交给眼前的这个人,应当是可以信任的。 他最后再问了一个问题:“小公爷,你第一眼瞧见云锦,是什么时候?” 没有立刻回答,蒋慕渊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又再松开了,他的目光越过顾云齐,落在了窗外远空的晚霞上。 他看了会儿,红霞映在了他的眼中,像是浮着一层浅浅的亮光。 而后,眸子里猝然有了一丝笑意,越来越深,到了最后,唇边也勾起个笑来,蒋慕渊这时才答道:“雨天,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是个雨天。” 落雨打湿的地面屋檐在日光下干燥,而那个随着雨水进入他眼帘的姑娘,就这么鲜明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一直一直。 第二百二十六章 被寿安抢先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慈心宫里的动静,瞒不过京里人的。 顾家姑娘被皇太后请进宫里去说话,本就让人琢磨着是否与永王府有关,等两位姑娘回来,赏赐又送到了西林胡同,一下子就更引人注目了。 乌太医就住在西林胡同,他得皇太后器重,告老之后依旧去慈心宫看诊,因而胡同里的住户对皇太后身边的内侍也算眼熟。 今日来送赏赐的是小曾公公,是慈心宫大太监曾公公的干儿子,这两父子跟向嬷嬷一样,极受皇太后信任,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情,那就能代表皇太后的意思。 由小曾公公来送赏,可见皇太后那儿是很喜欢顾家姐妹两人的。 在满京城的流言之中,皇太后的这番动作,无疑又给顾姑娘入皇家给添了重重的砝码。 秦夫人箍着抹额,靠坐在罗汉床上,绷着脸听底下人说话。 有几位官夫人,只知她与单氏交好,不知道她们闹得不愉快了,纷纷使人来她这儿探口风。 可秦夫人哪里会有什么新消息? 她比其他人清楚的多一点的,就是她亲眼看到小曾公公出入顾家了。 小曾公公来时去时,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能让他这般真心实意给笑容了,其中意思,当真是八九不离十。 一回忆起小曾公公的笑来,秦夫人的心里就苦哈哈的了。 她之前笃定永王妃会不喜顾云锦出手打人,还给单氏扔了狠话,眼瞅着顾云锦要及笄了,她等着单氏反过头来求她的,哪里想到,事情竟然跟她想的全然不同。 那她要怎么办? 是死要面子,就此跟单氏一拍两散、再不往来,还是厚着脸皮去修缮关系? 秦夫人一时拿不出主意来,只能以“身体欠妥、还未拜访顾家”为由,先打发了那些来探听风声的。 而永王府里,永王妃的消息比他处快得多了。 她知道蒋慕渊回来那天,他与长公主都去过慈心宫,那天夜里,皇太后那儿就有人来听她的口风,她当即就把事情说圆了。 御书房里,三殿下提及京中模样最好的就属顾云锦了,她在给孙恪挑媳妇,自是好奇的。 而同时,安阳长公主为了柳媛来跟她讨过主意,她就趁着万寿园的机会,一并去看看。 彼时两厢没有打照面,她单方面看到姑娘们的争端,觉得柳媛那姑娘不好,便给长公主带过话了。 她倒是喜欢顾云锦的模样和做事,可孙恪提了蒋慕渊的心思,那她这个当长辈的就不瞎掺合了,免得乱点鸳鸯谱。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居多,传到皇太后那儿,与她老人家知道的状况都能对上。 若永王妃一味撇清顾云锦,那反倒会让皇太后多想,再者,她也不能说她“看不上”,顾云锦要进宁国公府,她来这么一句,岂不是又伤彼此和气、又伤人颜面嘛。 因而,今日赏赐送去,永王妃心里也尘埃落定了——蒋慕渊和顾云锦的婚事能成。 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亏得彼时听了孙恪的话,缓了一缓,要不然她和永王爷兴冲冲地把事情提了,那蒋慕渊回京来,就尴尬透了。 连收场都不晓得怎么收! 永王妃暗暗后怕,长平县主却欢喜地来了。 “姑母!”长平满脸笑容,跟蝴蝶似的扑进来,晶亮着眼睛道,“我听说顾姐姐拜见过皇太后了,皇太后还赏了好些东西,是不是已经要定下了?” 永王妃拉着她坐下,道:“长平,你顾姐姐不是要跟恪儿定,是要跟阿渊那儿定,你出去别说错了。” 长平的笑容霎时间僵在了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永王妃:“不是……怎么会……” “不是阿渊给恪儿打掩护,是恪儿给阿渊打掩护才对!”永王妃解释道,“你这孩子,又弄错了!” 长平惊讶,见永王妃不是说笑的,她失望极了:“我又弄错了?所以,顾姐姐不是要当我的嫂嫂,而是寿安的嫂嫂了?” 永王妃哭笑不得。 长平给了错误的讯息,险些出了岔子,永王妃起先是有点儿埋怨的,可后来依着孙恪的说法理了理,又觉得这也不能怪长平。 蒋慕渊没有说过,孙恪又替他瞒着,顾云锦直到今天慈心宫里被皇太后点拨之后都还懵懂得醒不过神来。 长平只知道孙恪让她办赏花宴请顾云锦,又几次帮着顾云锦说话,她得的讯息不全面,这才领会错了。 这会儿看长平又是失望又是难过的样子,永王妃反倒先笑了:“恪儿和阿渊是表兄弟,寿安的嫂嫂怎么就不是你的嫂嫂了?” “这哪里一样呀!”长平撅着嘴,担忧地问道,“那我没有惹出麻烦来吧?” 永王妃道:“这不是都归了正途了嘛!” 闻言,长平放心了,可放心之余,又有些不甘心,哼哼道:“让寿安抢先了……” 永王妃笑得直摇头:“你跟寿安不比骑术、不比琴棋,却比谁先有嫂嫂,这是做什么呀?” 长平县主的脸红了红,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合得来的嫂嫂嘛!” 平远侯府里,十几年前子嗣一直不好,长平上头的几个哥哥都是襁褓中就夭折了,直到有了长平,小丫头一生下来就壮实,老侯爷夫妇和永王妃一道给她请了封号,皇太后定了“长平”两字,这后头添的几个儿子倒都平安长大了。 因而侯府里,长平是同辈之中最得宠的,可家中只有弟弟,她认知里的哥哥就是孙恪。 “姑母,”长平靠着永王妃,低声道,“您不知道,我和寿安最羡慕程家姐妹了,程家大嫂可好了,我们一直羡慕……” 肃宁伯府? 永王妃想了想,也明白了。 肃宁伯府也不容易,那些年,肃宁伯几兄弟都上战场了,妯娌们照看一群孩子总顾此失彼,就像程晋之,他是由两个哥哥带大的,而那几个小姑娘,小时候是亲娘伯娘婶娘,等程言之成亲后,就由他的妻子照顾几个小姑子。 新妇年纪不大,管得却是极好,小姑子们都亲近她。 大约是程家姐妹常常夸嫂嫂,说嫂嫂好,把寿安、长平一个两个都勾得心痒痒的,恨不能立刻有个好嫂嫂。 永王妃越想越好笑,拍着长平的背,道:“有恪儿在,我都不怕找不到儿媳妇,你还怕没有嫂嫂呀?再挑,我们再挑个!”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急不躁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夜色沉了。 顾云锦用过晚饭,先回东跨院去了。 抚冬对着烛光做针线,见顾云锦回来,起身来伺候,就被念夏一把拉到了一旁。 没有贾妇人帮忙,这里的动静是瞒不过抚冬的,念夏怕她一惊一乍的,先把事情跟她说了。 抚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转头直直看了会儿顾云锦,又转过来盯着念夏。 “你是说……”话音一出口,抚冬就觉察到她的声音重了,她实在是太惊讶了,一时没有控制住,她赶紧闭上嘴,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嘀嘀咕咕与念夏咬耳朵,“你是说,小公爷夜里会过来?在珍珠巷的时候,他夜里就来过两回?” 念夏点头,道:“我把口信递给贾大娘了,刚那里捎信,说小公爷今夜来。” 抚冬紧着眉头,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她心里乱作一团,想在屋里多走几步,又怕惹了自家姑娘厌烦,干脆推开念夏走出屋去,沿着庑廊来回走了三圈。 小公爷夜里来寻姑娘,这肯定是不好的,哪怕是白天也是不好的。 作为丫鬟,这种事…… 这种事她除了帮姑娘瞒着,她还能怎么样呀? 皇太后都点拨了,想让姑娘嫁给小公爷,这门亲事不说板上钉钉,也是七八成的,她这会儿跳出来给姑娘惹是非,那她就是磕着脑袋磕傻了。 真正让抚冬烦闷的,其实是她的浑然不知。 小公爷夏日里都来过两回了,她都被严严实实瞒在了鼓里,还为了打马吊赢了两吊铜板而欣喜。 顾此失彼!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抚冬顿住了脚步,看向念夏。 念夏打小伺候姑娘,老子娘都是给将军府做事的,而抚冬是徐家的家生子,如今契书是落在姑娘手中了,但她明白自己跟念夏不同。 往日姑娘看着是待她们一样的,真遇到大事时,还是依赖念夏多些。 这是人之常情,抚冬不意外,却有些难过。 她上前拉住念夏的衣袖,道:“下回有什么事儿,别瞒我了好不好?我肯定是跟姑娘一条心的呀。姑娘说要扎马步,我就跟着扎,姑娘说要离开侍郎府,我就跟着走,我什么都听姑娘的……” 抚冬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念夏忙解释道:“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头一回,贾大娘叫你去打马吊,姑娘与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儿,等小公爷来了才明白。等第二天再见到你,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犹豫着犹豫着,就一直到现在……” 抚冬抿着唇,她知道这事儿与念夏无关,都是做丫鬟的,姑娘不提,念夏也不会自作主张。 她想了想,转身进屋里到顾云锦跟前,道:“姑娘,您放心,奴婢肯定不会一惊一乍的。” 顾云锦正随手翻话本,闻言笑了:“那今晚你望风。” 抚冬忙不迭点头。 说是望风,但谁也不晓得蒋慕渊到底什么时辰过来,捎来的口信上并没有说明白。 相比起夏天,冬日的天色暗得早,外头已经黑漆漆的了,走动起来比夏夜方便许多,时间也更宽裕些。 许是今日要说的事情太要紧了,念夏和抚冬都有些坐立难安,等她们去看顾云锦,才发现自家姑娘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看顾云锦一动不动坐在那儿,面前的话本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她的目光不晓得落在何处,早出神了。 烛火暗了暗。 抚冬起身,拿着剪子拨了拨灯芯,屋里一下子亮堂许多。 她正对着窗,烛光中,突然有一人影映在窗户上,她唬了一跳,剪子险些失手滑落,好在很快就稳住了。 指着窗户,抚冬冲念夏一阵挤眉弄眼。 念夏一时没有领会,等她看向窗户时,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来人敲得很轻,哪怕是在清冷的冬夜里,这声音也极小,传不开去的,也大抵是心里记挂着,这声音无限放大,如擂鼓一般,惊得顾云锦猛得坐直了。 念夏轻手轻脚去开门,果不其然,外头是蒋慕渊,她赶紧侧身把人让进来。 抚冬依着安排,回了她住的屋子,那屋靠近与正院相连的月洞门,万一有什么动静,她能尽早发现。 蒋慕渊站在中屋,没有立刻往里头走。 为了动作方便,他外头没有裹斗篷、披风,一路过来,身上带了不少寒气。 他倒是不觉得冷,反而胸口滚烫滚烫的,可他不想寒气冲着顾云锦,便多等了会儿。 念夏从里头端了盏热茶出来,蒋慕渊接过来暖手,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念夏身后侧的顾云锦。 顾云锦站在落地罩边上,原就不甚清晰的思路在对上蒋慕渊的视线时,更加乱成一团了,她用力抿了下唇:“里头暖和些。” 说完,她转身又回里头去了。 蒋慕渊饮了热茶,不疾不徐跟着顾云锦往里走,在木炕的另一侧坐下。 顾云锦收在袖口里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 前两回,蒋慕渊也是这么与她说话下棋的,她彼时坦荡,不觉得有任何旖旎,如今心虚,分明是隔了一张几子的,却好像变成了紧挨着似的。 明明,从前在白云观里,共撑一把伞,她都能心平气和地与他絮絮叨叨说上一大段的…… 蒋慕渊读到了顾云锦的回避,他倒是不意外,小姑娘突然之间被点透了,进退不安是肯定的,但肯坐下来与他开诚布公地谈,就是好事了。 可眼下看来,她还是太紧张了些。 蒋慕渊扫了一眼屋里摆设布置。 布局与珍珠巷里的差不多,只是架子上的东西几乎都不同了,他寻到了棋盘,起身取来摆开,把棋篓推到顾云锦手边,道:“先下棋吧,不是说寻到破解棋局的法子了吗?” 纵横之间,黑白子依次落下。 前面百手是前回下的,顾云锦来回研究了许久,哪怕思绪还混着,也能按部就班地落子。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清脆的落子声,不轻不重、不急不躁。 顾云锦在这落子声中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目光沿着那执棋的手指缓缓而上,最终落在蒋慕渊的脸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试着将我放在心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转眼小半年了,顾云锦却很难从“胖了瘦了”之中去判断蒋慕渊的变化,但她隐隐觉得,现在的小公爷让她更熟悉些。 仿佛是被冬季的寒意拂过,少了夏日里的直爽,而更添了一份沉静。 就像是回到了那个飘着细细雪花的白云观,屋顶树梢的积雪没有散尽,视线所及之处,白雪与青砖混在一起,清冷、安静。 顾云锦适应这样的氛围,这让她想到了彼时那个临终前有什么说什么的自己,她能对并不熟悉的偶遇的蒋慕渊说那么多“遗言”,那此刻,她也一样能好好地把自个儿的想法都说明白的。 不用着急,也不用忐忑,只要认认真真下棋,认认真真讲述。 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经成了蒋慕渊离开前的样子了。 顾云锦的情绪渐渐放松,蒋慕渊看在眼中,不点破,也不催促,只等她落子。 黑白交错落下,顾云锦下得很顺,她本以为,虽然每一手她都做了几种应对方法,但两人棋力差异大,经过几十手之后,她想出来的破局之法会被蒋慕渊的棋路所打破,可一直下到终盘,都没有出现让她措手不及的状况。 如此终盘,不用数,顾云锦也晓得是她赢了半目,但她更清楚,会这么波澜不惊地下完,是蒋慕渊对她的落子了如指掌,他在顺着她下。 顾云锦抬头,看向蒋慕渊。 蒋慕渊收拢棋子,唇角含着淡淡笑意:“本就懵懂混沌,我再用棋局把你的思绪搅浑了,便是哄得你应了,也跟趁人之危似的。” 顾云锦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先一步捅破了窗户纸:“皇太后的意思,真的是想让小公爷娶我吗?” 如此直白,如此坦率。 蒋慕渊的笑容越发浓了,他沉沉看着她,道:“是我想娶你,皇太后答应不答应,我都想娶,幸好她答应了。” “为什么?”顾云锦又问,话出口了,她大抵能猜到答案,左不过“喜欢”二字,她只是不明白,满京城那么多姑娘,蒋慕渊为何会喜欢她? 四目相望,她能从他的眼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样子,但她却看不穿蒋慕渊的情绪,眼底幽深,如一潭望不到底的水。 蒋慕渊把棋盘归到远处,重新在几子边坐下,正色道:“年初时,圣上就与我提过婚事,我并不满意当时的人选。 只是我也清楚,以我的年纪,不管我是否愿意,我都该娶亲了。 后来,我遇到了你,如果新娘是你,我甘之如饴。 如果你坚持不答应,那我可能不得不去娶别人了……” 别人…… 那个别人是指柳媛吗? 顾云锦拧了拧眉,她是知道的,蒋慕渊说的都是真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 从前,他就是在这一两年里娶了柳媛,而这个妻子,并非他自己选的。 十年后的白云观,提起柳媛时,蒋慕渊只用“处不来”三个字概括,他没有多说柳媛一句不好,但今生顾云锦与柳媛接触过,能体会到这种“处不来”。 哪怕,她作为旁观者,体会到的可能远不到一成。 明明白天时,她还琢磨过要想一个法子跟寿安讲,别让柳媛进宁国公府,毕竟蒋慕渊帮了她那么多,她不希望他重蹈覆辙,再经历一遍糟心的婚姻,可把改变他婚事的钥匙搁在她的掌心里时,顾云锦却犹豫了。 目睹蒋慕渊下火坑,她自问做不到,可自己飞扑进去以身阻拦…… 一瞬不瞬的,蒋慕渊凝着顾云锦的眸子,柔声道:“我一直想,再过许多年,你也能像现在一样肆意,想说什么都能说,想动手教训人,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顾云锦的睫毛颤了颤。 肆意,她上辈子最缺的就是肆意了。 她对杨昔豫和杨家眼不见为净,做甩手掌柜,但若是肆意,她真的没有品尝过。 这辈子,她想要肆意而为,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暂做周旋,是蒋慕渊一次又一次地替她前前后后安排好,还怕她打杨昔豫打得不够畅快。 她的肆意,全是蒋慕渊在支撑的。 顾云锦一直明白这一点,她感激,她无从回报,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蒋慕渊想要的回报是“喜欢”。 她能够回报吗? 蒋慕渊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靠着几子,看着顾云锦道:“你讨厌我吗?” 讨厌吗?顾云锦想,应该是不讨厌的。 那喜欢吗? 三姐姐说她不开窍,说她迟钝,顾云锦也知道说得对,她前生懵懂,以为她对杨昔豫的那种情感就是喜欢,直到后来琢磨过来,才晓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可正确的又是什么样的? 嫂嫂见到哥哥就欢喜得眼睛都亮了,三姐姐说的“酸甜都是他”,那样的喜欢,她现在又实在领悟不得。 樱唇嗫嗫,顾云锦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只是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怕不懂什么是在乎一个人,喜欢一个人。” 话一出口,她不禁想,这话其实不妥当,尤其面对着的是一个直白向她坦露心迹的人。 她以为他会失望、会受伤,可当她看向蒋慕渊的眼睛时,却发现他的眼底依旧含着笑。 他就知道她不懂,这个答案是他意料之中的,蒋慕渊抬起手,指尖落在顾云锦的额发上,轻轻地拨了拨,动作轻柔:“不懂就不懂吧,但试着将我放在心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云锦顺着蒋慕渊手指波动的方向点了点,等她醒悟这个动作与点头一样时,反悔的话就不好再说了。 蒋慕渊的笑意更盛,从眼底溢到眉梢,像是烧着水的炉子,咕咚咕咚的要沸腾起来。 他从荷包里取出了一把糖,摊着手心递给顾云锦。 顾云锦看着那糖衣,扑哧就笑了:“我又不是皇太后。”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天只能吃一颗,”蒋慕渊的唇边也勾着个笑,“你当然不一样,你能吃好多颗。” 顾云锦再也压不住,支着脸颊,笑弯了眼,她接过去了,剥了一颗含在嘴里,道:“很甜。” 当然是甜的。 蒋慕渊哪怕不尝,也知道很甜。 这样甜的小姑娘,就应该一直泡在蜜罐里,不叫她尝一点苦,也舍不得她尝一点苦。 第二百二十九章 见过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无论是面对顾云锦,还是面对顾云齐,蒋慕渊即便有把握,但也不敢说是十拿九稳,此刻,悬在心尖上的事情尘埃落定了,他才总算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微黄的油灯光映得顾云锦的脸颊盈盈如玉,她似是极喜欢那糖果的滋味,舌尖抵着糖粒翻着,连带着腮帮子都一鼓一鼓的。 蒋慕渊看在眼中,哑然失笑,想伸出手指去点她的梨涡,强压了一番,终是忍住了。 小姑娘才应了他的,这会儿就别再惊她了。 蒋慕渊把视线从顾云锦的面上移开,定神观察起了这间屋子。 他之前心思全在顾云锦身上,只匆匆扫了一圈,寻了棋盘就作罢了,这会儿才算是认真观察起来。 珍珠巷的东跨院,蒋慕渊只去过两回,并在一块,他在里头待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可这会儿回忆起来,他能清晰地记得那边与此处的不同。 布局虽相似,但差异也极多。 他让听风搁在珍珠巷库房、后又被贾妇人送到顾云锦屋里摆起来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搬来这儿。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顾云锦原就是借住珍珠巷,东西是暂摆而不是赠送,蒋慕渊当时也没有把窗户纸捅破了,顾云锦断断不会拿那些的。 蒋慕渊知道这一点,可真的一样都瞧不见,还是有些烦闷的,甚至恨不得让人立刻就送过来给她全添上。 好在,他心里想归想,到底没有真昏了头。 角落里的那盆水莲还养着。 蒋慕渊站起身,走到花架旁低头看那盆水。 入了冬了,水莲不似夏日生机勃勃,微微有些奄,倒是水里的小鱼还在,蒋慕渊拨开莲叶就看到了。 顾云锦也起身过来,垂眸看着那缓缓摇着尾巴的鱼儿,道:“前回小公爷让我们打理珍珠巷的小花园,当时简单收拾出来了,搬出来之后,就不好看顾了。” 花园虽小,但收拾齐整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的,有石有水,照顾仔细了,一年四季也都是好景。 可惜,头一个夏天,花卉还没有完全扎根,也就没有盛开,她只闻了秋日丹桂,其他季节的模样,却是看不到了。 蒋慕渊垂着眸子,视线落在顾云锦乌黑的长发上,道:“贾大娘不擅长那些,听风请了人照看的,况且,你们原本也住不到来年。” 为了让受了火灾的百姓能过冬,受损的胡同都是日夜赶着重建的,连一片焦黑的北一、北二胡同都能建好,何况只是小修的北三胡同。 前两天,贾妇人已经陆陆续续往北三胡同里搬东西了,她说的是舍不得胡同里一道患难的邻居,她一个人住,也无所谓宽敞不宽敞,她喜欢北三胡同的热闹。 沈嬷嬷去看望过,和邻居们讲了会子话,晓得那儿一切都顺畅的。 若长房没有进京,那眼下,她们大概也已经搬回去了。 蒋慕渊又道:“宅子就在那儿,你若想看,什么时候都能过去。” 顾云锦正为了“原也住不到来年”点头,这后半截话一出,她不由一怔,感觉点头又点岔了。 先前那么要紧的事情,她都没有反悔,现在这样的,似乎也没有反悔的必要。 脑海里浮现的是“将错就错”四个字,可定下心来想,当真是“错”吗? 蒋慕渊那般与她说了,她原就是拒绝不出口的。 婚事搁在眼前必须有抉择的并不是蒋慕渊一个人,顾云锦自己也是一样的,她很快要及笄,也不得不说亲了。 既然一定要有那么一个人,那就想顾云思讲的一样,若是小公爷,不也挺好的吗。 起码,彼此都不排斥这样的单独相处,起码,能写信能下棋,不至于“处不来”。 想通透了这一点,顾云锦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口中的糖果都化了,牙尖上还留着些许甜滋滋的味道,她用舌舔了舔,转身又回几子边拿了一颗,剥了送进嘴里。 蒋慕渊的视线追着她,见她嗜糖,不禁笑了。 他以后出远门要多捎带些糖果了,除了慈心宫里的那一位,顾云锦也是个离不得糖的。 顾云锦也不怕他笑,是蒋慕渊自己说的“你一天能吃好多颗”,她又拿了一颗,摊手递给他:“小公爷不来一颗吗?” 蒋慕渊并不喜甜,百合绿豆糕那样的清香微甜对他来说是正正好的,而糖果就有些腻了。 可顾云锦都递过来了,他又实在不想拒绝,便伸手去取。 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顾云锦的掌心,蒋慕渊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心里也有些细细浅浅的印子。 蒋慕渊习武,对这些印子自然不陌生,定睛看了两眼,问道:“除了骑马,还在学棍法?” 顾云锦微愣,顺着蒋慕渊的目光也看向了自己的掌心,这才明白过来,缰绳和木棍都在她的手上留下了印记。 “原不是学棍法的,是学舞枪,”顾云锦莞尔,道,“哥哥们怕我伤着自己,就先让我用棍子,我学得还不错的。” 将门的姑娘,只要不是生活在边关,大部分都是只学了骑马,像寿安那样的还学过些花拳绣腿的都是少数,但镇北将军府不同,顾家的女儿都是在北地长大的,有不少高手。 前世的顾云锦是个异类,她幼年时就不喜欢那些,勉强有个花架子,是个假把式,等进京之后就全部丢下,只学琴棋书画,全然不像一个将门姑娘。 而今生,她醒来就练扎马步,就是希望能有强健的身体,能有硬拳头。 “顾家的枪法凌厉,学好了极其厉害。”蒋慕渊笑道。 顾云锦抬眸看他,问道:“小公爷见过我顾家枪法?” 蒋慕渊没有立刻回答,就像是回忆了一番似的,而后,笑意越发浓了:“见过的。” 顾云锦刚想问他看的是顾家里哪一位舞枪,还未出口,就见蒋慕渊指了指木炕上的话本。 那话本是她在等蒋慕渊时打发时间的,起先搁在几子上,棋盘搬出来之后,就随手放在木炕上了,顾云锦一时没领会蒋慕渊指话本做什么。 第二百三十章 总不能真醉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拿起那话本来,含笑与顾云锦道:“你上回信上写的那些话本故事,我看着很有意思,回京后就问寿安借了全套的来看,读完之后,比照你写给我的,我有一处不解,一直想不明白。” 顾云锦为了把完整的故事转述到薄薄几张纸上,把那两套话本来回翻看了几遍,起承转结,心里明明白白的,她想来想去,她转述的内容与整个故事并没有出入,蒋慕渊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明白了。 她抬起头来,直直看着蒋慕渊,等着他提出来。 蒋慕渊看她,顾云锦那双乌黑的眸子跟点了漆似的,他笑道:“故事进展没有差异,只是主角的感情戏都不见了……这是为什么?” 他看得清明,随着他举着几个例子问她,顾云锦有一瞬的晃神,但从头到尾,她的眼中并没有尴尬,只是有些无措。 蒋慕渊吃不准顾云锦会给出的答案。 他知道顾云锦对他没有那些防备,也完全不开窍,而且,在他面前,顾云锦曾直白地怀疑杨昔豫和石瑛有关系,也能坦荡地说杨昔豫和阮馨的往来,那她应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写”,也不会觉得一个姑娘在给一个男子的信上写他人、哪怕是故事里的主角的情感会显得不妥当。 因而,蒋慕渊很是好奇,顾云锦到底是为什么去掉了那些原作者花了大笔墨来描述的情感。 顾云锦抿了抿唇。 若是在皇太后点破她之前,蒋慕渊来问这个问题,顾云锦的答案真的十分简单,她不写,是她觉得那些不如她写下来的内容重要。 话本多长呀,故事哪里能完全塞到信纸上,自然有取舍,她取了她认为最推动故事的线来给蒋慕渊讲述,仅此而已。 可这会儿话都说穿了,蒋慕渊再问,顾云锦不确定她这个答案是否合适了。 顾云锦迟疑了片刻,捏着指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蒋慕渊认真听她说完,真是哭笑不得。 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这个答案,确实像是顾云锦会有的。 蒋慕渊笑了一阵,他很想伸手揉揉顾云锦的额头,甚至想要抱抱她,可见她无措得有些谨慎了,他还是没有那么做,只是把手中的话本卷成了卷,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敲:“你呀……” 他没有用上一点儿劲,顾云锦自然也不会觉得痛,只是有些痒,见他笑容里满是无可奈何,丝毫没有怪罪,她便放心了。 笑过了,蒋慕渊凑近了些,低声道:“你既答应了,那我明日就禀了皇太后和我父母,你也跟你家里说好,别等保媒的人来换庚帖了,你们还把人赶出去。” 能帮蒋慕渊保媒的人,身份定然高贵,哪个敢赶人出去? 蒋慕渊这么说,不过是笑话她罢了。 顾云锦心里明白,不由嗔了他一眼,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这一眼有千般万般的风情,蒋慕渊被她嗔得心乱,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胭脂芬芳,如醉人的陈酿,叫他有些微醺。 蒋慕渊轻咳一声,站直了些,转头看了眼窗户。 窗户紧闭着,外头漆黑,自是什么也瞧不见,他想,这么深的夜了,他也该走了,总不能真醉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蒋慕渊道。 顾云锦没有顾着时辰,听他一说,下意识瞥了眼西洋钟,才发现真的是深夜了。 她送蒋慕渊往中屋走,才想起来问:“小公爷怎么寻到我院子的?” 蒋慕渊道:“寿安来过。” 他答得简单,因着是夜里,宅子里的院落再多,住了人、点着灯的也就那么几处,他知道大致方位,就能寻到四房住的院子,再落到东跨院,就容易多了。 不过,也的确比珍珠巷麻烦些,毕竟要避着顾家巡夜的下人,也要当心不叫顾家习武的几兄弟听见动静。 念夏轻轻打开门,左右来回张望了两眼,又往抚冬那里看。 抚冬坐在窗边,一直盯着主院,此刻朝念夏点了点头。 念夏这才侧过身让蒋慕渊出去。 寒风吹进屋里,蒋慕渊柔声与顾云锦道:“外头冷,别送出来了。” 说完,他整个人扎进了寒风里,顾云锦刚从屋里探出头,就见那矫捷的身影越过院墙。 念夏拿着帕子要去擦墙,还未走出去,就突然听见抚冬抬高的声音。 “奶奶怎么来了?”抚冬整个人扒在窗沿上,小脸不晓得是慌的还是叫冷风吹的,白惨惨的。 念夏被唬了一跳,赶紧收起帕子,把顾云锦往屋里推。 顾云锦亦是惊讶,转头见蒋慕渊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她当即便往里间走,站在中间转圈看了一周。 几子上还摆着两只茶盏,一看就是有人来过的,她想也不想,抓起蒋慕渊用过的那一只,倒扣到桌上茶盘里。 好在要收拾的东西不多,等抚冬陪着吴氏过来,屋里已经瞧不出半点端倪了。 顾云锦迎吴氏,道:“嫂嫂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呀?” “还不是你哥哥!”吴氏笑道,“他担心你担心得翻来覆去的,我跟他说了,再大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说,他就等不及,我只好过来看看,你若是歇了我就回去,你要是没有歇着,那我们就说会儿话。” 吴氏话里对顾云齐颇有嗔怪,但语气之中又透着夫妻间的亲昵。 顾云锦不由叫这份亲昵逗笑了。 她想到蒋慕渊让她试着将他放在心上,她虽不知道从何入手,但嫂嫂这样的,就是把哥哥给放在心上了吧。 让她好奇,也颇为羡慕。 吴氏拉着顾云锦坐下:“浑身上下还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还没打算歇的,这是还在想皇太后说的事情?” 衣着整齐是因为跟蒋慕渊说话,这个答案自是不能告诉吴氏的,顾云锦便顺着应了,道:“是一直在想。” “你哥哥今天下午去见过小公爷了……”吴氏道。 顾云锦诧异,哥哥见过小公爷?他们两人都说了些什么?为何哥哥回来不提,刚刚蒋慕渊也一个字都没有说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能拿他怎么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却是听顾云齐说了的,蒋慕渊的那番话让她这个当嫂嫂的都触动不已,不过,小公爷既然要亲口说服顾云锦,那当兄嫂的就不抢先。 往后顾云锦若真和蒋慕渊做了夫妻,有什么事儿,也该由他们自己说明白。 夫妻相处,沟通是最要紧的,其他人只能打边鼓,却不好越主代庖。 吴氏含笑看着顾云锦,道:“他之后会寻你说的,你不用现在就拿定主意,且听他说了,你自己的想法,也当面与他说明白。” 顾云锦动了动唇,她原本想告诉吴氏说自个儿已经定下了,被嫂嫂这么一讲,又只好全部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蒋慕渊已经来与她说过了吧…… 他想说的,她要答的,就在吴氏“后脚”过来的“前脚”,在这间屋子里,两个人都说好了的。 顾云锦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提。 事情都这样了,她这会儿多嘴,那顾云齐当真是一整夜都要睡不着了。 吴氏又陪着顾云锦说了些琐事,见小姑娘一切如常,并没有被今日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回不过神来,这才放下心,起身道:“你睡吧,我也回去了。” 抚冬送吴氏回正院,确定一切无异之后,念夏捏着帕子跑到墙边,把刚才来不及擦掉的鞋印给抹了。 隔天一早,顾云锦活动了筋骨后去了徐氏屋里。 徐氏靠着引枕,眼下有些青,整个人精神并不好。 顾云锦看在眼中,趁着吴氏与徐氏说话的工夫,低声问沈嬷嬷道:“太太昨夜没有歇好?脸色怎么这般差?要不要请乌太医来看看?” 沈嬷嬷赶忙拦了她一把:“乌太医前两天才刚来过,姑娘莫急,太太不是夜咳没睡好,就是……就是担心姑娘。” 顾云锦闻言一怔,再看了徐氏一眼,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桩婚事,徐氏不知她与蒋慕渊的那些往来,惊讶多余欢喜。 明明揪着心,徐氏也只是闷着,没有一遍一遍来问她答案,这是怕给她压力,迫使她在没有想明白的时候就急匆匆下了决定。 顾云锦抿唇,既然她已经有答案了,还是早些说好了,免得再叫家里人挂心。 “我想过了,皇太后都先提了,那我们就应了吧。”顾云锦道。 闻言,徐氏和吴氏都转过头来,神色紧张。 “不是说好了不着急的嘛!”吴氏拧眉,“你且听听小公爷说什么。”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左不过那么几句话,自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了,就算说得不好听,我能拿他怎么办?眼下说得好坏,与将来好坏也无关。” 这倒是实在话。 姑娘家挑婆家,就跟投胎似的。 求娶时说得天花乱坠,往后做不到的也大有人在。 况且,那是小公爷,说得不好,也不能像对杨昔豫一样拿扫帚打出胡同去。 徐氏还要劝顾云锦再等等,正巧顾云齐进来,她就看向继子,想听听他的想法。 顾云齐听闻妹妹已然答应时,面上有些恼,怎么能轻而易举就应了? 可转念一想,既然是要应了这门亲事的,那晚应不如早应,也免得叫蒋慕渊来哄顾云锦点头。 他家妹妹懵懵懂懂的,几句话就会被诓了走。 一想到那场面,顾云齐就牙痒痒的。 “我早些定了,太太与哥哥也好睡得安稳,”顾云锦道,“你们翻来覆去的,倒显得我这个一觉睡到大天亮的跟缺心眼似的。” 徐氏憋不住笑,嗔了顾云锦几眼,让沈嬷嬷去给单氏捎话。 单氏刚用了早饭,得了信,一面看顾云思做女红,一面低声与身边的叶嬷嬷道:“进京之前,我还一肚子的担心怕给云锦说不到一门好亲事,不止叫外头说我这个当家做主的伯娘不厚道,还要让云思在婆家没脸,可没想到,云锦有那个好造化,到头来,倒是云思要拖了云锦的后腿了。” 叶嬷嬷笑道:“都是一家姐妹,您提后腿前腿的,反而要伤了姑娘们的感情。 小公爷那样的皇亲国戚,本就可遇而不可求,是我们六姑娘有福气。 官家里头,太师府是一等一的好门第了,傅家那几位太太那般和善,我们三姑娘嫁得也极好的。” 单氏本就是感慨几句,听了叶嬷嬷的开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云锦要及笄,宁国公府不会没有表示的,我们做好准备,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提,都要周全了。” 顾家在做准备,蒋慕渊也没有歇着。 娶亲是大事,而蒋慕渊这样的身份,只父母点头是不够的,还要有圣上的许可。 安阳长公主本有些犹豫,叫皇太后劝了,回去又反复思量了,也就松口了。 宁国公素来信任儿子,蒋慕渊自己挑好了,又求了皇太后首肯,那他也不反对。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圣上。 慈心宫的暖阁里,皇太后沉着脸与圣上道:“你要替阿渊做主,你也挑个好些的。柳家那个像话吗?真不是哀家挑剔她,万寿园里张口就惹是生非,还要动手打人,这样的外孙媳妇,哀家绝对不要!” 圣上听说了当日状况,被皇太后那话一堵,绷着脸道:“柳家的不好,那就再挑!满朝那么多公候伯府的姑娘,阿渊还挑不出一个媳妇来?” “挑什么公候伯府!”皇太后啧了声,“将军府丢了谁的人了?人家几代守着北疆,血全撒那儿了。 她祖父战死还没几年呢,她父亲伤重病故,她伯父叔父现在还在北地,圣上看不上将军府,那加官进爵啊! 军功都在呢,以此封个镇北伯、镇北侯的,不就是公候伯府出来的姑娘了吗?” 圣上敛眉,沉声道:“母后!这种事岂可儿戏?” 皇太后哼了声,从引枕下藏着的荷包里取了一颗糖,动作敏捷地扔进了嘴里。 “母后!”圣上蹭得站起来,“一日只能吃一颗,您都第三颗了!” “阿渊娶媳妇,你要管,哀家吃个糖,你还要管,你管得也太多了!”皇太后半步不退让,“日子没有滋味,还不兴哀家尝点甜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看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这般说话,落在圣上耳朵里,就跟胡搅蛮缠似的。 可胡搅蛮缠的这一位是他的母后,他质疑不得反驳不得,被皇太后明着暗着损了一通,只能转身离开。 庑廊下,蒋慕渊背手站在窗边,暖阁里的对话,他一字一句都听见了。 圣上反对这门亲事,蒋慕渊一点也不意外,若是二话不说就大手一挥答应了,那也就不是圣上了。 蒋慕渊往殿门处走了几步,半垂着眼帘等着。 圣上一迈出来就看到了他,脸上怒气更盛,只因此处是慈心宫才勉强压住了火气,瞪了蒋慕渊两眼,厉声道:“随朕过来!” 蒋慕渊跟着圣上到了御书房。 圣上在大案后坐下,沉沉看着他,道:“你给朕好好说说,你怎么就挑到顾家头上去了?那么多公候伯府的,你就一个也看不上?” 说辞都是准备好的,蒋慕渊不疾不徐答道:“那些公候伯府家的姑娘,许是幼时都见过她们哭鼻子的模样,实在…… 顾家那个,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很漂亮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舅舅,我以为您能理解我呢。” 这几句话,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看脸。 圣上额上青筋突突的,刚要张口骂他肤浅,却被最后一句堵了个正着,没有半点立场说蒋慕渊不对。 不管先皇在时多少不满,也不管现在皇太后多少埋怨,他就是宠着虞贵妃,就喜欢她,就觉得她数年如一日的漂亮,中宫皇后如虚设。 “你既叫朕舅舅,你就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圣上气极,“朕一母同胞的姐妹就只安阳一个,你是朕唯一嫡亲的外甥,你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得?” 蒋慕渊上前两步,倚着大案,笑容恳切:“唯一嫡亲的外甥,您还不让娶个合心意的?我就只喜欢她,您不让我娶,改明儿她嫁别人时,我就抢亲去,抢回来了就是我的。” “你还得意上了!”圣上抓起手边的折子就往蒋慕渊身上拍,“整日跟恪儿混一块,没学半点好,反倒是学了坏!” 圣上没用力拍,蒋慕渊也没有用心躲,挨了不轻不重的几下,圣上把折子一摔:“出去出去!看着就来气!” 蒋慕渊嬉皮笑脸的:“那我就当您应了,我这就去回了皇太后,让她请人保媒。” 话一说完,蒋慕渊抬脚往外走。 圣上在后头唤了几声就作罢了,也没有使人拦他,等蒋慕渊离开了,圣上偏头问韩公公道:“顾家那小丫头当真那么漂亮,能把阿渊都迷得神魂颠倒,还说要抢亲了?” 韩公公恭谨答道:“奴才问过慈心宫里的,都说顾家姑娘姿容出众。” 圣上阴沉着脸,道:“这婚事,你以为呢?” “奴才厚颜说一句,”韩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小公爷喜欢,圣上给了便是,何必为了这么一桩事儿让小公爷跟您离心呢?抛开卫国公府,其他公候伯府的姑娘,也不见得就……” 圣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一厢,蒋慕渊离开了御书房,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了,脚步飞快,直到回到慈心宫,才慢慢压住了步伐。 皇太后见蒋慕渊回来,抬声道:“如何?” 蒋慕渊苦笑着坐下:“勉勉强强答应了。” “他就是嘴硬!答应了还非要勉勉强强,”皇太后撇了撇嘴,与小曾公公道,“去请永王妃来。” 她早就想过了,既然京城里都说,那日万寿园永王妃是去相看的,那就是去相看的吧。 只不过,不是给孙恪挑正妃侧妃,而是替她老人家瞧瞧外孙媳妇。 如此一来,婚事妥了,流言蜚语也能说通了。 永王妃得了差遣,自是欢喜应下。 赶在腊月之前,十一月的最后三天里,永王妃的车架入了西林胡同,人进了顾家。 单氏猜到保媒人的身份不简单,但也没猜到会是永王妃,一时忐忑,叫顾云思安慰了几句才稳住了心神,一面去二门上相迎,一面又使人去知会四房的。 永王妃笑容满面,和善极了,到了徐氏那儿,对顾云锦一通夸赞:“皇太后十分喜欢你们姑娘嘞,一直念叨着投缘、讨喜,恨不能立刻就接回去当外孙媳妇了。” 徐氏谦虚了一番。 等顾云锦上前来见礼,永王妃才算是头一次仔仔细细看清了她。 前回万寿园,她在二楼窗户后头,虽然眼神不错,但到底不比近前,永王妃定睛一看,小姑娘五官端正漂亮,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十分可爱,比她前回远望时还好看。 如此出挑的模样,也难怪蒋慕渊一眼就看中了,想方设法说服皇太后、圣上要把人娶回去。 永王妃简单问了几句,与单氏、徐氏道:“你们姑娘眼瞅着要及笄,又是马上就进腊月了,各处都忙碌,礼数规矩上不能亏待了姑娘,但客套话就能省就省了。换了庚帖,我送进宫里去,让真人好好合一合,能合得好,年前就定了吧。” 徐氏取了准备好的庚帖来,交给了永王妃。 永王妃并不多坐,起身回去复命。 马车刚离开,后脚消息就传开了。 西林胡同位于城西,原本离东街不算近,消息传到那儿也要些工夫。 可京里这几日都在猜测顾家姐妹进宫的缘由,作为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关心的话题,转瞬间就传到了东街上。 素香楼里,茶博士抬声道:“各位、各位!永王妃去西林胡同是取庚帖的。” “庚帖?”有人惊呼,“是与哪位公子换庚帖?” 永王妃亲自出马,答案显然不会是小王爷,但能叫永王妃亲自去一趟,顾云锦那天还进了宫,那毫无疑问,对方是皇亲国戚。 众人猜测纷纷,若说是哪一位殿下娶妃,这议程又不太对,可若说是其他王府里的世子、公子…… “难道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激动,“顾姑娘与郡主好着呢!” “长平县主还跟顾姑娘交好呢!兴许是平远侯府。” “平远侯府的公子们年纪都跟顾姑娘对不上!”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四平八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二楼雅间里,孙恪靠着椅子闭目养神,蒋慕渊坐在另一侧饮茶。 底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动静传上来,孙恪听了会儿,笑着问道:“他们越猜越没边了,你不如下去往中间一站,明晃晃告诉他们跟顾姑娘换庚帖的是你,多风光。” 蒋慕渊不理孙恪的调侃,庚帖已经换了,皇太后允了会赶在顾云锦及笄前把议程都定下,左右不过这些天,京里就会知道答案了。 孙恪见蒋慕渊不接茬,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摆出一副气愤神情:“你知道这算什么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我费尽心思帮你周旋,你要抱得美人归了,我却成了倒霉蛋。 慈心宫去不得,王府里待不得,只能在这里躲着。” 永王爷原本就在琢磨孙恪娶亲的大事,因乱点鸳鸯而中途耽搁下了,眼看着回了正轨,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毕竟,与孙恪好得打小能穿一条裤子的蒋慕渊都换庚帖了,孙恪怎么还能继续当个光棍杆子? 有了前车之鉴,永王爷也不乱点了,只三五不时地寻孙恪问话,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孙恪被问得拔腿就跑,想去慈心宫里躲清静,偏偏皇太后近来对娶孙媳、外孙媳的热情极其高涨,这一回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永王爷那头。 小王爷实在无处可去,大冷的天,干脆躲进素香楼。 蒋慕渊挑眉:“卸磨杀驴?你是驴子?” 孙恪嗤笑一声:“咱两表兄弟,你娘跟我爹一母同胞,我要是驴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雅间里伺候着的亲随闻言纷纷背过身去,死命憋着笑。 蒋慕渊淡淡看了孙恪一眼,两人不动声色地就把这个话题带开了。 说得简单些,这是表兄弟逞口舌之快,说得复杂些,便是大不敬。 蒋慕渊另起了话题,道:“早晚都要娶,你能拖得了几年?” 孙恪又岂会不知道这一点,如今永王爷和永王妃都随着他,只要他能把人选提出来,女方的门第又不是实在拿不出手,那都能谈得拢,若他一拖再拖,耗完了长辈的耐心,那就是永王爷夫妇直接拍板,定下谁就是谁。 “我这不是没有挑中的嘛!”孙恪叹气,“你见过的哭鼻子的姑娘,我也一个没拉下全见过,我有什么办法。” 蒋慕渊失笑:“就是一托词。” “就算是托词也让你过关了,”孙恪压低了声音,“我原还猜你要折腾一番的。” 圣上的性子,孙恪也是清楚的,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等蒋慕渊在御书房外跪上一两个时辰之后,再让皇太后去当救兵。 若皇太后收了信儿等不及,第一时间要赶过去,那他也要死死拦着。 毕竟,苦肉计嘛,总要跪上一会儿,让圣上有个台阶下。 哪里想到,蒋慕渊没有跪也没有挨罚,不轻不重被骂了几句,这事儿就妥了,叫一直等着消息的小王爷都吃了一惊。 “也许是我耍无赖,把圣上给唬住了,”蒋慕渊勾了勾唇,似笑非笑,“你眼下既然没有中意的,不如等来年开春,外放的官员回京述职,再看看他们府上有没有两厢合宜的。” 孙恪抿了一口茶,两厢合宜,这是最难得的,不止是他自个儿欢喜,也要姑娘家应允。 可哪家官员回京述职还拖家带口的? 孙恪不以为然,但转念一想,这理由不失为一个好借口,起码能让他拖到春天。 好歹能安心过个年了。 一个亲王府中的嫡子,憋屈成这样,除了他孙恪,也没谁了。 “总好过娶段保珊。”孙恪自我安慰般点了点头。 西林胡同里,单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庚帖交出去了,那就是贵人们都应允了的,断断不会出现什么八字合不拢的状况,这婚事板上钉钉。 单氏脚下生风,再跟徐氏、吴氏确定了一遍及笄礼时的议程,对着正宾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 原是厚着脸皮仗着姻亲关系与傅家提了一嘴,如今看来,太师夫人与未来的国公夫人,谁也不落了谁的体面,彼此合适。 若是由秦夫人来当正宾…… 单氏想,那可真是太委屈她们云锦了。 府里喜鹊登枝,人人欢喜,葛氏也觉得与有荣焉,抱着巧姐儿逗笑道:“我们姐儿要有一个国公夫人姑姑了。” 顾云熙从外头回来,刚巧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别扭,见母女两人看过来,他轻咳一声:“庚帖换了?” “永王妃来换的,”葛氏把巧姐儿交给奶娘,凤眼一挑,“爷这会儿不担心了云锦连累云思了吧?说起来还是云思看得准,说四房要发达,一点都不假。” 顾云熙被葛氏说得面红耳赤,急切道:“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葛氏当然知道顾云熙不是嫌弃四房,说出来也是逗着他玩,见顾云熙急了,她笑得越发开心。 顾云熙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由着她笑话。 葛氏笑归笑,也没有忘了宽慰顾云熙:“我们是头一年进京,各种事务都没有理顺,母亲还要准备云思的婚礼,又要安排云锦及笄,忙不开也不奇怪。等来年云思嫁了,母亲空下来之后,爷再细细问问旧事的来龙去脉,母亲大抵有工夫跟爷慢慢说了。” 顾云熙握着葛氏的手,点头道:“听你的。” 庚帖送进宫,皇太后和安阳长公主过目之后,就交到了燕清真人手中。 燕清真人推算之后,把结果写在笺纸上,交回了慈心宫。 皇太后眯着眼睛来回看了,评价道:“四平八稳,既然不冲,就依了阿渊吧。” 安阳长公主应了,回到宁国公府,便让人去寻蒋慕渊来,道:“你自己也看看。” 蒋慕渊接过来瞧了,笑道:“不是挺好的嘛。” “并非上上配,你还能说这是挺好的?”长公主嗔了儿子一眼,道,“顾姑娘本身的八字就不旺,与你合在一块,也就只是个平稳……” “平稳不好吗?”蒋慕渊在长公主身边坐下,柔声宽慰道,“母亲,前回我就跟您说了,我们国公府已然是一等一的矜贵了,要真合出个‘蒸蒸日上’之相,那才是真要慌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谁寒碜谁丢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安阳长公主一怔,想说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她这样的出身,哪怕自幼再受宠、再无法无天,也不会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前回被蒋慕渊点了两句,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明白的。 她垂下眼帘,又来来回回把笺纸上的批字看了几遍,叹息道:“是啊,平稳是极好的,既然定了是她,那就不能怠慢,及笄时该给的都会给她的。” 有了这句话,蒋慕渊放下心来:“母亲宽厚,我先替她谢过母亲抬举。” “还要你替?”安阳长公主捶了蒋慕渊一下,“等她过门了自个儿会磕头,你护着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为难她。” 蒋慕渊笑了。 长公主目光柔柔看着儿子,心里感慨万千。 小娃儿呱呱落地似乎还是昨日,一眨眼间就要娶媳妇了,做母亲的当真是五味杂陈。 对于儿媳妇,她其实没有那么挑剔,只要他们夫妻融洽和睦就好。 隔日,合婚的结果也送到了西林胡同。 夏嬷嬷放下笺纸,笑眯眯与单氏道:“夫人也知道,腊月事情多,我们王妃问了真人,说腊月初五是个好日子,不如就那天把小定过了吧?” 取庚帖时,永王妃就提过要加快脚步来把婚事定下,单氏此刻也不意外。 相较男方,女方放小定时反而事情少些,时间紧归紧,但也不会安排不过来,只是,日期与顾云锦及笄的日子离得不远,若不是腊月,单氏乐得大摆两场席面,可十二月各家都忙,她愿意铺张,还要考量客人们方便不方便。 如此,只能暂且委屈顾云锦了。 不过,有了这门高嫁的婚事,往后不愁没有风光的时候。 送走了夏嬷嬷,单氏与徐氏一道,迅速准备妥了,往顾云锦要过小定的帖子往各个府上送去。 虽不摆宴,但如此大事,总少不得知会亲朋好友一声,若得空,欢迎来观礼,若不得空…… 人不来,礼肯定是不会少的。 顾云锦坐在屋里赶制女红,眼瞅着年关近了,她这个大闲人反倒是忙碌起来。 起先是帮着顾云思做针线,突然之间就被沈嬷嬷送了一堆料子来,全是不久之后她要用上的。 绣绷里绷着底料一模一样的大红锦缎,顾云锦绣了半朵并蒂莲,才慢慢有了些实感。 这是她自己的,不是顾云思的…… 她跟着徐令婕练的绣活,那四年里也是用心学过的,不敢说活灵活现,但还是能拿出手的。 “念夏,”顾云锦把人叫过来,问道,“你看着如何?” 念夏答道:“姑娘绣得挺好的呀。” 顾云锦撇嘴:“我看来看去,总觉得怪。” “您是一时没转过弯来,不信您去问问三姑娘,肯定说您绣得好。”念夏道。 顾云锦莞尔。 抚冬回去看望家里人,刚进小街,还来不及走到家门口,就叫左右邻居们拦下了。 “表姑娘到底是说给了哪一家?” “当真是初五放小定?” 抚冬模棱两可地哄走了人,只给了陈嬷嬷一人准话:“宁国公府的小公爷。” 陈嬷嬷在兰苑照顾了顾云锦四年,也是一直真心实意为姑娘考量的,因而抚冬不瞒着她。 “那就好那就好!”陈嬷嬷放心了,小公爷的名声那般好,是个良配。 等到了家里,抚冬的答案就没有那么明确了,只说了是“皇亲国戚”。 胡范氏喜笑颜开,与胡峰家的道:“娘,您看我说什么来着,抚冬跟着表姑娘一准没错,等表姑娘嫁了,那我们抚冬就是给皇家做事儿的了。” “皇家是那么好伺候的?”胡峰家的瞪着眼道。 “表姑娘好伺候呀,”胡范氏道,“再怎么说,也比杨家好伺候不是?” 胡峰家的被堵了个正着。 胡范氏话赶话说到这儿,一桩要紧事儿浮上心头,拉着抚冬说:“豫二爷跟阮姑娘的婚期就定了腊月初五,跟表姑娘的日子撞上了。” 抚冬还不清楚这事儿,不由吃了一惊。 杨、阮两家赶着行大礼,腊月初五这样的好日子,选重了也不奇怪。 只是,杨家去阮家接亲、宁国公府至西林胡同放小定,两者的路线在东街的那一段是重合的,若时辰也一致,指不定就真撞上了。 抚冬回到顾家,赶紧把这事儿禀了单氏与徐氏。 单氏仔细一琢磨,道:“咱们什么排场,他们什么排场?撞了就撞了,谁寒碜谁尴尬!我们也别特特去跟宁国公府提了,倒显得我们心虚似的。你跟云锦说,我们不避讳。” 抚冬有底了,回来告诉了顾云锦。 顾云锦捏着针线,想着那句“谁寒碜谁尴尬”笑了半天。 顾家半点不慌,杨氏却是头痛欲裂。 她已经收到了将军府的帖子,上头明明白白写了,男方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腊月初五放小定。 “明明是昔豫与小公爷结识,怎么最后就便宜了云锦呢?”杨氏指着帖子与邵嬷嬷道,“早知道她有这造化,我何苦费心费力撮合她和昔豫,最后落得个里外不讨好。” 杨氏越说越气闷,不是为了杨昔豫,她怎么会失去了顾云锦的信任? 她照顾了顾云锦四年,小姑娘嫁了人,定不会疏远她这个舅娘,那她就能多和国公府往来了。 现在好了,顾云锦与她离心,杨家那儿,贺氏到现在还挑她的刺。 杨昔豫娶亲,杨家要有女眷去阮家接亲,原本杨氏最为合适,她是嫡嫡亲的姑母,是侍郎夫人,也是全福,哪里晓得被贺氏给拒绝了。 贺氏的理由很直白,说阮馨那么个出身,让杨氏这位三品淑人去迎亲,实在太过抬举了。 杨氏听了气得不行,这哪里是打压阮馨?这分明是在伤她的体面。 思及此处,杨氏把帖子一扔,恨恨交代邵嬷嬷道:“这事儿不用去提醒我娘家那儿,另备好了贺礼送去西林胡同,若是撞上了,也由着他们去。” 顾家给亲朋好友送帖子,这事早晚都会传到杨家去,只是,杨家的喜帖也已经发了,改日子改时辰都是不可能的,十有八九会撞上。 邵嬷嬷心里一面想,一面暗暗叹息。 这回丢人要丢大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连攀比的勇气都没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家里,新人要入住的小院里,大红的双喜窗花已经贴起来了,马脸的汪嬷嬷指挥着挂红灯笼。 汪嬷嬷是贺氏从娘家带来的,杨昔豫刚出生时,她还奶过小主子一年,因着这一层关系,即便是面对杨昔知、杨昔豫两兄弟,她都能硬气地指手画脚。 除了贺氏,谁也使不动她。 汪嬷嬷进屋子里转了转,满意地回了贺氏那儿,拱手道:“太太,都收拾妥了,只等阮家来人铺床了。” 贺氏绷着脸,没有应声。 汪嬷嬷这才注意到贺氏的情绪不对劲,她瞥了小丫鬟乘语一眼,示意她说话。 乘语苦着脸,低声解释道:“顾家那姑娘许给了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初五放小定,跟我们的日子撞上了。” 汪嬷嬷啐了一口:“美得她!她竟然嫁的出去?还跟我们撞日子?” 乘语垂着头不敢再接话了。 永王妃去取庚帖时,百姓们就把男方人选往皇亲国戚上猜测了,乘语当时也听说了些,但事关顾云锦,她自然不会到贺氏跟前来说道,免得引火上身被骂一通。 不过猜归猜,乘语确实没想到对方是宁国公府。 至于日子选重了…… 腊月开头就这么一个好日子,重了也是很寻常的。 乘语这般想,却不敢这般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汪嬷嬷低声咒骂了一通,刚要与贺氏商量对策,外头就传来脚步声,是杨昔豫来了。 杨昔豫撩了帘子进来,周身的寒气,脸色也不见得多好:“母亲,我听说初五那天……” 话才起了个头,贺氏狠厉的一眼横过去,打断了儿子的话:“帖子都发了,你想如何呀?” 杨昔豫娶妻,贺氏不满意阮馨,在议亲上对阮家多有打压,但在杨家这儿,该讲究的排场还是要讲究的。 杨家在京城耕耘多年,势头不如从前了,但底子还在,要宴请的宾朋也有许多。 只是杨、阮两家扯皮,等拖拖拉拉定下了日期,离正日子也没有几天了,因而,贺氏在确定初五后,立刻就广发了帖子。 以至于他们根本来不及去打听会不会与别人家撞日子。 可这事儿,便是提前打听了,也一样避不开,宁国公府和顾家定的比他们还晚。 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撞了就撞了,偏偏,那厢是顾云锦,杨昔豫半年前还成天去北三胡同拍门呢。 贺氏越想越气闷,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了阮家以及阮馨身上。 若非阮馨和杨昔豫在三祥胡同出事,为了平息沸沸扬扬的流言,贺氏也不用收下这个不合心意的儿媳妇。 阮馨名誉受损,阮家想尽快息事宁人,在议亲之后,逼着杨家在年内把婚事办妥了。 贺氏起先不乐意,后来拉扯得烦了,想着干脆早娶进来早立规矩,把婚期提了上来。 “谁家娶媳妇不是精细地来的?你大哥娶妻时,从过小定到行大礼,我准备了一年多,全程顺顺利利的,没有一点岔子,”贺氏指着杨昔豫,道,“娶那阮馨,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了?要不是心急火燎的,我肯定要挑明年春末,那就不会有现在的状况了!” 杨昔豫熟知贺氏脾气,真让贺氏念叨起来,不把阮家骂个狗血淋头是不会歇气的,他只好插了一嘴:“迎亲的路线怎么办?” 新妇上轿、下轿的时辰都有讲究,杨家与自华书社相距不远,原计划在热闹的东街绕三圈,这样时间刚刚好,可现在,杨昔豫不太愿意绕了。 “不绕?”贺氏瞪他,“那也行,直接抬回来,就在大门口等着,时辰到了再下轿。” 花轿空等,对新娘而言极其尴尬,好似婆家不让她进门似的。 杨昔豫不想委屈阮馨,又不敢跟贺氏硬顶,只能退出来,把贺氏的那些抱怨不满都扔在了脑后,寻了小厮来吩咐道:“那天,你让人盯着宁国公府。” 他想,他只能随机应变吧,一旦宁国公府的出发了,他们就迅速离开东街。 夜里,杨昔豫吃了不少酒,明明马上要娶妻了,他却没有一点欢喜,摩挲着酒杯,他满脑子都是顾云锦。 他一直觉得他没有多喜欢顾云锦,表妹漂亮归漂亮,可他见过的姑娘多了,徐侍郎府里还有像画梅那样对他全心全意的,顾云锦一个小丫头片子,他没搁在眼里。 杨氏点拨他,说会给他拉线铺垫,让他娶顾云锦,既然是长辈安排,他又不讨厌表妹,那小模样瞧着也顺眼,他就答应了。 没有想到,他送平安符却被顾云锦装傻似的糊弄了两回,杨昔豫起了好胜之心,定要把她拿下,哪知道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丢人。 丢人丢到那个份上,又被石瑛设计一回,杨昔豫是彻底歇了折腾的心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连石瑛那样的都会化身为蛇重重咬他一口,顾云锦真闹起来了,他还能挨得住? 阮馨出身是比不得顾云锦,但她对他实心眼,不会生出那些幺蛾子来。 毕竟,至今没有找寻到石瑛的下落,不晓得她是不是还躲在暗处,吐着信子,随时随地准备再咬他。 几月间自我安慰,杨昔豫满心满意都觉得娶阮馨挺好的,再说那顾云锦,流言缠身,嫁不出去可丢人了。 他欢欢喜喜等到了今日,突然间峰回路转,让杨昔豫一下子就懵了。 本以为在拒绝了他之后会嫁不出去的表妹,要小定了,若是个寻常官家子弟,杨昔豫还能比较一番,从家世、文采、书画上,寻到一个压制对方的地方,可那个人是蒋慕渊。 一个让他连攀比的勇气都没有的人。 初五那天,会被比较、被笑话的那个,不是顾云锦,而是他杨昔豫。 一想到那时候东街上的场面,杨昔豫就恨不能灌醉自己,这门亲事,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不仅只有杨昔豫,阮馨也是一样的。 她心心念念着婚礼,本以为礼成之后,这半年里的纷纷扰扰都能过去,她能开始新的生活,可现实却给了她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他不是最闲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 这个名字,对阮馨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她恨,她有多恨石瑛,也就有多恨顾云锦。 阮馨欣赏杨昔豫的才情,心生好感却也小心翼翼,是顾云锦让杨昔豫颜面尽失,满京城都知道杨昔豫想娶顾云锦而不得,被砸过书房,被打出胡同,百姓们都在看笑话,使得阮馨与杨昔豫定亲都像一场笑话。 石瑛原本想绑的是顾云锦,失手后换成了她,她在那场变故里是受害者,她是替顾云锦受罪的。 可当日状况,除了当事的几家人,外头谁也不知道。 徐侍郎府和杨家不想丢人,所以,那天就是她与杨昔豫之间的事,顾云锦彻底置身事外。 杨家能让阮家扯皮,也是因着这一点罢了,要不然,轮不到阮家讨价还价的。 心中的恨意,在一针一线准备嫁妆时,渐渐消淡了些。 中间起伏曲折都过去了,等嫁人后就都结束了。 阮馨盼着,却盼来了一个与顾云锦撞日子的结果。 她抱着嫁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么长的东街,她要怎么办? 杨家、阮家自有烦恼,不相干的百姓们反而是兴致勃勃。 婚礼的帖子前几天就发了,都晓得杨家会在初五那日娶媳妇。 酒楼茶馆里,时下最热的话题是猜顾姑娘要嫁哪一位皇亲,对追求过顾云锦的杨昔豫也就顺口提了两句,并没有多少关心。 其中不乏唱衰的,说杨昔豫好歹学问不差,将来极有可能金榜题名,顾云锦狠狠拒绝了,眼下能嫁的未必就比杨昔豫强。 皇亲?皇亲里有闲散的,更有纨绔。 两厢一对比,孰高孰低,还未可知呢。 这事儿热闹了好些天,若非各家都紧着银钱置办年货、准备过年,说不定还会有盘口来赌上一把。 直到有官家接到了顾家的帖子,答案出来了,所有人都震惊了。 宁国公府的小公爷,这还要比吗?比了还能有第二个结果吗? 之前就猜中了的人得意洋洋:“怎么说?怎么说!我就说是宁国公府,郡主和顾姑娘亲成了那样,肯定不简单的。” 这头还在说人选,那头一拍脑袋:“啊呀!初五!也是初五呀!” 帖子上是写了吉时的,等有门路的去打听了回来,所有人都知道,迎亲的与放小定的队伍是极有可能撞上的。 地点,东街。 本就热闹非凡的东街,又成了全城的焦点。 怕错过了好戏,不少客人拿着银子跟沿街的茶楼酒馆定雅间、定大堂,各家的掌柜都笑得合不拢嘴。 素香楼的位子最好,素来也最热闹,东家一脸抱歉地看着围过来的客人们,搓着手,道:“不是不接生意,而是沿街的雅间都定出去了,各位若不嫌弃,素香楼就在大堂里多支几张桌子,多摆几张长椅,大伙儿挤一挤。” “雅间也能挤一挤呀!那么大的窗子,还怕多几个人看不过来吗?”有客人道。 东家哈哈大笑。 谁说雅间不挤,雅间到时候都会挤满了! 那么多公候伯府,那么多文武官家,但凡与顾家或是宁国公府相熟的,那都是第一手的消息,早就使人来定雅间了,在得知雅间不够用之后,还主动提出能与熟人并一并。 常年给小王爷留着的雅间,彼时都要进不少人的呢。 大堂的角落里,顾云熙扶着额头,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进京之后,他行事低调,他认得的人、认得他的人都很少,就算时不时出现在素香楼里,他也没有被人认出来过。 “六弟……”顾云熙偏头问顾云齐,“京里百姓的爱好,当真跟我们北地截然不同。” 顾云齐摸了摸鼻尖:“天子脚下,安康富足。”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顾云熙听懂了,说白了就是“吃饱了撑着”,寻些消遣。 不似北地,整日里操心吃喝不足,担心敌人进犯,百姓们哪有心思关心他人琐事。 初四,阮家的女眷去杨家踩花堂,经过东街,引了不少人来看,互相猜着明日的状况。 翌日一早,东街上人声鼎沸,除了定到雅间的,其余想凑热闹的,都提前来寻个好位置。 酒楼茶馆迎来了好生意,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小赚了一把。 “时辰差不多了吧?”程晋之站在窗边,问了一声。 孙恪抬眸,视线转了一周,吸气道:“我说,你们三兄弟一块来也就算了,怎么把三个妹妹都一块带来了?你门看看我,我就没管长平。” 程晋之摸了摸鼻尖,没吭声。 程言之笑眯眯给孙恪添了一盏茶:“县主一会儿若来敲门,小王爷您还能不让她进来?”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孙恪清了清嗓子,知道程言之他们也是叫妹妹们硬求的。 程四娘莞尔,道:“好像林琬也要来的。” 小王爷认得与长平整日一道玩的姑娘们,闻言不由一阵牙疼:“你干脆告诉我,傅家那个也要来。” “傅姐姐不来,”程四娘答道,“傅姐姐要去西林胡同吃酒。” 傅家与顾家做姻亲,长辈们腊月忙碌,傅太师夫人要给顾云锦做正宾,傅家定了及笄那日过去,傅敏芝一个姑娘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打算两次都到场。 小王爷简直是啼笑皆非,等长平县主和林琬前后脚到了,他连连摇头。 他自问是闲散中的闲散,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到永王爷都放弃掰正他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不是最闲的那一个。 底下突然起了哄闹声,程晋之往下看去,原是杨家迎亲的队伍经过东街往自华书社去。 杨昔豫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大红的喜服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 他本就不会骑马,由小厮牵着,坐在上头装样子的。 若没有那么多人围观,他临时抱佛脚学的那点儿骑术还能唬唬人,如今被人瞧着,他心烦意乱的,只觉得随时都会摔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自华书社,一套议程之后,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把阮馨接上了轿子,队伍掉头回杨家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癞蛤蟆娶亲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鞭炮震天响,马儿略有些惊,并不好控制。 亏得牵马的小厮是个行家,稳住了坐骑,才没有让杨昔豫当场丢人。 小厮凑近前,道:“爷只管坐稳了,不碍事的,宁国公府那儿有人盯着,一有消息就来禀,应该不会碰上的。” 鞭炮声中,小厮的话语断断续续的,杨昔豫听到了几个词,大体猜到了他的意思。 只是,这一刻,他的想法已然改变了。 一想到东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群,他根本不想在东街上绕圈打发时间了。 哪怕心里有准备,在亲眼看到那些人群之前,杨昔豫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看。 不止街边,沿街商铺的二层、三层都涌了不少人,一个个瞪大眼睛就瞧着他,杨昔豫觉得,他就像是一只猴子一样,被人围观起哄。 杨昔豫恨不能立刻回府去,吉时未到,就让阮馨等着,礼成之后,他哄哄就是了。 大好的日子,阮馨难道还会跟他耍性子置气不成? 不管怎么说,肯定好过被那么多人围着看。 唢呐锣鼓吹吹打打的,迎亲的队伍回到了东街上。 杨家的丫鬟们抬手撒着糖果铜钱,引得人群越发涌上前来。 人多又拥挤,东街上水泄不通,队列花了大力气才前进了一小段。 另一厢,永王妃心情愉悦地从宁国公府出发,她今日插簪放小定,按说排场比不得别人亲迎气派,但蒋慕渊的身份不一般,皇太后又看重这门亲事,定礼的单子开了厚厚一册子,这会儿要一箱笼一箱笼地送去西林胡同。 杨家盯梢的小厮急忙往东街上赶,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在人群里拨开了一条路到了杨昔豫跟前,大喘着气要说话。 其实,哪怕他不说,杨昔豫一看到他也知道情况了。 攥紧了马缰,杨昔豫要快些穿过东街,可围观的百姓又哪里是容易糊弄的? 会盯梢的可不止是杨家,跑街窜巷的小贩们也一早就盯着了,得了讯息,赶紧知会左右,要拦住杨家的队伍,不让他们轻易出了东街。 那么多人来看戏,永王妃还未登场,怎么能叫杨昔豫溜走呢? 他溜了,那他们摩肩接踵挤破头不就白费工夫了。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消息传遍了整条东街,翘首期盼的看客们晓得好戏即将登场,霎时间就亢奋起来。 杨家的人手不足以应付,被围困在中央,连抬花轿的轿夫都要站不稳了。 “呦!水边的癞蛤蟆要娶妻了!” 突然之间,高亮的声音传来,话音之后,是大笑之声。 杨昔豫涨红了脸,循声看去,在一家酒肆的二楼窗边,看到了田公子与他几个友人的身影。 这可不是冤家路窄,分明是田公子他们故意来落井下石的。 杨昔豫进不得退不得,今日又不合适与人斗嘴,只能硬生生接下了这番笑话。 围观的百姓里,有一些不晓得“癞蛤蟆”典故的由来,交头接耳地询问,自有人替他们解惑——当日书社咏荷,田公子以荷比顾姑娘,杨昔豫就是水边的癞蛤蟆了。 东街上笑声阵阵,却全是哄笑之声。 杨昔豫坐在马背上,尴尬极了,轿子里的阮馨同样不好受。 轿夫站不稳,轿子晃得厉害,她被摇得晕头转向,这也就罢了,外头那些哄笑全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又跟刀子似的划在了她的心中。 明明是她出阁的好日子,明明是最风光的亲迎,阮馨听到的不是祝福,而是哄笑。 为什么不快些走?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被人围观笑话? 阮馨深吸了一口气,想到的是上轿之前阮老先生对她说过的话。 阮老先生说,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她一人走下去,阮家在杨家跟前是无能为力的。 阮馨那时刚蒙上红盖头,视野里的红色让她喜悦,她没有反应过来祖父的交代,直到现在被困住了,才猛然间想起来。 杨昔豫憋红了脸,花费了小两刻钟,被堵住的前进路线才慢慢疏散了些,渐渐留出了一条能够通过的路。 他心中一喜,正想让小厮赶紧牵马前行,下一刻,他就喜不出来了。 坐得高,看得也远些,杨昔豫看清楚了人群散开的原因——永王妃的车入了东街了。 两方对向而行,他若往前,势必与永王妃一行擦肩,但就算等在这儿,结果也是一样的。 正面相遇,根本避不开。 杨家的队伍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行,永王妃自然也不会停车,两方相遇的位置,正是居中的素香楼下。 守在两头街口附近的百姓,一下子失了最好的位置,纷纷下来往中间赶,如此一来,街道越发拥堵,只余一队人通过。 皇亲遇到官家,自是永王妃先行。 百姓们往两侧靠了靠,给杨家迎亲的队伍留出靠边让路的地方,杨昔豫翻身下马,花轿也落了地。 阮馨此刻是不颠簸了,可心里比颠三倒四还是憋屈。 隔着帘子,她吩咐外头的丫鬟:“给我看清楚了,我就不信,我的嫁妆比不过她的定礼!” 阮家虽不是官身,但到底几代书香,做的又是书社生意,阮馨有不少孤本典籍、大家流传下来的文房四宝,这些东西摆出来,也是极其出众的。 嫁妆比嫁妆,阮馨清楚比不过,大定时的聘礼就越发比不得了,但现在嫁妆比定礼,兴许…… 永王妃的马车不停,一路前行,后头随着的箱笼一抬接一抬,一眼看去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盖子是开着的,露出里头最上层的东西,打头的就是一对足有小儿胳膊粗细的翠绿的玉如意,只这一样,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了。 孙恪站在窗边,眯着眼睛往下看,咋舌道:“皇祖母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以前明明说过,这对玉如意是给我娶媳妇的,结果却便宜了阿渊。” 程晋之大笑:“皇太后是怕这玉如意送不出去吧?” 小王爷不介意好友的打趣,挑眉道:“你们说,这撞日子是赶巧了,还是阿渊故意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她还是会紧张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程晋之的唇角抽了抽:“不至于吧?” “难说!”小王爷连连摇头,一副痛心疾首模样,“阿渊顶顶记仇,杨二算计抹黑了顾姑娘多少回了,阿渊能让他好过?换我,我也要出口气的。” 一时之间,雅间里沉默下来,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程晋之咳嗽一声,道:“与其在这里猜,不如小王爷下回问问他。” “问他能有一句实话?”小王爷背着手在雅间里走了两步,手指尖到处点了点,“春天时,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我们问他看没看清落水的顾姑娘,他怎么说的?他的话,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 孙恪当时说的分明是“谁信谁傻”,他从头到脚就不信,程晋之憋笑,也不拆台,但心中隐约觉得撞日子与蒋慕渊没有干系。 皇太后提出来要尽快定下,日子是燕清真人挑的,不是蒋慕渊随口说的。 再者,腊月初的好日子就这么一天,撞了也寻常。 雅间里在讨论蒋慕渊,街上百姓在议论定礼,说来说去,一个结论:哪怕不提出身高低、文韬武略、近景前程,小公爷拿出手的定礼就能直接把杨二公子给砸死了,还能剩下几箱笼。 谁说顾姑娘打走了杨二公子,这辈子的婚事就坎坷了? 若这样的排场是坎坷,人人都恨不得坎坷一生。 阮家的丫鬟看得分明,根本不敢向阮馨说实话,但她不说,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还是传到了轿子里,阮馨听得一清二楚。 小儿胳膊粗的玉如意? 阮馨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牙齿紧紧咬着唇,连咬出血来了都不知道。 永王妃一行过去了,杨昔豫上了马,让迎亲的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围观的人再没有拦住他们的去路,杨家顺利出了东街,看似是被堵了一程要错过吉时了,可落在旁人眼里,像极了落荒而逃。 东街上的看客,有一些跟着去杨家外头看新娘下轿,有一些去西林胡同继续张望,东街上的人渐渐散了,但依旧比平日热闹。 兴致勃勃挤了一个多时辰,留下来的三五结伴在酒楼茶馆的大堂里坐下,大声交谈着。 此处状况,被杨家仆从一五一十地传到了贺氏耳朵里,贺氏气得脸比衣裳还红,她不能骂蒋慕渊和永王妃,只低声咒骂阮馨和顾云锦,正巧杨氏带着儿女回来吃喜酒,贺氏一瞧见小姑子的面,又是劈头盖脑一通埋怨。 大喜的日子,杨氏本不愿与贺氏起口舌之争,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由着对方胡扯了一番。 偏贺氏不歇气,没完没了的说道,杨氏火气冒上来,拉着徐令婕转身就要走。 走,是不可能真的走的,还未到二门上,就被杨家的其他女眷拖着了,又是劝又是哄,给足了台阶让杨氏下。 这边闹闹腾腾的,直到花轿落在大门口了才算停。 西林胡同里,顾家不关心也没有工夫关心杨家状况,他们自个儿就忙不转了。 虽说今日不大摆筵席,但帖子送出去了,还是有几位好友登门的。 府里空闲些的,亲自过来观礼,走不开身的,让人送了贺礼来。 永王妃在大门外下车,单氏与徐氏笑容满面迎上去,应景的话儿不断。 正要引永王妃往府里走,胡同里,秦夫人乐呵呵赶了过来。 “我一早就赶紧收拾府里事情,刚空下来就赶紧过来了,可叫我赶上了!”秦夫人哈哈大笑,“今日真是大喜、大喜!” 单氏干巴巴笑了笑,前回她与秦夫人不快到那个份上,已然是起了疏离之心。 只是同一个胡同住着,从前又是好友,于礼要给一份帖子的。 这种帖子,就是表面功夫,单氏给了,秦夫人收下,让人来回一句“抽不出空”,再随便给一两样礼物,往后渐渐疏远,在明面上互相不伤体面。 这是一种默契。 单氏压根没想到,秦夫人不止不默契,还打蛇随棍上,大摇大摆来观礼了。 这是吃死了单氏不会当着永王妃的面拒绝她上门。 单氏怄得要命,若是她自个儿一个人的事情,她肯定不会让秦夫人如意,可今日是顾云锦的要紧日子,单氏只好暗暗念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许了秦夫人跟进来。 东跨院里,顾云锦一身华衣坐在木炕上。 放小定时,她恐怕是最空闲的那一个,除了坐在这儿,认认真真听永王妃说话、插簪,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顾云思和顾云霖一早就过来陪她说话解闷了,不久前,傅敏芝也到了。 小姑娘们凑在一块,许是怕她紧张,没有人提插簪一事,只说旁的热闹。 尤其是东街上的热闹,傅敏芝来时经过了街口,虽不知街里头怎样,但只看街口,多少能够想象。 顾云锦想,单氏还真是没有说错,今日状况,不就是谁寒碜谁尴尬嘛。 “姑娘,永王妃到了,正往咱们这儿来呢!”抚冬小跑着来报信。 前脚才说完,后脚就听到了正院方向传来的动静。 那些笑声涌进来,顾云锦不由坐直了身子,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还是会紧张的。 声音越来越近了,脚步落在东跨院里,而后接近了房门,帘子挑起,隔着珠帘都能看到人影了。 顾云锦攥紧了拳头,掌心冒了一层汗,她下意识地要抿唇,叫顾云思给止住了。 “别花了嘴上胭脂,”顾云思道,“你别慌,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没什么可慌的。” 闻言,顾云锦嗔了顾云思一眼。 其实她也是个过来人,上辈子她也经历过一回的,可这一次,她还是紧张了。 这么一想,顾云锦不由扑哧笑了。 永王妃进来时,正好瞧见了顾云锦的这个笑容。 小姑娘模样本就漂亮,笑起来时,越发明艳,叫人欢喜得不行。 永王妃几步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顾云锦:“佛要金装、人靠衣装,原就是一等一的美人,这么一装扮,真的跟仙女似的。这么好看的仙女,便宜阿渊喽!”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夸得卖力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便宜蒋慕渊? 顾云锦丝毫不那么想。 小公爷那样的出身、品行,真要论起来,怎么看都是她占了大便宜才是。 顾云锦犹自想着,不禁有些走神。 视线游离的样子落在永王妃眼中,只觉得小姑娘是害羞了。 模样好,连羞涩时都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永王妃不禁又夸赞了几句,引得屋里一阵善意笑声。 捧着妆匣的嬷嬷一直留心着时辰,眼看着差不多了,便到了永王妃跟前,冲她点了点头。 永王妃会意,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训导的话。 小定时,男方长辈要说的话都有定数,两家欢欢喜喜结亲,永王妃念得客客气气的,脸上笑容也不断。 等念完了,永王妃打开了妆匣,从里头拿住一支镶东珠掐丝梅花金簪来,在顾云锦的头上稍稍比划了一番,给她戴上了。 “好看,”永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衬得越发出众了。” 顾云锦端坐在木炕上,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一摸那簪子,好在是忍住了,垂着眼帘恭谨谢过永王妃。 礼成了,众人就不在屋里围着了。 徐氏请永王妃去花厅坐会儿,把屋子留给年轻姑娘们。 单氏时不时留心着秦夫人,怕她不合时宜地添些事情,此刻扭过头去,就见秦夫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金簪看。 秦夫人暗暗咋舌。 东西好坏,一拿出手就知道了。 全金的簪子不算稀罕,最抓人眼球的是那五颗组成梅花的东珠,它们大小如一、圆润晶莹,掐丝的手艺又出众,那梅花小巧精致,实打实的好用料好做工。 寻常官家,有几家能有这样的好簪子来放小定的? 也就是皇亲国戚了,拿出来的东西与众不同。 不止这簪子,刚才送进来的那一箱笼接一箱笼的定礼,秦夫人没有全看见,但打头的玉如意太夺目了,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看宁国公府的出手,就晓得并非是顾家扒着国公府,而是小公爷全心全意要哄着顾云锦,让她体面风光了。 思及此处,秦夫人上上下下打量顾云锦,这姑娘可真是好福气了,不枉她厚着脸皮来跟单氏修好。 秦夫人察觉到了单氏盯着她,她赶紧收回了目光,乐呵呵挽住单氏的胳膊:“我们去花厅,不在这儿惹姑娘们的烦。” 单氏皮笑肉不笑,秦夫人岂止是惹姑娘们的烦,也在惹她的烦。 不过,她更不愿秦夫人留在顾云锦屋里,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胳膊,单氏淡淡道:“走吧。” 秦夫人见状,腹诽了一句“小气吧啦的”,脸上笑容更盛:“我刚看永王妃的态度,她对你侄女儿这般客气和善,一看就晓得皇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的,你侄女儿嫁过去,往后就是享福,不会受罪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秦夫人说的又是好话,单氏点头应下。 秦夫人又道:“你进京不久,可能没有听说过,今年京里有两家的小定,那是鸡飞狗跳的。 是了,两家都跟你妯娌娘家有些关系的。 一个是杨家二公子,他今日迎娶自华书社的二姑娘,他的事儿,你多少晓得些的,放小定的时候,杨家没给女方多少好脸色。 另一个是工部王员外郎的儿子弃了你妯娌娘家的大姑娘,去娶太常寺卿金大人家的大孙女,高攀的婚事,金家在男方去放小定时,狠狠落了颜面的……” 单氏的眼珠子转了转。 毕竟与徐家沾亲,那两门婚事是怎么成的,单氏心里有数,但小定时各自发生了什么,她的确没有打听过。 单氏晓得秦夫人的意思,这是拿那两家闹腾的做比,来突显今日顾云锦的好福气,秦夫人转着弯儿夸赞这门亲事。 秦夫人开口夸了,仿佛是根本不记得她从前贬低过顾云锦似的。 若不是彼时单氏气得够呛,把秦夫人那一言一行都死死印在脑海里,这会儿都要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单氏轻咳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不妥当的,王员外郎的儿子和徐大姑娘不曾相看,也没有换过贴子,怎么能说弃呢?真要论,是王家不讲究规矩,做事颠三倒四。 他家要攀高枝,这在官场上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可一面与金家换庚帖合八字,一面又拖着徐大姑娘,不给徐家一个准话,这事情就不地道了。” 这几句话,明面上是在说王家,实则指桑骂槐,也在说秦夫人“颠三倒四”,以前贬低,如今一看顾云锦好福气,立刻又凑上来。 秦夫人面不改色,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一样:“徐大姑娘虽说经历了些不如意,但好姑娘就会有好前程,现在是许了纪尚书府上吧?这亲事也是极好的。” 单氏闻言,险些气笑了。 秦夫人为了与她重归于好,当真是不遗余力了,又夸徐令意,又夸顾云锦,几句话翻来覆去,更是恨不得两个人一块都夸上。 对方夸得如此卖力,单氏再气愤秦夫人之前的作为,此刻也实在说不出打脸的话,况且,即便她说了,秦夫人也会当做没听懂。 既如此,单氏也懒得在这种要紧日子里和秦夫人硬撕破脸,应付一般附和了几句,入了花厅后,陪着永王妃说话去了。 花厅里气氛融洽,永王妃正笑着与徐氏商量:“这婚事商议得匆忙,定下来了,也算是安心了。府上开春要办喜事,想来也极其忙碌,因而阿渊和云锦的正日子,不如我们等府中空闲些再定?” 亲事从提出来到定下,跟飞一样的快,徐氏这阵子一直担心着,怕家里不够时间准备嫁妆,永王妃此刻提出来,让她松了一口气。 徐氏算了算时日,等顾云思成婚之后商量,按说到时候最少也会留半年,那就是在来年秋天,差不多还有小一年,够府里给顾云锦置办得风风光光了。 彼此又商议了几句,永王妃起身告辞。 单氏和徐氏把永王妃送出了府,眼看着马车走远,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安稳了。 第二百四十章 随你搁哪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家今日不大摆筵席,过来观礼的客人若要留下用饭,那也就是比平日里略丰盛些的便饭。 各家都忙碌,永王妃一走,大部分客人也都告辞离开。 秦夫人笑眯眯的,与单氏一道送客,一副自家人模样,等送走了客人,她才轻轻敲了敲腰板:“还没到老太太的年纪,但也比不得年轻媳妇子们了,你看看我,累呦……” 单氏不做声,等她继续说。 秦夫人又唤了两声累,末了道:“我要回去好好歇一歇,好在走几步就到府里了,不用送我了,我们两个谁跟谁呀。” 单氏想了想,还是寻了个嬷嬷送秦夫人回去,左不过几步路,她才不想欠人情。 此时东跨院里,姑娘们还在说笑热闹。 男方的定礼之中,必定会有四盒点心,宁国公府送来的,自然是御膳房里做的。 点心盖子打开,摆了一几子,几人一面说一面吃,各种尝了个味道,就已经半饱了,压根不觉得饿。 吴氏空闲下来,过来想询问她们何时摆桌用饭,见了那四盒点心,失笑着不问了。 傅敏芝坐到下午才离开,顾云思替顾云锦送客。 今日议程,顾云锦虽然没有做什么,但这会儿也有些乏,便让念夏打了水来,想洗去脸上比平日里要厚重的妆容。 铜盆清水,她低下头来,伸手想入盆掬水,却不由看着水中倒影出了神。 水面上映着的她,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连嘴角都微微扬着,露出了浅浅梨涡。 若不是亲眼照见,顾云锦自己都不知道,她一直都是笑着的。 是和姐妹们凑一块儿、一个劲儿说欢喜事情的缘由吗? 不仅仅是。 能让她这般喜笑颜开,最重要的,是她满意这门亲事吧…… 虽然不知道如何去喜欢一个人,但她还是从心底里满意,因为她清楚,她能与蒋慕渊处得拢。 顾云锦轻轻抿了抿唇,而后,笑意更浓了些。 笑了会儿,终是掬了水,一点点洗去胭脂,直至洗净,她还是笑着的。 换下身上的华衣,顾云锦取下金簪,仔细看了看,之后小心地收进了妆匣里。 沈嬷嬷送定礼册子过来,知道顾云锦歇着,就把册子塞到了念夏怀里:“定礼都在正院里搁着,你跟我一道来点了,一会儿好收到库房里。” 念夏应了,让抚冬看着顾云锦,她随沈嬷嬷一道去。 东西极多,好在册子清楚,并不难点。 一箱东西清点完成,念夏又开了一箱,视线撇过里头的东西,起先还不在意,再多看一眼,她不由就吃了一惊。 小心翼翼地把箱笼里的两块顽石取出来,念夏越看越眼熟,下意识地就往东边瞟了一眼,再转过来时,她对上了沈嬷嬷的视线。 沈嬷嬷拧着眉,目光在顽石和念夏之间来来回回,一副探究模样。 念夏心虚极了,垂着眼帘不说话。 两厢沉默着,最终是沈嬷嬷重重咳嗽一声,道:“杵着做什么?东西还没点完呢。” 念夏暗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只当没有那两块顽石,把其他东西都点完了。 定礼收进了库房,念夏手快,一手抱起一块顽石,冲沈嬷嬷傻笑一通,蒙着头冲回了东跨院。 念夏走得急,进屋里时险些与抚冬撞了个满怀。 抚冬皱眉:“做什么呀?你抱着什么呢?怪眼熟的。” “能不眼熟嘛!”念夏吐了吐舌头,进里间寻顾云锦。 顾云锦已经起来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也被那两块石头所吸引,等念夏把石头放在桌上,她定睛一看,惊道:“这……” 这不是她在珍珠巷住着的时候,搁在她屋里博古架上当摆件的两块顽石吗? 搬过去时,顾云锦没有带什么东西,贾妇人见她屋里空荡荡的,从库房里挑了几样东西给她摆上。 那宅子是蒋慕渊的,库房里的东西自然也是他的,彼时在那里住着,借着摆了也无事,等搬来了西林胡同,顾云锦就一样也没有带过来。 可现在,蒋慕渊这是重新给她送过来了? 他那天夜里来见她,在她屋里转了一圈,就记下这些了? 顾云锦指着顽石说不出话来了。 念夏道:“是写在定礼册子上的……” 顾云锦真的恼也不是,笑也不是。 想让她摆上,让贾妇人寻个由头送来就是了,可蒋慕渊倒好,偏偏把东西掺在定礼里,正大光明、堂而皇之地送过来。 她若一会儿摆在架子上了,等徐氏、单氏瞧见了,哪个看得不眼熟? 珍珠巷里的摆设,却出现在定礼之中,家里哪个都不傻,谁会猜不到? 念夏苦哈哈补了一句:“沈嬷嬷应当是看出来了,刚才盯着奴婢一通瞧。” 顾云锦听了,不由牙痒痒的,要是蒋慕渊在她跟前,不管打得过打不过,她肯定跟他打一架。 哪有人做事这般直接的? 这是晓得婚事大定,明晃晃的不掩饰了。 顾云锦鼓着腮帮子,又好气又好笑,与念夏道:“你把这两块石头丢回库房里去。” 念夏试探着问道:“姑娘说真的?真丢回去?”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纠结了会儿,终是认输了:“随你搁哪儿!” 念夏强忍着笑,和抚冬一块把顽石摆上了博古架。 另一厢,沈嬷嬷把这事儿告知了徐氏:“就是当时摆在姑娘屋里的那两块,这么想来,姑娘与小公爷应当走得极近的,贾家大娘应该也认得小公爷的。 虽说规矩上……但,奴婢琢磨着,他们熟悉些也好,要做一辈子夫妻的,小公爷与我们姑娘有往来,互相晓得为人脾气,还诚心实意求娶,可见是真的把姑娘放心上了。” 徐氏听完,想了想也笑了。 婚事定下了,这会儿去追究前情,不仅没有意义,反而伤了和气,那么不知所谓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姑娘与姑爷情投意合,只要婚前不僭越了,当长辈的,何必瞎掺合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只管当不知道。”徐氏道。 沈嬷嬷笑了,道:“奴婢刚才瞪了念夏几眼,把那小丫头吓得够呛,其实压根没有想拆穿的。” 徐氏亦笑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扇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家宅子里,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 贺氏一心一意要替杨昔豫操办好,早早广发了帖子,客人们依着时辰上门来吃酒。 至于来客们是真心祝福,还是来看好戏的,贺氏此刻也顾不上分辨了。 仔细去分辨,她怕这会儿直接气昏过去。 外头鞭炮声震耳欲聋,花厅之中,杨家众人按着辈分落座,没多久,新郎新妇就进来了。 喜娘朗声念着拜天地,贺氏不满儿媳,看儿子倒是越看越满意。 这般相貌,这般才华,今日却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这么一想,贺氏整张脸又垮了下来,在杨昔豫和阮馨拜高堂时,她死死盯着红盖头,仿若视线能穿过那布头直接戳到阮馨脸上似的。 贺氏这般直白,观礼的客人们互相挤眉弄眼,好几个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杨家几位老太太看在眼中,重重咳嗽一声,这才让贺氏稍稍收敛了些。 礼成了,新人要回新房去,之后就是挑盖头、交杯酒,依着规矩,能进新房去观礼的都是关系极近的姻亲,除非东家人口少,才会让客人去凑一凑,显得喜气些。 杨氏跟贺氏怄着气,懒得挪过去的。 画梅上前来,附耳道:“您跟她别扭着不去,最后伤心的是豫二爷。 不管怎么说,您照顾了豫二爷这么些年,他总归还是念着您的好的。 一会儿他抬头不见您,肯定难过的。” 杨氏抿了抿唇。 她是真的疼爱杨昔豫这个侄儿的,要不然,也不会接他到侍郎府里来跟徐家子弟一道念书,更不会想要替他摆平顾云锦,给他将来添些底气。 中途虽出了差池,但她的这份心是真真的。 贺氏为此与她闹翻了脸,但杨昔豫日常对杨氏这位姑母依旧和善、敬重的,杨氏想了想,她的确不该因为贺氏而拿杨昔豫置气。 杨氏与杨家其他女眷一道去了新房。 画梅垂着眼帘跟在后头,等进了院子,她加快脚步赶在杨氏跟前,一把掀开了帘子,请杨氏等人进去。 主子们进屋了,画梅无比自然地往里进了一步,不声不响地隐在杨氏身后,入了内室,绕过插屏,略一抬眼,就瞧见了坐在大床上的新娘子。 拜堂时人太多了,画梅进不到跟前,无法细看,这会儿是能看清楚了。 她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那一身大红的喜服。 喜服上绣的是凤穿牡丹,画梅撇了撇嘴,暗暗贬低着,什么琴棋书画皆出众的才女?这一手绣活,比她还糙呢! 杨昔豫掀了盖头,露出了新娘子的模样。 画梅一瞬不瞬看着,她是头一回见阮馨。 以前她虽然跟着杨氏去过自华书社,但并未碰见过阮馨,后来晓得杨昔豫要娶阮二姑娘,她去自华书社外转了好几回。 兴许是婚事定得不光彩,阮馨自打那之后就再未主持过书社活动,一并由兄长阮隶,因而画梅遇不上她了。 画梅为此一再琢磨,也向徐令婕打听过几句,但听来的哪有亲眼所见的真切? 以画梅来看,阮馨实在算不上漂亮,本该是女人一生里最好看的日子,可阮馨还是不够出众。 不说与顾云锦相比了,以画梅之见,连徐令婕姐妹都比阮馨相貌好。 这么想着,画梅收在袖子里的紧紧掐着掌心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杨昔豫搬回杨家之后,画梅与他的往来不那么方便了,可两人的关系依旧没有断。 画梅自问了解杨昔豫的秉性,这个男人可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良善人”。 阮馨会写字会画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能绑住杨昔豫吗? 对画梅而言,不过是她要面对的主母从顾云锦变成了阮馨而已。 顾云锦脾气阴晴不定的,画梅不敢说一定能稳住,但阮馨这样的自诩读书人,性子一定清高,拿捏起来容易多了。 画梅越想,心里越有谱,脸上也有了笑容。 杨昔豫与阮馨对饮交杯酒,抬起头时,越过杨氏的肩膀,他正巧看到了笑盈盈的画梅。 四目相对,一瞬间电光火石似的,又迅速都移开了,这番动静太快,以至于旁人都没有留意到。 喜娘又说了一堆欢喜话,收了红封之后,来请观礼的女眷们退出去。 画梅不声不响的,先一步出去了。 廊下,汪嬷嬷拨过来新房伺候新人的两个婆子围住了阮馨的陪嫁丫鬟,不住问她:“听说东街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到底什么样一个状况?” 小丫鬟苦着一张脸,把当时场景说了一通:“姑爷的脸都白了,我们姑娘险些都要哭了,大好的日子遇上这种事情……” 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想打听,留意到主子们要出来了,也就闭了嘴躲去了倒座房。 画梅看得清楚,在杨氏等人离开后,她笑着到了小丫鬟身边,道:“我是姑太太身边的,今儿人多,我们太太不方便关照新娘子,让我来传句话。 她晓得二奶奶委屈,好好的亲事成了这样,可日子还是要过的,你劝着二奶奶些,莫要为此伤和气。” 小丫鬟赶忙唤了声“姐姐”,待问明白了画梅的身份之后,她讪讪笑了笑。 画梅知道她在笑什么,道:“有些话,我原是不该说的,不过石瑛那事儿,我们太太也是没想到。 很多事情阴差阳错的,最后成了这样,因而你们太太心里不舒坦。 我们太太劝了她好几回了,说事已至此,阮二姑娘也是挺好的,可你们太太…… 为此姑嫂两人都闹僵了。 哎,我们太太其实不赞成腊月里办喜事的,等到开春多好,你们太太一意孤行,二爷拗不过他母亲,要不然今日也不会发生那样的状况。” 小丫鬟叹道:“今日场面,可真是太让人难受了。” “谁说不是呢!”画梅跟着叹了一口气,“我该走了,你帮着劝劝二奶奶吧。那两个妈妈盯着我们呢,回头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太太让我来跟你交代一些二爷的事情,二爷在徐家好些年,有些习惯,我们太太清楚,怕你冲撞了。 这么说合适些,否则你们太太知道了,又以为我们太太在中间兴风浪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点火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画梅这么说了,小丫鬟自然赶忙应下。 毕竟,相较于杨氏,小丫鬟对贺氏的感觉更差。 两家议亲,贺氏没少压着阮家,每一次阮柏夫妇商谈回来时,脸色都极其难看。 一想到阮馨在这门亲事上遭受的委屈,她这个做丫鬟的都心里难过得不行。 画梅点完了火,这才加快脚步回去寻杨氏。 此时,客人们正在入席,准备吃喜酒了。 贺氏忙个不停,杨氏这位姑太太反而得空,与相熟的官夫人说着家常,视线时不时往客人们身上一瞟,暗暗琢磨着对方的心思。 十个有八个,是看好戏的,指不定交头接耳的就在说东街上的状况呢。 这半年多,杨氏丢人丢多了,这会儿倒是有些“虱子多了不痒”的淡定,况且,最丢人的是贺氏。 既然贺氏不听她的,叫贺氏多吃了亏、多受些罪也好。 杨昔豫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头敬酒。 他心里憋着气,看着一桌接一桌的客人,总觉得他们不怀好意似的。 酒盏端起来,对方无论说的是什么话,落在杨昔豫耳朵里,都有了第二层、第三层意思,大笑声全作了哄笑声,他甚至觉得下一瞬,这些客人之中就会冒出来一人叫他“癞蛤蟆”。 杨昔豫的酒量本就一般,心里想法一多,越发醉得飞快,还没有饮多少,就已经歪歪倒倒了。 阮馨在新房等了许久,等来一个醉成烂泥一般的新郎官,一时间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汪嬷嬷不放心杨昔豫,跟着进来了,皱眉道:“二奶奶不晓得如何伺候二爷吗?” 这句话的语气算不得好,阮馨不由一怔。 汪嬷嬷把阮馨推挤开,催着人送来了醒酒汤,亲自喂了杨昔豫,又把人挪去床上。 喜被里,桂圆花生都还在,汪嬷嬷一手摸到了,阴沉着脸:“怎么连这些都不收拾?等着二爷回来动手吗?” 一面训着,汪嬷嬷一面收拾妥了,又给杨昔豫脱了鞋,回过头来极其不满地看着阮馨:“二奶奶往后学着些吧。” 阮馨头一回跟汪嬷嬷打交道,不晓得对方就是这么一个仗着奶过杨昔豫而倚老卖老的脾气,只当是贺氏给她的下马威,气得一双眼睛通红。 若是明日认亲时,贺氏立她规矩,阮馨咬咬牙也就认了,可现在大喜之日未过,贺氏竟然这般等不得,阮馨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 “我从未伺候过醉酒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妈妈要是不放心,就留在这儿伺候二爷吧,我就不碍手碍脚了。”阮馨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内室,去了对侧屋子。 汪嬷嬷多少年没在杨家里头受过气了,当即跳脚,她刚要去追阮馨,床上的杨昔豫难受得哎呦哎呦直叫唤,她只好转过头来照顾。 阮馨坐在榻子上,噙着泪不说话。 小丫鬟心疼极了,连连劝解:“徐家那位姑母刚才让丫鬟给奴婢带话……” 阮馨听小丫鬟说了一通,道:“姑母讲理,又不是婆母讲理。就婆母这个样子,别说姑嫂不合了,妯娌肯定也不和睦的。她要给我立规矩,我且等着看着,明儿爷醒了,会怎么说这事。” 杨家新房里的这些闹腾事情,闭起门来,外头谁也不晓得。 不过,腊月初七,阮馨回门那日,愣生生在自华书社待到了天黑才回杨家去,让注意到这一点的百姓都猜到她与婆家的关系并不融洽。 这才第三天就已经以此示威了,可想而知,往后有的闹腾了。 初七夜里的消息,等到了初八那天,伴随着各家取进来送出去的腊八粥,一下子就传开了。 腊八这日,公候伯府依着旧例在城门口搭棚子施粥,京里许多百姓来取。 排着长长的队,前后凑在一块,说道的自是家长里短,那日东街上的场面,昨夜阮馨的示威,你一言我一语的。 西林胡同里,顾家摆了供桌,天未亮就起来祭祖了。 顾家的祠堂在北地,京里供奉就简单些,并不算麻烦。 结束之后,顾云熙和顾云齐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波就往灵音观去取粥了,单氏把熬煮了一夜的腊八粥分好,往相熟的人家送去。 忙乎了一阵,单氏收到了秦夫人的腊八粥。 两家比邻,秦夫人一心示好,单氏并不意外,让叶嬷嬷回了一份去。 等顾家两兄弟取了粥回来,单氏分了分,送到了四房。 顾云锦在祭祖后回屋里小憩,这会儿半醒不醒的,被念夏叫起来,梳洗之后去了徐氏屋里。 一迈进去,呼吸之间就是腊八粥的香甜味道。 徐氏招呼她道:“赶紧坐下来尝尝。” 顾云锦接了碗,笑道:“毕竟是自家熬的,大伯娘用料就是足,我这一勺子下去,又是花生又是莲子的。” 徐氏莞尔,道:“晓得你喜欢花生,特特给你多挑了些。” 这粥不止闻着香甜,入口也软糯,顾云锦一口接一口用了,颇有些意犹未尽,想再添些,转眸却见一旁的吴氏紧紧皱着眉头。 “嫂嫂怎么了?”顾云锦询问道。 吴氏清了清嗓子:“我尝着怎么有股子怪味。” “我吃着挺好的……”顾云锦不解。 吴氏刚要描述一下那怪味到底如何有多怪,才启唇,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顾云齐忙扶住吴氏的肩膀,轻轻拍打她的脊背替她顺气,脸上满是担忧。 顾云锦被吴氏突然的状况唬了一跳。 这腊八粥便是怪,能怪到让人想要吐出来? 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顾云锦转着眼珠子打量吴氏。 沈嬷嬷与徐氏的反应更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嬷嬷快步出去了,徐氏试探着问道:“云齐媳妇,你莫不是怀上了吧?” 吴氏呕得厉害,脸色廖白,闻言猛得抬起头来,想要说什么,又被干呕弄得说不出话。 顾云齐更是愣住了,手上下意识地拍打动作没有停,但脸上写满了又惊又喜,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吗?” 顾云锦何曾见过这般不知所措的兄长,不由扑哧笑出了声:“是与不是,要问你跟嫂嫂,我们哪儿知道。” 徐氏嗔了顾云锦一眼,也是憋不住笑道:“沈妈妈请大夫去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细致周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干呕得厉害。 徐氏见状,便与顾云齐道:“还是将你媳妇挪到榻子上缓一缓吧。” 顾云齐不晓得是欢喜多些,还是担忧多些,这会儿脑袋一片空白,徐氏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打横抱起吴氏,顾云齐小心地把她放在榻子上。 翠竹取了条薄毯来,顾云齐接过,仔仔细细替吴氏盖好。 顾云齐生得高大,又常年习武,身形与瘦弱的书生不同,虽不至于魁梧,但平日里往那儿一站,也颇有气势。 可他此刻半点不显往常的硬朗,麻利又不失温和地给吴氏脱鞋子、盖毯子,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和生疏之感。 顾云锦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心中满满都是意外。 徐氏将孩子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中,掩唇笑道:“平时兄妹两个,一个比一个机灵,现在倒好,一个憨,一个愣,等大夫来瞧过确定之后,是不是要一块儿傻了?” 几个丫鬟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云齐自己也笑了,握着吴氏的手不松开,道:“是要傻了。”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道:“是哥哥傻了,我才不会傻呢,我只是没有想到,哥哥私底下这么顾着嫂嫂……” 感情和睦的年轻夫妻到底是如何过日子的,顾云锦一直无处了解那些,直到顾云齐回京,她才从兄嫂两人日常的相处上看出些皮毛来。 吴氏与小姑子交好,这几个月里,但凡有什么小心思,也会来与顾云锦说。 可那些能说出口的,与平时能在她面前大大方方表现的,终究不是全部,私底下的细节,顾云锦无从了解。 直到今日状况,顾云齐脑海里都是对于妻子的担忧,也就顾不上继母、妹妹还在跟前,把夫妻单独相处时的周全、细心和关照全表现了出来。 叫顾云锦说破了,顾云齐脸色微微一红,但他不觉得体贴妻子有哪儿不好的,轻咳了声,道:“这都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没有做什么。” 盖毯、脱鞋,的确是再寻常不过,可依旧有不少人是做不到的。 顾云锦不知道其他人,无处参考作比,但她却清楚,若是同样的事情搁在杨昔豫身上,他不会从丫鬟手中接过毯子,而是看着丫鬟做事。 她并不是非要叫人捧在掌心上的,可像嫂嫂这般,还是,挺叫人羡慕的。 吴氏已经缓过气来了。 说来也神奇,刚才突然难受得心肝肺都搅在一处,现在就完全平息了,腊八粥甜腻的香味也不觉得难闻了。 她听到那兄妹两人刚说的话,虽说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甜蜜还是占了上风。 吴氏瞋了顾云齐一眼,而后看向了顾云锦。 同样是夫妻,但每一对的相处都不尽相同。 若顾云锦要嫁的是寻常官家公子,吴氏会乐呵呵地逗她,说“往后姑爷不细致待你,叫你哥哥跟他讲讲道理”之类的俏皮话,可那位是蒋慕渊。 天下姓孙,小公爷是除了姓孙的之外满朝数一数二的贵人,那样的身份,未必能事事亲为。 要是顾云锦看了她与顾云齐相处,以这样的细致周全去要求小公爷,那…… 吴氏担忧不经意间给小姑子与姑爷的关系埋下了不安的种子,正琢磨着是不是寻个机会单独与顾云锦说说,可转念想起蒋慕渊说服顾云齐的那一番话,她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 能把“哄”字挂在嘴边的小公爷,应该会是个“知冷知热”的。 前回灭火后,小公爷在他们北三胡同里就着酱瓜啃馒头,从头到尾不见半点挑剔,反而大方又随性,这么想来,是个能放下架子的。 吴氏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儿。 小公爷再矜贵,也是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操练、上过战场的,不至于太“孤高”,虽猜不到他往后如何与顾云锦相处,但吴氏以为,应当能做到像他说过的那样,把顾云锦捧在手心里的。 吴氏正思索着顾云锦的事情,忽然听见顾云齐唤她,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顾云齐柔声问她:“好些了?要不要喝口水?” 吴氏点了点头。 翠竹赶忙倒了一杯热水,茶盏捧到吴氏跟前,又被顾云齐接过去。 吴氏就是顾云齐的手喝了水,道:“现在不难过了。” 徐氏刚要仔细问问吴氏状况,外头脚步声传来,很快,单氏与沈嬷嬷一道进来了。 单氏心急火燎的,她听说沈嬷嬷要请大夫,还以为是清晨祭祖时又跪又拜,徐氏受了风寒了,再一问,才晓得是吴氏的状况。 她当即就坐不住了,让人接大夫去,自己与沈嬷嬷一道赶过来。 一路走得急,单氏怕身上的寒气冲着屋里体弱的徐氏和疑似怀孕的吴氏,就站在门边,抬声道:“云齐媳妇,别怕羞,你小日子迟了没有呀?” 吴氏倒是不羞,道:“原都是月下旬的,上个月没有。” 顾云齐在京里,吴氏一直盼着能够怀上孩子,因而格外注意小日子的状况。 上月没有在该来的时候来,她心里隐隐欢喜,恨不能立刻坐实了,但日子太浅,不好确定,吴氏就没有说出来,想再等一阵。 之后,顾云锦与顾云思进宫,永王妃过府来商量婚事,大喜事堆在跟前,一家上下欢欢喜喜地忙个脚不沾地,吴氏虽有七八分把握,也怕万一弄错了叫家里人空欢喜,便又搁住了。 “我想着都等了些日子了,干脆就再等等,时间久些好确定些,”吴氏抿唇,“没想到刚才闻着腊八粥的味,突然就……” 单氏笑得合不拢嘴,她自己生养过三个,也见过妯娌、儿媳们怀胎生子,听吴氏这么一说,心里立刻就有底了。 “那差不多的,”单氏颔首,道,“日子虽然不多,但也能摸出个动静来了,你先躺着,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众人长着脖子等着,总算把大夫给盼来了。 因着要判断是否有身孕,打发去请大夫的仆妇机灵,请了在这一类里经验丰富的医婆来。 迎枕搁在手腕下,赵医婆认真摸了脉,在一家子期盼的眼神里,满面笑容点了头。 第二百四十四章 怎么可能不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抿着唇看赵医婆反应,见她点头,吴氏的心突突又跳了一通,急切地追问道:“是有了吗?” “有了,”赵医婆咧着嘴笑,“恭喜这位奶奶,恭喜夫人们。” 吴氏悬着的心是彻底踏实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下一瞬,她的眼睛一点点泛了红,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水。 徐氏亦是激动,让沈嬷嬷给赵医婆封了红封,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单氏拍了拍徐氏的肩膀:“我这会儿再给祖宗大人们上柱香,还来得及吗?” 清晨祭祖,供桌这会儿早就撤了。 徐氏被单氏一打岔,眼泪都收了回去,含笑看了妯娌一眼。 当年嫁进将军府做填房时,徐氏内心也是有过起伏挣扎的,她怕照顾不好苏氏留下来的一双儿女。 顾云齐年纪长些,对继母极其和善,而顾云锦年幼,事事与徐氏为难。 徐氏一心想要与顾云锦处好,但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 为此,徐氏很是苦恼过。 她没有生下一儿半女时,顾云锦就那般疏离她,若她真有了亲儿,不说顾云锦了,顾云齐会不会也渐渐排斥她? 再者,平心而论,徐氏自己也明白,一旦真有了,她对待亲生肯定会更好更用心,一来血脉相连,二来孩子更小。 她只是一个俗人,她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徐氏苦恼了几年,后来,也就不用苦恼了。 顾致渝受伤后养不回来,病故了,她的一生就只剩下这一双继子女了。 遗憾吗? 徐氏这两年认真想过几次,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哪怕有遗憾,也是淡淡的浅浅的,与最初几年的苦恼相比,那点儿的遗憾真不算什么。 或者说,相对于自己没有孩子,徐氏遗憾的是四房只有顾云齐一个男丁。 好不容易等到吴氏进门,可顾云齐长久不在京中,这种事情急也没有用的。 而顾云齐归家的这几个月,徐氏怕给吴氏压力,当着顾云齐夫妻两人的面,她是半点不说的,但内心里极其盼望吴氏能有好消息,关起门来也和沈嬷嬷念过一两回。 如今,总算是盼来了。 家里要添人丁了,不管是姑娘还是哥儿,那都是天大的喜事了。 “好事成双,真没有说错,”徐氏叹道,“我们云锦得了门好亲事,云齐就要当爹爹了。” 单氏哈哈大笑,知道徐氏没有经验,她走到榻子边示意顾云齐让开,自个儿坐下,认认真真给吴氏交代安养的事情。 女人生孩子不容易,怀胎也不是轻松事情,单氏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嘱咐道:“你是头一回,有不明白的地方只管来问我,或者问你两个妯娌,千万别自己瞎琢磨,也不要担心琐碎了会麻烦我们。 身子上的事儿,没有什么是琐碎小事,但你也不用怕,伯娘旁的本事不一定好,照顾孕妇的能耐是一等一的。 不止是云宴、云熙媳妇,三房的云深、云肃两兄弟,他们媳妇怀孩子时,也是我看着的。” 吴氏此刻兴奋多余不安,笑着道:“我不怕的。” 说完,吴氏抬眼看向顾云齐。 顾云锦亦是欢喜的,她为吴氏高兴,见吴氏看顾云齐,她也顺着看过去,而后扑哧笑弯了眼:“哥哥想什么呢?怎么跟木头人似的?” 顾云齐是屋里最轻飘飘的一个了,脚下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没有一点实感。 刚刚单氏让他挪位,他就愣愣地站起来,往边上挪了两步,站在那儿不动了,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吴氏,满脑子都是徐氏说的“爹爹”两字。 被顾云锦一叫,顾云齐抬手揉了揉脖子:“怎么突然就要当爹了……” “当爹不好吗?”顾云锦忍着笑逗他。 “怎么可能不好!”顾云齐抬声道,天晓得他看到两个哥哥抱儿子抱女儿时,他有多羡慕呐。 丰哥儿虎头虎脑,整日跟着顾云宴打转,只要没看见爹爹就无精打采的,一看到顾云宴的身影,就整个人飞扑上去。 巧姐儿生得白嫩,十分爱笑,她正在长牙,一笑起来露出那小小白白的牙齿,逗得不行。 他喜欢侄儿、侄女,也盼着能快些当上父亲,眼下终于等到了。 顾云锦见哥哥激动,凑过去与徐氏道:“坏了,我侄儿要有个傻爹爹了!” 徐氏笑着捶了顾云锦两下。 单氏交代好了养胎的事儿,又与吴氏商量:“按说要早些知会你娘家人,可快要过年了,又天寒地冻的,我琢磨着等出了元月再去送信,你看呢?” 吴氏自是应下。 顾家欢欢喜喜过腊八,徐侍郎府里,这个腊八节却有些阴沉。 徐砚留在两湖,闵老太太从早到晚地念叨,原本挂念远行的儿子是人之常情,但闵老太太说话不讲究,说出来的就不那么中听了。 尤其是蒋慕渊归京了,一众官员却留在他乡,叫闵老太太说起来,就是“国公府的儿子是儿子,其他人家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 这话极糙,但也无处讲理。 闵老太太并非不懂皇亲国戚与寻常官员的差异,她就是心里不痛快,闭起门来瞎抱怨。 杨氏听了烦闷,腊月里又不想因此与婆母起些摩擦,待祭祖之后,借口身子不适躲回了清雨堂。 午前,空中飘了细细雪花。 寿安郡主撑着伞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蒋氏祠堂寻找方氏。 宁国公府是蒋氏最风光的一脉,其余族亲有出仕为官的,也有驻守边疆的,族人住在城南一角,围着祠堂而居。 宁国公蒋仕煜身份特殊,安阳长公主又不适合长年累月与族中女眷们打交道、处理庶务,蒋氏如今的族长是蒋仕煜的隔房叔父,族中大小事务皆由他打理,拿不定主意的,族长再到国公府里与蒋仕煜商议定夺。 每年祭祖之时,国公府都会依着时辰到祠堂来。 每一次,方氏都会在结束之后,又静静站上许久。 寿安郡主到祠堂外头时,一眼就看见了方氏,她就这么直直站着,浑然不知落雪,一动也不动的。 “母亲,”寿安走上前去,替方氏遮挡雪花,“下雪了,回去吧。” 方氏缓缓偏过头看向寿安,唇角微微扬起,她笑了笑,却笑得很苦:“你父亲他,他很喜欢下雪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 ??:?A?]? ?^?S?????2[???n?b?5?sI??_??SF??m??Oh??视着方氏,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怕勾起母亲对父亲的追思,寿安平日甚少去见方氏,因而她们母女两人,很少会细细致致说一些事情。 可寿安自己也明白,哪怕她不去见方氏,方氏依旧思念故去的蒋仕丰。 此刻,若方氏想说,她便听着,若不想再说,她便是追问了也徒惹伤感。 方氏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了祠堂中的牌位上,以视线勾勒蒋仕丰的名字,道:“他那时候驻守北方关口,每年落雪时,敌人退回草原深处过冬,直到来年雪化春暖,才会再来进犯。 年复一年的,下雪时节反倒是北方边境百姓一年里最太平的时刻。 也是驻军们最安心的时候。 你父亲曾说过,恨不能大雪纷飞大半年,给百姓和将士多一些喘口气的时间,也让那些避冬的敌人多耗些元气……” 随着方氏的讲述,寿安的心一点一点紧了。 对于父亲,寿安几乎没有印象了,不记得他的音容笑貌,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所有的记忆都来自于身边人的讲述。 可是,那几年蒋仕丰在京城的时间太短了,哪怕几位嬷嬷绞尽脑汁去回想,都很难回忆起多少蒋仕丰与女儿玩闹的场面,也就无法说给寿安听了。 只有蒋仕丰亲手给寿安雕刻的几样小玩意儿留存下来,她时不时会拿出来看看,却也只是看着,想不起其中细处。 比起早亡的亲生父亲,宁国公这位伯父反而更像是寿安的父亲。 正如寿安与顾云锦说过的那样,她把大伯父当做父亲看。 只是,这一刻,听着方氏的这一番讲述,朦朦胧胧的生父形象稍稍清晰了一些。 她的父亲,是个舍了小家、追求大家的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的心中,存的是的他守卫的百姓。 驻守边关,为的不是军功,不是名声,不是给宁国公府、给蒋氏一脉的辉煌添砖加瓦,而是为了百姓。 寿安以出身将门为荣,以父亲为荣,她知道,母亲亦是以此为荣的,可在长年寡居的生活里,骄傲背后,是否也会有埋怨呢? 这个问题,寿安问不出口,她只能撑着伞,陪方氏继续站着。 洪嬷嬷快步而来,远远看到那两人身影时,她不由慢了脚步。 刚才眼瞅着要落雪,晓得方氏不肯走,洪嬷嬷就先去寻伞了,此刻转回来,没想到寿安郡主会在这儿。 洪嬷嬷没有上前打搅,只是远远候着,连林嬷嬷使人来寻郡主,都被她拦下了。 那两母女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哪怕是沉默着站一会儿,在洪嬷嬷看来,也是一种交流了。 直到雪花渐渐大了,洪嬷嬷才没有再看着,上前劝解方氏道:“太太,该走了,您和郡主的身体要紧。” 方氏叹道:“寿安先回去吧,我不着急的。” 寿安抿着下唇,没有动。 洪嬷嬷暗暗叹气,给寿安递眼色,示意对方只管放心去,这儿有她顾着方氏的。 寿安晓得方氏执拗,便应了洪嬷嬷,转身离开。 腊八一过,京里的年味就越发浓了。 国子监的监生们也很快要迎来假期,放假之前,有测了一回月考。 说是月考,可到底是一年里的最后一次,各处都格外看重。 监生们一早就去参考了,而试场外头,除了各家小厮,也有不少来凑热闹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块,猜测着这一次的名次。 最引人关注的是纪致诚会考得如何,是像前几个月一样更晋一层,还是跃到了头、卡在了瓶颈里,亦或是被打回原形,重新下坠直之前混日子一样的地步。 相较于众人的关注,纪尚书反而平静极了,按部就班点卯、做事,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波动来。 这数月间,纪致诚的进步让老尚书颇为长脸,喜悦是真喜悦,满意也是极满意的,可比起国子监里的名次排行,真正让纪尚书合不拢嘴的是纪致诚如今做学问的态度。 上进心是骗不了人的,纪致诚不缺聪慧,只要能沉下心来做学问,那就会有长进。 肚子里的墨水多了,名次高低,又有什么打紧的。 又不是盼着纪致诚立刻去考个功名,根基稳当了就好。 纪尚书看得开,可国子监张榜那日的成绩还是让他目瞪口呆了一番。 纪致诚的名次又升了,虽不像之前那样迈着大步前进,但看着就稳妥。 榜单一出,几家欢乐几家愁。 孙恪是愁的那一方,他避在素香楼里,关起窗户,不去听楼下大堂里客人们对监生们才学高低的争论,苦着脸与蒋慕渊抱怨:“我们府上的小厮冲在最前头,整张脸都埋到榜单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进了考场呢!” 蒋慕渊忍俊不禁。 永王爷十分关注纪致诚,恨不能以纪致诚“浪子回头”的经历为模板,重新把孙恪整老实了。 纪致诚的进步让纪尚书又收获了一堆恭维话,官场上的都是人精,晓得他最满意的是什么,揪着徐大姑娘就是一通夸,张口闭口的这门亲事定得好。 纪尚书飘飘然了,永王爷就更坐不住了。 前几天,孙恪好不容易用蒋慕渊给他寻的借口稳住了永王爷,好歹能拖到开春,哪晓得榜单一出,一切又成了泡影。 孙恪脑门子都胀了,他想安生过个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蒋慕渊一面笑,一面道:“永王爷着急也就急这么两天,过几日忙碌起来,他就顾不上你了,让你消磨到春天还是可以的。” 永王爷闲散,一年之中大半日子都是逍遥自在的,唯有过年那一阵子,才会忙碌一些。 尤其是等进宫去了,永王爷与圣上总有大小摩擦,那两兄弟一杠上,他只有空骂儿子,却无暇管了。 比孙恪更愁的是王甫安。 六部衙门里越是夸徐令意,他的脖颈就越冷。 亏得是徐砚不在京中,若不然,这一溜儿阿谀奉承的人在纪尚书那里溜了须,就要赶来工部对徐砚拍马,那王甫安身处其中,就越发尴尬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索然无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可哪怕徐砚不在,王甫安还是很不舒坦的,同僚们有意无意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都让他觉得对方是在看戏。 毕竟,当时,把人人夸赞的徐令意拒之门外的就是王甫安自己。 不仅拒了,还与徐砚虚以委蛇,拒得十分难看。 要王甫安来说,一门亲事而已,徐令意与纪致诚只是定下了,压根没有过门,也没有往来,哪里就那般神奇得能让纪致诚脱胎换骨? 纪致诚的改变,兴许是有定亲收心的原因在里头,可要说这是徐令意的功劳,王甫安一个字都不信。 那些好话,不过是官员们讨好纪尚书的奉承话罢了。 可不管王甫安心里怎么想的,他这会儿只能哑巴吃黄连,但凡唱一句反调,都会被人说成是“一肚子酸话”。 王甫安还算看得开,王夫人却是好几天都缓不过气来。 以那样的方式回绝徐令意,王夫人原就觉得不合适,也不厚道,可家里王甫安说了算,大事上她插不上嘴。 因此,彼时在金银铺子里遇上杨氏时,王夫人自知理亏,根本不敢说半句惹事的话,一个劲儿地顺着杨氏。 后来,王家与金家表面看着是顺利联姻了,但其中麻烦甚多,王夫人为此糟心极了。 尤其是放小定时,全福夫人被金家狠狠落了颜面,这位夫人是王夫人好说歹说请来的,为了安抚人,不止包了大大的红封,又说尽了好话,勉强才没有坏了关系。 这些矛盾掺合在一块,王夫人对金家亦是不满极了。 心里不满,明面上还要硬撑着,便是认得的夫人、族里的妯娌当着她的面大肆夸赞徐令意,王夫人也只能陪着笑。 憋屈多了,王夫人少不得为此与王甫安抱怨。 “老爷当时说的,徐家姑娘与表姑娘不睦,指不定里头还有多少糟心事情,徐侍郎风光,可徐家就他这么一个侍郎,连杨家那种风光了几十年的都走了下坡,徐家就更别说了,老爷不看好徐家,就寻了金家,说金大人与平远侯府同宗,娶了金家女,等于是和平远侯府做了亲戚,”王夫人哼了一声,“可金家与平远侯府早出了五服了,两家现在都生疏了! 反倒是徐家那表姑娘定了宁国公府,外头前回不是也说过嘛,徐大姑娘与表姑娘的关系其实极好的,若我们要娶的是徐大姑娘,那才是正儿八经地与皇家做姻亲了呢。 能有小公爷那样的连襟,琅儿能省多少力气?” 他们夫妻想攀高枝,却傻乎乎舍弃了一个最好的高枝,就这一点,让王夫人被人明里暗里笑话了个遍。 她越说越悔,越说越急:“我当时就不赞同搁了徐大姑娘……” 王甫安像被踩了痛脚似的窜起来:“你现在说这些是个什么意思?” 夫妻两人吵作一团。 王玟被父母的争吵唬了一跳,急匆匆去寻王琅,把来龙去脉一说:“为了你的事儿吵的。” 王琅抬头,淡淡扫了王玟一眼,道:“不是我拒的徐大姑娘,也不是我要攀的金家,你说是为了我的事儿,可样样不是我拿的主意。” 国子监之中,不乏看好戏的,饶是王琅不掺合那些,他到底还是个局中人。 相比起纪致诚的春风得意,王琅只觉得疲惫,不止是人际上,做学问上也是同样的。 成绩出来之后,纪致诚托了博士寻了纪致诚的文章来品读,读过之后,深知自身不足。 几个月间,纪致诚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而他则是原地踏步,如此下去,功课上被对方反超也是迟早的事情。 王琅知道不能继续这样,不管娶谁不娶谁,他都要认真念书、考取功名,学问是他自己的立身之本,道理他都能明白,可疲惫之感笼罩着他,让他打不起精神来。 王玟被气走了,王琅关上了门,重新翻看书册,读了一会儿,终是觉得索然无味。 夜渐渐深了。 魏氏准备好了隔日徐令意要用的首饰,去参加顾云锦的及笄礼,该有的门面还是要有的。 等徐令意练完了字,魏氏仔细叮嘱道:“客人肯定不少,尤其是云锦说了那么一门亲事,但凡能去的肯定都去了。人多嘴杂,若有人奉承你,你客气回应就好,若有不知所谓的想挑事儿,你别理会。” 徐令意勾了勾唇角,照她猜测,当面挑事儿的大抵不多,想起些风浪浑水摸鱼肯定会有。 “您叮嘱我也无用,”徐令意笑道,“要是有那种人,哪怕我不理会,云锦指不定就冲上去了。” 魏氏嗔了女儿一眼,晓得她做事有分寸,也不唠唠叨叨了。 笄礼当日,西林胡同的车马可谓水泄不通。 底下人来禀了,单氏按着眉心,偏过头问徐氏:“我们有送出去这么多帖子吗?” 徐氏好笑地摇了摇头。 客人登门,顾家上下忙碌极了。 单氏要招呼的人多,便让徐氏引着傅太师夫人与傅唐氏、傅敏芝先去顾云锦那儿。 祖母、母亲在前,傅敏芝比平日拘束些,只冲着顾云锦暗悄悄挤眉弄眼的。 等顾云锦问了安,傅太师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眯着眼直笑:“老婆子这么些年,给不少姑娘的及笄礼当过正宾,可像六姑娘这样标致的,可还是头一个呢。” 夸完了顾云锦,傅太师夫人又看向顾云思。 之前来顾家相看的都是晚辈,傅太师夫人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没有过门的孙媳,老人家越看越欢喜,握着顾云思的手,道:“还有几个月,我耐着心思等着。” 顾云思的脸颊发烫,垂着眼眸浅浅笑了。 笄礼自有议程,礼数周全,客人虽多,但单氏准备得当,场面热闹,并不慌乱。 顾云锦已经许亲,永王妃作为婆家女眷来观礼,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一次,宁国公府又给顾云锦添了一份怎样的礼单。 礼成之后,客人们去入席吃酒,单氏给姑娘们另安排了席面,让她们自去寻乐。 徐令婕还没有办过笄礼。 十五及笄,若姑娘说了婆家,可以提前办笄礼,若还未说亲,先不办也是可以的。 徐令婕的年纪到了,但她并未说亲,杨氏借口徐砚不在京中,把女儿的笄礼暂且搁下,也好错开这段京里流言蜚语最多的时候。 徐令婕取了块点心,偏头问道:“我办笄礼时,你来吗?” 第二百六十七章 无赖与诚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S?{?JL??"???g?x%???_D????7?w]洴?!??挑眉,认真看着徐令婕,见她不似随口问的,便不与她周旋着说些场面话,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不去。” 简单利索的拒绝叫徐令婕瞪大了双眼,下意识要反问一句,还没等她问出口,又被顾云锦赶在了前头。 顾云锦道:“是你办笄礼还是搭擂台?你不怕桌子被掀了,我还嫌费力气呢。老太太和杨家那位太太,早恨不得撕了我了。” 今日徐令婕有此一问,顾云锦听得出来,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杨氏授意的。 哪怕私心里,杨氏想要修复与顾云锦的关系,但她不会拿徐令婕的及笄礼开玩笑。 顾云锦上回从徐令意那儿得知,在纪家去徐家放小定时,席面上就有不知趣的说三道四,惹得魏氏、杨氏都极其不快。 彼时在场的胡言乱语的都是外人,人家逞个口舌也就罢了,但顾云锦若去了徐令婕的笄礼…… 闵老太太被别人挑几句,劈头盖脑地寻顾云锦麻烦,杨氏夹在中间,无论是拉偏架还是一碗水端平,都是让人看笑话的事情。 即便闵老太太当天念着徐令婕,端起个正儿八经的架子来,杨氏还要防备着贺氏。 嫡亲的两姑嫂,哪怕贺氏不想来,杨家那儿的女眷也会押着人来的。 杨昔豫又是在徐家生活过几年,阮馨这位新嫂嫂亦是不会缺席。 顾云锦往那儿一站,哪怕他们都不愿意起纷争,但架不住有煽风点火的人。 那一旦闹腾起来…… 顾云锦是不怕闹的,她敢当众打杨昔豫,就不会怕被人说道长短,也不怕与人争锋。 可这事儿实在没有必要。 她已经脱离了杨氏的安排,也不会再跟杨家扯上干系,井水不犯河水的,她才懒得去费力气。 有那个劲儿,不如在院子里舞棍打拳,神清气爽。 徐令婕闻言也不说话了。 杨昔豫娶亲那天,她亲眼见到贺氏与杨氏的冲突,或者说,是贺氏单方面对杨氏的不满和抱怨。 嘀嘀咕咕没完没了的,要不是杨家其他舅娘们周旋,贺氏能念上一两个时辰。 徐令婕为此很不喜欢贺氏,明明杨氏那么照顾杨昔豫,到了贺氏嘴巴里,那些照顾全成了祸害一般。 而且,她还不喜欢阮馨。 要不是词会上阮馨生出来的那些事儿,杨昔豫怎么能被全京城的人当笑话呢。 这两人最后却成了夫妻,徐令婕想想都憋气。 “我其实不希望大舅娘和阮馨来的,”徐令婕撇嘴,“我与你还好些。” 她对阮馨直呼其名,可见是压根没把对方当嫂嫂看,可不管徐令婕自己怎么想,如无意外,贺氏与阮馨是不会缺席她的笄礼,而顾云锦,她压根不想去。 这厢徐令婕拉着顾云锦说话,另一厢徐令意也脱不开身,她的面前,纪致茗笑眯眯地看着她。 纪致茗是跟着傅敏芝来的,刚进来时彼此就介绍了一番,徐令意晓得这位是纪致诚的妹妹。 “我们一旁说话去?”纪致茗指了指角落。 徐令意不好驳她面子。 其他人都各自说着话,一时无人注意她们两个,纪致茗压着声儿,问道:“过年时,嫂嫂定了哪天去道观里拜一拜吗?是去哪一座?” 一声“嫂嫂”让徐令意的脸涨了个通红。 虽说是定个亲,但并未完婚,一般都像寿安叫顾云锦那样唤“姐姐”,直接改口的极少。 徐令意被纪致茗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怔了怔,抿唇定了定神:“还未定下的。” 看她脸红了,纪致茗掩唇直笑:“我今儿个是来传话的。” 小姑娘一张口,来龙去脉说了个全,把纪致诚彻彻底底给卖了。 原来,纪致诚这回月考成绩出众,老尚书高兴之余,就想奖孙儿些东西,希望他明年也能踏踏实实念书。 可纪致诚挑三拣四的什么都不想要,老尚书吹着胡子问他“到底想要什么”,纪致诚直言不讳,他想见徐令意。 自打定亲起,徐令意就几乎没有出过徐家大门,哪怕出府,纪致诚也不知道消息,除了偶尔让人捎封信去,并无其他法子。 既然是奖赏,那他就想见徐令意。 纪尚书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舍不出脸去替纪致诚安排这些事,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纪致诚去鼓动祖母、母亲。 “纪家与将军府之前没有往来,顾姑娘的笄礼,我们也没有帖子,哥哥说动了母亲,最后由我厚着脸皮求芝姐姐带我进来,”纪致茗小眼珠子转了转,“我给芝姐姐说了那么多好话替哥哥传口信,我就把他的无赖状告诉你,不便宜他!” 徐令意忍俊不禁,那点儿羞涩都抛在了脑后,嗔道:“他本就无赖!” 若不是无赖,纪致诚能在大街上跟着她走?能在被肃宁伯府的小厮问话时,愣头来一句中意她,想认得她? 纪致诚无赖到让她无奈,但两家议亲起纪家锁表现出来的诚意也让她知道,纪致诚做了十足的安排与努力。 徐令意轻声问纪致茗:“你哥哥他是怎么说服家里的?” 纪致茗从徐令意的那句“无赖”里听出了亲切味道,正要同仇敌忾地说道说道纪致诚平日里的无赖样,不想徐令意问起了她这一桩,她不由笑弯了眼。 “我好似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认真的样子。”纪致茗道。 纪致茗是很喜欢这个哥哥的,有趣的事儿,好玩的东西,哥哥从来不会落下她。 可长辈们对纪致诚是有些抱怨的,说他吊儿郎当,在国子监里念书却不思进取,尤其是与幼年时的天资聪慧相比,长大后的纪致诚极其平庸。 纪尚书狠狠抓过纪致诚的功课,然而收效甚微,老尚书也算看得开,孙儿读书无所进,但为人还算正派,不给家里惹祸,就随他去了。 直到纪致诚认真地提出他想娶徐令意,所有人都被他唬了一跳。 “我记得那是六月里,祖母生辰的时候。”纪致茗道。 徐令意闻言讶异:“六月?不是七月?” 不说中元那一日,她与魏氏从道观回来被纪致诚跟上的时候,也分明是七月初。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糟蹋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1(_??l?vE?V\?G?L????),??;J[?2e????KV??Q????;?y2??5??月呀,”纪致茗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六月刚提起来时,谁也不依他,七月里又说的。” 因着是纪尚书夫人的生辰,纪致茗记得格外清楚。 那夜是家宴,纪夫人饮了两杯酒,说她如今就盼着能早些把孙媳妇们娶回来,再把孙女们嫁出去,一个个平顺安乐,她这个当祖母的就高兴了。 纪致诚顺着这句话,把徐令意的名字说了出来。 纪夫人问他缘由,他说他看过徐令意留在自华书社的那副字,他喜欢能写出那手字的姑娘。 席面上,纪尚书没有当场说什么,第二日亲自去看了徐令意的字,回来后拒绝了纪致诚的提议。 老尚书并非不喜欢徐令意,相反,他十分欣赏那副字,用他的话说,字迹满是风骨,如此有风骨气的姑娘,要是嫁给了混混度日的纪致诚,才是暴殄天物,糟蹋人。 纪致诚被训了一通,回书房蒙头看书去了。 家里只当纪致诚是有一阵没一阵的,一时起了心思罢了。 没想到,七月初,纪致诚拿着新作的文章给纪尚书点评,老尚书一看,进步显而易见。 纪致诚却道,只要能娶得徐令意,他能在学问上更向前行,他不想糟蹋人。 纪尚书啼笑皆非,若是纪致诚能好好做学问,他就去和徐家商议婚事。 这个承诺是激励为主,纪致诚却拿着这鸡毛当令箭,一面努力念书,一面对家里祖母、父母、兄长妹妹,各个击破,力求让他们搭腔说好话。 纪致茗也是被击破的那一人,她对徐令意好奇极了,七夕万寿园里,她还一个劲儿地寻着徐令意看,想知道这位徐大姑娘到底是怎么收服了她的兄长。 纪致诚的认真和努力终是说服了家里人,纪尚书思前想后,觉得孙媳妇早晚要娶的,娶一个让纪致诚踏实念书的,也没有什么不好。 在纪致诚再而三、恳切求到跟前之后,纪尚书点头了。 “后来,祖父就去侍郎府说亲事了呀。” 听纪致茗说完了,徐令意心中的疑惑也解开了许多,曾经觉得奇怪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叫人暖心极了。 她原本以为,中元之后纪致诚才去说服家里的,以至于这门婚事的进展被顾云锦形容为“飞流直下三千尺”一般地迅速,可其实,早在那之前,纪致诚就一直在努力了。 而万寿园里,她隐约察觉到的在观察她的视线,是来自于纪致茗的。 轻轻抿了抿唇,徐令意道:“初六吧,就去西山上的那座道观。” 西山上大小道观无数,纪致茗问道:“哪一座?” “他知道的。”徐令意答道。 纪致茗的眼睛一亮,这两人还有那等默契?看来是有她不知道的内情了。 她与徐令意并不算熟悉,能向对方说道纪致诚,却不好追问这个问题,她怕徐令意羞恼。 不过,徐令意这儿问不到答案,等回去之后,她一定要从纪致诚那儿听到结果。 在中间传话,也要收些报酬不是? 纪致茗眉开眼笑:“我会转告他的。” 时间、地点都清楚了,至于精准的时辰,纪致茗才不帮纪致诚打听呢,既然有心讨好徐令意,那就让纪致诚天一亮就去道观里等着,把诚意摆出来。 姑娘们这儿各有各的热闹。 长平县主清楚顾云锦不可能做她的嫂嫂了,也接受了现实,这会儿挨着顾云锦说趣事。 外头的席面上,永王妃用了些后,起身告辞先行了。 这位金贵人一走,很多官夫人就把心思落在了傅太师夫人的身上。 老夫人晓得她们奉承的心思,笑眯眯地听了会儿,借口乏了,让单氏给她寻了个屋子小憩,傅唐氏一并躲了。 以老夫人的年纪,做正宾不算轻松,借口小憩,倒也是真的睡着了,等她醒来,将军府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人少些也好,方便她与单氏说事情。 傅敏芝与顾云思的好日子只有几个月了,两家按部就班认真准备着,今儿既然碰上了,那再细细敲订一番也是好的。 朱氏请了傅太师夫人与傅唐氏到花厅里稍作,使人去唤单氏来,自个儿陪着人说话。 说了几句,小丫鬟寻来,一脸为难道:“姐儿醒了,哭闹个不停,一直寻奶奶嘞。” 傅唐氏与朱氏道:“孩子要紧,我们自己坐会儿,你婆母应当也快到了。” 朱氏告罪再告罪,嘱咐丫鬟婆子们伺候好,起身去了。 不曾想,朱氏前脚刚走,后脚秦夫人就进了花厅,她看到厅中两人,忙道:“我没想到二位在,是我冲撞了。” “不打紧的。”傅唐氏笑道。 秦夫人眯着眼笑:“好些日子不曾给两位问安了,今日一见,精神气还是那般好。之前替云思来向府上询问亲事,一个太师府邸,一个将门,说实在话,我也没想到最后能成。不过,能撮合这么一对好姻缘,我脸上也光鲜着。” 傅唐氏道:“云思是个好姑娘,我们怎么能错过呢。” “顾家姑娘都是好的,”秦夫人接了话,“三姑娘到了太师府,六姑娘定了宁国公府,那就是将来的国公夫人了。她今日及笄,也就是太师夫人您这样的身份,才好给她当正宾。我原也想舔脸求这桩事儿,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这番话话里话外的奉承傅家,把老夫人抬得高高的。 傅唐氏笑盈盈听着秦夫人说话,嘴上谦虚了几句,却没有往心里面去。 顾家请正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旁人不一定知道,傅唐氏却是一清二楚的。 彼时顾云锦与蒋慕渊还未说亲,若秦夫人有心当这个正宾,以她与单氏的关系,一早就定下了。 可偏偏,单氏寻不到合适的正宾,只好厚着脸让葛氏来傅家探探口风,那其中原因,不是单氏与秦夫人起了矛盾,就是秦夫人直接给拒绝了。 依傅唐氏所见,给顾云锦当正宾又不坠身份,就秦夫人这个“圆滑”脾气,直接拒绝是不太可能的,应当是与单氏有矛盾,只是那些矛盾在顾云锦定亲之后就消失了。 捧高踩低,当真是人之常情。 第二百四十九章 脸皮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是人之常情,但搁在了眼前,傅唐氏心里还是不爽快的,她也不多搭腔,由着秦夫人唱独角戏,只端着茶盏饮着。 好在,单氏与葛氏很快就到了。 宾朋们离开,单氏少不得要送一程。 徐氏底子虚,忙了一个白天后,有些使不上劲儿,吴氏又刚刚怀上,胎还没有坐稳了,单氏干脆催着她们两婆媳早些回去休息,只让朱氏顾着些傅太师夫人与傅唐氏,她带着魏氏一道送客。 今儿个人多,送往迎来间,单氏也不好无时无刻盯着秦夫人,偶尔注意会儿,只瞧见秦夫人与客人们说笑打趣,蝴蝶一样转得厉害。 单氏不怕她转悠,秦夫人素来爱结交人,说话做事也算有分寸,要不然,也不能在京中官家后院里如此吃得开,眼下秦夫人有心讨好他们顾家,不至于在场面上胡说八道、挑顾家人的不是。 只要她不挑刺不扇风,两家斜对门住着,单氏还真不能直接拒客。 此刻,单氏见秦夫人在花厅陪傅家人坐着,而朱氏不见人影,她端着笑问道:“云熙媳妇哪儿去了?我叮嘱她照顾好亲家老太太、太太,她这是去哪儿躲懒了?” 傅唐氏笑了起来,帮朱氏解释了一句:“姐儿哭着要找娘,我就让她先看孩子去,我们在这儿坐着,有茶有点心有炭盆的,再说,你这不是来了嘛。” 单氏哈哈大笑,朝秦夫人微微颔首,便落了座。 秦夫人微怔,她没想到当着傅家人的面,单氏都这般冷待她,亏得她还一个劲儿夸顾云思和顾云锦,真真是白费了那么多口舌。 心里不满,秦夫人脸上的笑容还是不减的,她主动开了口:“我过来时,正巧见老夫人与夫人在花厅里,便进来问声安。说起来,自打云思和傅公子定下,我真是有好些日子没有去太师府问安了。” “云思”与“傅公子”,秦夫人这样的亲疏称呼,就是把自己摆在了顾云思娘家人一般的位子上。 单氏听得明白,看了秦夫人一眼,道:“云思劳你费心,媒人红包肯定是不少的。” 傅唐氏顺着接了一句:“是啊,要给个大红封。” 秦夫人嘴上忙着说“客气客气”,心里不以为然,毕竟这对亲家的态度实在是太客气了。 晓得再坐着也无用,秦夫人起身告辞。 葛氏送她出去,秦夫人亲亲热热想从葛氏嘴里套些话出来,葛氏心知肚明,转着弯儿什么真切话都没有,全是虚套。 秦夫人出了顾家大门,没走几步就进了自家院子,她随即沉下了脸,啐了一口:“真真是小人得志!也不知道是哪座坟冒了烟!” 花厅里,傅太师夫人与单氏又细细商量起了婚事,哪怕是经过了无数次推敲,这几人都没有丝毫不耐,娶媳妇嫁女儿这等大事,谁家不想办得风光周全? 等谈得差不多了,单氏送老夫人与傅唐氏、傅敏芝上了马车。 车轱辘声远去,单氏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今日笄礼总算是顺顺利利结束了。 马车上,傅唐氏与老夫人低声说起了秦夫人。 老夫人眯着眼睛听了,眼皮子都没有抬,道:“也不是多稀罕的事情,都见得多了。毕竟住在对门,人家捧着贺礼来,总不能拦着不让进门吧。” 傅唐氏轻轻笑了笑。 太师府这样的门第,这种捧高踩低之人,的确是见得多了。 傅唐氏从老夫人手里接了中馈掌了家,也清楚单氏的难处,毕竟是大好的日子,哪有精力去拦着秦夫人登门? 最烦的,是这秦夫人就住在西林胡同,两家大门到大门,走路就几十步,真真是甩不掉。 傅敏芝一直在顾云锦身边,不晓得秦夫人的事儿,好奇地问了几句。 傅唐氏不瞒着她,把事情都说了,傅敏芝听得直皱眉头:“秦夫人这是脂粉抹多了,好些年没洗过脸了吧?可把那脸皮厚的。” 这话从姑娘家嘴里说出来,实在浑得不行,傅唐氏哭笑不得地捶了傅敏芝一下。 傅太师夫人也听笑了,道:“我看亲家太太不是个糊涂的,家里姑娘又是一个顶一个的厉害,那秦夫人识趣些就算了,若是不识趣,迟早被打出门,那位‘小公爷夫人’,又不是没做过打人出门的事儿。” 傅敏芝咯咯直笑。 傅唐氏亦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要不是听傅敏芝细致形容比划过,傅唐氏都想不到,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家,动起手来那般厉害。 只不过,秦夫人如今还顶着媒人的名号,又与单氏是多年的友人,顾家不至于直接就跟她撕破脸皮闹得满城风雨,但若是秦夫人站不稳,想寻顾家麻烦,那等着她的肯定也是大麻烦了。 依傅唐氏所见,圆滑的秦夫人应当不会做出那等让自家无路可退的事情的。 各家马车离开,西林胡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顾家里头,叶嬷嬷指挥着人手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 东跨院里,顾云锦坐在木炕上看今日收到的贺礼。 从首饰头面到字帖棋谱,但凡姑娘家能用得上的,都有人送来。 其中也有与众不同的,一套马鞍子,一把长弓并几只羽箭,一柄长枪,是她三个哥哥送的。 马鞍是比着顾云锦的坐骑的尺寸做的。 念夏笑道:“听说这皮料是大爷从前在北地时亲手猎到的,给姑娘做了马鞍,还余下一小片边角,大奶奶拿去给丰哥儿做了个小腰包。奴婢刚才在园子里遇见丰哥儿,可把他欢喜得不行,就绑在衣裳外头,碰见人就让人夸他的腰包。” 顾云锦笑得不行。 巧姐儿还小,趣事儿不多,要顾云锦说,丰哥儿真是活宝一样,家里谁都喜欢他。 长弓与羽箭是顾云熙给她的。 顾云锦试着拉弓,以她如今的力气,只能拉个七八成,并不能拉满,但只要她继续坚持练功,等到开春莺飞草长的时候,应当就正正好了。 最后那把长枪,是顾云齐亲手给她打磨的。 第二百五十章 若无其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枪杆子还是木质的,顾云齐晓得顾云锦的手劲儿,真给她一杆子银的,她反而练不好。 木头磨得粗细正好,光滑极了,没有半点扎手之处,表面又上了一层漆,握在手里很是舒服。 顾云锦练了一段时间的木棍,在哥哥们的指点之下,进步显著,虽还赶不上顾云思,但能唬唬人了。 因此,顾云齐就想着给她一把枪,不过这枪头是钝的。 银枪头,锃亮发光,却一点儿也不锋利,磨得有些圆润,哪怕不小心扎在身上,顶多也就是个红印子,不至于破皮流血。 虽然还是与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但相较于之前的木棍,已然是前进了一大步。 顾云锦把枪提在手中,到跨院里舞了舞,引了念夏和抚冬在一旁鼓劲叫好。 沈嬷嬷闻声寻过来,对着两个小丫鬟笑骂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贺礼都点过没有?都搬到库房里了没有?” 抚冬悄悄吐了吐舌尖。 念夏嘿嘿笑着上前挽住了沈嬷嬷的胳膊:“那妈妈说,姑娘的枪舞得好不好?” “好极了呀!哪能不好的?”沈嬷嬷一脸正色。 念夏和抚冬一个劲儿的笑。 贺礼着实不少,清点、搬运、造册,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才算完成了七七八八。 顾云锦翻看着永王妃送来的礼单,这一次,礼物规规矩矩的,上头总算没有招人眼的东西了。 她抬眸看向架子上的那两块顽石,抿着唇,不由轻笑。 吴氏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她已经知道蒋慕渊就是贾妇人背后的那位贵人,她只掩唇笑了一阵,说了几句打趣话就放过顾云锦了。 顾云锦问她,会不会叫顾云齐看出来。 吴氏颇为嫌弃地撇嘴:“他连我衣服上的是祥云纹还是唐草纹都不一定记得清,还能记得你屋里的石头长什么样?” 顾云锦笑得直捧肚,她信了吴氏的话,直到腊八那天吴氏诊出身孕来,看到顾云齐对吴氏的看重和细致,顾云锦暗戳戳想,嫂嫂大抵是诓她的,哥哥肯定记得清嫂嫂衣裳上的纹路。 经常到顾云锦屋里来的还有顾云思,顾云锦不晓得她看出来没有,反正顾云思一个字都没有问过。 沈嬷嬷肯定是知道的,但她只当不认得,这叫顾云锦松了一口气。 虽说不是解释不通,可能不解释就蒙混过去,还是好的。 夜色渐渐浓了。 白日忙碌,正院那儿早早就熄灯休息了。 顾云锦屋里还点着灯,她坐在木炕上做女红,念夏和抚冬在一旁分线。 离婚期大抵还有一年,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免得最后手忙脚乱的,活儿就不细致了。 今夜风大,哪怕闭着窗,都能听见外头呼啸的北风声。 抚冬抬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道:“亏得屋里暖和。” “京里的风还算好些,北地的冬天才真的吓人,那风吹起来,我都怕把我给吹跑了,”念夏笑着说着,突然间笑容僵了僵,她一瞬不瞬看着窗户,“我好像看见有影子闪过去。” 抚冬一怔:“你莫要吓唬人!” 顾云锦闻言,亦抬了头,窗外黑漆漆的看不出端倪,但敲门声却清楚地传了进来。 念夏和抚冬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手中线团,起身走到门边,试探着问了声:“谁在外头。” “是我。” 声音清冽,极其好分辨,这是蒋慕渊的声音。 念夏暗暗想着果然如此,赶紧开门让蒋慕渊进来。 北风跟着卷进来,散了屋里不少热气,念夏被寒风吹了一哆嗦,心说这大冷的天,小公爷怎么就过来了,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她们姑娘生辰,来了也不奇怪的。 抚冬闻声也出来了,她比前回镇定许多,福身问了安,与念夏道:“我还是去那边守着。” “正院里早就都歇下了,大晚上的,也不会有人来了。”念夏拦了拦。 抚冬笑道:“也许奶奶睡不着又过来了。” 念夏嗔了她一眼,吴氏怀着孩子呢,就是睡不着,这么冷也不会来的,不过,既然拦不住抚冬,念夏也就不拦了,小心些总是好的。 顾云锦趿着鞋子下了木炕,绕过落地罩出来,抬起眸子来,正好与蒋慕渊四目相对。 许是沾染了寒气,蒋慕渊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雾,只是这雾气很快就从他眼底散了,露出清亮炯炯的乌黑眼睛来。 有那么一瞬,顾云锦被那清辉眼眸引了神,一时之间就直直看着,没有挪开。 蒋慕渊不是头一回趁着夜色来寻她了,哪怕是这西林胡同,他之前也来过一次。 分明眼前的场面是她熟悉的,可顾云锦就是有些怔神,她想,恐怕是因为这是两人定亲后的头一次见面吧。 场景画面再相似,她与蒋慕渊的关系却是截然不同了。 蒋慕渊把顾云锦的那点儿不自在看在眼中,不由轻笑起来。 他喜欢顾云锦表露出来的不自在,这说明小姑娘在慢慢地意识到彼此身份的转变,也在渐渐开窍,只要这份不自在不是排斥他,蒋慕渊就欣喜极了。 “我身上寒气重,你去里头等我。”蒋慕渊笑着道。 顾云锦心不在焉的,听他说话,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绕回到了落地罩里头,等重新在木炕上坐下,她整个人才清明多了。 几子上还摆着绣篮,绷着大红锦缎的绣棚就在她的手边,底子已经打好,是一副花开并蒂,她刚刚绣了小半朵。 顾云锦抿了抿唇,把所有的东西往绣篮里一扔,想要搁到不打眼的地方去,才提起来,蒋慕渊就已经进来了。 她只好把绣篮放下,顺手推到了木炕里头,而后坐下来,若无其事地看了蒋慕渊一眼。 蒋慕渊只瞧见了篮子里的红布,不晓得到底装了什么,但他将顾云锦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忍着笑没有拆穿她,上前也坐下了。 念夏从桌上茶盘里取了茶盏,给蒋慕渊添了热茶。 顾云锦望着那茶盘,突然想起前回蒋慕渊离开后,她赶在吴氏进来前急匆匆把茶盏扣回茶盘上的事儿,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尖。 第二百五十一章 引她说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抿了一口茶水,隔着氤氲热气,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转,最终落在博古架的那两块顽石上。 样子熟悉,正是他从珍珠巷取来,添进了定礼册子里的那两块。 前回来瞧了,蒋慕渊就想着把东西都给顾云锦添上,这会儿见了堂而皇之搁在架子上的石头,嘴角不由扬了扬。 看出顾云锦依旧不自在,蒋慕渊没有与她说石头,也不问那一篮子东西,只挑些旁的引她说话:“我听寿安讲,今日笄礼很顺畅,她送了你一套话本?” 只要蒋慕渊不追着她问绣篮,顾云锦是不慌的。 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了其中一本出来,道:“郡主送来的就是这个。” 这套话本是书局十年前出的,在当时卖得不算好,因而出货之后并未再添补。 寿安和顾云锦自然是不曾看过这故事的,是林嬷嬷晓得郡主近来爱好看话本,把这个她觉得有些趣味的故事想起来后转述给了寿安。 寿安郡主越听越有滋味,想要阅读全本,可书局里早就没有了。 费了些工夫,寿安寻了几家旧书铺子,东拼西凑出来,亲手抄写了两份装订成册,一份她自己留着,一份当作礼物给了顾云锦。 “郡主跟我说了些情节,我听着也很有趣,打算这几日好好读读的。”顾云锦笑着道。 蒋慕渊挑眉:“哪些情节有趣?” 顾云锦不是头一次给蒋慕渊说故事了,听他问起,就理了理思绪,与他说道起来。 蒋慕渊听得很认真,仿佛是初次听闻,其实他对这套话本是有些了解的,前阵子满京城给寿安搜罗旧书册的就是听风,那小子一面寻一面看,看完了还与蒋慕渊讲一通。 可哪怕是听过一些,此刻由顾云锦讲来,却是另一个味道。 随着讲述,顾云锦放松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丰富起来,蒋慕渊看在眼中,笑意更浓,提着茶壶给她添茶。 顾云锦说完故事,饮茶润了润嗓子,刚琢磨着要再与蒋慕渊说些什么,就见对方指了指墙角处。 她顺着蒋慕渊指的方向看去,立在墙角的正是顾云齐给她的长枪,边上小几子上摆着新做好的马鞍,墙面上悬着长弓。 “哥哥们送的。”顾云锦莞尔。 蒋慕渊起身,走到跟前细看,他指尖抚着马鞍的皮料,颔首道:“料子极好。” “听说是大哥在北地是猎到的,”顾云锦很是喜欢这几样礼物,便一一细致与蒋慕渊讲,还说到了丰哥儿得的小腰包,“他喜欢得不行,晚上吃过饭消食,还拉着奶娘跑到我这儿来,要给我显摆他的腰包。” 丰哥儿恨不能所有人都夸一遍他的腰包,还凑上前看顾云锦的马鞍,乐呵呵说“一样的一样的”。 顾云锦被他逗得不行,与他说好了,等开了春一道去城外骑马,她用新的马鞍,丰哥儿戴上腰包,他们两个就是一样的了。 丰哥儿的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的点,想要一觉睡醒就春暖花开,等奶娘与他说了还要好几个月,又慢慢解释了这数月到底有多长,愁得丰哥儿险些哭出来。 蒋慕渊笑得摇了摇头。 顾云熙的那把长弓,顾云锦拉得吃力,但落在蒋慕渊的手里,就极其轻松了。 顾云锦看他比划,好奇问道:“小公爷平日用的长弓是多少石的?” 蒋慕渊看向顾云锦,没有直接回答拉力,只是含笑道:“那把弓,寿安拿不稳。”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 男女臂力有差,顾云锦试过顾云齐的长弓,别说拉开了,举稳了摆了假把式都吃力。 寿安郡主的底子不差,力气与顾云锦半斤八两,如此判断,蒋慕渊说得也是不假的。 就是不晓得,蒋慕渊与顾云齐比起来,谁的力气更大些。 蒋慕渊不知道顾云锦心里在琢磨这个,他看着圆润的银枪头,想忍笑却没憋住,只好以手做拳抵着唇角,笑得肩膀直颤。 顾云锦晓得自己被笑话了,嗔了蒋慕渊一眼,道:“哥哥只是怕我伤着。” 抬手在枪头上轻轻一弹,回声清脆,蒋慕渊笑道:“起码不是个镴枪头。” 顾云锦轻哼道:“总有练到开刃的那天。” 蒋慕渊笑容不止,柔声道:“我瞧着你跟兄弟姐妹处得都不错。” “是不错,以前隔着远,没有好好处过,”提起这事儿,顾云锦想到了顾云妙,道,“她生辰比我大一些,我使人送了及笄的贺礼回去,也不晓得她收到没有。 小时候我和云妙挺好的,只是我突然要进京,她气得不理我了,我也就再不理她了。 如今想来,实在是年幼不懂事,不晓得怎么相处,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云妙明明就是舍不得我,却跟我一直犟着……” 要完完整整、没有偏差地把心中所想所思都表达出来,这不是一桩容易事情,哪怕是现在,真的面对顾云妙,顾云锦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好。 不止是与顾云妙的姐妹之情,在与蒋慕渊的相处上,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哪怕想要依照之前的平常心,但毕竟关系的转变是实打实的,她不可能真的以对待“好友的兄长”、“熟识的公子”、“帮了许多的恩人”之类的态度去面对蒋慕渊,那样是不对的。 看到顾云齐与吴氏处得那般好,顾云锦不想辜负蒋慕渊,她想要去试着改一改,可就算蒋慕渊说过“试着将他放在心上”,但对顾云锦而言,还是有些无从入手。 那丁点儿挫败感瞒在心底,不知不觉间,顾云锦借着云妙的事情露出了些端倪。 蒋慕渊听出了她话里没有直白说出来的意思,或许是顾云锦自身都没有意识到,若不然,以她直爽的性子,在想了一圈之后,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直接说也好,无意识地表露也罢,这种信赖让蒋慕渊的心暖得一塌糊涂。 掌心落在她的头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额头,蒋慕渊看着顾云锦的眼睛,等她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他才不疾不徐地柔声道:“一辈子很长,我陪着你从前后左右慢慢尝试,总会试出一个我们都觉得合适的方式。” 第二百五十二章 把手伸过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习武之人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擦过皮肤时,感觉有点儿粗糙,微微有些痒。 顾云锦下意识地想歪一歪脑袋,可看到蒋慕渊眼中的她的样子,她还是顿住了没有挪动。 四目相对,顾云锦的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蒋慕渊刚刚说的那句话,词句并不复杂,也不难懂,但她还是稍稍费了些工夫才理清了其中意思。 蒋慕渊在开解她,在安抚她,也在引导她。 即便她不懂,她学得慢,也愿意牵着手再前头引着她走。 思及此处,顾云锦的长睫颤了颤,不禁笑了。 蒋慕渊一瞬不瞬地沉沉看着她,他看到她那双原本有些茫然的眸子渐渐变得清明,从漆黑的眼底猝然迸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溢出眼角,染至眉梢,连唇角都扬起来一点。 这样的笑容算不上灿然,反倒是清浅的,可落在蒋慕渊的眼中,却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让人跟着温暖许多。 他稍稍弯了弯腰,离顾云锦近了些,他甚至想要再靠近些,但想到她的“缓步前行”,还是忍住了。 本就走得慢,跟只小蜗牛似的,万一吓着她,小脑袋缩回壳里去了,烦恼的还是他自己。 顾云锦倒是没有介意距离,撇开还搁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眼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还没有共撑一把伞时来得近。 她只是不懂寻常夫妻之间的表达与感情,并非排斥相处。 鼻尖微微动了动,顾云锦闻到了蒋慕渊身上极淡的皂角味道,以及掺在其中的几不可闻的青松树的清冽香气,让人随着呼吸不由放松许多。 她想,相处,是两个人的磨合,双方都愿意积极尝试,那就不会太难。 蒋慕渊站直了身子,也收回了手掌,离开了凝脂一般的肌肤,似是舍不得一般,指尖轻轻捻了捻。 他重新走回到木炕边坐下,望着绣篮,问道:“那是什么?” 闻声,顾云锦怔在了原地,她本以为蒙混过关了,哪晓得绕了一圈,蒋慕渊还是问起了那一篮子东西。 不过,她此刻心境与蒋慕渊刚进来时也大不同了。 她与他说话本、说礼物、说兄弟姐妹,洋洋洒洒地说了那么多事儿,最初时的不知所措也早就散了,加之蒋慕渊刚刚的允诺,让顾云锦不再有生涩和词穷的感觉,她想了想,干脆把绣篮搬出来,搁在几子上,让蒋慕渊自己看。 大红的锦缎抓人眼球,绣面叫料子边角遮盖住大半,蒋慕渊翻开来才看真切。 花开并蒂,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哪家的婚礼上都不会缺少的花样。 蒋慕渊对女子的绣活了解不多,而顾云锦又只绣了小半朵,他不能判断这绣功好坏,可若论私心,他自是觉得极好。 他捧着绣绷仔细看,问道:“这是盖头?” 顾云锦嗔了他一眼,谁家盖头的尺寸这般小?这料子可遮不住她的脑袋,她解释道:“是帕子。” 婚礼上新娘捏在手中的帕子比平日里用的大了一圈,也难怪蒋慕渊分不清楚,他把绣绷放到顾云锦手边,朱红缎子衬得那只手越发莹白,跟羊脂玉一般细腻。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细腻,顾云锦在跟着哥哥们习武,她练骑术练张弓,还要练顾家的枪法,她的掌心手指都会留下练功的痕迹,顾云锦的手,绝不会跟只琢磨琴棋书画的闺中姑娘一般。 蒋慕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顾云锦喜欢便好。 绣活繁复,蒋慕渊听寿安抱怨过,想了想,道:“尽量还是白日里做吧,夜里伤眼睛。” 顾云锦道:“东西不少,好些都要赶出来,三姐姐至今还没全做完呢,早些弄好了,省得到时候来不及。” 蒋慕渊抿唇笑了。 怎么听起来,顾云锦比他还急似的。 他倒是想要尽快些,想要把帕子塞到她手中,把红盖头盖上,把目光所及的场景都染上一层喜气洋洋的红,可这些暂时都不能由着他来。 定亲是快马加鞭办了,大礼则要依着皇太后和长公主的意思,细致又周全,不能有半点儿急躁匆忙,这不仅仅是皇家的颜面,也是顾云锦的体面。 用皇太后的话说,心急火燎的,那是怠慢了女方。 蒋慕渊自不肯怠慢顾云锦丝毫,但大礼要耐心等,给她礼物却不用等。 顾云锦看到蒋慕渊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在掌心中打开,露出里头的一只镯子来。 镯子通身红艳,在油灯下泛着光泽。 “这是?”顾云锦启唇问道。 “给你的及笄礼。”蒋慕渊笑容温和,举着红珊瑚镯子看向她,哄道,“把手伸过来。” 声色清澈又柔和,顾云锦闻言,不由地动了动左手。 蒋慕渊看在眼中,伸手握住顾云锦的左手腕,把镯子轻轻给她戴上。 鲜艳的红珊瑚划过白玉肌肤,各有各的光泽,彼此衬托,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蒋慕渊垂眸看着,松开了她的手腕,大手却是往下一滑,不松不紧地捏住了顾云锦的指尖。 “好看,”他叹了一声,随意抬起眸子,直直望着顾云锦的眼睛,又郑重其事一般说了一遍,“很好看。” 顾云锦被蒋慕渊盯着,一时也没有想起要把手收回来,她把视线落在了镯子上。 本以为永王妃送来的礼单就是她全部的及笄礼了,哪晓得蒋慕渊另外还留了一样,等夜里来亲自给她。 红珊瑚多是用来做摆件,能够用作首饰的并不多,就算有了,一般也就是一小块,镶在簪子、耳坠上做个点缀,打磨了做镯子的实在稀少。 再是稀少的东西,皇家总归是拿得出手的。 顾云锦自己也来回看了看,颔首道:“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羞涩只染在眼角,更多的是率真与大方,蒋慕渊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又没有那么意外,笑得不住摇头。 “这是宫里的?”顾云锦好奇道。 蒋慕渊颔首,一面笑,一面道:“西蕃进贡的,就那么一块,被我讨来磨了镯子。”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只一块红珊瑚,讨来也费了不少口舌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识趣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看在眼中,他猜到了顾云锦在琢磨什么,本想开口卖个惨,但到底舍不得让她担忧,道:“没费多少工夫。虞贵妃不执着红珊瑚,宫里也没有别的娘娘特别喜欢的,我开口讨了,也就给我了。” 顾云锦顺口接了一句:“若是虞贵妃喜欢呢?” 蒋慕渊挑眉,答道:“那我就找些别的给你磨镯子了。” 这样的答案,让人啼笑皆非。 蒋慕渊望着顾云锦月牙一般的眼睛,而后看向搁在一旁的马鞍子,笑道:“我这红珊瑚也有些余料,给寿安打了耳坠,她二月里生辰时给她。这么一来,你跟她也是‘一样的一样的’。” 顾云锦愣神,片刻后反应过来,笑得险些岔了气。 寿安和虎头虎脑的丰哥儿自然不一样,可被蒋慕渊套在一块说,却是怎么想怎么逗。 中屋里,念夏搬了把小杌子坐在门边守着,里间的动静,她多少能听见一些,但并不真切。 她不会竖着耳朵去听,也觉得声音低些好,她听不明白,那外头就更听不见了。 哪晓得突然之间,她家姑娘大笑出声,唬得念夏几乎跳起来,她急得恨不能跺脚:笑得这么厉害,万一把人招来了可怎么是好!小公爷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姑娘逗成这样。 念夏被顾云锦笑得提心吊胆的,想开门去看看外头动静,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也不好进去劝姑娘别笑得这般厉害,只能揪着心等着。 好在,里头的顾云锦自己也明白,很快压低了声音。 她还是笑着的,甚至因为忍耐,眼睛里润了些水雾,显得越发灵动。 蒋慕渊看得一清二楚,目光沉了沉,下意识地收拢了握着顾云锦手指的手。 原本只是浅浅握着指尖,此番动作,掌心相抵,一整只手都被他抓在了手中。 顾云锦的笑容顿了顿,不知道该抽回来还是随他去,一时犹豫,错过了时机,就只能由着蒋慕渊扣着了。 温温热度从掌心传来,比指尖更清晰,似乎是沁了层薄汗,掌心有些发潮,顾云锦睨了蒋慕渊一眼。 蒋慕渊并不松手,他扣得随意,不见丝毫旖旎,反倒是极其大方,他轻抬下颚示意顾云锦看架子上的顽石,把她的注意从两人相扣的手上挪开。 顾云锦看到顽石就有气,嗔怪道:“我还没提呢!小公爷怎么送这两块石头过来?在珍珠巷时就搁在我屋里的,家里都见过……” 她嗔,他反倒是笑,由着她跟絮絮说道,似埋怨又似撒娇,听得人心里跟猫儿爪子一下一下挠似的。 等顾云锦说完,蒋慕渊含笑看着她,道:“有人来问了?叫你为难了?” 顾云锦轻轻哼了声。 问就只有吴氏问了,还是明知故问,问完了不算,还笑话了她一通。 “为难倒是没有为难……”顾云锦嘀咕。 蒋慕渊耳力好,听得真切,不由笑意更浓。 想到眼前这小姑娘撒娇却不自知的样子,蒋慕渊心痒痒的,也就不肯放过她,继续逗她:“这两块石头即便不给你送来,我也要拿回国公府去的。 往后就搁在你我屋里,你娘家人登门来看你,到时候不也认出来了? 既然早晚都会被瞧出来的,我想着还是直接给你送来吧。” 顾云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根本就是歪理,蒋慕渊却还说得煞有其事,难道她要当场跟他“屋里屋外”地辩一通吗? 就算她脸皮厚,不怕说道那些,顾云锦也不想顺蒋慕渊的意,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这番话。 顾云锦不上钩,蒋慕渊笑了会儿,也没继续追着这个话题,只简单说了些年节里的安排。 “上元灯会,你往年出门看过吗?”蒋慕渊问道。 顾云锦眼睛一亮。 她很喜欢看灯,要不然中元节时,也不至于孤身一人还去素香楼远眺河灯。 京城的上元灯会极其热闹,可进京这几年,她还一回都没有看过。 毕竟是夜里出门,又人山人海的,总要有兄弟姐妹陪着才好。 徐令婕是个极其怕冷的,元月她连走亲访友都嫌得不行,更别提出门看灯了,她不去,顾云锦前几年与徐令意又不算多亲近,也没有试着邀请过对方去看灯,因而年复一年都错过了。 来年,顾云锦是极想去的,虽然吴氏有孕挤不得,但她与顾云思、顾云霖说好了,到时候跟着哥哥们一道去。 丰哥儿年幼偏爱热闹,顾云宴肯定会带儿子去,也不会落下妹妹们。 顾云锦如实道:“往年不曾看过,原打算这次跟哥哥们去的。” 蒋慕渊道:“我也要带寿安。” 闻言,顾云锦微愣,这安排并不出奇,但她也有那么一点儿遗憾。 蒋慕渊轻笑出声。 谁说她跟着哥哥去的,就不能与他一道看灯? “到时候我来寻你。”蒋慕渊一面说,一面揉了揉顾云锦的掌心。 手心痒嗖嗖的,顾云锦缩了缩脖子:“那郡主呢?” “寿安有她的乐子。”蒋慕渊简单作答,并没有细说。 寿安那般识趣,到时候肯定有一百个理由开溜,想拦她都拦不住的,想来,顾云锦的哥哥姐姐们也会很识趣的。 夜已经很深了,蒋慕渊瞥了一眼西洋钟,终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顾云锦的手,起身告辞。 掌心空落下来,温暖也去了大半,顾云锦反而觉得有些凉意。 念夏听见动静,也赶忙站起身,等那两人出来,她把蒋慕渊的斗篷递了过来。 小心翼翼开了门,好在抚冬那儿点了灯,念夏能看到她的神态,抚冬冲这儿点了点头,念夏这才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北风一下子吹了进来,还裹着大片的雪花。 顾云锦问:“什么时候下雪的?” 念夏一直闭着门,也不清楚状况,闻言摇了摇头。 蒋慕渊系好了斗篷,冲顾云锦笑了笑,出去了。 念夏出去擦了墙,回来直哆嗦,忙问跟进来的抚冬:“雪下了多久了?积了有一指节厚了吧。” 抚冬搓着手道:“小公爷刚来就落雪了,沈嬷嬷白天就念着许是要下雪,不过看起来大不到哪儿去,天亮前就会停了。” 这场雪比抚冬预计得还要停得早,蒋慕渊离开了不过一刻钟,雪就止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鞋印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习武之人不分酷暑严寒,哪怕是大雪天,依旧不会缺了早课。 顾云锦如今跟着顾云齐操练,亦是一大早就起来,梳洗之后去了主院。 昨夜的雪挺大的,落的时间倒是不长,因而只积了薄薄一层,并未再增加,婆子们一早起来,已经把地上的积雪都扫作了一堆,只屋檐、树梢之上,还留了雪白。 雪是停了,但天气依旧极冷,沈嬷嬷笑道:“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化不了。” 顾云锦扎着马步,回头应了一句:“化不了也好,丰哥儿准高兴。” 沈嬷嬷哈哈大笑起来。 正如她们所想的,长房那儿,丰哥儿欢喜得不行。 京城的雪比不得北地,前回初雪时絮絮,飘扬了半天,最后留在地上的也只有那么点儿,让一直生活在北地的丰哥儿极其不满意。 今日的积雪够他搓雪球了,丰哥儿半点耐不住,心急火燎地用了早饭,就求着顾云宴带他去玩雪。 后花园里的树梢上,雪还未打下,比院子里的多些。 丰哥儿骑在父亲肩膀上,小手伸出去够积雪,咯咯笑着搓成一团,又挥着胳膊砸出去。 雪球落地,溅开雪沫子,纷纷扬扬起来,乐得他一个劲儿给自己鼓掌。 顾云宴被丰哥儿指挥着到处走,刚到后院墙下,雪团子在墙面上炸开,他抬眼扫过去,起初并未留心,等丰哥儿又在墙上砸了一团,顾云宴的余光突然瞥到一怪异之处。 他仰头看去,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墙脊上有一个印子,应当是积了一些雪时留下的,只是后来又叫雪花掩了一层,样子不再清晰,但因着昨夜的雪落得不久,这印子也没有全被抹去。 “似是个鞋印?”顾云宴怕自己看错眼了,招呼了丰哥儿的奶娘过来。 奶娘仰着头瞅了会儿,颔首道:“大爷,是个鞋印。可鞋印怎么会在墙脊上?昨儿落雪时咱们宅子里有人翻墙了?” 顾云宴把丰哥儿交给奶娘抱回去,叫了打理花园的婆子和巡夜的护院来。 他问婆子道:“清扫园子积雪时,可还发现过脚印子?” 若是有人翻墙,不可能只留在一处脚印,这宅子里里外外的,应该会有不少。 婆子苦着脸,道:“是有不少脚印,但府里做事的都是天不亮就起来了的,园子里有人走动,奴婢当时也没想过这脚印有什么问题,直接就扫了。” 顾云宴颔首,若只一串脚印,恐会让人起疑,但杂乱的一堆,反而不打眼了,不说起得早的丫鬟婆子,巡夜的护院也会留在脚印的。 他看向了护院们。 打头的答道:“大爷,昨夜一切寻常,没有发现有人翻墙。可能对方功夫比我们厉害,要么就是他经过此处时,我们正巡在别处。” 顾云宴想了想,吩咐,道:“地上的印子都没有了,去各处看看屋顶墙脊,兴许还有印子。” 一众人分散着去寻了,绕了一圈,阖府上下,愣是只找到那一处印子。 顾云宴想了想,往四房去了。 院子里,顾云齐正在指点顾云锦练枪法,听见动静往院门边看,就见顾云宴进来了。 彼此打了招呼,顾云宴开门见山道:“后边墙脊上留了一个脚印,那处离你们这里近,昨夜里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顾云齐和顾云锦皆是一怔,顾云齐是吃惊,顾云锦是心虚。 “昨夜落雪前就睡下了,我没有听见,”顾云齐说完,扭头看顾云锦,“你听到没有?”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 她本以为蒋慕渊的来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却没有想到,会因为下雪而露出马脚来。 她让念夏擦东跨院墙上的印子,因为此处是最打眼的,一旦被人看见,她总不能说是她们三个人自个儿踢的吧,至于其他处的,总归怪不到她头上。 只是,顾云锦也忽略了,如今这宅子不比珍珠巷的院子,东跨院的院墙不高,蒋慕渊踏墙壁借力能直接翻出去,但宅子的围墙却高了一截,哪怕有功夫在身,也会在墙脊上留下脚印的。 幸亏那是围墙,离她的住处虽近,但还能够装傻。 顾云锦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顾云宴留心着顾云锦的反应,听她这般答了,也没有再追问,只与顾云齐道:“你与我一道去看看那印子?”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了宅子,顾云齐也十分担心,应声道:“走吧。” 兄弟两人走回园子里,顾云宴低声问道:“云齐,你觉得云锦是真没有听见还是……” 一听这话,顾云齐脚步一顿,讶异看着兄长:“你的意思是……” 顾云齐心里七上八下的,能让顾云锦知道却还隐瞒的,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云锦和小公爷应当许亲前就有往来吧?”顾云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我们现在住的这宅子,我去衙门里办契书时格外方便顺利,我当时就琢磨着是不是有人交代过,现在想想,莫不是小公爷? 这宅子离乌太医府上还这般近,老太医亲自来看给婶娘看诊,若没有国公府的体面,怕是请不到的……” 顾云齐抿了抿唇。 宅子与乌太医看诊的内情,顾云齐都听吴氏说过,既然宅子是蒋慕渊寻的,衙门里应当肯定也是他交代的。 “云锦与小公爷之前是认得,可要说他半夜……”顾云齐吃不准,或者说,他不想相信。 顾云宴揉了揉眉心:“功夫好到没有叫护院发现……” 两人谁也下不了定论,可哪怕是下了定论,这事儿又要如何办? 是告诉顾云锦别给蒋慕渊开门,还是去跟蒋慕渊说不要半夜来寻、有什么事情白天登门说明白? 哪个都不合适,哪个都叫人一肚子火气。 “大爷、六爷!”一婆子远远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喘气道,“隔壁秦夫人来了,说是秦家院墙上好几处脚印,跟遭贼了似的,丰哥儿奶娘说咱们府里也有,夫人就让大爷赶紧过去一趟。” 这下,轮到顾云宴和顾云齐面面相觑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是不是你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上一刻,他们两个还在琢磨那脚印是蒋慕渊夜访留下的痕迹,为了如此解决这事儿而头痛,下一刻,别家也出现了印子,生生告诉他们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 顾云齐提到嗓子眼的心上上下下,但总算是放下了。 蒋慕渊是不可能去秦家进进出出留一堆脚印的。 不是蒋慕渊就好,大半夜来找顾云锦,他能安什么好心!指不定怎么哄怎么骗的,就把他那个傻妹妹给弄迷糊了! 可要不是蒋慕渊,又是哪个混账东西半夜里当贼? 顾云齐跟着顾云宴一道去了花厅。 秦夫人与单氏对面坐着,见两人进来,她一脸忐忑道:“我在西林胡同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今早上底下人来说,我起先还不信嘞。 我们这条胡同的宅子院墙都算高的,没点儿功夫根本爬不上来的,我自己去看了,哎呦,真有脚印。 不止围墙上,有几个还在屋檐上,亏得那几间屋子没有住人,不然大半夜的岂不是魂儿都吓飞了。 我让人在清点那几间屋子的东西,看看是不是丢了什么。 你们这儿也有?” 顾云宴答道:“后头围墙墙脊上有一处,屋檐上都没有。兴许是翻墙时发现我们府里有护院,就离开了。” 秦夫人苦着一着脸:“到底是将军府,各个都有功夫,小贼不敢造次的,跑错了门也立刻就走,我们府里上下就没个厉害的!我再去隔壁几家问问,看看是不是都遭了贼了。” 胡同里进贼,就不仅仅是某一家的事情了。 单氏陪秦夫人出去,道:“我随你一道去吧,各家都问问。” 顾云齐回了四房,直直寻去了东跨院。 顾云锦见他来了,心里极虚,面上还端着,问道:“看出端倪没有?” 顾云齐清了清嗓子:“秦夫人过来了,秦家似是进贼了,大伯娘与她一道去邻居家里打听了,那贼儿胆子不小,在抓到人之前,你们夜里千万警醒些,有什么事情就叫人。” 顾云锦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脚印不是蒋慕渊的,而是进贼了? 她呆呆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一整个早上,单氏把西林胡同的邻居都拜访了一通,有三家寻到了脚印子,另有三家没有发现脚印,但都缺了东西,应当是下雪前就遭贼的。 几家坐下来一道说了说,秦家领头去衙门报了官。 衙门里听了也着急,西林胡同里住的都是官家,由不得拖沓敷衍,衙役们很快一家一家来查访。 此处遭贼的事情并没有遮掩,衙役们一来,各处都知道消息了。 酒楼茶馆里的客人们纷纷咋舌,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贼人,竟然有胆子去西林胡同偷鸡摸狗?官家的东西是那么好偷的?等被揪出来了,他们可要好好看看,那人的胆儿是不是长在脑袋后头了。 说书先生们紧追着这一茬,讲起了“来无影去无踪的侠盗”、“前朝时出名的大盗”,但凡与偷儿沾上边又波折起伏的,都能引来一众的听客。 绍府尹上午在忙旁的事儿,直至下午时,才抽空亲自走了一趟西林胡同。 师爷整理个案卷,交由绍府尹过目。 绍府尹正认真看着,就听外头传报说小公爷来了。 经常出入府衙的小公爷,当然是指蒋慕渊了。 绍府尹起身把蒋慕渊迎进来。 “西林胡同失窃的?”蒋慕渊看向桌上摊着的案卷问道,等绍府尹点头,他道,“我看看。” 绍府尹把案卷递给他,奇道:“小公爷还关心偷盗案?” “我媳妇还在西林胡同住着,不抓到贼人,我怎么放心?”蒋慕渊答道。 怎么就忘了这一茬了,绍府尹汗颜,道:“圣上前几天还使人来说过,小公爷您回京不久,皇太后与长公主都甚是想念,您若一直在府衙里,皇太后与长公主要埋怨圣上的……” “圣上问起来,我也是这么说,”蒋慕渊一面看卷宗,一面道,“晓得皇太后和母亲常常念着我,回来之后,我也没上府衙来,但这桩不同,还不许我替我媳妇家里抓贼吗?” 绍府尹说不过他,又实在不敢留蒋慕渊在府衙里,便让师爷给他抄些了一份卷宗。 蒋慕渊拿着卷宗出来,被永王府的小厮请到了素香楼。 素香楼里也在说着与大盗相关的故事,孙恪听了一下午,等蒋慕渊到了,也就不再听了,反而是凑过来看卷宗。 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哪一家,何处留了脚印,失窃了什么东西,一并列着。 孙恪一眼就瞅到了顾家的部分,后围墙的墙脊上留有一处脚印,其余并未再有印子,府中也不曾失窃。 他啧了一声,打量蒋慕渊道:“真不是你?要不是还有好几家遭了贼,我绝对怀疑这脚印是你的。” 蒋慕渊睨了孙恪一眼,并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案卷上清楚写了位置,蒋慕渊自己明白,那的确是他的脚印。 好在他离开的时候雪还未停,后续的雪花模糊了印子,叫人分不清脚印的朝向,因此,卷宗上推断这人在翻墙后发现是顾家宅子而放弃偷盗,直接离开了。 若是没有模糊,那所有人都会看清楚,这脚印是朝着宅子外的,是有人从里头翻出来时留下的,但边上没有翻进去的印子,足以推断,那人进去时还不曾落雪。 在顾家里头待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人发现,而顾家亦无失窃,那就太可疑了。 蒋慕渊庆幸之余,又不由担心,能一夜之间偷了数家,这贼人很有本事,他离开之时没有发现对方,应该是正巧错过了。 这个人必须尽快揪出来,若不然,岂止是人心惶惶。 他昨夜只图了财物,若往后再起旁的心思,那祸害就越发大了。 除了现银,昨夜还丢了不少东西,这些并在一块数量不少,只一人是搬不走的,在胡同口应当有接应。 蒋慕渊自己是从南边口子离开的,彼时没有发现不寻常的地方,贼人的接应极有可能是在北边了。 如此,少不人使人在那一处打听,看看昨夜有没有人留心到什么。 这般想着,蒋慕渊把卷宗往孙恪面前又推了推:“若是图钱,这些物件都要出手的,你帮我跟典当行里打声招呼。” 平远侯老夫人手中的德隆典当行是京里数一数二的,他家发话,同行都会警醒些,只要东西出现,都会有风声。 孙恪轻轻敲了敲卷面,似笑非笑道:“打招呼简单,但你得告诉我答案,顾家墙脊上的脚印到底是不是你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没个安生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到底是不是? 孙恪好奇心重,没有得到答案总觉得不舒坦。 蒋慕渊斜斜睨着他,身子极其随意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着案卷:“你怎么不干脆猜所有的脚印都是我弄出来的,就是为了掩盖我不小心留在顾家墙脊上的印子?” 话音一摞,孙恪不由一怔,而后他瞪大了眼睛,佯装出一副拧眉沉思、复又难以置信的样子来:“我竟然没有想过,你这人是如此之禽兽!” 小王爷痛心疾首,站起来来回踱步,指着蒋慕渊长吁短叹了一通。 蒋慕渊看着他表演,末了挥了挥手:“行了,你还是留着些劲儿,除夕夜去慈心宫里彩衣娱亲吧。” 唯一的看客不理他的戏,孙恪只好重新在椅子上落座,哼道:“还是皇祖母捧场。” 蒋慕渊勾着唇直笑:“你给她老人家一袋糖果,你便是演得四不像,她都全力给你捧场。” 孙恪哈哈大笑。 表兄弟两人笑了一通,重新回到正事上。 孙恪点着卷宗上那些失窃的物品名字,道:“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那么多东西,功夫很是不错。但他只要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草包,当铺里蹲守他怕是蹲不到。” 蒋慕渊亦是晓得这一点的。 西林胡同报官了,满京城都晓得出了这么一桩偷盗案,而官差们十有八九会盯着大小典当铺子,那贼人应当不会自投罗网。 哪怕是分批送去临近的城镇的当铺出手,也好过在京里换现银。 “多堵他一条路,万一真是个草包呢?”蒋慕渊道,“府衙这阵子有的忙了。” 孙恪颔首应下,见蒋慕渊起身要离开,他忙又追问了一遍:“是不是你?” 这般不依不饶,蒋慕渊嗤笑一声,堵了回去:“反正谁信谁傻,你再问也无用。” 小王爷被堵了个正着,只能摸了摸鼻尖,扫落那看不见的灰:“那事儿过不去了还是怎么的?我信,信还不成吗?” “成啊,”蒋慕渊拿着卷宗往外走,踏过门槛,他回头应道,“那就是我的。” 说完,他也不等孙恪反应,快步穿过走廊,往楼下去了。 听风恭恭敬敬行了礼,把雅间的门带上了。 孙恪端坐着身子,望着那阖上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蒋慕渊承认得那么大方,他反倒是不信了。 夜色渐渐深了。 整条西林胡同却是灯火通明的。 昨夜遭了贼,今夜各家都打起了十成十的精神,有护院的加紧了护院的巡查,没有护院的就让婆子们盯紧些,大伙儿心里都没有底,就怕那贼人去而复返,哪怕胡同两端添了衙役,也依旧紧张。 顾家里头,单氏重新安排了护院巡查的时间与路线,她倒是不怕遭贼偷,东西银钱都是身外之物,人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尤其是府里三个小姑娘,那是半点儿损伤都不能有的。 单氏让顾云思和顾云霖先搬一屋住去,也不许顾云锦单独住东跨院了。 顾云锦寻思着,就挪去徐氏的屋里,在碧纱橱中先将就几天,沈嬷嬷守着中屋,抚冬和念夏轮流守着她。 对此,顾云锦并不觉得是多此一举。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遇不上万事大吉,一旦遇上了,甭管她是不是靠着拳脚功夫没有吃亏,一旦传出去就是大事情。 这般安排的也不独独是顾家,左邻右舍的,只要家里有姑娘的都格外上心。 毕竟,那贼人也是一身好功夫的,寻常小贼,压根不能翻上宅子高高的围墙。 这一夜,西林胡同严防密守的,等天蒙蒙亮时,各家确定一切无碍,都长松了一口气。 松气之余,秦家又使人去催府衙,盼着他们早日把贼人寻出来。 午前,秦夫人又急匆匆地来寻单氏。 单氏抬眸看她,只觉得秦夫人的脸色比昨日还要难看,便问道:“不是说咱们胡同昨夜一切寻常吗?那你怎么还……” “你是不知道!”秦夫人绷紧了脸,“我们胡同是没出事儿,但我家去衙门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昨夜,青柳胡同,就是你妯娌娘家侍郎府的那条胡同,进贼了! 跟我们这儿是一模一样的!没惊搅一个人,偷了不少东西。 夜里没积雪,起先谁也没注意到,但黎家今儿个正好清点年货,这就点出问题来了,当即就往胡同各家报信,各家各自点了,失窃的有五家,好像徐侍郎府也丢了点东西。” 黎家指的是光禄寺左少卿黎大人家里,黎大人是秦大人的下属,黎夫人前回跟着秦夫人来过顾家。 因此两人丈夫的上下级关系,黎夫人唯秦夫人马首是瞻,当时说的那些话,让单氏对她印象不大好。 不管好不好,人家遭贼了,总不是什么好事。 若那贼人真的前日西林胡同,昨夜青柳胡同,那接下去,整个京城都要人心惶惶了,谁晓得哪天就偷到自家头上了。 秦夫人心里着急,她一面往里间探头探脑的,一面道:“你说,他还会不会掉转头再来咱们这儿?” “这可说不好,”单氏皱眉,“你寻什么呢?” 秦夫人讪讪笑了笑:“你那侄女儿在你这儿吗?衙门里说,昨日小公爷拿了一份案卷走,这偷盗案他盯着了,你不如问问小公爷,眼下到底有没有线索、有没有进展?” 单氏挑眉,皮笑肉不笑。 蒋慕渊盯着案子,秦夫人问顾云锦做什么?难道让顾云锦去打听吗? 府里又不是没有人做事儿了! 单氏淡淡道:“云齐与小公爷熟的,我让他去问问。” 秦夫人满心担忧,因而并未听出单氏话里的意思来,对她而言,只要能得到讯息,谁去问都一样。 闻言,她点了点头,道:“那敢情好,有什么消息,你使人来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底。那我这就回去了,一会儿青柳胡同的事情传开,我们胡同邻居肯定要来我那儿打听的,我去府里等她们,也免得他们跑空。这眼瞅着要过年了,怎么就没有个安生呢!” 第二百五十七章 老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秦大人的官职在西林胡同里数一数二,秦夫人又长袖善舞,与各家关系都极好,因而昨日报官,也是他家打头。 顾家新搬来的,单氏自家事情一桩接一桩,也无意跟秦夫人别苗头,自不会抢她威风。 送人出了门,单氏先把消息告知了长房众人,又往四房去。 徐氏屋里,顾云锦翻着寿安郡主手抄给她的话本,她读得津津有味,得趣处,还与徐氏交流一番。 徐氏也拿了一本看。 十年前这套话本面世时,徐氏还不曾嫁去北地。 彼时,徐砚还不是工部侍郎,只是一个员外郎,但徐家几代经商,家里的银钱是不缺的。 闵老太太虽然大小事情上打压徐氏,但却不拘她看书,徐氏当时看过那套话本,可惜时间久了,很多情节都不记得了,也就是顾云锦提起来,让她生了重新翻看的念头。 能与顾云锦一道看书品读,对徐氏而来,也是全新的经历与体会。 单氏进来的时候,那两人各坐在木炕一边,看得出来,气氛极其融洽。 “母女两人一道看书呢?”单氏笑着问道。 顾云锦闻声回头,见了来人,起身让单氏坐下,自个儿搬了把绣墩坐到一旁。 她动作自然,听见“母女”两字也没有任何不满情绪,单氏看在眼里,不由再一次想,小姑娘是长大了。 单氏从前是亲眼见过顾云锦与徐氏的矛盾的,进京之后,她也见到了顾云锦的改变,几个月下来,这种改变依旧让她很是感慨。 作为家中长媳,如今有一道住着西林胡同,单氏自然希望家里人人都和睦齐心,若是有隔阂有矛盾,她不能甩手不管,那日子真是愁也愁死了。 单氏端起茶抿了一口,先问了顾云锦:“昨夜睡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一早起来时徐氏已经问过她了,顾云锦笑道:“我不认床的,睡得挺好。” 虽是碧纱橱里,但床褥被子都是干净绵软,舒服极了,火盆热气也够,一觉睡醒并无不舒坦的地方,比起她曾经住过几年的岭北庄子,那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单氏仔细观察,见她气色好,脸上也没有疲态,便放下心来,与她们说起了秦夫人带来的消息:“不晓得方不方便让云齐问问小公爷?” 徐氏听闻侍郎府遭贼,待确定只丢了东西之后,放心了些,便让人去叫了顾云齐来。 顾云齐一听,满口应下,出门寻蒋慕渊去了。 既然在查贼人,蒋慕渊应当不在宁国公府,顾云齐也就没有让人去递帖子,而是径直去了府衙打听。 果不其然,蒋慕渊就在府衙里,他让顾云齐先去素香楼里等他。 书房内,除了西林胡同的卷宗,又添了一份青柳胡同的,蒋慕渊神色凝重。 周五爷还留在两湖,京城里的大小事情,交由了袁二打理。 昨日,蒋慕渊就让寒雷寻了袁二,让他去打听打听夜间西林胡同的北口有没有人见过贼人的接应。 可惜,当时夜色太重,伸手不见五指,又是雪天,寒冷得不行,住在附近的居民早就闭门歇息了,谁也没有在街上转悠,而城中巡夜的官兵、更夫,亦是回想不出什么来,这条线暂时没有进展。 这也就罢了,偏偏青柳胡同又紧接着出了状况。 蒋慕渊往素香楼去,见了顾云齐。 两人刚一落座,还未细说什么,底下大堂里的议论声就断断续续传了上来。 “西林、青柳,这两胡同住的全是官老爷,你们说那贼儿莫不是……” “你是昨日听说书听傻了?真以为如今还有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 “怎么就不能有了?官老爷们富不富的先不说,城里百姓贫的是真的贫,远的不说,就前头北一、北二两个胡同,烧成那样了,哪家缓过气来了?” 火情之后的惨状,大伙儿都看在眼中。 虽说衙门里有发了补助,也赶出了新宅子,但毕竟大伤元气,补来的那点儿银子当真不够好好过日子的。 这两条胡同的住户,从前还是有些家底的,可京城之中,还有更加贫苦的人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只是,此处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府衙还真不敢出冻死人饿死人的事情。 底下议论纷纷,东家怕客人们慷慨激昂起来说过了头,赶紧让茶博士稳住了众人情绪,又让说书先生开讲故事。 蒋慕渊与顾云齐耳力都好,基本都听清楚了。 没有直接说案情,蒋慕渊敛眉,叹了一句:“据我说知,两湖地区受灾的百姓,有一些来了京城。” 受灾的百姓在两湖活不下去的,自是往他处逃难,或是投奔亲友,或是乞讨为生,正如客人们所言,天下脚下不敢出饿死人的事情,为此,绍府尹入冬之后就揪着心。 两人说了一些两湖的事儿,终是绕到了正题上。 蒋慕渊直言道:“一时之间还没有线索,城门处也加紧了巡查,典当行也盯着……” 偌大的京城要寻个贼人,不是容易事情,城门处设卡,其实也不见得有用,小件的东西藏在腰包香囊里,守城官兵不可能搜身检查,大件的东西,贼人也不会傻到运出去。 顾云齐听得明白,与蒋慕渊商量了些其他法子,但这些法子说到底也就是碰运气。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瞎猫就是有碰到死耗子的时候。 听风敲了敲门,快步进来,禀道:“绍府尹刚使人来报的,说是有人拿着黎大人家的银锞子去了金银铺子,想要熔了。” “哪家金银铺子?”蒋慕渊问道。 听风道:“就在东街上,前头那一家。” 闻言,蒋慕渊和顾云齐交换了一个眼神,前后出了雅间,寻去了铺子里。 有衙役已经到了铺子,把人与东西都看了起来,铺子的掌柜站在一旁,神色紧张,比掌柜更紧张的是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妪,她缩在一旁角落,瑟瑟发抖。 衙役指给蒋慕渊看:“小公爷,就是她拿着银锞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没见过这样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老妪本就惊慌,见衙役指着她,越发抖得跟筛子似的。 她头发半白,大冷的天里,外头只套了一件薄薄的棉衣,上头满是大大小小的补丁,袖口手肘等容易磨损处,甚至是补丁叠补丁的。 蒋慕渊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道:“站起来说话。” 老妪哆哆嗦嗦,双脚直打颤,几次想爬起来都不得劲儿,还是衙役拉了她一把才勉勉强强站直了。 人一站起来,蒋慕渊看得越发清楚了。 穷苦百姓,常年做活,双手骨节粗大,但这双手是做事的手,而不是习武的手。 尤其是老妪的那双腿,她是不可能有力气去翻墙的。 “银锞子是哪儿来的?”蒋慕渊问她。 老妪又慌又怕,恨不能立刻撇清自己,只是她太紧张了,说得颠三倒四的,几人细细分辨了,才听明白她说的意思。 银锞子是早上起来在窗沿上发现的,一共有三颗,每一颗一两。 天降银钱,让老妪又是疑惑又是欢喜,把两颗藏在了床板上,只拿了这一颗来铺子里问一问,想要出手换作能流通的现银,哪里晓得才问了一声就被掌柜扣下,又叫了衙役来。 老妪连声说她不晓得城里出了偷盗案,她这银锞子就是捡的,绝不是她偷来的。 要不然,她哪有胆子把东西摆到明面上来? 蒋慕渊让衙役跟着老妪去她家里寻另外两颗银锞子,再仔细问问那一带的百姓,是否还有其他人家捡到了东西。 同在东街之上,前脚老妪与衙役出了金银铺子,后脚消息就在附近的酒楼茶馆里传来了。 猜测是劫富济贫的人腰杆子更直了:“看吧,就是这么一回事!” 等蒋慕渊与顾云齐回到素香楼的雅间里时,认同这一点的人已然占了多数。 听风赶紧给两人添了茶水。 顾云齐思考了一番,询问蒋慕渊道:“小公爷如何看?” 蒋慕渊抿了口茶,神色并不轻松:“隐约有些想法,要等衙役们问话之后再看。” 虽没有说透,但顾云齐觉得,蒋慕渊的思路与自己是有一些类似的。 等待的时间里并无其他要事,蒋慕渊让小二取了棋来,与顾云齐随意下着。 黑白交错落下,两人具是一心多用,谁也没有看重棋盘上的胜负,落子时而快时而慢。 一个多时辰后,一衙役匆匆赶到,拱手禀道:“的确如那老妪说的,在她家里寻到了那两颗银锞子,除了她家,左邻右舍也都问了一遍,不少人家都收到了些东西。” 金银锞子、小物件,甚至还有一两家的院子里出现了大件的失窃物品,慌得人家不知如何是好,想报官又怕说不清楚。 如今官差来了,又有那么多与自家一样状况的,这才大着胆子来说明白。 那些东西都在清点,回头押送到府衙。 衙役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黎大人府上已经看过那颗银锞子了,确定是他家失窃的东西。 依照黎家的说法,再不久就要过年了,年节里走动,少不得拿银锞子给孩子们添个喜,这一批是刚刚打好的,总共一百颗。 早上起来少了十六颗,黎家这才晓得失窃了。 听了这么一段,蒋慕渊心里的推断大致有了形状,他轻哼了一声,偏过头问顾云齐:“你见过这样的劫富济贫?” 顾云齐一听,就确定两人想到一块去了,他笑了:“只在故事里听过,还真没有见过。” 劫富济贫,富是劫了,贫却没有济到。 无论是失窃的物件,还是金银锞子,这些东西即便到了贫苦百姓手中,也根本毫无用处,不能在市面上流通,一旦出现就会被府衙收缴,没有任何的意义。 若那贼人真想救助百姓,可以像蒋慕渊与孙恪说的那般,把小件东西拿去附近的城镇出手,换作碎银再交到百姓手中。 而在这些东西之中,金银锞子是最容易转化的。 腊月本就是各家打锞子的时候,送去临近镇子的铺子里一熔,上头再无黎家印记,哪怕不能私铸,随便变个名号重新做成锞子,百姓拿着换银子时也不会叫铺子里的认出来路。 可是,那贼人不仅没有替百姓琢磨好后路,甚至连黎家的银锞子都没有搬空。 他们分明是有接应的,若不然也搬不走大件物什,百颗银锞子再重,以那贼人本事,多几趟就取走了,也不比大件难运,但贼人宁愿多偷几家,也不对黎家再下手。 对方能把“劫富济贫”办成这幅模样,要么是故事听多了、脑袋不够转,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贼人通过这样的偷盗在掩饰另一些东西,亦或是单纯的自我表现的欲望太过强烈。 能不能救济到百姓不是他主要考虑的,能不能闹得满城风雨才是第一位的。 如此大费周章,对方的目的并不会遮掩太久,但蒋慕渊和顾云齐都明白,这个贼人绝不好寻出来。 顾云齐了解了状况,便起身告辞,免得耽搁了蒋慕渊做事。 蒋慕渊亦起身,让听风把备好的点心交给顾云齐:“给顾姑娘的。” 自家妹妹是个什么口味,顾云齐一清二楚,但蒋慕渊忙着公事时还不忘准备这些,他在心中暗暗点了个头。 两人一道离开素香楼,一人回西林胡同,一人去府衙。 顾云齐才走了两步,就听到蒋慕渊在后头叫他。 蒋慕渊笑道:“顾兄的棋艺比顾姑娘犀利,下次再讨教。” 留下这么一句话,蒋慕渊先行离开。 顾云锦何时与蒋慕渊下过棋? 顾云齐心下一惊,连手中的食盒都硌手的厉害。 蒋慕渊进了府衙,迎面就遇上了绍府尹。 绍府尹背手站在树下,黑沉着脸听衙役回话,随着衙役的讲述,他的神色越发难看。 蒋慕渊走上前去,问道:“什么状况?” “有一家闹腾了,”绍府尹答道,“险些出了人命,亏得救得及时,没让人真断气了。” 闹腾?一般的贫苦百姓在这个时候会闹腾?还差点闹出人命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好的预感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衙役接了话茬,重新又说了一遍:“小公爷,那一家姓白,原本在城中做生意,有一些家底。只是关帝庙里,青龙偃月刀倒下来的时候,男人不幸砸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就苦了。” 关帝庙发生状况的那一日,的确有数人遇难。 蒋慕渊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看向了绍方德。 朝廷当时给遇难的百姓家里都发过慰问银钱,那白姓男子虽然殒命,但依衙役的说法,这家人原本有些家底的,再添上官府给的银子,哪怕日子不宽裕,但要说苦…… 蒋慕渊知道绍府尹是不可能贪那点儿银子的,难道是底下经手的官差动了银子? 衙役才说了一半,知道自己的表述里有不周全的地方,赶紧补充道:“银子的的确确都交给遗属了,一个铜板都不敢少。只是白家里头有些状况,那男子的兄弟霸了银子和家底,把那孤儿寡母给赶出来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银子面前,人心多变化。 那小妇人刚刚守寡,还未缓过神来,就被白家赶出家门,别说是男人挣下的家底,连官府补助的银子都一并被吞了去,只能带着幼子艰难讨生活。 入冬之后,幼子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偏偏母子两个连看病的钱都挤不出来。 今日一早,小妇人在窗沿上发现了一只细巧的银镯子,她什么都没有想,揣着镯子去药铺抓了药,多下来的铜板给儿子买了些吃食。 那药铺的医婆与小妇人认得,晓得对方从前是过过宽裕日子的,以为这镯子是压箱底的最后的东西了,就收下了。 “那银镯是今早上青柳胡同失窃的,彼时失物没有清点出来,医婆也不晓得是脏物,”衙役叹了一口气,“等我们跟着那老妪挨家挨户去问的时候,小妇人起先不吭声,是她家邻居喊破的。” 明明那么穷苦,昨日还在为儿子的药钱流眼泪,今天就支起了药炉子,药材味道左右都闻得到,邻居便提了出来。 小妇人胆儿不大,被拆穿了就装不下去了,把镯子的事情说了出来,带着衙役去了药铺。 医婆也不敢收脏物,只能黑沉着脸交出了银镯子,转头就训起了小妇人。 她也是小本经营,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给了小妇人半天工夫,让对方把药钱与找回去的铜板都补足了。 都是库男人,小妇人根本拿不出银钱补上,回到家里,儿子的病情又半点没有好转,心灰意冷之下想不开悬梁了。 亏得衙役们还在附近清点搬运,听见了幼童哭泣,循声去看,这才把人救了下来。 “脸已经青了,只剩出气没有进气,”衙役连连摇头,“就那些老妪,晓得些救人的法子,硬生生把这条命拖出来了。人是没死,但伤着喉咙,这十天半个月的肯定不会说话了。” 蒋慕渊听完,亦是忍不住唏嘘,感叹之后,他问衙役道:“那老妪住的地方是?” “东城门边上的落叶胡同。” 蒋慕渊知道那一带,有不少棚户,多是外来的租客,都是穷苦人。 “从落叶胡同到东街,沿途所有的金银铺子、典当行都打听一遍,有没有见过那老妪那银锞子的。”蒋慕渊吩咐道。 衙役闻言一怔,他并未想到这一茬,一时没有领会蒋慕渊的意图。 绍府尹的脑袋转得快,听蒋慕渊一说,霎时间明白过来,赶忙催道:“赶紧去打听。” 衙役一溜烟跑了。 绍府尹看向蒋慕渊,道:“小公爷的意思是,这全是安排好的戏本?” 蒋慕渊的心沉甸甸的:“我倒宁愿是我多心猜错了。” 东街在城北,落叶胡同走到东街,路程不短,而沿途上不说多的,大小四五家典当行、金银铺,老妪为何略过这些,独独走到了东街上? 以老妪的表现来看,她不是什么胆大的人,她在东城门附近住得久了,对东城的铺子会更加放心。 若说她想暗悄悄的,不叫身边的人发现,因而舍近求远,那她该找小铺面,而不是她出现的东街上数一数二的金银铺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思量,老妪的行为都说不通。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她就是冲着东街上最大的铺子去的,东街离府衙近,铺子的东家们都知道最新的消息,银锞子一拿出来就会被认出来。 而东街也最热闹,老妪和衙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转瞬间就会传开。 这样,也附和蒋慕渊与顾云齐猜测的,对方就是想要闹得满城风雨。 想来,此刻东街上,那白家遗孀小妇人悬梁被救下的事儿,也已经传开了。 绍府尹紧紧抿着唇,那贼人忙乎了两个晚上,这点儿动静肯定是不能叫对方满足的,接下去…… 沿着这条思路往下一琢磨,绍府尹倒吸了一口寒气,他的面上写满了迟疑,在说与不说之间来来回回纠结了许久,终是心一横,压着声音道:“小公爷,我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蒋慕渊也想到了,抬手拍了拍绍府尹的肩膀,道:“明日一早,你等着忙吧。” 绍府尹苦哈哈的:“许是后日?” 明天或是后天,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偌大的京城,对方想要弄出点事情来,根本看不住的。 蒋慕渊走出府衙,示意听风跟上来,低声问道:“五爷什么时候抵京?” 听风忙道:“最多再一两日。” 蒋慕渊颔首,重新走回了素香楼,在雅间里坐下,开着窗子听底下动静。 果不其然,此处进展与预想中的相同,大堂里在议论落叶胡同的状况。 不止是那小妇人,还有其他穷苦百姓的事儿,十分凄苦。 明明都在京中住着,也晓得城中有生活不易之人,但听的说的都激动万分,仿佛是头一次知道落叶胡同的贫苦一般。 “也不晓得朝廷那么多银子都用到哪里去了?”有人质疑。 “修养心宫去了呀。”有人道 如此对话之后,矛盾立刻转变。 第二百六十章 张冠李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贼人是侠盗,劫富济贫,苦难百姓好不容易得了帮助,却顷刻间又被朝廷收走了,是朝廷没有安置好这些百姓。 说到底,若是圣上没有建养心宫,上天又怎么会让北一、北二起火?青龙偃月刀怎么会砸下来?偃月刀不倒,白家那男人不会死,今日也不会有孤儿寡母活不下去要自杀了。 还有两湖的洪灾,说决堤就决堤。 客人们都用了一点儿小酒,各个慷慨激昂,说道完了官府,又把虞贵妃拎出来责备了一番。 东家头痛得要命,不敢再叫人胡乱说下去了,催着唱曲儿的姑娘登台,随便唱上一段,先把情况稳住。 江南小调婉转,蒋慕渊却不再听了,起身离开。 另一厢,顾云齐提着食盒回到西林胡同时,乌太医正在给吴氏诊脉。 两家如今离得近,乌太医给徐氏看病十分方便,晓得吴氏有孕了,他顺手帮着诊了诊。 前回医婆开的安胎方子大体合适,乌太医照着吴氏的状况,改了几味药的用量。 乌太医交代了药童写方子,他的儿媳乌凌氏则与徐氏、单氏一道说话。 乌家前日也是失窃了的,丢的东西不算贵重,但被人无声无息地摸进了府,还是十分叫人心慌的。 乌凌氏皱着眉头道:“在这儿住了也有好些年了,真是从未出过这等事情……” 几人絮絮说着,外头传来顾云齐的声音,单氏忙道:“不晓得云齐打听到什么了。” 顾云齐进来,把他与蒋慕渊的推断说了一番,经过他的讲解,谁都听出这事儿绝不是寻常的劫富济贫,可对方到底在思量什么,一时半会儿才真没有答案。 等送走了忧心忡忡的乌凌氏与乌太医,顾云齐这才与顾云锦道:“小公爷让我给你捎了些素香楼的点心,我交给念夏了。” 提到点心,顾云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声唤念夏送进来。 乌木食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有四五种点心,具是凉了之后也也不影响食用的。 顾云锦拿了一块绿豆糕,抿了一口,清甜香气充满了口腔,让人心旷神怡,仿佛那些糟心事都一并消失了。 顾云齐看着她,试探着问道:“云锦,小公爷的棋艺如何?” “小公爷下棋……”顾云锦的心思还在点心上,突然被顾云齐这么一问,顺着就要答下去,好在及时反映过来,当即闭了嘴。 这停顿太过醒目,顾云锦干脆掩住嘴唇重重咳嗽起来,招手让念夏给她端茶。 念夏赶忙递了茶盏过来。 顾云锦饮了一口,热茶下肚,脑袋里转得飞快,是不是蒋慕渊说了什么,若不然哥哥怎么就问起这一桩来了? 心虚归心虚,顾云锦顺了气,把问题抛了回去:“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顾云齐面不改色,道:“论功夫,我打不过他,论文采,应当也不行,也就只能从下棋什么的下手了。” 顾云锦自然不能跟顾云齐说实话,否则她怎么交代是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下与蒋慕渊下了多久的棋? 这么一来,她只能一本正经地跟顾云齐信口开河。 “我虽没有直接与小公爷下过棋,但我想,他肯定比我厉害,”顾云锦道,“有一次我与郡主下棋,我占了上风,郡主不愿中盘认负,就说要回去再琢磨琢磨。后来她继续与我下那一盘棋,后续进展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郡主告诉我,每一步怎么走,都是小公爷教她的。” 睁眼说瞎话,顾云锦不是没有做过,就是编故事嘛,她就不信编不圆。 念夏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那下到一半停下、改日再来的棋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念夏是最清楚的。 她怕被顾云齐看出来,只能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而后暗暗想着,她家姑娘“张冠李戴”的本事真是厉害了,编得跟真的一样,差点连她都要信了。 顾云锦的说辞没有什么破绽,顾云齐听了,也信了大半。 吴氏在一旁笑着与顾云齐道:“你跟小公爷较劲做什么?赢了输了,又有什么差别?” 顾云齐被吴氏一打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顾云锦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 直到夜里顾云宴和顾云熙兄弟两人回来,顾云锦几人才知道了落叶胡同的后续。 这一夜,京中好些人无法安眠。 绍府尹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宿,天边露了鱼肚白时,才朦朦胧胧睡过去。 可没有睡多久,他就被仆从给敲门叫起来了。 绍府尹赶紧穿衣起身,一打开门,听仆从一说,他的脸霎时一白。 果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自打入冬起就提心吊胆的,昨日萌生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叫他言中了。 京城里冻死人了。 绍府尹赶到出事地方时,蒋慕渊已经到了。 他赶紧上前去,低声道:“一个老婆子带着两个小孙儿,听说还是两湖受灾的灾民。” 蒋慕渊看着仵作查验,偏过头道:“我就说是今天吧?” 绍府尹闻言险些哭出来:“小公爷您就别说笑了,这事儿……” “也不是说笑,”蒋慕渊叹道,“再没有多久就过年了。” 等过年时,满城鞭炮,彻夜不停的,贼人夜里再想做些什么都不像现在这样容易了,再者,年节里事情多,京中百姓各家有各家的忙碌,不再有那么多心思放在他处了。 贼人要做事,这几天最方便。 蒋慕渊想了想,道:“等写了案卷,抄一份给我,我进宫去。” 绍府尹讶异:“圣上问起来了?” 蒋慕渊摇了摇头:“早晚会问的。” 府衙里做事迅速,蒋慕渊带着卷宗进了御书房,呈到了圣上跟前。 “西林、青柳胡同失窃的案子?”圣上瞄了一眼,“你还管了这个?” “起先是想着顾家住在西林胡同,就想快些抓到贼人,”蒋慕渊恭谨道,“查访之后觉得事情不太对,尤其是今日一早,京中冻死了三个两湖来的灾民。” 圣上挑眉,吸气道:“官家失窃,怎么还扯上灾民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气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随着蒋慕渊讲述来龙去脉,圣上的面色越来越沉,几乎阴得跟染了一层墨似的。 小内侍想端茶过来,见里头气氛压抑,他缩了缩脖子,脚下如被钉了钉子,不敢再往里侧走了。 韩公公瞥见了,轻手轻脚地把茶盘接过来,冲小内侍使个了眼色。 小内侍感激涕零一般溜出去,把御书房的大门紧紧关上。 韩公公的胆子到底大一些,把茶盘放在了案上,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地退至一旁,随时等候圣上的拆迁。 整个御书房里,除了蒋慕渊清冽的声音之外,只余下西洋钟的走动声了。 蒋慕渊如实说了经过,从老妪说到了落叶胡同白家寡妇的自尽未果,又说到了夜里冻死的三个灾民。 圣上没有打断蒋慕渊的陈述,待全部听完,他才轻哼,叫蒋慕渊吃茶润润嗓子,自己低下头,把几份案卷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看完,圣上这才抬起头,靠着椅背,指尖点着扶手,冷声道:“一步接着一步,这是唱大戏,还提前排了戏本了! 那老婆子呢?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什么背景? 人抓起来没有?抓到衙门里好好问问,到底是谁让她去的东街!” 蒋慕渊敛眉,答道:“使人盯着,没有抓起来。” “不抓她,你留她过年呐?要不要朕再给她送份年礼啊?”圣上重重拍了下大案,瞪大眼睛道。 蒋慕渊似是全然不介意圣上的怒火,说了自己的想法:“悠悠之口不好堵,把她抓进衙门里,不见得能问出东西来,反而要惹一堆麻烦。况且,她未必知道内情,她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对那贼人来说,已然是一颗不用在乎结果的弃子。” 圣上何尝不晓得这一点,只是这状况实在憋屈,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平静些:“冻死的那三祖孙当真是两湖的灾民?” 蒋慕渊答道:“那三人数月来一直在附近乞讨,周边的百姓都眼熟他们,依着他们提供的名姓,在衙门里也查到了登记,祖孙三人是在九月末进京的,原籍是岳州府。” “阿渊,”圣上眯了眯眼睛,道,“昨夜有没有冷到会冻死人的地步?那三祖孙就算是一件衣服没有睡在路边,按说也死不了的。” 蒋慕渊垂着眸子,道:“如您所言,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与之前盗窃案的一列疑点,我才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毕竟是冬日,只要对方存心想做,冻死人并不难。 而煽动百姓,又哪里需要面面俱到?” 提到被煽动的百姓,圣上的火气又冒了起来,他蹭的站起身来,背着身来回踱步:“一群愚民!如此显而易见的煽动都分辨不清! 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是不是又要骂朕一通,骂虞贵妃一通? 朕要真是个暴君昏君,能由着他们在天子脚下整日里对着朕的鼻子骂吗? 改天就全部抓起来,全砍了,就晓得厉害了!” 这最后一句话,基本就是句气话了。 韩公公心里清楚,不出声劝解,蒋慕渊亦是不搭腔,由着圣上气急败坏般骂了一通。 圣上骂过了,重新坐回到龙椅上:“绍方德管的好京城!” 蒋慕渊见圣上的气出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对方有备而来,如今状况也怪不了绍大人。” “把绍方德叫来。”圣上偏过头吩咐了韩公公。 韩公公应声出去了,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圣上没有再问蒋慕渊什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等候小半个时辰,绍方德才赶到了御书房外头,迎面遇见了孙睿与孙禛,他赶忙行礼问安:“三殿下、七殿下。” 三人一块进了御书房。 圣上示意孙睿与孙禛在一旁坐下,点着案卷问绍府尹:“外头状况如何?能不能抓到人?” 绍府尹垂下了脑袋。 外头什么状况? 外头还能是什么状况? 祖孙三人被冻死在大街上,这种事哪里瞒得过? 衙役才刚刚得了信赶到场的时候,附近的居民就已然围在一块交头接耳地把那三人的来历说了一个遍,等仵作验过了,这些消息随着走街串巷的小贩,传到了各处。 也就是时候还早,没有到正午或是晚上这样酒楼最热闹的时候,一旦到了点,那些事情就越发激烈了。 这整一年里,百姓顶顶关注的京中三样大事,一是养心宫坍塌,二是胡同大火,再之后是青龙偃月刀的倒塌,一桩接一桩的,全是不祥之兆,以至于两湖决堤都是这不祥的后续。 昨日,因着白家寡妇的自尽,这些旧事重新被翻起来了,今日再添上冻死灾民,绍方德不用使人去听,都晓得百姓们会说些什么。 只是这些话,全一溜儿的转述给圣上,他没有这个胆子。 干脆越过了这一条,绍府尹只说后半段:“若对方不在犯事,大抵不行。” “不行也要行!”圣上哼道,“闹得人心惶惶的,再骂下去,是不是要朕开国库给他们发银子啊?” 绍府尹不敢应声。 蒋慕渊悄悄睨了圣上一眼,他是知道的,哪怕是开国库,国库里能有多少银子? 站在一旁的孙睿沉思良久,建言道:“父皇,赈灾还是少不了的,哪怕这事儿有内情,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圣上拉长了脸,看了孙睿一眼,不置可否。 孙禛年纪小些,胆子更大:“抓不到人,不如就先抓个假的,人下了大牢,也能先安了百姓的心。” 绍府尹闻言一怔,喃喃道:“假的?那真的呢?真的再犯事儿呢?” 孙禛嗤笑一声:“原就是数人作案,有个把漏网之鱼也说得过去。” 绍府尹不吱声,这招在他看来,是没有办法里的办法,眼下其实还未到那一步,无需这般算计。 圣上的面上也看不出端倪来,不晓得他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圣上才慢悠悠开口,问孙禛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雾里观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孙禛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建言道:“过年时,让燕清真人祭天祈福?” 一听这话,绍府尹不由打了个寒颤。 圣上虽说把燕清真人请回了京城,但绍府尹猜测,圣上对真人依旧有一肚子的不满意。 若不是真人说的那番话传扬开去了,京中百姓哪里会闹得那般热闹? 真人的存在,就是圣上错误修建养心宫的证据,这怎么能让圣上舒坦呢? 可不舒坦归不舒坦,绍方德也清楚,年节里把燕清真人推出来祭祀祈福是一个极好的主意,由他说一番“顺心”的话,也能安了百姓们的心。 绍府尹暗悄悄看向了圣上。 圣上的脸上满是不喜,但到底没有拒绝这个提议,颔首道:“祈福这主意不错,但之前做假戏是什么破招?与其想那些,不如再仔细想想怎么抓人吧!” 孙禛刚听到祈福不错,面露喜色,哪晓得后头又被接着骂了几句,一下子垮下了脸,泄气了。 圣上只瞧了他一眼,便问起了蒋慕渊:“阿渊,你怎么想的?” 蒋慕渊恭谨道:“贼人既是冲着煽风点火来的,那眼下的场面还远远不够,他还会继续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儿,依我之见,还是继续加强各处布防要紧。” 京城的地图被摊开,几人细细商议布防。 孙睿认真听了会儿,道:“那贼人会不会杀个回马枪?重新再偷一次青柳、西林胡同?” 绍府尹倒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两处已经被光顾过的胡同上。 蒋慕渊沉思一番,道:“既如此,官兵着重盯青柳胡同,而西林胡同则唱个空城计吧。” 哪怕没有官兵,西林胡同有顾家的护院,只要警醒些,应当能发现些端倪。 商量好了安排,蒋慕渊和绍方德一起告退,出了御书房。 绍方德心里七上八下的,直到出了宫门,才压着声儿问蒋慕渊道:“小公爷,您真的觉得那贼人会再来?” 蒋慕渊淡淡看了绍府尹一眼,目光又重新投向了远方,清冽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嘲讽:“又是偷盗又是冻死人的,如此大手笔,怎么会就此收场?弃子,又不缺的。” “那您以为,贼人会像三殿下说的那样杀个回马枪?”绍府尹又问。 蒋慕渊的唇角微微一动,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的,却是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绍府尹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的时候,蒋慕渊突然又开口了,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谁知道呢。” 谁也不知道的,不过都是猜测罢了。 从皇城回到东街上,正好是中午时间,百姓们都在说道那三个被冻死的祖孙,言谈之中具是不满。 听风小跑着跟上来,附耳与蒋慕渊道:“爷,五爷回来了。” 蒋慕渊转头,径直去了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周五爷风尘仆仆抵京,刚换了身干净衣裳,和袁二坐下来吃了一杯酒,蒋慕渊就寻上门来了。 他有些诧异,以前在京中时,若有什么状况,都是寒雷递信给他,蒋慕渊从未亲自过来过。 蒋慕渊开门见山,问道:“京里这几天的状况都听说了吗?” 周五爷颔首,道:“刚刚听阿袁都说了。” “你怎么看?”蒋慕渊又问。 周五爷的眉头皱了起来,良久,一五一十道:“怪。小公爷是不是觉得,做出这些事情的人与关帝庙里弄翻青龙偃月刀的是同一伙人?” 彼时查验过,青龙偃月刀倒下来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而对方的目的与今时的偷盗太想象了,以至于周五爷刚听袁二一说,就联想到了一起。 “我觉得是他们。”蒋慕渊低声道。 周五爷的面上严肃许多,他示意袁二先出去,等屋里只剩下他与蒋慕渊之后,才压着声音道:“与两湖决堤也脱不了干系?” 蒋慕渊的眸子一紧,没有直接回答,却也已经是答案了。 他在两湖数月,周五爷待的比蒋慕渊还久,两人根据水情推断过,即便堤坝有问题,洪水也不该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况且,他们还收到了堤坝被炸毁的证词。 周五爷犹豫了一番,终是又问了一句:“您认为对方会是谁?” 这一次,蒋慕渊倒是没有沉默,他淡淡道:“有点儿想法,却还只是雾里观花,有很多想不通、想不周全的地方。” 既如此,周五爷也就不再问了。 蒋慕渊把早上冻死的祖孙三人的信息留给了周五爷,让他仔细调查一番,看看其中是否还有内情状况。 交代完了事情,蒋慕渊便往西林胡同去了。 顾家宅子里,顾云锦陪着徐氏用了午饭。 吴氏这几天闻不得浓郁的饭菜味道,虽然乌太医说不打紧,也开了方子,但单氏还是让厨房另给吴氏准备了吃食。 这也是避免吴氏与徐氏、顾云锦一道上桌,突然难受起来,反而要让别人照顾她,都吃不好。 顾云齐还是陪着吴氏用饭的,这一点上,徐氏压根不发话,顾云锦捂着嘴笑话了吴氏一通。 这厢刚撤桌,单氏那儿使人来禀,说是蒋慕渊来了。 顾云锦正漱口,闻言险些呛着,她愣是没想到,蒋慕渊突然正大光明就登门来了。 “小公爷往我们这儿过来了?”顾云锦擦了擦嘴,问传话的婆子。 婆子摇头道:“小公爷来寻三位爷说事的,太太让请六爷过去。” 顾云锦了然了,这定然是来说偷盗案的。 顾云齐从厢房出来,要随婆子过去,见顾云锦在窗边探头探脑的,他故意沉下脸,道:“你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儿我自会告诉你。” 若是顾云齐不说她,顾云锦也没有生出什么念头来,被他这么一说,小姑娘的小脾气就冒上来了。 弯了弯眼,顾云锦揣着手炉出来,笑道:“我去寻三姐姐,哥哥也要拦我?” 顾云齐拿她没有法子,只能看着她走在自个儿前头,还一个劲儿去问婆子“姐姐在做什么”、“妹妹在做什么”,直到半途,兄妹两人才想转过来,纷纷顿住了脚步。 蒋慕渊来访,自是在花厅,顾云思与顾云霖,肯定在自己院子里,这根本就不是同一处。 顾云齐哈哈大笑起来:“你寻云思、云霖去吧。” 第二百六十三章 请君入瓮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花厅里,顾云熙细致地问了偷盗案的状况,蒋慕渊一一作答。 顾云宴坐在一旁,不插话不出声,审视的目光落在蒋慕渊身上。 这是他头一次见蒋慕渊。 京中关于蒋慕渊的传闻不少,顾云宴听过一些,可对他来说,传言里的蒋慕渊如何行事、如何厉害都不是最重要的,他看重的是这个少年能不能好好对待顾云锦。 蒋慕渊知道顾云宴在打量自己,他也不回避,甚至抬头看向对方,勾着唇笑容坦荡。 一个打量得肆无忌惮,一个随你怎么打量都面不改色,两人都大方极了,反倒叫边上的顾云熙疑惑起来。 顾云熙不再提问,花厅里便静了下来。 顾云宴这时才开口,不疾不徐道:“之前劳烦小公爷费心寻了这座宅子,若不是因着小公爷,衙门里的手续也不会那么方便。” 蒋慕渊含笑,并不遮掩:“我正巧认得这宅子的前主人祝老大人,听闻他要出手,从中牵线而已。” 得了这么一个答案,顾云宴心中了然了,果真如他所料,小公爷一早就与顾云锦熟识。 可一码归一码,想到自己前几天把围墙上的脚印算到蒋慕渊头上,顾云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虽说彼时想不到是胡同里遭了贼,但毕竟是他小人之心了。 如此一想,顾云宴的脸上露了几分愧疚来。 顾云齐迈进花厅,与蒋慕渊见了礼。 人齐了,蒋慕渊也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了夜里布防的安排。 “借我们的护院是不打紧,”顾云宴听罢,沉思片刻,道,“可对方真的会再次掉头来西林胡同?” 蒋慕渊抿了一口茶,道:“贼人的目的并非劫富济贫,他想继续煽动百姓,肯定会有棋子走到人前,京城那么多条官家胡同,他要是不能落网,就无法继续了。” 闻言,顾云宴隐约品出些怪异之处来,只是,他看得出蒋慕渊没有详细解说的打算,便收起了好奇心,只与对方商议今夜的安排。 都是读了不少兵法、也亲历过战场的人,安排这么些护院看守胡同里外,还是不成问题的。 方案很快就确定下来,顾云宴叫顾云熙传达下去,让护院们无比做好准备。 事情妥了,蒋慕渊起身告辞。 顾云齐一直没有插嘴,只听着顾云宴的安排,越是听着,眉头就不知不觉地皱得越紧,他送蒋慕渊离开,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小公爷,我有一事不明,贼人如何知道他来西林胡同就能落网呢?” 官府的人手就这么多,即便再调些人手,也不可能看住偌大的京城,说实在话,贼人偷东西,可比故意落网容易多了。 青柳胡同里起码还加强了官兵巡查,西林胡同里里外外的大抵看不出端倪来,对方的目的是落网,为何一定会选西林胡同? 蒋慕渊顿住脚步,抿唇看着顾云齐。 顾云齐的喉头动了动,既然问到了这里,那他就继续问下去:“除非对方知道今夜城中布防的状况,小公爷在请君入瓮,甚至,小公爷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随着顾云齐的话语,蒋慕渊的神色渐渐凝重,良久,似是长松了一口气一般,他突然轻笑起来。 “舅哥看事情,果真是会与我想到一处去的。”蒋慕渊道。 一声“舅哥”,叫的顾云齐额上青筋直跳,想让蒋慕渊别急着如此称呼,可小公爷接下去的话,又让他把这丁点儿小事暂且抛到脑后去了。 “也算是请君入瓮吧,”蒋慕渊沉声道,“对方的身份,我的确有些想法,但并不敢确定,况且,便是揪住了,也只是揪个棋子罢了。” 不止是棋子,还是弃子,根本不可能由一个弃子就把贼人抓出来。 这番博弈,其实憋屈得紧。 对方抛出来顶事的棋子不抓不行,继续这般下去,京城人心惶惶的,可抓起来吧,就是顺了对方的心意,让对方继续自己的计划,而蒋慕渊这方只能看着对方表演。 顾云齐明白蒋慕渊的意思,道:“好歹,能让你大致确定那暗处之人的身份。” 毕竟,看不见的敌人,可比看得见的敌人凶险多了。 两人走到大门口,蒋慕渊笑道:“替我向顾姑娘问好。” 这桩事情理之中,顾云齐自是应下。 长房里,顾云锦陪着顾云思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直到顾云宴才知会单氏,她才晓得蒋慕渊已经离开了。 顾云锦听了一怔,之前是夜里翻墙都要来寻她,今儿个明明已经到了顾家了,为何就直接走了? 她一时想不明白。 顾云思把顾云锦的惊讶看在眼中,不由打趣道:“你既然在等他,在我屋里装模作样干什么?就该直接去前头等。哥哥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也不是等他……”顾云锦下意识地喃了一句,话一出口,见顾云思似笑非笑看着她,便又重重抿了抿唇,破罐子破摔似的,“我只是好奇这一连串的事情,想问问他的,姐姐不好奇?” “挺好奇的,”顾云思支着腮帮子,“我从没有想过,京里还会发生这样一环接着一环煽动人心的事。” 顾云锦的眸子紧了紧,而后缓缓附和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岂止是没有想过,前世根本就没有遇上过。 十年前,北一、北二胡同没有走水,青龙偃月刀也没有砸下来,两湖的水情她并未特特关心过,但似是也没有这般严重…… 至于偷盗案,那铁定没有发生过,哪怕彼时她已经嫁去了杨家,但青柳胡同要是腊月里遭了贼,过年时杨氏回娘家来,肯定会提起来的,她不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今生睁开眼,在她的轨迹发生变化的同时,其他的事情也变故许多,变得让她陌生极了。 这么一想,顾云锦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顾云思脸上,她深深看着,柔声道:“三姐姐为什么要嫁去傅家?咱们家在北地的时候,与傅太师府上有联系吗?”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我在学着懂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闻言,顾云思猛然抬眸,似是不解顾云锦为何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姐妹两人四目相对,半晌,顾云思才浅浅笑了笑,道:“还能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是被问起婚事时,姑娘家最常有的答案了。 若是其他人回答,顾云锦会接受这个答案,但搁在顾云思身上,她晓得内情绝不是如此的。 秦夫人曾经讲过,是单氏在信上与她提了一嘴,她帮着顾云思牵线搭桥,成就了这段姻缘。 媒人是照着单氏的意思行事的。 而单氏,她好端端的为何就瞧上了傅敏峥? 分明在前世时,单氏给顾云思挑的是中军都督府佥事贾桂的儿子贾琮。 “姐姐中意傅公子吗?”顾云锦又问了一句。 顾云思笑道:“傅太师的孙儿,哪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云锦直视她的眼睛:“那你曾说过的‘酸甜都是他’,那个人是傅公子吗?” 这问题太过直白了,直白到顾云思没有法子再打太极,她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是他呀,我是极其欢喜他的。 你是不是要继续问,我分明没有见过他,为何就中意他了? 我读过他写的一首诗,我总是再想,能写出这首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母亲希望我嫁到京城来,而不是留在北地,她与我商议婚事,我就说,不如问问傅太师府。 彼时只是一个小小心愿,按说十之八九是不成的,可没想到,却是成了……” 随着顾云思的讲述,她的表情柔和中带着几分喜悦与羞涩,那些神情明明白白地落在顾云锦眼中,真实又坦荡。 虽然顾云锦心底还有些许疑惑,可顾云思的说法很周全,连她的爱慕都一目了然。 思慕一个人、倾心一个人,顾云锦在顾云思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与吴氏一样的光芒。 这样的光,映得顾云锦的心暖暖的。 顾云思含笑,把视线重新落回顾云锦身上,问道:“你当时说你不懂什么是‘喜欢’,现在呢?懂了吗?” 眨了眨眼睛,顾云锦微微侧着头,实话实说:“我在学着懂。” 顾云思朗声笑了。 这个话题就此带过,单氏使人叫她们过去,把今夜的安排交代了一番:“今夜要是有什么动静,千万别慌乱,等把人揪住了就好。” 晚饭是早早用了的,顾云齐夜里也有安排,不能守着吴氏,就把她交给了徐氏与顾云锦照顾。 若是寻常时候,顾云锦与吴氏一道睡碧纱橱里也不拥挤,但吴氏肚子里有个小的,顾云锦怕自个儿睡觉不老实,便把碧纱橱留给了吴氏,自个儿睡了次间里的罗汉床。 也就是将就一晚上,徐氏和吴氏没有多劝她,只让人多备了炭盆,铺了厚厚的锦被,好让顾云锦歇得舒坦些。 冬日的夜色极沉,顾云锦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热醒过来。 她强身健体半年多了,身体比原来好,也不怕冷,反而是被炭盆锦被闷出一身汗来。 顾云锦难耐地翻身,听见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她猛得警醒,低声唤守夜的念夏。 念夏披了衣服起来,与顾云锦一道轻手轻脚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四只眼睛往外头看。 夜色之中原是看不清的,但她很熟悉顾云齐的身形,也就认出来了。 顾云齐敏锐,转头望过来,冲她们两人摆了摆手,示意莫要担心。 哥哥就守在外头,这叫顾云锦放下心来,重新躺了回去。 等顾云锦再一次昏昏入睡时,整条西林胡同都炸开了锅,在更夫接连不断的敲打更鼓声中,各家各院都点起了灯。 顾云锦几人也被吵醒了,她急切往外头看,已然寻不到顾云齐的身影。 念夏把灯点了,沈嬷嬷出去打听消息,才走到半途,迎面遇见单氏打发来传话的婆子。 那婆子道:“晓得你们大抵也被吵起来了,太太怕你们揪心,让我来说一声。那贼人翻秦大人家围墙时被抓了个现形,六爷正好看到他了,飞身就把他从墙上踹下来了。 咱们的护院又一直盯着两个胡同口,有什么接应,肯定也一并擒住了。 六爷他们要把贼人押去府衙,让四太太、六奶奶与姑娘只管好好歇着,不用担心的。” 听闻贼人抓到了,沈嬷嬷悬着的心落下来了,颔首道:“那便好那便好。” 此刻秦家大门外,贼人被顾云齐兄弟五花大绑捆住了,他恶狠狠瞪着铜铃大眼,一副恨不能吃人的模样。 胡同口接应的也被抓了,对朝廷骂骂咧咧的,翻来覆去的是百姓疾苦,顾云宴让人拿布堵了他的嘴。 顾云齐皱着眉头看着落网的贼人,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这几人晓不晓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当一枚弃子?他们是否甘愿做弃子? 蒋慕渊和绍府尹赶到,把人提回衙门里。 等西林胡同重新回归平静时,天已然蒙蒙亮了。 凌晨时这般大的动静,丝毫瞒不过人,很快,贼人落网的消息就传开了。 安心之余,更多的是对穷苦百姓的同情,以及对侠盗的敬佩。 各有各的说法,纷纷攘攘的,打破这天命的“平静”的,是一位妇人的哀哭,撕心裂肺的,在昨日那三祖孙冻死的街头,哭得几乎断了气。 在妇人的身边,一位满面沧桑的中年男子亦是抹着眼泪,他相对冷静些,对围上来打听状况的百姓们说着其中曲折。 他们两人是夫妻,而冻死的祖孙是妇人的娘与侄儿。 这两夫妻原是住在北一胡同的,原本也算小有家底,但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灾中化为乌有,不止是家财,还有独子的性命。 如此打击之下,两人艰难振作起来,拿着赔偿的银子,重新做起了最初发家的倒买生意。 离开京城,不再念着这个丧子的伤心地,各处采买贩售,以至于他们压根不知道老母亲带着侄儿逃难到京城来投奔他们。 祖孙三人寻到北一胡同,却扑了个空,询问了一些邻居,却得到了两人连宅地都换了银子、离京走了的消息。 第二百六十五章 阴差阳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天涯海角的,哪里去找人? 祖孙三人只能在京中乞讨生存了。 那两夫妻好不容易又攒下些银钱,晓得老家遭了水灾,担心老娘亲人,便急匆匆往岳州府赶。 原籍地受灾严重,满目疮痍,村庄已经淹了,家里人是否还活着都没有个定数。 两夫妻这数月间遭受了人生最大的起起伏伏,咬着牙不肯放弃,在老家附近寻找打听。 这一寻,就寻到了秋天。 直到遇上了从前的邻居,得知家里就活下来了老母亲与两个小侄儿,且好久前就进京寻他们去了。 两夫妻一听就着急了,没日没夜地往京里赶,今天清晨进城后去北一胡同里一问,果不其然,老人已经来找过他们了。 “起先还想着,京城之中总比天南海北的好找,哪里知道……”男子通红着眼睛,“我们两个要是能早些回到京中,哪怕只是早个三五天,我丈母娘与侄儿都不会出事!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呐!” 妻子嗷嗷哭着,边上围着的百姓想劝也劝不住,纷纷抹着眼泪。 另有一妇人哭丧着脸站在一旁,道:“我也是北一胡同的,老人家抵京后,还来找我问过信。 都是老邻居了,人家受难来投奔女儿女婿,夫妻俩不在京里,邻里们帮着照看些时日也没什么的。 可、可咱们这一家家的,现在都不轻松。 若是从前,咱们整条胡同,谁家多不起三双筷子?谁家拿不出一床被褥来? 也不至于如今冻死在街上……” 北一、北二胡同着火时的惨状,满京城的百姓都看在眼里,那岂止是“狼藉”一词可以形容的? 听了这些内情,各个都极为动容。 两夫妻在街上痛哭了一场,又在邻里们的陪同下,到府衙去认领遗体,又一次痛哭流涕。 有这番情景在前,昨夜被抓到的贼人再次高大了起来,他是劫富济贫,他是胸怀百姓,而府衙抓他,才是恶事。 绍府尹为了抓贼的事儿一夜未眠,这会儿听了手下官差的回禀,无奈地苦笑两声,对着进来的蒋慕渊摇了摇头。 蒋慕渊淡淡道:“我以为绍大人不会在意那些言论。” “早预想到了,丝毫不觉得意外,也并非是在意,而是单纯觉得好笑。”绍府尹应道。 人心的煽动就是如此简单,一人领头,自会有无数追寻者,其中有浑水摸鱼的,也有分辨不清内情的,亦或是生活苦闷纯粹起哄的,真相?真相不如一碗酒,不如痛快的骂一通娘。 “贼人落网是在小公爷的计算之中,眼下冒出来这对夫妻,那昨夜捉到的人……”绍府尹询问蒋慕渊的意思。 蒋慕渊敛眉。 他原想着,对方要继续做事,昨夜的几枚弃子是必定会丢出来的。 人进了府衙,供词说什么,也是安排好的,由他们的供词再次掀起风浪来。 但那些供词出现在案卷上,要在京中传来,就需要在衙门里安插人手。 蒋慕渊今日还想与绍府尹商量寻内应,却是没有想到,对方没有准备内应,反而准备了外头的那两夫妻。 冻死的是两湖百姓,这能进一步挑起纷争,可与此同时,他们的亲人是北一胡同受难的居民,人冻死的第二天出现在京城,若说是巧合,蒋慕渊一个字都不信。 “先听听那对夫妻想说什么吧。”蒋慕渊道。 绍府尹沉思着,复又问道:“要不要查查他们哪一年进京的,之前做什么生意,今年离京,是否回过两湖……” “这些都不打紧,昨夜贼人在西林胡同被抓,背后之人的身份,左不过那么几个,他们既然安排了,那两夫妻的经历大体上不会被揪出把柄来,”蒋慕渊说到这里顿了顿,眸色沉沉,“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一连串的事情,明明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必要。” 绍府尹不傻,昨日在御书房里的人,算上伺候的内侍,两只手也就能数完了,说到底,神仙打架。 既如此,他也不追着问了,问多了,反而睡不着。 蒋慕渊把思路收回来,低声交代了绍府尹两句。 绍府尹会意,带着府丞、通判、师爷们一道,去见了那两夫妻。 妇人这会儿不哭了,只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傻乎乎地看着被白布遮盖的三具遗体,男人尝试拉了她几次,没有拉起来,干脆自己也蹲下来,抱着头苦闷极了。 绍府尹看在眼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明知是戏本,但这场面,看了还是会揪心的。 如此一来,也别说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真的跟石头一样了。 也不晓得这妇人到底是不是老人的女儿,若是,人家惨痛得真真切切,若不是,这登台做戏的本事是真的厉害了。 绍府尹依着蒋慕渊的交代,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妇人像是没有听见一个字,没有半点儿反应,男人缩了缩脖子,一副不太擅长与官家打交道的样子。 “原本这三位遇难的百姓没有亲人,府衙准备安葬的,如今你们寻了来,自是要让你们领回去,好生落葬,”绍府尹叹气,“只是你看,你妻子要人照顾,你一个人也管不过来这三具遗体,你看看要不要让邻居们来给你搭把手?” 进了衙门里的除了夫妻两人,还有那邻居妇人,的确安排不过来人手。 男人忙道:“那小人就去叫邻居们来。” 说是叫邻居,涌进来的却不全是邻居,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壮着胆子来了。 绍府尹也不让人拦,招呼着底下人送了辆板车来,转头问那男人道:“这事情,本官十分同情,也是阴差阳错,若是你们没有离开京城,老人家投奔来就能寻到你们,或者老人家留在岳州,你们寻着去了,也已经一家团聚了。” 男人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嘛!” 绍府尹眼珠子一转:“老家有田有地,虽受了灾,但朝廷的赈灾银子都送下去了,又开了粮仓,府衙也着手把田地都重新登记,分发到灾民手中,你家老太太怎么就……” 第二百六十六章 演得不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提起这一桩,男人当即激动起来,高声道:“田地?要不是田地拿不回来,岳母何必长途跋涉进京呢?衙门里说我们没了地契田契,就都不是我们的了!听老邻居说,就为此,小人的岳母差点就要在府衙外的石狮子上撞死了!” “还有这等事?”绍府尹瞪大了眼睛,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那你们的那些田地,最后给了其他的灾民?” 男人哼笑一声,肩膀颤得厉害,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岳母去要地的时候,府衙里咬死了不是我们家里的,民拗不过官,又拿不出契书,想撞死被其他乡里乡亲的拦了下来,就带着小侄儿们进京了。 小人夫妇这次回去,才从邻居口中得知,家里的那些田地,最后都落到了外乡来的所谓的灾民手中。 他们哪里真的是灾民啊!打头的那个,是我们岳州府出了名的狗腿子,名叫高备,以同姓同宗为由头,这些年抱紧了乡绅高必的大腿。 那高必是什么人呐?他的外甥女是两湖总督金培英最宠的妾室。 难怪岳母去衙门里什么都拿不到,岳州府上上下下,哪个不看金培英的脸色做事? 可怜我们老百姓,前脚遭了天灾大难,后脚又被这些无良的官老爷逼得背井离乡,要不是他们,要不是他们……” 男人越说越伤心,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全作了咽呜哭声。 与此同时,起先跟个木头人一样的妇人突然间嚎叫一声,又扑倒在老妇人的遗体上痛哭起来:“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情啊!我儿子被火烧死了,我老娘侄儿被冻死了,你不开眼啊!你想看我怎么去死啊!干脆一起把我埋了吧,我也不活了!” 妇人哭喊的声音极大,连府衙外头都能听见动静。 立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百姓听见了,纷纷交头接耳,想弄明白里头出了什么状况。 而刚刚以搬运遗体为由跟进去的小伙,撒脚跑了出来,推开人群往外头挤,他身量不高,动作灵活,一时之间,围观的百姓谁也没有拦住他,叫他一溜烟跑了。 有人认得他,一拍大腿道:“那是李快嘴,他的消息向来卖给素香楼,咱们赶紧跟着去。” 人群一听,有一大半转向去往素香楼,另一半依旧围着府衙,想看看里头还有没有进展。 府衙里头,那两夫妻还在痛斥苍天不公,恨金培英狗官失德,边上其他人听了长吁短叹,同情之余也恨极了两湖地区的官员。 这大戏看起来不会一时半会儿收场,登台引导客串了一番的绍方德撑不住了,怕自个儿露出马脚来,先行一步回了书房。 绍大人推门进去,看了一眼立在窗边的蒋慕渊。 蒋慕渊透过半开的窗户,把外头的动静看得明明白白,偏过头与绍方德道:“绍大人演得不错呀。” 绍大人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汗颜无比:“这事儿我是真不行,我拼劲全力去引了,结果跟他们一比,太差了。” 蒋慕渊失笑,轻轻阖上窗户,坐回到椅子上,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绍大人看在眼中,一面让师爷重新沏一壶热的,一面低声道:“他们的目的露出来了,那位的心可真大,直直就朝着金总督去了。只是小公爷,以您之见,金总督做事会这般不讲究?岳州府衙敢让灾民往石狮子上撞?” “假的,”蒋慕渊神色淡然,“那老妇人是何时抵京的?” 这一点,昨日就调档查清楚了,也记在案卷上,绍大人印象深刻,道:“九月末抵京的。” “那他们何时从岳州出发的?”蒋慕渊又问。 绍大人一怔。 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幼童,一路逃难,没有车马,哪怕遇见好心人捎带一两程,月余工夫总是要的。 “大抵是八月末九月初。”绍大人估算着。 蒋慕渊道:“当时岳州府水情刚刚缓和,各处忙着防疫治病救灾,而衙门里开始登记田地是十一月初的事情。” 绍大人恍然大悟。 那时候老妇人早到了京城里,怎么可能去跟岳州府官差起纠纷。 “可、可背后的那个人,不清楚这一点吗?”绍大人提出了另一个疑惑。 蒋慕渊勾唇笑了笑。 看起来,对方是不知情的。 两湖地区安置灾民的办法,其实是蒋慕渊快离开两湖前,金培英自个儿提出来的,但正如彼时所言,各种状况如何处置,前人都留下了经验,今人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事而已。 那些法子,蒋慕渊一开始就想过,在最初送到御书房里的折子里,他也与圣上商谈过处置的思路,只是灾区状况不合适,一直压着没有实行。 背后的人应当是看过折子,以为在老妇人离开荆州府前,蒋慕渊就已经着手处置了,不曾想,其实并没有。 一来一去,时间上的不同,反倒更让蒋慕渊确定,这一系列的安排都是冲着金培英去的。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让绍府尹准备好两夫妻的说辞,他回头送去御书房里。 绍府尹见他不想说,只好不问,可心里到底好奇得厉害,想着与小公爷关系不错,还是大着胆子寻问了一句:“那两夫妻的说辞,对小公爷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帮助吗?” 蒋慕渊讲过,他不明白背后之人为何要安排这一连串的事情,分明没有任何必要。 听了这个问题,蒋慕渊摇了摇头,叹道:“只是越发的不明白了。” 与此同时,素香楼里已经收到了李快嘴的传信,大堂里纷纷在说道金培英的事情。 东家搓了搓手,一面招呼跑堂的小二们手脚麻利些,一面自我安慰。 行吧,骂金培英总比骂圣上、骂虞贵妃强,骂得开花了,金培英也管不着他们京城老百姓。 东家没有安稳太久,很快这话题的进展又让他提心吊胆起来。 有人问道:“小公爷不是去了两湖数月吗?怎么就没有砍了那金培英?” 第二百六十七章 便宜兄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在京中的风评太好了,哪怕是这样的问题,也没有哪个跳出来指责他“官官相护”,反倒是替他解释的理由一个接了一个。 “两湖上上下下一连串的老狐狸,小公爷年纪轻,肯定不好对付他们。” “小公爷才去了几个月,那金培英在两湖可是坐稳了好些年呐,强龙不压地头蛇。” “金培英是好对付的?那就是两湖的一只黑手,遮了天的!”一个大汉站起来,抬声道,“不瞒各位说,我做买卖走过的地方多了,两湖那儿也待了好些年,我来告诉各位,你们还记得六年前去两湖督工堤坝修筑、最后病死在回京路上的前工部右侍郎曹峰曹大人吗? 那位真是病死的?不是!那位就是死在金培英手上的! 我现在十分担心还留在两湖的工部众位大人,尤其是徐砚徐侍郎,不晓得他会不会步了曹大人的后尘。” 曹峰这位官,京里还有些百姓记得,但他死在回京路上的事儿,好些人都说不明白的,如今一听其中还有内情,一下子来了劲头,围着那大汉请他细说。 大汉朗声道:“堤坝偷工减料,朝廷送下去的银子全部进了金培英为首的两湖官员的口袋,曹大人能怎么办? 刚才这位兄弟说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曹大人只能以退为进,装作同流合污,收集了证据等待回京后禀明。 金培英怎么能让他活着回京?曹大人出了两湖地界,就被金培英的人给…… 不少人都晓得曹大人死得蹊跷,可有什么办法?没有证据抓金培英,只能当曹大人是病死的。” “这事儿是真的?不是曹大人正好病死了再算到金培英头上?”角落里,一位听客质疑道。 被人质疑了,大汉也不恼,道:“曹大人的事儿哪怕没有实证,但那才修了几年的堤坝没有抗住洪水是真真切切的,那冻死的老太太被金培英小妾的娘家舅舅的人占了田地也是真的。这些事情并在一块,这位兄弟,你还觉得曹大人的死不值得怀疑吗?” 听客陷入了沉思,而大部分人已然认同了大汉的说法,把金培英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金培英,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在两湖总督的位置上坐那么多年?”听客想完了,又提了另一个问题,“圣上就由着这种人做大官,吸食民脂民膏?” 东家一听到“圣上”两字就脖颈发凉,骂金培英就骂嘛,怎么又转头了呢?小王爷三五不时地就在楼上坐着,大堂里成天指着圣上骂,这事儿真是…… “呵……”大门边突然有个年轻人笑了一声,引了众人目光,见所有人都瞧了过来,那人才道,“各位是真不知情? 金培英这人可有趣了,他当年进京赶考,胆儿贼大,仗着自个儿姓金,就敢去平远侯府攀亲。 侯府当然没有这门亲了,老侯爷心善,见他一个读书人不容易,助了他几两银子。 金培英转头又去了现在的太常寺卿金大人府上,当时是金大人当家,也没有这门亲啊,当然不收他。 这要是换作现在,金培英肯定就攀上亲了。” 这话引来了哄堂大笑。 都是经常出入素香楼的客人,怎么会听不懂其中意思。 这是在说金大人一辈子不跟出了五服的平远侯府攀亲,但现在管不住儿孙,他们恨不能扒在侯府身上。 也就是今年,因着金安菲的闹腾,长平县主与金家姐妹划清了界限,而侯府素来疼长平,也不再纵容金家的攀亲举动了。 笑声止了后,那年轻人才继续道:“后来金培英考中三甲,以为有了同进士身份,侯府和金家会高看一眼,谁知道人家还是不理会他,他一气之下和一个姓虞的考生结拜当了兄弟。 那姓虞的自个儿没考中,但他的爹是当时的荆州府同知虞广胜,金培英等于是给虞广胜当了便宜儿子。 各位,虞广胜是谁,总是知道的吧?” 这番话,就如热油里泼下了水,一下子就炸开了。 “虞广胜,那不是虞贵妃的父亲吗?早年因疾无法再当官,圣上宠着虞贵妃,给封了恩荣伯,现在爵位传给了儿子,那儿子就是跟金培英结拜的那一个?”有人高声喊道。 “跟金培英结拜的是虞广胜的庶子,跟现在的恩荣伯不是一个娘,”那年轻人解释道,“那个庶子在虞贵妃受宠前就英年早逝了,所以金培英与虞家的关系才一直没有传开来过。 金培英考中之后,沉了好几年呢,直到虞广胜病退前把他捞到了荆州府,自此,金培英靠着便宜老子在荆州的关系,在两湖站稳了,一步步坐到了总督的位子上,再也没有挪过屁股。 两湖上下,好些人都给虞广胜一些体面,金培英的日子就舒坦,后来他自个儿起来了,又有虞贵妃保着他呢,哪里是这么好动的。” 听客们纷纷咋舌,这消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倒也不怪他们从来都没听说过,天下考生千千万,一个外乡来的没有背景的考生,除非才华出众,否则实在引不起议论。 哪怕是考中了,大伙儿看着的也是状元榜眼探花,次一等的也是二甲进士,一个没有得到好差事的三甲同进士,那是转眼就抛到脑后了。 谁还关心他后来跟谁结拜了,又走了什么门路,之后去哪里当了官…… 况且,那位结拜兄弟自个儿压根没考中,又早早入土,虞广胜当年也就是个远离京城的荆州同知,就越发不显眼了。 再仔细算算,金培英考官,甚至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素香楼里的听客,都不是他们这一批呢。 “这么古早的消息,兄台知晓内情,当真不容易!”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的,“金培英跟虞贵妃真的是便宜兄妹?” 那人哼笑一声:“假不了。” 东家吞了口唾沫,在看清那人模样时,他就知道讯息都是真的。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五爷给他介绍过的袁爷。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为何不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袁二是与闻讯而来的百姓一道进素香楼的,他就站在大门边,因而东家最初没有看到他。 他说了那么一番内幕,见大堂里都在讨论虞贵妃的事儿,这才悄悄转身,离开了素香楼。 二楼雅间里,孙恪与程晋之对坐着,把各种消息听了个满满当当。 以程晋之的年纪,他自然不清楚金培英与虞家的关系,听得他瞠目结舌,偏过头问孙恪道:“小王爷,你怎么看?” 孙恪慢条斯理饮着茶,半晌才冒出来一句:“阿渊的百姓缘真不错,人人都替他说话呢。” 这般答非所问,显然是不想对金培英的事儿过多品论,程晋之也干脆不问了。 另一厢,袁二绕回了落脚的小院,推门进去,就瞧见了站在庑廊下的听风,他心里有数了,让听风往里头禀了一句,就说消息放出去了。 听风进去传禀,周五爷和蒋慕渊正落子下棋,闻言,两人都轻轻点了点头。 周五爷捻着棋子,道:“要不是我清楚一连串的事情与小公爷无关,我都要猜测是你在整金培英了。” 从偷盗起,到控诉金培英纵容底下人霸产,添上蒋慕渊手里的一些佐证,足够让金培英在两湖总督的位子上坐不下去。 蒋慕渊是要收拾金培英,要不然,也不会在离开两湖前让徐砚盯着金培英,看看对方是否会出现霸产的状况,可他却没有料到,有人比他还着急。 蒋慕渊落下一子,道:“我只是没弄懂,孙睿也好、孙禛也罢,他们整金培英做什么?” 前一回,蒋慕渊与周五爷说过,眼下的状况,他是雾里观花,有很多弄不懂的情况。 他对孙睿及孙禛都起过疑心,但事情有说不通的地方。 退一步讲,北一、北二胡同的大火是一场意外,但青龙偃月刀的事儿的确是人为的,弄出来之后,一系列引导之下,遭受了骂名的是虞贵妃。 孙睿和孙禛都是虞贵妃亲生的,把火点到他们母妃头上去,这是什么道理? 更别说之后趁着两湖水情浑水摸鱼了,不管怎么摸,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还是虞贵妃。 这也是盗窃案发生之后,蒋慕渊虽然质疑孙睿或是孙禛牵扯其中,却始终不敢确定的原因。 如今,背后之人真实的目的浮现了,却是直指金培英。 为了拿捏金培英,蒋慕渊让周五爷多番打听,才从陈年旧事里隐约挖出来那么一段,周五爷回京后,又问了几个人,昨天夜里却才准了这些往事。 他们得来辛苦,但孙睿和孙禛却不可能不晓得金培英与虞家的关系。 金培英是虞家的好助力,这两兄弟动他做什么? 周五爷低声问道:“三殿下、七殿下,小公爷更疑心谁?” “孙睿,”面对周五爷,蒋慕渊答得很直白,“孙睿经常出入御书房,听说我在两湖的时候,有一阵子他替圣上处理过折子,孙禛年纪小些,他能接触、动用的关系不比他哥哥。 可偏偏,孙睿是最不需要做这些事情的人。” 周五爷寻思着蒋慕渊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身为皇子,在朝政上拨弄搅和,他们的目的无外乎是拉党结派,图的是最后的金銮宝座。 中宫皇后没有儿子,虞贵妃极其受宠,一众皇子之中,孙睿最受圣上喜欢,如此状况下,他动其他不同路的官员也就罢了,为何要去动与虞家一条船上的金培英呢? 周五爷迟疑道:“莫非是金培英起了旁的心思?他想离开虞家这条船?” 疑问一出口,周五爷自个儿就品出矛盾来,失笑着摇了摇头。 对金培英而言,如今局势下,还有什么比虞家更好更大更安稳的船呢?做生不如做熟,金培英这个人,没有那么蠢的。 明明线索指向了孙睿,但逻辑上说不通,这也是事情进展到现在,蒋慕渊依旧说“雾里观花”的原因。 蒋慕渊笑道:“孙睿嫌疑重,但也不能排除御书房里有别家棋子。” 韩公公,其余当差的小内侍,这些人之中,兴许就存了答案。 可周五爷清楚,无论答案是谁,这个人都是暂时揪不出来的,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别说是孙睿、孙禛这样的身份,连把事情推到韩公公身上都是不可行的。 对方就站在阴暗处,露出了半点看不透彻的端倪,而后动动手指,把所有的矛头指向金培英。 “小公爷,要不要以此来动金培英?”周五爷问道。 蒋慕渊掂了掂手中棋子,将它落在棋盘之上,棋子落盘声音清脆利落,而后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黑沉得看不清眸底,片刻,突然迸发了笑意,一下子溢出了眼角,他笑得十分爽快。 “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为何不用?”蒋慕渊朗声道。 这事儿若搁在旁人身上,兴许会觉得有点儿憋屈。 动金培英,那就是顺了背后之人的心思,被人当作枪,指哪打哪,可要是隐下这些事儿,不去动金培英,那又违背了初衷。 可蒋慕渊丝毫不觉得憋屈,不管是其他势力掺合着要削弱虞家,亦或是孙睿、孙禛想不开了要自家内讧,他的目的就是收拾金培英,能给他要走的路添砖加瓦的,他才懒得管这砖瓦是泥的还是玉的。 毕竟,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前,蒋慕渊手上现有的证据还不够让金培英跌一个大跟头的。 如今,城里沸沸扬扬的,蒋慕渊再添上些柴火,让袁二把金培英与虞家的关系传出去,一通煽风点火之后,差不多就能让圣上弃金培英保虞家,来平息民愤了。 傍晚时分,蒋慕渊拿着府衙准备好的案卷,再一次进了御书房。 圣上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天下有那么巧的事情?这一桩桩的就是朝着金培英去的!真当朕是瞎的不成?” 蒋慕渊不会跟圣上唱反调,况且,这就是一出戏本,违心咬定没有内幕,那是把圣上当傻子,也显得自己是个傻子。 第二百六十九章 走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金总督得罪了人,这才苦心积虑地要算计他,”蒋慕渊先附和了圣上的想法,又道,“但他也的的确确是被人抓到了把柄。” 圣上抬眉看着蒋慕渊,等他继续说下去。 “曹峰曹大人是不是病死了,隔了六年了,开棺验尸都不一定能验明白,哪怕真的验出来‘病故’,也不能安民心,因为两湖的确决堤了,”蒋慕渊不疾不徐道,“我与徐侍郎交流不少,六年前他参与过修建工作的稽核、估销,依他所见,那堤坝不可能修成那样。 徐侍郎巡视堤坝,收集了不少石料,听说那些东西足以证明一些问题,他现在继续留在两湖,收集的讯息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明确当年重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再者,灾民安置是否像那对夫妻所言,出了抢占民地的事情,查了就能清楚了。 以我之见,金总督在这桩事情上干净不了。” 圣上的指尖敲着案卷,他也知道干净不了,就金培英那种会钻研的性子,怎么可能一点儿便宜不占? 水至清则无鱼,朝廷养官,只要不过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的一切从严查,满朝上下,能有几个干净的? 哪怕自个儿不占,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族亲姻亲,官老爷在远地,亲戚在原籍,想管都是鞭长莫及的,出一个仗势欺人的晚辈,又不是多稀罕的事情,想要以此借题发挥,也是一抓一个准的。 金培英的问题只多不少,查起来,大抵能写上一桌子厚厚的卷宗了。 蒋慕渊又道:“那人是一定要收拾金总督的,这才一波接着一波掀起民愤,眼下又把恩荣伯府拖下水,圣上不处置金总督,贵妃娘娘要背不少骂名了。” 话音落下,圣上的眸子暗了暗,似笑非笑一般道:“金培英这回难了呀,你在两湖时没拿捏住他,回了京城,旁人倒是比你着急跳脚。” 这话听起来风平浪静的,韩公公却听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他的目光暗悄悄在圣上与蒋慕渊之间转了转。 也不清楚蒋慕渊听明白没有,他的笑容十分坦然,道:“徐侍郎留在两湖收拾证据,一旦确定堤坝问题,金总督脱不了身的,此刻闹起来,也就是让金总督过不了一个好年罢了。” “也对,”圣上点头,“金培英胆子太大了,朕给了他那么多银子重修堤坝,这才六年就全打了水漂!这口气,朕都咽不下去。朕要看看,他到底还犯了多少事情,两湖到底有多乌烟瘴气!” 这句话,给这些事情的后续划了走向了。 反正两湖总督的位子,金培英明年开春后十有八九坐不住,那就早些动手,平一平民间怨气,也省得整日骂虞贵妃骂圣上。 京里闹腾腾的,若不立刻对金培英开刀,那等于就坐实了金培英抱紧了恩荣伯府的大腿,因而安然无恙。 虽说是定了,但圣上心里也不畅快,刷刷翻着案卷:“是谁那么胆大,生出这一串事情来?阿渊,你有想法没有?” 蒋慕渊的想法,根本不能摊到台面上说,他垂眸恭谨答道:“暂时还没有线索。” “哼!”圣上重重拍了拍大案,“把一整个京城上上下下的当作猴子耍!别让朕发现蛛丝马迹,朕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翌日早朝之上,圣上拿着顺天府的案卷,把金培英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要弄明白曹峰之死,又要彻查两湖灾民的安置,让都察院的御史即刻启程前往两湖,扣住金培英,也稳住灾区后续的工作。 金培英人在两湖,金銮殿上,只一众朝臣战战兢兢听圣上骂了一刻钟,彼此心里跟明镜一样,下朝没两个时辰,各种弹劾金培英的折子就面世了。 这些消息很快传到了百姓之中,茶楼酒馆里,骂圣上骂虞贵妃的声音虽不是全消了,但总算少了些,大头都是在说道金培英。 “都察院的大人们也真是辛苦,连年都过不了。”有人叹道。 有人不认同:“再苦能有百姓苦?命都丢了,谈什么过年呀。” “两湖又不止一个金培英,底下那一串官员,能有几个干净的?其他各州府,许是比金培英还过分呢。” “听说,小公爷过了年再去两湖收拾烂摊子。” “怎么不现在就跟都察院的大人们一道去?” “过年要祭天呐,”消息灵通者侃侃而谈,“正月初一,燕清真人开坛祭天,皇亲国戚都要到场的,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比起骂金培英,百姓们显然对燕清真人更感兴趣,当即转头问起了祭天的事儿。 说书先生、茶博士们也把真人之前的事迹搬出来,重新开讲。 不过就是一两天,劫富济贫也好、冻死灾民也罢,顷刻间就被京中百姓抛到了脑后,不再是时兴话题了,渐渐的,祭天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因为年节要到了。 各家各户忙着祭灶、过小年、准备吃食,亲朋好友见面,说道的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生了,谁家公婆又吵翻了,哪里还顾得上“大事”。 绍府尹一面做着封印前的准备,一面暗暗感慨。 果真就如小公爷说的,那背后之人会赶在年节前把事情了结,断断不会拖沓。 酒是越陈越香,但这些热闹事情,是拖得越久越无人理会。 另一厢,蒋慕渊请了顾家兄弟到素香楼吃酒,把能说的内情都与他们交代了一番:“偷盗是对方的计策,就是冲着金总督去的,并非是真的图官家东西,也不会在行窃过程中伤人。 如今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应当不会再盗窃了。” 顾云熙拧眉,道:“那背后之人就不管了?” “暂且管不了,”蒋慕渊叹道,“落网的贼人不会咬出主使,即便咬了,只要没有实证,只凭口供,也能解释为诬陷。” 顾云熙岂会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不爽快,要他说,这种背地里算计来去的把戏,还没狄人蛮子骑马冲城来的爽利,人家那就是明抢,比暗戳戳的“磊落”多了。 第二百七十章 挑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宴倒不纠结那些,朝堂纷争,明谋暗算,本就是常态,事情能解决,能让胡同里不再担忧会有贼人夜闯,就已经能松口气了。 他问道:“小公爷年后还要去两湖?” 蒋慕渊颔首,原本的安排里,他大抵是在二月中旬启程,正好能给寿安庆祝生辰。 只是,这些事情之后,都察院的官员们已经启程,他也就不好耽搁了。 他答道:“应当是出了上元就走,两湖那里,官场问题不少,想处理妥当要费些工夫。” 简而言之,就是一摊乱摊子。 四人饮酒说事,也不拘泥话题,从京中近日状况,说到两湖水情,又说了北地风土,可谓是相谈甚欢。 说得越多,顾云宴对蒋慕渊就越为欣赏,明明身份矜贵,却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居高临下之感,也没有一点儿的纨绔气,反而见多识广,想法不俗,顾云熙亦是同样,他甚至与蒋慕渊约好了,等对方从两湖回来,一道去皇家的马场比试骑术。 顾云齐的话不多,他只是含笑听着,等散场时,对蒋慕渊的“防备”也少了许多。 直到,两厢作别时,听风递了食盒过来,顾云齐霎时间想起前一回蒋慕渊说顾云锦棋艺的事儿,他的心又突突快跳了几下。 “小公爷,”顾云齐唤住了蒋慕渊,问道,“近来指点云锦下棋,担心严肃了使她不快,松懈了又无所进益,不晓得小公爷平日是否指导过郡主下棋?又如何指点?” 蒋慕渊偏过头看向顾云齐,他感知敏锐,总觉得这问题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兴许有他不晓得的内情在里头。 直接答,容易遭了“埋伏”,不答,显然也不行。 蒋慕渊思绪转得飞快,笑道:“寿安说,顾姑娘在学骑射,她们约了开春后一道去骑马,听说顾姑娘的骑射功夫都是跟你学的。 寿安与顾姑娘性情相似却也有不同之处,我的经验可能不适应。 不过,教功夫与教下棋并无不同,平日如何教功夫,那也就如何教下棋了。” 顾云齐扬眉,这番话里,他竟是挑不出半点儿不对劲的地方,而且蒋慕渊说得也颇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把那丁点儿疑惑搁下,笑着道了谢。 顾家兄弟回西林胡同去。 顾云宴与顾云熙也看到了那三层食盒,心下了然。 对自家几个妹妹,他们是极其熟悉的,顾云锦就喜欢素香楼的点心,而顾云思、顾云霖她们尝过之后,也颇为喜欢,每次他们兄弟到东街附近,都会捎带一些回去。 做哥哥的时时刻刻记在心中,但这些点心由蒋慕渊准备,就又是另一种状况了。 顾云宴笑道:“细致、妥帖,挺好的。” 以娘家人的角度看,男方大事情上果断向上、官场上雷霆手段、战场上英勇杀敌,这些都不是最顶顶重要的,反而是小事情上,晓得从细节处关心人,才最要紧。 三人都是娶了媳妇的,这话里头的意思也都彼此明了。 顾云齐听顾云宴这么一说,那点儿别扭又渐渐消了下去。 回到院子里时,吴氏刚刚歇了午觉起来,与顾云锦一道坐在廊下说话。 今日几乎无风,且开了太阳,下午时还挺暖和的。 吴氏闻到顾云齐身上的酒味,皱着鼻子露出嫌弃脸:“这是吃了多少酒?” 顾云齐喝得并不多,只是吴氏怀着身孕,对于味道格外敏锐,一闻就受不了,他自不会在这种琐事上惹吴氏不快,把手中食盒交给念夏,自个儿一头钻进屋里,认真漱口抹脸,又重新换了身衣裳,确保没有半点儿酒味。 等顾云齐再出来时,顾云锦正在吃绿豆糕,而吴氏吃着米糕,一口接一口的,似是十分喜欢。 他不由一怔,道:“前几天不是说素香楼的米糕寡淡寡淡的,没点儿滋味吗?” “我这么说过?”吴氏吃得正香,闻言也是一愣。 顾云锦笑道:“我听嫂嫂们说,孕中就是这样,口味没个定数。” 顾云齐搬了把杌子在她们身边坐下,道:“吃得好,那明日再去买些。” 吴氏近来胃口不开,吃东西上很挑剔,她怕一饿饿两个,对大人小孩都不好,可又不敢硬塞,吃下去难受更要命。 虽说家里但凡生养过的,各个都开解吴氏说这事儿极其正常,不用过于担心,也不用怕“难伺候”惹烦,可还是让向来大大咧咧、不叫人担心的吴氏很不安。 若是往常,顾云齐这么说了,吴氏早就应了,但现在担忧自己那挑剔的嘴,还是不敢说满话:“等明日再看看吧,兴许到时候又不喜欢了,那就白买了。” 大冷的天,西林胡同又不似北三胡同那样离素香楼近,吴氏不想让人空跑一趟。 顾云齐倒不担心那些,指着顾云锦道:“你就算不喜欢,这里还有一个天天吃都吃不腻的,哪里会白买。” 话音落下,顾云锦大笑着猛拍顾云齐的手指,道:“哥哥你少欺负我!” 他们兄妹打闹,顾云锦没使劲儿,顾云齐也就不躲,热闹得吴氏在一旁笑个不停,笑声连正屋那儿都惊动了,徐氏推开窗户看他们,也不禁笑弯了眼。 这样热闹又安宁的生活,她是极喜欢的。 沈嬷嬷从边上过,乐呵呵与吴氏道:“哪里会有吃不腻的时候,等我们姑娘嫁了人,也怀了孩子,口味也是要变的。” 这话落在几人之间,吴氏笑容不减,顾云齐和顾云锦却是愣怔了。 顾云齐的心情有些复杂,顾云锦说了亲了,迟早要嫁去宁国公府的,男婚女嫁,生儿育女,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自己就要当爹了,以后也会当舅舅,可这会儿被沈嬷嬷这么一说…… 五味杂陈! 吴氏看在眼中,抬手拍了顾云齐一下,大笑道:“你这心操的呀,当爹的都没有你这么挑剔姑爷的!” 顾云齐摸了摸鼻尖,父亲已经不在了,长兄如父,他就是挑剔姑爷,姑爷也只能受着。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夹着尾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想的与顾云齐不同,沈嬷嬷的话就像一根手指头,瞬间捅破了窗户纸,把之前她没有好好想过的问题全部摊在了面前。 与蒋慕渊的婚事来得突然,这些日子,顾云锦就只琢磨着关系转变了,往后要如何相处,她听蒋慕渊的,试着将对方放在心中,渐渐去适应新的身份,也接受完全不一样的将来。 只是,兴许是她前世没有怀过生过孩子,哪怕家里有丰哥儿、巧姐儿,身边还有吴氏这个孕妇,顾云锦都没有思量过生儿育女的事情。 这么一想,顾云锦下意识地把目光落在了吴氏的肚子上。 吴氏月份还小,还不到显怀的时候,冬天衣服又厚,根本看不出她有身孕。 顾云锦想,这大抵也是她浑然不开窍的其中一个缘由吧…… 若是吴氏挺起了大肚子,顾云锦会多些实在体会。 可那些体会是作为小姑子的,与作为大肚子的人妇也不一样。 这会儿叫沈嬷嬷一提,顾云锦才猛然间醒悟,往后她要思量的不仅仅是与蒋慕渊的相处,还有各种其他变化。 将来,等她有了身孕,蒋慕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会像哥哥待嫂嫂那般吗? 吴氏嗔怪过了顾云齐,又看向顾云锦,见小姑娘木愣愣的,她扑哧就笑了:“你别叫你哥哥给带偏了,离你成亲都还有一年半载的,你先琢磨明白婚事,等上轿了再来琢磨当娘。” 顾云锦被吴氏这么一说,心神平缓许多,她眨了眨眼睛,笑了。 吴氏这是在告诉她“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不得不说,的确是那么一个道理。 京中百姓的视线虽从金培英身上转开了,但与此相关的,这会儿依旧不轻松。 恩荣伯府阴云密布了几天,终是耐不住,伯夫人递了帖子进宫,拜见虞贵妃。 “金总督真保不住吗?”伯夫人压着声音问虞贵妃,“如今就真的弃了他不管了?那往后谁还敢跟我们真心往来?” “管?你叫我怎么管他?”虞贵妃挑眉,语气不善,“是圣上容不下他,我能如何?前朝的事情,我素来是不管的,又怎么好为了金培英去求圣上? 就因为金培英他弄出来的那些事儿,我这些时日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就怕再生些事端,叫人借题发挥。 我去求了,落在皇太后那儿就是后宫干政,我作死了自个儿给她递把柄?” 恩荣伯夫人被她一通话堵得回不了嘴,只能喃喃道:“到底是谁搞出来了这么多事儿?” “我哪里知道。”虞贵妃深吸了一口气。 “莫非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恩荣伯夫人疑惑道,“他在两湖要做的事情,肯定与金总督不是一路的。” “他?”虞贵妃摇了摇头,“要是没有出人命,还能往他那儿猜,一下子冻死三个人,他做不出来的。” 恩荣伯夫人讪讪,道:“提起他,我倒是想到他那婚事了,起先不是说那顾家女是永王妃给小王爷相看的吗?怎么又成了宁国公府的儿媳妇了? 表兄弟两个都相看了同一个,这事儿传开去,多大的笑话呀!” 虞贵妃眼神一厉,横着自家嫂嫂,冷声道:“叫谁看笑话?满城百姓吗?永王妃站出来说是帮着长公主相看的,谁信你们那些没凭没据的风言风语? 慈心宫里就更不管了,小王爷是皇太后的宝贝孙子,外头说道百句,不如他在皇太后耳边说一句的,他跟小公爷一条裤子长大,能互相坑吗? 赶紧歇歇吧!没几天就过年了,再兴些风浪,倒霉的是我!” 恩荣伯夫人的面色越发难看了,可她不好反驳虞贵妃,只能听着。 虞贵妃坐直了些,盯着她道:“三娘、四娘没有再与卫国公府那疯丫头一道耍玩了吧?” 恩荣伯夫人眼神闪烁:“很少的,很少的……” “我前回说过她们了,怎么就不听呢!”虞贵妃沉声道,“嫂嫂你再多叮嘱几遍,不要再与柳家那个往来了。 宫里上下如今哪个喜欢她?圣上原还想让她嫁去宁国公府,就因为万寿园里那一桩,永王妃亲眼瞧见的,转头就跟长公主说了,皇太后也一清二楚。 这都叫皇太后记下了,三娘、四娘再与她一道,是想跟着一块倒霉吗?” “毕竟是姻亲,撇不开面子……”恩荣伯夫人试着解释。 “那些弯弯绕绕、画一张纸上都算不清的关系,算什么?”虞贵妃不赞同极了,“没看到平远侯府都不理金大人府上了吗?” “人家是侯府,又出了个亲王妃,”恩荣伯夫人撇嘴,“咱们就是个恩荣伯,柳家好赖是个国公府,脸上抹不开呀……” 伯夫人几次寻理由,虞贵妃顿时失了耐心,道:“反过头来扒着我们伯府的,又算哪门子国公府,他柳家早不及几代前风光了!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怎么想的?等惹出了祸事,叫我来收拾场面。 我话搁在这儿了,叫三娘、四娘不要再理柳媛! 要真因此出了状况,不用来宫里求我,我是断断不会帮她们周旋想法子的。 叫我姑姑?叫姑老太太都没有! 不肯收敛了做人,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恩荣伯夫人见虞贵妃当真动怒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两姐妹再与柳媛一道,好言好语说了许多安抚的话,这才稳住了虞贵妃的脾气,起身告退。 小年前,衙门正式封印,京城百姓都兴高采烈等着过年。 小年夜里,顾家长房、四房坐下来吃了一道用饭。 徐氏不能多饮酒,只意思意思抿了一丁点助兴,与单氏道:“前几年过年,一直冷冷清清的,跟现在这样热闹,倒是好几年不曾有了。” 单氏笑道:“往后咱们一道住着,还能缺了热闹的时候?倒是云思,二月里要出阁了,这是跟娘家的最后一个大年了。云锦应当也是明年,一下子身边又要少了两个孩子。” 单氏说得感慨,徐氏劝道:“这不是云齐媳妇怀上了嘛!明年过年,家里有新丁的。若是老太太与二房、三房一道进京,那这几张台面就不够坐了。” 提及北地的亲人,单氏笑容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是啊,盼着她们能与我们团聚呢。”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你一个都跑不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氏坐在单氏身边,面朝着正前方,因而没有看到单氏笑容里一闪而过的停顿,倒是顾云锦,正巧坐在单氏对面,把这一顿看得清清楚楚的。 单氏到底想到了什么,顾云锦不好直接问,她细嚼慢咽着佳肴,心思转个不停。 从前,长房并未进京。 顾云思虽然嫁的不是傅敏峥,而是嫁去了贾佥事府中,但这两家都是长居京城的,这一点并无不同。 前世只顾云思嫁来了京中,现在,长房整个儿搬来了。 其中因由,顾云锦一时半会儿猜不到,但看单氏刚刚那神色,长房恐怕与二房、三房起了些纠纷的。 而这些纠纷,单氏还不好与徐氏这个妯娌开口。 正思忖着,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唬了所有人一跳,巧姐儿更是咧着嘴嘤嘤要哭出来。 顾云锦循声望去,见丰哥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瞪大眼睛看着众人,一副想哭又硬忍着的模样,而他的脚边,是一只碎掉的瓷碗,她一下子明白了。 丰哥儿用勺子伶俐,用筷子却总是有些不得门道,这小半个月总算有所进展,乐得他越发兴致勃勃,劲头儿十足。 他拒绝旁人帮忙,吃喝哪怕慢些都要自己来,葛氏觉得丰哥儿有韧劲挺好的,都由着他去,常常一顿饭要吃上许久。 今儿个团圆饭,小豆芽丰哥儿上不了桌,只单独给他安排了一张小几子。 偏他爱热闹,谁说话都要探头探脑去张望,一个不小心就失手砸碗了。 奶娘醒过神来,赶紧把丰哥儿抱开,免得他一不小心碰到碎片,嘴上忙道:“是奴婢没有看好哥儿,是奴婢的错。” “不打紧的,”单氏笑道,“谁家孩子吃饭没砸过几个碗呀,再给他拿个新的就好。” 顾云宴笑了起来,朝丰哥儿招了招手:“到爹爹这儿来吃。” 丰哥儿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顾云宴让丰哥儿坐在他腿上,拿了个干净的碗儿,夹了些菜让儿子慢慢吃,自个儿与兄弟们说话,时不时吃一两口。 丰哥儿一个失手,把一块肉掉到了顾云宴的衣服上。 顾云宴丝毫不在意,另给儿子添了一块。 等一顿饭吃下来,顾云宴的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好些油渍,叫单氏看得哭笑不得。 顾云熙吃了不少酒,微红着眼睛笑话他。 顾云宴不恼,道:“等巧姐儿学用筷子时,你也好不了多少。” 顾云熙转头看圆乎乎的巧姐儿,笑得没底气了,反倒是顾云齐,在一边更乐了。 “云齐你也不用笑,”顾云宴道,“我跟云熙经过的这几遭,你一个都跑不了。” 一屋子哄笑。 顾云锦也弯了眼睛,她突然理解了徐氏说的话,这样的热闹当真挺好的。 从前那些年,她过得太清冷了,甚至是习惯了那样的清冷,但如今想来,她还是喜欢这种热闹的。 散了席,各自回去休息。 徐氏、吴氏都不好吹太久冷风,顾云锦陪着她们快些回去,顾云齐身上酒味重,只一人慢悠悠走,一来消食、二来散散酒气。 等徐氏回了屋子,饮了热茶,整个人暖过来后,顾云锦才从正屋里出来。 正巧,顾云齐也慢慢踱回来了,兄妹两人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 夜色黑沉,但正屋、厢房都点了灯,廊下还有灯笼高悬,院子并不算暗。 顾云齐走到顾云锦身边,目光落在厢房的窗户上,望着里头的影影绰绰,叹道:“其实大哥说得也不全对,起码陪你嫂嫂生产的担惊受怕那一遭,我是体会不了了。” 吴氏约莫是在明年中秋前后临盆,彼时顾云齐肯定还在军中,妻子的肚子到底是何时发作的,痛了多久,生下来的是哥儿还是姐儿,他都无法第一时间得知,只能在后续的家书里了解状况。 他宁愿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也不想一切都化作家书上的几行简单的文字。 那报喜的信函,哪里能真切呈现吴氏临盆时的辛苦? 顾云齐挂念,但也的确是没有办法。 不能陪在一旁,与他而言,实在遗憾又心疼。 顾云锦偏头看向哥哥,虽然顾云齐只说了那么一句,但其中的情绪明明白白的,顾云锦全部领会到了。 这事儿真的无法两全,他们兄妹都清楚的,顾云锦安慰他道:“我会陪着嫂嫂的,不止我,还有家里那么多人,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若是搁在从前,徐氏和顾云锦都没有经验,无论出现什么状况,都是两眼一抹黑。 抛开稳婆,家里只沈嬷嬷一个生养过的妇人,实在不够稳妥。 现在不同了,单氏和两位嫂嫂都在,吴氏大小问题都有处问,最起码,心里就先踏实了。 “我尽量在腊月前回来,许是还能赶上送你上花轿,”顾云齐笑了起来,他多吃了两杯酒,这会儿只觉得感伤,笑容都涩涩的,“有时候想想小公爷挺好的,有时候又舍不得你、恨不得他离你远远的。 你嫂嫂说得对,我就是瞎挑剔,兴许比当爹的还挑剔姑爷,我偶尔会想,要是父亲还在,可能都没有我这么挑。” 顾云锦怔了怔。 她想说,可能父亲会比哥哥挑,一本正经地挑剔这个那个,也许他会和哥哥一道坐下来,父子两人一块儿品头论足。 那画面想象起来有些好笑,可唇角才微微一扬,却又笑不出来。 父亲如此,那母亲呢? 苏氏若在,大抵会狠狠笑话这对父子吧?毕竟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好看的。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顾云齐拍了拍顾云锦的肩膀,道,“等你嫂嫂生了,你要给我写信,写得越详细越好,好让我多体会一些……” 再详细,也不过只是文字。 顾云锦突然想起了从前。 十年前顾云齐从家书上知道她要嫁给杨昔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肯定也是不舍、不放心,又盼着她往后能平顺安康的吧? 他不熟悉杨昔豫,又要自己开解自己“那是知根知底的姻亲”,一定十分纠结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 只看天灾,不问人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而顾云锦彼时不够敏锐,顾云齐回京来杨家看她时,她一点儿也没有品读出哥哥的心思。 后来那几年,顾云齐一直在沙场征战,等他再从信上得知她病故时,又是什么心情呢? 顾云锦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心情就更加沉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与顾云齐道:“嫂嫂生孩子,你肯定赶不上了,你往后要待她比现在更好,至于我,我一定要等到哥哥回来再嫁人,你不背我上轿,我就不嫁了。” “又胡说八道了!”顾云齐啼笑皆非,被她这么一逗,那点儿感伤散了。 等目送顾云锦回了东跨院,他才回了厢房,进去看吴氏。 之后的几天,年味越来越浓。 各式各样的窗花贴起来,瞧着喜气洋洋的,街上也时不时传来炮仗声,到了除夕夜,更是炸的人捂耳朵。 巧姐儿年纪小,被炮仗声吓得一惊一乍的,咧着嘴就哭。 丰哥儿喜欢各种烟花,央着顾云宴买了不少回来。 夜色渐浓,偌大的宁国公府却并不热闹,除了方氏,其余主子们都进宫去了。 方氏坐在桌边,一桌子的菜,她拿了三只酒盏,亲手斟满后摆好,自个儿端起一杯抿了抿,道:“又是一年了。” 寿安郡主也没有留在国公府,她随着长公主一道进宫。 历年都是如此,除夕夜的中午,她会陪着方氏用饭,而后就梳妆入宫。 看着宫中灯火琉璃、欢声笑语的,寿安不时会想起孤零零的方氏,而后暗暗叹一声气。 因着除夕,皇太后多吃了两颗糖,面前又有不少甜口的点心,大殿里这么多人坐着,只要她伸手拿了,圣上不可能再从她手里夺回去。 为此,皇太后今儿个心情极好,看谁都挺顺眼的,虞贵妃一副乖巧模样地给她问安敬酒,皇太后都没有落对方的脸面。 席面上一番和睦,等守夜时,皇太后照例只留了谢皇后与乐成公主,其余嫔妃及皇子公主一并都叫他们散了。 孙恪如之前所言,不遗余力地彩衣娱亲,逗得皇太后哈哈大笑。 等皇太后乏了,孙恪才招呼了蒋慕渊一道去点鞭炮。 小王爷打小喜欢这些,兴致勃勃地让内侍们备了不少鞭炮烟花,转头见蒋慕渊兴致不高,他挑眉道:“前几年,一道这时候,你铁定跑在我前头,炮仗不够多,你还不高兴,说我准备得不周全。 现在,你却嫌弃上了,放鞭炮不得劲儿?啧,比起跟心尖尖上的顾姑娘看烟花,确实不得劲儿!” 蒋慕渊没有理会孙恪挤眉弄眼的打趣,道:“前几年?十年前?” 孙恪一怔,仰着脖子算了算,好像确实有那么多年了,他一下子感慨起来:“哎!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一眨眼哦。” 蒋慕渊忍俊不禁:“叫皇太后听见了,拿东西捶你!她都没有感慨,你到先叹上了。” 孙恪大笑,引得几个内侍也笑个不停。 年轻的兄弟们彻夜未眠也不觉得累,皇太后上了年纪,天未亮就起身,十分疲乏,但她强撑着起来了。 今日要到天坛祭天,她不能缺席,所有的皇亲国戚都要去的。 寿安有郡主封号,也不能拉下,亲手伺候皇太后出行。 天坛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人一道,燕清真人开坛祭祀,口中颂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仪式庄严又漫长,都结束之时,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 皇太后疲惫,可她只能现在马车上休息会儿,等回到宫中,还要接见内外命妇。 寿安郡主爬上了马车,趁着嬷嬷宫女们还未上来,她悄悄地把糖果塞给了皇太后。 皇太后眼睛亮了亮,赶忙剥开塞入嘴里,甜滋滋的味道漫开,她眯着眼笑道:“哀家舒坦多了。” 这厢启程回京,那厢礼部的官员做最后的整理。 祠祭清吏司的郎中长松了一口气,幸好祈福顺顺利利的没有出岔子,他总算能安心了。 他寻了纪尚书,道:“大人,有真人祈福,这一年我们上上下下,能平顺些了吧,去年那么多事儿,实在是……” 纪尚书摸着胡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寻到了燕清真人面前。 他对真人行了礼,道:“真人辛苦,有一事,想替下属询问真人。” 燕清真人道:“何事?大人只管问。” “真人的祭词里,为何只求风调雨顺,不求国泰民安呢?”纪尚书问道。 真人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么一个问题,愣怔后又大笑起来,指着纪尚书道:“尚书大人很有意思呀!” 纪尚书也笑了。 燕清真人并不避讳,笑过了之后,道:“贫道祭天,只看天灾,不问人祸,这一年里大灾大难应当是没有的,但人祸,贫道算不准,也求不来。 说到底,贫道也就是一个道士,若是道士能一语定乾坤,算得清天灾人祸,求得来国泰民安,那之前的几朝几代还稳着呢! 哪里轮得到现在的孙家江山?” 这话直白大胆,唬得礼部那郎中面色发白,两腿颤颤。 纪尚书含笑问郎中:“明白答案了吗?” 郎中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纪尚书这才对真人有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燕清真人目送纪尚书走远,与郎中道:“这番话,你可不要往外头说哦,道理我们都知道,但,总要给老百姓一些念想嘛!” 郎中称是。 西林胡同里,顾云锦换上了新衣,一早起来给家里人拜了年,收了不少压岁钱。 初三上午,宫里的马车停在了顾家外头,来接顾云锦进宫给皇太后问安。 这一趟进宫,没有顾云思陪着,顾云锦感觉比前回还紧张些。 许是因着婚事定了,甬道上遇见的宫女嬷嬷们比上一次客气得多,笑盈盈地跟她行礼。 到了慈心宫,引路的姑姑进去通禀,很快,里头传来了皇太后欢喜的声音:“让她赶紧进来。” 顾云锦在炭盆边去了身上寒气,转身进了暖阁,对上皇太后亲切的笑容,她走上前去,在垫子上跪下磕了头。 “起来吧起来吧。”皇太后伸手要扶她。 顾云锦起身,趁机扶住皇太后的手,趁机一小袋糖果塞进了皇太后的袖口里。 第二百七十四章 开怀大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袖中一沉,皇太后顷刻会意,笑得越发慈祥:“好孩子。” 向嬷嬷取了红包来,顾云锦接过,又郑重向皇太后谢恩。 趁着向嬷嬷不留神,她靠近了些,压着声音道:“皇太后,糖是给您了,但您千万别贪嘴,要少吃些。” 皇太后眯着眼睛直笑:“哀家自个儿有数。” 身体状况如何,她自己心里都明白。 乌太医谨慎又熟知她性子,不许她多吃,还把一日一颗挂在嘴上,可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了。 再者,她惜命着呢! 在这偌大的后宫里,比得不就是谁活得久嘛,她熬死了那么多宫妃,熬死了先帝,如今的风光还远不够呢。 连宝贝恪儿娶妻生子都没有看到,皇太后才舍不得病怏怏的。 见皇太后如此说,顾云锦也不多说了。 上一辈子,她在岭北垂死之时,皇太后还圣体安康呢,既如此,她也没有必要瞎出主意。 皇太后让顾云锦在身边坐下,柔声道:“年前西林胡同遭贼,吓到没有呀?到底什么样一个状况?” 顾云锦转了转眼珠子,一下子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 那一连串的事情,传到皇太后耳朵里的时候,恐怕比干巴巴的卷宗好不了多少,皇太后想听的是故事,而非衙门里断案。 他处的状况,小王爷还能与皇太后说道一番,但胡同里的景象,他不及顾云锦清楚。 这么一想,顾云锦不由莞尔,道:“皇太后,那夜落雪……” 顾云锦很会说故事,又是亲生经历的,把墙上发现脚印、胡同里各家夫人担忧紧张的模样描绘出来,听得皇太后时不时惊呼感叹。 皇太后听得得趣,身边伺候的人也极其捧场。 两个小宫女与小曾公公跟着皇太后一道惊呼,或是一问一答地把气氛炒得越发浓烈,这般一来,连顾云锦都不由自主地更加投入,甚至忘了自家围墙上的脚印的真实来路。 说到半夜里设陷阱抓那贼人,顾云锦没有跟出去,自不晓得场面,但她细细说了当夜的不安,又说临窗看到顾云齐谨慎的背影,迷迷糊糊的时候,胡同里响声一片,惊得人瞌睡都没有了。 “那贼人是你哥哥抓到的?”皇太后好奇极了。 “是,是哥哥抓的呢,”顾云锦答道,“我没亲眼瞧见,但府里的护院妈妈们都看得清楚,回来还给我们演示是怎么抓的,就那么一蹬脚,借力上了围墙,又一扫腿出去,把那贼人踢了下来。” 曾公公乐呵呵听着,闻言插了一嘴:“顾姑娘会些拳脚吧,不如给娘娘演示演示那一脚?来,小曾呐,给顾姑娘搭个戏。” 小曾公公忙应了声,与顾云锦道:“那贼人怎么站的,顾姑娘仔细说说?” 顾云锦一怔,小曾公公是慈心宫里的红人,哪怕曾公公发话了,她也不好随便跟小曾公公动手的。 见她犹豫,小曾公公给她使了几个眼色,示意她不用束手束脚的,皇太后高兴最要紧。 顾云锦下意识看向皇太后,见她兴致勃勃的,便嗔道:“您看我这一身长裙子,抬不起来腿呢。” “这倒是,”皇太后看了眼顾云锦新做的裙子,与一宫女道,“珠娘你来吧,让云锦丫头教你。” 珠娘刚才就一个劲儿地捧场,这会儿自不推托,她的衣衫活动方便,笑盈盈叫顾云锦教她。 平地摆样子,不需蹬墙借力,也不要高墙摔落,只看那一腿扫得漂亮不漂亮。 动作不难,珠娘和小曾公公有意逗皇太后高兴,配合得七歪八扭的,失败起来也十分好笑,最后成功那一回,又潇洒凌厉得让皇太后拍手叫好。 皇太后握着顾云锦的手连连感叹:“哀家如今就盼着你与阿渊早些完婚,你成了哀家的外孙媳妇,也好常常来给哀家说故事。 你这孩子会讲故事,栩栩如生的,听得真开怀。” 顾云锦抿着唇笑。 皇太后又催着她说了不少市井趣事,慈心宫里笑声一片,热闹极了。 圣上移驾到慈心宫,刚一进来就听到笑声,他不由脚步顿了顿,偏过头问韩公公:“恪儿在里头?” 韩公公答道:“小王爷并未进宫,今日是镇国公府的顾六姑娘来给皇太后请安。” “这倒是奇了。”圣上挑眉,“除了恪儿之外,还有人能叫母后这般高兴,可真不容易。” 暖阁里的笑声大,“圣上驾到”的通传声连报了两回,里头才听见了,唬得守在大殿门外的宫女死死垂着脑袋不敢抬起来。 向嬷嬷领着一众人出来接驾。 圣上面上倒也没有半点不高兴,解了雪褂子交给身边人,大步迈进去,道:“母后听什么乐子呢?在宫门外都听见您的笑声。” “哀家听云锦丫头说市井传闻呢,除了祭天,哀家好些年没出过宫了,听什么都新鲜。”皇太后道。 “虽说新鲜,但能让您这般开怀,肯定也是丫头说得好。”圣上说完,目光落到了顾云锦身上。 顾云锦恭谨行礼。 圣上此刻才看清顾云锦的模样。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看起来格外水灵,五官生得极好,凑在一块十分讨人喜欢,端正、娇艳却不妖气。 这张脸,在美人济济的后宫里,都是数一数二的,难怪看姑娘家很是挑剔的皇太后会喜欢她。 圣上心里有数了,这样的姑娘,也就不奇怪蒋慕渊会倾心不已了,那可是宁愿在御书房里挨一顿训都要娶回家里去的。 “与皇太后说什么市井传闻呢?也说给朕听听。”圣上笑着问道。 顾云锦垂眸,西林胡同抓贼的事儿,她怕圣上不爱听,她也不敢说。 皇太后看在眼里,挥手道:“她刚给哀家说了一遍,还叫她说第二遍?哀家不想听旧的,云锦呀,你回头再多收集些趣事,下回再来给哀家讲。讲得好有赏。圣上自个儿来得不巧,不怪哀家和云锦丫头。” 皇太后解了围,顾云锦自是乖巧应下。 圣上过来慈心宫,原也不是为了听故事的,见状也不挽留,只是道:“皇太后喜欢你,往后常进宫来。” 顾云锦称是。 第二百七十五章 没少费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从暖阁退出来,系了雪褂子,跟着小曾公公出宫去。 小曾公公心情极好,一面走一面轻声哼着曲子。 走到宫门处,顾云锦笑着与他道谢:“今日多亏了小曾公公与几位姑姑、嬷嬷们,才能叫皇太后这般高兴。” “哪儿的话,”小曾公公摆手,笑了起来,“是咱们慈心宫里上上下下的托了顾姑娘您的福,让皇太后高兴了才是。” 这说的就是场面话了,谁沾了谁的福,顾云锦心里明明白白的。 小曾公公他们常年伺候皇太后,最晓得她老人家心中所思所想,也正因为他们配合,顾云锦今日的故事才能叫皇太后这般喜悦。 皇太后不仅喜欢听她说故事,更是越发喜欢她这个人。 这一点上,小曾公公他们功不可没。 小曾公公道:“皇太后平日里乐子不多,能添姑娘您这么一颗开心果,谁不乐呵呢。” 顾云锦再次道了谢,坐上马车回府。 小曾公公看着马车行远,这才转身回慈心宫去,嘴边依旧哼着他的曲子,脚步轻快。 要他说,这位顾姑娘就是个好福气的,为了让皇太后喜欢顾姑娘,小公爷可没少费心。 他一面想着,一面掂了掂手中的锞子,啧啧,看这锞子沉的,小公爷出手就是大方。 这种既能讨皇太后欢心,又能多些进项,还不用担心惹麻烦的好事儿,小曾公公是极其乐意做的。 不过,也是顾姑娘自个儿争气,要是个嘴笨的,他们边上人想帮都无处使劲儿去。 慈心宫里,皇太后靠坐在引枕上,半阖着眼睛听圣上说话。 “儿臣先前就说,一个两个的早就该娶媳妇了,三催四催的不听,结果急起来,不过半个月就连小定都过了。”圣上道。 皇太后眼皮子都没有抬:“那还不是圣上挑的姑娘不好,才三推四推的吗?这要是个跟云锦丫头一样的好姑娘,谁不着急呀!哀家恨不能下个月就吃孙媳妇茶。” “儿臣那不是看走眼了嘛!”圣上道。 他这次没有跟皇太后犟,坦言挑错了柳媛,这叫皇太后很是意外,抬眼看了圣上一眼。 圣上似是恍然不觉皇太后的讶异,接着道:“阿渊的婚事是好好定了,儿臣还琢磨着恪儿,皇弟那里也着急,偏恪儿油米不进的。恪儿就听母后您的话,您回头跟他好好说说。” “说哪个?”皇太后撇嘴,“说那个段保珊?” 永王爷直白拒绝过让段保珊当他的儿媳,圣上被皇太后这么一堵,只好道:“即便不是段保珊,满京城难道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姑娘了?他要是厉害,他学学阿渊,自个儿挑一个出来给母后您相看。” 这话听得还算顺耳,皇太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不止恪儿,还有儿臣那几个儿子,儿臣也发愁呀!”圣上抿了口茶,叹气道,“母后觉得儿臣不会瞧姑娘,那您来瞧,孙媳妇您自个儿挑。” 皇太后闻言拧眉,转眸朝向嬷嬷看去。 向嬷嬷心里也犯嘀咕。 大皇子身边不缺人,正妃是皇太后前几年挑的,很是端正,又有个侧妃,初一来磕头时,瞧着他们都挺好的。 二皇子孙淼虽无正妃,但有位怀了身孕的侧妃,皇太后昨儿还嘀咕着,既然他们小夫妻感情好,那侧妃性子也稳当,等生个儿子出来,扶正也不是不行。 这两位殿下身边好端端的,哪里还需要再添人进去? 往下便是三皇子了…… 而四皇子早夭,五皇子年纪还不大,不着急的。 “圣上是想给睿儿娶妻了?”皇太后直接问道。 圣上颔首:“年纪差不多了。” 皇太后哼了声:“哀家连给恪儿挑个身份合适的媳妇都挑不出合眼缘的,睿儿是皇子,越发不好挑了。” 她原想说要不然让孙睿娶段保珊去,但念着大过年的,圣上又是好言好语来跟她讨主意,已经堵过圣上一回了,再在言语上争个高下实在没有意思,也就不说那些堵人的话了。 “那侧妃呢?”圣上又问,“侧妃不用拘泥于公候伯府、一二品大员家中,只要官家出身的姑娘就好。” 皇太后坐直了些,眼神在圣上面上来回转了转,突得笑了起来:“说吧,圣上心里属意哪家姑娘了?那么多官家女,哀家认不过来,圣上既然有选择,那就提出来,哀家也看看。” “是有些想法,”圣上慢条斯理道,“之前阿渊挑媳妇的时候就说不拘泥公候伯府,前几天见淼儿他们两夫妻,儿臣也就跟着琢磨了。 淼儿那侧妃许氏,娘家就是个五品,但淼儿喜欢,处得也好,许氏温和柔顺,教养不输高官家的子女。 所以儿臣就想着,睿儿年纪差不多了,既然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来合适的正妃,不如先挑个侧妃,普通官家也有极好的姑娘的。 儿臣年前听人讲起过几个姑娘,说是模样不差,性子活泼,晚些时候寻个由头,您都看看? 瞧着哪个好,就挑哪个,挑不中吧,再琢磨。” 皇太后问道:“都是哪些人家?” 圣上答了几个。 皇太后一听,这一个个的多是二品官家女,最次也是也是三品出身的,哪里是小官人家? 这样人家的姑娘,真要做哪位皇子的正妃,也不是不行的,但皇太后能猜到圣上的想法。 孙睿是虞贵妃的儿子,圣上想给他最好的,自然希望正妃能出自世袭罔替的公候伯府,而非普通官家。 皇太后不戳破圣上的心思,既然提出来了人选,那她看一看也无妨的。 她虽然不喜欢虞贵妃,以至于对孙睿兄弟有些疏远,但毕竟还是嫡嫡亲的孙子,皇太后也希望娶一个温和省心的回来。 圣上见皇太后点头了,便道:“那后头的事儿,还叫母后多费心了。” “费心不怕,别拘着哀家吃糖就好。”皇太后随口答了一句,便借口乏了,想休息了。 等圣上一走,皇太后低声吩咐向嬷嬷道:“那几位姑娘到底如何,你先托人去打听打听,圣上挑姑娘的眼光,哀家实在放心不下。” 向嬷嬷点头称是。 第二百七十六章 偶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马车驶得缓慢。 今日初三,好些人家的出嫁女回娘家走动,街上车马不断。 作为北城最热闹的东街,虽不至于水泄不通,但也是人头济济的。 从宫城回西林胡同,正巧经过东街,顾云锦让车把式把马车停在素香楼外,叫念夏去买些点心。 念夏撩了帘子往外头开了一眼,转过头来笑着与顾云锦道:“奴婢突然想起开春那会儿来买点心的事儿了。小轿一顶,姑娘提着油包回北三胡同。” 这么一说,顾云锦也笑了。 彼时她才醒过来,正一门心思要摆脱侍郎府和杨氏,眼下不足一年,她不仅脱离了当时处境,还走出了另一条路来。 这其中,自然有她重活一世、看穿了许多人的原因,但能在数月间相对轻松容易地行到这一步,蒋慕渊功不可没。 顾云锦很清楚这一点,每每思及此处,都不禁感激。 蒋慕渊是喜欢她才帮她的,还是帮着帮着就喜欢上她了,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她下定决心会好好过下去。 念夏下车去了。 素香楼生意极好,念夏稍等了会儿,才把东西买齐了,提着食盒出来。 她刚把食盒递进马车里,刚放好了脚踏,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名字。 念夏一听那声音就身子一僵,她认得出来,那是杨昔豫。 杨昔豫从素香楼斜对门的金银铺子出来,偶遇念夏,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话一出口,自己先后悔了。 念夏出现在这里,那顾云锦肯定会在马车之中,前回迎亲时杨昔豫在东街上被瞧了多大的笑话,他这会儿根本不想再惹人注意,恨不能绕着顾云锦走。 他后悔极了,当即要转过身去,盼着念夏没听见,径直离开拉倒。 这厢念夏的确不愿意理会杨昔豫,踩着脚踏子爬上车,那厢阮馨跟在杨昔豫身后出来,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阮馨只瞧见念夏背影,偏头问杨昔豫:“那车里是谁?要不要过去问了安?” 杨昔豫忙摇头:“不用过去,是我认错了人。” 既是认错了,阮馨也不再问,不曾想,素香楼的跑堂小二提着一食盒追出来,送到了念夏跟前:“刚刚食盒里漏下了这一份,还请顾姑娘与姑娘见谅。” 念夏转身接食盒,阮馨这才把对方容貌看清楚,拧眉道:“这不是顾姑娘身边的丫鬟吗?二爷真是认错人了?” 杨昔豫笑容讪讪。 相较于杨昔豫回避顾云锦的态度,阮馨则恰恰相反,她径直走到马车旁,隔着帘子道:“今儿个真是巧遇了。” 顾云锦坐在车里,起先并不知道杨昔豫叫了念夏的事儿,此刻听见阮馨声音,她掀开车帘子一角,道:“确实挺巧的,这都遇上了。” 这里已经交谈上了,杨昔豫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上来,唤了声“表妹”。 顾云锦微微颔首:“表兄、表嫂。” 这两声唤得淡淡的,可不晓得为什么,落在阮馨耳朵里,愣是叫她听出了几分嘲弄来,仿佛在笑话她把杨昔豫当良人、却在婚事上处处受挫、被人瞧尽了各种热闹一般。 阮馨的呼吸一窒,看着顾云锦露出来的小巧下巴,她意识到她走过来是错误的选择,她或许就应该像杨昔豫那样,当作认错人,不理会才好。 只是,先吃迟了一步,她只好想着随便说些什么把这场面抹过去,你来我往讲几句家常,就各自扭头回家。 她瞥了眼食盒:“你这是来买点心的?” “是啊,”顾云锦听出来了,配合道,“顺路买些回去。” 阮馨闻言连连点头:“那敢情好,点心刚出炉的味道好,我们不耽搁你了,这就走了。” 话音落下,顾云锦立刻放下了车帘子。 “如今不似住北三胡同那般来东街方便了,也就是从宫里给皇太后问安回来,才正巧顺路。”念夏说完,冲杨昔豫与阮馨行了一礼,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马车。 顾云锦在里头听见了,嗔了念夏一眼,笑着摇头道:“她无意起争执,你浇油惹她做什么?” 念夏笑得坦荡:“她如今是惹不起姑娘才不惹的,从前以为您好欺负,招惹了您多少回呀!奴婢又不骂人又不打人的,就说个实情,她若真大方,那实话算不得浇油,她要是个小心眼,那她自己憋气去吧。” 顾云锦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念夏的额头:“就你机灵。” 顾家马车缓缓驶离,留在原地的杨昔豫长松了一口气,他偏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阮馨死死咬着下唇,面色阴沉。 “怎得脸色这般难看?”杨昔豫问道。 阮馨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喃道:“二爷还问我?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呀?” 杨昔豫这才品出念夏话里的意思来,劝道:“你与个丫鬟置什么气?咱们且回吧。” 阮馨吸了吸鼻尖,越发觉得心里不舒坦了。 连一个丫鬟都话里话外地埋汰她,暗示如今她与顾云锦的身份如云泥一般,她当时为了自家书社名声、生意,尝试着与一些公候伯府家的姑娘往来,但始终不到交心之地。 原本与寿安郡主交好,可不晓得什么缘故,郡主突然就疏远她了,阮馨一面摸不着头脑,一面觉得那等身份的姑娘不好处,可没想到,她彼时看不上的顾云锦,一路步步生莲。 这么一想,她觉得手腕上刚刚买的那镯子都不好看了。 阮馨憋屈归憋屈,倒是没有与杨昔豫起争执,顺从地点了点头,与他一道上了自家马车。 杨昔豫看着阮馨,见她眸子氤氲,一副要哭又不好意思哭的样子,只觉得她乖巧惹人怜,便将她拉到怀中,温柔细语想哄她。 同车而坐的小丫鬟压根不敢看,垂着眼睛摸到帘子边,想避到外头车架子上,哪里晓得那车把式被她吓了一跳,手上鞭子一挥,惊得马儿嘶叫抬蹄。 小丫鬟没蹲稳,险些摔下车去,而车把式赶紧控制住马匹,才避免了马儿奔出去。 饶是如此,也吓到了站在马头边上的一个小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大哭起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骂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我打错标题了,这章是277,明天上班麻烦编辑改,不影响阅读,大家见谅。 车把式也吓得不轻,两脚发软下车来查看,确定小童没有受伤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虽说是没撞倒,但也惊搅了行人,不少人从东街两侧的铺子里跑出来看热闹。 小童的祖母快步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指着那车把式就骂:“会不会拉车啊你!这是东街,人挤人的,你车停在这儿,要动了不会跟边上人喊一声呀?我家孙儿就站在车边上,你还扬鞭打马,你是故意的吧!你存心想要撞人是不是?我不与你说道,你把你家主子叫下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黑心鬼敢在东街上行凶?” 那老妇人嘴巴厉害,倒豆子一样的骂,直骂得车把式抬不起头,只小心翼翼看马车方向。 小丫鬟瞠目结舌,也晓得是自个儿乱动惹出来的祸,锁着脖子不敢动,心里暗暗想着“那老太太的嘴好生有本事”。 马车里的杨昔豫与阮馨也懵了。 这会儿哪里还有半点旖旎温存心思,耳边全是那老太太的大骂声。 阮馨听得目瞪口呆的,她从前在书院,见过不少文人相轻的指桑骂槐,但那些多数文雅中带着损,即便用词尖利,也有其章法。 嫁人之后,她见识过贺氏那张不讲究的嘴,也有几次撞见底下婆子叉腰骂架,但那些都比不过眼前这位骂街的老妇人。 市井百姓,什么词都能冒出来,跟老妇人一比,贺氏都算是极其讲究的人了。 阮馨何曾被人这般骂过,一时半会儿醒不过神来。 马车险些撞人,车把式摆不平那婆子,杨昔豫也不能一味避着,只好安抚了阮馨几句,跳下车来。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接亲时从咱们东街上过的那只癞蛤蟆呀!”老妇人就在东街边的铺子里做活,前回的热闹,她也围观了,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也听到了那声“癞蛤蟆”的嘲弄,这会儿意见杨昔豫,立刻来劲儿了,“杨家公子,你家马车撞人,总该有个说法吧?这也就是大过年的,衙门封印了,要不然,我一定要叫衙役来评评理,你们这么胡乱赶车,是故意想害人命!” 杨昔豫尴尬不已,狠狠瞪了那车把式一眼。 街上不少人都来看热闹了,杨昔豫实在不愿意再被围观一次,当即不管那婆子骂什么,只求快些了解,掏银子想摆平事情。 老妇人瞅着那沉甸甸的银袋子,当即乐了,拍了拍小童的腰:“公子给你压岁钱呢,赶紧去拿吧。” 破财消灾,杨昔豫也不在乎那几两银钱,给了那小童,又赶紧上车去。 老妇人没有再拦,只能等杨家马车走了,才啐了一口:“连句话都没有,不讲规矩,还公子哥儿呢。” 边上的百姓都看在眼中,见状笑了起来。 有人道:“好几两银子,抵你一年活呢,你见好就收吧。” “我孙子金贵,没几两银子,我能让他走啊,”老妇人直言不讳,又引来一通大笑。 边上一娘子插了话进来:“我刚瞧见杨公子两夫妻在素香楼门口跟人说话呢,不晓得车里是什么人,那两夫妻脸色可难看了。后来那车走了,两夫妻怕是因此争吵几句,车把式才惊马的吧?” 起先那一段,瞧见的人不多,便是看到了,也不清楚车上的人的身份。 老妇人眼珠一转,快步去素香楼里打听,转头又与众人道:“小二哥说了,那车里的是顾姑娘呢。” “顾姑娘?那位将军府的六姑娘?”小娘子咋舌,“难怪那杨公子夫妻脸色臭成那样,冤家路窄呢!” “顾姑娘怎得没有下车?”另一人奇道,“路上遇见表兄表嫂,大过年的,怎么也该下车来问个安呐?只在车上坐着摆架子,不太好吧?” “你晓得什么?”老妇人翻了个白眼,“就是大过年的,才更加懒得理。这一天天的,要见多少人,要问多少安呀,走亲戚累都累死了!谁还耐烦跟不对付的亲戚周旋?原就是撕破脸了的,还拜年呢!” 街上看热闹的有不少老妇、娘子,皆是明白年节里人情往来的烦恼的,各家都有处不拢的亲戚,逢年过节却要亲切十足地拉家常,已然是烦死那状况了,当即哄然大笑,十分赞同老妇人的话。 说到各种性情的亲戚,一时话茬打开,相熟的三五成群说闲话去了,也没有再讲顾云锦与杨昔豫夫妻的偶遇。 另一厢,顾云锦离开得早,并不晓得东街上后续的事情,只叫念夏提着点心与家里人一道分了。 单氏关心她在宫里的状况,便也在徐氏屋里等她。 顾云锦笑着说了今日在慈心宫里的状况,皇太后喜欢听什么,底下人又是怎么凑趣的,一一说给她们听。 单氏笑盈盈听完,心里透亮,皇太后能如此高兴,还真缺不了小曾公公几人的帮忙。 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恰恰是这些身边人,才最影响皇太后对顾云锦的想法。 他们平日里能不显刻意、恰到好处地帮着说几句话,那就比外头其他人说一百句都有用。 而像今天这样一唱一和地在一边捧场,更是狠狠出了力的。 真说起来,即便不拆台,他们作为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全然不帮忙,只看着顾云锦讨好皇太后也是可以的。 单氏叹道:“可真要好好谢谢小曾公公他们。” 顾云锦亦明白这道理,所以才会在离宫时与小曾公公道谢,她道:“我进宫去,私下给他们塞红封不合适,就没有拿出去。” “宫里眼睛多,不拿出去就不拿吧,”单氏想了想,道,“往后小曾公公替皇太后来西林胡同跑腿的机会还有的,那时候我拿给他,名正言顺的。” 顾云锦莞尔。 “瞧我,”单氏说着说着就一拍脑袋,“险些给忘了,徐家大姑娘一早给你送了帖子来。” 徐家旁人送贴来,单氏不一定收得乐意,但徐令意那丫头,她还是挺喜欢的。 顾云锦接过帖子,打开来一看就乐了。 上头说,徐令意初六要随魏氏去西山上的道观祈福,想邀顾云锦一道去,那天她答应了与他见一面,怕魏氏想东想西唠叨,请顾云锦替她打个遮掩。 那个他,指的当然是纪致诚。 第三百七十八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捏着信纸,笑得眉眼弯弯。 徐氏看在眼里,被顾云锦的笑意感染,不由也笑了起来:“令意与你说什么了,让你这般开怀?” 顾云锦道:“她初六要去西山上祈福,约我一道去呢。” 算起来,自打入冬了不方便去城外骑马起,顾云锦除了进宫之外,就一直在府里。 单氏不知信中内情,只当是她憋得烦闷了,便道:“想去就去吧。” 顾云锦挺愿意帮徐令意一把的,当即去给对方回了帖子,让抚冬明儿一早回小街探望爹娘时给侍郎府送过去。 翌日一早,抚冬拿着对牌出了府,先到青柳胡同递了回帖,这才转头去了小街。 抚冬的娘胡峰家的一看她,皱着眉道:“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样,跟背后被人赶着似的,这哪里像姑娘身边的丫鬟?你可赶紧悠着点儿。” 嫂嫂胡范氏磕着瓜子,忙给她解围:“从西林胡同一路走回来的?这么远的路,连气都不见喘,可见是跟着姑娘练好了身子骨,比嫂嫂我可强太多了。 是要多跟着你们姑娘学,把自个儿练得身强体壮的,若是比姑娘还柔弱金贵了,动不动就生病,那就颠倒了呢。” 胡峰家的被胡范氏绕着弯儿一说,脸色难看归难看,倒也不说道抚冬了。 抚冬冲胡范氏挤了挤眼睛,暗悄悄道了声谢。 胡范氏眯着眼直笑,趁着胡峰家的不留神,低声道:“娘知道她自个儿看事看人没咱们俩准,就嘴上唠叨两句。” 抚冬也清楚自家老娘的性子。 自从前回她离了侍郎府跟着姑娘去了北三胡同,胡峰家的老大不乐意的,哪怕说不过胡范氏,在家里也长吁短叹了一通。 直到事情回转,姑娘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又得了这么一门亲事,胡峰家的就晓得是她看走眼了。 自那之后,偶尔嘴上叨叨,却不会瞎拿主意。 家里头,抚冬的父兄也不会叫她老娘拍板子的。 胡范氏拉了抚冬坐下,道:“昨日,你们姑娘在东街上遇上豫二爷两夫妻,好些人看热闹呢!前脚你们姑娘走了,后脚他杨家马车就险些撞倒人,被人家指着鼻子一通臭骂。” 抚冬讶异,她夜里听念夏讲了偶遇,但后头那一截,她们都不知道,她忙问起了胡范氏。 胡范氏是个消息灵通的,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不晓得那两夫妻在车上闹什么,才叫车把式不小心惊了马,我估摸着这又是一通心结,街上不闹,回去对上杨家大太太,肯定也要闹的。 要我说呢,咱们大太太在对表姑娘的事儿上,做的不地道,但一码归一码,她对豫二爷真是尽心尽责了。 豫二爷在侍郎府住的那几年,大太太对他可比亲儿子都好,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的。 结果,豫二爷娶了个咱们太太不喜欢的媳妇,这也就罢了,人家闭门过日子,太太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 偏生杨家大太太东扇风西点火的,两姑嫂闹得不可开交,不晓得的,还当是我们太太多苛待侄儿了呢。 今日太太回娘家去了,你且瞧着,昨日东街惊马,杨家大太太能为此在跟我们太太闹一场。” 抚冬听罢,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恶人自有恶人磨。 果不其然,杨家里头,各个脸色都很难看。 贺氏与杨氏已然言语争锋过一场了,前几回还有杨家的妯娌们打圆场,今日谁都歇了那个劲儿,不掺合这两人的冤家官司,由着她们大眼瞪小眼。 杨氏气不平,昨日东街上的意外怎么能算到她头上来? 既不是她指挥着杨昔豫与阮馨去顾云锦跟前讨没脸的,也不是她抢了鞭子抽了那马的,怪她做什么? 杨氏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什么事儿,你都跟我撒气,我一年里也就回来那么几趟,我不在的时候,你岂不是连骂我都骂不到跟前了? 与其事后气势汹汹地跟我争长论短,不如管好你那儿媳妇,让她别自讨没趣。” 贺氏哪里不恼阮馨,她看阮馨就没有一处顺眼的,表面上是书香出身、出口成章的,实则就是个狐狸精,把她儿子迷得团团转,自家说什么都无用。 要不是阮馨昨儿缠着杨昔豫去铺子里买金饰,怎么会遇上那顾云锦呢? 一旁的汪嬷嬷冷声道:“瞧姑太太说的,要不是您做事不讲究,我们二爷怎么需要娶那么一个媳妇回来?石瑛那贱婢还没找着吧?侍郎府里出的差池,最后是杨家倒霉,您让太太怎么给您好脸色?” 杨氏气极反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徐令婕已然听不下去,厉声道:“我母亲跟舅娘说话,轮得着你开口吗?你算什么东西?” 汪嬷嬷向来以奶过杨昔豫为底气,当即挺起胸脯:“这儿不是表姑娘可以说话的地方。” 杨氏会对贺氏留一份颜面,却不会任由一个婆子压到头上来,她偏头看向邵嬷嬷。 邵嬷嬷会意,两步上前,对着汪嬷嬷就是一巴掌,声音脆得叫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我邵妈妈在杨家奶老爷、奶我们太太的时候,你还不晓得在哪儿呢! 你也就奶过豫二爷,没奶过我们姑娘,前后并一块奶了也就一年而已,敢对我们姑娘指手画脚的。 刁奴!我呸!” 汪嬷嬷这些年哪里受过这等气,当即跳起来要跟邵嬷嬷打成一团,两人刚互相揪住了衣领子,就听见内室里“啪”的一声脆响,动作不由一顿。 杨氏是回娘家来探望母亲的,老太太卧病多年,早就不管事儿了,眼下她们就坐在老太太屋子的明间里,恐是老太太听不下去她们的动静,砸东西示意了。 老太太恼了,杨氏让邵嬷嬷止了,叫上了徐令婕,一道进去看老太太,理也不理贺氏。 贺氏站起来要跟去,终是被几个看戏的妯娌拦了。 大过年的,看戏都看累了,这次是婆子动手,下回是不是这姑嫂两人要亲自下场了呀? 邵嬷嬷不虚谁,冲着汪嬷嬷又啐了一口,这才大摇大摆地跟着杨氏进去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奶婆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到底心疼老母,只说了些好话,没有再提自己跟贺氏的争执。 只是,杨氏不提,老太太心里也晓得状况,一番哀声叹气的。 “我这几年病着,长房所有事情都是你嫂嫂在打理,她又是长房长媳,杨家最后都会落到她手里,”老太太垂着眼,道,“这会儿还有其他老太太们看着拉着,等我们这些老太婆都咽气了,你其他嫂嫂们也不是个能挑梁的,就由着她折腾吧。 我还巴不得我早些蹬腿呢,久病床前无孝子,等她能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我老太婆还不是看她脸色?” 杨氏被老太太说得心疼得不行,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 “你也别跟她争高低了,你在徐家好好过你的,与她处不拢就少理会她。”老太太拍了拍杨氏的手。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转念一琢磨,杨氏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母。 母亲这是嫌弃她多管闲事,嫌弃她不知忍让,叫她往后少来杨家…… 思及这么多年对娘家的付出,杨氏的心都寒了。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杨氏却是头一遭品到被母亲当作一盆水的滋味。 她很想问一问,当年侍郎府请了最好的先生来给徐令峥兄弟讲课时,她想方设法说服了徐砚接杨昔豫一道来念书时,杨家怎么没把她当水? 这些年杨家一路下坡,在官场上早不如数十年前风光了,她借着侍郎丈夫的名头给杨家子弟铺路时,杨家怎么没把她当水? 现在、现在告诉她不争、不往来? 如此一来,杨氏也懒得等杨昔豫和阮馨过来问安了,交代邵嬷嬷道:“你把红封给画梅,让他给昔豫他媳妇送去就行了。” 邵嬷嬷应声去了。 杨氏左思右想的,终是咽不下这口气,直截了当问道:“母亲是觉得,我们老爷去了两湖会步了曹峰曹大人的后尘?您也不想想,金培英要倒了,我们老爷扳倒金培英也是出了力的,即便高升不得,侍郎的位子还是很稳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道:“金培英倒了,他虞家可没倒呢。姑爷不出力也就算了,出了力了,上头会拉下他吗?圣上不由迁怒小公爷,总要寻个人给贵妃娘娘出口气的。孩子,你好好想想。” 杨氏嗤笑。 想什么?圣上真要出气,她想破了脑袋也改变不了官场局势。 她能想的只有娘家的态度,杨家当年强盛,不介意扶持一个刚刚考中举人的学生姑爷,但如今杨家弱了,就急吼吼地要跟徐家划清界限了。 这几年一门心思对娘家的好,一下子全跟笑话一般,杨氏坐不下去了,让徐令婕过来给老太太行了大礼,便起身离开。 另一厢,画梅揣着红封去见了阮馨。 阮馨嫁过来一个月了,接触得多了,越发看不上贺氏为人,相对而言,反倒对新婚那日使画梅来提点她的姑母杨氏更亲切些。 她平日与杨昔豫说话,对方提起杨氏时,也多是好话,越发加深了阮馨对杨氏的好感。 收下红封,阮馨笑着与画梅道:“原该是我过去给姑母问安的,却劳烦你过来送一趟,是我礼数不周了。” 画梅左右瞥了一眼,见屋里只阮家陪嫁来的那小丫鬟,并未外头,她便道:“那屋里坐着几位太太,我们太太晓得豫二奶奶您大抵不自在,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没过去也好,您是没瞧见,刚都动上手了。” “动手?”阮馨讶异。 “是啊,太太们说话,汪嬷嬷仗着她那点儿底子插进来胡说八道,还指点我们姑娘,邵嬷嬷气不过,上去给了她一巴掌。”画梅压着声儿道。 汪嬷嬷有多可恶,阮馨是真真切切见识过的,那老虔婆,就仗着奶过杨昔豫一年,横行霸道,不止是她,连杨昔知的妻子都受过汪嬷嬷不少气。 阮馨咬着牙,道:“她向来不讲理的。” “我们太太平素不用跟她打交道,却是苦了豫二奶奶您,从定亲到现在都不顺畅不说,还有一个婆子整日里没事儿找事儿,”画梅垂着眸子,道,“我们太太说,昨日东街上的状况,您千万别搁到心里去。 将军府那表姑娘,如今与之前是大不同了,人家往后这身份,谁也惹不起她的,还是避开些好,免得再受气。” 提到昨日,阮馨脸色一沉。 她知道惹不起,当时也不想惹的,就想表面功夫做完各自回家,惊马全属意外,真怪不到顾云锦头上去。 就是念夏那句话,扎在心窝里,叫她难受了。 现在画梅旧事重提,又扎了一次,阮馨只好讪讪笑道:“我晓得的,我以后避着走。” 这个答案反叫画梅一怔,她本以为阮馨心高气傲,肯定会唱反调,越不让招惹就越招惹。 等惹出事情来,贺氏肯定不会放过阮馨,婆媳矛盾,杨昔豫夹在中间为难,正是她画梅的好机会。 哪里晓得,阮馨知难而退了。 此刻不是再点火的好时机了,画梅只好恨恨忍住,堆起笑容来,道:“您能明白我们太太苦心,也不枉我们太太一直念着二爷了。 今日两位妈妈动手,我们太太之后几个月怕是不太会回来了,二奶奶若有什么事情为难的,只管让身边人去侍郎府,叫门房给奴婢带话就好,奴婢会转告我们太太的。 您千万别不好意思,我们太太真的很挂念二爷的,也盼着您跟二爷能好好的。” 画梅说的真情实意,阮馨听进去了,颔首连声谢了杨氏的关照。 在阮馨跟前唱过了戏,画梅往老太太那儿寻杨氏去,走到半途才知杨氏母女不欢而散,她赶忙转头去了二门上。 邵嬷嬷在车边等她,哼道:“送了红封,怎么去了这么久?反叫太太和姑娘等着你!” 画梅忙压着声儿道:“二奶奶原就日日受婆婆气,还受那汪婆子的奶婆婆气,添上昨日的事儿,委屈得不行,拉着我说了一通,我又不好不听。” 邵嬷嬷被“奶婆婆”给气笑了,啐道:“别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 说过了,倒也不追究画梅了,她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第二百八十章 划清界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马车缓缓往外驶。 杨氏闭着眼睛靠着引枕,浑身上下透着烦闷气息。 邵嬷嬷看在眼中,念着画梅总归是她的侄孙女,便帮着解释了一句:“红封交给豫二奶奶了,汪嬷嬷平日里没少去豫二奶奶那儿逞威风,她心里不舒坦,与画梅说道了不少。” 杨氏嗤了声:“她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还能看得上昔豫媳妇?也就大嫂那个糊涂人,能由着这么个刁奴在府里横行霸道的。” 这句话,杨氏声音越说越轻,末了一皱眉,摇了摇头,苦笑起来。 汪嬷嬷能有那么大的胆子,除了贺氏纵着,不也有几位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由吗? 娘家要与她划清界限,那老虔婆自然是那么一个态度了。 杨氏越想,心就越冷。 突然马车减速,渐渐停下来,杨氏这才抬眸看了眼车帘子。 画梅就坐在帘子边,往外头一探,正巧瞧见杨昔豫站在一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 飞快地给杨昔豫递了个眼色,画梅又赶忙垂下头,面朝里头与杨氏说话,不叫人看出端倪来:“外头是豫二爷。” 杨氏抬手挑开侧边帘子,看着杨昔豫,如之前数年一般,无数叮嘱关心的话冲到了嘴边,想要好好嘱咐一番,可一想到老母与嫂嫂的态度,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交代?关照?谁稀罕了? 她的一番好心,在他们眼里,大抵就是狼肝肺吧。 杨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冲杨昔豫微微颔首,便落了帘子。 杨昔豫从未在杨氏这儿得过这种怠慢,当即一怔,不解地望向画梅。 画梅的心突突直跳,一面落下车前帘子,一面小心翼翼又动作迅捷地给杨昔豫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晚些时候在府外见面了说。 她摆弄冬季厚重的帘子,里头的杨氏几人看不到,外头的车把式也不会留意她稍稍伸出来的那几根手指,这般动作做得神鬼不知。 杨昔豫目送马车离开,心中大致有个答案的。 杨氏一准又与贺氏闹矛盾了,且这次的矛盾更大,以至于她连午饭都不用,径直回青柳胡同去了。 甚至,那矛盾还牵连上了他。 杨昔豫叹了一口气,母亲和姑母,他夹在中间,又能怎么样呢? 马车上,杨氏的情绪比起先更差了,倒不是气汹汹的,而是颓废,仿若身体里的那股子韧性全掏空了似的。 邵嬷嬷看在眼中,心疼不已。 她一面在心里骂着杨家无情,受了杨氏几年反哺,一看势头不妙,就要跟女儿划清界限,一面又暗自不甘,早知道会走到楚河汉界的这一天,她打汪嬷嬷那一巴掌就打轻了。 怎么就只甩了那么一下呢?怎么就没有左右开弓,把那老虔婆打成猪头呢? 哎,早晓得这样,就该跟表姑娘学学,练练手劲儿,不然就跟这会儿一样,雷声大雨点小,听起来挺吓人的,实则不痛不痒。 邵嬷嬷犹自懊悔去了。 徐令婕也憋屈,想来想去这口气都不顺,问杨氏道:“母亲,往后咱们不来外祖家了?” “来做什么?”杨氏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来受气吗?” 徐令婕一想到汪嬷嬷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咬牙道:“那我们说好了,往后再不来了,逢年过节不来,红白喜事不来,说什么都不迈进来,您若要来,也别指望我跟您一道来。” 徐令婕的脾气说来就来,杨氏太清楚了,但几句话听在耳朵里,一时解气一时又失落。 真不走动了,那就是再无娘家可依靠了。 魏氏一个商家女,都还有娘家,可她就真没了,等闵老太太看出端倪来,还不知道怎么说道她呢。 邵嬷嬷最了解杨氏性子,见状忙道:“太太,咱们最要紧的是老爷平顺,老爷官运亨通,您怕什么呀?” 这句话正中红心,杨氏的脑袋一下子清明了。 是啊,只要徐砚的官帽子稳当,那就是杨家看走了眼,她慌什么? 再说了,一双儿女都到了说亲娶嫁的年纪了,徐砚又是靠着杨家发达的,杨氏没有大过错,徐砚也绝做不出伤她之事。 杨氏想明白了,徐令婕还有疑惑,问邵嬷嬷道:“外祖母不是说,圣上要安抚虞贵妃,不好动小公爷,就要动父亲吗?” 这种官场上的事情,邵嬷嬷就不懂了,只能看杨氏。 杨氏不再为娘家的事情苦恼,脑袋转得快多了,算盘打得啪嗒响:“两湖灾情艰难,京中百姓都看着,你父亲是代表工部去做事的,不提小公爷,他就是领头的那个。 灾情治了,贪官抓了,他回来没半点好处还先遭殃?圣上要掂量掂量百姓的口水的。 近两年里只要不犯大错,不给把柄,刘尚书一旦告老,工部有几个顶用的? 再说了,云锦要和小公爷成亲,圣上这个当舅舅的先把云锦的舅舅拿下,有这么结亲的? 我们就先收着尾巴过两年,你除了去找云锦,别处都先不走动的,我就不信你父亲会倒在这儿!” 徐令婕听杨氏这么一分析,放心不少,只撇嘴:“我不给您惹事,我就在府里不出去,只要祖母别再跟之前一样闹了,就什么都好说。” 马车还未回到侍郎府,突然就下来一场大雨,雨水裹着雪片瞬间落下来,让街上毫无准备的百姓淋了不少雨。 南城,蒋慕渊坐在拔步床边,笑着与床上的老人蒋卢氏说话。 蒋卢氏是南方人,虽然嫁来了京城几十年,也睡不习惯炕床,只睡这陪嫁来的拔步床,她年事已高,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今日难得清醒。 蒋慕渊嫡亲的曾祖母早就过世了,蒋卢氏是他的曾叔祖母,他每年回族中的次数不算多,但就是与这位老太太十分亲近。 伺候蒋卢氏的嬷嬷指着蒋慕渊,与蒋卢氏道:“您认得出来吗?” “认得的,怎么不认得?”老太太一本正经道,“这是阿烨的孙子渊哥儿,阿烨有两个儿子,大的那个是仕煜,可厉害了,娶了公主呢!这个就是仕煜的儿子,小的那个叫仕丰,仕丰家的是个姑娘,叫滢姐儿,哎,说起来,我好久没见过仕丰了,他好不好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她太惨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样的回答让嬷嬷怔了怔。 蒋慕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握着老太太的手,道:“我叔叔他很好的,只是他每次来看您时,您都睡着了,他就错过了。” “这样啊……”蒋卢氏喃喃,转头交代嬷嬷,“下次仕丰再来,你一定要叫醒我。” 嬷嬷忙应了,转过身去擦眼泪。 蒋卢氏看着没几年了,嬷嬷也没想到她能把这些年极少见的亲戚关系记得这么清楚。 可老人还是有记混的地方,她不记得蒋仕丰已经战死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无论是嬷嬷还是蒋慕渊,都不会去指出这个错误来。 蒋仕丰战死时,一同血染沙场的还有蒋卢氏的两个孙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老人选择遗忘也是很正常的。 老人耳朵不好,与她说话都要高抬着声音,因而屋里的对话,外头都能听得清楚。 寿安郡主就站在窗外庑廊下,用力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入内,转头离开了。 无论宫里宫外,还是蒋氏族中,会叫寿安为“滢姐儿”的也就只有蒋卢氏了,老人的记忆留在了她受封郡主之前。 寿安不是不愿意进去陪陪老人,而是蒋卢氏记得她,肯定又会问起她的父亲来。 哥哥能坦然说着善意的谎言,但寿安不行,她怕露馅了,引得老人伤心,干脆还是走吧。 屋里,蒋慕渊清了清嗓子,与蒋卢氏说旁的:“太奶奶,您知道我定了媳妇吗?我前回过来时您睡着,我都没有告诉您。” “要娶媳妇啦?”蒋卢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哪家的?好看不好看呀?” 蒋慕渊轻笑出声,连眼睛里都是灿然笑意:“姓顾,长得再好看没有了。” 蒋卢氏跟着笑了起来,与嬷嬷道:“你看把渊哥儿高兴的,肯定是个俊丫头!” 嬷嬷陪着笑连声附和。 蒋卢氏又道:“叫什么名儿呀?” 蒋慕渊在蒋卢氏的手心里一面比划、一面道:“云锦,行云的云,锦缎的锦。” “可真是个好名字,”蒋卢氏点头,“什么时候娶过门呀?” 蒋慕渊笑道:“还要些日子,等她过门了,我带她来见您。” “好呀好呀,我要是睡着了也要叫我起来,我悄悄跟你说,我箱子里还藏了几样宝贝,回头全给你媳妇。”蒋卢氏欢喜极了。 蒋慕渊自然说好,陪着老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蒋卢氏迷迷糊糊睡着了,才轻手轻脚替她整了整被角,退了出来。 嬷嬷跟出来了,叹道:“年前大夫来瞧过,说也就一年半载的。” 蒋慕渊背手站着,看着眼前的雨帘,道:“能活到太奶奶这把年纪,已经很不容易了。” 嬷嬷何尝不知呢。 蒋卢氏已经是五代同堂了,虽然那后头几代是隔房的。 这么大岁数,吃喝不愁,晚辈孝顺,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蒋氏族长一家的屋子里,安阳长公主正与族长夫人蒋岳氏说话。 蒋岳氏的怀里抱着个半岁的哥儿,一面逗弄孩子,一面与长公主说着家常:“岁月不饶人,一个不留神,我都抱上曾孙了。小公爷与顾家那姑娘既定下了,那成亲的日子有数了吗?” 长公主看着活泼的哥儿,笑道:“可能还要小一年,这么算算,我要当上祖母,大抵还要两年呢。” 蒋岳氏哈哈大笑。寿安一进来就听见屋里笑声一片,长公主坐在上座,蒋岳氏作陪,其他女眷依次在下首落座,几个姑娘梢间里玩闹。 长公主抬眸看来,见寿安衣摆上沾了不少湿气,不由关切道:“雨来得突然,你怎么也不避避?大冷的天,当心着凉了。” 蒋岳氏道:“不如先换一身慕蕊的衣裳,免得受寒,厨房里有姜汤热着,赶紧喝一碗。” 蒋慕蕊从梢间里出来,冲寿安笑了笑,带她去自个儿屋里换衣裳。 “这两套是新的,”蒋慕蕊指了指,道,“你挑着喜欢的穿吧。” 寿安道了谢,快速换了一身,道:“我那里有新的,晚些让人给你送来,鹅黄色儿的,行吗?” “不打紧的,”蒋慕蕊的笑容里有些许迟疑,犹豫着问,“顾家那姑娘到底什么样的?小公爷当真满意她?你是真的与她交好?” “顾姐姐很好的呀,哥哥满意的,”寿安疑惑,“我与她好也是真的,你为何会这么问?” 蒋慕蕊笑容讪讪。 传言里顾姑娘与同龄的姑娘处得并不算融洽,与寿安倒是走得极近,两人到底是真的好,还是蒋慕渊中意顾云锦,以至于寿安不得不与顾云锦好。 这些话,她腊月里遇上寿安时就想问了,只是怕开口突兀,一直硬忍着。 结果昨儿东街上,顾姑娘似乎又与她表兄表嫂有什么冲突,蒋慕蕊听说了,越发想问问了。 理了理思绪,蒋慕蕊道:“你虽为郡主,但我知道你的日子没有那么随心所欲的,长公主是你伯娘而非亲娘,哥哥再好,等他娶了亲,你作为小姑子定然要看嫂嫂颜色的…… 若是个性子绵软的还好,偏是一个厉害的,我怕你委屈嘞……” 寿安被蒋慕蕊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自觉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十分随心所欲,蒋仕煜和长公主待她跟养亲女儿没什么区别,蒋慕渊这个哥哥更是没得挑。 她又极喜欢顾云锦,能有那么一个嫂嫂当真是笑也笑醒了,哪里会存在看颜色受委屈的事儿? 寿安眨巴眨巴眼睛,道:“我就是喜欢顾姐姐厉害呀,我跟她处得可好了,整日盼着她早些嫁过来。” 蒋慕蕊听了依旧不信,还想再问几句,就见一旁的奶娘冲她直摇头,只好先不说了。 寿安去了长公主跟前,蒋慕蕊落在后头,低声与奶娘道:“她跟我硬撑什么呀?” 奶娘道:“郡主是个受了委屈都不说的,姑娘看她抱怨过她母亲吗?不管顾姑娘怎么样,郡主都只能喜欢。” “也是……”蒋慕蕊唉唉叹息,“她的确不抱怨她母亲的,亲娘都不管她,她太惨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自己拿主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大雨未止,裹着雪花,叫人十分不舒服。 蒋慕蕊定定看着寿安郡主挺直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透着落寞之感,与热闹的新年格格不入。 “我记得腊月那天也下雪了吧?”蒋慕蕊垂下肩来,摇了摇头,道,“她从祠堂那儿回来,身上也被雪打湿了,看起来可惨了。 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她母亲不理会她嘛! 妈妈你是没看见,那是真的惨。 她如今跟着伯父伯母过日子,讨好他们也是应当的,没有人会为此笑话她的。 偏还这般要强,便是与我说一两句掏心掏肺的话,我又不会四处与人说去的。” 奶娘听她说完,附和了一声:“姑娘您是好心,是郡主不领情。” “她今日从哪儿过来的,怎么也叫雨水打湿了?”蒋慕蕊偏转过头,一面吸气一面回忆,“小公爷是去看太奶奶了吧?寿安是不是也跟着去了?哎,要我说,她就不该去太奶奶那儿。 她的父亲是和太奶奶的孙子们一道没的,她们两个见了面能说什么呀?互相抹眼泪罢了。 是了,刚寿安回来时,我就觉得她眼睛有些红,大抵就是为此哭过了。 说回来,太奶奶也惨,儿女都没得少,就指着两个孙儿,却一道战死了,留下她一个老人家,白发人又送黑发人。 我那年也小,没瞧见那场面,但听我母亲说,太奶奶的眼睛都差点哭瞎了。 妈妈你还记得吗?” “奴婢还记得一些,”奶娘应道,“牌位供进祠堂时,外头青石板砖上铺满了纸钱,那位老祖宗哭得那叫一个惨啊,厥过去了好几回。 不止老祖宗,还有郡主她母亲,三魂七魄跟去了三魂六魄似的,整个人都跟个木头一样了。 哎呦那场面,奴婢不想了,一想就难受得想哭。 大过年的,姑娘,咱们不说那伤心的事儿了。” 此时已经快走到蒋岳氏屋子里了,这话题自然就不说了。 寿安进了屋里,安阳长公主抬头看过来,上下一打量,笑道:“这衣裳一看就是簇新的,你这孩子,净挑慕滢的新衣裳吧?” 语气半嗔半笑的,透着实打实的亲昵味道。 寿安笑了起来,道:“我改明儿让林妈妈再送一套来,就那套鹅黄色的,我瞧着慕滢穿起来肯定比我好看。” “你自己拿主意吧。”长公主不在意寿安回送什么东西。 蒋慕蕊进来,堪堪只听到后面一句,她的眉头不由皱了皱。 果然是寿安一味地讨好长公主,而长公主对侄女儿的关心也流于表面,实则并不是疼在心里的。 叫寿安拿主意,其实是分明想不起来那套“鹅黄色”的是哪一套吧? 不像她,她屋里从内衬到外衣,用的什么料子、做的什么款式,她的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甚至比她自己都清楚。 如此一想,蒋慕蕊不由又同情地看了寿安一眼。 雨水一时半会儿的似是停不了,安阳长公主见状,也就不等雨止,起身领着寿安要返回国公府去。 蒋岳氏问道:“那国公爷与小公爷呢?” “他们爷俩自己有腿,又不比咱们女人走动麻烦,不催他们了。”长公主哈哈笑道。 因着雨势,又是嫡嫡亲的族亲,长公主也不让她们多送,蒋岳氏就应承下了,不讲究那些虚礼。 等那二人离开,蒋岳氏便打发了其他晚辈,只留了蒋慕蕊,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一回事?刚那般看郡主做什么?舍不得你那身衣裳呀?她又不是不还你。别小气吧啦的,回头开春再给你做两身。” “祖母,我哪儿是小气人呀,我从来最大方了,”蒋慕蕊撇嘴道,“我就是觉得她的父亲没了,母亲又不管她,她怪惨的。” 蒋岳氏听了,啼笑皆非。 正是知道蒋慕蕊为人不小气,才让寿安换她的衣裳的。 这本是一番好心,若借出衣裳的姑娘不甘不愿的,让寿安换上衣裳都别扭,那好心就办坏事了。 虽然,要蒋岳氏来说,寿安是个懂事知礼的,长公主那等出身见识,也不会占晚辈便宜,衣裳借给寿安,还回来的肯定是一套更好的。 因为寿安的衣食住行就没有不精细不好的。 诚然失怙是很可怜,方氏对她又冷冷淡淡的,但有位高权重、矜贵无比的伯父母护着,有哥哥宠着,哪里就惨了? 蒋岳氏失笑摇头:“你真是瞎操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管好你自己。” 蒋慕蕊憋着嘴应了。 说的是改明儿,但寿安向来不拖沓,当天傍晚,那套交换的鹅黄新衣就送到了蒋慕蕊跟前。 两人身形相似,尺寸都不用改,蒋慕蕊摸着那上好的衣料子,指腹来来回回抚着领口处的绣线,与奶娘道:“这些东西再好,也只是表象,心里的委屈,哪是金银玉石能填补上的? 祖母让我莫要管,我又哪儿管得了?祖母自己都管不了的。” 初五天亮之后,整条东街上鞭炮声震天动地一般响。 各家铺子忙着接财神,也准备了些铜板分给百姓。 素香楼的东家满面红光,请了一只舞狮队伍,吸引了不少人来看,尤其是住在附近的孩童,一窝蜂地涌过来看舞狮。 东家拱手给百姓们问好:“这一年还请各位继续光顾我们素香楼,多照顾照顾我们生意。” “好说好说!”人群里有汉子高声道,“只要素香楼的消息一如既往的快,我们肯定都来。” 这话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东家大笑着道:“肯定快,肯定快!” 能不快嘛! 有五爷和袁爷照看着,他们素香楼的消息不止比他处快,还更多更隐秘。 初六上午,魏氏和徐令意来西林胡同接了顾云锦,一道往西山去。 一直没有走动,今儿也算拜年了,魏氏把压岁钱塞给了顾云锦,说了几句亲切话,先闭着眼睛小憩了。 见此,顾云锦这才冲着徐令意挤眉弄眼起来。 徐令意晓得顾云锦笑话她,脸上微红,倒也不恼。 第二百八十三章 解签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凑过去道:“你见了他,要跟他说什么?” 这话让徐令意怔了怔,她不是没想过,是真没有想好。 虽是定亲了,但她对纪致诚只是远远的几面之缘,对他的了解也仅仅只是看过他的文章。 都说文如其人,可徐令意的心里依旧没有底。 “是他寻我说话,我就听着吧,看他说什么,”徐令意低着声儿说完,双手抵着膝盖,坐得笔直笔直的,过了会儿,似是经过了一番纠结,她反问顾云锦,“你会与小公爷说什么?” 这下轮到顾云锦被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认认真真思考起了徐令意的问题。 她好像从来没有在“说”这一件事情上担忧过。 前世寥寥数面,不过是互相问安,等岭北偶遇,她一个濒死之人哪里还有空去琢磨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合适说,自是想到一茬是一茬了。 也正因着那番经历,顾云锦今生再遇蒋慕渊,说话举止上也随意许多。 等熟悉了之后,更是如此。 以友人相交,话题不拘一格,而等关系变化之后,许是之前沟通的方式还在,倒也没有觉得说话不自在。 或者…… 顾云锦想到了那个下雪的夜晚,她其实有那么一丁点不自在的,但都被蒋慕渊用各种琐碎话题给化解开了。 都是蒋慕渊的功劳。 “要是你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就跟他说书道吧。”顾云锦没有直接回答徐令意的问题,而是给出了建议。 只要纪致诚想着要好好与徐令意说一说话,那他会接了话题,且不会让徐令意感到为难。 西山之上有数不清的道观,香火鼎盛。 年节之中,不少百姓登山祈福,山道上并不易行。 山腰的天水观还称不上西山上的大道观,它修建至今才一甲子,但胜在清净。 顾云锦下了马车,戴着帷帽随魏氏与徐令意往观内走。 魏氏去大殿内求福,又拉着两个姑娘去求签。 徐令意心不在焉的,被魏氏塞了签筒,只好装模作样地摇了一支签出来。 魏氏赶忙接过,递给解签的道士:“道长,我们算……算今年的运程。” 道士眯着眼笑,连声说那是上上签:“姑娘不用担心,这两年会起转折,却是一桩好事,等上了这一台阶,以后就越发平顺了。” 这番话叫魏氏心里舒坦极了,又叫顾云锦也来求一支。 顾云锦没有扫兴,也凑了番热闹,得了几句“鸿运”好话。 徐令意站在一旁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打量,她没有寻到纪致诚的身影,突然间却觉得有人正在看她,她依着直觉转头看去。 四目相对,那人正是纪致诚。 纪致诚站得离她们其实极近,甚至近到能听见道士解签的话语,只是不在视角之内,若她们没有转头就看不到。 见徐令意注意到他了,纪致诚的眼睛骤然亮了许多,指了指边上的大殿后,又轻手轻脚离开了。 “母亲,”徐令意深吸了一口气,道,“您这几日劳累,我们也不着急回去,不如寻了厢房歇一歇?” 魏氏面露迟疑。 顾云锦怕叫魏氏看出端倪来,毕竟徐令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比不上她,她脸皮厚,最好忽悠人了:“舅娘,这一路来您都在闭目养神,这几天很辛苦?” 魏氏叹道:“年节里事情多,过阵子就空闲了。” 其实魏氏并不算忙碌,侍郎府的人情往来自有杨氏操心,她想插手都插不上的。 叫魏氏疲惫的是魏家人。 魏家不在京里,但这些日子没少一封信一封信地来催她,无外乎魏家子弟的功名前程、婚娶之事。 魏氏照顾了魏游几年,对这个侄儿自是亲近,魏游又是个懂事感恩的,魏氏很愿意拉扯他一把,但其他侄子侄女就不同了,魏氏几乎是脸跟人都对不上号的。 一来她就是偏心了,二来,魏氏有自知之明,她实在没能力拉扯那么多人,她的“底气”来自于徐砚和纪致诚,但一个是她大伯,一个是未来女婿,她哪能厚颜无耻地借此给娘家谋大把好处? 她要不要做人了?徐令意又要不要做人了? 再者,杨氏的那些遭遇就在眼前,魏氏自然要掂量的。 魏氏一想起那些事情就头痛,便干脆应了两个孩子的意思,借了雅间休息休息。 顾云锦等魏氏喝了热茶,道:“舅娘您歇会儿,我和大姐姐去外头转转?” “怪冷的,你们两个也不方便。”魏氏忙道。 “让念夏跟着就好。”顾云锦笑道。 念夏会拳脚,这半年多也进益颇多,魏氏琢磨着这丫头比两个婆子都厉害,也就应了。 三人一道往纪致诚等候的大殿后门去。 顾云锦抿着嘴笑了笑,轻轻推了徐令意一把:“你过去吧,我和念夏就在拐角处守着。” 只隔了一拐角,视线阻拦了,但却不能完全阻了声音。 顾云锦听见纪致诚唤“徐大姑娘”,声音喜悦又有几分紧张。 念夏捂着嘴想笑,被顾云锦嗔了一眼,她赶紧又走远了几步,免得打搅到那两人。 拐角这处,徐令意抬眸,认认真真打量起了纪致诚。 对方比她高一个头,身形挺拔,衣衫上熏了柏木香气,衬得人有几分冷,可偏偏他又笑意浓浓的,使得这味道与人并不和睦。 徐令意因着香料味道出了神,纪致诚以为她紧张,笑容都不由收敛谨慎了几分。 他原本是有好多话想跟徐令意说的,可这会儿脑袋有些空,一时之间不晓得从何开口了。 纪致诚抬手按了按脖子,突然想到刚刚那签文,他忙道:“你知道那道士是怎么解签的吗?” 徐令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纪致诚道:“他看你已经及笄,你母亲不问姻缘,自然是已经定下,不用再着急了,既已定亲,也就这一两年要出阁,他说你上一台阶,稳妥又不会出错,大过年的,什么好听挑什么说了。” 徐令意听了微怔,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道:“是这么一个道理。”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道念书好不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番解释引走了徐令意的注意,她来来回回多琢磨了几次,越想越其中玄妙很有意思。 解签的道士,多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又是年节里,自是不会说些不好听的来触霉头的。 再者,她们三人从衣着举止一看就是官家人,魏氏只是疲惫,心情还是极好的,能推断出近来没有压在心上过不去的坎儿,至于疲累,过年里几个妇人不疲累的? 徐令意抿唇,思量着道:“就没有个大胆直言的解签人?” “有啊,”纪致诚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徐令意,只觉得那微微蹙着的柳眉好看极了,叫他压根挪不开眼,他一面看着一面道,“不拿解签当饭碗、又不怕被人打的,就能大胆直言。 远的不说,燕清真人就是个什么忌讳话都点出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圣上赶出京城了。” 徐令意扑哧笑出了声。 燕清真人的事迹,满京城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徐令意从顾云锦那儿听过不少,对那道人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行,才会让真人不怕圣上的震怒,在清明时说出那么一番话来? 徐令意被这些旁的事情占据了思绪,等回过神来,再想到纪致诚坦然说出口的“姻缘”、“出阁”,也就没有那么尴尬不知所措了。 她轻轻清了清嗓子,没有傻乎乎地问“你寻我何事”,而是想照着与顾云锦商量的那样,从书道入手,让两人的对谈不至于空泛又干巴巴的。 只是,徐令意还来不及开口,纪致诚赶在了前头。 “我是想,亲手把这些交给你看。”纪致诚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卷作筒状的册子,双手递到徐令意跟前。 徐令意不解,但还是伸手去接。 那册子是棉线装订好的,前后都有蓝色封皮,只是上头没有题名。 纤长的手指捏住册子,苍蓝的底色衬得手指越发白皙,徐令意的指甲修得整齐又干净,很是好看。 纪致诚不由被吸引住了,怔怔多看了两眼,直到徐令意手上添了些劲道来抽册子,他才下意识地松开了。 徐令意捧着册子,打开来一看,微微愣神,复又抬头把疑惑的目光落在纪致诚的面上。 她钻研书道,对字迹很有了解,从前也看过纪致诚的文章,因而一眼就认出来了,里头被装订起来的纸张上都是纪致诚的笔迹。 刚刚粗粗扫了一行,这应当是策论的文章。 这会儿纪致诚叫她看文章做什么? 纪致诚道:“这一册里,是我从九月到腊月在国子监的所有月考策论文章,还有四篇平日写的,我觉得还不错,一并装订起来了。 祖父、父亲和博士们都说,这半年里我写文章的进步明显,我就想着给你。 你也看看,是不是比之前送去侍郎府的文章好了?” 徐令意越发怔了,她依言低头看手中文章,只觉得那册子沉甸甸的。 所有的文字她都认得,但这文章的意思,她一时半会儿又转不过弯儿来,如此囫囵吞枣般读了一篇,整个人才平静下来。 而后,她弯着眼睛就笑了。 纪致诚这人怎么这样呀!上门提亲时送来的是文章,这回私下里单独见她,送来的还是文章。 他是恨不能时时刻刻告诉她,他没有挥霍光阴,他有在脚踏实地地念书,他很认真地对待学问对待她。 其中心意,徐令意很明白,好笑之余,更多的也是感动。 “纪公子把我当私塾先生了?进步了有夸赞,写得不好拿尺子打手吗?”徐令意与他玩笑道。 纪致诚也笑了,他伸出手摊着掌心,道:“你自管看文章,手心在这儿,由你打。” 见他反过头来笑话她,徐令意轻哼了声,当即把那册子又卷了起来,对着纪致诚的掌心轻轻一拍,偏过头道:“这么厚的文章,我这会儿没有工夫细细看,是好是坏,我回去看完了再告诉你。你既想挨打,我考你别的。” 纪致诚自是应了。 徐砚、徐驰两兄弟,一个在念书上有天分,一路考中,一个始终没有开窍,也就不费心在科举上了,踏踏实实做生意。 可兄弟两人在对子女教养上都是用心了的。 徐家请的教习先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徐令意不方便去听,但她从魏游那儿学过不少,平日里练字时又翻来覆去地抄习经书,因而科考时的经义一科,她也通晓不少,甚至背诵起来不比学子们差。 徐令意开口问起了经义,一题接着一题。 最初纪致诚没有反应过来,答得还有些磕绊,等他放松下来,这半年里认真记忆背诵的东西就清晰起来,一一作答。 提问的徐令意对纪致诚刮目相看,她能记住是她抄写得多,她平日里没有旁的事儿,所有心思都在练字上,而纪致诚不同,只半年工夫,这人不止要背经义,还要花时间在策论上,也少不了同窗之间的交流,他能记得这么周全,已然很不容易了。再给纪致诚一些时间,他的进步会更大。 被问的纪致诚也在心里感叹徐令意的博学,这些问题从《周礼》、《春秋》到《论语》、《易经》,跨度极大,且都长篇论述,不算容易记忆的,但他晓得徐令意都记住了。 他试探过,在几个用词上稍稍一改动,徐令意的眉头会微微紧蹙,而他立刻纠正过来,她的眉头又会松开。 这一蹙一松的小动作,可爱极了,与那干净又粉嫩的指甲一样可爱。 世人都说“红袖添香”,纪致诚以前不解,念书时多个美娇娘在一旁,岂不是分了心神?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明白了,若是徐令意在旁,袖手研墨,陪他背诵经义,助他书写文章,即便是挑灯夜读到三更半夜,也是极其舒心的事儿。 纪致诚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接说了:“以后一道读书好不好?” 徐令意抿着唇看他,她没有被纪致诚的话惊到,而是忽然想到了魏氏交代她的事情。 第二百八十五章 定把香料换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魏氏说,纪致诚是纪家幺儿,上头好几个哥哥嫂嫂的,徐令意嫁进去了,也不用她操心家里大小事情,她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好好陪纪致诚念书了,毕竟,纪尚书是因为纪致诚踏实做学问了才结这门亲的。 而徐令意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常年修行书道而养成的耐心和踏实。 她是个坐得住的,只要有笔墨纸砚,一整天她都能不挪动一步。 她最不怕的,也就是把心思都落在书房里。 这么一想,徐令意不禁微微扬了扬唇角,道:“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力量,纪致诚只觉得一腔热情化作了实物,他想伸手抱住徐令意。 可他还是忍住了。 脸上发烫,纪致诚偏转过头,以手做拳轻咳一声:“说好了的,这册子文章,你记得要看。” 徐令意看不到纪致诚的脸,却瞧见了对方泛红的耳朵,她想,像纪致诚这样在街上敢跟着她走、能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摆平了的厚脸皮的人,原来也会不好意思的。 这份赤子之心,叫她的心也跟着暖暖的。 徐令意垂眸,重新开打册子,极其认真地把第一篇文章又读了一遍。 讲的是两湖水情,看文章最后记下的时间,正是九月月考时的文章。 也正是从这个月起,纪致诚的月考成绩突飞猛进,之后一月比一月更好。 徐令意理了理思绪,与纪致诚道:“我看文章,只是看大致结构,看你的论点能不能叫我认同,再深奥的,我其实看不懂。” 读过再多的书,徐令意终究是个长居内宅的小姑娘,她有很多想法,但她看得不够多,走得也不够远。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前者就不够,后者就越发不足了。 这篇文章讲的又是两湖水情,她听人说过些,在书上看了些,但终究不一样的。 纪致诚听了这话,不由再次深深望着徐令意,他喜欢她的直言,也喜欢她的“自知之明”。 眼界宽窄,受限于年龄阅历,这是谁都不能避免的,即便是他的祖父,也经常自省,不敢有半分自傲,更怕看得不够周全。 在世为人,不怕自身弱小,怕的是做了井底之蛙。 姑娘因着教养、生活,眼界肯定与男子不同,但纪致诚认为,如徐令意这般冷静认真的人,只要能让她去看、去想,给她一个行万里路的机会,她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直冲云霄。 他很想给她那样的机会,他想看到她变得更加熠熠生辉,就像他偶尔听见的她和王琅的对话一样,她的认真果敢,叫他倾心不已。 纪致诚突然之间豁然开朗,他看清了自己想要走的道路,读书不是盲目的,不是单纯为了金榜题名,更是为了走出去的那一刻,能看懂更多,想得更深。 他要为了那样的机会,替自己努力,也替徐令意努力。 两人说了这么些话,纪致诚虽意犹未尽,但也晓得不好再耽搁了,笑着与徐令意道别。 徐令意捏着手中册子,朝纪致诚颔首。 拐角另一侧,顾云锦听到纪致诚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后,才与念夏一道绕了过来。 不过一处拐角墙,徐令意和纪致诚的对话,顾云锦能听到一半,并非是刻意听的,只是要给徐令意打掩护望风,走远了不好,只能站在这儿。 可从头听下来,顾云锦几次目瞪口呆的,那两人竟然跟先生与学生似的考起了经义,叫她压根没有想到。 顾云锦暗暗琢磨,果真不同的男女有不同的相处,况且还是头一次见,但不管怎么处,只要能处得开心、处得拢,就是好的。 她看向徐令意,见对方唇角含笑,就晓得心情不错了。 “大姐姐之前还担心不晓得跟纪公子说什么,”顾云锦打趣道,“他分明把话题都给你安排好了,要让你看文章。” 一听这话,徐令意就晓得顾云锦听见了。 刚才的对话,委实没有不好叫人听见的地方,徐令意心里不虚,闻言莞尔。 姐妹一道往厢房去,未免魏氏瞧见那册子,徐令意先交由念夏保管着。 顾云锦问她:“你头次见他,有什么想法?” 徐令意脚步微微一顿,而后把刚才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视线远望,落在了远处山崖郁郁葱葱的绿色上。 冬日里,旁的树木早就不见绿意了,只松柏林依旧翠色。 呼吸之间,好似又闻到了纪致诚身上的柏木香味,那般清冷,与他的性子截然不同。 徐令意认真想了想,道:“以后,我定把他用的香料换了。” 顾云锦没领会过来,好奇地想再问,徐令意却不肯再答了。 两人嬉笑闹了一通,回到了厢房。 魏氏让张嬷嬷开了门,指着两人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徐令意垂眸,想收了笑容,但眼底依旧满满笑意。 顾云锦出声道:“在和大姐姐说香料呢。” 姑娘们常常点香玩,魏氏不以为意,她这会儿歇得差不多了,便招呼两人回城去。 山门处,徐令意正上马车,突然另一辆马车在观外停下。 天水观不算大观,这个时候才坐着马车抵达的香客,十分少见。 顾云锦听见动静看过去,只瞧见一妇人下了车,后头跟着个姑娘,因着入观,四周清净,她没有戴帷帽。 那厢似是察觉了视线,那姑娘抬头望了过来,上下扫了顾云锦一眼,而后偏过头与妇人说着什么。 顾云锦隐约觉得曾经见过那姑娘,可又实在想不起对方身份,在魏氏催她之后,她也就上了马车。 魏氏在顾云锦后头上车,她也看到了那两人,等马车动了之后,道:“那位夫人,好像是五军都督府之中某一位大人的夫人,我有一次与大嫂一道去吃酒,席面上别人指给我看过,当时隔了好几桌,记不太清了。” 魏氏这么一提,顾云锦就想起来了。 那位妇人正是前世顾云思的婆母、中军都督府佥事贾桂的妻子贾温氏,而那姑娘是顾云思的小姑子贾婷。 第二百八十六章 识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前世与顾云思不亲,对贾家人也只有粗浅印象,记忆里倒是偶遇过贾婷一回。 那似乎是顾云思成亲后不久,顾云锦陪徐令婕出门,在铺子里看东西时被一姑娘家唤住,那人自称是顾云思的小姑子,温声细语地问她为何不与顾云思往来,是不是她们姐妹有什么矛盾误会的。 顾云锦被她的亲切问得一愣一愣的,实在不想跟她说道,寻了个由头与徐令婕离开了。 那之后,顾云锦也没有去过贾府,但她对一面之缘的贾婷还有留了些印象。 也许是直觉吧,亲切的贾婷让顾云锦有一种难以用言辞表述的怪异,不像是寿安郡主和长平县主,她们的热情会让人很踏实舒服。 今日观外遇上,想来贾家那队母女也是来求福的。 今生顾云思不嫁给贾琮了,顾家与这家人也就不会有往来了吧。 道观外,贾婷一直看着那马车离开,直至看不见了,她才偏头问身边的嬷嬷:“那位系着绯红猩猩绒斗篷的姑娘是哪一位?长得倒是真好看。” 嬷嬷想了想,道:“那辆马车是工部徐侍郎府的,可能是徐家的姑娘?” 贾温氏听见她们说话,笑着拉了贾婷的手,道:“刚才那位妇人是徐家二太太,你说的那是徐家表亲顾姑娘,另一个是二太太的女儿。” 贾婷听了恍然大悟:“原来是京城传言里的大美人,果真长得好看。” “你不用担心的,”贾温氏听出了女儿那酸溜溜的口气,道,“那对表姐妹都定了亲事了,与你没有妨碍的,你只消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贾婷刚要点头,转念想起另一桩来,眉头一紧:“徐家表亲,那不就是镇北将军府?就是拒了哥哥的哪一家?” 提到贾琮的亲事,贾温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当时,贾温氏主动给北地的将军府递话,想让贾琮娶顾云思,以贾温氏来看,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应当是能顺利谈拢的。 哪里想到,将军府里半点余地不留,直接给回绝了。 拒了就拒了吧,哪晓得之后将军府主动去傅太师府上求亲。 都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的,各家说亲,除了关系极好的姻亲之间不那么讲究,多是男方先向女方开口的。 贾家明明诚意满满,顾家不稀罕,反而颠了个头,主动贴上太师府。 亏得是晓得这一段的人极少,要不然,贾温氏的脸都丢干净了。 贾温氏不跟别人提,但瞒不过自家女儿,她清了清嗓子,道:“姻缘天定,你哥哥跟顾家姑娘没缘分,不提也罢。倒是你,这次机会千万要抓住了。” 贾婷笑了起来:“母亲您不是说,这次十拿九稳了吗?” “再是稳当,婚书没拿到手,还是要谨慎些的。”贾温氏絮絮说着,母女两人一道进了道观。 另一厢,侍郎府的马车缓缓往山下去。 山道上依旧有许多香客,马车并不易行。 魏氏求了好签,心满意足,并不着急,而徐令意顺利见过了纪致诚,没有被魏氏看出端倪来,这会儿也踏实多了。 她们把顾云锦送回了西林胡同。 念夏踩着脚踏下车。 顾云锦在车里坐着没有动,只与念夏道:“你去我屋里把大姐要借的那套话本取来。” 念夏原是要抬手扶顾云锦的下来的,闻言一怔,徐令意何时要借话本了? 她疑惑地看着顾云锦,突然察觉到抬起的左手袖子里有些重量,她这才想起来纪致诚的那本册子还在她身上,她赶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顾云锦莞尔,与魏氏道:“舅娘稍等会儿。” “不急的,”魏氏笑道,“我前回听令意和令婕说你很喜欢看话本?书架子上摆了好多呢。” “打发时间的乐子,”顾云锦答道,“有几套我读得很有趣味,这才推荐给大姐姐,今日正好借给她带回去。” 魏氏哈哈大笑:“你不晓得,舅娘以前是拿话本来识字的。” 魏家只是普通商贾,在他们家乡,生意不咸不淡的,读书习字是兄弟们的事情,轮不过魏氏姐妹。 魏氏从前认得的字,都是商家铺子里账册上常用的那一些。 用她爹娘的话说,徐家也是商户,魏氏嫁给徐驰以后能看账记账就够了。 后来徐砚中了举人,又得了一门好婚事,闵老太太就生出了帮徐驰退婚的的心思,这使得魏家二老刚冒出来的让女儿再读些书的念头又全熄了。 这门亲事最终因着徐驰的坚持而没有退,魏氏成亲之后,深知自身不足,想从头学起。 那年,徐砚在悬梁苦读准备考进士,哪怕有杨家领路,徐家往来的人脉、左右的邻居,也与今日截然不同,多是学子之家。 魏氏这么个小娘子,整日里捧着幼童开蒙的《三字经》也不好看,叫邻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在背后好一通笑话,闵老太太更是对她嫌弃万分,徐驰琢磨了几天,把《三字经》换成了各种话本。 一是故事有趣,魏氏学起来不枯燥,二是话本比《三字经》强些,徐驰挑的又是那种言辞犀利的故事,即便有人笑话魏氏看不懂,魏氏张口能说里头段子,指桑骂槐地给人堵回去。 徐驰认真教,魏氏仔细学,费了半年多,她认字就没有问题了,但在书写上,只能得个端正,不够风骨。 也正是因着自小吃亏,比起琴棋画,魏氏在对徐令意的教养上,更看重书。 而恰恰,徐令意在书道上天分卓越。 魏氏今日心情好,又与顾云锦亲近许多,这才主动把陈年旧事说出来:“我这几年看得也少了,今儿个一说,倒是挺有兴头的,晚些我也读来看看。” 顾云锦从前只晓得徐驰与魏氏感情好,听了这么一段往事,才知道了徐驰的细致与妥帖,也难怪徐令意总说她父亲好,在日常生活里,这样的细处应当还有许许多多吧。 她笑着道:“我那儿话本多,舅娘想看,只管使人来拿。”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不亏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令意含笑在一旁听着,父母的那些旧事,她知道的自然比顾云锦多。 她能看也能听,魏氏偶尔提起一两段,嬷嬷们时不时回忆些,而更多的是从十几年的耳濡目染里感受到的。 徐令意是真的认为父亲极好,比官运亨通的伯父更好。 魏氏认字的这一段,徐令意小时候就已经听过了,这会儿听来,又是另一番感触。 她猛得就想到了不久前纪致诚问她的“一道念书好不好”,她认真再琢磨了一番,这个提议还是极好的。 念夏捧着一叠话本回来,交给了张嬷嬷。 张嬷嬷道谢着收下。 徐令意的目光落在那一侧的书脊上,虽然都是苍蓝色的封皮,装订的手法也一样,但她就是觉得,中间偏下方的那一本是纪致诚的册子。 那本就混在这一叠话本里,明目张胆。 徐令意抿着唇笑了。 魏氏笑着与顾云锦道:“替我给将军夫人和大姑姐问个安,年节里事情多,我们就不凑上去说场面话了,等三姑娘下个月出阁了之后,府里空闲些,我再过来。” 顾云锦点头应了。 顾云思的生辰是正月初九,因着离出阁近,单氏也没打算折腾,只是自家摆了桌,坐下来饮两杯。 傅太师府送了贺礼来,礼数周全又丰厚,送礼的嬷嬷满面喜悦,先贺了顾云思生辰,说了一通吉祥话,又说婚期近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翘首盼着,总算快到了能接姑娘过门的时候了。 从用词到语气,笑容真诚又不谄媚,嬷嬷的话语让人跟着欢喜不已,单氏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了厚厚的红封,送走了傅家的嬷嬷。 单氏笑得有多高兴,夜里席面过后眼泪就落得有多凶猛。 她对庶出的顾云霖也不错,但嫡嫡亲的女儿就只有顾云思一个,眼瞅着好日子近了,单氏是千万分的舍不得。 单氏晓得不该哭的,娶媳妇、嫁女儿,都是天经地义的。 况且她孙子、孙女都在跟前,她这么个当祖母的人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实在说不过去了,可她偏偏就是忍不住。 好在大伙儿都吃完了,也就各自散了,只留下顾云思陪着单氏。 顾云思的眼睛里也全是泪水,挨着单氏吸鼻子。 单氏抹着脸,道:“嫁女儿是真操心,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顾云思一面忍眼泪,一面逗单氏:“您从葛家、朱家抬回来两个这么好的嫂嫂,嫁我一个出去,不亏的。” “还有云霖呢!你别觉得云霖小,日子就还早,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单氏叫她说得哭笑不得,“我总共要嫁出去两个,扯平了而已。” 这么一打岔,眼泪渐渐就收了,只剩下说不尽的贴己话。 “往后不管如何,你们嫁出去了总归好一些,”单氏叹道,“云锦也是个好孩子,你们姐妹彼此牵着,我也能放心许多。” 顾云思嗔道:“太师府与我们西林胡同都在京里,轿子走走也不过两刻钟,母亲别说得好像我远嫁一般。” “是啊,”单氏搂着顾云思,道,“都在京城,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自个儿就能回来,我也能去看你,咱们娘俩近着呢。” 这么说下去,怕是又要哭一场了。 顾云思赶紧深吸了一口气,让叶嬷嬷打了水来,给单氏擦了脸。 上元渐近,城中各处挂起了花灯,货郎们也在扁担上挂上几个,走街串巷时,总有小童被吸引着围上来。 顾家是早就安排好的,顾云思婚期太近,吴氏怀着身孕,街上人多,怕不小心冲撞了,她们就留下来陪单氏和徐氏。 巧姐儿太小,抱去街上不方便,便交由单氏和奶娘带着。 其余晚辈,一道上街看灯去。 用过晚饭,坐马车到了东街上时,已经是灯火通明了。 各式各样的花灯缀满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地方,一眼望去,明亮极了。 街边也摆了小摊,杂耍的、套环的,卖些小玩意儿的,引得百姓们目不暇接。 丰哥儿叉开腿坐在顾云宴的肩膀上,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看到什么都叫好。 顾云锦牵着顾云霖的手,紧紧跟着兄嫂们,她虽然也在看灯,但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蒋慕渊来。 那天,蒋慕渊说过今夜要带寿安出来看灯,会抽出机会来寻她。 可她不晓得蒋慕渊何时会来,来了东街又要怎么寻她,她下意识地左看右看起来。 这一刻,顾云锦有些体会到初六道观里徐令意的心情了,知道那人会来,却不知何时何地出现,原来是这样一种味道。 叫人紧张、牵挂,又满心期待。 好在,满街都是左顾右盼的人,顾云锦这般动作并不惹人眼。 不说顾家三兄弟,姑娘奶奶们都是强身习武的,哪怕拥挤着走了这一路,没有哪个喘气的。 脚劲儿虽好,还是抵不住点心美味的诱惑。 经过素香楼外,一行人也就停了脚步,彼此相视而笑,一块儿往里头走。 素香楼的客人极多,大堂里热闹极了,小二眼尖,赶忙迎了过来。 前次蒋慕渊请顾家兄弟吃酒就是在素香楼,小二自然认住了这三兄弟,赶紧把人往二楼引:“楼上给您几位留了雅间。” 顾云熙闻言笑了起来:“怎么知道我们会过来?” “小公爷交代了,说是雅间给留着,估摸着用得上。”小二答道。 蒋慕渊如此周全,顾家兄弟自然承情。 朱氏抿着唇对顾云锦笑:“小公爷真是细致,这都考量到了。嫂嫂跟你讲,这姑爷摆平舅哥是门学问,你哥哥就不会,至今没摆平我那两个哥哥。” 这后面半句话一出,顾云锦哪里还会生出半点羞涩心态,只看着顾云熙的背影大笑起来。 顾家一行人多,并上婆子丫鬟的,稍稍有些拥挤,但在人满为患的东街酒楼上,能不等座就有雅间,已经极好了。 热腾腾的点心送上来,并几壶热茶,推开沿街的窗户,把近处远处的灯火都收入眼底,实在是恰意不已。 坐了小一会儿,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守在外头的小厮禀道:“小公爷来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牵着走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一直望着窗外的灯火,随着这一声通禀,她不由自主地就身子一僵。 总猜测着蒋慕渊何时会来,真的出现了的时候,实在叫人紧张了一下。 她就这么转过身看着雅间的门,吱呀打开了,那个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而后他笑着进来了。 顾家兄弟起身与蒋慕渊见礼,顾云锦跟着站了起来,直至此时,她才发现她的心跳里平日里快了些,甚至能听到扑通扑通的。 蒋慕渊认得顾家兄弟,又被顾云齐引着认了两位嫂嫂,顾云霖和丰哥儿不会旁人介绍,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顾家幼妹与小侄儿,蒋慕渊的见面礼是少不得的。 他来时就有准备,一一拿出来。 给顾云霖的一块比铜钱稍大些的金镶玉,串了链子,平日里不好带,但一旦换了骑装,扣在腰间就格外精神漂亮,是爱骑马的姑娘们最喜欢的配饰了,这个大小,以顾云霖的年纪身高而言最最合适。 给丰哥儿的是一个皮质刀套,亦是比着幼童的身量来的,里头有一柄装饰用的小刀,雕刻精细,刀柄上还有一颗琉璃珠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葛氏一看就笑了,与丰哥儿道:“给你束在小腰包上,肯定神奇。” 丰哥儿的圆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给蒋慕渊道了谢,又摆弄他的礼物去了。 使了大力气,丰哥儿都没办法把小刀抽出来,他皱起眉头憋着嘴,问:“为什么不动?” 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这种小刀都是给小童玩耍的,刀鞘和刀身严丝合缝,并不能拔出来,哪怕一时边上人没有看住,也不用害怕划伤孩子。 丰哥儿不懂这些,他看见过的刀子都是能刷得抽出来的。 蒋慕渊笑着与他道:“等你长大了,我送你一把能抽出来的。” 长大了能一个人骑马,长大了能把木枪换作真枪,丰哥儿听了无数个“长大了”,他已经习以为常,也不会闹,只一本正经点头要跟蒋慕渊拉勾。 蒋慕渊耐心极好,陪着丰哥儿拉了勾,倒是叫葛氏不好意思起来。 顾云锦看着蒋慕渊逗丰哥儿,一大一小两个笑容,叫人心里跟着暖暖的。 朱氏挽着顾云锦,压着声儿跟她咬耳朵:“就冲小公爷这份耐心,将来肯定是个好父亲。” 要说做父亲好,顾家兄弟都不输,可论摆平岳家的本事,朱氏不好说其他兄弟,反正蒋慕渊是把顾云熙从北城门甩到南城门了,顾云熙拍马都追不上。 作为娘家人,能有这么一位身份模样性子态度都挑不出刺儿来的姑爷,实在是太舒心了。 蒋慕渊逗了丰哥儿,这才说了来意,他要请顾云锦一道下楼去看会儿灯。 若是平时夜里,别说顾云齐了,顾云宴都不会答应的。 可今儿是上元,满大街亮得跟白日似的。 蒋慕渊又是安排了雅间,又细心周全地给了见面礼,此刻打马虎拒绝,顾云宴有点开不了口。 “小公爷前回提过,是过了上元就去两湖了吧?”顾云宴寻思着问。 蒋慕渊颔首,笑道:“行李收拾好了,明儿一早就走。” 这话一出,越发不好拦了。 蒋慕渊这一去,除了收拾金培英,还要肃清两湖官场,这活儿不好办,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有余,等他回京时,指不定两家连婚期都已经定下了。 这个当口上东拦西阻的,委实有些没意思。 况且,蒋慕渊客客气气来请,如此坦荡,也不会做出不合适的举动来。 这么一想,思及前回把脚印疑心上蒋慕渊身上,顾云宴就有些愧疚,他清了清嗓子,偏头问顾云锦:“你想去吗?” 顾云锦眨巴眨巴眼睛:“那,去吧。” 葛氏和朱氏两妯娌被这两人的对话逗得合不拢嘴。 哪有做哥哥的这般问妹妹的?岂不是叫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也就是直白如顾云锦,才张口就来。 这两兄妹,都是一根筋的。 葛氏把帷帽交给顾云锦,道:“你去吧,若是回头我们不在素香楼了,就让小公爷送你回西林胡同。” 顾云锦接过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直直看着顾云齐。 顾云齐绷着嘴,又是无力又是无奈地冲她挥了挥手,一副“眼不见为净”赶她出去的模样,顾云锦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戴上帷帽,顾云锦跟在蒋慕渊后头,从后侧下楼离开,避开了人满为患的大堂。 拐过墙角就是热闹非凡的东街,只这一侧角落,缺了些灯火,丝毫不引人注目。 顾云锦抬头看蒋慕渊,她想问两湖的事儿,可现在显然不是个扫兴的时候,她笑了笑,问起了寿安。 蒋慕渊笑道:“寿安与长平一道看灯去了。” 顾云锦莞尔,以长平那般爱热闹的性子,怎么会错过了上元呢。 蒋慕渊伸出手,摊在顾云锦跟前。 顾云锦一时没有领会,疑惑地看他。 “牵着走,免得挤散了。”蒋慕渊道。 顾云锦已经在街上走过一趟了,她很清楚,若是不牵着拉着,叫人一挤,很容易就失散了的。 虽说人来人往的,她也不是不认路,但走散了总归不好。 不过是牵个手罢了,前回他不就握过嘛。 顾云锦伸出手去,指尖刚刚触及那温热的掌心,就会蒋慕渊一把握住了。 似是怕握得不够紧,蒋慕渊略一动作,变成了十指相扣着,牵着顾云锦往东街上去。 掌心相抵那一刻,顾云锦微微有些失神,但转眼便是各色花灯,耳畔行人笑声不断,一下子就打散了她心底那一丁半点儿的迟疑,叫她整个人都踏实起来。 身边所有人都在看灯,斑驳灯影之中,没有谁会去关注身边擦肩而过的人,即便是十指相扣着,也根本不打眼。 顾云锦被远处敲锣打鼓的舞龙队伍吸引了目光,踮着脚想多看些。 蒋慕渊留心着她的反应,见状,便小心翼翼地拨开前头的行人,领着顾云锦往舞龙那儿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布老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长长的龙身,在左右花灯的映衬下,十分好看。 锣鼓不断,舞龙的汉子们应着拍子,或举或抬或蹲身,引得围观的百姓们欢呼不已。 顾云锦从前是极少见这样的热闹的,目不转睛,看得十分的确。 突然,鼓声一顿,随后突然变了拍子,如响雷一般。 围着的人群渐渐往两侧推开,留出最中间的接到给长龙同行。 不再停留在这一小段街上,龙头转着往前去,引了不少百姓随着一道走。 顾云锦算了算这龙身,道:“能有小半条东街长了。” 蒋慕渊微微侧着头,道:“我在两湖时听人说过,那边上元时,底下一些村子舞的是火龙,龙身上插满了香火,很是好看。” 各处风俗不同,东街上是断断不能舞火龙的,但顾云锦想象了一番,还是十分期待好奇。 她不由问道:“通身满是香火,火星子溅开会不会烫人?舞龙的人会不会被熏着?” 如此细节,蒋慕渊一时也答不上来,便道:“我这次去问问明白,回来了告诉你。” 人声鼎沸,为了能听清楚彼此的说话声,两人挨得极近,顾云锦甚至能感觉到落在耳朵上的呼吸热气,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有火龙做引子,原本离京之事也没有那般不好开口,可被那热气一烫,顾云锦又止住了话头。 那些话,还是等人少些时、静些时再说吧。 两人继续看灯,偶尔也顿足看街边的杂耍。 走过一处套环的摊子,顾云锦余光瞥见上头的一只布老虎,忍不住就笑出了声:“巧姐儿最喜欢了。” 巧姐儿年小却机灵,她还不懂什么叫属相,奶娘拿着布老虎说她属虎,她就把老虎当做她自己了,虎头鞋、虎头帽,但凡有个虎子的,她都喜欢得不行。 蒋慕渊顺着看过去,也叫那布老虎逗笑了。 那老虎的模样半点不凶,反而十分可爱,额头大大的“王”字,憨态可掬的。 摆摊的小贩眼睛尖,上下一打量就认出了蒋慕渊,忙道:“呦,小公爷,您也看灯呐?” 蒋慕渊颔首。 小贩又把目光落在了顾云锦身上,隔着帷帽看不清楚模样,又因着光线角度,他没有看到那两人扣着的手,便问道:“您边上这一位是郡主,还是顾姑娘呀?” 蒋慕渊没有直接回答,松开了握着顾云锦的手,掏了几个铜板出来,递给小贩:“我来套环的。” 顺着他这一番动作,小贩看清楚了,心里霎时间有了答案。 这肯定就是顾姑娘了,哪有这个年纪的兄妹出门,还这般紧紧牵着的? 小贩正兴高采烈地要仔细打量传言里厉害又好看的顾姑娘,突然被铜板给弄懵了,忙摇头道:“小公爷,俺这是小本生意,您看上哪个了,俺直接拿给您,您的功夫来套环,那不是把俺这一摊子的货都给套没了?” 蒋慕渊哭笑不得。 顾云锦也笑个不停:“那我自个儿套呢?” 小贩下意识还想摇头,东街上谁不晓得呀,顾姑娘手上也是有功夫的,不是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套环这东西,外行不得门道,内行几乎是一套一个准的,顾姑娘也是个练家子,不好小瞧。 只是,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比清泉都好听,小贩迟疑了会儿,终是狠不下心拒绝,搓着手打商量:“那、那姑娘手下留情?” 小贩把五个环儿交给顾云锦,看她比划动作,就晓得这一扔出去,准是八九不离十的。 虽然这笔买卖是纯亏,可是,能亲眼看到顾姑娘套环,似乎也不错? 小贩有些激动,喉头滚了滚,想要吆喝几句。 蒋慕渊看在眼中,笑着止了他:“你可别把人都招引来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会儿我们挤不出去,就只能全给你套走了。” 小贩一听就乐了,也晓得不好引人围观,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他心里也有数,这会儿不吆喝,回头能去素香楼里说道说道,还能立块招牌,告诉大伙儿,顾姑娘曾在他这摊子上套过环。 改明儿,他的生意铁定不错。 顾云锦站在划线后,比划了两下,手腕用劲,把环儿朝布老虎丢去。 布老虎在最里头,环儿落下时正好砸在老虎脑袋上,环儿向左弹,老虎往右倒,错开了。 “可惜!”小贩忙道,“就差一丁点。” 顾云锦倒是不可惜的,第一次试手而已,她很快又出手投出,这一次,稳稳把布老虎套在其中。 “厉害厉害!”小贩鼓掌道。 蒋慕渊背手站在一旁看,顾云锦挥环儿时,手腕转动,白皙的肤色在灯火下越发莹润如玉,手指细长,柔中带劲,他明明才刚松开那只手,就恨不能再扣住了。 套到了想要的东西,顾云锦很是高兴,抬头看着蒋慕渊:“再套什么?” 隔着帷帽,五官朦胧,但蒋慕渊能勾勒出来,她一定笑盈盈的,眸子里缀满了灯火,唇角露出了梨涡,俏得叫他也想笑起来。 摊上其他东西没有多奇特,蒋慕渊看了看,指了指印章。 那印章不晓得什么木料做的,刻了个小老虎的,蒋慕渊眼尖辨出来了,顾云锦轻轻动了动手腕,一块套住了。 余下的两个环,顾云锦没有再套,还给小贩道:“套回去给我侄女儿玩的,你小本生意,我再套,你今儿一晚上的摊子就要白摆了。” 小贩见他们亲切,也就不打肿脸充胖子,把布老虎与印章递过来,道:“不瞒二位说,这布老虎是俺婆娘做的,虽然料子跟富贵人家的比不得,但绝对柔滑,不伤娃娃的手的,里头塞的棉花也是干净的,就是稍稍有些少,要是娃娃喜欢结实些的,就再给塞一点。” 顾云锦抱着布老虎捏了捏,果然一点也不粗糙。 蒋慕渊问道:“嫂夫人喜欢老虎?” 小贩被一声“嫂夫人”弄懵了,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他婆娘,憨憨笑了起来:“俺家娃娃属虎的。” 第二百九十章 破土而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提起孩子,小贩的眼睛越发亮了,整个人都手舞足蹈起来。 “这般高了,”小贩比划着,“是个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哭声比猫儿还小,现在了不得了,一哭起来半条胡同都听见,俺们邻居都说,这么下去,等以后打起呼噜来,真要跟老虎似的了。” 在东街上摆摊的,胆儿都大些,蒋慕渊与顾云锦看起来又亲切,小贩打开了话匣子。 他高兴地说了两段,突然叫街对面晃动的花灯给晃了眼,一拍脑袋,道:“瞧俺,自顾自说上了,搅了两位看灯了。” 顾云锦弯着眼笑。 两人与小贩告了别,蒋慕渊牵着顾云锦离开,小贩依依不舍地抬头看那两人背影,等他们融入人流之中看不着了,他才收回了目光。 此刻,套环的摊子边上,已经站了一人了。 听风把小半块碎银递给了小贩,道:“小本生意不容易,最大的布老虎给套走了,这些当补的。” 小贩忙摆手,不肯接了去:“套环就是这么个规矩,套住了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能叫客人补银钱的。” 听风是照吩咐办事的,当即转了个说法:“上元还没出年节呢,这是我们爷给你家娃娃的压岁钱,我刚来的时候瞧见了,前头街口王家包子铺边上有一家卖花灯的,虎头灯做得活龙活现的,小哥一会儿收摊了,给娃娃买一个?”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小贩摸着脑勺憨憨笑了。 贵人给压岁钱,这是给孩子福气。 “都说小公爷人好,是真的好,”小贩双手接了碎银,感激极了,“那俺就收摊了,早些去买了那虎头灯,免得叫别人买走了。” 听风跟在后头的事儿,顾云锦是半点不知情的。 一来街上人挤人的,听风混在人群里,半点不起眼,二来,听风的功夫是自幼练的,顾云锦才认认真真学了不足一年,自是比不得的。 顾云锦捧着小巧可爱的布老虎,一面把玩,一面与蒋慕渊说话,说的也都是些琐事。 家里人如何,去给皇太后请安那日如何,细细碎碎的,但蒋慕渊听着却没有半点儿枯燥,只觉得从顾云锦嘴里讲出来,那些细小之处都是那般生动有趣。 顾云锦说小曾公公捧场,蒋慕渊接着讲了小曾公公从前一桩无伤大雅的趣事。 她再说丰哥儿逗巧姐儿,他讲幼年不懂事好几次把寿安欺负哭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从热闹的东街沿着华灯往平湖方向去,身边行人渐渐少了些,但平湖上头的河灯却越来越亮。 圆月映在湖水上,丝毫没有被花灯抢去了风头,随着水纹,粼粼波光荡漾开去,层层涟漪。 顾云锦抬头望着明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中秋时她画过的琼宫楼宇,也想起了蒋慕渊的那封信。 彼时他看的是两湖月色,今日倒是与她一道望月,只是明日又要远行了。 “我记得去年我落水后头一次回北三胡同时,街上百姓说你刚刚回京,八月时去了两湖,直到腊月前才回来,”顾云锦道,“我怎么觉得,这一年里,小公爷尽在外头奔波呢?” 蒋慕渊闻言,不由也笑了,笑过之后,又有些无奈。 朝廷事多,他常常一走数月的,眼下也就罢了,等他娶了顾云锦之后呢? 姑娘家总希望有人陪着伴着,可圣上吩咐了的事情,他总不能推托了。 况且,他也有他的担子,他的担忧。 蒋慕渊偏过头,垂眸看着身边的顾云锦,叹道:“我有许多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那就去做呗,”顾云锦把目光从圆月上收回来,她看着蒋慕渊,笑道,“你看我哥哥,不也是常年不在京里的吗?他再过十来天也要走了的。只要你认为你在做应该做的事情,那就去做。” 这番话,是顾云锦的真心话。 她认得十年后的蒋慕渊,认得那位年轻的宁国公,那般果敢又认真,哪怕她在岭北庄子上住着,都能听到一些他的故事。 整肃官场、击退外敌、平复内乱,他仿佛没有半点儿的停歇,一直在天南地北的奔走。 这是蒋慕渊的抱负,也是他的人生。 平湖附近,游人不多,为了表达她不是随口说说的,顾云锦甚至掀去了帷帽,让蒋慕渊能看清她的神色。 蒋慕渊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露出来的眼睛,乌黑的眸子里映了皎洁月光,亮至眼底,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也绝不是什么故作大方,而是真心实意的。 是她还不够在乎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否决了。 这不是在乎与不在乎的问题,也不是懂事或者不懂事,而是顾云锦就是这样的性子。 蒋慕渊不由弯了唇角,视线做笔,在她的眼角眉梢来回勾勒着,小姑娘原就好看,这般笑着的时候,越发叫人挪不开眼了。 也叫人心里沉甸甸的,满满都是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一点点弯下了身子,一手扬开了斗篷,几乎把顾云锦整个人都罩在了其中,他就这么凑上前,小心再小心地,将唇印在了她的眉梢上。 顾云锦怔住了,哪怕晓得边上近处并没有人,又有斗篷罩着,隔得远些的也瞧不见她,可她的心跳还是一下快过了一下。 落在她眉头上的吻有些凉,有些痒,叫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而后,那吻就又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耳边是清晰的心跳声,顾云锦知道,她不是紧张与害怕,也一点没冒出过要躲开的念头,真要仔细分辨一番,大抵是有什么破土而出了吧。 没有在说任何旖旎话题,也不是热情洋溢的拥吻,就只是那么浅浅、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亲吻的动作,让那颗蒋慕渊亲手种下的种子,在他的小心翼翼之下,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露出了一颗尖芽。 明明还是冬日,却像经历了春雷,细小的嫩芽尖绽出了小小的花蕊,如那平湖上的涟漪一般,一圈又一圈的,铺散开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双眸静静闭着,一片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那斗篷给隔绝了似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蒋慕渊的温度,和他身上的皂角清香。 随着顾云锦的放松,蒋慕渊也渐渐安下心来。 他也是紧张的。 他知道他这般亲昵举止实在是太过唐突了,况且这又是在外头,不是四面围墙的室内,他也就是仗着其他游人离得远各自看灯,不会有人注意他人举动罢了。 可他真的没有耐住,巧笑莞尔的心头尖,实在是叫人割舍不下。 他顺着心思如此做了,但顾云锦霎时间绷紧了身子,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添了劲道,他又立刻后悔起来。 蒋慕渊是真怕吓着顾云锦,她对感情懵懂,不知如何应对,好不容易被他从壳里带出来了那么一点点,若是因着这一回又都吓回去了…… 他正犹豫着是否推开,就察觉到顾云锦的手指没有再僵着,慢慢松开了些,而后,她的身子也放松了。 取而代之的,是顺从和乖巧。 嘴唇从她的眼睛上移开了,额头紧紧贴着她的额头,蒋慕渊不由轻笑,唤了声“云锦”。 这是两人相处时,他头一回这般唤她,声音低柔温和,含了千种万种情愫。 同样的两个字,从蒋慕渊口中出来,听起来就与其他人叫的截然不同了。 顾云锦低低应了一声。 额头相抵传来的温度,比手心更甚,又叫斗篷挡了风,身子都热了些。 顾云锦试着动了动眼睑,待睁开时,额头上的重量移开了,她直直的迎上了蒋慕渊的视线。 被遮住的还有皎月,斗篷里黑漆漆的,顾云锦只能勉强分辨出对方神情,她想说话,可声音从嗓子里出来,也比平日轻了许多:“好好说着事儿呢,怎么突然就……” 不是埋怨、也不是怪罪,甜甜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娇,勾得人越发心痒。 蒋慕渊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云锦的樱唇,柔声道:“我就是在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后半截的音量越发低沉下去,最后都消失在了贴近的双唇之间。 没有更近一步,只是摩挲与轻啄,那份柔软如蜜糖似的,甜得让人心花怒放。 这一刻,蒋慕渊突然理解了皇太后的嗜糖,这样的美味,又有谁能拒绝得了? 更鼓声随着夜风而来。 蒋慕渊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顾云锦,垂眼看她。 小姑娘的脸颊通红通红的,而樱唇比脸颊更红,晶莹着,吸引着人的视线。 蒋慕渊深吸了一口气,喑哑着道:“等我回来,若是婚期还未定,我催皇太后定下。” 顾云锦正顺气,斗篷里的那点儿气息交缠滚烫,她根本喘不过来,听了蒋慕渊这么一句,不由扑哧笑出了声。 她知他喜欢她,却是才知道他这般喜欢她,叫她破土而出又绽放的心情有了踏实的落脚处,不用担心被辜负。 这种踏实又安心的感觉,叫顾云锦忍不住要笑,也有了逗趣的念头。 “那可不行,”顾云锦摇了摇头,看着蒋慕渊,道,“我答应过哥哥的,要等到他回来之后我再出阁的,他就我一个胞妹,错过了多可惜。” 灿然笑容溢在眉梢眼角,俏皮又可爱,蒋慕渊叫顾云锦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道:“不会叫他错过的,他一定会在的。” 心跳渐渐平复,眼看着夜越来越深了,蒋慕渊牵着顾云锦往回走。 前头路口处,听风备了轿子,笑着与顾云锦道:“顾姑娘,今儿街上人多,马车还没轿子方便。” 顾云锦上了轿,掀开帘子看着蒋慕渊,听到他说会陪着轿子走回西林胡同去,这才松了手。 此刻的东街上,依旧热闹。 寿安郡主牵着长平县主,两人换了身男装,也不带帷帽,自在地在街上看灯。 两人图方便,也不许婆子丫鬟们跟着,只小王爷身边的两个亲随勤勤恳恳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小王爷跟着走了半条街,实在怕了她们两个姑娘,摇头道:“我这个哥哥是真不容易当啊。” 长平听见了,转过头去,把手中的一只兔子花灯塞到了小王爷手里:“怎么?不想陪我与长平?” 孙恪看了眼满是童趣的花灯,哼笑道:“我提着一只兔子灯,阿渊却牵着美娇娘的手儿,长平,你觉得我高兴吗?” 寿安没忍住,挽着长平县主笑得前俯后仰的。 长平也一通笑,笑够了之后,道:“哥哥以为我们稀罕你陪着?我啊,恨不能你也不陪着。” 又不是没有人伺候,若是孙恪也能找到一个一道看灯的姑娘,长平县主第一个乐开花。 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嫂子还没有影子呢! 孙恪哪里听不出长平县主的话外之音,没想到他被圣上催、永王爷催、永王妃催,回头过来还要被妹妹催,他赶紧不搭腔了,只当没听懂,挥着他的兔子花灯哼着曲子往前头走。 眼看着快要走到东街口了,这里的行人明显少了一些,孙恪偏头问两个姑娘:“你们是要回府了,还是回转过去再逛一遍?” 寿安郡主和长平县主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一致点了点头。 这还要问吗? 当然是再逛一遍了。 孙恪认命得跟着两人掉头走,才转过身来,突然叫角落冲出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花灯也掉在了地上。 对方长得人高马大的,身形壮硕,神色慌张。 孙恪的两个亲随赶忙先把人围住了。 那人似是有急事,想推开了人走,待看清被撞之人的模样时,他赶紧收住了手,不敢再硬推了,反而恭谨道:“小王爷,在下是一时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在下真的身有要事,等下回一定给您郑重赔礼。” 这么一说,小王爷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挑眉道:“你,你看起来有点面善。” 那人忙道:“在下贾琮,家父是中军都督府佥事贾桂,小王爷,在下下次赔罪。” 第二百九十二章 给你送去可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闻言,孙恪眉梢一挑:“你是中军都督府贾佥事的儿子?” 见贾琮颔首,孙恪便冲两个亲随抬了抬下颚,让他们把路让出来。 贾琮道了声谢,四周看了一眼,快步往斜对角的胡同里去了。 孙恪没有收回视线,他看到贾琮很是匆忙,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不停地左右张望。 如此行走,也难怪刚才会与他撞到一块了。 长平县主见孙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哥哥认得他,还是认得他父亲?” 小王爷这才偏转过身,道:“不认得,只是近来听了些贾佥事的事情。” 长平闻言好奇,眨了眨眼睛看着小王爷。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孙恪笑道,“能叫我听说的,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儿了。” 长平哼了声,就是不正紧的有趣事情她才想听一听的,若是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她才不愿意听呢。 小王爷没有再解释,只弯下腰捡起了他的兔子花灯,轻轻弹去了上头的灰尘,转过面来一看,另一边的纸面叫蜡烛灼黑了,露出一个洞来,再不是之前那俏皮样子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好好的灯,可惜了。” 虽然已经走过一趟了,可再回头走一遍,寿安郡主与长平县主也丝毫不觉得无趣。 上元月色中,伴着华灯的东街与平日里是截然不同的风貌,叫人怎么都看不够。 直到三更天时,才渐渐失了热闹,两位姑娘家才打道回府。 西林胡同的顾家院门外,顾云锦从轿子里下来,看着蒋慕渊。 她在轿中就摘了帷帽,这会儿到了家门外,也没有戴上,她抬眸看人时,月色就落在她的眸子里,映得里头的蒋慕渊的身影都清晰万分。 分明今夜说了许多话了,这临到告别时,顾云锦又觉得,还有一肚子的话都来不及说。 可夜色如此深了,蒋慕渊天明之后就要启程,这会儿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微微偏了偏脑袋,顾云锦笑着道:“我这就回去了。” 蒋慕渊弯着唇,一瞬不瞬地沉沉看着她的眼睛,冲她微微颔首。 拿帷帽兜着布老虎与印章,顾云锦后退着走了两步,这才转过身去,抬手拍了拍大门。 晓得出游的姑娘还未回来,门房上一直候着,闻声迅速赶来打开了门。 顾云锦迈进去,听到身后门板缓缓合上的动静,她心中一动,转身拦了拦。 蒋慕渊一直看着顾云锦的身影,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叫他不由扬眉,而后,他就看到小姑娘掰着门板,探着脑袋看他,双眸明亮极了。 “每个月的话本,我再写下来给你送去可好?”顾云锦问道。 怎么会不好?怎么可能不好? 蒋慕渊不禁笑出了声。 顾云锦的声音脆生生的,带了几分期待,几分试探,如泉水一般落在蒋慕渊的心上,伴着那灿然笑容,娇俏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上前几步,轻轻拨了拨顾云锦的额发,道:“我等你送来。” 顾云锦莞尔,松开了门,这才转身往里头去了。 大门关上了,阻绝了蒋慕渊的视线,虽看不到那可爱的小姑娘,可他的笑容还是没有半点减少。 从顾云锦今夜的状态来看,她是真的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她有在试着将他放在心上。 这叫蒋慕渊欣喜不已。 他愿意宠着她、捧着她,哪怕她给予的回报是不对等的,他都不会改变他的初衷。 可顾云锦愿意打开心怀一点点走出来,那对蒋慕渊而言,是最大的喜悦了。 上元夜没有宵禁,半夜时的喧嚣才散去不久,随着天明,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热闹。 蒋慕渊到南城门外时,一看就看到了坐在边上茶摊上的小王爷。 倒不是他眼神太好,而是孙恪实在太打眼了。 在一众衣着朴素的百姓之中,一身明艳袍子的小王爷可谓是“鹤立鸡群”,想不吸引人的目光都难。 蒋慕渊把马儿交给了寒雷,走过去与小王爷道:“大清早的,你不在府里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自是来给你送行的呀!”孙恪道,“我不止送到这里,我还要送到十里长亭。” 一听此话,蒋慕渊嗤笑一声。 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小王爷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蒋慕渊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是来与他诉苦,说昨夜陪着寿安和长平辛苦罢了,若能得蒋慕渊几句回应,提一两句与顾云锦的相处,那就更不枉孙恪天未亮就爬起来了。 蒋慕渊知孙恪,孙恪也知蒋慕渊。 见对方嗤笑,小王爷就晓得自个儿被看穿了,他面不改色,大言不惭道:“不管如何,送你出城的心意是千真万确的,你看,我还带了酒囊,要不要再赋诗一首?” 蒋慕渊啼笑皆非,转身往城门口去。 小王爷给茶摊留了几个铜板,起身跟上去。 两人还未行至城门,突然就听见了一声尖锐的惊叫声。 排队出城的百姓不由都东张西望起来,官兵们皱了皱眉头,想寻到出声之处。 蒋慕渊耳力好,已然把视线投到了茶摊后头那条不起眼的胡同里,而后,一个文弱青年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却没有束起,全部披散下来,遮挡了他的五官,他脚步不稳,走得踉踉跄跄的,歪歪扭扭就与路过的一汉子撞了个满怀。 那汉子纹丝不动,而那青年整个人瘫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直至此刻,旁人才注意到他的腹部插了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这下子,惊叫声此起彼伏。 汉子吓傻了眼,忙不迭摆手:“不管我的事!我没拿匕首捅他,他撞我身上之前就被人捅了,我都不认得他!” 出了事情,围观的人渐渐聚拢来,可处置的却不得力。 蒋慕渊走上前去,蹲下身查看那青年的伤势,简单做了一番处理, 前头街角就有医馆,他让寒雷去请大夫,又使人去衙门里报信,这才询问四周:“各位街坊,有人认得这受伤的人吗?” 第二百九十三章 怪异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有蒋慕渊主持局面,围观过来的百姓们心中的那点儿慌乱渐渐少了,留下的是好奇,三五成**头接耳说着什么。 蒋慕渊为了让他们看清楚些,把青年披散下来的头发全部拂开,露出了他的五官来。 摆茶摊的老爹凑过来,拧着眉道:“这不是我们隔壁胡同的姚家小二吗?这孩子文气又规矩,哪个不长眼的给他一刀子呦!人还有救吗?他老子娘早没了,就只有一个哥哥,这要没了,他哥哥可咋办办呀!” “我简单给处理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了,”蒋慕渊说完,与那老爹道,“使人去他家里看看,先把他兄长寻来吧。” 老爹忙应了,让人帮着看自家摊子,转身就要去寻人。 还未跑出去几步,胡同里又跑出来一人,衣服都未穿戴整齐,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他看到这么多人围观,一时有些愣神,待看清楚地上躺着的青年时,他哀嚎了声扑了过来:“二子!二子!” 老爹赶忙把这人指给蒋慕渊看:“这个就是姚大。” 姚大一个汉子,哭得泪水纵横,一副恨不能替弟弟受伤的样子。 边上不少百姓看不得人落泪,见状亦是哀叹连连。 大夫赶到了,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面色凝重万分,对姚大道:“抬回去治伤,能不能救,我说不好。” 姚大一听,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他对着大夫一个劲儿地磕头,脑门重重砸在街面上,一下又一下的,不晓得是他的血还是他弟弟的血:“大夫,您救救他,救救我弟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的,您救救他呀……” 老爹上来抱住了姚大的胳膊,劝道:“你光磕头顶什么用,赶紧听大夫的,把你弟弟挪去医馆里,你耽搁了工夫,损的是你弟弟的命。” 姚大恍然大悟,摇晃着爬起来。 大夫不敢叫心神不定的姚大动手,让两个小学徒抬着姚二去了。 姚大要跟上去,蒋慕渊伸手拦了他一下。 “知道是什么人伤了你弟弟吗?”蒋慕渊问他。 姚大的视线闪烁起来。 “还有隐情说不得?是对方厉害你们兄弟惹不起?”老爹捶了他一把,急道,“你看看仔细,小公爷问你话呢,小王爷也在,你有什么不能说的?今儿个贵人在,你真有冤屈你就叫,小公爷自会帮你主持公道。 你自个儿犹犹豫豫的,是要让你弟弟白挨了这一刀?等错过了这个村,回头就没这个店了。”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纷纷附和,劝说姚大只管开口,莫要担心旁的。 姚大的一张脸涨得通红,肩膀颤得厉害,似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他咬牙道:“是钱举人跟他相好的捅的!” 老爹瞪大了眼睛:“钱举人?他还有相好?” 姚大深吸了一口气,给蒋慕渊和孙恪行了大礼,道:“小人姚大,祖上是做木工的,小人的爹死得早,就没学到这门本事,但爹娘留下来一辆木板车,小人就给认得的铺子拉个货赚点力气钱。 昨日小人生病了,没有做活,就把板车借给了钱举人,他说他要搬书,一天时间给小人二十个铜板。 今天一早,小人弟弟姚二就去他家里取板车,小人等了一刻钟不见他回来,就去钱家找。 结过到钱家外头,二子就捂着肚子跑出来了,钱举人和他相好还要追出来。 小人就叫二子快跑,自个儿拦住了那两个混账,钱举人说是二子偷看他们做那事儿…… 是,偷看不对!是二子做错了!但怎么就能因为他偷看就捅他一刀呢? 这事情说出来,小人兄弟也没脸,但不说,小人也怕他们没完没了的。 那钱举人有功名,听说家里很有钱的,小人兄弟两个穷光蛋,要告衙门连状书都没银子请人写。 那个相好的,那个相好的,小人认得,有一回小人给铺子里送货时见过她跟她娘,她就是中军都督府佥事贾桂的女儿!” 这话一出,如一声惊天霹雳,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 起先还当是一出普通凶案,后来听到“偷看”二字,不少人还挤眉弄眼的,当作风流故事听了,直到最后那相好的名字一出,这才被当头一棒。 这是要告官家了呀! “贾佥事的女儿?那还是个姑娘呀?好像还没有许过人的。”有人道。 “这一盆脏水泼出去,姚大,你胆子真不小。” “句句实话!”姚大直直看着蒋慕渊,一字一句道,“小公爷,小人没有说半句假话。” 蒋慕渊没有出声,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姚大,而后偏过头与匆忙赶来的衙役道:“我要启程去两湖,这案子到底如何,还请绍大人仔细断一断。” 姚大一听蒋慕渊要走,当即着急起来。 蒋慕渊道:“绍大人办案公允,你说的若是真话,自不会放过凶手,若是假话,那后果你自承担。我只应你一桩,等我回京之后,我会调看这次案卷,不会不闻不问。” 边上的百姓也帮着劝道:“年前就晓得小公爷要去两湖了,今儿个也是正好赶上,不是故意不管你的事儿,你赶紧还是先去看看你弟弟吧。” 姚大张大了嘴,想再说什么,最后也只能重重磕了头,与衙役说起了那钱举人的住处。 寒雷打开水壶,蒋慕渊冲去了手上血迹,牵了马往城外去。 孙恪随他一道走,等出了城之后,他才问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怪,”蒋慕渊对小王爷没半点隐瞒,直接道,“不觉得跟年前的事情特别像吗?一个板子出来的。” 孙恪笑得高深莫测,而后压着声儿道:“昨夜我遇上贾琮了,就是贾桂的儿子,行色匆匆,似是在找什么。 我这会儿估摸着,他许是在找她妹妹,她妹妹应当是不见了。 可要说贾姑娘是那什么举人的相好,我不信。 前几天皇祖母说过,再过几日要看几个官家女给孙睿当侧妃的,其中一个就是贾姑娘,贾家那儿应当已经得了信了。 这个当口上,贾姑娘会蠢到做这种事?”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不及她甜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一面骑马前行,一面道:“既然贾家已经得了信了,那就绝不会主动去做这等事情。” 没有哪家人会这般愚蠢的,贾桂能爬到中军都督府的佥事椅子上,更不会如此愚蠢。 贾家若愿意让女儿做孙睿的侧妃,此刻只需要规规矩矩等候拜见皇太后就够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即便他们不愿意,想给贾姑娘另寻出路,拒绝的法子有的是。 皇太后看人并不苛刻,但也不是什么样的姑娘都能入眼,贾姑娘只要在慈心宫里表露出些许骄纵,或是呆头呆脑说些不合适的话语,只要掌握好了分寸,既不会惹恼了皇太后,也不会被挑中。 这种法子,在官家之中并非秘密。 高祖皇帝年间,宫里挑选官家女为女官,有不愿意让女儿进宫数年的,入宫后在规矩上学得慢些,显得不够机敏的,隔几天就会被打发出宫了。 贾家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这年头当个聪明人不容易,装个呆头呆脑的,谁不会呀? 退一万步说,进宫当日直接称病不去,也比闹出今早上这么一出强多了。 姑娘家名声要紧,这事情一出,贾姑娘的前程算是全部毁了。 小王爷骑着他的高头大马,眯着眼睛看了眼日光,道:“这次要相看的几位姑娘,出身虽说都不错,但最好的就是贾家了,贾佥事手里握着的是实权。 没出这档子事儿,贾姑娘又能过了皇祖母那关,孙睿最后十有八九会挑她。 可现在不成了,等于是孙睿失了一个强力的帮手。 削了一个金培英,现在连他未来丈人都削了,这下手的人,跟孙睿卯上了?” 孙恪不是瞎猜的。 正如蒋慕渊所言,今早的事情,与年前的对付金培英的事情太相像了,俨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蒋慕渊抿唇,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应当跟你说过,我当时极怀疑三殿下,只是……” 只是孙睿没有理由做这些。 金培英与他们虞家是一条船上的,贾桂也是极好的岳家人选,这两桩事情分明就是削弱了孙睿的前程,应当是敌对之人做出来的才是…… 偏偏前一桩的矛头指着孙睿。 内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是他还不知道的。 而且,背后之人的眼线一定塞进了御书房,所以他知年前的布防安排,也知这次贾姑娘的入选。 甚至为了避人眼目,赶在选侧妃的消息流露之前就把芽儿掐了,不叫人联想到“孙睿”身上去。 蒋慕渊与小王爷商量道:“不如帮我盯一盯这案子?有进展了就知会我一声,我实在很好奇。” 孙恪笑了起来:“我也好奇,到底是哪个把你当枪使。昨晚上贾琮在城北东街上找人,今儿个事情却出在了南城门口,贾姑娘这一夜走得够远的。” 不早不晚,在正月十六蒋慕渊启程的这一日,就是为了让他撞见。 蒋慕渊又岂会不懂这其中门道,瞥了孙恪一眼:“我是枪,你难道不是吗?” “我是天亮时一拍脑袋来送你的,根本不是提前定好的。”孙恪答道。 “临时决定来当枪,”蒋慕渊哼笑了声,“半斤与八两,你也别说了。” 小王爷垂下肩膀,哀叹一口气,可不就是如此嘛。 “行吧,”小王爷夹了夹马肚子,一点也不沮丧,“既然当了枪,我就去搅搅浑水,看个热闹。”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摇着头都笑了。 行至十里长亭,小王爷拉缰绳停下,解开腰间的酒囊,递给蒋慕渊道:“来来来,喝了赶紧走。” 蒋慕渊接过来仰头往嘴里一倒,入口没有半点辛辣,完全不似酒味,他皱了皱,撇嘴道:“蜜糖水?” 小王爷拍着马脖子哈哈大笑:“慈心宫上上下下都说顾姑娘笑起来跟蜜糖似的,甜得皇祖母合不拢嘴,跟着蜜糖水比起来,如何?” 孙恪存心拿这蜜糖水笑话蒋慕渊的,只见他一说完,蒋慕渊有半刻愣怔,而后挑了挑眉,神色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反而十分得意。 蒋慕渊反客为主,答道:“等你要娶媳妇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了,酒囊也不还给孙恪,往自个儿腰间一扣,蒋慕渊挥着马鞭启程。 今早耽搁了不少功夫,蒋慕渊快马加鞭,等跑出去了一段,他重新想了想孙恪的问题,不由笑了。 自是顾云锦更甜。 套环时的专注,靠着门板与他说话时的笑容,还有半仰着头接受他亲吻时的乖巧,甜得人心都化了。 这蜜糖哪怕不兑水,都不及她甜美。 这厢,小王爷一不留神吃了一脸的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调转了马头,慢悠悠回城里去了。 城门内的那处茶摊,老爹被衙门叫去问话了,只有个街坊替他看着摊子。 姚二留在街上的血迹已经冲掉了,若不是百姓们还指指点点说道着,谁能想到不久前这里有人被捅了刀子呢。 孙恪使人去医馆问了声,晓得姚二还吊着一口气,这才穿过半个城,去了府衙。 顺天府里,绍府尹神色凝重。 今儿是年后开印的第一天,原就有一堆事儿压着,还险些闹出命案,实在是让人焦头烂额的。 案子还牵扯了贾家,衙役把钱举人抓了来,绍府尹打算审问之后再亲自去一趟贾府,哪晓得他还未审,贾桂先到了。 贾桂的脸色难看至极,见礼之后,道:“绍大人,我实在想不通,我到底是在官场上得罪了哪一位,他要用这种法子来对付我。 与我有仇有怨,自管来寻我,把脏水泼到小女身上,这是要逼死她呀! 其心险恶,其心可诛呐!” 绍府尹清了清嗓子,顺着贾桂讲了两句。 贾桂抹了一把脸,道:“绍大人,还请审仔细了,早些还我女儿清白,她绝对没有做过那等不要脸的事情,哎!可就算审清楚了,也……” 绍府尹也知道,即便案子查下来与贾姑娘没有半点干系,但她的名声是绝对回不到从前了的。 他正要说什么,官差进来通禀。 “大人,小王爷来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戏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绍府尹闻言,下意识地站起来身,抬脚想要迎出去,而后他才反应过来,官差说的是“小王爷”而非“小公爷”。 也是,蒋慕渊去两湖了,这个当口不会出现在他顺天府,可、可小王爷是怎么一回事? 绍方德做顺天府尹这几年,就没有几位“小王爷”出现过。 “谁?哪位小王爷?”绍府尹皱眉问道。 官差答道:“永王府的小王爷。” 绍方德讶异,孙恪那是闲散里的闲散,稀客里的稀客,从来不插手朝事,日子自在得连永王爷都懒得管他了,怎么就进了他顺天府的大门呢。 哪怕一肚子狐疑,绍方德和贾桂还是迎了出去。 孙恪是头一回到顺天府,东张西望四处打量,见了绍府尹与贾桂,他微微一颔首。 绍府尹行礼,语气不确定极了:“小王爷,您这是来问案子的?” 小王爷打了个哈欠,丝毫不掩饰早起的疲惫,进了大堂,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我是来看热闹的。” 绍府尹被噎得无言以对。 贾桂脸色发青,贾婷出事,在对方眼中却是一桩可以观看的“热闹”,这让贾桂心里腾腾冒起了火。 可再是生气,他也不敢朝孙恪撒出来,只能暗暗在心里骂了一通“纨绔”。 绍府尹一心快些查明案子,倒也没有耽搁,让人先把钱举人带了上来。 早上衙役赶到,姚大就带着他们去钱家抓人了。 钱举人和他的相好都不见人影,只钱家院子里还留了血迹,与一路上的血迹印子都对得上。 姚大急得不行,自责当时担心弟弟,见那两个混账没有再追上来,他就先寻姚二去了,早知他就该抓住那两人,叫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衙役在七弯八绕的相连的几条胡同里转了几圈,运气不错,堵住了来不及跑远的钱举人,但那位相好就寻不着了。 此刻,钱举人站在堂上,朝三人拱手行礼。 功名在身,不用跪,亦不会被用刑,钱举人并不慌张,除了一身衣着狼狈了些,倒也进退有度。 贾桂指望钱举人说出真相,莫要牵连到贾婷,见了人,忙道:“钱举人好好与绍大人说说,与你在一起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钱举人答道:“与在下一起的女子是婢女小婉,绝不是他们说的什么贾姑娘。 当时在下与小婉在一起,叫那姚二偷看了,在下就跟他争执了两句。 小婉更是羞愧难当,气愤之余,做出了拿匕首伤人的糊涂事儿。 在下一介书生,被那一地血给吓懵了,等回过神来时,小婉已经跑得没影了。 那在下也待不住了,收拾了些东西就跑了,结果被衙役抓回来了。 刚才在边上候着,在下也想明白了,这逃跑不是正途,也无需逃跑。 虽然姚二不是在下刺的,但毕竟小婉是在下的婢女,该赔给姚家的银子,在下一分不少全部会给的,至于小婉的行踪,在下也不知道,大人若是把她抓回来,衙门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绍府尹听完,不由轻笑了声。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脑袋清楚极了,晓得在如此局面上如何让自家脱身。 姚大找到钱家外头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并未看到动手之人。 婢女小婉寻不回来,姚二又昏昏沉沉开不了口,那就全看钱举人的一张嘴了。 当然,只要那一刀的确不是钱举人刺的,他也一定十分希望姚二醒过来,没有出人命,给姚家兄弟赔足够的银子,这事儿基本就过了。 事发突然,连纵仆行凶都算不上。 虽说对钱举人的将来会有些影响,但总比革了功名下大牢强。 贾桂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就说与小女没有半点干系,那姚大,弟弟受伤固然可怜,但他信口开河诬蔑小女,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一定要治他的罪!” 绍府尹又让人把姚大带了上来。 姚大没有功名,自然少不得跪下,一一磕头。 贾桂强忍着才没有给他一脚,恶狠狠骂道:“你说那女子是我女儿,钱举人自己说了,是她的婢女!” 姚大被贾桂吼得缩了缩脖子,连忙爬到小王爷脚边,一副寻了靠山的模样:“胡说!钱举人的婢女小人也认得,根本不是那个模样的,小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贾姑娘。” “屁!”贾桂跳了起来,碍着孙恪在场才没有对姚大动手,他咬牙切齿道,“一派胡言!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姑娘?你到底与我有什么冤仇?你只管冲我来,你毁我姑娘做什么?啊!” 姚大几乎是贴到了孙恪的椅子边上,梗着脖子道:“那贾大人说说,贾姑娘昨晚上在家吗?今天一早她在家吗?” 贾桂吼了起来:“她怎么不在家?” 孙恪抽出扇子,啪得打开,挡住了贾桂险些喷到他面上的唾沫。 他与蒋慕渊合计这事儿是冲着孙睿去的,若是无法坐实贾婷的身份,那这戏就断头了。 连刀子都掏出来了,还把蒋慕渊当枪,若断头了多没意思,孙恪笑眯眯地掺合道:“贾大人,我昨夜在东街上遇上贾琮了,行色匆匆的,把我撞了一个踉跄都没工夫没心思与我赔礼,他急什么呢?” 贾桂没想到孙恪会添事,一时怔住了,半晌才干巴巴道:“犬子行事无状,冲撞了小王爷,下官替他向小王爷赔礼,晚些再让他来给小王爷您赔罪,还请您原谅。” “不是什么大事,说不上赔罪,”孙恪把扇子放下,“我只是好奇他在急什么。” 贾桂讪讪。 孙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琢磨着背后之人安排的戏本上,后续要如何坐实贾婷身份,他还没有猜到,只见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那衙役尴尬地看了贾桂一眼,硬着头皮禀道:“刚刚在城南乌木胡同里找到一个衣服上带血的姑娘,人已经带回来了,应该就是贾姑娘……” 钱举人瞪大了眼睛。 姚大高声喊道:“小王爷、府尹大人,小人没有说谎,小人就是看到她了,绝对是她!” 而高大的贾桂身形晃了晃,险些没有站稳。 孙恪端茶抿了一口,哼笑一声。 原来,戏本是这么写的,这一环套一环的推动,与年前的偷盗案戏本,浑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戏太差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绍府尹坐在椅子上,紧紧皱着眉头,他没有让贾桂先去看看贾婷,也不说直接把人带上来,而是垂着眸子,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他为官算不上通透,但也绝对不傻,这案子一步接着一步的,实在叫人熟悉。 原先还只存了五分怀疑,到了此刻,几乎可以认定了。 只是不晓得那背后之后想要的是个什么结果。 若是蒋慕渊在,绍府尹还能与他商议一番,现在,琢磨戏本的人物关系也好,临场如何对戏也罢,他只能自己来了。 思及此处,绍府尹暗悄悄瞥了孙恪一眼。 虽没有升堂,但到底是公堂之上,孙恪的坐姿不至于吊儿郎当,可也不见端正,他一直噙着笑,正如他进来时所言的那样,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对于这样的小王爷,绍府尹也歇了与他商议的心思了。 他能猜得到,若他与小王爷分析一番,对方给他的建议无异于搬出一堆红绿绸缎,把这戏台装扮得更加五彩缤纷。 绍府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吩咐官差把贾姑娘带上来,突然想到旁的,他先转头问了姚大:“你今早上见到的贾姑娘,穿了身什么衣裳?” 姚大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了一番,最后一拍大腿:“海棠红!” 孙恪闻言,嗤笑道:“你还分得出什么是海棠红?” 同样是红色,品目实在不少,按说一个连媳妇都没有粗汉是分不清的。 姚大憨憨道:“小人不是给各家铺子拉货嘛,时常接一些布庄的生意,弄不清颜色容易吃亏,慢慢就记住了。” 这个说法,立得住脚。 孙恪暗暗想,对方的戏本还真是细致,若他们问些寻常问题,应当都已经被安排好了说辞。 要寻漏洞,只能剑走偏锋。 绍府尹抬头看着官差。 官差摸了摸脑勺:“小人分不出那些,反正是红的。” 绍府尹这才问起了贾桂:“贾大人,现在是请贾姑娘过来呢,还是……” 贾桂这才醒过神,站起身来:“容我与小女先说两句。” “不行不行!”姚大立刻大叫起来,“民告官,本来就困难重重,你还要跟你女儿串供,那小人兄弟两人还有什么活路!小王爷,绍大人,你们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 姚大一面喊着,一面咚咚磕起了头,他清早已经磕破过脑袋了,这会儿又连续撞着,眼看着鲜血又冒了出来。 绍方德赶忙让人止住了姚大。 他内心之中,把事情算到了一直藏身在背后的那人身上,自然觉得贾婷无辜。 一个无辜的姑娘,背上如此污名,就这么带上大堂来,让绍府尹有些不忍。 不忍归不忍,总不能落人口实吧。 绍方德冲官差挥了挥手,示意他把人带来。 官差一脸为难,道:“大人,带上来怕也不好问话,那姑娘整个人木愣愣的,像是受了刺激,刚已经去请医婆了。” 贾桂一听,越发坐不住了,一定要先去看看贾婷。 “她木楞?小人弟弟还半死不活躺在医馆里呢!”姚大捶胸道。 孙恪依旧笑眯眯的,打了个圆场:“这事情依我之见,就是确定姚大看到的那女子是不是贾姑娘,不如这样,找四五个与贾姑娘年纪身形相仿的姑娘来,一人换一套海棠红的衣裳,把贾姑娘那套染血的给换了,再一道进来让姚大认一认。也正好趁着工夫,给那失魂落魄的姑娘一个缓气的时间。” 绍方德一听,忍不住想说“您的戏可真多”,但他也没有拒绝,依着孙恪的意思去办了。 “衣裳不好寻吧?我去瞅瞅。”孙恪站起身来,跟着官差出去,附耳与对方吩咐了一番。 没有等太久,五名年轻姑娘穿着相似款式的衣裳,到了大堂里。 她们神色各异,看起来都显得局促又紧张。 贾桂瞪着那五人,一言不发地瞥了孙恪一眼。 孙恪问姚大道:“哪个是贾姑娘?” 姚大仔细看了看,叫道:“哪个都不是!” 绍方德揉了揉眉心,终是耐不住,把小王爷请到一旁借了一步说话:“您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戏本再严密,你我都不配合的状况下,会不会百密一疏,”孙恪低声道,“这不是叫我试出来嘛,姚大压根没见过贾姑娘,他不认识。” 绍方德顺口接了一句:“这五人里有贾姑娘?” “没有。”小王爷坦言。 “那他不是没说错吗?”绍方德瞪大了眼睛。 孙恪撇嘴,一脸的不满意:“这还不是怪贾大人和那五名女子的戏太差了!父亲见了被指私通、杀人的女儿,蒙难的女儿见了父亲,没瞧见他们有什么激动的。 要是他们能串起来演一出,一准把姚大蒙过去。 您刚也瞧见了吧,五名女子进来之后,姚大一直在观察她们和贾大人的反应。” 绍方德顺着孙恪的解释一琢磨,也品出味道来了,他点了点头,转念想起另一岔,压着声音问道:“小王爷知道背后之人的目的?” “多少晓得些内情。”孙恪应道。 “那眼下……”绍方德道。 小王爷抿唇笑了:“您继续审案子,我继续看热闹,还用提吗?” 话一说完,孙恪不疾不徐走回了他的椅子上坐下。 绍府尹脑门上青筋直跳,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亏他还从刚刚那一番对话中,寻出了些蒋慕渊的影子来,因而下意识问对方之后安排,可小王爷不是小公爷,两人截然不同的,他不该期望小王爷帮着出正儿八经的主意。 可绍方德还是深深看了孙恪一眼,哪怕小王爷的主意不正经,甚至是看戏,但他知道,小王爷门清着呢,绝不是一脑袋稻草的纨绔之徒。 绍方德让官差把从街上带回来的血衣姑娘带了上来。 那姑娘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都压在了医婆身上,衣服上的血迹已然干了,颜色极深。 一看到人,贾桂飞快跑了出去,一把将人扶住,通红着眼,道:“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一回事?哪里染的血?” 第二百九十七章 缓兵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贾婷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由着贾桂吼了半天,良久,她涣散的眼神才渐渐有了焦点,直直看着贾桂,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贾桂心疼得要命,又是哄又是劝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你莫要怕,出了什么事情,只管与爹爹说,爹爹给你做主!” 姚大指着贾婷,喊道:“是她,是她,小人瞧见的就是她!” 绍方德清了清嗓子,他晓得姚大在做戏,此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戏唱得真好”,反正他自愧弗如。 示意姚大安静,绍方德问钱举人道:“姚二偷看的姑娘是她吗?” 钱举人梗着脖子,坚决摇头:“不是!在下不认得她,与在下在一块的是婢女小婉。” “那她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绍方德又问。 钱举人道:“那大人就该问问贾姑娘自己了。” 绍方德请了医婆上前来。 医婆道:“大人,那姑娘受了大刺激,就是……” 堂上全是男子,医婆叹了一口气,想到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底没有全说透。 可就这半遮半掩的,该听懂的还是听懂了。 绍方德皱眉,暗骂那背后之人过分,多大仇多大怨,要这般害一个姑娘家?这不是要逼得人活不下去嘛! 转念想到年前冻死的祖孙三人,绍府尹想,对方真的没有把人命看在眼中。 贾桂也听见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医婆,又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贾婷,他冲到钱举人跟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恶狠狠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钱举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贾桂的对手,被勒得气都接不上。 两个官差来帮忙,才把他救了下来。 姚大在一旁咕哝:“明明是相好的通奸,怎么成了跟被害了似的。” 贾桂气得抬脚要踹姚大,姚大一个趴地翻滚躲开了。 “你别胡说!”贾桂抹了一把脸,上前附耳与绍府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昨夜犬子带着小女出门看灯,走散了,小王爷遇见犬子时,他应当正在寻找妹妹。 我们一家找了一整夜,愣是没有半点影子,急得内子都晕过去了。 结果大早上,街上就说小女伤人还…… 我是不信的,小女绝对不可能跟什么举人…… 小女肯定是被人掳走的,事情闹这么大,一定有人算计。 在朝为官,谁没有几个敌人?可到底是什么人,要报复到我女儿头上去? 绍大人,事已至此,旁的都不提的,我贾家认亏,但这个畜生东西,决不能放过!” 贾桂起先还压着声音,但心情激动,后续就压不住了,断断续续的落到在钱举人耳朵里。 钱举人跳了起来,指着贾桂道:“不是在下,在下没害过她,冤有头债有主,贾大人别算到在下头上来。若是想逼迫在下,那鱼死网破,在下咬定是通奸,不改口了。” 贾桂被人威胁到了头上,恨得要扑过来揍钱举人。 钱举人连滚带爬地躲,绕到了绍方德的背后,扒着他的衣角喊道:“绍大人,您一定要换在下清白,您先把在下关起来吧,贾大人失了理智了,在下哪敢出府衙半步呀?” 贾桂明显是被气愤上:“用刑!用大刑!我就不信这混账不说实话!” 眼看着事情更不像话了,孙恪这才拍了拍手,示意几人安静,道:“贾大人莫要为难绍大人了,这钱举人有功名在身,没有定罪革功名之前,谁能对他用刑? 这事儿这样吧,钱举人想去牢里待着那就去,贾姑娘也要养养精神,案子还有一苦主在医馆里昏着呢,等姚二醒了,让他也说道说道?” 事情只能暂且如此。 钱举人有功名,贾桂还真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否则吃官司的就是他自己了。 绍方德也觉得缓兵之计挺好,一出戏下来,他也需要一个总结分析的工夫,来理清其中所有关系。 姚大反而不乐意,他是白丁,他不想待在衙门里,得了孙恪一番保证,才战战兢兢地跟着衙役去了。 贾婷此刻不得归家,绍方德给她在府衙里寻了干净屋子暂且住下,让医婆照看着先。 大堂里静了下来。 贾桂也冷静了许多,朝孙恪和绍方德作揖道:“我心里乱,也说不出什么场面话来了,这案子能否先替小女遮掩一二?我宁可让外头说,她被掳走后伤人逃出,也不想那内情叫人知道。” 孙恪抿着茶没有说话。 绍方德宽慰了贾桂几句,等贾桂离开后,他转头看向孙恪,试探着问了一句:“刚才小公爷说您知道些内情,不知是……” 孙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旁的:“绍大人觉得那姚二醒来会说什么?” 绍府尹一怔,认真思索起来:“姚二指证贾姑娘,贾姑娘和钱举人肯定不会认罪,事情就僵住了,可衙门又不能不理会姚二的证词,除非能寻到贾姑娘是被掳走的证据,否则……” 他一面整理思绪一面说着,讲到这儿,自个儿品出味道来了,瞪大眼睛道:“不对!如此一来,钱举人就是个死局。” 只要姚大、姚二不改口,那掳走也好,通奸也罢,钱举人必死无疑,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钱举人好端端的,演这么一出必死的戏多什么? 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钱举人还在配合这出戏,是他认定自己不会死,所以,姚大、姚二必然会改口。 孙恪也是这么想的,慢悠悠道:“改口了,衙门里定不了罪,但外头怎么看就不好说了。” 绍方德迟疑道:“对方的目的真的是贾大人?” “也可以这么说,”孙恪起身与绍府尹告辞,“这案子不用急,慢慢看戏就好了。” 绍府尹讪讪笑了笑。 孙恪刚走出府衙,亲随就上来禀报,说是永王爷进宫去了,圣上请小王爷也入宫一趟。 小王爷无奈,掉转头进宫。 御书房里,圣上阴沉着脸批折子,永王爷坐在边上,盘着手中的一对核桃,神色恰意。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不学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孙恪进来问了安。 圣上抬眼看他:“听说你去府衙了?今日开印,绍方德挺忙的吧?” “看起来是挺忙碌的,”孙恪笑嘻嘻道,“一大清早就险些出了人命案子,我看绍大人是挺头痛的。” “朕是十分欣赏绍爱卿的,”圣上放下了奏折,整个人往龙椅上一靠,眯着眼睛看孙恪,“绍爱卿年轻时功课就好,做官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从底下坐起,最后做了顺天府尹。 他是个实务上极有本事的,你可以多跟他讨教讨教。” 孙恪笑容不减:“年轻时?绍大人现在年纪也不大啊。” “避重就轻!朕让你跟他讨教,你跟朕说他年纪!”圣上气笑了,“朕那么说还不是给你留脸面?他在国子监念书时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那时候是个小孩儿,那你又算什么?半点不长进!” 孙恪被训了一通,既不难过也不解释,依旧笑眯眯的,凑到了大案边,抓了一块茶点塞到嘴里,一面嚼着一面道:“饿死我了,一上午都没吃过东西。” 圣上额头青筋直跳,也不说孙恪了,转头看向永王爷:“你看看你儿子!气死朕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永王爷手中的核桃不盘了:“咱两亲兄弟,皇兄骂我就算了,别连累了父皇。” 小王爷强忍笑,茶点卡在了嗓子眼里,一阵咳嗽,急着示意韩公公递了茶水,捶胸顺气。 永王爷真是没眼看了,捂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圣上抿着唇,等孙恪止了咳,这才耐着心思又与他说了一遍:“恪儿,你年纪不小了,别整日里没个正行,朕没有盼着你跟阿渊一样能干,但也不能这般呀! 六部衙门,或是其他地方,你有哪儿有兴趣的,就多去走走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 或者,朕给你寻个老师,你好好学一学?” “跟阿渊一样?”孙恪摇头道,“您现在夸阿渊能干,可您也没少训他,每次都是皇祖母使人来求情……” 永王爷重重清了清嗓子,示意孙恪一边待着去,转头与圣上道:“皇兄,随他去吧,我那么多年没能把他拉回正途上来,也不指望他这辈子能有什么大能耐了,还是安安分分的,早些给我娶个儿媳妇回来,生个孙子好些。” “也不怕孙子比儿子都不如!”圣上直摇头,道,“朕再问你一回,真的不想学些事务?” 孙恪笑道:“不学。” “那你去顺天府衙做什么?给绍方德添麻烦去的?”圣上道。 孙恪大咧咧道:“看热闹去的呀,大清早送阿渊出京就目睹了这么一桩,我哪能错过?” 圣上的火气蹭蹭就冒了上来,他气极反笑,指着孙恪的鼻子骂道:“朕的府衙可不是你的戏台子!行了行了,赶紧出去出去,朕看着你就来气。” 孙恪嬉皮笑脸的,麻溜地退出了御书房,往慈心宫去了。 圣上赶走了孙恪,看着永王爷依旧来气,兄弟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瞅了半天,永王爷握着他的胡桃离开了。 见圣上脸上怒容不减,韩公公挥手屏退了其他内侍,上前道:“您息怒,小王爷就是这么个性子。” 圣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道:“朕不是气恪儿,朕是在琢磨这事儿。” “不管是不是有人算计,贾佥事家的姑娘肯定是不合适了,”韩公公低声道,“圣上还是从其他几家之中,另挑一个指给三殿下吧。” 圣上道:“其他家的,比不上贾桂。可惜了。” 慈心宫里,皇太后从孙恪这儿听到了来龙去脉,亦是一脸的沉重:“听你的意思,那贾姑娘是叫人算计了?” “十之八九,”孙恪道,“我看贾桂没有那么蠢。” 皇太后叹息:“多大的仇怨,要这般害个小姑娘。” 对皇太后而言,也仅仅只是叹息而已,她在宫中这么多年,阴损法子见识得也多。 孙恪苦笑道:“您不知道,皇伯父还想让我学事务,一个阿渊给他指得满天下跑还不算,还想顺带上我,我才不干呢。” “你呀!”皇太后嗔了孙恪一眼,到底最疼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喜欢学就不学吧。” 等孙恪在慈心宫里用过午饭,回到东街上时,上午的凶案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凶狠,又牵扯了男女关系,如此劲爆,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各处都在议论。 浑身是血的姑娘被带入府衙时,有不少人都瞧见了。 有说那就是贾婷的,也有说那不是,一时之间各有各的说法。 消息传到了西林胡同,亦叫顾家上下目瞪口呆的。 今日长房开始对顾云思的嫁妆做最后的轻点,几人一面整理,一面说着。 朱氏连连咋舌:“有说法是看灯与家里人走散了,被掳走的。我一直都觉得当街掳人是小地方才有的事儿,没想到出在了天子脚下。还好我们昨日人多,没有出岔子。你们想啊,以前还听说过小孩子被掳走的事儿呢。” 顾云锦也过来帮忙,听到这儿不由看了顾云思一眼。 她前世不与顾云思走动,因而对贾婷的事情也没有上过心,只记得那年铺子里偶尔遇见,贾婷的亲切态度让她有一种怪异之感。 魏氏接了一句:“不管案子如何断,那贾姑娘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让顾云锦微怔,不禁仔细思索起贾婷的从前,绞尽脑汁了,才隐约记起贾婷当时好似是嫁给了皇子的。 至于是哪一位,顾云锦委实记不清了。 傍晚时,顾云锦才回到四房。 厢房的窗户半开着,她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里头的吴氏,嫂嫂不晓得在想些什么,连顾云锦与她招手都没有瞧见。 顾云锦便进了屋子,笑着道:“嫂嫂在琢磨什么呢?” 听见声音,吴氏才转过头来,一脸的茫然,还有几分失落。 顾云锦被她的表情唬了一跳,转眸看到罗汉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时,这才明白过来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装作不知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些衣服的料子都很普通,讲究一个耐磨耐穿,顾云齐在京里时,除了早上练功,他是不穿这种的。 这么厚厚的叠在一块,可见是特特收拾出来了的。 顾云锦晓得顾云齐要回军中去了,可直到看到这些衣服,才有了真切的感受——日子近了。 “后天就该走了,嫂嫂舍不得哥哥?”顾云锦在吴氏身边坐下来。 “说不上舍不得,”吴氏很是低沉,“按说也不是头一次了,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再说了,如今家里可比之前热闹多了,可不晓得怎么了,我这几天总打不起精神来。 你别告诉他,免得他记挂着。” 顾云锦握住了吴氏的手:“嫂嫂这样,我即便不说,哥哥也会看出来的。” “不叫他看出来,”吴氏挤出笑容来,“当着他的面,我肯定不这样。” 顾云锦笑着宽慰她:“乌太医说过,怀孕时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嫂嫂这几日没有精神,大抵与我的小侄儿脱不了干系。” 吴氏听她提孩子,不由弯了弯眼睛,把掌心落在了肚子上:“哎,就是临走这几天最糟心,等真走了,也就没事儿了。” 顾云锦莞尔。 第二天一早,顾云锦准时起来练功。 顾云齐从头到尾盯了她一回,又手把手纠正了几个不对的地方,道:“功课一日都不能拉下,你有哪儿不明白的,只管问大哥与四哥去。” 顾云锦抹了抹头上汗水,颔首应了。 打发了抚冬、念夏两个丫鬟,顾云齐低声与顾云锦交代:“你嫂嫂这几日情绪不好,你多陪陪她,万一她脾气拧了,说了叫你不舒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顾云锦失笑。 若是从前的她,是会因为一言不妥就跟吴氏互相拧上了,可现在姑嫂关系好着呢,绝不会出现那种状况。 她刚要开口与顾云齐保证,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不由惊讶起来:“哥哥看出来嫂嫂情绪不好了?她昨儿还说定不叫你知道呢。” “夫妻之间,谁能瞒得过谁?”顾云齐笑道,“她希望我不知情,我就装作不知道。” 吴氏的那点儿心思,顾云齐早就看出来了。 虽然他放不下家里人,尤其是大着肚子的吴氏,但回军中的日子是早就定好了的。 那些行李,顾云齐原想自己收拾的,偏偏吴氏不让,一并揽了去,他想了想也就随她去了。 总归都是不费力气的活儿,吴氏寻些事情做,也会踏实些。 这种依依不舍的情绪,顾云齐越哄越糟,因而只好当作不晓得,只与吴氏说些趣事解闷,可明日就要启程了,他还是割不下,与顾云锦交代了两句。 顾云锦听了顾云齐的话,笑道:“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 顾云齐抬手,手指轻轻弹了弹顾云锦的额头:“我盼着你跟小公爷以后也一样有意思。” 闻言,顾云锦捂着脑门笑了。 笑过之后,她不由歪着头想,以后她与蒋慕渊处起来,又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因着顾云齐要启程了,这夜家里一道坐下来给他践行,怕吃多了酒影响第二日的行程,三兄弟只小酌几杯就放下了。 翌日清晨,顾云齐背着行囊离开,吴氏一路送到胡同口,等瞧不见顾云齐的身影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顾云锦陪着吴氏往回走,迎面遇上了秦夫人,自是少不得问声安。 秦夫人坐在马车上,撩了帘子与她们说话:“我打算去灵音观求一求,这阵子京里事情真多,年前咱们遭了贼,上元又出了伤人的事儿。我心里不踏实极了。” 顾云锦无意与秦夫人攀谈,笑盈盈道:“灵音观路远,秦夫人早些去,也好早些回。” 秦夫人似是没有听出来顾云锦的意思,依旧皱着眉头叹气:“贾姑娘实在可怜,我平日走动的人家不少,得的消息也多些,我听说过,宫里原本是想让三殿下娶贾姑娘的,我之前还想着,这事儿作准了,那贾姑娘与你就是妯娌了,我提前给你们搭个线,认识认识也好。现在,这婚事肯定吹了。” 秦夫人有的没的说了一通,这才催着车把式上路。 吴氏撇了撇嘴,与顾云锦道:“她说的倒是有模有样的。” 顾云锦笑了笑。 被秦夫人这么一提,顾云锦倒是又记起了一些,贾婷从前嫁的就是三皇子,不过她是侧妃。 秦夫人那番话也有说对的,现在的贾婷,是到不了三皇子的身边了。 这日下午,挨了一刀子的姚二总算是醒过来了。 他那一刀子刺的不是要害,只是从钱家一路跑出来,留了不少血,看起来格外凶险。 蒋慕渊给他简单处理了,姚二熬过了失血过多的虚弱,后头慢慢养着就能养回来。 绍方德得了信,亲自走了一趟,去医馆里询问姚二案情。 姚二一听说姚大在衙门里,急得他险些又要厥过去:“大人,哥哥他犯了什么事儿?莫不是因为小人的伤情,他打钱举人去了?” 绍方德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你把来龙去脉说一遍。” 姚二讪讪:“实在不是光鲜的事情……” 照姚二的说法,他早上去钱家拿板车,听见里头不寻常的动静就偷看上了。 钱举人发现了他,冲出来与他理论,姚二自是梗着脖子跟他犟嘴,两人正说着,谁也没想到那相好的穿上了衣裳,冲出来就给了姚二一匕首。 姚二转身就逃,那相好的还一路追出来,钱举人也在后头跑,亏得姚大赶到拦了拦,要不然他真要死在那女子手里了。 “你认得那女子吗?”绍府尹问他,“是不是钱举人的婢女小婉?” “不是,”姚二道,“小人见过小婉的,不是她,可那相好的是谁,小人也不晓得。” 绍府尹又道:“你哥哥说那是中军都督府贾佥事的女儿。” “啊?”姚二一脸莫名,“小人不认得贾佥事的女儿,兴许小人的哥哥见过。” “那你记得那女子长相吗?把人带到你跟前,你能认出来吗?”绍府尹又问。 第三百章 真没意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姚二垂下了头,半晌羞愧地道:“大人,小人偷看的时候没瞧见那女子的脸,她捅刀子时,小人光顾着怕了,这会儿认人怕是……” 绍府尹冷笑。 这个答案,果真如他与小王爷所料——姚二绝对不会指证贾婷。 无论是姚家兄弟还是钱举人,都是戏本上的角色,那一匕首不会真的要了姚二的命,姚大、姚二的供词也绝对不会让钱举人陷入死局。 下一步,应当就是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姚大跳出来改口,说他认错了人,他看到的不是贾婷。 至于贾婷身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与钱举人相好的那女子是谁,总归有会个让彼此能交差的答案。 甚至,有没有那么一个女子都不好说。 绍府尹口头上安慰了姚二几句,便回了衙门里。 厢房内,贾婷的精神好了许多。 她身上虽背了伤人的嫌疑,但绍府尹知道她是无辜的,因而也卖了贾家一个面子,让她的母亲贾温氏来府衙看望照顾。 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但贾家始终没有承认过被差人带进府衙的女子是贾婷,因而贾温氏去的时候格外小心。 她换了身仆妇的衣裳,梳着最简单的妇人头,没有半点首饰,脸上也没有抹粉,她这两天操心贾婷的事儿,整个人憔悴极了,如此装扮下,一下子跟老了十岁似的,不是极其熟悉的人,乍一眼还真认不出来。 母女两人相见,搂着又是一场大哭。 贾温氏亲自喂贾婷吃了些东西,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可又怕在女儿的伤口上撒盐,犹犹豫豫的。 反倒是贾婷,慢慢镇定了。 “母亲,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歹人害我,我定要了他的命!”贾婷咬牙切齿的。 贾温氏心里着火似的,真能寻到那仇人,不用贾婷动手,她先要拿着刀子冲上去了。 多大仇多大怨,竟然这般毁人! 一辈子都折在这上头了! “一道被抓进来的那两人,你认得吗?”贾温氏道。 贾婷摇头:“我当时整个人是懵的,没瞧见那两人模样。” 母女两人说着话,外头衙役说绍府尹来了,想要见见贾婷。 贾温氏迟疑,她想先和贾婷理一理来龙去脉,说辞里有那儿不妥当的,能事先就揪出来,可贾婷却止住了她。 “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贾婷深吸了一口气,“行凶伤人,我根本没有做过。” 贾温氏只要顺着她,让绍府尹带着师爷进来了。 绍府尹坐下,温声道:“贾姑娘,虽然是揭伤疤,但衙门办事儿,还望你谅解。” 贾婷一听这话,就知道绍府尹没有把她当凶手,心中大定,缓缓讲了经过。 上元那夜,她跟着贾琮去看灯,突然之间就走散了,她四处张望想寻人,却被人拿帕子捂住了口鼻,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恨不得再晕死过去,身上痛得要命,眼睛却没蒙得死死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后来,她又厥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穿好了衣裳,扔在了胡同里,然后被差人发现,就此带回了衙门。 “我只记得这些。”贾婷说道。 一旁的贾温氏死死咬着下唇,随着贾婷的讲述,泪眼婆娑。 绍府尹颔首,这一番说辞与他猜测的经过八九不离十,贾婷蒙难,身上衣服被脱下来过,对方拿去染了血再给她穿上去的。 问过了贾婷,绍府尹又审了一次钱举人。 “姚二醒了,他和姚大的供词一样,那个女子绝不是你的婢女小婉,她到底是谁?”绍府尹沉声问道。 钱举人缩了缩脖子:“但也绝不是贾姑娘,在下当真不认得贾姑娘,也不晓得为何姚大要把脏水往人家姑娘身上泼。哎,大人,是不是姚大自己害了那贾姑娘,要寻人嫁祸,干脆转到在下头上来了?” 绍府尹牙痒痒的厉害。 本来就是戏本一出,这钱举人还蹦跶得挺起劲的,也就是仗着他举人的身份,有恃无恐。 若没有功名傍身,绍府尹恨不得先给这浑人来几十板子。 师爷搁下笔,道:“你干脆说,姚二也是姚大捅的,人家兄弟两个合起来算计你,捅刀子也到你院子里去捅!” 钱举人干巴巴笑了笑,垂头道:“绍大人,不是在下有意隐瞒那女子身份,而是…… 哎,小婉是在下母亲定下的,给开了脸的,在下进京念书备考,母亲就让她跟着伺候。 腊月时,在下在街上看见了乞讨的姑娘,见她实在可怜,就问她要不要卖身当婢女,换口吃食,她应了,在下给她取名叫小茹。 起先真的是可怜她,没想到收拾干净之后,挺水灵的,在下就中意了。 就因此,小婉气坏了,年都没过完呢,正月初七还是初八,收拾东西跑了,留信说要回去让在下母亲做主。 她走后,照顾在下的就是小茹了,那天早上,姚二看到的其实是她。 小茹伤了姚二,在下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觉得她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要奔命,在堂上就谎说是小婉。 是在下考量不周,是在下胡言乱语了,但在下真的与贾姑娘的事情不相干,也会出钱赔给姚家兄弟的。 至于小茹,在下也不知道她去处了。” 绍府尹一言不发地听完,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若非这里还是他熟悉的衙门,他甚至要以为自个儿是坐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了一个话本故事呢。 这一日下衙之前,孙恪使人去衙门里问了一声,得了回话说“只等着姚大”改口了。 孙恪啧了声,嘀咕道:“看了开头就让我猜到了结局,这戏本真没意思。” 小王爷待身边人亲厚,亲随与他说话也没有那么顾忌,问道:“奴才觉得挺有意思的,奴才还没猜出来写戏本的人到底是谁呢,小王爷给奴才解惑?” 孙恪噎了一口气,这个答案,他也还不知道呢。 又过了两天,姚二能活动了,被挪到衙门里认人,同样是五名类似装扮的女子,只是这一次,贾婷也在其中。 第三百零一章 赶尽杀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绍方德原本不是这么安排的,只打算让画师画了贾婷的画像,叫姚二认过就算了,反正这事儿就是个形式。 贾婷却想见一见姚二,她甚至还想见过钱举人和姚大,逼迫自己从那段不堪的记忆里翻寻出零碎片段,看看是否这三人参与其中。 绍方德看她十分坚持,在问过贾桂的意见之后,便应了。 姚二当然没有指认贾婷,只说当时没看清楚。 贾婷死死盯着姚二看,她当时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声音是听到了些的。 此刻回想起来,姚二的声音应该不在其中。 也就是这一日,姚大也改口了。 相比起钱举人的有条不紊,姚大见官明显慌乱得多。 “小人这两天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小人弄错了呢,”姚大皱着眉头道,“小人本身不认得贾姑娘,只是那一回遇见一对母女,别人指给小人看,说了她们身份。 出事时,小人乍一眼看去,把钱举人的相好认作了贾姑娘,这才与小王爷、小公爷说了。 等在衙门里遇见,因着都是海棠红的衣裳,小人一下子就肯定了,但这几天越想越觉得,之前见过的女子好像跟真的贾姑娘有些不一样…… 小人那天在铺子里见到的,真的是贾家母女吗? 会不会是别人指给小人看时,就说错了呢……” 绍方德听他说戏,末了点评了一句:“那还真是挺巧的,什么巧合都叫你撞上了。” “说书先生、茶博士们总说,无巧不成书……”姚大道。 绍方德被“无巧不成书”气笑了。 这几人的口供随着戏本的安排变化,到了此刻,真的没有绍方德的用武之地了。 一个未必存在的婢女小茹,哪怕衙门翻遍了京城都不可能找到她,钱举人算不得纵仆行凶,又愿意掏银子补给姚大和姚二,姚家兄弟自然不继续告了,收了银子算事情了结。 贾桂又来寻了绍方德,意思是贾家自认倒霉,想把贾婷的事情抹过去。 姚家兄弟说了是认错人了,外头也没几个人能咬定进了衙门的是贾婷,贾家不想让衙门再去追寻伤害贾婷的歹徒,免得事情张扬开去。 事情已经这样了,似是而非的传闻,总比言之凿凿的流言蜚语强些。 况且,贾桂和绍方德都没有自信能真的抓到歹人。 钱举人画出了小茹的画像,衙门满京城的铺贴开,这案子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百姓们对着画像指指点点的,各有各的说法。 素香楼里,客人们彼此争执不断。 有人说,贾姑娘是无辜的,人在家里待着,却被扣了一顶和奸伤人的大帽子,无妄之灾。 有人说,贾姑娘掺合其中了,姚家兄弟改口,纯粹是拿了银子,这银子恐怕不止钱举人掏了,贾家都掏了不少,就为了息事宁人。 说什么的都有,各有各的论证,无外乎东听一句西凑一句,最后得出来的结论。 “东家,东家!”有汉子招呼道,“都说素香楼的消息最灵通,你给大伙儿说说,这里头还有什么讲究没有?” 东家搓着手,赔笑道:“各位,我们素香楼的消息不止是灵通,还向来准确。 可钱举人那案子吧,我是各种传言都听说过,但彼此都有站不住脚的地方,在我看来,都不够力排众议。 既然不准确,又事关姑娘家的名声,那我就不胡乱开口了。 各位家里都有姊妹女儿,将心比心,是吧……” 大部分人都认同了,偏有个不服气的,张嘴道:“姑娘家的名声?阮二姑娘出事的时候,素香楼可没少看热闹呐。” 东家没有反驳,自有其他客人帮腔了:“阮二姑娘和杨公子的事情,三祥胡同里多少人亲眼瞧见了呀,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准确万分,不是咱们乱看戏。可这次不一样,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东家亲眼看见了?” 这么一说,那不服气的也只好坐下了。 二楼雅间里,小王爷抿着茶叹了口气:“皇伯父说我把府衙当作了戏台子,啧,可这能怪我吗?是那写戏本的把府衙当作了戏台。” 程晋之不知其中关节,试探着问了一句,孙恪笑而不答,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傍晚时,素香楼里有了些新消息。 姚家兄弟之前一直欠着赌坊的债,前脚还了银子,后脚就逃出城去了,一是怕最后留下的那点儿银钱也被人惦记,二是担心被贾家记恨吃教训。 这么一来,百姓们越发相信贾婷是无辜的了。 赌坊的人坐在素香楼的大堂里侃侃而谈:“这两兄弟还真有本事,靠这种路子把钱还上了。” 有人凑上来问:“姚家兄弟还说了什么?那女子与衙门海捕文书上的像不像?” “你偷看别人行事时,是盯着人屁股看,还是盯着脸看啊?”赌坊的人大声道,“姚二只顾着看屁股了,没看清脸。他说,那姑娘的右边屁股这个位置,有两颗红痣。” 如此混的话,惹了哄堂大笑。 这厢看戏的人笑得开心,戏中的贾婷恨得咬牙切齿。 贾温氏几乎晕过去,本想着粉饰太平,似是而非的流言传一阵也就歇了。 贾婷嫁给三皇子做侧妃是不可能了,但再过几年,寻个门户稍微第一等的官家,或是贾桂的下属家里,只要人家不相信流言,当是姚大误认,糊弄过了新婚夜,贾婷以后还是能过太平日子的。 可一旦这特征被人记住了,姑爷一看到那两颗红痣,贾婷还能说什么? “这真是要赶尽杀绝!”贾温氏抹着泪道,“到底是什么人,心如此之狠?” “会不会是不希望妹妹嫁给三殿下的人?”贾琮回来报信的,此刻亦是一脸的郁气。 抛开恨意,贾婷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一个。 “不是三殿下,他若不想娶我,直接向圣上、皇太后回绝就好,我与他没有深仇,他不该如此害我,”贾婷一一分析,“其他侧妃的人选,一个侧妃的位子,至于这般吗?或者是其他殿下?” 第三百零二章 割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贾琮拧眉:“我倒觉得,这件事未必与三殿下选侧妃有关,兴许就像父亲所言,是官场上的利益……” “官场上爷们的事儿,我们女人家不懂!”贾温氏气愤极了,一面哭,一面道,“什么样的利益冲突,不能明刀明枪的,要对别人女儿下手,还是这样的狠手!” 这个问题,贾琮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贾温氏。 朝堂争斗,什么样的手段法子都是可能出现的,碰见些阴毒之人,明面上笑呵呵,背后直直捅上一刀子也是常见的。 而贾桂,四十出头的年纪就能爬到佥事位子上,得罪的人又怎么会少? 不过是不把那些丑陋事情告知妻女罢了。 贾琮倒是知道些,但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干脆不提,只是道:“这段日子,还是低调些,莫要再引人注目了。” “自打晓得要做侧妃起,一直都低调安稳的,”贾温氏的心揪着痛,“现在好了,不仅是侧妃的位子没了,你妹妹往后……” 贾温氏越说越难过,也不知道是怨自己还是怨贾婷,重重在床板上捶了一下:“太太平平过了这一段多好!为何一定要去看灯?我就该死死拦着你,我就该死死拦着你……” 贾婷见贾温氏又要痛哭起来,忙给贾琮递了个眼色:“哥哥扶母亲回去歇一会儿吧,我也累了,想睡一觉。” 贾琮顺着贾婷,好言劝了贾温氏一番,半扶半架着,把人领出去了。 贾婷打发了丫鬟,心里也不住自问,她怎么就一定要去看灯了呢…… 明明原本对这种事儿不是很热衷的。 可突然间,就像被迷了心窍一样,满脑子都是去看花灯。 也许是这段时间在家里憋得狠了吧…… 连过年时去道观求签祈福,都没有去熟悉的灵音观,而是选择了香客极少的天水观,年节里的走动也一并省了,就怕一不留神说错了话、得罪了人…… 贾婷死死咬着下唇,一想到贾琮的话,就觉得床板跟带了钉子似的,扎得她两条腿痛得要命。 她当即爬起来,从桌上拿了个瓷杯,褪了裤子,背朝着铜镜,把瓷杯磕碎了,看着那两颗红痣的位置,反手拿着碎片就扎了下去。 饶是她硬想忍着,还是痛得惊呼出声。 丫鬟听见动静进来,只瞧见贾婷腿上鲜血直流,吓得尖叫起来。 贾婷恶狠狠瞪她,把帕子塞进自个儿嘴里垫着,生生用瓷片把腿上那块肉给割了下来。 她痛得浑身直颤,手上一松,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贾温氏和贾琮得到信了赶来,看到血淋淋的场面,当娘的两眼一翻,直接厥过去了,而贾琮亦是目瞪口呆,回避不是,不回避也不是。 好在,婆子丫鬟们不少,分工合作,先把贾温氏挪到了榻子上,又把贾婷挪回了床上。 外头传言纷飞,贾琮也不敢请医婆,亏得有老仆妇懂得治疗外伤,给贾婷止血包扎。 贾温氏缓缓醒来,捶胸顿足道:“你这是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般割肉,你在割我的心呐!” “不割了这两颗痣,我往后就是死路一条!”贾婷喘着气道,“割了再长,也就无人知道了。无论外头说什么,腿上有两颗痣的都不是我!” 这厢贾家“伤筋动骨”,那厢虞贵妃宫中亦是阴云密布。 虞贵妃沉着脸坐在木炕上,低声询问孙睿:“到底是何人所为,你心中有没有一点猜测?” 孙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贾桂坐在那个位子上,多少人眼红着,儿臣也不晓得他得罪了谁,叫人报复到女儿身上了。” “正妃一直挑不顺心,我好不容易说服你父皇,让你先娶侧妃,朝中这么多人家瞧下来,我就只挑中贾桂,这是手里稳稳有实权的,你娶了他女儿,就等于收拢了他,”虞贵妃叹气摇头,“谁想到会出这状况! 若是真眼红贾桂的也就算了,母妃担心的是有人冲着你,冲着虞家来了。 先是金培英,再是贾桂,这个年,我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孙睿抿唇,笑容极浅,似是宽慰虞贵妃,又似是浑然无所谓:“皇祖母不喜欢您,您本就整日提心吊胆的。” 虞贵妃瞪了他一眼。 不管外头传言如何,虞贵妃自己清楚,她真的是夹着尾巴在做人了。 史书上记载过的那么多位宠妃,有哪一个跟她这般憋屈的? 不敢恃宠而骄,不敢仗势欺人,见了低位的嫔妃,“妹妹长妹妹短”的,比谁都亲热。 大动作半点不敢有,小心翼翼地从圣上那儿给谋些好处,却也不敢要得多了,甚至要拦着圣上,不叫他胡乱来。 可圣上的心思哪里是她能拦得住的? 那什劳子的养心宫,等她知道的时候,桩子都打完了。 虞贵妃越想越气闷,道:“晓得我不容易,你们兄弟就争气些!” 孙睿道:“母妃,既然贾桂的女儿不成了,那您赶紧再重新挑一个,回头皇祖母问起来,我也好说。” “重新挑?”虞贵妃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高个罢了。容我仔细想想。” 孙睿起身告退,走出大殿时遇上了来请安的孙禛。 孙禛抬头看着兄长,道:“皇兄,出了这些事,你怎么半点不着急?” “急什么呢?”孙睿反问道。 “你心中另有人选?”孙禛奇道,“我以为母妃挑的贾家挺好的。” 孙睿道:“好还是不好,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不急,是急也无用。” “倒也是。”孙禛点头。 贾婷失了机会,皇太后还是依着原定下的,寻了个由头,给各府传了旨意。 旨意也传到了西林胡同,小曾公公亲自来的,请顾云锦两天后进宫去。 单氏念着小曾公公前回对顾云锦的提点,特特包了大红封,笑道:“给公公和慈心宫里的嬷嬷、公公、姑姑们的。” 小曾公公通透,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笑容不由越发亲切。 第三百零三章 摸不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红封只看外头,看不出银票的金额,但单氏这般机敏,这分量肯定轻不了,也不会重到让他拿不下手。 小曾公公就喜欢这种明白人,做事不止机灵,而且妥当。 拿人手软,他自是要给顾家卖个好。 “将军夫人真客气,顾姑娘逗得皇太后心花怒放的,咱们身边伺候的人也高兴不是?”小曾公公清了清嗓子,道,“再说了,小公爷也盼着皇太后高兴,盼着皇太后能喜欢顾姑娘呢,咱们做事的人,总要揣一揣这心思的。” 单氏一听,当即就领会了。 前回慈心宫上下那般配合,是蒋慕渊提前关照过、给了赏钱的。 会事事先做好安排,样样替顾云锦考量,蒋慕渊这个未来的姑爷,当真是让人半点不好都挑不出,只会越看越欢喜。 单氏的心里热乎极了:“是我们云锦福气好。” “小公爷与顾姑娘往后能和和美美的,皇太后就满意了,”小曾公公说完,原打算走了,转念想了想,还是再结一结善缘,便低声与单氏道,“明面上说的是赏花,实则是替三殿下相看侧妃,皇太后不想太招人瞩目,除了顾姑娘之外,还叫了寿安郡主、长平县主、傅太师府上的姑娘,以及不在人选里的几个官家姑娘。” 单氏了然了,又一番连声道谢。 入宫那日,抚冬准备衣裳首饰时犯了难:“别人家姑娘争奇斗艳的,我们姑娘是不是朴素些?免得夺了人家风头,叫人恨了。” 念夏闻言一怔。 吴氏进来,正巧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愁什么?就云锦这张脸,穿身粗布麻衣都抢人风头。” 顾云锦正对镜描眉,被吴氏这么一打趣,险些手一抖画歪了,她转头嗔道:“我知道嫂嫂是夸我,我不生气的,我只开花儿。” “脸皮厚!”吴氏笑个不停。 顾云锦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舒畅极了。 除去顾云齐刚刚离京的那几天,吴氏的心情收拾得极快,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每天和家里人有说有笑的。 这份轻松和自在,让顾云锦和徐氏放下了心。 顾云锦笑过之后,与抚冬道:“就照平日的来,我亲事都定下了,又不占了她们的路,她们有功夫记恨我,不如去好好表现表现,讨皇太后欢心呢。” 抚冬莞尔。 顾云锦收拾妥当了,等寿安郡主的马车到了,一道进宫去。 马车上,顾云锦跟寿安打听了一回:“贾佥事家的姑娘,听说原也在人选之中?” “不止是之中,”寿安道,“出事后,我听大伯娘与廖嬷嬷说话那意思,只要面见皇太后时不出差池,贾姑娘原本已经板上钉钉了的。” 顾云锦垂眸,看来她记得没有错,前世贾婷嫁的皇子果真是三殿下。 只是不晓得今生这变故,到底是因何而起了。 话又说回来,这一年里改变的事情,她想不透的又岂止是这一桩呢。 两人到慈心宫时,里头已经有了笑声,只听那爽朗声音,就晓得笑声的主人是长平县主了。 进去一看,果真如此,皇太后坐在正中,叫左右的长平与傅敏芝逗得合不拢嘴,其他几个面生的姑娘则羞涩许多,各自端正着,不敢在慈心宫里有半点放肆。 顾云锦和寿安行了礼,被皇太后招呼过去。 “可算是来了,正说你们两个呢!”皇太后一手拉了一个,问了这几日的状况。 时不时的,皇太后会转过去与被相看的姑娘们说话,问一两个问题,看她们的应对。 “前几天上元,上街看灯去了吗?”皇太后靠着引枕,突然问了这个一句。 在座的一时之间都谨慎极了,连寿安和长平都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别说那几位初次见面皇太后的姑娘了。 若没有贾婷的事情,这问题倒不难答,可眼下,皇太后如此问,到底是想听她们说街上的繁华,还是对贾婷一事的看法? 皇太后睨了寿安她们一眼,示意她们听着,先叫那几位人选开口。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有人大着胆子道:“回皇太后的话,臣女那日没有出门看灯。” 这个回答,听起来安稳极了。 很快,又有人附和:“臣女也没有去,臣女不在夜里出门的。” 话音未落,长平憋不住笑出了声,等皇太后看过来,她赶忙佯装无事。 皇太后哪里不知道长平的性子,这姑娘洒脱惯了,看不上说这等场面话的,直直笑出来,显然是当夜在街上,她远远瞧见人了。 等那几位人选说完,皇太后才朝长平抬了抬下颚。 长平笑嘻嘻道:“我与寿安跟着哥哥看灯去了,街上当真是好多人呐,可惜,今年的南海寿星灯没有去年给您捎回来那盏好看,我就问哥哥,以后年年寻不到好看的南海寿星灯可怎么办呀?您猜他怎么答的?” 皇太后讶异:“恪儿说什么了?” “他说,他亲自动手给您扎一盏,哪怕现在手艺不好,等明年上元,肯定能拿得出手了。”长平笑道。 “哎呦你们这两孩子,”皇太后大笑,“这不是让哀家长着脖子等一年嘛!真真要盼死了。” 一时间,伺候的嬷嬷、宫女们少不得夸一通“小王爷孝顺”,乐得皇太后欢喜不已。 皇太后转头问寿安:“你跟着恪儿去的?阿渊呢?” 寿安捂着嘴直笑,指着顾云锦道:“我才不做扫兴的事儿呢!” 皇太后听明白了,抚掌大笑,又问顾云锦状况。 “我起初是和哥哥嫂嫂们去的,他们头一回在京里过上元,都说京中繁华,远非北地能比。”顾云锦张口夸了天子脚下,这才与皇太后说他们看舞龙、套环儿。 皇太后听得入迷,一直挂着笑容。 长平县主听完,与傅敏芝咬耳朵:“我们各个都出去看灯了,那几位,却是没一个出门了的。” 傅敏芝笑弯了眼。 那几位哪里是没有出门,不过是摸不透皇太后的性子,以为端起娴静性子就能脱颖而出,却不知皇太后喜欢的是寿安、长平这样爽利的姑娘。 第三百零四章 上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一面笑,一面听顾云锦说话。 向嬷嬷在一旁伺候着,附和逗趣的同时,目光却时不时的,不动声色的落到那几位姑娘身上,暗自比较着她们的言行举止。 不止是向嬷嬷自己,她清楚,别看皇太后一直眯着眼睛笑,好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顾云锦给吸引走了,可实际上,皇太后对其他人的动静握得牢牢的。 但凡有哪个不机灵的,面上露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皇太后都收在眼中。 向嬷嬷最能领会皇太后的心思,等顾云锦说完,笑道:“说起来呀,顾姑娘是最招您疼的了,每次进宫来,都能让您大笑开怀。” “长得好,又说得巧,这么好的丫头,哀家怎么会不喜欢?”皇太后拍拍了顾云锦的手,与向嬷嬷道,“再说了,她可是哀家的外孙媳妇,哀家孙子多,外孙儿却只有阿渊一个,当然要宠着了。” 顾云锦垂着眸子,直笑不说话。 向嬷嬷顺着皇太后又夸了顾云锦几句,果不其然,有人稳不住,露出了些许不屑又嫉妒的神色。 她一眼就瞧见了,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这是给三殿下选侧妃,嫉妒心强的,心思单纯到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这两种人,自然是留不得的。 皇太后也有了评断,叫顾云锦与寿安她们说话去,自己抿了一口茶,把重心放在了那几个人选上。 家里状况如何,兄弟姐妹可有婚嫁,与谁家姑娘往来多些…… 皇太后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一圈问下来,委实让她泄气。 实在是一个有意思的都没有。 顾云锦在与傅敏芝说话。 傅敏峥与顾云思的婚期进了,两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见过云思姐姐两回,我原总觉得,这门亲事上,她用心更多些,”傅敏芝附耳说着,“准备女红嫁妆,见了我也热情客气,我祖母、母亲回来后一直夸她,反倒是我哥哥,跟无所谓一样似的,可就我这几日的发现,我觉得哥哥其实对云思姐姐可上心了,他就是端着架子,不叫我们知道罢了……” 傅敏芝说着说着,自个儿就笑了。 顾云锦的眼睛一亮。 这门婚事,顾云锦从单氏、顾云思那儿都听过一些,顾云思还提过“酸甜都是他”的那个他就是傅敏峥,可新郎官傅敏峥到底是怎么看待的,顾云锦浑然不知,似乎顾云思都是不晓得的。 此刻听傅敏芝提起,顾云锦好奇极了:“你快与我说说,我好回去告诉姐姐。” 傅敏芝捂着嘴儿直笑。 傅家上下都是极满意这门亲事的,傅唐氏尽心尽力地准备,因而傅敏芝在最初时,就对顾家姑娘们抱有极大的好感,赏花宴上头一次见顾云锦,两人也很快就熟悉了。 等见过顾云思之后,傅敏芝越发满意这位未来的嫂嫂,以至于对哥哥生出了几分不满。 “我还跟我母亲抱怨了,说要娶新娘子是哥哥,怎么不见他有半点举动?”傅敏芝笑道,“我母亲开解了我一回。” 用傅唐氏的话说,姑娘家在婚事上,向来是比男子更先进入角色的。 婚事定下后,姑娘要与娘家商量陪嫁,要自己动手做女红,婆家来放小定时,要见男方的长辈,如此一来,自是认真起来了。 不像男子,各种事情都由家中长辈女眷做好了,他半点不沾手,哪里会有“为人夫”的概念? 大抵要等女方踩花堂来了,或是迎亲之后,才会转过弯来。 傅唐氏打了个比方,说这事儿就跟生孩子一个样,女人十月怀胎,都当了小一年的娘了,男人要直到抱到娃娃了,才知道什么叫当爹了。 “母亲叫我别理会哥哥,等完婚之后,自然而然就好了,”傅敏芝顿了顿,莞尔道,“腊月里云思姐姐生辰,我悄悄问的哥哥,说有没有给备了礼物,他一本正经地反问我,说‘母亲不是给备下了吗’,当时都把我气笑了。 结果,差不多一旬前,他就开始窝在书房里不出来了,我央他上元去看灯都不答应,我就去问伺候书房的小厮了。 那小厮说,哥哥整日里画画呢,画了好几幅,不满意的都撕了,留下来的全是好看的。 而且,他画的全是江南美景。” 顾云锦疑惑极了:“为何是江南?” “我原也不晓得,还是从那小厮嘴里逼出来的,”傅敏芝道,“当时秦夫人来说亲事时,曾给过哥哥一封云思姐姐的亲笔信,那封信只哥哥看了,看过后跟母亲说应了这门亲,家里祖父母、父母都没有看过,不晓得写了什么。 信被哥哥收在书房里了,那小厮有一次整理信笺时,不小心弄乱了,从里头掉出来一首咏江南的词。” 顾云锦越听越不解:“三姐姐写江南词做什么?她从未去过江南。” 傅敏芝眉梢一扬,她得了小厮的供词,哪里会放过笑话傅敏峥的机会,当即就把人堵在书房里,撒娇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拗不过我,就只好说了,”傅敏芝的眼底里透着小得意,“写词的人没有去过江南,他就画下来给她看。” 傅敏芝是在江南长大的,傅敏峥为了探望妹妹,前些年没少去江南。 他的画技不错,又是记忆之中的美景,用心画出来,就像是把那烟雨江南都搬入了长长画卷之中。 顾云锦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睛,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欢喜。 傅敏峥的这份心意,连她都不由自主要笑起来,更不用说是顾云思了。 “我不告诉三姐姐了,”顾云锦想了想,道,“这么大的一份惊喜,她自己拆开来才好,我若先说给她听了,倒辜负你哥哥的一份心了。” 两个姑娘家,一个是小姑子,一个是小姨子,凑在一块描绘着那惊喜展开之时的画面,越说越心暖。 都是最最亲的人,自是盼着他们和和美美的。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就听皇太后唤了声“云锦丫头”。 第三百零五章 搁置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忙停下了与傅敏芝的私语,转身看着皇太后。 皇太后笑容慈爱,偏过头来问她:“哀家记得,云思丫头是下个月出阁吧?” “是,下个月十八。”顾云锦答道。 “二月十八,日子挺好的,哀家到时候也给添一份礼,沾沾喜气。”皇太后朝向嬷嬷颔首,示意她记下来。 顾云锦赶忙起身,郑重替顾云思谢过皇太后的赏赐。 皇家添妆,这哪里是皇太后来沾喜气,分明是顾云思和傅敏峥的福气。 傅敏芝亦恭谨谢恩,笑道:“皇太后,以后您叫云思姐姐进宫来说话,就要辛苦公公们走一趟宝山胡同傅宅,再去西林胡同是寻不到人了的。” “你个鬼机灵!”皇太后指着傅敏芝哈哈大笑,笑过了,嗔了她一眼,“我改明儿先叫你祖母来,你比云锦丫头都大了快一年了,还不把婚事定下来,哀家都替你着急!” 傅敏芝“引火烧身”了,捂着脸怪叫了一声,躲到了顾云锦身后。 这般模样,逗得皇太后越发欢喜。 也越发觉得今日相看的姑娘们索然无味了。 皇太后看得差不多了,便借口疲了,叫向嬷嬷把人都送出去。 一行人鱼贯告退。 顾云锦与寿安、长平几人嘀咕说话,有姑娘想上来攀谈几句,见她们说得热闹,实在插不进来,只好走了。 长平见状,长松了一口气:“我都替她们累。” 顾云锦笑了笑。 慈心宫失了热闹,渐渐就安静下来了。 珠娘手持美人捶,轻柔地给皇太后敲打双腿。 皇太后闭目养神,等向嬷嬷回来了,这才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子:“你看着如何?” 向嬷嬷实话实说道:“那几位姑娘头一次面见皇太后您,多少有些放不开,紧巴巴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实话是实话,但也给留情面了。”皇太后点评了一句。 紧张,说话迟疑,前后三思,这都不奇怪,也没有什么不好,可让皇太后不满的,是有几个没有老实说话。 明明出门看灯了却说没有去,明明眼底掩盖不住对顾云锦、傅敏芝的嫉妒,却还要顺着去夸赞的…… 皇太后一辈子见过的人多了,不说火眼金睛,看姑娘的情绪看得尤为准确,在她跟前演戏,实在是班门弄斧。 珠娘柔声道:“奴婢觉得,年前顾家两位姑娘头一次进宫来问安时,说话举止都是进退有度,云锦姑娘虽不及如今大胆活泼,但也没有那么放不开。” “所以哀家才喜欢她,”皇太后叹气,“这几个都没趣儿,难怪恪儿一直挑不中意媳妇呢。” 向嬷嬷扑哧笑了。 “敏芝挺好的,可就是不合适。”皇太后摇了摇头。 话没有说透,向嬷嬷却是听懂了的。 作为太师孙女,傅敏芝的出身是极好的,可若给小王爷当妻子,傅敏芝的性子是拿捏不住孙恪的。 再者,孙恪认得傅敏芝,但凡他有一丁半点儿的男女好感,早就主动来跟皇太后开口了,既然孙恪只把她当妹妹看,皇太后也不想乱点鸳鸯谱。 至于把傅敏芝说给三皇子,皇太后根本不会动那样的念头。 圣上只想在一二品的官员府中给孙睿挑选侧妃,而正妃之位必须是公候伯府出身的姑娘,可让傅敏芝当侧妃,皇太后可没有那个厚脸皮。 傅太师是三朝元老,傅家祖上也是朝廷重臣,这种底蕴的人家,与孤身爬到大员位子上的贾家是浑然不同的。 “原琢磨着贾佥事府上可以,却出了这种事情……”皇太后揉了揉额头,从荷包里取了颗糖含在嘴里,装作不晓得向嬷嬷在瞅着她,叹道,“哀家真是头痛,这事儿费心思极了,要吃颗糖缓一缓。” 皇太后缓了三五日,都没有缓出个合适的人选来。 圣上亦是操心,来与皇太后商议了一番:“要不然就林尚书府上的吧?” “圣上说的是琬丫头?”皇太后摆了摆手,“不瞒圣上说,琬丫头有在说亲的,横插一脚,多不像话。” “说的哪家?”圣上不由接了句。 皇太后笑道:“虽然比不得皇子身份,但府里也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想娶了做嫡妻的,怎么能抢来给睿儿当侧妃?” 圣上不好忤逆皇太后的意思,又一连提了几个人选。 皇太后叹气道:“圣上与其让哀家拿主意,不如先问问睿儿自己的意思,他中意谁,哀家再看也不迟。” 圣上只好作罢。 这事儿耽搁下来了,京中关于贾婷的传言,也一日比一日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傅太师府与镇北将军府结亲的事儿。 两家的喜帖都送出去了,傅太师府所在的宝山胡同在京中东北角,到西林胡同结亲,东街并不是必经之路,而是其中的一个选择。 这叫大伙儿好奇极了,迎亲的队伍到底走不走东街?两家的排场又会如何? 太师府去迎亲的全福夫人,顾家请来梳头的夫人,各自会是什么身份,这足够让人津津乐道上一阵子了。 外头猜归猜,府里头,单氏已经和傅家比算着吉时,确定好了路线。 秦夫人这几日来得勤快,笑容满面的:“这好日子总算就在眼前了,从定下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盼啊盼啊,可算要盼着了。” 单氏哪里不知道秦夫人心思,笑着打起了太极:“你是大媒,媒人酒是少不得你的。是了,我已经请了梳头的夫人了。” 秦夫人的算盘落空了,惊讶极了:“谁呀?” 依她来看,单氏进京这小半年,认得的人都是泛泛之交,并无关系极好的,要不然,前回能为了顾云锦及笄的正宾而苦恼? 前次是傅太师夫人解围的,这次傅家的人不可能来梳头,那请的会是谁? 单氏笑眯眯道:“林尚书夫人的儿媳妇,之前胡同里进贼时,我与她往来了几回,还真是挺合得来的。她家姑娘林琬,跟我们云锦也是好姐妹。” 秦夫人听了之后,笑容干巴巴的。 她压根没想到,同住一条西林胡同,沿途就杀出了这么一个程咬金来。 第三百零六章 佩服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秦夫人脸上的笑容都要端不住了。 她是个活络性子,京中其他大门大户的,秦夫人与他们的后宅女眷们也十分熟悉,各处关系都不错,更不用说是西林胡同里的。 自打秦家住进西林胡同起,左邻右舍的,她早就走通了的。 要不然,去岁胡同里进贼,大伙儿凑在一块去报官时,也不会是她秦夫人打头了。 因此,秦夫人自认对胡同里的人际关系是极熟悉的,全在掌握之中。 却是不想,单氏越过了她,直接与林尚书府接上头了。 秦夫人心里自是不舒坦的,这种事情在她看来,就是卸磨杀驴,踢开了她这个中间人。 换作从前,她大抵已经站起来绷着脸与单氏说话了,但转念想到如今状况,到底还是按捺住了脾气。 不说给单氏面子,也要给小公爷面子的。 毕竟,胡同里住着的乌太医都给将军府的人看诊,其中定然有小公爷的手笔,那秦夫人又怎么会硬扭呢。 “这样啊……”秦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个儿的笑容真切些,“你说的是琬丫头的母亲吧?她确实人好,邻居们但凡跟她打过交道的,都喜欢她。 全福、模样端正、说话做事都亮堂极了,就是进来她操心的事情多,年节里还跟我提呢,说是为了琬丫头的婚事操心呢。” 单氏见秦夫人转了口风,没有一味胡搅蛮缠,反而夸起了林柳氏,便也顺口说了几句。 葛氏从外头进来,笑着与秦夫人问了安,转头去单氏道:“母亲,去北地送年礼的人回来了,府里还捎了不少东西来。” 单氏听完,顺着杆子端茶送客。 秦夫人见状,也只好告辞了。 一道走出来,只见二门外排了数量马车,十几抬箱笼搁在过道上,还有不少不曾搬下来。 秦夫人咋舌:“呦,将军府这是要全往京里搬了?” 单氏笑了笑,解释道:“云思要嫁人了,我们将军驻守北地不能看女儿出阁,又是愧疚又是舍不得的,全拿东西补云思呢。 我们进京时还没定好宅子,怕都运来了放不下,才没有一道带来。 还有不少是云锦的嫁妆,老太太这些年给她攒的,我们进京时没有带来。 去年我送年礼回去,信上提了一句,说是云锦的婚事也定了,让老太太干脆一并送来。 到底路远,早送来早准备不是?”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秦夫人附和了几句,没有打搅单氏清点,便离开了。 葛氏性子活些,见人走远了,与单氏道:“我挺佩服秦夫人的。” 单氏啼笑皆非,拍了拍葛氏的手,叹道:“毕竟是闺中的情谊,她若是继续胡说八道、讲些混话,我还能借口发作,径直赶人了,可她现在好言好语的,我反倒是进退不是,只能如此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说了,家里要办喜事,单氏也不愿意与人起纷争,反而坏了气运。 “不说她了,我们把东西理了。” 这么多箱笼抬进长房院子,在顾云思屋里说话的三姐妹都惊动了。 顾云锦出来一瞧,不由也睁大了眼睛:“这么多东西?” 因着是清点,箱笼都打开了,顾云锦一看里头装的满满当当的,就琢磨着册子都要厚厚一叠了。 单氏过来揽住了顾云锦,笑着道:“里头有我的陪嫁,有云思的嫁妆,还有不少你们四房的东西,现在宅子大了,够摆放了。” 还有四房的? 顾云锦抬眸看单氏。 单氏把一封信塞到顾云锦手里,道:“指明给你的,你先看着,等伯娘收拾好了,跟你一道去四房,把你们的东西也理一理。” 顾云锦低头看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却很是陌生,翻到后面看落款,写着的是“云妙”。 只看这两个字,顾云锦就笑出了声,连带着这字迹都亲切了许多。 三姐妹回了顾云思屋子里,顾云锦坐下来拆信:“也不晓得她会写什么,会不会还那么别扭?” 顾云锦说完,没听见姐妹们应声,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顾云霖站在窗边往外头张望,顾云思垂着眼帘一副若有所思模样,两人好似都没有听见她的话。 “三姐姐?”顾云锦疑惑,“怎么了?” 顾云思心不在焉,闻声缓缓抬头,对上顾云锦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无事,就是突然看到那么多箱笼,才意识到日子很近了。” 顾云锦抿了抿唇,她直觉顾云思的走神另有缘由,却又猜不到内情。 雨竹捧了一个妆匣进来,问道:“姑娘,这个搁哪儿?” 顾云思顺手往梳妆台上一指。 顾云锦一面从信封里拿出信笺来,一面下意识地瞥了眼妆匣,粗粗一瞄还不觉得什么,转念再一想,那妆匣却有些眼熟起来。 她干脆搁下了信,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妆匣:“我好像见过这东西。” 顾云思一愣,复又笑道:“原就是家里的东西,你见过也是寻常的。” “都多少年了,我连云妙长什么样子都模糊了,怎么就偏偏记得着妆匣呢。”顾云锦自己都笑了。 笑过之后,童年记忆里模糊的片段隐隐约约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可渐渐的,那雾气似是散开了一个角,叫她窥见了其中朦胧的影子。 她顺着影子摸索着,突然之间,想起了那么一段。 那年,她似乎是八岁,不愿意徐氏管她,拉着云妙跑去了田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那日有客人,就让她们进屋里睡一会儿,她们两个却淘气,在老太太屋里玩起了躲猫猫,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博古架,弄出了好大动静。 妆匣摔下来了,顾云妙的脑袋磕了个包。 田老太太气得要命,也不训话,只让她们罚跪。 祖父顾缜回来,见两个小孙女可怜兮兮的,便劝了一句:“妆匣不是没摔坏嘛!” “不是坏不坏的事儿,是在讲规矩!在屋里躲猫猫,一个个无法无天的!”田老太太不松口,“我话搁这儿了,这妆匣我死后要带去地底下的,摔坏了还得了?” 第三百零七章 补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转头把这事儿告诉了顾云思,奇道:“祖母不是说要带着走的吗?怎么就送进京里来了?还是说,她打算来京里住了?” 顾云思愣了良久,才扑哧笑出了声:“你说说你,离开北地时你都十岁了,大把大把的事儿记不得,偏偏就想起这么一段来。祖母那就是说气话,气话能信呐?” 顾云锦自己也笑了。 记忆当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它们其实都在那云雾之中,只是缺少了一个把雾气吹散的契机罢了。 这事情后来是怎么收场的,顾云锦是一丁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堪堪能想起这么一段,大抵是因着这东西受过罚,又是与顾云妙一道犯的错吧。 “别琢磨那妆匣了,赶紧来看看云妙写了什么?”顾云思招呼她道。 顾云锦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封信,对着那字迹比划了一番:“云妙小时候写字是这个样子的?” “就许你从小时候的鸡爪子练成了现在这般能叫人夸赞的程度,就不许云妙也写得工整些了?”顾云思笑话她道。 顾云锦笑了一通,认真看信。 她们两人的生辰挨得近,顾云妙收到了她送回去的及笄礼物,在信上感叹了一句“从前说过要一道办及笄礼的”,可这句从前,顾云锦却想不起来。 顾云妙也给她送了东西回来,说是不止及笄礼,知道顾云锦说了亲事了,干脆连嫁人时的添妆,都一并给捎来了,免得亏欠了。 顾云锦忍俊不禁,指着信跟顾云思道:“你看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明明惦记着,非要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就是嘴巴犟。” 闻言,顾云霖也凑过来,颔首道:“一点儿没错,五姐姐她就是嘴犟,她可喜欢丰哥儿和巧姐儿了,但是嘴上总不说。” 顾云霖与顾云思一道,给顾云锦说了不少云妙的趣事。 三姐妹笑作一团,顾云锦歪着脑袋道:“我回头给她写信,就直接问她要不要进京来看我,我看她怎么答。” 顾云霖捧腹大笑,顾云思支着腮帮子,笑着笑着,似乎又走神了。 单氏那儿使人来唤她,顾云锦这才把信收好,随着单氏回了四房。 厚厚的册子交到了徐氏和吴氏手里,吴氏吃了一惊,徐氏却很是平静。 单氏看了徐氏一眼,给吴氏和顾云锦解释道:“当年你们进京,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东西多了不好走,就没带多少,基本都留在了北地。 前几年也想过跟年礼一道送来,你们太太说北三胡同地方小,大把东西堆不下,我觉得也是,就搁下了。 现在,咱们不缺地方了,云齐没打算回北地去,云锦又嫁在京中,那就送来了。 除了原就分给四房的,还有不少是云锦你母亲的陪嫁。” 这话听起来全然没有问题,但顾云锦却怎么琢磨都不对劲儿。 她前世嫁给杨昔豫时,徐氏拿着苏氏的陪嫁册子给她分过一次的,邵嬷嬷也说过,当年离开北地时,四房前后两位太太的东西一并都带回京里了,没有留在将军府的。 以徐氏和邵嬷嬷的品行,这番话肯定不会有假,那如今,单氏这些东西是哪里变出来的? 顾云锦这么想,干脆也就这么问了:“我母亲的东西都带回来了呀?怎么还多了这么多?” 徐氏看了单氏一眼,没有接话。 单氏一愣,哈哈大笑道:“别人家里分东西,总要扯什么这个少了那个少了,我们云锦反着来,还觉得伯娘拿给你的东西多了。说是你们四房的就是你们四房的,伯娘可没有私房钱大把大把补贴你。” 顾云锦闻言,也跟着笑了,可笑归笑,她心中的疑惑却没有消散。 单氏的品行自不用多提,哪怕前世没有见过这些所谓的苏氏的陪嫁,顾云锦也不认为是单氏故意不给私吞了,她只觉得,这是多分到她们头上的。 其中缘由,大抵与长房今生搬来京城有关。 而徐氏默不作声,很可能是她知道一些状况。 邵嬷嬷带着人手清点了箱笼,单氏坐了会儿,起身回去了。 等吴氏也回去歇着了,顾云锦这才问起了徐氏:“太太,那些不是我母亲的陪嫁吧?” 徐氏浅浅笑了笑,道:“几乎都是老太太的东西,我们当初离开时分过一回,老太太可能觉得亏了我们,这次多补一些。” “以我母亲陪嫁的名义补?”顾云锦追问道。 徐氏道:“不还有二房和三房嘛,总要有个由头的。那两房虽然对争抢这些没有什么兴趣的,但一家子处着,不患寡而患不均,老太太可能也是因着这个考量了,寻了别的名义给补些。 再者,你要嫁的是皇亲国戚,陪嫁上,我们要更丰厚些才好。 原不想告诉你和云齐媳妇,就是怕你们对二房、三房有想法,以为他们要跟我们怎么怎么着了,其实都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儿。 都不在一起住着了,何必为了这些事情再生心结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再对也没有了。 顾云锦听进去了,颔首道:“祖母有她的考量,但我和嫂嫂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徐氏拍了拍顾云锦的手,笑了笑。 夜色渐渐沉下来,灯火熠熠。 京城之中,有东街那般繁华之处,也有贫苦得舍不得点蜡烛的小街小巷。 听风走在黑暗之中,七歪八拐的,进了一条偏僻窄巷,敲了敲其中一间院子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来的是袁二的脸,他侧身请了听风进去。 等关上门,袁二压着声音道:“两个人都抓回来了。” 听风颔首,问道:“五爷人呢?” “五爷有旁的安排,”袁二指了指西侧的屋子,“关在里头呢。” 听风道:“你只管问,我在边上听着,免得叫他们看见我,认出来了后头麻烦。” 袁二也是这么想的,听风在京里走动的多,好些人都知道他是蒋慕渊的亲随,有些事儿就不好做了,他让听风站在窗边,自个儿进了那小屋子,然后重重踢了地上捆着的两人。 哎呦哎呦叫唤着醒过来的,正是之前逃离了京城的姚大和姚二两兄弟。 第三百零八章 凶神恶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姚家兄弟两人都叫绳子捆着。 袁二捆人颇有手法,哪怕是力大无穷的壮汉,都极难挣脱,更别说姚大和姚二了。 姚二本就文弱些,前些日子又挨了一刀子,精神气没有全养好,挣了两下就放弃了。 姚大健壮些,死命挣扎起来,却不想绳子越挣越紧,勒得他浑身都痛,他只好停下来,喘着粗气瞪着袁二:“你是什么人?” 屋里黑暗,姚大瞪大眼睛瞅了半天,渐渐看清楚了袁二的轮廓。 袁二个子高,长得也壮硕,他这几日特特没有刮胡子,五官看起来越发骇人,跟个煞神似的。 “老子是什么人?”袁二压低了声音,粗中带哑,“老子是来讨债的!姚大,银子好赚吗?” 姚大被他的声音唬了一跳:“你是赌坊的?我们兄弟欠赌坊的银子都还清了。” “清个屁!”袁二继续吓他,“你们要是真还清了,还会撒丫子就往城外跑?银子好赚不好花啊,你有命赚那银钱吗?” 姚大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袁二哼笑一声,往姚二的肚子上踢了一脚,正好踹在了伤口上,痛得姚二哇哇大叫。 姚大急了:“你别动我弟弟!” “你都舍得让他挨一刀子,还怕老子踹两脚?”袁二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兄弟没钱,命也贱,不想死就把主谋供出来,老子去讹他的银子去。要是讹得多了,老子高兴,指不定还分你们一点。” “什么主谋?我不知道。”姚大嘴硬。 “笨是真的笨,晓得老子为什么揪你们两个,不揪那钱举人吗?”袁二嗤笑,“钱举人在他那宅子里半步不挪,他一旦出事情,左邻右舍都知道,谁都会想到之前的案子有诈了。 而你们两个,一溜烟跑出了城,老子便是杀了你们,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去,满京城的,谁会知道你们其实死在了京里? 你们是死了也白死的。” 姚二听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打颤,姚大面上还端着,心里也慌得要命。 袁二见状,火上浇油一般,继续吓唬那两人。 “不是想知道老子做什么生意的吗?”袁二蹲下身子,拍了拍姚大的脸,“老子是舔刀口的,拿人钱财,与人方便。 主家明面上不好收拾的人,都交给我们兄弟做,杀了了事。 来来来,给你说一桩你肯定晓得的。 就杨家二公子,去年跟阮姑娘一道被人堵在三祥胡同,只能娶了。 可他明明相中的是顾家姑娘,之前还一个劲儿地去北三胡同献殷勤,次次被打出来,次次都不放弃。 其中原因,当然是被人给算计了呗。 算计他那娘们,当天就跑出京城了,她比你们兄弟厉害,逃得挺远的,可还不是被老子给抓住了,她这会儿坟头都长草了,你们兄弟掂量掂量,是要命还是要草啊?” 杨昔豫的事情,姚家兄弟自然知道,也隐约听说过是被人算计了,但彼时大伙儿都看热闹呢,算计一说冒了个烟就熄了,不晓得是真是假。 可袁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姚二撑不住了,喊道:“我说,我说……” “说个屁!”姚大打断了弟弟,“别听他的,说了也是死路一条。” 袁二一把掐住了姚大的脖子,厉声道:“你想死就自己去,何必拖上你弟弟呢?” 姚大气都喘不上来,想反抗又无力。 袁二不松手,偏头与姚二道:“你哥哥没把你的命放在眼里,你已经挨了一刀子了,还想跟他一道走黄泉路?” 这句话跟戳在了心窝上一样,姚二浑身颤抖,大叫起来:“是个跛子,是个跛子让我们那么做的!我们一身赌债,实在没办法,就答应了。” 一旦开了口,就跟洪水决堤一般,姚二把来龙去脉都交代了。 那跛子先寻的钱举人,又找了他们兄弟,安排了计划和说辞,给的银子也大方。 姚二怕过,匕首要是没扎好,他的命就没了,可赌坊的人逼得紧,还不上银子也是死,他咬咬牙就豁出去了。 “就这么巧,让你们撞上了小王爷和小公爷?”袁二道。 “有人在城门口瞅着呢,一见到小公爷就来报信,然后钱举人就扎我一匕首,我再使劲往城口跑,就算我跑慢了,也安排了人手阻一阻小公爷。”姚二答道。 “那跛子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算计贾姑娘?”袁二又问。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姚二急切极了,“我们兄弟就是办事的,除了挨刀子时,跑腿的送来了贾姑娘的衣裳,让沾上血迹,我们连贾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人不是你们掳的?”袁二反问。 “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掳谁呀!”姚二道,“全是那跛子安排好了的。” 袁二这才松开了手,姚大能喘气了,重重咳嗽起来。 “先留着你们的命,让老子知道你们说假话,那可不是一刀子那么简单了。”袁二起身,对着那两兄弟一人一脚,走出了屋子。 听风从暗处出来,两人到了另一侧屋子,他才笑着道:“凶神恶煞的,装得真不错。” 袁二自个儿也笑了,摸了摸扎手的胡子:“真不习惯,我明儿还是刮了吧。姚二说的跛子,可有印象?” 听风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我估摸那跛子也是个底下办事的,就算找出来,也不一定能揪到他主子。” “混账事做得多了,总会有马脚的,”袁二想了想,道,“还是要把那钱举人抓回来审一审,他兴许知道得多一些。” “他在京里待着就不好动。”听风道。 袁二眯着眼笑起来:“那就让他出京吧。” 事情发生有一阵了,再过上一旬,等京里都瞅着傅、顾两家的婚事时,再把钱举人骗出京城开刀,应该就不会那么打眼了。 听风和袁二商量好了,便离开了小院。 他一面穿过小巷,一面心里嘀咕。 周家的爵位虽然没了,但五爷怎么说也是望族公子,虽然行事不羁,但也难掩贵气。 那样的五爷,到底是怎么结交的歪主意极多的袁二,还让袁二对他死心塌地的? 第三百零九章 同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听风想不明白,当然,听风也不清楚他们爷是怎么认得的五爷,又让五爷离开了叶城,替他做事的。 这些疑惑,只能暂且搁在脑后,听风把眼前的线索理了理,准备回去写下,给蒋慕渊送去。 而此刻的两湖官场,一片风声鹤唳。 都察院的官员们是元月初赶到两湖的,依着圣上的意思,查办起了金培英。 按说京城到两湖,路途遥远,冬日行车不方便,这批官员又骑不得快马,哪怕加紧赶路,也要耽搁不少时日,京中只要百里加急给金培英递口信,总是能让他早一步准备的。 可偏偏就卡在了衙门封印之时,讯息比平日慢,而恩荣伯府听从了虞贵妃的意思,夹着尾巴做人,没有给金培英去信。 以至于都察院进了两湖,还在家里过年的金培英才听到了风声。 这个时候,他再去京里打听来龙去脉,就已经来不及了。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黄印领头,直接就把金培英给扣下,再往底下各个县府查问。 徐砚在两湖数月,等到了圣上的旨意,便把收集来的证据都交给了黄印。 不过数日,整个两湖都明白了,金培英是要彻底倒霉了。 御史巡按地方,能掌官场任免,黄印倒也不急着革金培英的总督之位,把他拘在府衙偏院之中,先腾出手来对付底下官员。 等蒋慕渊到了两湖之后,黄印已经把两湖的官场搅得人人自危了。 蒋慕渊去偏院见了金培英。 不过一个冬季,金培英比蒋慕渊离开两湖之时,似是苍老了十几岁,他满鬓白发,整个人精神气都没有了。 “金大人给虞广胜当了那么多年的便宜儿子,有想过被虞家放弃的那一天吗?”蒋慕渊依着门,漫不经心地问道。 提起虞广胜大名,金培英皱了皱眉头。 蒋慕渊笑了:“我说得不对,金大人不是被虞家放弃的,而是被虞家算计了。我只是好奇,金大人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虞家的事情,孙睿、孙禛两兄弟要一块对付你。” 直至今日,虽无确定证据,可蒋慕渊依旧把怀疑的目光落在孙睿、孙禛之中,那两人没有露出马脚,那他只能先来诈一诈金培英了。 金培英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被蒋慕渊盯得毛了,他偏过头哼了声:“不懂小公爷的意思。 小公爷既然知道我跟着虞家做事,那我怎么会背叛他们呢? 在朝为官,总督之位已经是我的极限的,我也十分满意在两湖的生活,没有更晋一步的想法。 我没有必要去做三姓家奴!殿下们又怎么会舍弃了我?” 蒋慕渊沉沉看着金培英。 这番话极其真切,也正是因为金培英忠心,蒋慕渊才不敢断言是孙睿或者孙禛下手的。 哪怕因为灾情保不住金培英,那他的生死也有圣上裁决,那两兄弟无需先下手为强,甚至可以说,是去岁的那一连串大戏,彻底绝了金培英的生路。 “那大抵是你长得不讨我那两位表兄弟的喜欢吧,”蒋慕渊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以赈灾为名私占田产,纵容家人欺压百姓,侵吞朝廷治水钱银,谋害官员性命,这一条条的,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蒋慕渊正说着,黄印来了。 金培英铁青着脸,指着黄印,与蒋慕渊道:“那他呢?什么实证都没有,占的田地在哪儿?欺压的百姓又在哪儿?银子全拿去治水了,空口白话说我私吞了,又吞去哪里了?曹峰的命都算在我头上? 就只徐砚的那几块破石头,就把我关在这儿,都察院就是这么做事的?” 蒋慕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被点名的黄印则坦然得多,他上下打量着金培英:“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金大人,是圣上要你的性命,在下不过是奉旨办事。你为官多年,不会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懂吧?” 寒雷寻了来,有事情要禀。 蒋慕渊颔首,随着寒雷往院外走了两步。 黄印见蒋慕渊走远,瞥了眼看守金培英的心腹,见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他没有掩盖眼中的恨意,直直盯着金培英:“我就是以公谋私,怎么了?你敢说曹大人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告诉你金培英,我在都察院一步一步爬到今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巡你两湖,让你死在我手上!” 说完这句话,黄印眼中的恨意渐渐收了,再看向金培英时,俨然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黄印往外头走,行至院外,他一眼看到了背手而立的蒋慕渊,寒雷似是已经禀完了离开了。 他上前去,拱手与蒋慕渊道:“这几个月间,徐大人依照小公爷的意思,一直在盯着金培英。 可惜金培英极其小心,能盖到他头上的霸产并不多,反倒是底下州县有不少,证据确凿的都已经按着律法处置了。 堤防的问题,正如小公爷所知,损毁太过严重,以至于缺少了偷工减料的实证,徐大人寻获的那几块石头只能作为佐证,而不能盖棺定论。 曹大人的死,更是…… 现在只能给整个两湖官场施压,叫他们狗咬狗,咬出多少是多少。” 蒋慕渊微微颔首。 这案子处置下去,圣上只想收拾金培英,但蒋慕渊自己清楚,他的想法是肃清整个两湖,黄印亦是如此决断的。 这中间差异极大,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想把两湖翻过来,很不容易。 蒋慕渊低声问黄印道:“黄大人与曹大人是同科吧?” 黄印一愣,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小公爷有此问,自然是知道答案的,他的声音有些涩涩的,道:“是,我与曹大人是同科。我曾疑心过曹大人的病故,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能亲自过问此案,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却不知道天意能不能让他寻到曹峰之死的铁证。 蒋慕渊抿唇思量一番,正要开口,突然见徐砚急急忙忙过来,便先止住了。 徐砚拱手行了一礼,道:“小公爷,黄大人,我想请小公爷见一个人。” 第三百一十章 不负所托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讶异,问道:“是什么人?” 徐砚恭谨道:“先帝年间的同进士,曾在工部做过主事,名唤应文礼。” 蒋慕渊是圣上登基之后才出生的,先帝年间的官员,且仅仅只是一个主事,以蒋慕渊的年纪,自是不熟悉的,甚至是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倒是一旁的黄印,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道:“可是那位早早回家替父守孝、三年后没有等到缺,后来就没有入仕的应主事?” “黄大人知道?”徐砚下意识问了一句,而后自己就想转过来了,“是了,黄大人与曹大人相熟,肯定也知道应主事。” 黄印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砚给蒋慕渊解释了一番。 应文礼的官运并不好,在工部摸爬滚打了很多年,也只爬到了主事。 原是有可能升迁的,偏偏父亲病故,他也就回乡守孝了。 彼时徐砚还未进入工部,因而他也不认得工部的这位老官员。 去年圣上派他来两湖治水,临行之前,杨氏通过门路给徐砚准备了帖子,让他沿途拜访拜访应文礼,别看应文礼为官时品阶不高,但在水情之事上,颇有心得。 徐砚来时已经拜访过应文礼了,应文礼给了他很多建议。 “我受益匪浅,我还与他说,若是治水得当,我会在折子上写下他的功劳,这是应主事该得的名声,可他当时就拒绝了,说他年纪大了不想入仕了,只想稳妥度日,”徐砚说到这里,唉唉叹了一口气,“我直到近日,才明白应主事这句话的意思。” 都察院的官员抵达两湖之后,百姓们也知道金培英要倒大霉了。 应文礼也听到了风声,使了家仆来寻徐砚。 “应主事问我,金培英的案子会怎么断,小公爷还来不来两湖,”徐砚继续说着,“我回答他说小公爷上元后从京中启程,很快能到两湖,应主事说,他手里有些东西,希望当面交给小公爷。” 蒋慕渊问道:“是些什么?” “我说不清楚,”徐砚答道,“猜测是与金培英有关的。” 应文礼住的镇子离荆州府有些路途,徐砚要引路前往,而黄印也坚持要同行。 黄印的骑术只是凑活,又可能让马车耽搁了工夫,颠簸着让自己跟上,好在徐砚也不精通,他也不算落下了。 到了应家时,黄印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两条腿肚子都打颤,萎靡极了,他硬撑起了精神,随那两人拜访应文礼。 应文礼请了三人坐下,他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小公爷,在下想知道,金培英死路一条,其他两湖官员呢?圣上只想惩治了金培英,还是一窝全踹了?” 蒋慕渊不疾不徐,道:“两湖官场的贪墨,金培英是领头的,底下一个个都不干净,堤坝偷工减料,没有底下官员的配合,金培英一人也弄不定。 我是想要一锅端的,可手上还却些实证,没有铁打的证据,大抵会有漏网之鱼。” 应文礼听完,神色凝重极了:“恕在下直言,两湖需要人手,小公爷把现在的两湖肃清了,后续跟上的人手够吗?能安稳吗?没有哪一位君王会想要看到一锅端的。” 治理朝政,需求的是平稳,是各方势力的互相制衡,一锅端的隐患非常大,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采用的。 这一点,也正是徐砚所担心的,他想为民请命,但也不得不揣摩上意。 否则他们把两湖折腾完了,回京之后,圣上就要收拾他们了。 他看向黄印,果不其然,寻了肃清心思的黄印,此刻脸上阴云密布。 蒋慕渊听明白了应文礼的意思,他笑了笑,道:“有此问,是担心我扛不住圣上的压力?两湖的官场,肃清不一定安稳,但不肃清,如此下去,也会出事的。圣上兴许会恼,但轻重缓急,他会想明白的。” 应文礼沉默了片刻,终是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来了一个包袱,放在了三人面前。 他打开外头的布,里头露出来的是厚厚的数本册子,以及一大叠手稿。 “这是曹大人交给在下的,”应文礼拍了拍手稿,叹道,“六年前,他返京路上经过这里,把这些都留下了,他说,他恐怕回不到京城,如有一日,朝廷要肃清两湖了,他让在下再把这些证据交出来。 这些是他当时督工两湖堤坝修建时,他所掌握到的所有贪墨、偷工的记录。 手稿杂乱,在下怕保存不便,整理成了这些册子,但手稿也都留着,以便辨认曹大人的笔迹。 在下存了六年,如今总算不负所托。” 蒋慕渊惊讶,他取了手稿与册子翻看。 手稿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想来曹峰偷偷记录这些时极不容易,他只求写下来,不求工整。 应文礼的整理就完备多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的。 这些稿子,从总督金培英,到底下的知府、知州,甚至是县官,但凡曹峰了解到了的,都写下来了。 上头甚至还有底下官员给曹峰送礼的记录。 曹峰为了摸透两湖官场,也做了不少虚以委蛇的事情,而这些,恰恰也是两湖贪墨朝廷治理银子的实证了。 蒋慕渊深吸了一口气,道:“有这份手稿,足够把两湖洗一遍了。” 应文礼眼眶微红,叹道:“相信曹大人也等着的。” 谢过了应文礼,徐砚与蒋慕渊一道起身告辞,坐在他身边的黄印却依旧看着手稿,没有半点动作。 徐砚轻轻咳嗽了一声,想提醒黄印。 蒋慕渊低声道:“不着急,我们先出去,等黄大人把这些手稿都收拾好吧。” 屋子里,只剩下了应文礼与黄印。 黄印从手稿中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甚至比应文礼还红,哑声道:“应大人既然保留着这些,为何六年里不使人知会我一声?哪怕我巡按两湖,我就是冲着金培英来的,大人都不交给我呢?” 应文礼沉沉看着黄印:“我不想让你也折在这里,小公爷不来,我不会把东西交出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心疼银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应文礼叹着道:“金培英是什么人?他是靠着虞家才有今天的,外头别人不晓得,我们这些看着他爬上来的,心里都知道。 曹大人孤身一人对付不了金培英和整个两湖,你也不行。 你想替曹大人伸冤,想给他报仇,我一清二楚,若让你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你不把两湖搅翻了你誓不罢休。 可搅了能干净?没有小公爷在前头顶着,圣上那一关,你过不了!” 黄印哑口无言。 他知道应文礼说得在理,可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尤其是看着手稿上熟悉的曹峰的字迹,更是觉得自己无用。 应文礼看在眼中,拍了拍黄印的肩膀:“亏得还有一个小公爷,皇亲国戚之中,像小公爷这样肯担担子的,是真不容易。 东西,我都交给你们了,你给曹大人伸冤后,放下心结,好好走你的仕途吧。 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你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黄印抹了一把脸,哽咽着把手稿、册子都收了起来,重新打包好,与应文礼告辞。 重新回到荆州府,蒋慕渊手里多了这些陈年证据,再拿捏起金培英来就容易多了。 或者说,是让底下官员狗咬狗,容易多了。 原本还顶着压力,不肯交代事情的大小官员,从曹峰记录在案的那几人开始,像裂锦一般,撕开了一道口子。 黄印亲自审问李同知,蒋慕渊就在一边听着。 六年前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条条列出来,李同知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跳了一通之后,又像泄了气一般,只剩下死气沉沉了。 “怎么?还等着金培英保你们?”黄印嗤笑道,“他现在可不是泥菩萨,他已经沉了,至于你,你是要替马知府顶着呢,还是让他跟你一道走呢?” 李同知本就提心吊胆了快一个月了,这会儿再也顶不住,道:“是马知府、马知府谋害了曹大人,下官、下官只是被逼无奈、奉命行事的……” 曹峰的病情起因中毒,哪怕曹峰小心,他要与两湖官员们虚以委蛇,就肯定会被找到机会。 毒下在酒菜之中,每次小量,曹峰在两湖待了数月,日积月累的,就拖累了身体。 “曹大人回京时,马知府又给加了一次量,算好了让他在出了两湖之后发作,正好就死在路上了。”李同知道。 曹峰死在了豫南府,朝廷京官死在地方是极其麻烦的事情,那里的官员本就胆子小,又与马知府有些交情,就干脆利落地以病故结案。 李同知开口了,马知府嘴巴再硬,也没有周旋的法子了。 黄印大刀阔斧的,大小官员,有当场革职砍了的,有押解进京的,如此大的动静,让在灾后重建中受了委屈被占了田产的老百姓也站了出来,府衙门口,日日都有磕头求做主的。 金培英没有当场砍头,他是被押回京城的一个。 蒋慕渊与黄印、徐砚交代了一番,由他亲自押回京城去。 一辆辆囚车出城,百姓们指指点点,气汹汹的捡了石头泥土往金培英等人身上砸。 黄印一路送到城门口,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车队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走下城墙。 回京路上,蒋慕渊收到了听风送来的消息。 他皱着眉头看完了,对听风提到的跛子,一时之间也没有印象,便先点火烧毁。 二月过半,到了顾家去傅太师府踩花堂的时候了。 单氏有些坐立不安,被徐氏宽慰了几句,自个儿先笑了起来:“我就是闲不住,瞎操心。” 正说着话,外头就来禀,说葛氏与朱氏回来了。 单氏翘首盼着,等两人进来,问道:“可还顺利。” 葛氏看了一边坐着的顾云锦一眼,回道:“踩花堂自是顺利的,但我们遇上了小公爷回京。” 顾云锦听见了,忙转头看过来:“这不是才走了一个月吗?这就回来了?” “可不是,”朱氏接话道,“不止小公爷,还押了好多囚车,正好从东街上过,从头排到尾,长得呀都看不到头,我听街上的百姓说,小公爷把整个两湖都要翻过来了,不光那金培英,底下大小官员抓了一堆。” 一番话说得屋里人各个目瞪口呆的,显然都没有想到如此状况。 顾云锦还要问事儿,余光瞥见若有所思的顾云思,便道:“三姐姐怎么阴着脸?” 顾云思讪讪笑了笑,道:“下手这般重,圣上会不会反倒是不满小公爷了?” 被顾云思如此一点,顾云锦也琢磨过味道来,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高兴他回京来,还是担心他了。 这厢顾云锦正忧心着,那厢蒋慕渊却坦然得多。 御书房里,圣上看着大案上一叠一叠累开的折子,扫了蒋慕渊一眼:“让朕看看都是什么,曹峰的手稿、两湖官员的供述案卷、当场砍头的名册、押解回京的名册……” 圣上翻开看了看,指着厚厚的名册道:“你够能砍的呀?这人数,抵得上你上战场杀的鞑子了吧?” 蒋慕渊闻言,扬着眉头笑了起来:“这不是您说跟我说的,‘罢官也行,砍了也行’嘛。” 圣上气笑了:“朕是说过,可朕低估了你的刀子,真够快的。” “证据确凿,肯定要处置的,”蒋慕渊上前一步,道,“我是心疼银子!国库里就那么些银子,各处都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花,勒着裤腰带,从牙缝里省银子。 六年前重修堤坝,朝廷拨了那么多银子下去,金培英那帮人倒好,吞了个七七八八的,修出来那么一段堤坝。 今年决堤了,不止六年前的银子白花了,今年赈灾又挪过了那么多。” 提及国库银子,圣上的脸色越发沉了,倒不是冲着蒋慕渊,而是冲着金培英去的:“蛀虫!都是蛀虫!” 蒋慕渊把搁在大案边上的另一叠折子挪到了正中,打开给圣上看:“这些官员全部抄没了,光是金培英那儿,就抄了这么多,这些银子补充国库,今年多少能松口气了。” 圣上看了一眼,面色稍霁。 蒋慕渊见状,嬉皮笑脸起来:“舅舅,您的养心宫还建吗?” 第三百一十二章 随他去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提及养心宫,圣上的肩膀松了些,后仰靠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阿渊你觉得是建还是不建?” 韩公公端了茶过来,听见这舅甥君臣的对话,不由暗暗看了蒋慕渊一眼。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啊。 蒋慕渊接过茶盏,低声与韩公公道了谢,这才看着圣上,答道:“建呀,怎么能不建呢?舅舅连养心宫的图纸都要燕清真人准备了,总不能只存在纸上,挂在墙上看吧?” 圣上摩挲着茶盏,颔首示意蒋慕渊说下去。 蒋慕渊此刻调转了话锋,道:“我前回就说过,要建就建最好的,如今搬回来的这些银子,看着数量多,实则不经用。 两湖是朝廷的粮仓,去年洪水肆虐,今年的收成是不用想了,再者去岁开仓放了许多粮食,今年恐怕还要再送些过去,保证百姓度日。 加之去年为了保两湖治水,其余各处也都挪了银子,光兵部就挪出来许多。 北边鞑子虎视眈眈的,西南也有蛮子蹲着,万一有些摩擦,兵部的开支肯定不少。 缺了两湖的收成与税收,又要填补之前的空缺,舅舅现在开建养心宫,若再有地方伸手要银子,养心宫才搭了一框架,您是继续呢还是停下来呢? 既如此,不如再缓缓,让真人把图纸再点缀得精致些,也给工部多留些收集材料的工夫,免得跟前回似的,心急火燎寻回来一批蛀了虫的木材,最后银子都白花了不说,贵妃娘娘还背了一身骂名。” 圣上一言不发地听完,沉思了一阵,这才缓缓点头:“阿渊说得有理。把养心宫的图纸取来。” 韩公公闻言,从架子上取下一木盒打开,将里头的卷轴摊开。 圣上目不转睛盯着那幅画卷。 燕清真人不止道行出众,画技也极有水平。 整座养心宫在他的笔下,显得大气磅礴,配着远山祥云,俨然是登峰造极之所。 “真人的画真有意思,”蒋慕渊笑道,“仿佛是人往这太极广场一站,就能腾云驾雾而去。舅舅,这般气派恢弘的养心宫,用料上需更加讲究,否则哪里来的仙气?” 圣上也极其喜欢燕清真人笔下的养心宫,蒋慕渊口中的“腾云驾雾”更是戳中了他的心。 作为君王,哪个不希望自己能万岁万万岁?秦皇求仙祈长生不老,他亦是如此。 正如蒋慕渊所言,不能让那些俗料糟蹋了他的养心宫。 见圣上沉思,蒋慕渊敛眉,一副痛心疾首模样,道:“两湖决堤,收成税收没有了,重修的银子白花了,还要再贴补进去,这一来一去……” 这笔账,圣上也是会算的。 他看了看画卷,又看了一眼抄没的折子,恨恨道:“好一个金培英,他的库房比朕的国库都要丰厚了!” “可不是嘛!”蒋慕渊附和道,“舅舅,金府是我带人抄没的,那些箱笼抬出来,叫人目瞪口呆。 都察院的大人们没日没夜的清点,才把这账本做清楚了。 除了我带回来的这一些,还有一些收尾的部分由黄大人在打理,估摸着还能有不少的。” 后续还会有银子进来,这让圣上舒坦多了,点了点折子,道:“黄爱卿也是辛苦,年都没过就往两湖去了。” 蒋慕渊又道:“曹峰死在豫南府,当地官员与金培英极有交情,又不敢担京官死在他地界上的责,就照病故处置了。 若没有他们给金培英行方便,曹大人早早回到京城,那两湖贪墨的事儿,在六年前就查办了。 不会让他们多贪了六年银子,也不至于守了个千疮百孔的堤坝六年,最后一片泽国。” 圣上抬起眼皮,直直看着蒋慕渊:“连豫南府都想端了?” “每年的收成就这么多,税收也是有数的,总要多想点法子,给舅舅多挣些银子吧?”蒋慕渊笑了起来,他俯下身,低声又道,“金培英交代过,豫南知府前两年孝敬过他一块汉白玉,他琢磨着对方手里还存了一些。” 洁白无瑕的汉白玉,用在养心宫里,再合适不过了。 圣上也笑了:“行了,这事儿回头你亲自去办,黄爱卿是个耿直的,朕怕他脑袋一热,把豫南都杀个片甲不留的。” 蒋慕渊自是应下了。 圣上挥了挥手:“去看看皇太后吧。” 蒋慕渊退出了御书房,不疾不徐往慈心宫走。 御书房里,韩公公把画卷收回去,又整理了大案上的折子。 圣上靠坐着闭目养神,等韩公公收拾妥当了,他才开口道:“阿渊越来越机灵了。” “虽有不少进士等缺,但毕竟是一整个两湖,一众新官上任,也不晓得能不能压得住,”韩公公恭谨答道,“小公爷机灵,不也是担心您不高兴嘛。” “朕再不高兴,也就是让他在外头跪着,他是朕的外甥,朕还能打他一顿吗?”圣上冷声道,“连跪都没跪过多久,就被母后护着了。他是担心朕拿黄印、徐砚出气。” 韩公公抿唇。 圣上揉了揉眉心,哼道:“看在汉白玉的份上,随他去吧。” 慈心宫里,皇太后已经得了信,翘首盼着了。 蒋慕渊笑着问安。 皇太后笑着看他,等了会儿,不见蒋慕渊有动作,她眉头一皱,眼里透出几分不满。 蒋慕渊看出来了,笑道:“您年节里收了不少了,还惦记着我给您带呀?” “谁会嫌多呀?”皇太后撇嘴,“亏得哀家还使人盯着御书房,万一圣上要罚你,哀家就去救了,你倒好,白白心疼你了!” 这番埋怨透着满满的亲昵,蒋慕渊忍俊不禁。 皇太后自个儿也笑了,笑完了还要硬绷着脸,一本正经道:“近来烦心事情多,哀家每日不多尝两颗,连日子都没滋味了。” 闻言,蒋慕渊神色一正:“您为了什么事情心烦?” 皇太后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向嬷嬷,示意由她来讲述一番。 向嬷嬷颔首,把贾婷出事、给孙睿相看侧妃不顺畅的事儿说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知羞的讨不了媳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些状况,蒋慕渊大体都从听风的密信里得知了,但他还是装出了一副头次听说的样子,道:“离京那日,我与小王爷正好遇见那姚家兄弟状告贾姑娘,没想到后来是这般发展的。” “听着都胸闷,”皇太后摸出一颗糖来,干净利索地含进了嘴里,“哀家缓一缓。” 向嬷嬷看在眼里,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口里有了甜味,皇太后舒畅多了:“不是哀家偏心,那么多姑娘,哀家一个个看过来,就属云锦丫头最讨人欢心了。长得赏心悦目,说话也逗趣,哀家一瞧见她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听到顾云锦的名字,蒋慕渊的眉梢眼底全是笑意,道:“您说得句句在理,我也是那么想的。” 皇太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蒋慕渊道:“不知羞!” “知羞的讨不了媳妇。”蒋慕渊答道。 这般大言不惭,逗得皇太后越发高兴。 眼看着天色晚了,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道:“不留你用晚膳了,省的安阳等得心焦。” 蒋慕渊笑道:“您喜欢云锦,就让她多进宫来陪您。” “顾家忙着办喜事儿呢,哀家才不去添乱,”皇太后眯着眼笑,回头与向嬷嬷道,“哀家只添妆,你都安排好。” 向嬷嬷赶忙应了。 蒋慕渊这才起身告退。 出宫时,正是圆月当空。 街上热闹,百姓们凑在一块,谈论最多的是今日押解回京的那一众两湖官员。 囚车是从东街过了,茶博士、说书先生、跑堂小二,各个都把那长龙一样的队列看在眼中,这会儿正说与客人们听。 “不止是总督,还有五个知府、八个知州,连县官都是小喽啰了,”跑堂小二咋舌道,“这还是拉回京里来的,听说还有好些是当场就斩了的。” 素香楼里,东家让说书先生在讲曹峰的案子。 “证据确凿,曹大人就是被两湖这群贪官给害死的!只因曹大人不肯同流合污,他虚以委蛇,一心等待回京告状的,这才丢了性命,”说书先生连连叹息,“曹大人是个好官啊!” 一片附和声中,也没有忘了夸赞小公爷。 若非小公爷压阵,恐怕徐侍郎等人都要步了曹大人的后尘。 相较于百姓们的纷纷拍手称快,杨氏的心却是揪起来的。 仙鹤堂里,闵老太太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夸赞徐砚有本事,不仅治了水情,还查清了曹峰的旧案,把两湖官场的乌烟瘴气一扫而空。 依闵老太太看,徐砚回京之后,等着他的,是更加光明的前程。 杨氏的心情复杂得多,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半点胃口都没有。 一方面,杨氏为徐砚在两湖做出的功绩而高兴,官员升迁,除了熬资历,也要看考绩,徐砚一去两湖半年,有如此功绩在手,总算不枉此行; 另一方面,杨氏亦为徐砚担心,她母亲那日说过的话尤在耳边。 这次肃清两湖,动作委实太大了,金培英又是虞家那条船上的,圣上若要为此出气,小公爷顶多挨骂,徐砚却不一样,虽说还有个黄印顶着,但两人半斤八两,圣上出气时大抵谁也逃不掉。 若真到了那时候,谁又能护徐砚一回呢? 娘家是指望不上的,杨氏也不想去跟娘家开口,想来想去,能靠的也就是蒋慕渊了。 徐砚听命于蒋慕渊,两家又沾着亲,于公于私,蒋慕渊多少都该帮一把吧? 杨氏琢磨来琢磨去,想得越多,心里就越后悔。 早知会有今日,她决计不会与顾云锦闹翻了脸,不管闵老太太折腾什么,她都要把顾云锦供起来。 杨氏还在苦恼,闵老太太却越发得意,她多饮了几杯酒,这会儿微醺着,与丫鬟婆子们侃侃而谈。 杨氏听得心烦意乱的,可这些官场上的事儿,她与闵老太太实在说不通,干脆什么话也不说,低头喝了两杯闷酒。 宁国公府里,安阳长公主的心情就舒畅多了。 本以为蒋慕渊一走又要数月,突然之间回来了,倒真是一桩高兴事儿。 长公主不问旁的,只关心蒋慕渊的身体,累是不累,精神又如何。 “你可别觉得我烦。”长公主笑道。 “怎么会呢。”蒋慕渊没有丝毫的不耐,他知道母亲关心什么,又在乎什么,一样样细细说了,好让她放心。 长公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多歇息几日,养养精神。” 蒋慕渊柔声道:“住不了几天,还要再去两湖的。” 闻言,长公主的眉头皱了皱,张嘴想劝阻一番,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她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情,只好叹了一声。 叹息之余,安阳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是后悔了,不该慢悠悠准备婚事的,早些把儿媳妇娶进门,有她拴着你,也省的你成天这里跑那里跑的。” 蒋慕渊失笑:“不如我现在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早些嫁过来?” 安阳长公主一愣,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指着蒋慕渊道:“说什么混话?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还去寻她?昏了头了你!” 蒋慕渊笑容不减,听长公主训了一通。 眼瞅着时辰晚了,长公主道:“回去歇了吧,这一路辛苦。” 蒋慕渊禀道:“还要出府一趟。” “去哪?”长公主讶异。 “晋之他们叫我去素香楼吃酒,”蒋慕渊扬眉笑了,“您不会真以为我要去顾家吧?” 安阳长公主气笑了:“又胡说上了!” 蒋慕渊笑着辞别了母亲。 长公主目送他离开,正要取书册来看两眼,突然就顿住了,偏过头问廖嬷嬷:“去年夏天,是不是有一回,他夜里出府说要去找个媳妇,他难道不是耍嘴皮子,是真去了?” 廖嬷嬷记得那一次,她斟酌了一番,道:“您就是被小公爷给唬住了,去年夏天时,他与顾姑娘还未说亲呢,别说是夜里的,大白天都未必能见得上。如今顾家住西林胡同,府里有兄长有护院,哪个给他开门啊?” “也是。”长公主笑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四章 轻飘飘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夜色沉沉笼下来。 屋里的油灯有些暗了,念夏拿着剪子拨了拨,让它亮堂些。 透过暖暖的光线,她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落在了顾云锦身上。 她家姑娘坐在木炕上,炕桌上摊着一本话本,却是好久没有翻动过了,就这么撑着腮帮子,似是在思索什么。 念夏清楚,顾云锦是心不在焉的。 自从听葛氏与朱氏说小公爷回京了,顾云锦就时不时走神了。 白日在家里人跟前还好些,这会儿夜深人静,屋里只剩她们主仆两人时,这走神就更加明显了。 念夏瞥了一眼西洋钟,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太晚。 换作往日,这个点儿,念夏会打水来给顾云锦梳洗,拿汤婆子把被褥烫得热热的,姑娘想什么时候睡都可以。 可今日,顾云锦不提,念夏也就没敢自作主张。 谁知道小公爷会不会来呢…… 若是来了,自家姑娘已经睡下了,那是把人唤起来,还是叫小公爷白翻一回墙? 念夏一面想,一面又坐了回去,不由自主地竖着耳朵,留心着外头的动静。 顾云锦自是不晓得念夏在胡思乱想什么的,她也的确是心不在焉。 上元月色中,被点亮的不止是各色的花灯,还有她的心。 细细亲吻落在唇间时,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那小小火苗的燃烧声音。 清甜却不腻,像极了慈心宫里的枣糕,也像极了素香楼的百合绿豆糕,是她喜欢的味道。 顾云锦仿若是躺在云里雾里一般的轻飘飘的,同时,她的脑袋也一片清明。 两世为人,从来没有弄懂过的情感,在那一个瞬间,突然破土而出,冒了尖芽,她想,她有些懂了。 上元翌日,蒋慕渊离开了京城,一走不知要多久。 顾云锦从轻飘飘的情绪里走出来,反而越发能静下心来细细回味那份情感。 她原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去给小芽儿浇水施肥,让它一点点成长,却是不想,蒋慕渊突然回京了。 这使得顾云锦心底的那些云雾又浮动起来,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萦绕心田,直到那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念夏紧绷着精神等着,突一听到声音,她险些跳起来,赶紧过去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裹着夜色而来的是蒋慕渊。 “姑娘在里头?”蒋慕渊压着脚步声进来,他刚开口问了一句,余光之中,那牵挂在心中的小姑娘就从落地罩后绕出来,一双晶亮的眸子瞧着他,他不禁弯着唇笑了。 顾云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念夏还来不及关上门,皎洁月光从外头撒进来,落在蒋慕渊身上,明明是清冷的月色,却因着他的笑,化作了柔柔温润。 顾云锦突然就想起了上元的月色,亦是这般沁人心弦。 门关上了,阻了那片月光,就像是那夜的斗篷落在了脑袋上一般,近在咫尺的,是蒋慕渊身上的皂角味道。 顾云锦看着蒋慕渊走过来,极其自然随意地牵了她的手,引着她往次间里去。 暖意从掌心一点点传过来,沿着指尖手腕,如润物流水似的,终是传到了她的心里。 扑通、扑通的。 刚刚一个人坐在这儿时的那些轻轻飘飘的心思,在这一刻再次喷涌,升至了最高点。 蒋慕渊看到了炕桌上摆着的话本,问道:“这是新的?” 顾云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翻开的那一页上到底写了什么,她一时没有想起来,略怔了会儿,才道:“是新的,原还说好了写下来给你送去,没想到你却回来了。” 蒋慕渊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回来,若不是得了应文礼保存下来的曹峰的手稿,肃清两湖还要多费许多心思。 他笑着道:“既回来了,就不劳烦你写了,这会儿说与我听吧。” 说故事是顾云锦擅长的。 她下意识地要把手抽回来,翻一翻话本,整一整思绪,哪知道蒋慕渊不放手,看着是不松不紧地扣着,可她却抽不出来。 顾云锦抬眸瞅他,蒋慕渊似是不知她心思一样,依旧没有松手。 她也就只好作罢了,只拿另一只手简单翻了翻,开始讲了起来。 本以为思绪云雾缭绕一般,会讲了东头忘西头,可真的开口讲述了,不知不觉间,思路顺了,人也踏实了。 蒋慕渊认真听着,也认真看着,顾云锦讲故事时声音抑扬顿挫,眼睛明亮有光,叫人一点一点被吸引进去。 等顾云锦讲完,蒋慕渊才笑着道:“难怪皇太后喜欢听你讲故事,我今日去问安,她又夸你了。”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道:“哪儿是我会说故事,小曾公公前回提过,是小公爷打点过了,让姑姑嬷嬷们在一旁多帮腔,一道哄皇太后高兴呢。” 蒋慕渊挑眉,他原是盼着顾云锦进宫见皇太后时能多讨喜些,有伺候的人帮着说话,顾云锦能轻松许多,只是他也没想到,小曾公公已经把他卖了。 卖了也就卖了吧,顾云锦是个会念着善意的。 “再有人帮腔,也要你自个儿机灵,”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顾云锦的手背,蒋慕渊柔声道,“不机灵的就入不了皇太后的眼。” 顾云锦闻言,想到那日的几个侧妃候选,直接道:“皇太后看起来一个都没挑中,我原以为会是贾姑娘,却不想出了那样的事儿。” 贾婷到底遭遇了什么,外头流言有好几种,顾云锦几乎都听说过,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好大咧咧与蒋慕渊评点,只提了这么一句就略过了。 蒋慕渊则从孙恪那里得知了所有状况,道:“若不出事,侧妃之位会是她的。” 顾云锦颔首。 她知道前世的贾婷嫁给了孙睿,就像寿安从安阳长公主那儿听来的一样,皇太后心中一早就有了决断的,蒋慕渊也肯定知情。 说过了贾婷,顾云锦自是关心起了两湖的事儿,尤其是顾云思的那番担忧,一直绕在耳边。 “一窝蜂都端了,圣上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反过头来怪罪你?”顾云锦道。 蒋慕渊笑容凝了凝,望着顾云锦的眼睛:“怎么会这么问?” 第三百一十五章 心痒痒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只有一瞬,但蒋慕渊脸上神情的变化还是落在了顾云锦眼中,叫她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我原是没想到那些,是今儿三姐姐担心提了一句,”顾云锦答完,又低声追问了一句,“当真被圣上怪罪了?” 许是因着担心,顾云锦说话时身子往前倾了倾,哪怕是有炕桌隔着,距离也拉进了不少。 蒋慕渊从顾云锦的眼中读出了关心和担忧,那般真真切切的,没有半点隐藏,让他的心也跟着越发暖了。 欣喜于她的关切,却也不愿意叫她担心。 蒋慕渊空着的那只手落在了顾云锦的额前,指尖轻轻拨了拨她散下来的额发,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一如之前一般温和:“不高兴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怪罪倒也不至于。” 既然顾云锦听顾云思提过一些,那其中缘由大抵也跟她解释过,蒋慕渊此刻若是一味的报喜不报忧,反而会显得避重就轻。 不单不能化解顾云锦心中的担忧,反而会更添一层迷雾。 因此,蒋慕渊干脆仔细说给她听。 “官员调动剧烈,原是大忌讳,但两湖那般状况,不动也是不行的,圣上大抵是想稳着来,我动作太快,他有些急了才不高兴,”蒋慕渊道,“不过,等缺的人也多,不至于顶不上去,再者,国库空虚,抄没些大贪官,补了国库,我也能交差的。” 顾云锦认真听着,领悟其中关节。 她前生就没有关注过官场,杨家虽是官家,但顾云锦对朝堂之事从不上心,尤其是与杨昔豫和贺氏冷脸之后,关起门来过日子,越发不晓得那些了。 等去了岭北,小地方小庄子,每日里庄户们谈论的也就是地里庄稼如何、婆媳姑嫂又如何了,能传到顾云锦耳朵里的朝政,必然是大事情了。 别看前世活过那十年,她见识过的、经历过的,搁到现在,其实能有用处的并不多,很多事儿,是要从头学起的。 好在今生变化不少,以前不懂的,也有单氏与顾云思慢慢讲给她听。 因而,此时听蒋慕渊把事情掰开来揉碎了分析,好坏都讲明白了,顾云锦也就有数了。 听完后,顾云锦又问:“这么说,曹大人当真是叫两湖官员给害了?” “有人证为主,又有那些手稿为辅,能够定案了,”蒋慕渊答道,“不止是两湖官场,豫南府也脱不了干系。我过几日还要再去豫南一回。” 闻言,顾云锦睁大了眼睛。 今日才回京的,怎么就又要走了呢? 这次走,又要再过多久才会回来呢? 蒋慕渊看着顾云锦眼中露出来的疑惑,但很快,那些疑惑又变成了不舍,满满当当的。 他一一看在眼中,有些心疼,又有些喜悦。 心疼她的不舍,更是喜欢她的不舍,曾告诉她“试着将我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她是真的听了话的。 动作快过心思,蒋慕渊把搁在两人中间的炕桌往里头推挪开,手上用劲,轻柔又有力地把顾云锦带到身边,把人箍在怀中。 顾云锦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抱了个满怀。 呼吸之间,皂角味道更加清晰了,明明是清新的,闻着闻着,又有些恍惚。 而蒋慕渊则闻到了顾云锦身上的胭脂香气。 若是寿安来闻一闻,她能分辨出来这是什么味道的花露,可蒋慕渊分不清,他只晓得,那味道甜滋滋的,跟蜜一样,叫人忍不住想要闻得更多些。 顺着心意,他一点点低下头,脑袋埋在顾云锦的肩膀上,鼻尖正巧能嗅到她脖颈处,那股子香气越发沁人心脾。 顾云锦叫他这大胆的动作唬了一跳,想到前回那个被斗篷遮挡起来的吻,心里一烫,没有推开他。 不过,蒋慕渊也只是大胆了些,并没有过分,最后轻轻在顾云锦耳朵后啄了一下,也就松开她了。 他此刻才注意到顾云锦的双颊,绯红一片,像是晚霞都落下来了一般,而刚刚被他亲了亲的耳垂,更是红得滴血。 伸手捏住了那通红的耳垂,蒋慕渊揉了揉:“羞成这样?” 顾云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蒋慕渊的手,只好瞪了他一眼。 她是害羞了,哪怕从前嫁过人,但现在的心境与当时截然不同,那颗小芽儿跟雨后的春笋一般滋遛滋遛往上串,连心跳都平稳不掉,更别提脸红这种自个儿控制不了的事儿了。 小姑娘的眉梢眼角都红着,这一眼横过去,不止没有威力,反而勾得人心痒痒的。 蒋慕渊不禁失笑,也不敢再逗她了。 再逗下去,受罪的是他自己。 可人心就是矛盾,一面晓得逗不得,一面又舍不得放开,只好将人不松不紧搂在怀里。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谁说话。 突如其来的安静叫外间守着的念夏心里直打鼓,她刚还隐约听见姑娘与小公爷说两湖事呢,怎么就没有声了? 她想蹑手蹑脚绕到次间里去看一眼状况,可她动作再轻,肯定也逃不过习武的蒋慕渊的耳朵,念夏怕打搅了人,不由进退维谷。 好在,里头又有了些动静了,虽听不清说什么话,总比不声不响的好。 蒋慕渊在与顾云锦说之后的安排:“豫南府倒不麻烦,一旬左右就能办好,我就是去压个阵,大小事情有黄大人在,只是后续还要再回两湖,毕竟动了那么多大小官员,在新官上任之前,多少会有些动荡。” 两湖这一整年都安稳不了,灾后重建不是简单说说的,无论是田地整治还是灾民安置,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更需要现管的人手。 而人手是如今不能一步到位的。 “等开春之后看看,若无疫病复发,太医院的人会陆陆续续调回京城,”蒋慕渊道,“工部的回不来,去年整理惨剧,冬天又不好做工,等天暖了后才会重修堤坝,新调任的官员怕是不懂水利,还少不了工部的官员临场看着。” 顾云锦听完,张口想问蒋慕渊何时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离京也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毕竟与官员不同,官员长期驻扎在两湖,但蒋慕渊是会时不时回来的,就像这次一样。 哪怕顾云锦问了,蒋慕渊自己都说不好的。 因而,顾云锦问了另一桩:“那小公爷这次何时走?” “大后日就走了。”蒋慕渊说完,怕顾云锦低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走之前还过来吗?”顾云锦又问。 这句是顺着问的,话一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妥当,与其说是不舍,更显得腻歪。 蒋慕渊笑了,顾云锦就靠在他胸前,胸腔起伏就在耳畔,连笑声都清晰许多。 好在,顾云锦脸皮不薄,又直话直说惯了,早晚都要嫁给蒋慕渊的,腻歪就腻歪吧。 “应当是不过来了,”蒋慕渊说完,又解释了一句,“你姐姐后日出阁,这之后几天,西林胡同都热闹,来去不便。” 哪怕蒋慕渊功夫好,但毕竟是翻墙,一旦人多了,指不定就叫人看见了。 顾云锦一听,也明白过来,自不会再多说什么。 西洋钟又走了一段,蒋慕渊看着夜色,松开了顾云锦,柔声道:“你该歇了,这几日事情不少的,别累着了。” 顾云锦扑哧就笑了:“是三姐姐嫁人,我又什么累的。” 蒋慕渊也跟着笑,起身牵着顾云锦往外间走,最后再握了握顾云锦的手,这才松开了。 念夏开了门,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抚冬那儿也没有动静之后,侧身给蒋慕渊让路。 蒋慕渊依着来路离开,念夏抹了墙上印子,这才转身回来关上门,伺候顾云锦梳洗。 西林胡同里,听风躲在一处树下阴影里,直到听见蒋慕渊的动静,这才探了出来,压着声儿道:“爷,您可算回来了,奴才在这儿等得都愁死了。” 今日不同往常,皓月当空,亮堂堂的,一旦有人经过,就不好糊弄过去了,再者,年前胡同里才遭过贼的,人家看他鬼祟叫起来,还真是没法解释。 再者,寒冬腊月过去了,天气转暖,原本早早钻了被窝的人许是都还没睡下呢,听风就怕他们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却抬头看到了他们爷翻墙的矫健身影。 蒋慕渊颔首,示意离开。 两人绕出了胡同,回到了大街上,听风就松了一口气,这里安稳多了,哪怕遇上巡夜的,也不怕被人胡乱琢磨了。 听风放松下来,凑上前试探着道:“爷,您跟姑娘说了您大后天就走吗?才回来就走,姑娘肯定舍不得。” “与她说了,”蒋慕渊说完,脚下顿了顿,补了一句,“离京也好。” 听风一头雾水,离京哪里好了? 蒋慕渊是真的认为离京好些,他那没过门的小姑娘太勾人心了,若他也在京里,定然是三五不时就想见她,想抱着她亲着她,可他毕竟不好时不时过去。 不去,是煎熬,去了,一样也是煎熬,这次是克制着,谁晓得下次逗着逗着,会不会真的迷了心窍了。 虽是定亲了,可他还是要好好做人,不能胡乱来。 如此,还不如离京,隔着十万八千里,想见也见不着,反倒是不那么煎熬了。 蒋慕渊的这些心境,顾云锦是不晓得的,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一日的顾宅,瞧着是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双喜窗花,可各个心境都有些低落。 嫁姑娘与娶媳妇不同,自是舍不得的。 单氏努力绷着,到夜里吃饭时,总是挨不住,抱着顾云思哭了一场。 顾云熙心里也闷,他被顾云宴拉着吃酒,只好一个劲儿给朱氏使眼色,让她劝劝单氏。 朱氏只当没瞧见,见顾云锦看她,她才忍不住笑着凑过来道:“你哥哥就是个愣头青,这有什么好劝的,翻来覆去那些话,母亲比谁都清楚,就是不舍得,我们说一千道一万,她不舍还是不舍。” 顾云锦不由也笑了。 单氏哭了一场,心里舒坦多了。 顾云锦随着顾云思去了她屋里,与顾云霖一道,三人说着话。 姐妹哭嫁是少不得的议程,顾云锦原本以为自个儿哭不出来,可刚才见单氏哭,心里也有些涩涩的。 顾云霖直接得多,搂着顾云思啪嗒啪嗒掉眼泪。 等夜深了,她们才起身告辞。 前脚姐妹俩一走,后脚单氏又来了,她这会儿倒也不哭了,抱了顾云思一会,认认真真教导起来。 夫妻之间就是那么一回事,单氏心宽,倒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等她说完,才发现顾云思与她一样淡然,脸上虽有些红,却还不至于要躲起来。 单氏不由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云婵嫁人时也是我教的,她差点把整个人都埋起来了。” 顾云思扑哧笑出了声:“亲娘说的,我自是不慌,二姐姐跟您又不是嫡嫡亲的,肯定不好意思了。” 顾云婵是三房的嫡女,嫁人时,亲娘已经不在了,所有的事儿都是单氏这个伯娘去教的。 “您放心,”顾云思看着单氏,道,“我会把日子过好的,我能过好的。” 单氏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却是忍着哭意,揉了揉女儿的长发。 天亮了,顾云思早早起来沐浴更衣,等顾云锦到的时候,她已经换上那身大红的嫁衣了。 林琬跟着她母亲林柳氏一道来的,笑盈盈给顾家人道喜。 林柳氏笑容亲切,与单氏道:“瞧瞧新娘子这一头乌发,跟缎子似的,我要是梳得不好,可就罪过了,我今儿一定使出全力,梳个最好看的妇人头。” 因着顾云锦在场,哪怕顾云思模样也不差,但林柳氏说话也留心着,她若夸赞顾云思的容貌,便是夸出了花,也越不过顾云锦去。 虽然人家亲姐妹关系好,不会在意那些,可林柳氏也希望好日子里事事都顺。 她夸顾云思的头发,是又稳当又真切的。 单氏连连道谢。 宾朋登门,这厢也依着时辰,林柳氏一边念着吉祥话,一面给顾云思绞面,梳好了头。 大伙儿都等着外头鞭炮响起,没想到最先来禀的,是慈心宫的赏赐到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笑里藏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添妆,这是天大的脸面,满京城掰着手指算去,普通官家,也没有几人能得如此体面。 可转念一想,顾家还要出一个国公夫人的,也不算是普通官家了。 如此一来,宾朋们羡慕归羡慕,嫉妒的倒是少数。 小曾公公来送赏的,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顾云思谢了恩赏,回屋里去了,单氏喜笑颜开地留小曾公公吃酒。 “夫人莫要客气,府上今日客多忙碌,不用费心招呼,就不留下来吃酒了。”小曾公公道。 单氏听得明白,这是小曾公公不愿意应付这么多的人,她也就没有多留,只塞了厚厚的红封。 秦夫人活络,与众位官夫人说着家常,这会儿瞅着那些添妆,叹道:“皇太后给出来的就是不同,前回你们没有来,没看到皇太后赏给六姑娘的那些定礼,我也算见过些市面的人了,都看得眼睛发直了。 那么大的玉如意,水头足得呀,眼睛都润呐! 这两姐妹都是好福气呢!” 有官夫人笑着附和起来:“是六姑娘有福气,她姐姐是沾了她的光。” “甭管是谁沾了谁,我才是得了大体面的那个,”秦夫人哈哈大笑,“我也给说了不少亲事了,这桩婚事,当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北地和京城,就这么成了! 我说出来的亲事,能得皇太后添妆,哎呦,我这脸都冒光了。 原是还想琢磨琢磨六姑娘的婚事的,幸亏我没琢磨出来,六姑娘被指给了宁国公府。” 顾云锦正好经过,闻言顿了顿脚步,瞅了那几位一眼。 秦夫人瞧见她了,赶紧招呼道:“呦,正说你们姐妹呢。” 顾云锦笑了笑:“三姐姐可不是沾我的光,是皇太后喜欢她。” “那也是你们两姐妹有福。”秦夫人笑道。 秦夫人此刻热情,可顾云锦是听说过去年的那些事儿的,按说对方是单氏的好友,单氏如今都不好对这个笑脸人发作,只能心塞着,但顾云锦还是有那么点儿小心眼的。 尤其是,秦夫人刚才拿她的婚事说话呢。 分明是秦夫人嫌弃她,话里话外的贬低,这才惹恼了单氏,不跟秦夫人低头了,结果到了秦夫人那儿,倒成了功劳了。 “秦夫人,我哪儿有福呀?”顾云锦笑眯眯地怼了回去,“您是全福,最有福气了,各家有什么事儿都愿意寻您,还要看您肯不肯帮忙的。不似我,我幼时就失了亲爹亲娘,没有孝顺他们的那个福气。” 秦夫人生生被顾云锦笑得脖颈发凉了,她算是知道什么叫“笑里藏刀”了,那刀就悬在她脖颈后头,发着寒气呢。 偏生这话又不好接,以世人对全福的理解,顾云锦这样幼年失去爹娘的,的确是最最没福气的了。 饶是长大后前程似锦,也抹不去这份遗憾。 秦夫人干巴巴地笑了笑。 顾云锦说完了,也不多留,与几位夫人行了礼,便去寻顾云思了。 至于秦夫人怎么想的,顾云锦半点不关心,她就是想让秦夫人品一品这发作不得的烦躁憋屈滋味。 毕竟,单氏这些日子没少为这个憋屈。 几位官夫人一看这言语交锋,当即就彼此交换了眼神,心里都有谱了。 之前有传言说秦夫人与单氏生了嫌隙,可见不是空穴来风的。 饶是秦夫人厚脸皮,这会儿也有点挨不住,寻了个由头离开,另寻其他人说话去了。 见状,这几位夫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也不晓得当时说六姑娘什么了,现在又见风使舵,叫人家大好的日子里,嘴上都要说回来。” “还能有什么?想想两人话,凑一块不就是了,”一位夫人道,“秦夫人说没琢磨出来亲事,我看就是顾家想让她打听打听好些的人家,她回头说六姑娘没了亲爹娘没福气,高攀不上好的,结果顾家愣是攀上了国公府,她又凑上来了。” “听着有理,”另一人道,“将军府还有没说亲的姑娘吗?有小公爷与太师孙儿做连襟,这还不是香饽饽呀。” “喏!八姑娘那个年纪,一准没说亲的。” “可惜是个庶出的。” 礼部左侍郎苏大人的夫人站在一边,正好把这番对话都听在了耳朵里。 苏夫人的大姑姐在闺中时与单氏关系不错,年前大姑姐回京来探亲,带着她到将军府拜访过,因而这一回,单氏也给她递了喜帖。 她来吃喜酒,知道人多嘴多,总会听到些不顺耳的言论,却没想到,这几位妇人这般无趣。 要苏夫人说,八姑娘是极好的人选了。 姑娘家如何,与其看是从哪个的肚子里出来的,不如看是哪个教养长大的。 顾家即便有其他嫡出的姑娘没有说亲,那也是天南海北的,相看不了容貌,也不晓得性子,不似八姑娘,好坏都在眼前。 八姑娘的姨娘早就没了,这么多年都是单氏养大的,只看单氏这个人,就晓得她会教姑娘,也不是个苛待庶女的。 顾家姐妹处得也融洽,姐姐们没有因为八姑娘的出身而冷落她,若是个嫡母不疼姐姐疏远的,今儿八姑娘就不会兴高采烈又利落大方的了。 等顾云思一嫁,单氏身边就剩八姑娘一个,只会越发亲近。 这样培养出来的姑娘,又有厉害的姐夫,可能普通官家嫡女还比不上她呢。 若不是家里没有年纪合适的哥儿,苏夫人都想抢先一步把人定下了。 外头夫人们的各种心思,里头等待吉时的姑娘们是不晓得的。 徐家姐妹两人也到了。 徐令意这些日子来定婚期了,顾云思听说了,便问了几句。 徐令婕似是精神不大好,跟在顾云锦后面,一言不发的。 顾云锦被她跟得头晕,正想问问徐令婕缘由,就听得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一样的响。 很快,念夏跑进来了,扯着嗓子道:“轿子到外头了,姑爷这会儿被拦在门外,被四爷他们考呢。” 鞭炮声实在太响了,顾云锦也高声问回去:“我们的新姑爷带了多少傧相?别考不过,进不了门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等急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哪知道鞭炮声正好停了,顾云锦的声音大,这句话叫外头的夫人们都听了去,一时间笑声一片。 不少好热闹的,结伴往前头看拦门去了, 顾云思斜斜嗔了顾云锦一眼,到底心情好,自个儿绷不住,笑出声来。 顾云锦搂着顾云熙也一个劲儿地笑。 “肯定能进门的,武的文的都带了,听说,来的是肃宁伯府的三公子,和……”念夏答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向徐令意,见徐令意一脸不解,她才嬉笑道,“和纪家小公子。” 顾云锦了然了,程晋之与纪致诚,那的确是有武有文。 徐令意这才明白过来,脸上涨红了,偏过头不说话。 其他人笑得越发高兴了。 顾家大门外,也是热闹非凡。 西林胡同水泄不通的,左右邻居家中的仆妇小厮,也都出来凑热闹。 顾云熙守着大门,不让新郎官硬闯。 程晋之笑嘻嘻的:“防得这么严实做什么?我们是来迎亲的,又不是抢亲,看看,就我和致诚两人,我们礼尚往来。”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顾云熙半步不让,“我顾家六个兄弟,今儿在京里的就只有我和大哥,已经是便宜你们了,也不想想,我们兄弟六个往这儿一站,你们还能轻松进门?” 纪致诚笑了起来:“四爷的意思是,让我们趁着你们人少,赶紧往里头冲了?” “你敢!”顾云熙瞪他,“知道谁在里头吗?徐大姑娘在陪新娘子说话呢,你莽汉一样的冲进去,还不把人给吓跑了!” 观礼的都晓得纪致诚与徐令意定亲了,闻言都大笑起来。 纪致诚不怕他们笑,反而得意洋洋的:“那我岂不是更要进去了?” 这般坦荡大胆,叫所有人具是一怔,复又笑得越发开怀了。 拦门就是个议程,讲究一个热闹,你来我往说道一番,又考校几个问题,等时辰差不多了,女方便收了新娘子出门的红包,让出路来。 这厢傅家迎亲的喜娘进门去,那厢林柳氏给顾云思戴上了红盖头。 顾云宴背着顾云思上轿,顾云锦扶着噙泪的单氏一路送出来,只听得鞭炮声又起,花轿往胡同外去。 纪致诚晓得徐令意来了,就在送行的人里不住张望,可惜人挤人的,他并未瞧见,直到时辰到了,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再看,总算是寻到了人群里的那个可心人。 徐令意自是也瞧着他,四目相对,她还未反应过来,纪致诚已经咧着嘴笑了。 婚礼耽搁不得,又是人多,纪致诚只好收回目光,随着迎亲的队伍一道走了,只是依依不舍的,又回头看了好几次。 许是叫此刻气氛暖了心,纪致诚满脑子都是他自个儿做新郎官的念头,他想,下一次见到徐令意时,就是掀开她盖头的时候了吧。 真的是等急了。 新娘子出门了,女方家里的事儿还没有完。 单氏强忍着哭意,把自己忙成了陀螺,招呼宾客们吃酒。 姑娘们坐在一处,嬉嬉笑笑的,也是热闹。 徐令婕就坐在顾云锦边上,也不知道想什么,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弄湿了顾云锦的衣袖。 顾云锦知道她心不在焉,估摸着就是失手而非故意,便不说什么,起身回去换衣裳。 徐令婕跟上来,道:“我不是有意的……” “我晓得,”顾云锦应了她一句,“今儿怎么了?” 徐令婕的脸上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她这几天是真的忧心忡忡的。 蒋慕渊回京,外头都在说他肃清两湖,打压了贪官,也没少提黄印与徐砚。 闵老太太满心都是儿子为民除害、要得了大功绩了,杨氏却是背着人的时候哀声叹气。 徐令婕知道杨氏在叹什么,上回杨家老太太要与杨氏划清界限时,她就在一旁听着,那些话语都记住了。 可记住归记住,在外头一片叫好声中,徐令婕并不知道父亲面临的会是哪一种局面。 边上只有顾云锦与念夏,徐令婕便干脆一并说出来了:“你说,圣上会拿我父亲出气吗?” 顾云锦听得目瞪口呆,她的关注自是与徐令婕不一样,奇道:“你外祖母不让你母亲回娘家去,要与你们断了关系?” “是啊,母亲都气哭了,”徐令婕应完了,又追问了一遍,“你别管我那外祖母了,你说说我父亲,小公爷那儿,可跟你说过?” 顾云锦一时还有些转不过来。 毕竟,前世时,杨氏与娘家的关系还是极好的,直到杨家老太太过世,杨氏与贺氏的姑嫂矛盾才深刻突显出来。 尤其是杨昔豫高中之后,一个是亲娘,一个是这么多年费心教养的姑母,那是谁也不让谁。 可杨家到底是贺氏说了算,贺氏想要害死顾云锦,给儿子另娶一个娘家得力的,杨氏虽然也觉得顾云锦无用,但到底要脸面,不肯做得太绝,两厢还僵持着,顾云锦却不想再叫她们揉搓,自个儿麻溜地滚去了岭北。 庄子上清苦,也总比看这对姑嫂闹腾强,尤其是贺氏还琢磨着要她的命。 虽然,她当时就已经病了,在北地也没撑过几年。 没想到,今生再来,杨家老太太还在,杨氏却已经要与娘家分道扬镳了,还是老太太亲自开口的,这可真是稀罕了。 为娘家掏心掏肺,最后得了这么个结局,杨氏近来有多闹心,顾云锦一想就知。 徐令婕心急,又催了一遍。 “小公爷才刚回京,我这几日又没有见过他,我哪儿晓得舅舅怎么样了。”顾云锦睁眼说瞎话,毕竟真话说不得,让人知道他们已经见过了,那还不出乱子呀。 徐令婕皱紧了眉头。 大好的日子,顾云锦也不希望她苦着脸,想了想,道:“我猜,应该没事儿,舅舅才帮着小公爷抓了这么多贪官污吏,圣上若是处罚了舅舅,那岂不是在与天下人说,他认为小公爷做得不对吗?” 徐令婕眼睛一亮。 抓贪官,肯定是对的,就算圣上想为了虞家出气,也不会胡乱罚人的,否则,悠悠之口就堵不住了。 其实这些道理,徐令婕也能想明白,就是被杨家老太太给堵着了,才会惴惴不安,得了顾云锦这句话,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三百一十九章 幸灾乐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再回到席面上时,徐令婕的脸上已然有了笑容,看起来比之前的状态好多了。 顾云锦把她的变化看在眼中,暗暗摇了摇头。 对于这个表姐,顾云锦很难用一两句话去形容她的心性,若真的要概括起来,大抵就是矛盾吧。 明明是个嘴快的,当着闵老太太的面,什么话都敢说,甚至是脑子还没转过来,话就已经冲出口了,哪怕是事先杨氏耳提面命过一番的事情,徐令婕都能倒豆子一样给倒砸了。 可就是这般一根肠子到底的嘴快人,出门在外,面对其他不熟悉的人时,她就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了。 徐家两姐妹搁一块,肯定是徐令意比徐令婕有能耐的多。 偏偏,没有能耐的徐令婕能做出推她下水的事儿,且事后只是害怕被顾云锦晓得内情,却从未反省过那番行为。 或者,在徐令婕看来,人推下水去,岸上有人看着,立刻就会把顾云锦捞起来,不会真出了人命,她不过是听了杨氏的话罢了。 只是,徐令婕若真能事事听杨氏的,又怎么会与闵老太太起了那么多冲突呢? 绕老绕去,这就是一个环,且是个极其矛盾的环。 再者,不管徐令婕是出于炫耀还是什么目的,从前她真的教了顾云锦许多,琴棋书画、品香品茶品花,会因着顾云锦不开窍而着急,也会因为顾云锦的进步而得意,偶尔,会因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担忧。 在这一点上,徐令婕依旧矛盾。 顾云锦无意与徐令婕深交,但也不至于要闹到把人轰出门去的地步。 说到底,徐令婕只是蠢笨,不是心黑。 心黑的那个是杨氏,虽然,杨氏到了贺氏跟前,也只有甘拜下风。 眼下,杨氏与娘家撕破脸了,不晓得这两家之间以后会如何发展了。 席面过后,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单氏带着两个媳妇送客,却不叫吴氏插手,只让吴氏去陪着徐氏。 吴氏的胎已经坐稳了,乌太医每次过来给徐氏诊脉时都会捎带上她,吴氏年纪轻、身体好,加上孕中调理得当,状况一直不错。 入了二月后,肚子一点点隆起来了,因着还穿着冬装,外人看不出端倪,但整日一道处着的家里人都看得出来变化。 府里头,留到最后的除了徐家两姐妹,也就是同住西林胡同的人了。 难得过来,徐令意还有一些话要与顾云锦讲,只是上午顾家忙碌,她没有添事,此刻空闲了,便与顾云锦絮絮说了些。 徐令婕凑过来,听她们讲了些书道,一时困倦劲儿上来了,支着炕桌睡着了。 顾云锦瞧见了,让抚冬把徐令婕放平在木炕上,拿了个毯子给她盖上。 能让徐令婕直接睡过去,可见这几日里,她没少为了徐砚担心。 而花厅里,林柳氏与林琬也跟单氏告辞,转身回去了,只秦夫人依旧笑眯眯坐着,不挪动。 单氏转头看着秦夫人。 秦夫人笑道:“嫁了姑娘,心里舍不得吧?人之常情,我还见过好几个姑娘一出门就哭得站都站不直的,你一个人待着也是伤心,我们姐妹说说话,你也舒坦些。” 单氏笑不出来。 嫁女儿,自是又喜又难过的,但更多的是劳累,她此刻只想躺下来歇一会儿,而不是应付秦夫人。 单氏刚要开口直言,却叫秦夫人抢先了。 “其实吧,”秦夫人道,“是有人想打听打听府里未说亲的姑娘,叫我来问问。” 单氏一愣:“哪一家?想问哪个?” “其他姑娘都在北地,我都说不上子丑寅卯的,哪儿给人介绍呀,就是想问问你们八姑娘,”秦夫人眯着眼睛笑,“记得前回与我一道来的黎夫人吗?她说把八姑娘说给她娘家内侄儿,今年十岁,与八姑娘年纪也合适。” 单氏眼皮子一跳。 光禄寺左少卿黎大人家的那个,不正是前回把顾云锦挑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那个吗? 单氏对那一位印象极差,根本不想细谈:“我今日着实累了,满脑子又都是我们云思,转不过弯儿来,这事儿改天再说,反正我们云霖年纪小,不急于一时。” “怎得不急?”秦夫人脱口道,“好歹趁着这两年定下来,有两个姐姐的婚事在前头撑着,她也好说亲呀。” 单氏越听越不得劲儿,干脆道:“再过两年,姐姐是姐姐,姐夫一样还是姐夫,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是真累着了,回头再议吧。” 说完,单氏直接端茶送客,半点不给转旋的。 秦夫人见状,只好起身,讪讪往外头走。 等出了顾家大门,她心里的火气没有消,反而还烧起来了。 真的是得了好姻亲,声音都比从前大了,可偏偏,那些姻亲是真的硬骨头,她只能反过头去与单氏说好话。 憋屈、无奈,但也只能如此了,谁叫她的儿女,没有那个福分呢。 傍晚时,等徐令婕睡醒了,徐家两姐妹也就走了。 马车经过东街,外头热闹一片,徐令婕竖起耳朵听了,外头都在说今日这门亲事。 傅家迎亲的队伍最终还是从东街上过的,敲锣打鼓的,有一路撒着铜钱,引了不少人来看。 除却公候伯府,太师府本就是数一数二的了,便是不僭越,那排场也不是寻常官家娶亲能比的。 况且,顾云思还有皇太后的添妆,那些上次从东街上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体面,再体面不过了。 如此,自是有百姓把傅顾两家的婚事与杨昔豫娶亲时的场面比较一番,比过之后,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不过,杨家还是有赢了的地方。 那就是来围观的人数。 当时的东街,挤得水泄不通,今日,虽然人也多,但并没有那般拥挤。 这也不奇怪,毕竟当时与宁国公府放小定的日子撞上了,看好戏的人都拥来了。 外头说得热闹,笑话杨昔豫的格外多。 徐令婕听了不少,心里头的火气蹭蹭就往上冒,可一想到杨家现在的作为,那些火气一下子又散了,成了幸灾乐祸。 第三百二十章 佩服佩服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原本,徐令婕还是很喜欢表兄的,到底一块长大,杨昔豫对她又素来不错,兄妹情分是在的。 可杨家那般欺负杨氏,贺氏又上蹿下跳的,徐令婕对外祖家生出一肚子的不满来。 而搬回杨家的杨昔豫,非但没有替杨氏说过话,甚至连登门看望杨氏的次数都少了下去。 尤其是近几个月,大抵是听从了杨家老太太的安排,要给徐侍郎府划清界限,杨昔豫不止不再跟着徐家的先生念书了,年节里都没有来侍郎府问过安。 再添上她本就不喜欢阮馨,徐令婕此刻对杨昔豫只剩下反感了。 外头那些议论声传进来,越来越顺耳。 徐令婕想,今日顾云思出嫁,就把杨家比下去了,真等顾云锦上轿,那还不是一个天一个地呀! 只是大伙儿忘性大,过了一年半载的许是就不记得了,如此看来,顾云锦还是早些嫁了好,让大伙儿清清楚楚比一比。 此刻,杨家里头亦不算太平。 杨昔豫没有回来用晚饭,贺氏趁机就给阮馨立规矩。 流言蜚语的,原本关上门就听不见,偏贺氏心眼小,一定要去打听一番,反而把自己气得仰倒。 阮馨站在一旁,满腹委屈不敢言,只能听贺氏在那儿嘀嘀咕咕的骂人。 从嫁人那天被顾云锦的定礼彻底比下去那一刻起,阮馨就明白比不过了的,她也不想再比。 傅顾两家结亲,她亦不关心,毕竟,太师府的排场,原本就不是她这么个书院女儿能比的,当然,如今的杨家也比不起。 可贺氏就是要硬较劲,话里话外的,都是杨昔豫娶阮馨娶亏了。 若不是阮馨,若是个好出身的官宦家姑娘,那肯定会风光无限,而不是被人当作笑话,当作衬托别家的存在。 贺氏是无理都要闹三分的,越说越来劲儿,阮馨起先还受着,后来就忍不了了,把脸拉了下来。 脸一沉,贺氏还未发现,汪嬷嬷就看到了,冷声指责起来。 阮馨硬撑着给婆母留脸,却不会由着一个婆子,张嘴就怼了回去。 读过书的,骂人都文雅,不带一个脏字的,把汪嬷嬷气得够呛,要替贺氏收拾这不肖媳妇。 婆媳两人闹翻了天,最后还是杨昔知的妻子硬着头皮来劝了和。 人是拉开了,贺氏却还不依不饶要阮馨罚跪,阮馨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得走了。 人前硬气,回到自个儿屋里,阮馨抱着引枕还是大哭了一场。 这些闹腾,外头都是不晓得的。 不过,在用晚饭时,单氏还是哭出来了。 每日都在身边一道吃饭的女儿出阁了,位子空出来了,碗筷也少了,当娘的心里就跟被剐了肉一样,空荡荡的,还疼的厉害。 所有人忙着劝解,单氏也想忍泪,可就是止不住。 巧姐儿没有被招哭,反而是扭捏着身子,让朱氏把她抱到了单氏跟前,她把布老虎塞到了单氏手里。 上元时,顾云锦带回来的这只布老虎是巧姐儿最最喜欢的东西了,连吃饭睡觉都不肯松手,谁问她讨,都摇着头不愿意给。 此番主动给单氏,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单氏也意外极了,见巧姐儿模样认真,她不禁破涕而笑,把布老虎是巧姐儿一道搂在怀里,不住念着“心肝宝贝”。 叫巧姐儿一打岔,单氏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了。 顾云锦被单氏的这种“舍不得”弄得心酸酸的,夜深时躺在床上,突然想到明日一早蒋慕渊又要离京了,那股子心酸就越发浓了。 翻来覆去的,顾云锦直到四更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白日里起来,自然没有精神。 家里人只当她是不适应顾云思嫁了,只顾云锦自己清楚内情。 她并不担心新婚的顾云思,因为顾云思心里“酸甜都是他”的那个“他”就是傅敏峥,而傅敏峥也给顾云思准备了画册,他们两人一定能处得好的。 反倒是辛苦赶路的蒋慕渊,更让她牵挂。 新婚的第三日,顾云思带着新姑爷回门了。 单氏催着顾云宴和顾云熙去接女儿,她自己揪着心,想去门口等候,又怕不端庄,只能长着脖子等候,直到听见热闹的脚步声,才赶忙又理了理头发。 看到女儿、女婿进来,一道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单氏的眼眶又红了。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让自己的眼睛模糊,单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见顾云思面色精神都不错,这才松了一口气,踏实了。 傅家那儿很看重儿媳,回门礼备得周全又丰盛,傅敏峥一一认亲。 迎亲那日没有看仔细,顾云锦也趁机观察起了这位三姐夫。 傅家兄妹的五官有些相像,尤其是眼睛,这叫顾云锦很是亲切。 傅敏峥气质儒雅,说话十分温和,三言两语的,就让身边人也都放松下来。 他身上的书卷气极重,顾云锦只当他就是个书生,可等中午上桌吃饭,他被顾云宴和顾云熙好生一通招待,她才发现,傅敏峥的酒量也好得惊人。 毕竟,寻常书生在被自家这两个哥哥灌酒时,是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下桌的。 顾云锦暗暗道了声“佩服佩服”。 姑爷被舅哥们拉着吃酒,顾云思则和两个妹妹凑在一块说话。 “都是极好处的,我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顾云思宽解道,“倒是家里头,我不在母亲身边了,云霖你多陪陪她。” 顾云霖自是应下,又把巧姐儿给单氏塞布老虎的事儿说了,三姐妹笑作一团。 顾云锦好不容易止了笑,到底是好奇,凑过去问道:“姐夫有给你准备礼物吗?” 见顾云思愣怔,顾云锦只好又道:“画啊诗啊什么的……” 说得如此明白了,顾云思那里还会不懂,伸手捶了顾云锦一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哪个告诉你的?敏芝说的?” 顾云锦知道答案了,笑弯了眼。 “你是不是我妹妹?怎得不告诉我?”顾云思嗔道。 顾云锦笑道:“我告诉你了,姐夫怎么在花烛夜给你惊喜呀?我和敏芝都不会浪费了姐夫的一片心意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心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可不就是心意嘛! 顾云思也不由笑出了声,最初还有些羞涩,但渐渐的,剩下的是满心满意的欢喜与感动。 那么一份礼物,一幅幅江南美景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她不止是惊喜,而且想哭。 指尖拂过画纸时,她拼了命一样的控制着,才没有让手指颤抖。 彼时心境,原以为已经珍藏在了心底,只一个人时才会打开来细细品味,哪知道这会儿叫顾云锦一提,一下子又翻涌起来。 顾云霖看着姐姐的神色,捂着嘴,一边笑,一边暗戳戳碰了碰顾云锦的手臂。 顾云锦会意,也笑弯了眼。 笑过后,她低声问道:“我还晓得姐夫为何会准备那份礼物的呢,听说是两家议亲时,三姐姐写了封信给姐夫,里头有一首咏江南的诗词?” “这你都知道?”顾云思脸上微红。 “我只是好奇,三姐姐怎么会写那么一首诗呢?”顾云锦晶亮着眼睛,“你从未去过江南,是听人提过吗?” 话音落下,顾云思没有立刻,长睫轻轻颤着,她的眼底依旧有笑意,却是越发的温柔。 “听人仔仔细细讲过的。”顾云思柔声道。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柔和了,叫听她说话的姐妹俩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顾云锦有些愣怔,顾云思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语气与表情,上一回这般时,还是她问“酸甜都是他”的“他”是不是傅敏峥的时候。 毫无疑问,顾云思是中意傅敏峥的,那她这会儿为何会是这般情绪?难道与她说江南的是傅敏峥? 这念头一冒出来,顾云锦自己就先否决了,她可不觉得,在这两人定亲前,傅敏峥有和顾云思“仔仔细细”说过话。 不过,顾云思的喜欢,到底是从何而起的呢? 顾云锦心存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却被顾云霖赶了先。 顾云霖问道:“姐姐何时听说的?” 闻言,顾云思的笑容越发深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大抵是在……做梦的时候吧……” 这个答案让顾云霖扑哧笑了起来。 顾云思继续道:“其中有一副画的是三潭印月,皓月当空,水波粼粼,明明只有一个月亮,印在湖面上,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听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从画卷上看越发如此,若有一日亲眼看到……” 顾云思柔声讲述着,顾云霖被吸引住了,听得津津有味,还缠着顾云思说旁的江南美景。 而顾云锦却走神了。 她的脑海里想到的是她画的那副中秋圆月。 顾云思看到礼物时,感动万分,那蒋慕渊呢?他在回信里写下的对月色的感触,是否是他看到画作时的全部? 那时候,顾云锦还不知道蒋慕渊的心意,但那人已经将她搁在了心上。 心悦之人送来的礼物,会让人有多少欢喜,只看顾云思就知道了。 这么一想,顾云锦不由遗憾起来,她亲手画的,蒋慕渊却不是在她身边打开的,她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反应,没有感受到他的惊喜…… 那下一回呢? 她要再准备一些,等蒋慕渊回来了给他吧。 想让他高兴,想让他欢喜,蒋慕渊笑起来时的样子,顾云锦是喜欢的,很喜欢的。 这一走神,顾云锦就把她想问顾云思的事儿都抛却脑后了。 她们这厢说完了,外头姑爷与舅哥的劝酒还在继续。 单氏打量了,见傅敏峥酒量不错,便不拦着,由着他们喝去,自个儿与徐氏和几个媳妇一道吃些果子。 见她们三人出来,单氏招手让她们坐下。 顾云锦拿了个枣子,就听见顾云熙他们在讲那日拦门的事儿。 彼时热闹,在后面的女眷们忙着待客,自然没有去看,但围出去的宾朋和仆妇们都看了,把有趣的地方与她们说过一回了。 不过,顾云锦此刻听顾云熙他们说,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朱氏听了会儿,凑过来与顾云锦道:“嫂嫂跟你说,你哥哥他呀,就是被我娘家兄弟们拦得差点进不了门,才反过头来欺负姑爷的。” 顾云锦忍俊不禁,与朱氏打听起了细节。 朱氏笑眯眯的,把当时场面描述了一番。 她声音虽压着,但架不住姐妹们爱听,连单氏都凑过来,朱氏只要放开了些声音,免得婆母听不到。 如此一来,顾云熙也听见了,他脸上通红,不晓得是被朱氏拆台燥的,还是吃酒上脸了,急道:“你可别胡说了!我进朱家大门时,你在屋子里蒙着盖头等着呢,你能瞧见什么?” 朱氏半点不恼,也半点不虚他,笑道:“我是没瞧见,可我娘家的嬷嬷们都瞧见了,全告诉我了。” “她们就胡说!”顾云熙哼了声。 单氏原本还憋着笑,这会儿是忍不住了,放声笑开了。 她一笑,引得其他人也笑起来。 巧姐儿浑然不知事,身边人笑了,她也挥着小手,一面依依呀呀叫,一面咯咯直笑。 顾云熙拿自个儿媳妇没办法,又不敢说母亲,对上亲闺女更是直接举手投降,起身要从嬷嬷手里把巧姐儿抱过去亲。 他身上酒气大,巧姐儿皱了眉头,伸手往外推。 朱氏忙把女儿抢回来,瞪道:“臭烘烘的,别冲着我们姐儿。” 巧姐儿咧着嘴,“臭”、“臭”的叫,偏咬字不清楚,还顺带吐了两个大泡泡,越发逗得人直不起腰来。 回门宴吃得热闹,笑得也尽兴。 等傅敏峥歇着醒了醒酒,单氏又细细与顾云思交代了一番,这才催着他们小夫妻两人回太师府去。 人送走了,笑容终是一点点凝在了脸上,化作了满满的舍不得。 单氏摆了摆手,道:“都不用来劝我,谁家嫁姑娘都这样,我就是不习惯,过几日就好了。” 当家做主的单氏不得劲,之后几天的事情都是葛氏拿捏着,她跟着单氏学了许多,府里这几日清闲,事儿也简单,因而也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 隔了几日,外头传来了些新消息,其中一桩,王琅与金安雅的婚期确定了,就在下个月中。 第三百二十二章 能耐多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成亲是大事,即便王家在与金家结亲的过程中,波折不断,但日子敲定下来了,还是叫人欢喜的。 帖子一张张送出去,王琅也少不得给国子监里的博士、同窗好友们送帖。 纪致诚与王琅原就不熟悉,与徐令意定亲后,关系难免微妙。 不过,两个都不是爱添事儿的人,平日里见着了,颔首问了安,也就过去了。 当事人如此态度,两方好友各自心领神会,亦不惹事。 剩下两边不亲近的,哪怕想看戏,也不愿意把两边都得罪了,因而国子监之中,除了最初时有过几句流言蜚语,后来都歇了。 直到王琅发了帖子,才一个个嘀嘀咕咕的,想看他们会不会交恶。 “王琅给你帖子没有?”有友人过来询问纪致诚。 纪致诚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笑道:“原就不熟,他给我帖子做什么?我可不想掏份子钱。” 这般直接,反叫问话的人哭笑不得:“有几个等着看戏呢。” 纪致诚闻言,越发无奈了,摇头道:“这是什么道理?真要看戏,也该看我娶亲时给不给王琅发帖子吧?” 友人一怔,偏着头想了想,好像是那么一个道理,便顺着问了句:“那你们两家定了婚期没有?” 纪致诚叹了一声气:“在定了,大抵是今年六月里。” 六月,离现在也就四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友人不知道纪致诚为何要叹气,这般苦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明年六月呢。 纪致诚对友人的不解嗤之以鼻,六月的不好,他能说出一堆来。 正是炎夏,喜服又厚重,日头当空去迎亲,一头大汗的,连头发丝都黏糊在一块了,哪里还能英俊潇洒? 他自己受点罪也就算了,新妇是最最辛苦的。 那么重的凤冠,盖上盖头,小小的花轿里又闷得要命,一整天折腾下来,徐令意还不累坏了、热坏了? 到时候盖头一掀开,只怕脸上的妆都是花的。 纪致诚倒不介意花脸儿,反正徐令意在他眼里就是天仙似的,可那么多来观礼的亲戚宾朋,掀开盖头看到一个花了妆的新娘子,还不晓得会说什么呢。 别人说他什么都行,纪致诚就是不喜欢有人说徐令意不好。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四个月太久了,他恨不得明日里就娶媳妇呢。 这些里头,纪致诚与家里人商议过,央着要把婚期提前,可求了一通,换来了纪尚书的哈哈大笑。 纪尚书说了,既然这般心疼媳妇,那干脆等入秋凉快了之后吧。 就这么一句话,把纪致诚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 春雨都没有下一场,就让他等到暮秋,这真要把他的魂儿都等飞了。 王琅和金安雅要完婚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徐侍郎府。 魏氏已然得了个乘龙快婿,早就把王琅抛却脑后了,听了一嘴,左耳进右耳出的。 不止是她,侍郎府上上下下,从闵老太太到洒扫仆妇,都纪家都是满意极了的。 杨氏这儿,不止听说了,还收到了王夫人的帖子。 徐砚毕竟是王甫安的上峰,哪怕出了之前那些事儿,王夫人理亏又心虚,可不得不硬着头皮来送贴。 杨氏把王夫人的局促看在眼里,也不想与她为难,便道:“我们老爷不在京里,我就不过去吃酒了,帖子我收下,正日子时,我让人送贺礼过去。” 这已经是极其给体面的回复了。 王夫人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邵嬷嬷拟了礼单给杨氏过目,见杨氏颔首了,她才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后日老太太生辰,您回去吗?” 杨氏一怔,神色复杂。 杨家老太太的生辰,作为同在京中的女儿,杨氏年年都去的,可这一次…… 徐令婕在边上看书,闻言也抬起了头,见杨氏犹豫了,她急道:“您不会是心软了吧?那天外祖母怎么说的,您都忘了? 她怕死被父亲连累了,干脆连您这个女儿,她都不想要了。 她压根就不想您回去,您觉得您是去贺寿的,在她看来,指不定以为您是去催命的呢!” 这话说得不敬又难听,杨氏下意识地要教训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实在出不了口。 生气过,委屈过,难受过,可那到底是亲娘,哪有这么容易就割舍下的? 可真的回去了,娘家要赶她,徐令婕要恼她,夹在中间半点不讨好,只会剩下心寒。 杨氏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画梅上前来,柔声道:“太太,您回去也是伤心,不如这样,您有什么要给老太太的东西,奴婢送过去,您的心意到了,他们领不领是他们的事儿了。” 杨氏看了徐令婕一眼,颔首同意了画梅的提议。 画竹垂手立在一旁,眼珠子在画梅身上转了转,不由轻轻哼笑了声,这还真是长本事了,比去年跟石瑛较劲能耐多了。 杨家老太太生辰那日,画梅去了杨家,礼物送到老太太跟前,果不其然,没得什么好话。 退出来时,画梅遇上了贺氏。 贺氏白了她一眼,一副不与丫鬟计较的神色,汪嬷嬷记恨被邵嬷嬷甩的那一巴掌,狠狠训斥了画梅一通。 画梅也不与她辩,由着汪嬷嬷喝骂,这才慢悠悠地转去了阮馨跟前。 阮馨见了她,奇道:“姑母当真没有回来?年节里,我只当是气头上的事儿,没想到……” 画梅幽幽叹了一口气:“豫二奶奶,我们太太在家里是真的想念老太太的。 说句大不敬的,老太太这个岁数了,还能过几次生辰呐?不是过一年少一年吗? 可上回,老太太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们太太再是想念老太太,也不敢回来了。 哎,这就是做女儿的,晓得心疼母亲,会退让,不愿意让母亲为难。 儿子就不一样了,母子犟起来,从来都是当娘的让儿子的。 您说呢?” 阮馨正为了杨氏唏嘘,听了画梅这么一番话,不由怔了怔,缓缓饮了一口茶,细细琢磨起来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迫不及待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当娘的都是让着儿子的。 哪怕心里不愿意,儿子磨得久了,终究还是会让步的。 可贺氏从未对杨昔豫退让过…… 是杨昔豫磨得不够,还是贺氏就是那么硬心肠? 要阮馨说,贺氏这人眼皮子浅,又无理都要闹三分,但她的心肠是不硬的,尤其是在对着两个儿子的时候。 杨昔豫真的苦求起贺氏来,最后退让的肯定是贺氏。 阮馨是不想主动招惹贺氏的,但如今不止是婆婆,汪嬷嬷仗着那点儿情分,都敢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就叫阮馨忍不住了。 画梅今日这番话也是给她指了条路。 往后,贺氏和汪嬷嬷在拿她撒气,她就甩袖子走,后头所有的麻烦都扔给杨昔豫。 让杨昔豫夹在中间为难,她倒要看看,是她先顶不住,还是贺氏先顶不住! 阮馨拿定了主意,脸上添了几分笑容,柔声与画梅道:“姑娘说得在理,我都替姑母难过呢,像姑母这么好的女儿,没得半句好话,反而还……姑娘劝着姑母些。” 画梅赶忙称是:“奴婢会宽慰太太的。不过,奴婢今日替太太过来,还是叫老太太生气了,只怕下次,奴婢也不好再来了。豫二奶奶有什么事儿,只管去侍郎府说,我们太太最疼的就是豫二爷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画梅起身告辞。 阮馨让人送她,转头又叫陪嫁来的小丫鬟去打听打听,画梅在老太太那儿是不是挨训了。 这事儿一点不难打听,老太太没有给画梅好脸色,汪嬷嬷更是厉声训斥了画梅一番,声音极大,连在院子外头的仆妇都听见了。 阮馨拧眉点了点头。 画梅回了侍郎府,除了瞒下与阮馨的对话外,其他事情都是一五一十说了的。 杨氏听得气闷,歪在引枕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徐令婕听罢,转头与杨氏道:“亏得母亲您没有去,否则那些话指不定更难听呢!您一心一意为杨家,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杨氏听得直皱眉,冷声道:“怎么就里外不是人了?杨家那儿是疏远我,可徐家……” “我就不高兴了呀!”徐令婕当即把话堵了回来,“父亲虽没有说过,但您一味向着杨家,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您看看父亲回京之后会说什么。再说了,要不是为了表兄,云锦会跟您生分吗?” 一句句的,堵了个严严实实,杨氏哑口无言。 徐砚是靠岳家起步的,因而对杨家十分感激敬重,可若他晓得两家如今的嫌隙,肯定会生心结。 顾云锦那儿就更不用说了,杨氏明白得很,要不是她为了杨昔豫接连出的那些昏招,云锦与她亲着呢。 杨氏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前回就应了不心软的,现在也是一样,我们只管好好等你父亲回京,你哥哥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有那些工夫不如给他相看。” 听杨氏如此说,徐令婕也就闭嘴了。 这几日过生辰的不止是杨家老太太,还有寿安郡主。 寿安不是大生辰,去年皇太后过生时就一切从简,作为皇亲,寿安的生日更是简单为上。 安阳长公主做主,让寿安请个族中姐妹,再请几个要好的姑娘,在府里闹一闹就好了。 寿安写帖子时委屈了好久,挨着长公主道:“不能请顾姐姐了。” 两家有了婚约,除非是姻亲关系的亲上加亲,否则,顾云锦就不方便再随意到宁国公府来了。 长公主揉着寿安大笑,道:“你且忍一时,等她嫁过来了,你日日与她一道耍玩也是可以的。” 寿安鼓着腮帮子嘀咕了一句。 长公主没有听清楚,挑眉道:“说什么呢?” 寿安没有答,倒是廖嬷嬷应话了:“郡主说,等顾姑娘嫁过来了,她在府里也没有多少日子好留了。” 话音一落,寿安一张小脸通红通红的:“我可没说过,嬷嬷胡乱笑话我!” 屋子里全是笑声,长公主也笑个不停:“对,廖嬷嬷胡说的,不听她的。我可舍不得寿安,我身边就这么一个姑娘,定要让寿安多陪我几年。” 生辰那日,长平县主与程家三姐妹来了,族里过来的是蒋慕蕊。 蒋慕蕊极少来国公府,很是拘束,就坐在一旁听长平县主说话。 因着几人相熟,又都是从小不缺好玩意儿的,长平县主她们准备的礼物多是一番心意。 三姐妹收罗了几本市面上不常见的话本,长平县主则给了一荷包蜜饯,平远侯府的老夫人叶氏娘家那儿有做关外生意的,时不时会寻些稀罕糖果蜜饯给老夫人尝尝,最后大半都进了长平的口袋。 听风过来,把蒋慕渊备下的礼给了寿安。 寿安打开来一看,是一对精致的红珊瑚耳坠子,她不由惊喜万分:“哥哥给的?” 长平县主也凑过来看:“我想起来了,我听说年前西番进贡了一块红珊瑚,叫你哥哥要了去,那红珊瑚不小的,就做了一对耳坠子?” 听风道:“做了一对耳坠子,还有一只镯子。” “镯子呢?”长平县主顺口问道,见听风笑嘻嘻的不回答,她就明白答案了,“给顾姐姐了?” 听风笑着道:“给顾姑娘做及笄礼了。” 长平县主啧啧取笑了几声,寿安却是满心欢喜,一块红珊瑚做出来的两样东西,以后顾云锦戴镯子,她戴耳坠子,旁人一看,就晓得她们感情顶顶好呢。 她都迫不及待想与顾云锦一道出门转转了。 这厢欢喜万分,那厢蒋慕蕊却暗暗摇头。 寿安的生活果真跟她想的是一样的,看着是与侯府、伯府的姑娘一道,但别人拿出来的生辰礼也未免太寒酸了。 话本、蜜饯,这算什么礼物?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公爷虽送了一对红珊瑚耳坠,可却是给顾云锦打镯子余下来的,未过门的媳妇与隔了房的妹妹,哪个更重,一看就知道了。 可这些东西,寿安却还要欢欢喜喜收下。 各个都说待寿安好,蒋慕蕊却是半点没有瞧出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大布老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傍晚前,长平郡主与程家三姐妹就告辞离开了。 蒋慕蕊是族亲,又难得来国公府,就被长公主叫去说了会儿话。 等她再回到寿安屋里时,却发现寿安不在这儿,蒋慕蕊偏过头问丫鬟道:“郡主去哪儿了?” “郡主看望二太太去了,”小丫鬟想了想,又道,“郡主再过一刻钟差不多也就回来了,您等一会儿?” 生辰日是母难日,寿安去看望方氏是理所应当的,依蒋慕蕊所想,该是一道用了晚饭,母女两人再说会儿话,此刻听说寿安很快就回来,她不由诧异极了。 “连今儿个也不在二伯娘那儿用饭吗?”蒋慕蕊问了声。 小丫鬟颔首:“郡主今日应当是去长公主那儿用晚饭。” 蒋慕蕊抿唇,没有再问。 果不其然,等了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寿安回来了。 蒋慕蕊抬头看她,寿安的眼角微微有些红,似是险些要哭出来一般,偏那唇角是微微弯着上扬的,看起来跟硬撑着没有两样。 寿安冲她笑了笑,道:“让你久等了。” “哪儿的话,”蒋慕蕊应道,“我就是来告辞的,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我送你出去吧,你稍稍等我会儿,”寿安说完,转头吩咐林嬷嬷,“长平送来的蜜饯和慈心宫送来的枣糕,各装一些给顾姐姐送去,你再与她说,我新得了几本话本,若是看着有趣,我下回拿给她。” 林嬷嬷笑着应了,亲自准备去了。 蒋慕蕊奇道:“你的生辰礼,怎么还要分出去?” “顾姐姐一直很喜欢枣糕的,她又嗜甜,蜜饯正好给她尝尝,”寿安笑了起来,“我们都喜欢看话本,她着迷,我也着迷的。” 蒋慕蕊上下打量寿安,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明明她们两个岁数一般大,但寿安考量的东西委实太多了。 能让寿安红着眼睛回来,可见在方氏那儿是受了些委屈的,那些不如意无处宣泄不说,还要把生辰礼都给分出去讨好未来的嫂嫂…… 蒋慕蕊替寿安难过上了,讪讪道:“你记着顾姑娘,那她呢?今儿个没瞧见她给你送生辰礼来。” “昨儿就送来了,”寿安眼睛一亮,“我拿给你看。” 寿安起身往内室去,她撩开了床上的幔帐,单脚跪在床沿探身从里头拽出来一只大布老虎,抱在怀里高高兴兴地又出来了。 “我就顾着跟你们说话,都忘了把这个给你们看了,”寿安欢喜极了,眼睛也笑弯了,“顾姐姐亲手做的,那么大一只,我往后不抱枕子,就抱它了。” 寿安是属虎的,比巧姐儿大了一轮,因而小时候还真没有缺过布老虎、虎头鞋这样的玩意儿,可年岁增长了,那些东西就从生活里消失了。 昨儿顾云锦给她送了这么大一只布老虎来,不说寿安,长公主都笑得险些背过气去,直说这姑嫂两人有意思。 “就这个?”蒋慕蕊瞪大了眼睛。 这算哪门子的生辰礼?跟她打发小侄儿似的,这哪里能送的出手? 话本、蜜饯、布老虎,这哪一样是正儿八经的生辰礼? 耳坠子是好,可那也是边角余料做的。 蒋慕蕊不能理解寿安的欢喜,她想到自己送的礼物,那是一枚东珠掐丝金领口。 虽然比不得国公府平日用的那些金贵,但那颗东珠亦是又大又圆、光洁圆润,绝不是什么随意打发人的玩意儿,而且,这也是蒋慕蕊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而长平也好,程家三姐妹也罢,以她们手里的积攒,本身是能给寿安更好的。 讲到底,就是对寿安没有那么上心吧…… 不似她,要给就给最好的。 寿安的脑袋埋在软乎乎的布老虎里,因而她并没有看到蒋慕蕊的神色,只是欢欢喜喜说着她的布老虎:“下回长平来了,我定要给她看,一准叫她羡慕。” 蒋慕蕊笑了笑,心里暗暗念了句“可怜孩子”。 等林嬷嬷把食盒送到西林胡同时,刚巧赶在了晚饭前。 顾云锦让念夏接了食盒,笑着道:“这个点儿了,还劳烦妈妈您来了一趟。” “蜜饯好保存,枣糕还是当日吃来香。”林嬷嬷说罢,又道,“姑娘送的布老虎,郡主可喜欢了,夜里睡觉都要抱着,不肯松手。奴婢琢磨着,把郡主变成小郡主,大布老虎变成小布老虎,那真的跟郡主两三岁时是一个样的。” 闻言,不止是顾云锦,屋里其他人也都一块笑了起来。 顾云锦笑弯了眼。 她从蒋慕渊那儿得知寿安生辰之后,就一直在琢磨着送个什么礼。 寿安锦衣玉食长大,各种东西都不缺,送的礼物不用名贵,只要心意真,让寿安喜欢的就好。 思前想后的,被巧姐儿启发了,顾云锦就想到了布老虎。 布老虎不难做,她平时陪嫁的女红做烦了,就见缝插针地裁个料子、缝个线,一个月下来也就做得了。 想到寿安今日要招待长平她们,顾云锦便让沈嬷嬷提前一日送去,把她的祝福带到。 “郡主喜欢就好。”顾云锦莞尔。 林嬷嬷离开后,顾云锦就把枣糕都分了。 丰哥儿擦了手,拿了一块,自个儿坐在一边老老实实吃。 巧姐儿的牙长得挺快,近来除了奶和各种糊糊,也会给她添其他吃食,朱氏喂了她一小口枣糕,小丫头眼睛都亮了。 朱氏笑着道:“都是小老虎,我们姐儿吃了郡主的枣糕,以后也要跟郡主一样招人喜欢。” 顾家宅子里是一片欢声笑语,与西林胡同隔得并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袁二踹了踹地上烂泥似的人,三两下把人踹醒了。 那人吃痛,连连叫了几声,这才坐起身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着外头那点儿并不明朗的月光,他勉强看出了袁二的模样。 身高体壮,眉毛浓黑,瞪大的眼睛里露出来的全是凶相。 他怪叫一声,往后躲去:“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我、我告诉你!我有功名,我是个举人,我去衙门里告你,官差立刻就来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瞪酸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人正是钱举人。 之前的案子了结之后,姚大、姚二兄弟跑了,钱举人依旧留在他位于城南的小院子里念书,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前几日,他得了家里的口信,说他母亲病了,一直在念叨他,叫钱举人回家看看。 他今年过年都没有回家,加之母亲病了,便收拾了行李。 他记得,他租了辆马车出了城,从白日走到天黑,一路顺畅,后来…… 后来的事儿,钱举人就想不起来了,更不知道为何他睁开眼睛,人不在马车上了,眼前还有一个凶得要命的大汉。 “山贼?劫匪?”钱举人哆哆嗦嗦的,“你要多少银子能放我过去?” 袁二嗤笑一声,道:“怎么了?不是要报官吗?怎么成了拿银子买命了?你是没胆子报官的,姚家兄弟在我手里,我没把你们三个一块扔进衙门里,已经客气了。” 钱举人一听,背后一凉,嘴上还硬撑着:“伤了姚二,银子我赔了,他俩也不告了,你把我送去衙门,衙门也不管。” “行了行了,”袁二抬声道,“姚家兄弟比你上道,早交代清楚了,你也赶紧有什么说什么。 爷告诉你,爷不养废人,姚家兄弟给了供词,爷留着他们的命,给口饭吃。 你也是一样,说出有用的,活命,说不出来,死路。” 钱举人双手拽拳,心里七上八下的。 袁二又道:“给你提个醒,那跛子是什么人?” 钱举人原还以为袁二在诈他,姚家兄弟早跑了,此刻听见“跛子”二字,就晓得是真糟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钱举人顾不得多想,心一横,“一方给钱,一方做事,我收银子办事,讲究一个诚信,不会做出卖人的事情。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说的。” 袁二一听这话,乐了,可他不好笑出声,只能硬憋着:“怎得?以为是买凶的来试探试探你?你摆出一副嘴巴严实的样子,他们就能放心了?别傻了,死人才不会说话,活人总有松口的。连贾佥事的姑娘都敢算计,还怕杀你一个小小的举人?” 钱举人心里擂鼓,还是不肯好好说话。 袁二啐了一口:“你自己不惜命,你钱家上下的人命还要不要了? 爷跟你说,爷把你和姚家兄弟扔进大牢,说你们串通了,有没有小茹,使人去你家找找小婉就有答案了。 小婉是不是你娘给你挑的,她是不是给小茹气走的,她有没有回钱家…… 一问都知道了。 前脚府衙的人出发,后脚,背后掏银子的人就先一步烧了钱家,你信不信? 你钱家上下性命,爷不在乎,爷只要在钱家外头守株待兔就好了,抓到了去灭口的人,还怕不能顺藤摸瓜吗?” 钱举人浑身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袁二,见袁二一脸凶相满不在乎地说着杀人、灭全家之类的话,他再也撑不住了,扑过来抱住了袁二的腿:“祸不及家人!祸不及家人!” “去你的祸不及家人!”袁二一脚踹开了钱举人,“爷找害贾家的人,你家里人是死是活,关爷屁事!” 钱举人痛哭流涕,想再扑过来又没有那个胆子:“那跛子、那跛子,我也不认得他啊! 年前他自己寻来的,说有这么一桩赚钱的买卖,只好我给他做成了,给我五百两。 他把我祖上五代都查明白了,要是我不听话,我这辈子就别想考中的,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听他的。 所有的事儿都是安排好的,怎么扎姚二一刀还不出人命,也是他教我的,我就想着不背人命,那贾婷也不是我掳的,我连见都没见过…… 那跛子是谁,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袁二冷笑道:“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他吓唬你,你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没有他半点把柄,你还敢给他办事儿?你就是颗弃子,你落到谁手里,他都不用怕,又怎么会管你死活?” “那我能怎么办?”钱举人颓然。 “他说他能让你考不中,你就信?”袁二反问他。 “信!”钱举人答道,“他是个公公,虽然他黏着胡子,还故意沉声说话,但我听得出来,他就是个不男不女的!” 闻言,袁二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钱举人半点内情不知,那他们就没有线索可追了,眼下,好歹还有个方向。 “你会画画吧?”袁二道,“把那不男不女的给画下来,好好画,留着你的命。” 钱举人忙不迭点头。 袁二从屋里出来,锁了房门,又安排了人手看着钱举人,而后与听风一道往外头走。 一面走,袁二一面拿双手搓着脸,他模样周正,虽身形健硕,但实在不像个恶人,为了吓唬钱举人,他瞪眼睛都瞪酸了。 听风看在眼中,忍俊不禁:“我先查查有没有跛脚的内侍,等画像出来了,也好比对。” 袁二颔首应了。 二月末端的清晨,一声惊雷,落了第一场春雨。 吴氏推窗一看,咋舌道:“今年开春可真早。” 雷响了一阵就不响了,可这场雨一直落到了中午还未停,念夏去厨房取饭,回来时身上湿漉漉的。 “打伞都遮不住。”念夏抱怨着,把食盒交给了抚冬,自个儿收拾去了。 顾云锦与吴氏、徐氏一道摆桌吃饭,才用了一半,就听见有人急匆匆踩着雨进了院子。 来的是葛氏身边的妈妈,她一身半湿,也就没有进屋子,站在廊下隔着窗子往里头递话:“六奶奶,您娘家母亲来看您了,刚进了府,正往这儿来呢。” 吴氏闻言愣住了,直到顾云锦轻轻拍了拍她手臂,她才醒过神来,急切地要去迎:“我母亲来了?怎么突然就来了?可说了什么?” 顾云锦赶忙拉住她,道:“外头地上湿,嫂嫂双身子呢,就在屋里待着,我出去瞧瞧。” 吴氏着急,但被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只伸着脖子等着。 顾云锦迎出去,刚出了院子,就见一行人撑着伞,远远的过来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放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顶顶大伞遮挡了脸庞,顾云锦只从衣着上认出了打头那个是单氏,其余就不好分辨了,直到走至近前,这才看清楚了。 单氏笑着拉住了顾云锦的手,道:“落雨的天,你也不晓得避一避。” “我就几步路,且都是廊下,”顾云锦说完,看了一圈来人,就寻到了来客:“这是嫂嫂娘家母亲吧,一听说您来了,嫂嫂可高兴了呢。” 吴余氏身材微胖,从五官看,与吴氏有七八分相像,叫人怪亲切的。 这一路进京来,她神色之中难掩疲乏,又沾了些雨水,稍稍有些狼狈,吴余氏冲顾云锦笑了笑:“这是她小姑子吧?模样可真好。” 雨天湿滑,众人也不在院门口多寒暄,便一道进了屋子。 中屋里,沈嬷嬷已经叫人备好了帕子,让单氏与吴余氏几人擦拭。 吴氏在里头坐不住了,出来一瞧见母亲,哭着就要扑到她怀里。 吴余氏转头就看到了自个儿闺女,眼眶霎时就红了,但她不敢接吴氏,只急切地唤道:“你等等、你等等,我这一身的水,你急不得!” 吴氏被她母亲打了岔,心中酸楚一下子就卸了,扑哧笑了。 笑归笑,眼泪却收不住,又哭又笑的,让边上人都不晓得从何劝起了。 不过,倒也没人会怪她,都是做媳妇的,单氏、徐氏都很能体会吴氏的心情。 吴余氏抹了抹泪,等身上看起来没那么糟了,这才与徐氏见了礼,又上上下下仔细看吴氏的肚子。 单氏与徐氏道:“亲家太太到的时候,我屋里正用饭呢,我估摸着她也没用,就让厨房再添两个菜,一会儿都送来,就在你这里吃。” 徐氏自是应下。 吴余氏很不好意思,道:“我头一回出远门,路上安排不好工夫,今日又下雨,城门口就耽搁住了,结果等到了门口,正巧是饭点,打搅了你们用饭。” 单氏笑道:“哪儿的话。” 吴氏这会儿情绪稳了些,问吴余氏道:“母亲怎么进京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状况?” 吴余氏握着女儿的手,道:“娘家婆家隔得远,你嫁过来这些日子,娘家人都没来瞧过你,只家书几封,到底难抵想念。晓得你有身孕了,我就赶紧来看看。” 毕竟当着婆家人的面,这话说得婉转极了,其实是担心女儿报喜不报忧,不亲眼看看,总觉得心里慌。 单氏刚嫁了女儿,十分能体会亲家的想法,而徐氏自问待家里人不错,心也宽,不会转着弯儿胡乱多想。 顾云锦坐在一旁,脑海里盘旋着的是从前的事儿。 那时她嫁入杨家有几年了,顾云齐回京时来看她,两人说了会子话,都是兄妹之间寻常的问候和关心,却被人一字一句传去了贺氏那儿。 前脚顾云齐离开,后脚贺氏就来叫她了。 贺氏阴阳怪气地酸了顾云锦一通,汪嬷嬷在边上煽风点火,到最后更是亲自下场。 “二奶奶到底在家书上些了什么,以至于要让娘家舅哥一回京就登门来? 什么叫看着比去年来瞧您的时候消瘦了?什么叫日子过得还舒心不舒心? 您能有什么不舒心的?要不舒心,也是太太不舒心! 娶个儿媳妇进门,肚子不见起,人也没瘦多少呀,怎么到了舅爷嘴里,就像是您在婆家受了大委屈似的……” 汪嬷嬷嘴巴快,贺氏不出声,她能一个人变着法子训上一刻钟都不重样。 顾云锦听得莫名其妙的,她这一年的确是瘦了些,每日瞧着的不一定看出来,可顾云齐对她的印象还停在一年前,顺口说了句,不也是人之常情? 偏汪嬷嬷不饶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顾云锦听得眼皮子直打架,幸亏杨昔知的妻子有事儿寻贺氏,这才叫她脱了身。 如今想来,贺氏是自个儿理亏,这才听什么都像挑刺。 单氏和徐氏就完全不会去猜忌这种事儿。 吴余氏又道:“我去年秋天给你写信时讲过,你嫂嫂怀上了,她这是第三个了,等生下来,除了小的,前头两个也要人搭把手,她顾不过来。所以我思前想后,还是这时候来看你,等你生产的时候,我们都抽不出身了。” 年前吴氏诊出身孕之后,因着腊月要过年,单氏与吴氏商量了,直到上元后才使人去吴家报信。 吴余氏一听就坐不住了,算了算日子,就跟着报信的家丁进京了。 吴氏知道这情况,道:“您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您只管看顾嫂嫂,我这儿还有伯娘、太太呢。” 正说着,厨房送了吃食来,众人便先用饭,再说家常。 一顿饭下来,吴余氏对女儿在婆家的状况已经放心了。 一家人感情好不好,能装出来骗骗外人,但知女莫若母,吴氏若是装的,是骗不过吴余氏的。 尤其是细节处,吴氏与婆家人说话用词随意,丝毫没有小心谨慎之感,可见平日里就是如此的,家里人对吴氏的口味也很熟悉,喜什么不喜什么,一清二楚的。 其实,这门亲事她细细思量过的。 嫡亲的婆母已经不在了,继室膝下无儿女,对唯一的儿媳肯定会宽容些,不会整日想着立规矩,小姑子嘛,嫁出去就好了,要操心的就是与老太太的相处。 后来,四房进京了,人口更简单了。 吴氏嫁了之后,讲过徐氏好处,小姑子虽与她生分,但并不在一道住着,可去年听说长房进京来了,吴余氏多少有些担心。 今日一瞧,这些担心也都消失了。 因着远客到,晚饭就是给吴余氏接风的。 吴余氏除了下午小睡了会儿,其余时间和单氏聊了许多的儿女经,此刻十分亲近,见了丰哥儿和巧姐儿,更是心花怒放:“顾家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怎么生得这么俊呀!我一想到我也要添个这么俊的外孙儿,可欢喜坏了哦!” 单氏哈哈大笑。 吴余氏的话一点也不夸张,顾家的哥儿、姐儿,就是各个模样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俊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许是习武之人精神,顾家兄弟们往那儿一站,身形颀长,五官俊朗,一个个都是好模样。 姑娘家就更不说了,顾云思是叫顾云锦给遮掩了光芒,单独看,她也是好面相,其他几个姐妹亦是如此。 小辈里,丰哥儿、巧姐儿固然讨喜,但却不是顶顶拔尖的那个。 单氏笑着与吴余氏道:“亲家太太是没瞧见我们云婵的儿子隶哥儿,比巧姐儿大了几个月,那相貌啊!眉心一点红,仙人、菩萨身边的童子似的,见谁都乐呵,他一笑起来,我的心都化了。” “那般好?”吴余氏听着也欢喜,“往后若有机会,我也要见见这可心孩子。” 四房的都没有见过隶哥儿,吴氏听了,便与朱氏打听起来。 顾云锦这儿听一嘴,那儿听一句,唇角扬起来了就落不下去了。 这样的场面,让人心情极好。 前世,顾云锦从未体会过婆家、娘家其乐融融的场景,不止是她自己,她还在侍郎府里时,杨家人过来走动,就贺氏与闵老太太的性子,能好好说话才怪呢。 魏家那儿,只魏游一个少年人在京里,偶有几次魏家长辈登门来,印象之中,似也不愉快。 杨家隔了房的嫂嫂、弟妹们,顾云锦不算熟悉,只说杨昔知的妻子,摊上贺氏这个婆子,两家关系可想而知。 因而,此刻的融洽叫顾云锦新鲜,也十分舒坦。 她想到了安阳长公主,之前拜见过一次,之后又听寿安讲了不少,顾云锦想,长公主虽身份矜贵,但往后对待顾家人,应该也是十分客气周全的。 这是性子使然。 顾云锦东想西想了一圈,等思绪收拢回来,朱氏还在说隶哥儿。 “我大着肚子等产时,二姑姐抱着隶哥儿回来,我一看到呀,恨不能把他塞进我肚子里去,给我当儿子,”朱氏一边说一边笑,“当然我们巧姐儿也招人疼。” 顾云锦听朱氏、葛氏都夸隶哥儿,不由也好奇起来:“当真那么俊?” 葛氏颔首:“可不是嘛!我去江家看二姑姐,江家上下都乐疯了。” 顾云锦记得,她那年离开北地时,顾云婵已经说亲了,男方是军中参将,顾缜一手提拔起来的,想来就是葛氏说的“江家”了。 她偏过头看向吴氏,目光落在那微微隆起来的小腹上,一个劲儿地想,不晓得这一个是侄儿还是侄女,长的什么模样…… 那厢朱氏还在说道:“爹娘好看,孩子差不了,我们云锦这般漂亮,小公爷亦是俊朗,等将来有了孩子……” 顾云锦还在想侄儿侄女,隐约听见了朱氏说的几个词,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懵懵懂懂看着朱氏。 待反应过来嫂嫂话里的意思,顾云锦的耳根子烫了。 明明婚期都未定下,却好似那一天并不遥远一般。 吴余氏辛苦进京来,被顾家人热情劝说,便定了住上半月再回去。 她知道顾家人诚恳,便是住上一月也无妨的,但毕竟家里还有一个怀孕的儿媳,有两个孩子要看顾,她放心不下。 至于女儿这里,连平日里诊脉的大夫都是宫里告老的太医,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吴氏有母亲作陪,心情极好,与吴余氏商量道:“我这些日子也不吐不难受了,您难得进京,不如我陪您走走?” 吴余氏更希望吴氏歇着,但孕妇一味安养并不是好事,见天气不错,她也就应了:“就在城里转转。之前不是住在北三胡同吗?邻里对你多照顾,我既然来了,就给他们去道了谢。尤其是你提过的贾家大娘,一定要谢的。” 顾云锦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贾大娘了,便决定翌日一道去。 这厢定了出门,那厢就被得了信的单氏给否决了。 “改一天去,”单氏亲自过来了,给她们解释道,“小公爷抓回来的那些两湖贪官,定了明日午时上路,不晓得多少人要去看热闹,街上闹哄哄的,就别去挤了。” 斩首示众这等事儿,顾云锦和吴氏是没有兴趣去围观的,闻言便改日子了。 吴余氏对两湖贪墨之事知晓不多,吴氏便大体给她讲了一番。 此刻京中的茶馆酒楼里,在说道的也是这些事情了。 因着年前冻死灾民,百姓对金培英等人的所作所为十分气愤,囚车进京时已经砸过一回石头烂菜叶了,就等着定下日子去看砍头了。 家里有痨病的,更是准备好了馒头,等着去沾一沾血。 第二日还不到午时,砍头的广场上就已经挤了不少人了,等囚犯们押解到场,众人长着脖子看金培英。 金培英整个人佝偻着,满头乱糟糟的银白发,看起来像个七老八十的穷酸老头,哪里还有两湖总督的气派影子。 其他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似是魂魄都散了一般,瘫倒在地上,跪都跪不好。 时辰一道,监斩官大手一挥,血腥味喷涌而来,直到那血都渐渐凝固了,围观的人还没有全部散开。 素香楼后,东家战战兢兢地把银子交给了袁二,买了最新的消息。 明明他跟袁二也打了不少交道了,可东家就是觉得,近来袁二横眉冷眼的,看着极凶,就像有人欠了他几百几千两似的。 “袁哥,”东家壮着胆子,道,“您近来遇见什么糟心事儿了?” 袁二闻言一怔,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钱举人画人像不诚心,袁二为了吓唬他和姚家兄弟,没少瞪眼睛装凶。 伸手揉了揉脸,袁二:“没事儿。” 东家惯会察言观色,当即也不问了,转身回了楼里,把消息给传出去。 店小二们机灵,一面上菜、一面和客人们套近乎,没一会儿,满大堂的客人都知道了,金培英连一顿像样的上路饭都没有吃上。 “他不是虞家的便宜儿子吗?”有人惊讶极了,“犯了事儿,头肯定要砍的,但虞家就没给他打点打点,让他死前吃顿好的?” “哪里打点了呀,”小二撇嘴,“人进了大牢,虞家没有去看过,也没有打点过,就跟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那金培英也太亏了,白当了这么多年儿子!” 第三百二十八章 巧合?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句“太亏了”,就跟火星子落入了干柴一般,整个大堂里都炸开了。 百姓们虽恨极了贪官,但对恩荣伯府本身也没有多少好感,听说虞家一点都没有帮金培英准备准备,情绪越发激昂起来。 本来嘛,人死灯灭,金培英都拉出去砍头了,临死之前,总归要表示表示的,不是吗? 尤其是上路饭,无论生前是风光无限,还是落魄凶徒,一旦要砍了,牢里都会给最后准备一顿好些的,添点儿荤腥,肉包子也好、鸡腿鸭腿也罢,做个饱死鬼,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好人,莫要再入大牢了。 家里有些底子的,给牢头塞点儿好处,自家给亲人准备上路饭,各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偏偏,除了牢里给备下的,金培英再没有得过旁的。 有汉子吃了点酒,拍着桌子道:“这批人是二月中押回京的吧?转眼半个多月,虞家就没点儿表示?哪怕自家不敢去,叫家丁使些银子,让里头的看顾半个月,那牢头还敢把虞家的好处给吞了?再不济,今儿这日子,好酒好菜总要给的。” “他虞家有什么不敢去的?”有人撇嘴,“给死囚送口吃的,又不是劫大狱,谁会说他们长短?说到底,就是黑心黑肺的,见金培英要死了,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我要是金培英,我死也咽不下这口气,叫了这么多年的爹,连口饭都不给了。”汉子咋舌。 里头说得热闹,外头有新客人进来,当即搭了一句:“什么上路饭啊,连收尸的都没有,就这么趴在广场上,还是老于头看不下去,拿草席给裹了。” 老于头这个人,街头巷尾的大抵都晓得他。 他是个刽子手,衙门里有活计都找他,因着他有这路子,京里百姓但凡要沾人血馒头的,都会去他那里备个号,有死囚上路时,老于头都会通知一声。 酒客们一面吃喝一面说道,讲到了底,就是虞家太狠靠不住,连干儿子都不管,以后谁要投靠他们虞家,肯定要自个儿掂量了。 说完了金培英,话题又转到了两湖官场。 两湖上下,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又因为去年的水灾,地方上千疮百孔的,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位官员要坐到两湖总督的位子上,底下那么多空缺又要由谁顶上。 这个话题就没法统一了。 说书先生坐在堂中,笑眯眯道:“这个月,外放的官员陆陆续续要回京述职了吧?其中也许就会有新的总督了。” “有哪一些要进京来着?” 雅间里,小王爷原是在听他们说道金培英的。 对于虞家的沉默,小王爷多少觉得奇怪,但他不是虞家人,谁知道他们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了会儿,见底下去说两湖官场了,孙恪就不关心了。 他整日里逛茶楼、看热闹,大小官员实在不认得几个,名字与人根本对不上号,听起来就没有趣味。 哪知道突然又变成了述职的官员。 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了蒋慕渊说的那句话,孙恪下意识地就竖起了耳朵。 程晋之转过头来,正巧瞧见孙恪认真的模样,奇道:“小王爷转性了?关心起了外放的官员?” “哪里,”小王爷挑眉,道,“我只是在挑媳妇。” 程晋之险些被噎着,看向孙恪的眼神里,满满都是一言难尽。 无论看砍头的百姓有多热闹,到了傍晚时,随着那些鲜血被冲刷干净,空气里再无半点血腥味。 第二天上午,顾云锦与吴氏、吴余氏一道去了北三胡同。 顾家的马车一入胡同,一下子就被认了出来,对门的黄阿婆高兴极了,扯着嗓子道:“顾姑娘来了呀?” 声音一落,左右邻居们但凡是空着的,都冒出头来了。 顾云锦冲黄阿婆笑了笑。 黄阿婆十分喜欢顾云锦,当日若不知顾云锦喝醒了众人,领着大伙儿齐心协力救火,北三胡同早烧没了,他们的日子就要跟北一、北二胡同的人一般了。 “修缮好了之后,姑娘还没来看过吧?”黄阿婆热情极了,“咱们就是后墙都熏黑了,重新刷了刷,看起来就跟住了新屋子似的。” 邻居们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自打顾家搬离了之后,北三胡同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黄阿婆眼睛尖,看到吴氏微微隆起的肚子,她惊喜道:“您这是怀上了?” 吴氏含笑点头。 黄阿婆双手合掌:“这可真是恭喜了,大好事儿呀。” 吴氏笑着与他们介绍了自家母亲。 吴余氏心里热腾腾的,邻里们的热情真切又淳朴,可见吴氏从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邻里关系就极好。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吴余氏感激极了,“之前就她们娘几个住这儿,亏得有你们照顾着……” 这趟过来,吴余氏妥当,备了些点心吃食,左右邻里们一分,不张扬也不小气,一时间其乐融融的。 顾云锦偏转过头,看到了人群边的贾家大娘,她与吴氏说了声,先寻贾大娘去了。 “大娘,”顾云锦拉着贾大娘回了贾家院子,四下无人了,她才直直看着贾大娘,道,“大娘为什么会这般巧搬到我们隔壁呢?” 贾大娘闻言一怔,复又笑了起来。 她知道顾云锦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便也不打马虎眼,直言道:“地方是小公爷准备的,姑娘晓得的,我既然帮着小公爷做事,总要在京里寻个落脚处的,北三胡同在城北地段不错,搬来这儿也挺方便的。至于巧不巧的,姑娘问我,我就答不出来了。” 顾云锦轻轻抿了抿唇,贾大娘的话不无道理,从时间上算,她在窄巷里头一回见到蒋慕渊的那一天,贾大娘已经在搬家了。 也正是因此,这小一年一来,顾云锦一直当这是巧合。 可世上真的有这般巧的事情? 可惜的是,顾云锦前世很少回北三胡同来,左右邻居都不熟悉,前世贾大娘是不是住在这儿,她根本就不知道。 第三百二十九章 何去何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马上替换 一句“太亏了”,就跟火星子落入了干柴一般,整个大堂里都炸开了。 百姓们虽恨极了贪官,但对恩荣伯府本身也没有多少好感,听说虞家一点都没有帮金培英准备准备,情绪越发激昂起来。 本来嘛,人死灯灭,金培英都拉出去砍头了,临死之前,总归要表示表示的,不是吗? 尤其是上路饭,无论生前是风光无限,还是落魄凶徒,一旦要砍了,牢里都会给最后准备一顿好些的,添点儿荤腥,肉包子也好、鸡腿鸭腿也罢,做个饱死鬼,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好人,莫要再入大牢了。 家里有些底子的,给牢头塞点儿好处,自家给亲人准备上路饭,各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偏偏,除了牢里给备下的,金培英再没有得过旁的。 有汉子吃了点酒,拍着桌子道:“这批人是二月中押回京的吧?转眼半个多月,虞家就没点儿表示?哪怕自家不敢去,叫家丁使些银子,让里头的看顾半个月,那牢头还敢把虞家的好处给吞了?再不济,今儿这日子,好酒好菜总要给的。” “他虞家有什么不敢去的?”有人撇嘴,“给死囚送口吃的,又不是劫大狱,谁会说他们长短?说到底,就是黑心黑肺的,见金培英要死了,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我要是金培英,我死也咽不下这口气,叫了这么多年的爹,连口饭都不给了。”汉子咋舌。 里头说得热闹,外头有新客人进来,当即搭了一句:“什么上路饭啊,连收尸的都没有,就这么趴在广场上,还是老于头看不下去,拿草席给裹了。” 老于头这个人,街头巷尾的大抵都晓得他。 他是个刽子手,衙门里有活计都找他,因着他有这路子,京里百姓但凡要沾人血馒头的,都会去他那里备个号,有死囚上路时,老于头都会通知一声。 酒客们一面吃喝一面说道,讲到了底,就是虞家太狠靠不住,连干儿子都不管,以后谁要投靠他们虞家,肯定要自个儿掂量了。 说完了金培英,话题又转到了两湖官场。 两湖上下,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又因为去年的水灾,地方上千疮百孔的,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位官员要坐到两湖总督的位子上,底下那么多空缺又要由谁顶上。 这个话题就没法统一了。 说书先生坐在堂中,笑眯眯道:“这个月,外放的官员陆陆续续要回京述职了吧?其中也许就会有新的总督了。” “有哪一些要进京来着?” 雅间里,小王爷原是在听他们说道金培英的。 对于虞家的沉默,小王爷多少觉得奇怪,但他不是虞家人,谁知道他们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了会儿,见底下去说两湖官场了,孙恪就不关心了。 他整日里逛茶楼、看热闹,大小官员实在不认得几个,名字与人根本对不上号,听起来就没有趣味。 哪知道突然又变成了述职的官员。 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了蒋慕渊说的那句话,孙恪下意识地就竖起了耳朵。 程晋之转过头来,正巧瞧见孙恪认真的模样,奇道:“小王爷转性了?关心起了外放的官员?” “哪里,”小王爷挑眉,道,“我只是在挑媳妇。” 程晋之险些被噎着,看向孙恪的眼神里,满满都是一言难尽。 无论看砍头的百姓有多热闹,到了傍晚时,随着那些鲜血被冲刷干净,空气里再无半点血腥味。 第二天上午,顾云锦与吴氏、吴余氏一道去了北三胡同。 顾家的马车一入胡同,一下子就被认了出来,对门的黄阿婆高兴极了,扯着嗓子道:“顾姑娘来了呀?” 声音一落,左右邻居们但凡是空着的,都冒出头来了。 顾云锦冲黄阿婆笑了笑。 黄阿婆十分喜欢顾云锦,当日若不知顾云锦喝醒了众人,领着大伙儿齐心协力救火,北三胡同早烧没了,他们的日子就要跟北一、北二胡同的人一般了。 “修缮好了之后,姑娘还没来看过吧?”黄阿婆热情极了,“咱们就是后墙都熏黑了,重新刷了刷,看起来就跟住了新屋子似的。” 邻居们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自打顾家搬离了之后,北三胡同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黄阿婆眼睛尖,看到吴氏微微隆起的肚子,她惊喜道:“您这是怀上了?” 吴氏含笑点头。 黄阿婆双手合掌:“这可真是恭喜了,大好事儿呀。” 吴氏笑着与他们介绍了自家母亲。 吴余氏心里热腾腾的,邻里们的热情真切又淳朴,可见吴氏从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邻里关系就极好。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吴余氏感激极了,“之前就她们娘几个住这儿,亏得有你们照顾着……” 这趟过来,吴余氏妥当,备了些点心吃食,左右邻里们一分,不张扬也不小气,一时间其乐融融的。 顾云锦偏转过头,看到了人群边的贾家大娘,她与吴氏说了声,先寻贾大娘去了。 “大娘,”顾云锦拉着贾大娘回了贾家院子,四下无人了,她才直直看着贾大娘,道,“大娘为什么会这般巧搬到我们隔壁呢?” 贾大娘闻言一怔,复又笑了起来。 她知道顾云锦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便也不打马虎眼,直言道:“地方是小公爷准备的,姑娘晓得的,我既然帮着小公爷做事,总要在京里寻个落脚处的,北三胡同在城北地段不错,搬来这儿也挺方便的。至于巧不巧的,姑娘问我,我就答不出来了。” 顾云锦轻轻抿了抿唇,贾大娘的话不无道理,从时间上算,她在窄巷里头一回见到蒋慕渊的那一天,贾大娘已经在搬家了。 也正是因此,这小一年一来,顾云锦一直当这是巧合。 可世上真的有这般巧的事情? 可惜的是,顾云锦前世很少回北三胡同来,左右邻居都不熟悉,前世贾大娘是不是住在这儿,她根本就不知道。 第三百三十章 欣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说开了春,但夜里还是凉飕飕的。 黄印吃了酒,又哭了一场,等第二日酒彻底醒了,人也染了风寒。 醉酒、受凉,添上这几个月的辛劳,又兴许是因为大仇得报,屏在嗓子眼的那股子气消了,黄印的风寒来势汹汹。 人倒是没有烧糊涂,就是咳嗽不断,连说话都艰难。 既如此,黄印也不去给其他人添乱了,老老实实在屋里养病,余下的事情,自有都察院其他官员经手。 夏易给黄印诊脉、开方子、抓药,见他一个佥都御史身边没跟着个伺候的人手,夏易干脆自个儿动手,在屋子外支了个小药炉,搬了杌子坐下,认真煎药。 药香浓郁,夏易闻惯了,不觉得难受,就是屋子里的黄印被风寒和药味弄得一个劲儿的咳嗽。 蒋慕渊听说黄印病了,处理好手头事务之后,就过去探望。 一迈进去,蒋慕渊就看到了夏易,便问起了黄印的病情。 “黄大人是受寒,歇上几日,去了身子里的寒气,就不要紧了,”夏易恭谨问安后,解释了一番,“小公爷不用担忧,黄大人只是咳得凶,没有大碍的。” 蒋慕渊颔首,想敲门进去,黄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了。 “小公爷就别进来了,”黄印喑哑着嗓子,“免得过了病气,我趁此机会歇一歇,不碍事的。” 蒋慕渊习武之人,身强体壮的,倒不介意那些,但黄印坚持,他也就随了他的意思,只站在廊下,隔着窗户与黄印说事情。 都是官场上的正经事儿,只因黄印不住咳嗽,蒋慕渊不得不说几句就停一停,而黄印的回复更是辛苦,并不复杂的事情,两人费了些工夫才敲定了。 蒋慕渊叹气摇头,道:“怪我,昨夜晓得黄大人吃醉了,也没有留个人手给你,若有个伺候的人,不至于受了寒。” 当时隔着门,蒋慕渊听见了黄印压抑的哭声。 同样是哭,中年人表达悲痛的方式与小儿不同,那种想隐忍又忍不住,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沉闷的哭声,能直直穿到人心底。 蒋慕渊听着就不好受,但也明白,黄印只是一时之间情绪收不住,他一定不希望被别人看到他的眼泪,听到他的哭声,这是黄印的傲气。 因此,蒋慕渊没有留下个人手看着。 若是换位处之,以蒋慕渊的身体是不至于病倒的,所以他也就想当然了,只是疏忽了黄印毕竟只是读书人,不及他身体好。 屋里头的黄印闻言沉默了,而后像是被嗓子痒得难受,一连串的咳嗽声停不下来。 黄印咳得面红耳赤,与其说是憋得慌,不如说是羞愧极了。 昨夜半醉半醒,有些话原本是不应该与蒋慕渊说的,黄印早上醒后回忆起来,已经十分后悔了,恨不得蒋慕渊能忘了他醉后的胡言乱语。 两人不止身份有别,年纪都差了两轮了,在人生道路上,黄印可谓是蒋慕渊的先辈,结果他这个“老人”,被一个后生给宽慰开解了。 这让黄印很是不好意思。 他缓了缓气,道:“哪里的话,小公爷昨日陪我吃酒,让我有个酒友,我已经十分高兴了,受寒是我自己不仔细,不怪小公爷。” 饶是黄印克制着,蒋慕渊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别扭。 蒋慕渊见状,昨日之事便不多提,与黄印告辞。 夏易相送。 蒋慕渊一面走,一面道:“听起来,黄大人的嗓子很不舒服,除了药方,你再给黄大人备一些润嗓的,他还要任职的,嗓子坏了不方便。” 夏易认真点了点头,道:“这个季节没有生梨,已经使人去寻些干品了,梁院判似是带了些梨膏,备了人手回荆州府去取了。” 蒋慕渊颔首,交代了“缺什么只管来寻我”后,便离开了。 夏易的医术是家中启蒙,又跟着乌太医学了好几年,黄印只是风寒,蒋慕渊对夏易的诊断很是放心。 同时,对于夏易这个人,蒋慕渊是很欣赏的。 夏易那时对顾云锦心生欢喜,蒋慕渊是知情的。 这也不奇怪,像顾云锦那般好的姑娘,喜欢上了,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再者,夏易很是守礼,从未有过半分唐突行径,他也是个很清醒很通透的性子,乌太医简单点拨之后,夏易就拎清了。 说到底,其实是蒋慕渊自己仗着身份,仗着顾云锦对感情的懵懂和对他的信任,把夏易的心思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哪怕夏易人品才学都不错,蒋慕渊也不会把心心念念的姑娘让出去。 正如他告诉顾云齐的那样,顾云锦那样的姑娘,就该被人捧在掌心上,他怕别人摔着她,还是他自己捧着放心。 只是,夏易在医术上终究是有天分的,因此,蒋慕渊也愿意给他指一条路,示意夏太医让夏易出京游历一番。 夏易本身也上进,知道行万里路的重要,跟随太医院的大人们来了两湖。 这半年多,蒋慕渊虽然很少与夏易交流,但他听梁院判说过,夏易增进许多。 不止是在医术上,更多的是面对病人时,夏易更有自信,也比从前做乌太医的药童时更晓得处理各处关系了。 夏易的心境似也收拾得很好,在听说蒋慕渊与顾云锦定下来之后,面对蒋慕渊之时,没有敌意、不自在,他依旧踏踏实实的,这让蒋慕渊意外之余,又看重几分。 如此心性,如此通透,再添上数年历练,夏易会十分出色。 这厢蒋慕渊对夏易欣赏,那厢夏易亦是极佩服。 两湖治灾不是纸上谈兵,蒋慕渊也不是来当甩手掌柜的,大小事情,他都在安排、准备。 别以为皇亲国戚的身份就能在官场上横着走,夏易听说过,最初蒋慕渊到两湖时,荆州府给了下马威,结果愣是被蒋慕渊给压回去了,这靠着的是真才实学,是对灾情的理解。 能在半年时间里,就把整个两湖的官场给肃清了,蒋慕渊功不可没。 而这么有真本事的小公爷却没有半点勋贵架子,夏易好几次看到他巡查回来,一身泥泞狼狈,比工部的几位大人都辛苦。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不似个年轻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在夏易看来,蒋慕渊在百姓之中的好名声,全是实打实的。 以蒋慕渊的出身,完全不需要那般辛劳,可偏偏,他脚踏实地又心怀百姓。 夏易不止一次想过,嫁给这般出众的小公爷,顾姑娘一定能过得很好,而夏易也希望她能过得好。 坐在杌子上胡乱想了一通,药煎好了,夏易倒出来给黄印送去。 黄印正闭目养神,时不时咳嗽几声,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看向夏易,道:“辛苦你了,不止看诊,还要煎药。” 夏易把药碗放在床头,笑道:“这有什么,我直到去年夏天,都还是乌太医身边的药童呢,药童做的不就是写方子、抓药、煎药的活儿嘛。” 在京为官多年,黄印也认得夏易的父亲夏太医,因而对着夏易,颇有几分对着晚辈侄儿的感觉。 黄印定睛看了夏易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你和小公爷岁数差不多吧?年轻就是好。” 夏易闻言一怔,刚琢磨要开口,黄印已经说下去了。 “我昨夜与小公爷吃酒,也是我醉糊涂了,与他说了些原不该说的话,”黄印道,“可如今想来,我不像是与一个年轻人说道了,明明都未及弱冠,你看着通透,小公爷则是稳重,反而是我这个年过四十的,没点儿踏实样子了。” 夏易失笑。 黄印自顾自说,夏易就做个听客,直等到汤药没有那么烫、能入口了,黄印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等黄印漱了口,夏易才收拾了空碗离开,让黄印好好休息着。 黄印重新闭上眼睛养神,许是汤药暖了脾胃,他犯了困,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之中,他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背着书篓进京赶考的年轻书生,一入京城就遭了贼,身上只剩下十来个铜板,站在繁华的东街上举目无亲又不知所措…… 等黄印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沉浸在梦境之中,思绪许久才渐渐回拢。 想到当初那一穷二白、饿了两天肚子、被同是赶考的曹峰捡回去的自己,黄印想,与他自己的十七八岁相比,昨夜与他说话的蒋慕渊,那些想法、那些心境,当真不似个年轻人。 因着黄印病倒了,豫南府的收尾工作比预计的多花了几日,直到一切妥当,蒋慕渊才又往荆州府去。 快马加鞭赶到府衙,里头也是热火朝天的。 春种秋收,哪怕今年的收成不能指望,但能救多少是多少,工部这些时日就没松过气。 徐砚对水利有些心得,对农耕就纯属摸瞎,他也就不胡乱指挥,认真听懂行的官员讲解,到田间地头跟百姓请教,一段时日下来,多少有了些概念了。 他此刻的重心倒不是在农耕上,而且配合是春种的时间,调动人手把堤坝重新修建起来。 而重修最缺的,是银子。 六年前的重修,徐砚就经手做了稽核、估销,他很清楚把堤坝修起来要花多少银子,国库空虚,这在工部官员之间也不是什么秘密,徐砚反反复复重新修改着计划,最终还是咬咬牙,不敢在用料上省银子。 把写好的册子交给蒋慕渊时,徐砚背过身抹了抹额头,暗暗想,得亏有查抄出来的那些银子,若不然,这堤坝都不知道要怎么修了。 蒋慕渊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偶有几处不懂,便开口问徐砚。 徐砚解答一遍,蒋慕渊就理解了,这叫徐砚颇为佩服。 他知道,小公爷在赶赴两湖之时,就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了,水情如何看、灾后如何做,心里都有一本谱,即便是碰到与堤坝修建相关的,小公爷大体也都知道。 想当初,徐砚刚到工部任职,头一次接触这些时,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蒋慕渊看过了,把册子放下,勾着唇笑了笑:“才刚刚运回京里的银子,还没在库里摆上多久,又要再搬回来……” 话只说了半截,徐砚听懂了,这是在担心圣上要不高兴呢。 不过,作为臣子,事关圣上,徐砚不好说什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当作没听明白这一句。 蒋慕渊也是随口说一句,把册子交还给徐砚,他笑着道:“如今两湖上下,官场人手不足,等新官上任,大抵还要些日子,重修之事,劳烦徐侍郎盯紧一些,而新官到任之后,你依旧做主修建,不用把这些事情交出去,他们未必懂水利。” 徐砚也担心外行指导内行,可他毕竟不是两湖的父母官,新官到任之后,彼此之间恐怕会有拉扯。 现今有了蒋慕渊这句话,徐砚做事就放心许多,他自是颔首应下。 京城之中,又落了一场春雨。 吴余氏定下的返程日子已在眼前,哪怕她万分舍不得,都要回乡去了。 “我这次得了信就来的,也没给准备什么,”吴余氏握着吴氏的手,道,“回头让人给你捎些孩子的东西来,你嫂嫂要坐月子带孩子,没人给你送催生包,你别怪我们。” 吴氏摇头道:“我怎么会怪你们,不在一城住着,隔了那么远,您还来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的。我生产上的事儿,您不用替我担心,等我回头给您送好消息去。” 吴余氏还有话想说,绕在嘴边半晌,终是咽下去了。 对娘家来说,大小都平安就是好消息,可对婆家而言,终究还是盼着哥儿的。 虽然顾家上下都疼姑娘,可那也是有哥儿在前头了,若打头的是个姑娘,肯定会有些失望的。 当然,吴余氏晓得顾家人都极好,哪怕先是个姐儿,他们也不会为难吴氏、苛待孩子,但四房毕竟就顾云齐这独苗,吴余氏都盼着能开枝散叶,更别说四房自己了。 搂着女儿,吴余氏拍了拍她的背,到底没有说出给吴氏压力的话来,只是挤出笑容,道:“那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吴氏送走了吴余氏,失落了两日,不过有顾云锦陪着说话,她很快就习惯过来了。 雨过天晴的下午,吴氏让顾云锦把手搁在她肚子上时,顾云锦头一次感受到了小家伙的存在。 第三百三十二章 放不下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前世今生并在一块,这还是顾云锦头一次触摸孕妇的肚子。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她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动静,仿佛是隔着吴氏的肚皮,与她击了个掌似的。 顾云锦本就心心念念盼着这孩子出生,如此一来,心中更添了一分亲切,她抬头看着吴氏,道:“他在动的。” 吴氏自然也有感觉,看着顾云锦晶亮的眸子,笑道:“我听嫂嫂们说,这会儿动静还小,再过几个月,就跟个哪吒似的在里头闹海呢,一提腿,能把肚子顶起来。” 顾云锦笑弯了眼。 她答应过顾云齐会把吴氏生产的状况仔仔细细写下来寄给他,此刻却又迸发了念头,想连这怀胎十月的历程都一并写下来。 顾云锦问了吴氏许多孕中感受。 吴氏不知她心思,只想着提前给顾云锦讲个课,等以后她出嫁怀孕了也不用心慌着急,便一五一十说起来。 说实在话,怀胎的体验实在不好,前几个月是吃喝不想,一点儿味道就呕酸水,好不容易不吐了,肚子就变得沉甸甸的了,再往后,身体不好的妇人,连走路都喘气。 吴氏从前在娘家时经历过嫂嫂的临盆,最后那一个多月,简直是整一家子都跟着受罪。 “身体受罪,心里一个比一个快活,家里添人丁多开心的事儿呀,”吴氏笑盈盈的,“我也是,这小东西再折腾我,我心里都甜滋滋的。当娘啊,就是这个样的。” 顾云锦被吴氏的语气逗笑了,取笑道:“嫂嫂还没有当上娘呢,就已经很有当娘亲的样子了。” 吴氏伸手轻轻捏了捏顾云锦的脸颊:“是还没有,但是快了。” 两人哈哈大笑。 荆州府里,寒雷和惊雨把听风送来的书信交给了蒋慕渊。 蒋慕渊拆开来看,里头一封是顾云锦的手书,一封是听风写的。 看着顾云锦的字迹,蒋慕渊唇角一样,笑了起来。 指尖拂过信封,最后先拆开的还是听风的那一封,至于顾云锦的信,他要留到最后认真、反复品读。 蒋慕渊拆了火漆,从里头取出了折叠整齐的纸张,摊开来看着那副人像。 不久前,听风已经报过一次信了。 一是京里没有大事,给蒋慕渊报个平安,二是抓到了钱举人,他交代的一些事儿。 蒋慕渊得知出面办事的跛子是个公公时,委实意外了一番。 宫里内侍不少,但腿脚不便是个跛子的,蒋慕渊回忆了许久,都没有多少印象。 或者说,皇宫里头,是不会留下跛子的,主子身边伺候的人手,怎么可能是行动不便之人?若是因故受伤,就照着规矩给了银子,调离主子们身边,随意安置个地方由着他们养老了。 所谓的养老,与等死并无多少差别。 连总管大内侍都未必能认清宫里所有人的模样,更别提蒋慕渊了。 只是,听风寻了门路,对着名册比过因故伤了腿的名单,里头也没有年纪能对的上的。 因此,他一直在等钱举人的画像。 画上的人长得十分平庸,五官一点特色都没有。 惊雨瞥了一眼,忍不住撇嘴道:“就长这样?这怎么找?这画拿出去,满大街十个有八个都挺像的。” 饶是蒋慕渊也头痛这幅画,还是被惊雨的话给逗笑了。 可不就是如此嘛,平庸到扔进了人群里,能混在其中,根本不打眼的长相,正是查找起来最难的一种了。 蒋慕渊揉了揉眉心,道:“急也无用,再看看他们能从钱举人嘴巴里挖出来什么吧。” 画像收了起来,蒋慕渊把目光落在了顾云锦的信上。 惊雨见状,给寒雷打了个眼色,两人一道退了出来。 门轻轻阖上,蒋慕渊取出了信,看顾云锦写给她的故事,一面看,一面在脑海里描绘着,若是顾云锦在他面前讲述时,会是什么样的神态,什么样的语气。 说到哪一段时,她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让气氛变得紧张,又是说到哪一段时,她会跟着眉飞色舞,欢喜不已。 这样的想象,对蒋慕渊而言,乐趣十足。 可乐趣之后,更多的是思念。 想她想得厉害。 故事到了“且听下回分解”之处,信纸也到了最后一页,蒋慕渊微怔,怎么少了顾云锦与他说的家常事呢? 每一次都絮絮叨叨写上一堆的小姑娘,突然什么都没有写,实在出人意料。 蒋慕渊拿起信封,刚要把信纸装回去,却发现里头还有一页。 只有一页,还对折了,沉在信封下部,因而他把一整叠信纸抽出来时,遗漏了它。 也许是顾云锦的一反常态,蒋慕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等他打开这一页、看清上面的字时,他的眸子骤然一紧,心跳都慢了一拍。 顾云锦写的是“小公爷为何会让贾大娘搬到北三胡同”。 一瞬不瞬看着这一行字,良久,蒋慕渊才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复又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放不下她。 当年在湖心清水观中,偶然相遇,只觉得这姑娘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见她被困在雨中,就让寒雷送去了一把伞。 事后打听了一番,蒋慕渊才知她出身镇北将军府顾家,是徐侍郎府的表姑娘,正好圣上催他成亲催得紧,他想着娶顾云锦挺好的。 如此身份,虽不算门当户对,但也能够说服父母,可还没有欣喜多久,寒雷的下一句话就给他泼了冷水。 顾云锦已经与杨家公子议亲了,两人是表兄妹,这几年一道长大,极其熟悉。 既如此,蒋慕渊的心思也歇了。 他不过是看人家模样好,一见倾心,对顾云锦的了解肯定不及表兄妹多年相处情谊,既然她已有好姻缘,他又何必横插一手? 那之后的一两年里,蒋慕渊遇见过顾云锦几次,点头之交,说过几句话,她浑然不知他曾有过的念头,而他也把旧事放下。 随着朝廷战事的此起彼伏,蒋慕渊在京中的时间越来越少,整年整月与外敌、与叛军周旋,疲于奔波,顾云锦也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远,直到顺德二十六年的初冬,他途径岭北白云观…… 第三百三十三章 唯一的心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有些事情,大抵是注定的吧。 北方叛乱,蒋慕渊与寒雷匆匆赶赴北境,行至白云观外,马匹力竭,他们不得不暂且停留。 初雪未化,空中又突然飘起了细雪,蒋慕渊拾级而上,看到的是从大殿里缓步走出来的顾云锦。 十年光景,眼前的顾云锦却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她变了很多。 哪怕是如此,蒋慕渊也一眼认出了她。 他乡偶遇,心中最初浮现的不是旖旎,而是感慨。 蒋慕渊并不清楚这些年顾云锦经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岭北,可他看得出来,顾云锦的身体状况极其不好。 十年前让寒雷送出去的伞,这一次,他亲手为顾云锦撑了。 顾云锦与他说了许多,对继母、兄嫂的愧疚,对识人不清的悔恨,说幼年时母亲曾与她讲过的故事…… 一言一语,落在蒋慕渊心上,如一颗颗的火星子,把年少时的情感又一点点地点燃起来,烧得心肝肺发痛。 有那么一瞬,蒋慕渊想带着顾云锦一道走,他去观中寻她母亲故事里的物什,再回来时,顾云锦已经不见了身影。 蒋慕渊想,是不是顾云锦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不愿与他添麻烦,这才离开了,免得言语伤人。 因此,他没有再寻,等到马匹修整完毕,重新上路。 直到第二年,蒋慕渊认得了顾云齐,他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几日间,顾云锦病故在了那小庄子里。 那一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后悔和遗憾包裹了他。 当日明明看出她病情已重,为何要由着她离开? 小庄子里没有好大夫,他若在那几日带她入大城,金贵药材不缺,是不是能有大夫吊着她的命? 她兴许能撑到太医赶到,而不是在庄子里静静等死。 考量什么名声、规矩?他还需顾忌杨家吗? 他的妻子不过是圣上送到宁国公府的眼线,他跟柳媛岂止是处不拢,根本彼此防备,与敌人无异。 他忍下心中思慕之情,他带顾云锦就医,能救她性命,最后把她送到兄长身边,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可当时,说什么都太迟了。 顾云齐说错不在他,蒋慕渊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终究,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这是一种执念,在与顾云齐交好的那几年里,蒋慕渊从对方口中听了不少顾云锦的旧事,有幼年时的活泼,也有她嫁人后的苦闷。 那些在白云观里被顾云锦一言带过的委屈,被醉酒后伤心不已的顾云齐一点一点说出来,说的人心如刀割,听的人同样心痛。 顾云齐的悔恨不比他少,征战多年,顾云齐对妹妹的关心太少了,顾云锦又是个不报忧的性子,以至于家里对她的状况只一个笼统的印象。 直到沈嬷嬷没了,吴氏才惊觉事情不对劲,可彼时徐氏的身体太差了,又少了沈嬷嬷这个人手,吴氏根本抽不出手去关照顾云锦。 很快,顾云锦离开了京城,给他们留了话,大意是“眼不见为净”,不与杨家人一道,她的日子还舒心些。 顾云齐悔在信了她这番话。 那些日子,顾云齐从杨家里头、从岭北庄子,寻了不少人,一点点把顾云锦十年的经历拼凑出来,大小事情组成了她一步步走向凋零的十年。 蒋慕渊怎么可能放过杨家?正如他回答黄印的那样,下刀更狠,一个不留。 他布的局,顾云齐动的刀,借着宁国公府的势,断了杨昔豫的官途,也斩断了杨家数代的根基。 杨家抄家那日,顾云齐醉得痛哭不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为何娶了云锦的不是你”。 蒋慕渊陪着他喝,亦想一醉解千愁,偏生清醒得要命。 顾云齐想要的答案,他也要知道。 为何白云观中没有把话跟顾云锦说明白? 为何放任她的离开而没有寻找? 为何在知道她已有婚约时就果断退让? 明明是矜贵的皇亲国戚,明明他能出手抢的,为什么就放下了呢…… 没有答案,无论问自己多少遍,都没有答案,哪怕被困在一片焦土的破旧城池中,被亲舅舅逼到自尽那一刻,他最后想到的还是这个问题。 指腹依旧摩挲着那薄薄一张信纸,心里如压着千斤重石般沉甸甸的。 上回,顾云锦因着没有唤住阮馨、使得对方被石瑛带走而内疚,蒋慕渊与她说过错不在她,许多事情就是一时犹豫、最终化作遗憾后悔,他想开解顾云锦,话说了一半,没有再往下说。 他又有什么立场来宽解她呢? 因一时犹豫而后悔,终成执念的那个人,其实是他呀。 为什么要让贾大娘搬入北三胡同?是他再不能忍受看她被旁人辜负。 他在去年的二月料峭寒风中的叶城醒来,拉拢了周五爷之后,急匆匆赶回京城,寻了个由头接触杨昔豫,亲眼见到了顾云锦落水。 那是顾云锦与杨昔豫说亲的开端,蒋慕渊打定主意,若这门婚事还是成了,那即便是抢亲,也要把她抢回来。 他搁在心头那么多年的姑娘,只因彼时少年,不识爱恨,哪怕是一见倾心,还是放手了,可十余年过去,蒋慕渊才真的明白,那一眼,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心动。 就算不是杨昔豫,但不管是谁,哪比得了他亲手捧着护着,再不舍她尝一点苦。 那样明媚的容颜,只该因岁月老去,而不该被病痛拖累。 只是,蒋慕渊安排好了贾大娘,之后的事情却又出乎了他的意料,顾云锦的选择与前世完全不同了。 她对杨昔豫厌恶,也不愿在生活在侍郎府里,蒋慕渊顺着她的心意,替她铺路,哪怕小姑娘还浑然不懂他的心,还是顺着他的线,一点一点走到了他身边。 出现变化的何止是顾云锦,这一年以来,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北一、北二胡同的大火,倒下来的青龙偃月刀,蒋慕渊怀疑有人从中作祟,让周五爷赶赴两湖提前查访,果不其然,这一次的灾情,远比他记忆里的要严重得多。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该变成压力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记忆里的顺德十九年,两湖地区及上游雨势磅礴,造成了水灾,淹没了几座靠水的村庄,大坝只几处决口,这样的损失,两湖地方自己就能处置,不用京中调派人手。 直至顺德三十二年的夏天,两湖多处决堤,洪水冲进大小城池无数,一片泽国。 彼时,距离曹峰重建堤坝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谁也不敢断言决堤到底是兴修时的问题,还是长年累月的流水冲刷,使得它挡不住这百年难遇的大水。 那时候的黄印已经满头白发,前后调查数月,整理出了二十年间的水情变化,尤其是最近的十几年里,两湖一带时不时缺水,堤坝根本没有经受过大水考验,哪怕洪水来势汹汹,也绝不可能严重到那般田地。 可他的折子到底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金培英还是舒舒坦坦的,黄印的弹劾就如落入水中的石子,听了个响,便沉入水底,再无动静。 蒋慕渊依旧记得黄印弯着背走出宫门的样子。 两人在宫外遇上,黄印吃了些酒,难得的与蒋慕渊说了几句真心话。 黄印半醉着,说他与曹峰相识的经过。 他进京赶考,被偷了银子饿了两天,同是考生的曹峰好心收留了他,两人同吃同宿,会一道看书品读文章,也会为了一篇策论争辩到天明。 同科中榜,曹峰入了工部,黄印等了两年的缺,外放地方从县丞坐起,天南海北的,关系也不曾疏远,等黄印熬出了头,重返京城入了都察院,曹峰已经把隔壁的院子盘下,赠给黄印,两人比邻而居。 可最后,曹峰去了两湖,再也没有回到京中。 黄印至始至终都怀疑曹峰的死因,他在都察院里一步一步往上爬,却年复一年的,没有抓到能把金培英一棒子打死的把柄。 眼看着这一次两湖出了大状况,却终究只能作罢。 黄印醉糊涂时说过:“同样是报仇,同样是罪有应得,为什么顾参将可以,我却不行呢……” 那年,顾云齐为军中参将,也是那一年,顾云齐接着蒋慕渊的势,把杨家逼上了绝路。 想替一人伸冤,想让凶手付出代价,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蒋慕渊理解黄印的不甘,只是时隔近二十年,太难了。 前生无能为力,今生出了变化。 两湖决堤严重,数座城池被淹,无数百姓受灾,而冬日里的一连串安排,更是把所有的矛头指到了金培英的头上。 金培英只有服罪一条路,蒋慕渊便托人行了个方便,把巡按两湖的事儿交到了黄印手中,也算是了他一段心结。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蒋慕渊一样,不止是报仇了,还能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助黄印一臂之力,与他是举手之劳,而对黄印而言,是如泰山之重。 至于今生两湖水情状况,究其原因,恐怕与周五爷打探到的决堤时的炸药声有关系。 若不是那些炸药,不至于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会清楚今年有洪水发生,能拿此做文章的,大抵也是重活一次的。 对方做如此“大事”的,必然有其势力,兴许同样是皇亲国戚。 去年一连串的偷盗案,蒋慕渊最疑心的是孙睿,但他最不解的,也是孙睿。 前世,忌惮蒋慕渊功高盖主,他的亲舅舅在缠绵病榻之时,设计围困他,逼得他自尽了断,而那时候,孙睿已代理朝政,蒋慕渊甚至亲眼见过传位孙睿的诏书。 若孙睿也是再世为人,他不会和自己的江山社稷过不去,也不会自断臂膀,算计对虞家忠心耿耿的金培英,更别说与贾家划清界限了。 贾婷做了孙睿的侧妃后,贾家为孙睿可是出了不少力气的,他们的功劳,原甚于孙睿正妃的娘家。 朝中大臣在私底下还有些传言,等孙睿登基后,论功行赏起来,中宫必然势弱,贾婷恐怕是下一个虞贵妃了。 现在,金培英抄家砍头,贾婷成不了侧妃,孙睿生生少了两个大助力。 其中,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那个跛子太监…… 蒋慕渊前世跟孙睿做了那么多年的表兄弟,根本就没有在孙睿身边见过跛子! 他只好又把视线落到了顾云锦的那封信上。 答案明明白白的,蒋慕渊却不知如何回答她。 有那么一瞬,蒋慕渊想,顾云锦会有此问,会有今生之变化,是不是因为她也有她的机缘? 可无论是与不是,蒋慕渊都不希望顾云锦知道从前的内情。 顾云锦病故后的那六年,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无论是他与顾云齐的复仇,还是他最终被逼自尽,他的后悔他的遗憾他的执念,那些情绪都该深埋在他自己的心底,所有的付出,蒋慕渊甘之如饴,它们都不该变成顾云锦的压力。 她的小姑娘,只要欢喜着愉悦着就好了。 前路,该由他来披荆斩棘,走出一条生路,而不是累得她一道忧心忡忡,顾忌生死。 相较于十年后病态的顾云锦,如今的小姑娘如夏日绽放的花,生机勃勃。 两厢变化…… 变化? 蒋慕渊骤然睁大了眼睛,重新把画像摊开来,死死盯着看。 他是没有在孙睿身边发现过跛子的踪迹,是不是那个脖子出现在孙睿一侧时,他已经不是个跛子了呢? 顺德三十四年,皇太后薨逝的第二年,蒋慕渊思念外祖母,曾去空荡荡的慈心宫拜祭,隔着老远看到过孙睿一行人。 他上前与孙睿见礼,一旁的小内侍背着个脸上满是伤痕,看不清楚容貌的老人,与他问了安后便离开了。 蒋慕渊疑惑,问过孙睿一句:“那人伤了脚、还伤了脸?” “从前伺候人时还算精细,现在两条腿都断了,拨了个小内侍照顾他,也没几年好活了的。” 孙睿答得很简单,错身而错的一个将死的老内侍,蒋慕渊也没放在心上。 这会儿想来,莫不是那个内侍现在还没有断腿,只是个跛子吧? 只不过,这又绕了回来。 孙睿为何要那般做。 第三百三十五章 兴致不高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答案此刻寻不到,为今之计,只能多费心盯紧孙睿,看他是否还有后手安排。 研墨提笔,蒋慕渊斟酌着词语,给顾云锦写了回信。 他终究没有拿“巧合”二字来模糊。 若顾云锦没有机缘,巧合这样的答案是能够含糊过去的,可若是顾云锦与他一样有机缘的话…… 前世,贾家大娘并没有住在北三胡同,而是安置在别处。 顾云锦虽极少回去,但蒋慕渊吃不准她是否知道邻里状况,万一顾云锦晓得贾大娘不曾搬至隔壁,那这个答案就糊弄不过去了。 犹豫再三,蒋慕渊写了个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的答案。 落款时,蒋慕渊才意识到,马上就要清明了。 前世那几年,每逢清明,他总是格外沉重。 他在白云观中给添了供奉,只是他去岭北的机会不多,后来,顾云齐在京中清水观里也添了供奉,蒋慕渊才有了时不时可以看看的去处。 清水观还是清水观,可那年站在廊下避雨的姑娘,已经入土了。 直到去年醒来,看到活生生的顾云锦,清明对他而言,才没有那般阴沉。 把装进了信封,蒋慕渊唤了惊雨进来,交到他手中。 惊雨看蒋慕渊神色,心里不由擂鼓,嘴上不敢多问,只退出来与寒雷道:“我怎么瞧着爷兴致不高呀?” 寒雷一怔,答道:“得了这么一副画像,爷能高兴吗?” “不是,”惊雨摇了摇头,解释道,“一道送来的还有顾姑娘的信呢,以前但凡顾姑娘的书信到了,爷就算衙门里有天大的事儿,都喜笑颜开的,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可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寒雷转过身,暗悄悄往屋里头看了眼,答道:“我瞧着差不多呀。” 惊雨服了寒雷的不开窍了,这木头根本看不懂他们爷那种踩在云端一般的欢喜感受。 他无奈地拍了拍寒雷的肩膀,叹道:“听风说得对,你娶媳妇真的难。” 寒雷被说得一脸莫名其妙。 之前被听风说过一回,如今又被惊雨说一回,可他自个儿根本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论断。 惊雨看寒雷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浑然不信,他也不多解释,只是道:“你下回再问问我哥,看他怎么说。” 惊雨的哥哥惊涛,也是蒋慕渊身边做事的。 寒雷摸了摸脖子,应了声。 京中的顾家上下,已经开始折元宝了。 今年与长房一道,供奉先祖也不似之前几年一般简单,好在单氏从前在北地时就操持这些,有她安排着,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 正清明这日落了些小雨,使得满城百姓更添了几分悲伤之情。 而这场雨水过后,天气越发暖和起来。 丰哥儿心心念念着出城骑马,挎着他的小腰包,站到顾云锦身边,晶亮着眼睛看新换上的马鞍。 顾云锦抱起丰哥儿,让他摸了摸马鞍,笑道:“一样的。” 丰哥儿笑得合不拢嘴,又拍腰包又拍马儿,嘴里反复说着“一样一样的”。 城外莺飞草长,顾云锦一个冬天没有骑马了,最初时有些生疏,但好在马儿亲人,她很快就适应下来,跑了几圈。 寿安已经与她说过了,再过几日就去马场跑一跑,顾云锦猜到自己的骑术不比寿安,也就不临时抱佛脚,只按部就班地自个儿练。 月中时,顾云锦赴约,牵着马儿,一进马场,就瞧见了策马扬鞭的寿安。 寿安一身红色骑装,整个人精神奕奕,骑着黑蹄白马,张扬肆意,叫人挪不开眼。 她瞧见了顾云锦,欢欢喜喜地催着马儿过来。 “顾姐姐,”寿安翻身下马,“这马儿好看吗?” 顾云锦笑道:“好看的呀,健壮有力。” 寿安笑嘻嘻地凑过来:“这是哥哥的,我趁着他不在牵出来的,他有好几匹骏马,其他的都太野了,我拉不住,就只这匹追云,还温顺些。” 话音一落,追云对着顾云锦的脸喷了一口气,而后嘶嘶笑起来,似是十分愉悦。 顾云锦被它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追云的脖子。 寿安见状,问道:“你要不要试试骑着它跑一跑?” “我的骑术普通,”顾云锦有自知之明,“等我练得再好些,我再来试试。” 寿安也不勉强她,道:“等哥哥回来了,顾姐姐让他指点指点?” 提起蒋慕渊,顾云锦下意识地抿住了唇:“近些日子,小公爷有捎信回来吗?” 寿安不知她为何这般问,便干脆叫了听风过来。 追云脾气虽不错,但也有犟的时候,未免意外,听风今日就跟着寿安郡主。 听风答道:“爷还不曾有信送回来,姑娘前回送去的信,算算日子,大抵过几天会有回信吧。” 寿安一听就明白了,捂着嘴直笑。 顾云锦嗔了她一眼,自个儿也笑了。 大抵是因为那封信里她问了那么一个问题,这等待的日子才显得如此之漫长,她恨不能立刻就知道答案。 回城之时,听风正巧收到了两湖来的信件,他笑嘻嘻地把顾云锦的那一封递了上来。 顾云锦捧着信,看着封上熟悉的字迹,一时又迟疑了。 明明等得心焦,可真的到手上了,又像是不敢看了一般。 深吸了一口气,顾云锦心一横,把信拆了出来,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不由就皱了眉头。 蒋慕渊说,那虽不算巧合,但也是正好赶了巧。 彼时他去侍郎府,碰上了顾云锦落水,虽隔着池子,但蒋慕渊眼睛尖,看到了顾云锦是被人推的。 事后他打听了一番,得知了顾云锦身份,也晓得她继母、嫂嫂住在北三胡同。 那时,贾妇人正在寻落脚之处,刚好北三胡同有一院落空着,蒋慕渊心念一动,就让她搬过去。 与顾家做邻里,若有什么状况,贾妇人也能帮上一二。 毕竟,顾云锦是被推下水的,而蒋慕渊既然看到了,就忍不住多关注些。 这大抵就是缘分了吧。 顾云锦看着蒋慕渊的解释,虽说能对的上,可她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他值得她的信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番说辞里,最让顾云锦意外的是,蒋慕渊为何就去了侍郎府,明明前世时,他根本没有出现过。 是一时起意,还是其中另有缘由? 顾云锦的心里不踏实极了,想再问问贾家大娘,便把信收起来,让听风把她送至北三胡同就便好。 寿安郡主心生疑惑,她哥哥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使得顾姐姐这般沉重? 在马场时,还心心念念等着回信,怎么看了信之后,整个人连笑容都没有了。 小心翼翼的,寿安郡主低声问道:“顾姐姐是怎么了?哥哥在信上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了?” “不是的,”顾云锦一怔,可她不愿叫寿安担忧,挤出笑容来,“是有些旧事,问一问小公爷罢了。” “旧事?”寿安挑眉,一脸的难以置信,“哥哥那人还能有旧事?顾姐姐,我能跟你保证,哥哥在认得你之前,真的没有与哪家姑娘往来过,也就是因着小王爷的关系,与长平熟悉些,旁的都是点头之交。” 饶是顾云锦心事重重,此刻也被寿安逗笑了。 前一刻还小心谨慎,下一刻为了给蒋慕渊作证,跟要跳起来似的,就怕顾云锦不信她。 像只猫儿一样,可爱极了。 “不是那种旧事,”顾云锦弯着眼,道,“你别着急。” 寿安知道是自个儿误会了,脸颊红通通的,挽着顾云锦的手,道:“那是什么事儿,能叫你这般不开心?” 这个问题,顾云锦实在回答不了。 她能试探蒋慕渊,却不好对寿安说出口,只好道:“是思绪没有理顺罢了。” 寿安郡主通透,见状也不多问了。 马车到了北三胡同外,念夏扶着顾云锦下了车。 顾云锦转头与听风道:“马匹就劳烦你送回西林胡同了。” 听风正要应声,突然见一汉子抱着个孩子迎面而来,对方也瞧见了他们,脸上全是喜色。 “听风小哥!”汉子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顾云锦身上,喜道:“顾姑娘?” 顾云锦也在打量那汉子,待看到他孩子怀里抱着的布老虎时,她恍然大悟:“上元那日,做套环生意的。” “姑娘记得俺?”汉子眉开眼笑的,掂了掂孩子,道,“就是这大胖小子,属虎,哭起来震天响,前回与顾姑娘说过的。” 顾云锦莞尔。 与丰哥儿、巧姐儿相处多了,又盼着吴氏肚子里的孩子,顾云锦近来对小孩子越发的喜爱。 见这小娃娃虎头虎脑大眼睛,越看越是欢喜,顾云锦解了荷包要寻个见面礼。 可惜,她身上没有带金锁片什么的,其他东西都不适合送给男娃,只好翻了两颗银锞子出来,摊手递到孩子跟前。 小娃儿紧紧抱着布老虎,不作反应。 汉子倒是赶紧拦了:“使不得使不得。” 顾云锦笑道:“上元时套走了你的布老虎和印章,就当是我补给孩子的。” “哪儿的话,”汉子摆手道,“那日您离开后,小公爷让听风小哥给了的,说是不让俺做亏本生意,俺没好意思要,小哥说是娃娃的压岁钱,俺才收了的。您二位宽厚,那些压岁钱抵套环足够了,俺不能再收了。” 闻言,顾云锦不由一怔。 那日她跟着蒋慕渊离开,并不知道听风跟在后头给了银子。 顾云锦下意识看了听风一眼。 听风硬着头皮点头:“爷这般吩咐的。” 许是怕顾云锦硬要塞银锞子给他,汉子指了指胡同里头,道:“俺今儿是带着娃娃来串门的,这就回去了。” 说完,汉子抱着娃娃快步离开。 小娃娃的脑袋搭在他爹的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顾云锦,在转过角落、消失在胡同口时,他咧着嘴留给顾云锦一个笑容。 天真无邪,让人的心跟着软了。 顾云锦轻轻抿了抿唇,复又笑了起来。 她素来知道蒋慕渊不是个粗心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细致。 连街上光顾过的小贩,蒋慕渊都如此仔细,以压岁钱为由补了些银钱,那他亲眼看到她被人推落水,心存善念想帮她一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顾云锦抬手按了按放在衣襟中的信件。 蒋慕渊既然那般回答了,那她便信了他吧。 就算有细节处想不周全,那也不该再问贾家大娘,而是等蒋慕渊回来,再当面问问清楚。 无论实情如何,总归蒋慕渊是不会害她的。 他值得她的信任。 “我不去寻贾大娘了,”顾云锦偏过脑袋与听风道,“还是回西林胡同吧。” 听风虽然不知道她突然改变想法的原因,但他看得出来,顾姑娘此刻的情绪比之前下车时好多了,因而他忙应下。 寿安郡主一直坐在马车里养神,见顾云锦重新爬上来,她奇道:“莫不是要寻的人不在家?” 顾云锦刚要开口解释两句,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玩笑着嗔道:“我是想寻你哥哥,他的确不在家。” 这下子轮到寿安愣住了,隔了会儿才回过神来,笑倒在顾云锦身上:“你给他写信,催他,狠狠地催他!” 回程经过东街。 与另两架马车擦肩而过时,追云烦躁地朝领头的黑马甩了甩脖子。 听风看顾仔细,当即安抚住了追云,不让它闹腾起来。 好在,那两架马车在路口拐弯,而他们依旧直行,再碰不着了。 顾云锦撩起帘子看了眼,只见对方的车架泥泞,车身上雾蒙蒙的,似乎是赶了长路。 寿安郡主也瞧见了,道:“大抵是进京述职的官员吧。” 近些日子,述职的官员陆陆续续进京,身边带一两个伴当,孙恪消息灵通,打听过一圈,并没有哪个是携家带口进京来的。 对此,小王爷说不上是庆幸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他只是坐在素香楼上,慢条斯理饮了一盏茶,摇头喃喃道:“等阿渊回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他的话,一点都不做准的。我信了他,算我傻。” 边上的程晋之听了,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门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相比起小王爷看戏一般的心态,永王爷是真的失望极了。 去岁他心急火燎的,被孙恪哄着说什么“等述职官员来了多相看相看”,永王爷听进去了,一门心思等着,被孙恪从腊月一路拖到了开春。 结果,他心心念念的儿媳妇,连个影子都没有。 真是愁得人嘴皮子都要冒泡了。 再犯愁,永王爷近日的要紧事是给岳母准备寿礼。 哪怕贵为皇弟,永王爷对岳父、岳母是十分敬重的,与王妃的兄弟们处得也极好,对晚辈们那就更不用说了。 因而,平远侯老夫人叶氏要做大寿,永王爷十分上心。 正日子里,平远侯府高朋满座,来往的多是公候伯府中的,亦有几个与叶老夫人老相识的官家女眷。 孙恪给外祖母拜了寿,借口带表弟们耍玩,避去了园子里。 叶老夫人晓得他不愿意应付人,自是随他去了。 永王妃陪着老母亲说话,长平县主在一旁逗趣,其乐融融的。 外头来禀,说是太常寺卿金大人府上的金老爷来拜寿了。 金老爷指的是金老大人的儿子,就是前些年一直与平远侯府套近乎的那一位,明明出了五服了,金老爷在街上遇见老侯爷,都追着人喊“叔叔”,招惹了不少笑话。 长平性子直,当即就拉下了脸,嘀咕道:“他家还想上门来?” 平远侯府对金老大人的印象不错,对金老爷就只能摇头,从前长平与金安菲一道,侯府对金家也算客气。 但自打去年金安菲在赏花宴上闹了那么一出,长平不愿意与她往来了,侯府也不肯让金老爷再随意攀关系了。 叶老夫人亦不喜金老爷,她拍了拍长平的手,安抚一般道:“来送寿礼的,没有直接赶出去的道理,让底下比着官员府里来贺的规矩处置就好,你与他置气做什么?” 长平颔首。 所谓的规矩,就是名贵的一概不收,简单的记下留档,还一份寿饼,不亲见、不留宴。 管事依着意思去办了。 金老爷一看这状况,当即面红耳赤:“我家又不是寻常的官员,老侯爷是我叔叔,这不一样的。” 管事笑眯眯道:“出了五服了,就与寻常官员是一样的。” 金老爷气得仰倒,又不能硬闯,眼看着另一行人从外头进来,规矩递上了拜帖,那一行人瞧着是一家子,夫妻两人带着一双儿女,金老爷听见那中年男人自称姓符,是凤阳府的知府。 金老爷一肚子气没处撒,便对符知府一家冷嘲热讽起来。 一个进京述职的官员,竟然还带着亲眷! 明明平远侯府不亲见、不留宴,还把妻儿带上,这是哪门子意思? 哪晓得他嘀咕了半天,那厢管事过来,把符知府一家给迎了进去,金老爷吹胡子瞪眼的:“他就不是寻常官员了?” “哪儿的话,”管事依旧笑容不减,“符大人从前是府里的门客。” 金老爷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他竟然还不如一个门客! 叶老夫人对符知府夫妇是极有印象的。 符知府做门客时就是个很踏实能干的人,这门婚事,也是老夫人与他挑的,老侯爷看他才华不错,让他走了科考的路子,高中后就外放做官去了。 “这都有十五六年了吧?”符夫人笑着回忆道,“老爷前回进京述职时,来府里拜见过老侯爷与老夫人,我自打离京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 这些年,一直很挂念府里,正好老爷这次述职,与老夫人您的寿诞凑到一块了,我就厚着脸一道来了,给您来拜个寿。” 叶老夫人笑道:“可不就是十多年了嘛!你们离京时,长平都没出生呢。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你这两孩子看着倒是乖巧。” 符夫人忙道:“姐儿叫佩清,哥儿叫佩宣。” 姐弟两个都是头一回见叶老夫人,一道上前跪下磕了头,规矩得体,举止大方,叫老夫人十分喜欢。 符佩宣跟着父亲去见了老侯爷,符佩清乖乖巧巧地坐在母亲身边,听长辈们说话。 长平见她默不作声的,以为她拘束,主动笑着与她搭话。 符佩清认真听了长平说的,不疾不徐接了话题,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也还能说得拢。 叶老夫人亦留心着,时不时听上两句,笑道:“这孩子有意思,轻声细语地慢性子,不似长平,整日里风风火火的,恨不能飞起来。” 长平县主听了,也不撒娇,只是不住笑。 符佩清亦是笑弯了眼。 中午设宴,孙恪来给叶老夫人敬酒,转眸就瞧见了陌生的符夫人与符佩清,他也没往心里去,等回了前头男客那儿,刚一坐下,就听人说起了符知府。 “进京述职”、“妻儿都来了”这几个词钻入了小王爷的耳朵,他一时走神,一口酒险些呛着。 孙恪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他前几日还在嘀咕蒋慕渊胡说八道,今儿个当真冒出来这样的一家子,这可真是稀奇了。 下意识的,他去回想刚在后头瞥见的陌生姑娘的模样,可只是随意一瞥,根本没有上心,以至于孙恪压根想不起来。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尖,暗暗琢磨着是不是该再去敬叶老夫人一杯酒。 小王爷到底没有那般做,反正晓得有这么一个人了,事后打听也简单。 宴席过后,宾客们都散了,符知府一家也没有多留,平远侯府里留下来的,除了叶老夫人的两个女儿,也就是金家族中过来的几个媳妇子了。 “老夫人,符知府来的倒是真巧,不止他自个儿来了,连妻儿都一并带来了,那姐儿年纪不小,却还未说亲,莫不是从前老夫人给他们夫妻牵了红线,如今连女儿的前程都要让您相看了吧?”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叶老夫人皱了皱眉头。 永王妃了解母亲的意思,嗤笑道:“进京述职的时间,又不是符知府自个儿能决定的,也就是凑巧罢了。再者,人家压根都没有开口呢,何必胡乱猜忌人?” 第三百三十八章 逗你玩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王妃,”先前说话的媳妇子讪讪笑了笑,又道,“再不懂规矩的,也不至于头一回上门就开口,再说了,刚这么多亲戚宾客们在,人家也要顾及些颜面的。 我琢磨着呀,过几日怕不是还要上门来,到时候就……” 永王妃撇了撇嘴,族里的那几个媳妇子,搬弄是非的不少,踏实做人的不多,她向来是不喜的比喜得多。 反倒是符家人,她虽不了解那两个孩子,但对做过自家门客的符知府是有些印象的。 若非那位有真才实学,又是个认真上进的性子,也不会在众多门客之中脱颖而出,得了老侯爷的亲睐,给指了一条官路。 那样的人,哪里会有那么多阴私心思。 永王妃浅浅笑了,而后,声音沉了下来:“你们有所不知,我刚听王爷说,父亲在前头考校了那哥儿的功课,底子十分扎实,是个好苗子。 父亲惜才,提出来要替他走走国子监的路子,结果呢,符知府说了,那哥儿前个月已经考上了东正书院,只等着下月入学了。 人家有自己的路子与前程,又不是什么人都跟金老大人的儿子一般不知事,仗着些族谱上都翻不过来的关系,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 这话无异于在骂人了。 别看指着的桑树是金大人,实际上,骂的那老槐树就是她们几个族里的媳妇子。 直截了当指责她们仗着族中关系,三五不时地就想从平远侯府得些好处。 挨骂的几人都是面色难堪,可开口的是永王妃,除了受着,还能怎么办呢? “哦?”叶老夫人就跟没有察觉到她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一般,笑眯眯道,“考上了东正书院?看不出来,那哥儿年纪小小的,本事还真不错呀!” 东正书院是出了名的老书院了,几百年间,添上前朝,一共出过七个头甲,其中两个是状元郎,二甲进士七十八人,三甲同进士近两百人,可谓是名门里的名门,多少学子削尖了脑袋都要往里头挤。 在世人心目中,只要进了东正书院,等于已经在金榜上写下了姓氏的偏旁了,至于考举人,易如反掌。 而且,同窗之间,情谊颇重。 在书院期间,多结交几个好友,往后出仕,在官场上活动时,自有一番益处。 哪怕自个儿家里底子不厚,有同窗共同进退,也能走出一条不错的路来。 永王妃冲叶老夫人颔首:“也就是现在年纪小,等过些年下了考场,一旦高中,多少官家想要得一个东正的东床快婿呀。也就是姑娘家年纪到了不好等,若是兄妹而非姐弟,符家姑娘的婚事,还需要谁来操心吗?” 这些话有理有据的,金家那几个媳妇子又是本有私心,被永王妃一番话说得上下不得,只能岔开了话题,不再多言。 永王妃见状,也不再多理会她们了,只与长平说话。 毕竟,今儿个是老夫人的寿辰。 若非那几个在人后指指点点、说话太不中听,永王妃也懒得敲打她们。 气氛冷了下去,媳妇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起身告辞。 叶老夫人亦不留人,使人送出去了,这才笑着与永王妃道:“夏虫不可以语冰,你与她们讲什么?” 永王妃笑道:“她们平日里大小事儿都求上门来,您装听不懂,她们也不管,下回继续求您,我骂她们一通,虽不能让她们脑袋开窍,但好歹再开口求人时,会慎重些。” 长平县主疑惑:“若还是不慎重呢?” 永王妃挑眉,逗她道:“你不如打出去?” 话音一落,长平县主愕然瞪大了眼睛。 叶老夫人哭笑不得地捶了永王妃几下,与长平道:“别听你姑母的,嘴上逗你玩呢。” 长平县主自个儿一想也想转过来了,不由弯着眼跟着笑,笑过之后,隐约有些遗憾。 对厚颜之人,她还是挺想打的…… 正说笑着,孙恪从外头进来,给叶老夫人与永王妃行了礼,道:“过来时遇上几个婶娘了,脸上跟被撒了墨一样,乌起码黑的,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永王妃不喜欢跟儿子说妇人之事,含笑没有回答。 长平嘴快,把刚才的状况说了一通,最后忿忿道:“婶子她们向来如此,恨不能侯府所有的好处都给她们,但凡有一丁半点漏到了旁人手里,就跟被贼儿偷家了似的。” 小王爷被“贼儿偷家”的形容逗笑了。 长平自个儿也忍不住,咯咯笑了一通,才又道:“我瞧着那符姐姐挺不错的,慢条斯理,说话也风趣。” 永王妃笑意不减地听长平说话,她向来疼爱长平,而她最喜欢长平的一点是,这孩子看人,总是善意先行。 长平县主爱热闹爱交友,各种性格的人都处得来,无论是温婉的还是活泼的、亦或是内向的,她都不会说不喜这样的人。 随着交往加深,若察觉到对方行事不妥之处,长平会失望,会疏远,却不会改变她交友的方式。 “你瞧谁,第一眼都挺不错的,”永王妃逗她,“不信你自个儿回想回想。” “是吗?”长平一愣,当真蹙眉回想起来,翻遍了她所有的记忆,终是从深处挖出来一个人,欢喜道,“王玟,我头一次见她就没说过她好,金安菲带她到赏花宴,她还惹事。” 永王妃大笑:“然后你把同是头一次见的顾家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跟我说什么要让顾姑娘做嫂嫂,结果是弄错了,亏得我没有信你,若不然,这事儿还不晓得怎么收场呢!” 屋里已经没有外人了,永王妃说话也不用多忌讳,叶老夫人闻言捏着长平的鼻尖笑了一通。 长平鼓着腮帮子,委屈道:“可我到现在还没有嫂嫂呢……” 永王妃刚要再笑话长平几句,却被一旁的孙恪抢了先。 小王爷眯着眼睛,没头没脑的,突然就问了一句:“你不是刚夸那符姑娘嘛,不如让她给你当嫂嫂?”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一言难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都说一石激起千层浪,孙恪这句话砸下来,却是把一屋子都砸安静了。 谁也没有说话,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王爷。 孙恪靠坐在椅子上,算不上吊儿郎当,但也不是正儿八经,脸上带着笑,因而谁也摸不准他的想法。 长平县主试探着道:“哥哥说真的?” “这事儿有假的?”孙恪反问道。 永王妃欲言又止,反复几次,终是无奈叹道:“我逗长平,你凑合什么?这事儿是能随意逗的?” 孙恪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摸了摸鼻尖,道:“各个都催我成亲,我真挑了一个了,却说我是逗人玩的。” “你这是挑吗?”永王妃没好气道,“你瞧见符家那姐儿长什么模样了?晓得她性子了?你若是正儿八经挑了也就罢了,你就是随口说一句。” 小王爷被永王妃挑刺,偏生永王妃说得句句在理,他只能受着。 说到底,他真的不晓得那符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要不是蒋慕渊之前提过那么一句,他今日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人。 长平在一旁轻轻哼了声:“挑媳妇没诚意,逗我更没点儿诚意!” 孙恪扑哧笑出了声:“什么样的有诚意?我学学阿渊,再摆一场赏花宴,我正儿八经地认认人,看着好就给订下来?” “胡闹!”永王妃嗔了孙恪一眼,“你也别话赶话的,胡乱说一通了。你这番胡言乱语,出了这个门,我们都只当没有听过。人家姑娘年纪不小了,正是要说亲的年纪,你寻乐子,耽搁了人家,像话吗?” “怎么就是耽搁了?”小王爷不解极了。 明明他是认真在说这个事情的,怎么在他母亲耳朵里,就像是他故意为之,就想凑个热闹看个戏一般? 莫非真是这些年看热闹看多了,连他母亲都不信他了? 叶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小王爷,她是看出来了,孙恪没有领会永王妃的意思,便出言解释了一句:“你娘说的是,你又不可能真娶了她,你掺合什么呀? 符家那姐儿本身条件不差,嫁个官家子,日子和和美美的,而你,你的妻子即便不是公候伯府出身,也是一二品的大员家的姑娘。符家根基太浅了。 你别听风就是雨的,坏了人家的姻缘。” 门当户对,当真是越不过的话题,尤其是孙恪这样的身份,越发如一座高山一般。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小王爷也只好不做声了。 而顾云锦知道符佩清这个姑娘时,离叶老夫人做寿已经过去一旬了。 长平县主做东,请寿安郡主与顾云锦到素香楼一聚,她是憋不住了,想寻好友把这几天的事儿说道说道。 “那日祖母说过以后,我们都当哥哥歇了那话赶话的念头了,谁晓得他这次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去‘偶遇’了符家姐姐一回,”长平县主真是啼笑皆非,叹道,“回来之后,就与姑母说,他看中意了,要么就娶这个得了。” 依照长平县主的说法,永王妃当时就气笑了。 这是商议婚事?这是讨价还价呢! 因此,永王妃真的就与小王爷商讨上了,说若他当真瞧着好,反正正妃的人选迟迟定不下来,不如就当个侧的。 小王爷却是半步不让,坚决不肯应下这一条,只说“要娶就娶来当正妃”。 顾云锦和寿安郡主听得一愣一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道:“那永王爷怎么说的?” 长平县主支着腮帮子,撇了撇嘴:“一言难尽。” 永王爷是真的太想把儿媳妇定下来了。 国子监五月的月考已经张榜了,纪致诚依旧稳稳当当地往前进,与他去年此刻的名次一对比,那根本就是翻天覆地,跟换了个人一样。 这可把永王爷给羡慕坏了。 反而是王琅,这半年里起起伏伏的,这一次更是大失水准,叫国子监里的博士们都不敢相信。 有不少人暗地里琢磨,应当是婚后生活不睦,分了王琅的心,让他无法集中精力、认真研读功课。 永王爷深以为然。 王琅与金安雅的亲事,是王甫安一力促成的,甚至不惜拖着徐家,把徐砚都得罪狠了。 可正是因着父母的主张,王琅对这个妻子不见得有多喜欢,金安雅又不是个省油的灯,王家里头,婆媳、姑嫂冲突不断,越发使得夹在中间的王琅行事不易…… 这种状况下,还能一心一意读书做文章才怪了呢。 纪致诚就截然相反,虽也是家里定的,但前回纪尚书明明白白与他说过,自家小子很满意这门亲事。 满意的,不就是喜欢的吗? 喜欢了,才能管住臭小子的心,才算是达到了永王爷的初衷。 毕竟,真硬拧了个不喜欢的回来,把孙恪逼得越来越不像话了,那永王爷就真要怄死了。 只是,永王爷也没有想到,孙恪头一次开口说看得上的姑娘,是一个知府之女。 一面是门不当户不对,一面是臭小子看上了最要紧,永王爷一个头两个大,起先也想劝说孙恪接受侧妃的提议,后来发现说不通,只能一个人纠结去了。 饶是顾云锦和寿安都想让长平宽心,听到这儿,还是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长平嗔了两人一眼:“竟然还笑话?” 嘴上这么说的,可长平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到底是孙恪的婚事,原就不是顾云锦和寿安郡主能出主意的,自是做个好听客,而长平也不是来寻意见的,她只是憋得慌,想与人说说。 主客想法一致,气氛十分融洽。 长平最后总结般感慨了一声:“我想有个嫂嫂,怎么就这么难呢?” 顾云锦莞尔,道:“依你之见,这场拉锯最终谁能胜出?” “我哥哥可拗不过姑母,”长平县主当即站了队,说完后,又认真想了想,道,“单打独斗肯定不行,不过我听说,哥哥似是要去搬救兵了。” 长平县主在素香楼上掀孙恪老底的时候,孙恪正研墨提笔,洋洋洒洒给他的救兵蒋慕渊写“求救信”。 第三百四十章 有借有还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搁下笔后,小王爷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信笺,自认为上头叙事准确、情绪真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去寻了听风。 听风得知小王爷召请,片刻不敢耽搁,麻溜地就来了。 孙恪靠坐着,询问道:“阿渊还在两湖吧?送信与他,最快多久能到他手上?” 听风答道:“走官道,寻常是十天半个月的。” “太慢了,”孙恪闻言,连连摇头,招手让听风到了近前,压着声儿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我这事儿顶顶要紧,根本耽搁不得,你把这信交给他,几天?” 听风眨巴眨巴眼睛,见小王爷神色凝重,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两湖与京城相距甚远,消息传递肯定要花些工夫的。 孙恪虽然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但他绝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性子,小王爷嫌弃慢,必定是事情火烧眉毛了。 这般一想,听风清了清嗓子,答道:“若小王爷有要紧事儿,快马加鞭赶一赶,六七天也能送达。” 要孙恪说,单程六七天,等蒋慕渊收了信来救他,小半个月就过去了。 倒不是他等不得,而是符知府述职后就要返程,不会在京城住上这么久…… “尽快吧。”孙恪长长叹了一口气。 听风看小王爷这般模样,越发慎重起来。 这信里写的莫不是朝廷要事吧? 能让丝毫不关心朝政的小王爷都亲自写信知会他们爷,这事儿要多厉害呀? 这么一想,听风双手碰过信封时,只觉得如泰山之重,嘴上诚惶诚恐地应下:“您放心,奴才铁定用最快的法子送到爷手里。” 孙恪沉沉颔首。 听风出了永王府,当即安排了人手,千叮咛万嘱咐地,总归是一个“快”字。 这封信日夜兼程火速送往了两湖,惊雨从累得气喘吁吁的家仆手里接过信、被催着赶紧交给蒋慕渊时,亦是一脸莫名。 蒋慕渊正在书房里与工部几个官员说话,见惊雨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他出声道:“何事?” 惊雨答道:“听风快马加鞭送来的小王爷的手书。” 几个官员都极有眼色,加之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便赶紧退了出来。 蒋慕渊拧眉拆了信,他本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情了,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惊雨见自家爷这么个反应,不由问道:“信上说的什么?” “说他要娶媳妇、自个儿搞不定……”蒋慕渊失笑摇头。 惊雨是真的惊到了,木然出了书房,看了眼守在外头的寒雷:“听风晓得不晓得他送来的信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刚看那送信人的模样,还当里头写了惊天动地的事儿了呢。” 寒雷忍俊不禁。 事实是,听风全然不知情。 倒不是听风没有听说小王爷婚事受阻的消息,而是他压根没想到,小王爷一副天要塌的模样交给他的信,会是“求救信”。 蒋慕渊坐下来,再把信看了一遍。 上头说的很实在。 小王爷得了蒋慕渊的建议,当真在进京述职的官家之中,寻到了个带着妻儿的。 他对符佩清满意,可架不住门户之别,各种理由都寻了,就是没有办法说服永王爷和永王妃。 小王爷也求助了最疼他的皇太后,只是这一次,皇太后没有随着他的性子来,只在中间当了个和事老,让他听父母的话。 最后,孙恪只能求到蒋慕渊头上来了。 小王爷把这个称为“有借有还”、“互帮互助”。 前回蒋慕渊想娶顾云锦,小王爷在其中“居功至伟”,拖住了永王爷和永王妃,又替蒋慕渊在皇太后跟前铺路,虽然另辟出来的小径是蹩脚了一点,但方向是对的,结果也是好的。 这一次,孙恪需要蒋慕渊帮他开一条路了。 蒋慕渊被所谓的“有借有还”弄得哭笑不得,他真的还孙恪一条崎岖小道,还不把小王爷给坑死了呀。 不过…… 指尖轻轻点着信纸上符佩清的名字,蒋慕渊笑着笑着,不由感慨万千。 有些人,是注定会遇上的吧…… 只是从前,孙恪遇上符佩清时,他已经奉命娶了成国公府的姑娘了。 娶的倒不是段保珊,这一位一早就被永王爷否决掉了,最后定下来的是段保珊的胞妹。 圣上防着亲外甥,指了眼线给蒋慕渊,又怎么可能放心亲侄儿孙恪?小王妃段氏亦是一枚埋入永王府的棋子。 孙恪从不是个傻的,自然对段氏不冷不热,出游凤阳府,对偶遇的符佩清心生欢喜,立作侧妃。 原也不是存了让正妃、侧妃打擂台的心思,而是嫡妻靠不住,娶个真的喜爱的女子过日子,只是最终,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符佩清性子再好,出身上就吃亏了,对上掐尖又故意寻事的段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王爷想替符佩清出头,三五不时就给偏向成国公府的言官们上折子骂一通,饶是皇太后护着,小王爷也不能一味向着符佩清了。 孙恪曾与蒋慕渊说过:“你府里那个也是颗钉子,你若遇上心悦之人,听我劝一句,不如养在外头,免得心疼又没法子。” 当然,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 蒋慕渊太了解孙恪了,也很了解自己。 养在外头,连名分都没有,明明是搁在心尖上的人,又怎么舍得让她受那样的委屈? 重活一世,蒋慕渊改变了姻缘,能娶他最最心仪的姑娘,自然也希望孙恪如他一般。 符佩清的出身摆在那儿,若最后依旧是侧妃之位,哪怕比正妃早进门,等圣上选的那一位嫁进来,依旧会变得如前世一般。 这封求救信,他肯定不能置之不理的。 好在,这几日两湖重建有一番进展,后续布置,也有一些细节处需要与圣上商议,原是打算折子上一桩一桩请示的,但孙恪求救,蒋慕渊还是简单收拾了行礼,带着惊雨快马赶回京城。 蒋慕渊前脚入了南城门,后脚守在城口的仆从一溜烟通知孙恪去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绝对不崴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表兄弟两人在宫门外遇上了。 孙恪浑归浑,自个儿上了心的事儿,那是比谁都慎重。 远远瞧见他的救兵风尘仆仆地赶到,小王爷快步上前,喜上眉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蒋慕渊捶孙恪的肩膀:“拦人拦到了宫门外,你是恨不得御书房和慈心宫里都得了信吧。” “总要让圣上与皇祖母知道我的决心。”小王爷道。 近几日,天气慢慢热了起来,虽不及盛夏,但孙恪素来怕热,心里又存着事儿,早就是扇子不离手了。 他一面摇着折扇,一面随着蒋慕渊往御书房走,嘴上道:“还是阿渊与我最有兄弟情义,一封求救信,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你都说了‘有借有还’,我怎么好意思慢吞吞的?”蒋慕渊笑了起来,“现在什么状况了?” 信上的僵持局面,已然是半个月之前的了,如今多少会有些变化,至于是进是退,蒋慕渊需要立刻弄弄明白,否则他这个救兵容易办坏事儿。 孙恪苦着脸,叹气:“坚持娶作正妃的只有我一人。” 小王爷看上了符佩清,最初是与永王夫妇商议的,没有得到父母的赞同,他只要转头向皇太后寻求帮助。 当然,慈心宫之行,孙恪铩羽而归。 这种体验对他还是极其稀奇的,作为皇太后的心尖尖,小王爷从小到大,还没在慈心宫里被拒绝过。 御书房里也知道了孙恪的心思。 圣上这一回当了甩手掌柜,他不希望孙恪娶符佩清做正妻,但只要孙恪能摆平皇太后和永王夫妇,他就给孙恪行方便,下赐婚的诏书。 小王爷至始至终都没有圣上与自己站同一阵线的想法,这位皇伯父能不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横插一手,孙恪已然是侥幸至极了。 “我还去寻了我外祖母……”小王爷摸了摸鼻尖。 结果不言而喻。 孙恪如此走路子,自然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不知不觉间,外头都添了流言,大抵是说符知府的女儿不晓得是个什么模样性子,把不羁的小王爷都迷得失了心窍了。 “说得很是难听,”小王爷哼笑了一声,“亏得听风帮忙,添了几个人引了引风向,否则这七八天下来,还不晓得要把好好一个姑娘说成什么样子呢!” 传言到底说成了什么样,孙恪没有仔细说明,但蒋慕渊过去一年里没少捣鼓那些,心里门清。 听风帮着寻来的引风向的人,估摸着是袁二那儿拨过来的。 “中间有人上蹿下跳了?”蒋慕渊挑眉。 孙恪听他这么问,就晓得蒋慕渊是内行人。 “还不是金老大人他那儿子,”孙恪嗤了声,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我若不是没空理会他,早把他教训了。” 一片传言里,最让小王爷心焦的,是符家那儿的反应。 符知府给平远侯府递了拜帖,见了老侯爷与叶老夫人事,他把立场说得明明白白的。 他本身是侯府门客出身,没有老侯爷的看重和提拔,绝不会有今日。 符家感激侯府,亦为小王爷的诚意感动,不会不识抬举,但也不会掂量不清自个儿的份量。 符佩清的出身,是远远够不上正妃之位的,能受封侧妃,就已经是主子们的恩赏了。 蒋慕渊听到这儿,颇有些哭笑不得。 孙恪这条娶妻的路当真不好走,王府、侯府还没搞定,符家那儿直接大退了一步。 可这事儿也怪不了符知府。 门客出身,对主家自是言听计从的,符知府又受过老侯爷这么多帮助,内心里对主家依旧认同,况且,孙恪是真心实意的,符知府怎么可能拒绝这门亲事? 应是要应的,自知之明也是有的,外头又有那么多恶意传言,符知府怎么可能厚着脸皮要给女儿求正妃之位? 恐怕是盼着小王爷能赶紧退一步,这事儿尘埃落定,莫要再受关注了才好。 孙恪把近况说完,偏转头见蒋慕渊蹙着眉头,他心里咯噔一下:“阿渊,是不是我太过坚持了?” 蒋慕渊脚下一顿,抬眸认认真真看着孙恪。 重活一世之事,太过虚无缥缈,哪怕孙恪不着道,鬼怪志异也看了许多,蒋慕渊也不会说与他听。 不说,却不等于他会看着孙恪重蹈覆辙。 “坚持下去吧,”蒋慕渊抬手,拍了拍孙恪的肩膀,“我日夜兼程赶回来,可不是来看你退让的。说好了有借有还,这一回,我给你开条路子出来,绝对不崴脚。” 小王爷闻言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独行侠并不好做,在一片反对声中,有那么一人,不止言语上支持,行动上更是冲锋陷阵,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兄弟更让人备受鼓舞的呢? 两人一道行至御书房前。 蒋慕渊给孙恪打了个眼色,让他只管先回府等消息,自个儿整理了衣装,等内侍通传之后,迈了进去。 御书房的大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折子。 圣上靠坐在大椅上,揉着眉心纾解疲惫,听见蒋慕渊请安,他才淡淡开口道:“恪儿与你一道来的?他怎么也不进来?” “他不敢进来,”蒋慕渊笑嘻嘻地,“他刚与我讲了一路,说是所有人都让他立侧妃,就舅舅您中立,让他自个儿去摆平,他怕您万一改主意了,他哭都无处哭去。” “臭小子!”圣上笑着哼了声,“朕是说话不算话的?这会儿躲着朕,回头别指望朕给他做主!” 蒋慕渊笑着不说话。 圣上睨了蒋慕渊一眼:“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被恪儿搬回来当救兵的?他胡闹,你跟着他胡闹?” “其实是两湖重建上,我有几处拿捏不准,怕折子上说不清楚,就想回来当面向您请示,”蒋慕渊放低了声音,嬉皮笑脸道,“正好要回京的,他来求救,我顺着杆子就把之前欠他的人情还了,您别拆穿我。” “你们两兄弟的事儿,朕弄不明白!”圣上笑着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既是来请示的,就先说正事吧。” 第三百四十二章 第一块石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重建关乎各方各面,农业、水利、城防,具要考虑清楚。 虽可以参照受灾前的状况修复,但毕竟区域太广,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哪里够开销的,势必会有一个轻重缓急与勉强对付。 蒋慕渊心中自有规划,可他也清楚,圣上用着他,也一直防着他。 如此大事上,他全权拿主意,并不妥当。 两湖地图挂在墙上,蒋慕渊站在图前,一面指一面说。 圣上起先还坐着,后来便站起了身,走到近前来,与蒋慕渊一道分析琢磨。 这一商议,一直商议到了午后,相关衙门的官员都被叫到了御书房,各抒己见。 你认同、他否决的,争了个面红耳赤。 而蒋慕渊,只抽空拿了些点心填了肚子。 圣上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众爱卿,此事要紧,回去再仔细想想,三天后定下具体的。” 官员们这才停止了商议,一一告退。 蒋慕渊也从御书房出来,快步往慈心宫去。 慈心宫里静悄悄的。 小曾公公在门口候着,低声道:“皇太后晓得您回来了,一直等着,没有歇午觉,刚实在挨不住了才睡的,小公爷您看……” 蒋慕渊也清楚时间不合适,笑道:“我明日一早再来。” 小曾公公一路送出来。 蒋慕渊乘机打听了皇太后的意思。 “太后娘娘都不曾见过那位符姑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小曾公公说得很小心,“只是出身摆在那儿,若是其他公候伯府的子弟下定了决心来求皇太后做主,哪怕是娶一个平民姑娘,皇太后恐怕也松口了。正因为是小王爷,皇太后才……” 蒋慕渊会意了。 孙恪是皇太后最最喜欢的孙儿,在孙恪可以拥有的事物里,皇太后必然想给他最好的。 这么多的簪缨世家,这么多的名门之后,皇太后怎么舍得让孙恪娶一个知府之女呢? 不过,蒋慕渊替孙恪另辟蹊径,打定主意要搬开的第一块石头,其实不是皇太后,而是永王爷。 城西的一处庄子里,蒋慕渊请了永王爷吃酒。 永王爷先饮了一盏,道:“恪儿不在,我们舅甥两个好好说说话。舅舅知道,肯定是恪儿让你来当说客的,你听舅舅的,别理他!” “哪儿的话,”蒋慕渊敬了永王爷一杯,“您知道我来意,我就开门见山。我听说,您去年起意娶儿媳,只因为纪尚书的孙儿?” 提及纪致诚,永王爷眼睛都亮了:“那小子是真有出息!我当时问过纪尚书,怎么他孙儿突然就开窍了,他就跟我说,给纪致诚挑了个满意的媳妇。” “那纪尚书有没有跟舅舅说过,是纪致诚一眼看中了徐大姑娘,把纪家上下都求遍了,最后才让家里点头的?”蒋慕渊问道。 永王爷一怔。 纪致诚先看上的? 这和纪尚书告诉他的不一样! “当真?”永王爷皱眉,“你可别诓我。” “千真万确,”蒋慕渊身子前倾,声音都放低了,“我媳妇儿亲口说的,她跟徐大姑娘的关系其实极好。” 永王爷关注纪致诚,蒋慕渊说什么“媳妇儿”,他听得也没什么不对,吸气道:“纪老头说话不实诚!” “他怎么实诚?”蒋慕渊笑了起来,“一五一十说出来了,叫人抓着小辫子,说纪致诚与徐大姑娘的混账话,那不是伤了和气了?总归他挑到了合心意的孙媳妇,怎么好听就怎么说。” 永王爷是个明白人,蒋慕渊这么一点,他也就清楚纪尚书的想法了。 “我也知道要娶个合心意的,娶个闹心的回来,没个安宁日子!”永王爷仰头喝了一杯,“舅舅也不是棒打鸳鸯,恪儿说喜欢符家的,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他偏偏…… 知府之女,做正妃,阿渊你说说,这、这说得过去吗?” 蒋慕渊给永王爷添了酒,笑眯眯道:“那舅舅觉得,哪个姑娘出身合适?” 永王爷一愣。 “立了侧妃,正妃迟早也要娶进来的,”蒋慕渊笑意更深了,“侧妃是他自个儿挑的,正妃还能再挑挑拣拣?您好意思跟圣上开口吗?成国公府的那位还未说亲呢,您真想要那个儿媳?” 这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永王爷瞬间就被问懵了。 他这些时日光顾着跟儿子较劲了,钻进了“符佩清够不够得上”的死胡同里,却是忘了圣上之前还提过段保珊呢! 正如蒋慕渊所言,孙恪自己挑了侧妃,圣上再指正妃时,永王府回绝起来的声音都会变小。 虽然他和圣上是亲兄弟,但也是君臣。 总不能为了儿媳妇的人选,一次又一次拒绝圣上的指婚吧? 可若是接受…… 永王爷与皇太后一样,对圣上看女人的眼光十分不信任,天知道会指过来一个什么样的呢。 蒋慕渊看永王爷的反应,就晓得他听进去了,便又道:“舅舅为何只有正妃,而没有立侧妃?也没有再多添几个儿子?” 永王爷的酒险些喷出来。 他微微有些醺,说话就随意了些:“父皇还在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后宫女人多、是非多,烦! 你舅娘生恪儿时坏了身子,我琢磨着儿子也有了,一个就一个吧。 哪里晓得那臭小子越养越浑!” “您这不是想得挺通透的嘛!”蒋慕渊与永王爷碰了碰酒盏,“正妃、侧妃同在府里,迟早会闹的,生儿子又要闹一场……” “停停停!别说!”永王爷赶忙打断了蒋慕渊的话,那些糟心状况,他一个字都不想听,也根本不愿意去设想。 开府娶妻后才过上的舒心日子,若因为儿子成亲而没了清净,永王爷恨不能没有儿子算了。 “你让我再琢磨琢磨,”永王爷揉了揉眉头,“你舅娘那儿,我想法子劝劝,能不能劝住不好说。只是符家这个出身……” 蒋慕渊道:“符知府考绩不错,官途还没有到头呢,与您做了亲家,您还怕他升不了官?再说了,他不还有一个读书厉害的儿子?” “也是!”半醉半醒之间,永王爷拍了拍发热的脑袋。 第三百四十三章 空手上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夜渐渐深了。 永王府的主院依旧灯火通明。 永王妃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孙恪身上,她这个儿子,正支着腮帮子,偏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视线收回来,永王妃又瞥了眼西洋钟。 快到亥时了。 自打用过饭,被留在屋子起,孙恪保持这么个样子,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了。 思及此处,永王妃真是要被气笑了。 “恪儿,”她唤了一声,“你父王怎地还没有回来?” 孙恪闻声,愣怔了半响,才缓缓转过了头:“真的是跟阿渊吃酒去了,您担心什么呐?” 永王妃瞪了他一眼,她其实并不担心。 这个时辰,说早不早,但也不至于晚到叫人心慌慌的地步。 再者,永王妃晓得永王爷的去处,与蒋慕渊一道吃酒,能吃出什么麻烦来? 她只是烦孙恪。 “阿渊刚回京,怕是连国公府都没有回,就拉着你父王吃酒,还不是叫你给闹的?”永王妃心里明镜一般,“你真是越来越能了,千里迢迢把人搬回来当救兵!” “孤军奋战,不找救兵突围,岂不是死路一条?”孙恪挑眉,浑然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兵法上都是这样写的,我没领兵打过仗,我也看过不少兵书的。” 这般强词夺理,永王妃当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瞪了儿子两眼。 孙恪笑嘻嘻的:“再说了,他说亲时我给帮了多少忙,怎么也该还我些利钱才是。” 永王妃这下子是一句都不想说了,她怕再说下去,真的会绷不住脸笑出来。 而她这儿子,那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她只要露了笑,铁定缠上来,提这提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刚好,外头来人通禀,说是小公爷送醉酒的永王爷回来了。 永王妃起身,刚出了屋子,就见蒋慕渊架着永王爷过来。 永王爷是真的吃多了酒,摇摇晃晃不说,还仰头对着月亮吟诗,最后更是放声高歌起来。 永王妃气不打一处来。 哪有跟外甥吃酒吃成这幅模样的舅舅? 没瞧见跟出来的浑儿子笑得都直不起腰了吗? 蒋慕渊把永王爷交给了无可奈何的永王妃。 两家熟悉又亲近,场面话一概不用说,永王妃只是道:“你怎么也随着恪儿胡闹?” 蒋慕渊笑着不说话。 孙恪乐不可支地过来,揽着蒋慕渊的肩膀往自个儿住处去。 “怎么说?父王答应了吗?”孙恪着急道。 蒋慕渊答道:“这会儿反正是答应了,酒醒后会不会改口,那就不晓得了。” 小王爷脚下险些踉跄了。 他父王的酒品,他最知道。 吃醉了时候,说什么都点头,一觉睡醒,满肚子的后悔。 平素碍于颜面,不好食言,大抵是硬着头皮办了,但碰上能耍赖的,绝对不认账。 这也是孙恪没有拿酒灌永王爷的原因。 他老子醒来,十之八九是反悔。 永王爷也晓得自己是个什么酒品,这几年越发不爱出去与人吃酒了,反正他这个身份,只要不端起酒盏来,哪个敢硬叫他喝? 却没想到,今儿个落入了自家外甥的圈套里。 “若是后悔了……”小王爷摸着下巴思忖。 蒋慕渊笑了起来:“道理都与舅舅说明白了,他醒后琢磨,应当能想明白的。” 困守孤城半个月的小王爷,今儿总算得了一次捷报,兴高采烈地也想对月高歌了。 蒋慕渊离开永王府,转身往城西去了。 西林胡同静悄悄的。 听风站在树下,压着声儿道:“爷,姑娘应当睡下了,您是要把人叫起来?” 蒋慕渊抿着唇,浅浅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也清楚顾云锦大抵已经睡了,只是,离京几月后回来,不来瞧瞧,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脚下用力,蒋慕渊翻身越上顾宅高墙,看向了顾云锦住的院子的方向。 一片漆黑,显然是熄灯了。 蒋慕渊不想惊搅人,便干脆在院墙上坐下,目不转睛看着那黑漆漆的小院,脑海里不住想着,她睡得可踏实?梦见了什么? 直至巡夜更夫的脚步传来,蒋慕渊这才回过神,动作轻巧地落了地,朝听风抬了抬下颚。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西林胡同。 听风回头看了一眼乌起码黑的胡同,心里不住犯嘀咕,他们爷也真是的,光坐墙头就坐了小刻钟呢。 翌日一早,蒋慕渊才见过了父母。 安阳长公主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说说你,风尘仆仆地回来,没见你好好歇歇,就与你舅舅吃酒吃到三更半夜,眼下都泛青了!总仗着年纪轻、精力好,不晓得自己悠着些。” 母亲的叮嘱絮絮叨叨的,蒋慕渊却不觉得烦,体会过生死,经历过长公主束手无策的痛苦,连这些唠叨都十分亲切。 长公主拍了拍蒋慕渊的手:“恪儿的婚事,你舅舅他们自有决断,你别只顾着兄弟义气。” 蒋慕渊笑了起来:“您也说了舅舅他们自有决断,我就说说我的看法,最后怎么定,还是舅舅说了算的。” 见他通透,长公主也就随他去了。 蒋慕渊收拾了一番,进宫去看皇太后。 “昨儿就一直等你过来,没想到在御书房里商议了这么久,”皇太后叹了一口气,眼睛却不住在蒋慕渊的两个袖口处打转,“哀家可真的等急了。” 蒋慕渊抬起双手动了动:“今日没有。” 皇太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这个说客还空手上门?照哀家看,你是给恪儿拆台子的。” 蒋慕渊大笑。 皇太后见当真没有,只能撇了撇嘴表示不满:“你且说着,哀家且听着。 不过,这事儿哀家不会应的。 恪儿瞎胡闹,你别跟着他浑! 要哀家说呢,就是恪儿打小太顺畅了,但凡他开口要的,哀家宠着,全给他。 这是头一回不顺他的心意,倔脾气就上来了,跟他父王以前一模一样。 他不是多喜欢那符家女,就是犟!” 蒋慕渊一边听,指腹一边摩挲着茶碗,待皇太后说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一半是犟,一半是真喜欢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犟脾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抬起眼皮,道:“恪儿哄人时嘴巴甜,他央你帮忙,还不说得天花乱坠?你别叫他唬了。” “外祖母,”蒋慕渊支着半边脸,笑道,“您知道他嘴巴甜,您次次都叫他哄走了。” 边上伺候的人手没有崩住,扑哧笑出了声,赶紧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声张。 饶是皇太后见多识广,被外孙儿拆台,还是老脸一红:“哀家当你是个好的,你们两兄弟都是一个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蒋慕渊笑意更浓了。 从小到大,皇太后显然是很疼爱他的,当然,与皇太后疼爱孙恪是不一样的。 一道翻宫墙爬高树的表兄弟,自不会去比较这些长短,反而因着皇太后表达喜欢的方式不同,讨老人欢心的法子也各不相同。 孙恪素来是插科打诨,又时不时彩衣娱亲,而蒋慕渊则听话、省心,叫皇太后十分愿意与他一道说说各处的事儿。 皇太后叹道:“哀家向来宠着他,娶妻不是小事,不能胡来的。 他父王就他这么个儿子,往后王位是传给他的,一个知府之女能撑得起来吗? 你就比他省心,你一挑挑中个将军府出身的,哀家二话不说就与你做主。 恪儿他今日但凡挑的是个大员家的姑娘,哀家也随他去了!” “我晓得外祖母您疼他,”蒋慕渊一面斟酌,一面道,“您想让他娶个门当户对的的撑门面,可、可您的儿子、孙儿都是什么脾气,您最是清楚了,说到底,都犟。” 皇太后一怔,张口想说什么,却都又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犟吗? 一个个犟得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永王不理朝事,整日里逍遥自在,真叫他做些正事儿,第一日头痛第二日起热,只要事情不了,他能一直躺下去。 皇太后也不勉强他,人各有志,但永王爷最犟的就是不肯立侧妃。 当年永王妃生产时伤了身子,皇太后很是遗憾,哪怕孙恪讨人喜欢,但谁家不希望多子多福? 皇太后动过让永王爷立侧妃的心思的,结果她儿子跑得比兔子都快,她能怎么办? 再说圣上,圣上一路犟到了今天! 冷落皇后,偏宠虞贵妃。 只因先皇当然说过他一句“嫡皇子妃看的是身份、体面,你喜欢最好,不喜欢也无事,你养侧妃妾室通房去”,就把这话当成了旨意。 皇太后想起来就怄得要命。 怄归怄,但当时状况与如今亦有想象之处,想到圣上的选择,皇太后是绝不会再拿这句话去教育孙恪了。 圣上当时只是不喜嫡妻,还未遇上虞氏,就已然成了这种局面,孙恪是先遇上了心仪之人,那他对以后要指过来的嫡妻,只会越发没有认同感…… 况且,皇太后在后宫生活多年,看事情的角度与其他人又有不同。 她需要考量的还有子嗣传承。 别说什么嫡啊长啊的,万一闹腾起来了,也够伤脑筋的。 再者,王府后院不比后宫,如今的皇后势弱,膝下无子也不与虞贵妃比锋芒,但谁敢说孙恪往后的嫡妻就是个软面人? 圣上为了抬举虞贵妃,封了恩荣伯府,给虞家铺了不少路,可孙恪能做什么? 符家出息不出息,全看那两父子,但即使平步青云,也就是个朝中大员,在公候伯府出身的世家女跟前,依旧低了一等。 若孙恪再一味偏心,那这日子,怕是永无宁日了。 皇太后真心疼爱孙恪,自然不希望自家孙儿家宅不宁,她抿了抿唇,后靠在引枕上,拧眉仔细思量。 蒋慕渊也不打断她思绪,静静陪坐着。 半晌,皇太后才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看着蒋慕渊,低声道:“阿渊,若你是恪儿,这事儿怎么办?” 蒋慕渊眉梢一扬,下意识想糊弄过去,可见皇太后极其认真,他敛眉答道:“不会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您介意的就是符家姑娘的出身,那给她再安个旁的出身,也不是不行的。 可惜,外头传开了,这种手脚就不好动了。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了他,他最初也没有想到,有人的眼睛那般红。” 皇太后明白人,一听这话就领会了。 若孙恪坚持娶符佩清,那就寻个由头,从不在京中的公候伯府里选一个合适的,让他们认符佩清做个干女儿,养上一两年,总归是多了份体面了。 只是这一招,在眼下是不好用了。 “不过,他向来就是随心所欲的性子,真硬娶知府之女,也不算叫人惊讶的事儿,”蒋慕渊凑上前,柔声与皇太后商量,“只要您能舍不下这面子。” “哀家的脸,早叫这一个个不省心的给丢干净了!”皇太后气哼哼的,指着笑眯眯的蒋慕渊,道,“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以为哀家不晓得吗?你还给你舅舅弄什么汉白玉? 你干脆把泰山的仙气都给他挪到西山,让他建养心宫算了!” 蒋慕渊不反驳,认真挨训。 以皇太后的性子来说,一旦开口说旁的了,等于是之前那一桩已经有决断了。 蒋慕渊琢磨皇太后这口气,已然是恩准了一半了。 至于后头那一半,待永王爷夫妇退让之后,皇太后应当也就点头了。 陪皇太后用过悟饭,蒋慕渊才起身告退,出宫去了素香楼。 小王爷正在雅间里等着,见蒋慕渊进来,他猛然抬起了头。 蒋慕渊把状况说了,道:“你明儿再去求求。” 孙恪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只要皇太后松口了,这事儿的转机就大了。 “还是你有本事。”孙恪喜笑颜开。 “不是我有本事,”蒋慕渊咬着绿豆糕,朝孙恪摇头,“是皇太后她老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与其谢我,不如去谢圣上。” 点心卡到了嗓子眼,孙恪险些呛得背过气去。 饶是晓得蒋慕渊说笑,他还是心慌慌的。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小王爷不满地轻哼了声,难得的一本正经:“外甥像舅,跟侄儿没有关系。” 第三百四十五章 面子挂不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的脾性里有没有一两处与圣上、永王爷相像,这且不去说,反正,孙恪与他那几个舅舅,是浑然不像的。 永王妃娘家的几兄弟,都是踏实稳当之人,与孙恪想一茬是一茬的性子,截然不同。 下午时分,素香楼里不算顶顶热闹,只几个茶客坐在大堂里听说书先生讲新鲜事情。 程晋之得知两个好友在这儿吃茶,也寻了过来,刚一迈过门槛,眼尖的茶客就瞧见他了。 “呦,三公子!”茶客抬声道,“听说小公爷回京了?是不是来帮小王爷当说客的?” 程晋之笑了起来,不答反问:“照你之见,小公爷当说客,能成吗?” “真当说客的?”另一人也转过头来,“小公爷与小王爷站一条战线?” “人家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这不是明当当的嘛!” “毕竟是知府之女,小公爷又不似小王爷一般,我还当他要考量考量的……” 一众人自顾自讨论去了,也就没有人在乎程晋之的答案。 程晋之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了雅间的门:“底下客人们想知道的结果,我也很想知道。” 蒋慕渊耳朵尖,刚就听见了几个词,闻言大笑起来。 孙恪心情不错,指尖点着桌面,道:“皇祖母与父王都有些松口了,不如你与我赌赌,几天能定下结果来?” 压大小,是京城百姓常见的消遣。 压的事情也不拘大小,只讲究一个高兴。 譬如去年时,就有庄家想做庄,压什么“永王妃去万寿园相看的是不是顾姑娘”、“十月月考,纪小公子的功课是继续长进还是打回原形”…… 各式各样的,庄子也有大有小,有人钱烧得慌一掷千金,也有人掏几个铜板凑了热闹。 程晋之一般不参与,只偶尔来了兴致,拿一小块碎银捧个场,全当乐子了。 可小王爷提出来的这个局,他摇着头不肯下场:“你要怎么定?一旬内压小,一旬外压大?最后若是没有过关,这亲事吹了,我压大压小都输。” 知道程晋之是拿他取笑,小王爷抓了颗花生砸到了程晋之的脑门上:“不许乌鸦嘴!” 这厢正闹着,那厢永王妃使了人来寻小王爷。 亲随打听了两句,苦着脸进来,道:“王爷酒醒了,正寻您呢,说是,许是要反悔的……” 孙恪瞪大了眼睛。 程晋之在一旁,有些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硬憋着,拍了拍小王爷的肩膀:“再使把劲儿吧,能点头一回,肯定能点头第二回的。” 孙恪没有被安慰到,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基本等同于“便是再点头了,能反悔一回,肯定能反悔第二回”。 小王爷立刻回了永王府,一进父母屋子,就见永王妃无奈地朝他撇了撇嘴。 永王爷宿醉后精神不济,歪在引枕上,手指动了动,示意孙恪坐下:“阿渊没有跟你一道来?把我灌醉了,也不晓得来请安,肯定是你这臭小子给带坏的。” 孙恪摸了摸鼻尖:“昨儿还是阿渊把您架回来的呢。” 昨夜醉酒后又吟诗又唱歌的,永王爷已经从永王妃那儿听说了自己的“丰功伟绩”,饶是清楚自己的酒品,但在儿子、外甥跟前丢了人,他的脸还是涨红了。 清了清嗓子,永王爷端起架子,道:“那还不是为了你!尽添事儿!阿渊跟我说的事情,我当时酒劲上来了,脑袋一热就想偏了,这会儿想来还是不妥当……” 孙恪皱着眉,道:“父王,您这是反悔了?皇伯父都没有反悔,您怎么……” “他是君无戏言,你老子我又不是!”永王爷梗着脖子,眼神游离,不看孙恪也不看永王妃,“就是告诉你一声,不是来找你商量的,赶紧出去出去!” 孙恪唇角动了动,虽然,永王爷反悔,意味着他的道路阻且长,他应当失落才是,但永王爷明知不占理又一定要反悔的样子,又让小王爷啼笑皆非。 永王妃咳嗽了一声,没有理会永王爷,只给儿子打了个眼色。 孙恪便起身,随着去了外头。 母子两人一道,沿着庑廊走到院门处,确定永王爷就算靠着窗沿竖耳朵也听不到,永王妃站住了。 “别理会你父王,”永王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就是觉得自个儿答应得太畅快了,面子挂不住,心里过不去,闹别扭呢。” 小王爷忍俊不禁。 虽然,他这个当儿子的以为,反悔这种行径,也十分的没有面子。 不过,听永王妃的口气…… 小王爷靠过去,嘻嘻笑道:“母妃,你答应了呀?” “美得你!”永王妃啐了一口,“大热的天,离远点,看见你,我就冒火。” 孙恪赶忙站直了。 永王妃沉沉看着儿子,暗暗长叹了一口气。 昨夜蒋慕渊劝说的那番话,永王爷酒醒后就与永王妃商议了。 别看永王当着孙恪的面,嘴上说的是反悔,但永王妃太晓得丈夫性格了,就是面子上的事情,内心里是认同了的。 那些话,不止说服了永王爷,也说服了永王妃。 虽说孙恪那吊儿郎当的脾气,永王妃恨得牙痒痒的时候,也巴不得有一个厉害的姑娘,能把这臭小子管得服服帖帖的。 真要是个绵软的和善人,还不晓得要被孙恪欺负成什么样呢。 可作为父母,哪个不希望儿女婚后生活平静顺畅?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只图一个岁月静好。 符佩清那姑娘,永王妃亲眼见过,也问过几句话,看着是个稳当性子,不爱胡乱生事的。 但妻妾之争,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争。 孙恪这样的家世,别说正妃、侧妃了,再添侍妾通房,都说得过去。 可将心比心呢? 永王妃在皇太后跟前俯首做小惯了。 皇太后宽容,虽起过给永王爷添侧妃的念头,但终究没有强硬插手。 照永王妃的立场,娘家有爵位,自己是正妃,又生养了儿子,无论几个侧妃都越不到她头上去,但日子过起来就不是那个味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脸面还是要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辈子那么长。 夫妻绑在一块,一过就是几十年,在漫漫岁月里温暖人心的,不就是那个“味儿”嘛。 一旦滋味不同了,人生的感觉也不同了。 永王妃心存感激,哪怕皇太后身边根本不缺人伺候,但凡去了慈心宫,很多事情,永王妃也愿意亲力亲为。 况且,门当户对、与孙恪年纪合适的公候伯府家的姑娘,全是永王妃看着长大的,只亲疏不同而已。 在她这儿再疏远,在家里都是掌上明珠娇娇姑娘,又不是没有好男儿了,明知孙恪喜欢符佩清,人家做什么要嫁进永王府来当个不得宠、只身份好看的嫡妻? 那些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永王妃脸上都过不去。 即便是仗着圣上下旨硬娶了,性子柔顺的,叫人于心不忍,性子冲动的,那就家无宁日。 因而,哪怕永王妃对符佩清的出身不满意,也起了将就的心思了。 不将就又能怎么样? 她的傻儿子一门心思都要娶,她又拽不回来。 依永王爷、永王妃的心思,哪怕松口,也要吊孙恪几天,没有立刻答应的道理。 小王爷琢磨着的却是另一路。 蒋慕渊最多还有一两天又要回两湖去了,他的救兵一走,万一敌军反扑上来,他岂不是要傻眼了? 小王爷嬉皮笑脸的,拉着永王妃回了屋里,坐下安了家,愣是要磨到两人点头。 永王爷看他这样子,只觉得酒气又冲上了脑门,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儿子!本王是养废了!” 孙恪笑容不减:“那赶紧给您添了孙儿,这回好好养,养个厉害的。外甥像舅,肯定是个聪慧的。” “像舅?”永王爷没好气道,“你有你几个舅舅的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眼看着这父子俩又要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打那些笑死人的嘴仗了,永王妃赶紧打岔,止住了两人。 “恪儿,”永王妃坐直了身子,严肃又认真,“夫妻过日子,不是图一时新鲜。 你又是爱闹爱玩儿的,可母妃觉得,符家姑娘不是,她沉静稳妥,她与你平日处得多的几个都不同。 长平喜热闹、寿安活泼,肃宁伯府那几个姐妹也外向,符家姑娘恰恰相反。 这几种性子没有高低好恶之分,只有处得来与处不来。 我们府上是不兴什么娶回来了,过几年失了兴致,就晾着再寻新人的。 你自己琢磨琢磨明白,是符佩清与长平她们不同,让你一时之间心生欢喜,还是你真的愿意跟一个沉静的姑娘过一辈子。” 如此慎重的一番话,让孙恪也不由正襟坐好。 他有不少话想说,可又怕冲口而出的快言快语在父母耳朵里不够谨慎,便又咽了回去,重新梳理、斟酌了一番,才缓缓开口。 最后说出来的,只有最简单的“我是真的想好了”。 再多的言语,在此刻说来,都是口头英雄。 他的心意就是如此,无需用各式辞藻来包裹得花团锦簇。 永王妃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眸子清亮,能一直看到眼底,她不由一怔,复又想到,她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过孙恪这般认真的眼神了。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永王妃转头看向永王爷。 永王爷按了按眉心,嘴上狠狠道:“你若是回头嫌弃人家闷,不跟着你胡闹,你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随着夜幕降临,素香楼的生意也热火了起来。 雅间里,听风伺候了笔墨,蒋慕渊认真看着手中的文书,时不时记上一两条。 程晋之没有离开,但也不打搅蒋慕渊做正事,就坐在窗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小王爷一出现在东街上,程晋之一眼就看见了,他回过头来与蒋慕渊挤眉弄眼:“喜笑颜开,看来是成了。” 蒋慕渊笑了笑。 既是程晋之看到的,那就不会看错。 别看这小子傻兮兮跟块木头似的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但他的眼睛和耳朵全然没有休息。 看远近行人,听闲言碎语,习武之人的眼力和耳力就是在这样的日积月累里增长的。 很快,外头传来敲门声,听风赶紧开门迎小王爷进来。 孙恪心事了了大半,走路都飘飘然起来:“这回是我母妃应下了,肯定不会反悔。” 好友得偿所愿,程晋之亦是高兴,也没有顾上叫小二送酒送菜,只以茶代酒,贺了孙恪一杯。 “我就是没有想明白,”程晋之上下打量孙恪,“小王爷怎么就突然对一个姑娘家,一见倾心了呢?” 孙恪抬着下颚,道:“就许阿渊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我就不成了?” 程晋之失笑。 一见钟情,第一眼看到的肯定是对方的相貌。 顾姑娘是模样好,叫人见过就记住了,但那位符姑娘…… 程晋之的两个嫂嫂当日去过侯府贺寿,亲眼见过符佩清,说符姑娘清秀温和,第一眼看着不引人注目,说过几句话之后,就十分欢喜。 这样的姑娘,是怎么让孙恪在寿宴上见过一回、压根没有进展到说话的时候,就挂心上了呢? 程晋之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他是绝对想不到蒋慕渊曾让孙恪关注进京述职的官家女的。 孙恪彼时也就一听,结果当真冒出来这么一个,便是好奇心作祟,他都要好好了解一番的。 蒋慕渊也看着孙恪。 他对顾云锦的感情是一见倾心,但更多的是长久的后悔、遗憾与思念化成的执着,孙恪呢?他是怎么去见了符佩清一次,回来就咬定要娶的呢? “想知道?”小王爷挑眉,语气欠打,“我偏不说。” 不是不说,是他不好意思说。 符家进京借宿在客栈里,环境普通,屋子不够敞亮,符佩清是坐在院子里看书的。 小王爷对附近熟悉,叫他寻了一处铺面,二楼房间后窗开一个角,刚好能看到符佩清。 一整个下午,孙恪就坐在那儿看着她,一步都没有挪。 孙恪不是没有一坐就一下午的时候,但彼时他的脑袋里总是充斥着各种念头,东想西想的,只有这一次,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静静地看,却没有腻烦。 这事儿不能说,脸面还是要的。 第三百四十七章 老实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听风叫了酒菜。 程晋之看了眼端上来的点心,突然心神一动。 前回,就在这儿,提到外放进京述职的官员时,小王爷说过一句“挑媳妇”。 他当时只当孙恪说笑的。 原来是说真的? 程晋之抬眼看向孙恪,小王爷笑容满面,除了欢喜还是欢喜,叫人辨不出他当时是早有此意,还是随口一说、最终碰上了。 这么一想,他又下意识看了蒋慕渊一眼。 呵…… 这对说话分不清真假的表兄弟! 程晋之心累得连酒菜都尝不出味道了。 孙恪一杯接着一杯的饮,拉着程晋之与蒋慕渊要来一个不醉不归。 蒋慕渊握着酒盏,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道:“你若是与舅舅昨夜似的吃得踉踉跄跄回去,再高歌一曲,你看看舅娘会不会反悔。” 小王爷的笑容僵在了唇边,当即就老实了。 程晋之见孙恪依依不舍地搁下了酒杯,笑得直不起腰来。 虽不能醉酒,孙恪兴致却极高,东拉西扯与蒋慕渊说着京中数月间的事情。 许多要紧事儿,蒋慕渊已经在听风那儿听过了,但孙恪的不少想法又与听风不同,加之各种琐碎小事,让离京数月的蒋慕渊对京城状况,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十分清楚。 雅间里摆着个小屏风。 三人不需人伺候,便叫几个亲随去屏风后自顾自用饭。 听风端着饭碗,瞅着外头的天色,内心苦恼急了。 这要吃到什么时候去呀? 再磨蹭下去,顾姑娘那儿又要吹灯歇下了。 他们爷就回京几日,再耽搁下去,怕是人没见着又要走了。 这怎么行呢? 爷昨儿抵京的,西林胡同里许是没有听到信儿,顾姑娘不知道也就罢了。 今儿城里都在说小王爷把小公爷搬回来当救兵了,顾姑娘肯定会晓得的。 兴许,人正等着呢。 跟去岁时似的,换了衣裳,重新梳妆,一等等到大半夜,却没等到人,该多失望…… 听风越想越急,听见屏风那一头三个主子爽朗的笑声,只觉得额头都冒烟了。 好不容易那厢散了,听风跟着蒋慕渊出了素香楼,抓耳挠腮地要提醒几句。 蒋慕渊瞥了他一眼,先开了口:“跟个猴儿似的,到底什么事儿?” 听风忙上前,压着声儿,道:“爷,您还去看顾姑娘吗?都这个时辰了,姑娘别不是还等着吧?” “等着做什么?”蒋慕渊挑眉,“我又不过去。” “唉?”听风瞪大了眼睛。 昨儿半夜光看着黑漆漆的院子都看了两刻钟的人,说他不过去? 蒋慕渊抬手,拿指关节敲了敲听风的额头:“一早就叫惊雨去说过了,我明日下午去拜访。” 珍珠巷还有贾大娘打遮掩,院子小,出入方便。 西林胡同不同,住的都是官家,多少都有护院。 冬日还好,如今入夏了,前半夜好些人都睡不着,也就后半夜不打眼。 他昨夜就是后半夜去的。 只是,叫顾云锦等他等到后半夜,蒋慕渊又舍不得。 干脆,明日白天过去吧。 两人都定了亲了,他又是离京数月回来,登门拜访也不奇怪。 听风摸着额头,眨了眨眼睛。 这一整天的,他还没有与惊雨碰上,因为并不晓得对方的动向。 原来他们爷都安排妥了,只他不知情,急得一晚上都不踏实。 “那现在回府?”听风问道。 蒋慕渊摇头。 七弯八绕地穿进一处小巷,蒋慕渊去了袁二住的小院。 袁二亦是刚回来,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裤衩,站在院子里拿井水冲凉,他只当是听风来了,一开门却见到了蒋慕渊,当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虽说都是爷们,但小公爷金贵人,他这个样子实在太失礼了。 袁二问了声安,转身就要往屋里跑,想收拾收拾再出来。 蒋慕渊见状,道:“无妨,在军中各个都这样,哪那么讲究。” 袁二顿了脚步,讪讪笑了笑,见蒋慕渊真的极其随性,也就没有穷讲究,拿了块帕子一面擦水、一面道:“刚又逼着钱举人画了一幅画像,原想着今儿晚了,明日天明给听风送去,没想到您这就过来了。” 钱举人给跛子画的像,每次都叫人牙痒痒的。 最初时乱七八糟,亏得内侍没有胡子,要不然,只靠那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都不晓得这画的是人脸还是熊脸。 听风给蒋慕渊送去的毫无特色的人像,已经是进步了的。 钱举人的合作态度不好,袁二起先还利诱过,后来就歇了那个劲儿,让人把他与姚家兄弟关一道去。 姚家兄弟老实多了。 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后来发现性命无忧,只是缺了自由,他们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时不时与看守的人套近乎,张嘴闭嘴的就是想要投靠袁二的主子。 用他们的话说,他们与贾佥事无冤无仇,就是收钱办事,只要袁二的主子收他们做小弟,给口饭吃,给些碎银钱花销,他们能做好事情的。 袁二知道后,想要给那两个榆木脑袋一人敲一棒槌。 姚家兄弟是断断不能用的,哪怕是不在京里、去远地办事,一旦叫人认出来,贾佥事还不把上元的事儿算到周五爷、袁二的头上来? 那真是平白当人罪魁祸首。 不过,拿他们对付钱举人倒是正正好。 两人见过那跛子,不会画画,但会看,钱举人哪里画得不像,兄弟两人直接就指出来。 姚家兄弟等着拿画像投诚,逼钱举人逼得特别紧,但凡钱举人消极胡乱画,当场就动拳头。 二个欺负一个,不用袁二费力气,钱举人就只能乖乖的。 无数次修改易稿之后,姚家兄弟把看起来有那么回事儿的画像交给了袁二。 借着昏暗的烛光,蒋慕渊从袁二手里接过画纸,打开看了眼。 画像上的人,不再是个丢进人群也找不出来的五官了,但也不是特色鲜明。 若是认得这人,多看几眼大抵能看出来,但不认得的,只凭着画像上的印象去一个个找,依旧不容易。 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印象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总而言之,这个内侍长得实在平平无奇。 就这五官模样,哪怕姚家兄弟把钱举人的手打折了都没有用。 蒋慕渊把画像收起来,朝袁二点了点头,道:“我过几日要再去两湖,你多留意些京里的风声。” 袁二颔首应了。 翌日早朝后,蒋慕渊进了御书房。 两湖重修的方案,圣上虽给了三日工夫,但众多大臣们都不敢耽搁,经过昨日一整天,已然有了大致的意见。 这些思路要拿出来与圣上、蒋慕渊商讨,继续完善,才能在时限内定下最终的方案。 工部尚书刘大人仔细讲述了一番,时不时观察圣上的神色,见他脸上没有露出不满意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圣上听完,不置可否,只是转头问蒋慕渊:“你看呢?” 蒋慕渊放下茶盏,笑道:“刘尚书,你们也太省了些吧?虽然国库里是没有多少银子,但也不用抠成这样。” 刘尚书苦哈哈的。 这是他愿意抠吗? 工部从上到下,无论官阶大小,谁不希望自个儿经手的活儿能做得漂漂亮亮? 不说风雨无损过千年,但立上几代总要有的吧? 不管花销,他们工部能把两湖修成铜墙铁壁! 可事实就是没有银子,户部几位老大人头发都愁白了,今年小公爷抄贪官抄回来的银子,只够稍作补充,轮不到大手大脚。 当然,再挤一挤,肯定还能挤出些来的。 只是他们都摸不准圣意,怕搬出去的银子太多,圣上不高兴罢了。 毕竟,小公爷才运送了汉白玉回来,圣上修建养心宫的心火还烧得旺呢。 圣上睨了蒋慕渊一眼,沉默片刻,道:“大致拨下去多少银钱,前日不是重新定过数了吗?你们这会儿省什么?前日定下的太宽裕了?” 刘尚书连称惶恐。 圣上打发了众大臣,叫他们回去再琢磨琢磨,只留了蒋慕渊一人。 屏退了伺候的人手,圣上叹道:“天灾伤筋动骨,不晓得要几年才能缓过劲儿来,可重修又不能减料,朕可不想建了七八年,回头又被大水冲垮了。” “您说得是。”蒋慕渊应道。 韩公公从外头进来,凑到圣上身边,低声道:“皇太后使人去请符知府之女下午时进宫来。” 圣上扬眉,上下看着蒋慕渊,道:“看不出来,你这个说客还真有本事,这才几天,就都说通了?” “不是我有本事,是孙恪太坚持,皇外祖母与舅舅、舅娘拧不过他,只是面子上架着,叫我说了些好话,也就有台阶下了,”蒋慕渊顿了顿,笑了起来,“我听说舅娘一早就去慈心宫了,我原以为外祖母便是要应,也会再晾几天。 现在就请人了,可见是孙恪耍无赖,外祖母拿他没法子。” 圣上笑骂道:“你也晓得他无赖?他无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该掰正他,而不是随着他心思要这要那的。从小到大,事事顺他心,他才这般有恃无恐!” “外祖母都拧不过他……”蒋慕渊嘻嘻笑道,“您与外祖母说说?” 话音刚落,圣上还未开口,蒋慕渊又接了一句:“不行,这事儿拧不得了,您说好了是随他,若让他知道我建言让您反悔,他非跟我干一架不可。” “你这臭小子!”圣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点着蒋慕渊道,“你还打不过他?” “打是打得过,”蒋慕渊道,“我是怕把他打疼了,他去慈心宫里一哭,回头外祖母又心疼了,被他诓得又不知道会答应什么。” 圣上听着就一个头两个大,喝了口茶缓了缓,这才问韩公公道:“朕记得符广致的考绩不错,定下来升迁了吗?” 韩公公敛眉,道:“吏部前些日子递上来的折子上提过一句,拟调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最后还未定下。” “礼部郎中?”圣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要跟皇家做亲家的,不见升官,反而还降品?这朕多没面子! 指不定还有人说,恪儿没本事,替老大人求个升职的京官都求不到。 要朕说,让他继续在凤阳府当知府,过几年再看,也能堵上那些说他拿女儿开路的人的嘴! 阿渊,你以为呢?” 蒋慕渊笑弯了眼:“我的本事也就够替舅舅抓几个贪官污吏,官员调动上,我一点儿都不懂。” “不懂?去吏部待上两三个月就差不多懂了!”圣上道,“朕缺人手分忧呐!” 蒋慕渊道:“两湖的事儿,我都没办妥当呢。” 圣上哈哈大笑。 蒋慕渊告退出来,不疾不徐往慈心宫去,直到离御书房远了,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了。 孙恪真娶符佩清,圣上心里是存了火气的,只是没有料到皇太后与永王夫妇会这么快退让,他之前的话说得太满,此刻不好反悔罢了。 不能硬拦这门亲事,圣上就阻符广致的官途,左迁打压太难看了做不得,但想更晋一步,这几年间是难了。 从外放的知府,到礼部郎中,看起来品阶是跌了,但毕竟是京官,沉浸个几年,在六部爬起来就容易多了。 比如徐砚,他靠岳家的路子,没有经历过外放,只当了些日子的编修,调入工部后从主事做起,经员外郎、郎中,最后成了侍郎。 这是一条六部最常见,也相对轻松的升迁路。 礼部纪尚书的年纪摆在那儿,过几年,肯定要提拔一批人手的,而现在,圣上要断了符广致的这个机会。 蒋慕渊抿唇。 圣上性子就是那般。 孙恪的婚事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总要在别处做些退让,让圣上有个宣泄的地方。 譬如蒋慕渊肃清两湖官场,就要拿抄没来的银子安圣上的情绪。 全部与圣上硬顶着来,蒋慕渊也说不好,圣上的反应会不会比前一世还激烈。 他羽翼未丰,不能自保,还经不起折腾。 等走到慈心宫外时,蒋慕渊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小曾公公快步出来,道:“永王妃与小王爷都在,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皇太后担心您又要留在御书房,打发了奴才来请您呢。” 蒋慕渊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趁着四下无人,瞧瞧把袖中画像摊开给小曾公公看:“这个内侍,有印象吗?” 第三百四十七章 潺潺溪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的声音压得低沉,画像摊开,又被衣袖遮挡着,除非有人到了近前,否则都不晓得这番动作。 小曾公公机敏人,见蒋慕渊这般谨慎,心里也有数了。 他皱着眉头看了两眼画像,不由自主地吸气:“奴才好似当真见过这么一个人。” 蒋慕渊看他认真回忆,便没有出声催促,只在小曾公公颔首示意后,把画像先收了起来。 良久,小曾公公道:“小公爷,这人还有什么特征吗?奴才应当看过这张脸,就是一时半会儿实在对不上号。” “是个跛子。”蒋慕渊答道。 “跛子?”小曾公公摇头,“这宫里还有瘸子当差了?” 这个疑问,蒋慕渊之前也有过。 宫里做事的人手,不说各个动作麻利,但一般不会有断手断脚的缺陷。 真的能混到即便断手断脚、还让主子离不了的内侍宫女,那肯定是极其厉害、极其出名,不说蒋慕渊,如小曾公公这样在宫里走动的人,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偏偏,小曾公公只有模糊印象,他对不上人。 蒋慕渊根据自身经验,提醒道:“许是小曾公公与他打照面时,他还不曾断脚。” 小曾公公顺着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小公爷,这人要紧吗?不如您给奴才些工夫,给您再打听打听?这张脸,奴才肯定是见过的,只是想不起来是在哪儿遇上的。” 虽然他被称为小曾公公,这只因他认了年老的曾公公做干爹而已,他本身是先帝年间进宫的,现在也有小四十岁了。 在宫里都快三十年了,又有个厉害干爹,小曾公公算是风光体面的,见过的内侍也极多。 较之蒋慕渊对画像上的五官截然没有印象,小曾公公好歹见过这么一人。 由他细细回想,总比他们瞎找强多了。 “先帮我琢磨琢磨,”蒋慕渊道,“但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他知道有人在寻他。” 小曾公公眼珠子一转,道:“小公爷放心。” 说完了这事儿,蒋慕渊才随着小曾公公去见皇太后。 皇太后招呼他坐下,瞪了孙恪一眼,才与蒋慕渊道:“你这个救兵,倒是把各处都摆平了。哀家想硬气,都叫这猴儿闹得没有办法了。赶紧用膳,用完了就走,哀家还要想想下午符家女来了,要给什么见面礼呢。” 孙恪支着腮帮子直笑,被永王妃斜斜睨了眼,这才规矩了些。 饭后,皇太后漱了口,柔声问蒋慕渊:“你是后日启程?下午好好看着恪儿,别让他闹腾。” 蒋慕渊笑道:“今儿看不了他,要去西林胡同。” 皇太后眉梢一样。 孙恪抚掌大笑道:“阿渊去看他媳妇儿,我也留下来看我媳妇儿。” 皇太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抄起罗汉床上放着的美人捶,在孙恪腿上敲了两下:“没个正经!走走走,赶紧走!” 孙恪嬉皮笑脸,勾着蒋慕渊的肩膀一道退出去了。 永王妃依旧坐着,脸上笑容不减。 别看皇太后赶人,但老人家心里乐呵着呢。 永王妃知道,这么多年了,皇太后就吃孙恪这套,不正经,却满是寻常人家祖孙的亲热劲儿。 因着召请符佩清进宫,皇太后只小歇了一会儿就起来了,与永王妃说了会子家常,符佩清就到了。 皇太后把目光落到了随着珠娘进来的小姑娘身上:“上前些来,哀家看看仔细。” 符佩清闻言,上至罗汉床跟前,这才福身问安。 永王妃已经给皇太后描述过符佩清了,这姑娘模样算不得出挑,清秀中透着几分可人,声音倒是挺好听,很文气娟秀的一个孩子。 皇太后起先犯嘀咕,若真是一眼不见风采的小姑娘,怎么能让孙恪这般认定了不肯改,等亲自一见,果真如永王妃所言,没有贬低也没有抬高,说得十分中肯了,这让她越发不解。 直到让符佩清坐下,皇太后问了她几个问题之后,有点儿品出味道来了。 符佩清很静,说话不疾不徐,如夏日里的潺潺溪水一般,让人跟着清凉,也心静了。 这种心静是指轻松自在,自有野趣生机,而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静。 别说,皇太后也挺喜欢这感觉的。 因此,后续几个问题,也从简单的出身、平日喜好做什么变得更复杂、详细,符佩清需要多说几段才能讲周全。 永王妃并不打岔,只暗中观察符佩清。 比起前回在平远侯府里时,符佩清显然紧张多了,虽极力控制着,但绷紧了的指尖还是透露了她的心情。 头一回进宫,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能有这样的应对,以知府之女来说,已经极不错了。 符佩清是真的很紧张。 她随父母进京,只是来给老夫人贺寿的,根本没有预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 她自个儿都不明白,那日寿宴上,小王爷就瞧见她一两眼,没有说过一句话,怎么就看上她了? 不止看上了,还一定要娶做正妃。 符佩清并非不愿意做嫡,若是门当户对的官家,有人让她做小,不用她回绝,她父母就能把人赶出门去。 可这位是小王爷,又是对符广致有大恩的平远侯府的外孙儿,她的出身做侧妃都勉勉强强的,更别提正妃了。 符家上下,都有自知之明。 偏小王爷认真,还搬了救兵。 虽然,符佩清以为,最终的结果是小王爷拗不过圣上、皇太后与永王夫妇,她只希望,这些贵人们莫因为小王爷的坚持而先入为主地不喜她。 既然要进永王妃,受皇太后召见也是难免的。 符佩清心里一直打着鼓,不晓得皇太后会如此看她,言语之中是否会因为她蛊惑了孙恪的心思而为难她…… 待与皇太后说了一些话之后,她稍稍安心了些。 不管如何,皇太后没有露出半点不满来,符佩清反而感受到了些许亲近。 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去,皇太后的下一个问题,却又把她的心全部提了上来。 “恪儿说什么都要娶你,”皇太后看着符佩清的眼睛,“你自己怎么想的?” 第三百五十章 袖子宽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下意识地,符佩清捏紧了指尖。 她知今日传召之意,对于这个问题,自是设想过答案的。 表一片忠心,说自知之明,或是全权交给皇太后、自个儿不提一个字…… 可每一种,她都觉得有不妥当之处。 哪怕是皇太后问及,符佩清也拿捏不准,到底是哪个答案最恰当。 她只好抬眸,对上皇太后年迈却不失清明的眼睛,符佩清微微一怔,而后茅塞顿开。 皇太后是什么见识? 她琢磨那些心思做什么? 皇太后一眼就能看穿她了。 既如此,不如直白坦荡,抛开那些修饰,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说出来。 “臣女其实很惶恐,也很茫然,”符佩清缓缓说道,“完全不知道小王爷为何会挑中臣女。 那日给老夫人贺寿,只打了个照面罢了。 听说后来小王爷来瞧过臣女一回,可臣女根本不清楚是何时何地。 不过,小王爷既坚持,臣女亦感恩,虽对京中生活不熟悉,但会努力适应,做好自己该做的。” 皇太后听完,笑着道:“这孩子,哀家是问你,你以为恪儿如何?” 符佩清眨了眨眼睛。 孙恪好还是不好,是她能在慈心宫里挑剔的? 况且,她挑不出来的。 “只打过照面,不知性情习惯,实在说不上来。”符佩清道。 “就是一眼,觉得我们小王爷模样怎样?”向嬷嬷抿着嘴笑了笑,插进来一句,既是热一热气氛、又是给符佩清解围。 这话一问,符佩清还没有回答,皇太后就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你可别问她这个,”皇太后抚掌道,“恪儿也就那么张皮相唬唬人了,等他原形毕露,能把人气死!” 小曾公公凑趣道:“您哪次不叫小王爷逗得笑开怀呢?” 三言两语间,笑声不断,这个话题算是略过去了。 已然答应了孙恪,皇太后自不会为难符佩清,又让她讲了讲凤阳府的事儿,便让珠娘送她出宫。 珠娘引着她出了慈心宫,这才低声交代起来:“姑娘回去后,还请先收拾行李。” 符佩清闻言疑惑。 珠娘笑道:“皇太后给您安排了教养嬷嬷,在客栈里就不太方便了。 永王妃在城里有一处园子唤清平园,给您的赏赐与嬷嬷明日一早都会在那儿候着您。 您暂且在园子里住下,跟着嬷嬷学规矩,等符大人去任上,嬷嬷会跟着您一道去的。” 以寻常官家女的要求来看,符佩清的言谈举止,挑不出毛病,但若是嫁与孙恪,还需再打磨打磨。 皇太后并非折腾她,若符佩清是个跳脱性子、而孙恪喜欢的是不拘小节,那皇太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掰正了。 但符佩清是个文气的,孙恪亦喜欢她的静,那在规矩上磨得再细致些,并不会改变她的性情,因而皇太后才精益求精。 符佩清从珠娘的话语中,领会到的是另一种意思。 侧妃虽上玉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但侧妃与正妃进门的仪仗是完全不一样的。 孙恪娶正妃,前后准备个一年半载根本不奇怪,而侧妃,两三个月也差不多了。 若属意她为侧妃,她在清平园住上十天半个月后随父母启程,只怕是刚到了任上又要回头进京了,按说皇太后不会如此安排。 可为娶侧妃准备半年多,也说不过去。 毕竟,小王爷将来还要娶正妃。 哪家都没有侧妃刚进门没几个月,就相看正妃人选的道理的。 时间都耽搁在了符佩清身上,那等正妃进门,又过去两三年了。 皇太后定是会着急的。 那做这样的安排,是小王爷和小公爷说服了所有人? 符佩清干脆问了珠娘。 珠娘莞尔:“您就是将来的永王妃,您性子好,小王爷喜欢,您千万别不信,妄自菲薄。” 符佩清愣神,直至上了轿子,回到客栈之中,见了父母,才觉得踏实了些。 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在孙恪看上她之后,符佩清的面前只有两条路,做正妃,或者做侧妃。 即便是二选一,她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被动接受。 说不出怨或者不怨,可她看到了孙恪在与皇太后、永王夫妇面前的坚持与努力,一个愿意为她去想法子、去行动的人,哪怕她对他全然陌生,但也生出了几分亲切。 慈心宫里,永王妃回去安排清平园了,皇太后眯着眼睛与向嬷嬷说话。 “同时头一回进宫,云锦丫头的胆子比她大。” 向嬷嬷给皇太后摇着蒲扇,笑道:“您可不能这般比。顾姑娘头一回来磕头时是与她姐姐一道,有人壮胆不是? 再说了,顾姑娘只当是来请安的,浑然不晓得小公爷的心思,符姑娘一清二楚的,能不忐忑嘛!” “有理,”皇太后颔首,“你倒是挺喜欢佩清这丫头的。” “您不也喜欢嘛,”向嬷嬷道,“符姑娘性子静,听她说话,奴婢只觉得自个儿的心也静了,奴婢想,往后让她来管着小王爷,一准能管住。” “是要管,”皇太后撇嘴,“整日里咋咋呼呼、听风就是雨,就该有个耐心的让他晓得什么是稳当。” 正当满京城都在猜符佩清此番进宫的结果时,顾云锦已经得到答案了。 “所以,小王爷得偿所愿了?”顾云锦抬头看着蒋慕渊,“皇太后真的松口了……” 说不意外是骗人的。 上一辈子,顾云锦虽不认得孙恪,但知道他娶的是国公之女。 毕竟,若是知府之女为正妃,这消息足以震惊京城,她肯定会听说一二的。 蒋慕渊笑着点头:“他是如愿了。” 初夏午后的阳光,即便有云层遮挡,也有些烫人了。 蒋慕渊登门拜访,见过顾家兄弟之后,就与顾云锦在园子里寻了个阴凉处说话。 到底是顾家宅子内,又是大白日的,远处还有仆妇候着,蒋慕渊便是有亲近之心,也只能小心翼翼。 好在他今儿袖子宽大,正好挡住了他与顾云锦交握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 第三百五十一章 把底掀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日头从云层后露出来,越发晒人了。 素香楼外头摆了个小桌子,上头搁着茶碗,小二哥看着,若有路过的行人口干,便可饮上一碗,不收铜板的。 前几年就这么摆着了,因而京城里走街串巷打听消息的小贩,格外喜欢把讯息传给素香楼。 用东家的话说,桌碗都是现成的,不过是一些白水,添上一把很普通的茶叶末子,与他不算什么开销。 其他茶馆酒楼看了,也有不少学的。 因此,京里大热天渴昏过去人,是极其少的。 一个小个子这会儿真蹲在地上,捧着茶碗一口一口饮了,等碗底见空,他嬉笑着问小二道:“能再给我添一些吗?” 小二自不拒绝,搭话道:“听你口音,是叶城一带的人吧?刚进京没多久?寻着活计了没有?” 小个子抹嘴,笑道:“果然是大馆子,见过天南海北的客人,我这一嘴土话,叫你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是叶城边上明县的人,上个月来的,投奔我哥哥,他在京里落脚了,给个大公子做事,给我也搭了活儿,就路上跑跑。 是我运气好,有个能干的哥哥,才能看一看这京城,老家好些人,连叶城都没进过。 前些日子平远侯府老夫人做寿,我们兄弟还跟着大公子送礼去了,我一看,那气派喽。” 素香楼的跑堂小二对京中各处的消息极其敏感,见这小个子健谈,又讲到了平远侯府,他眼珠子一转:“你哥哥跟着的那位公子是只送礼,还是留下吃酒了?” 小个子咧嘴大笑:“只送礼的,还没有与平远侯府熟到能上桌的地步。 我们公子是实在人,可不兴进不了门还硬要挤进去攀亲的那一套。 我当时正搬礼盒呢,就听见一位老爷在那儿高声吆喝,不晓得的还当是菜贩子呢。” “那位老爷,莫不是太常寺卿金大人家的老爷?”小二引道。 “我分不清官老爷,”小个子答道,“只听他说是给长辈上送礼的,人家管家一口就拒了,说早出了五服了。” 这么一说,小二自然对得上号。 那人必然就是金老爷。 “更好笑的还在后头呢,”小个子笑眯了眼睛,“一个知府老爷带着家里人来贺寿,叫侯府给迎进去了,那被拦下来的那个当即就跳起来了。 他挤不过侯府的护院,可我瞧见了,他看知府老爷一家的眼神那叫一个凶啊! 叫人赶出来了,他一直骂骂咧咧的,说人家带着儿女来肯定不安好心。 是了,我后来还在街上瞧见他身边的人了,给几个小贩塞了银子,嘀嘀咕咕的,我偷听了两句,原是那老爷要抹黑知府姑娘呢。” 小二吸了一口气。 小个子说得有一茬没一茬的,若是全然不知小王爷看上了符家女的事儿,恐听得云里雾里的。 可小二晓得状况,当即就听明白了。 抹黑是怎么抹黑的,这还用再说吗? 最初传出小王爷想娶符家女的消息时,一面倒的风声里出现过什么样的词汇,小二记得清清楚楚的。 骂“狐媚子”的,已经是文雅里的文雅了。 当时东家就与他们琢磨过,符知府怕是得罪了人。 如今小个子一番话,背后的黑手就出来了。 “当真的?”小二试探着问道,毕竟素香楼里传消息,从来都讲究一个真切,哪怕小二也不喜金老爷的行径,但还是要问清楚的。 小个子被质疑了,也半点不恼,道:“我这些日子天天在外头跑,认得不少小贩嘞。当日收了金家银子的那几个,我认识其中的陈七婆、李快脚,你可以问问他们。” 小二笑开了,示意道:“往后你有什么新消息,只管来告诉我。” “好说、好说!”小个子放下茶碗,拱手做拳,又说了些散事儿,起身走了。 这小个子,正是当日明县里,和袁二、许七一道把石瑛唬得团团转的施幺,家里穷,爹娘也不会取名字,他是幺儿,从小这么叫,也就成了名字了。 小二灵活人,与陈七婆有些交情,请示了东家后,便寻人去了。 陈七婆中午吃多了酒,问一句答三句,当场把金老爷卖了个底朝天。 小二乐呵呵回到素香楼时,差不多是符佩清出宫的两刻钟后,大堂里全在讨论这事儿。 到底是皇太后拧不过小王爷,在小公爷的说辞之下点头了;还是让符姑娘做侧妃,今日进宫先训导一番;或是事情谈崩了,皇太后给了符姑娘下马威,不许她进府…… 各种说法都有。 小二听了几嘴,把打听来的告诉了东家。 东家眼睛一亮,瞅了个时机,插入了客人的话题之中:“之前有个酒客是凤阳府人,说符知府为官端正,百姓都喜欢他。 符小公子是全府数得上号的厉害书童,符姑娘在各处名声也极好。 这样的姑娘家,讨小王爷喜欢也不稀奇,怎么偏偏彼时一片骂声。 眼下弄明白了,是金家老爷……” 来龙去脉讲明白,但也瞒下了小个子与陈七婆的名字,免得坏了自家脉络。 事情孰是孰非,听客们心中自有一杆秤。 因着素香楼消息向来准确,倒也没有胡乱质疑。 只有熟客哈哈大笑:“你点名道姓地说金家老爷,把人底都掀了,不怕他闹上门来?” “你们三五不时在我这大堂里骂昏官骂奸妃的,我要是怕人闹,这素香楼早叫我关上大门了。”东家道。 他说得十分坦荡,引得客人们笑声一片。 消息传得飞快,蒋慕渊还在顾家花园里暗悄悄握着顾云锦的小手舍不得松开,金老爷的事儿又一次出名了。 当然,这一切蒋慕渊并不意外。 那些糟心的流言,孙恪恼金老爷恼了有一阵了,当时脱不开身,眼下大势已定,他自要让金老爷吃吃苦头。 蒋慕渊心知肚明,让听风和袁二帮孙恪一把。 这些市井里的小把戏,袁二是从明县摸爬滚打出来的,最是晓得。 别看是个有漏洞可抓的法子,但管用就是管用,金老爷明知有人捅刀子,他一找不到小个子,二陈七婆不认账,他除了气得跳脚,还能做什么? 第三百五十二章 手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白日越来越长。 顾云锦与蒋慕渊在园子里说了许久的话,太阳也没有下山的意思。 好在没有到酷夏,树荫下不算晒人,倒不会热得受不住。 蒋慕渊以为日头长了也好,只要天色不转暗,他就正大光明地留在这儿,也没有哪个会来赶人。 可有好的、亦有不好…… 日头太长了。 若是冬日,哪里需要这般麻烦,天黑了之后翻过院墙便是了。 在顾云锦的屋子里,除了守在外间的念夏,眼前只这可人的小姑娘,可以轻轻拥入怀中,浅浅啄她唇角。 这些念头一泛上来,说不心驰神往,那就是骗人的。 只是,心里再存着亲近的念头,此刻也不能付诸行动。 除了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之外,能做的就是仗着宽大的衣袖,一点一点摩挲她的手掌了。 顾云锦正说着先前与寿安郡主去骑马的事儿,突然掌心又麻又痒的,她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 倒不是害羞。 顾云锦多活过那十年,晓得夫妻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是拧捏婉转的性子,彼时只觉得不自在,而不是羞涩。 与定了亲的未婚夫君十指交握,在十年后的顾云锦眼中,实在不算什么。 况且,她也是喜欢蒋慕渊的。 心里的那颗小芽儿冒出来之后,哼哧哼哧生长得十分愉悦。 本能的一抽手,原以为蒋慕渊扣得紧,该是纹丝不动的,哪知道他突然松了劲儿,相扣的指尖脱开,他的手掌握在了她的手腕处。 不止是握住了,还一寸一寸地往上探,他指腹上粗粝的茧子划过皮肤,痒得顾云锦下意识地又想躲。 这一次,自是躲不开的。 蒋慕渊袖子宽大不假,可顾云锦穿的是窄袖,大手挪到手肘下方,就再也挪不上去了。 他似是可惜又似是意犹未尽,喟叹一声。 顾云锦嗔他:“我与你说郡主,你倒好……” 闻言,蒋慕渊自个儿也笑了,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的全是她:“手腕细腻如凝脂,手掌却有不少茧子,摸着比前回粗了些,可见这几个月没有偷懒。” 顾云锦一怔。 蒋慕渊又道:“这几处是马绳磨的,这个位置是练了棍法,虎口和指尖,射术也没有拉下。” 他的手已经重新收到了顾云锦的手上,随着话语,一处一处说与她听。 顾云锦清楚一年来,她的一双手的变化,这些是她努力练功的成果,她不觉得不好,只是突然听蒋慕渊讲起来,才意识到变化颇多。 “长茧子了,以后也不可能柔若无骨。”顾云锦道。 “嫩肉不经磨,”蒋慕渊道,“这样挺好,你日复一日地练功,若手上还嫩滑,要多受好些罪的。” 练功虽苦,但顾云锦坚持,蒋慕渊自不会阻拦她。 习武虽无捷径,但相对平坦的路子还是有的。 他比顾云锦有经验。 蒋慕渊抬起两人牵着的那双手,把顾云锦的手心摊在眼前,认真看了两眼,问道:“这个位子不该起茧的,前回似是还没有,这几个月里冒出来的…… 云锦,你是不是从棍换作枪了?” 顾云锦颔首:“换了一个月了。” “怕枪头伤着你自个儿,不自禁的,握枪的手势、力道、角度都有些变化了,这才会让这里磨起来,”蒋慕渊细细与她讲解,“你莫要太过谨慎,改明儿再问问你哥哥,让他们给你指点一番。”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 她练习时根本没有意识到的防备和谨慎,在她的手上提现了出来。 这也不怪哥哥们,刚换上手,她动作不比用棍自然,他们只当她小心,等她适应了就会好,也不至于像蒋慕渊似的,来盯着她的掌心瞧。 不曾想,她一个月间不知不觉的,动作就一点点偏了、定型了。 “讲究真多,”顾云锦感概,“你若不指出来,我怕是长年累月都发现不了。” 蒋慕渊继续看她的手,中指第二关节上有些印子,瞧着不似拉弓留下的,他不由思索。 顾云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解释道:“是顶针。” 做女红时,总少不了戴顶针,免得磨手,也能省劲儿。 蒋慕渊很快明白过来,眼底笑意越发浓了:“绣了多少了?” 顾云锦挑眉:“总归是能绣完的。” 他们两人在这儿眉来眼去,虽还称不上紧挨着,但也让念夏没眼看了。 这儿是园子里,可不是半夜三更的屋子里,还有好几个嬷嬷不远不近伺候着呢,小公爷与她们家姑娘,胆儿是真的大。 这哪儿是说说话啊,都执手相望了。 不过,胆儿不大,也不会几次夜访了。 念夏全当什么都看不到。 顾云锦那儿,茧子看完了,手垂下去,依旧是谁也没有松开。 两人说着各种话题,顾云锦却没有再把之前的那丝疑惑提出来。 不是释然,也不是不敢问,而是此刻再揪着蒋慕渊为何会答应杨昔豫赴宴不放,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毕竟,没有人保证,在外界无干扰的状况下,人的选择就一定会一模一样。 谁晓得是不是杨昔豫脑袋抽住了,厚着脸皮硬请的小公爷呢? 若下回还有其他琢磨不透的地方,再问也不迟。 时辰渐渐晚了,天色虽还明亮,但一直闷不做声的嬷嬷们还是有所行动了。 “小公爷,府里要用晚饭了……”一嬷嬷走近,硬着头皮赔笑。 这般讨人厌的活计,她也不想做的。 过了半年一年就是夫妻俩了,还不兴熟悉些、亲近些? 握个小手什么的,她们才不会跳出来惹人嫌呢。 可时间搁在这儿,到点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 蒋慕渊颔首。 嬷嬷自不再催,一溜烟又跑远了。 顾云锦莞尔。 两人一道缓缓往前头去,顾云锦一直送到二门上,蒋慕渊才松开了手。 一直黏糊在掌心的热气一下子就散了,叫风一吹,还有点儿微微凉。 顾云锦垂下眸子看了一眼空空的手。 蒋慕渊看在眼中,以手做拳抵在唇边,笑道:“快些绣完吧。”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大伙儿都看到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下意识地点头。 直至蒋慕渊走得没影儿了,顾云锦才回过味来。 成亲的日子又不是照着她的女红进度来定的,与她绣没绣完,有什么关系。 又叫他诓了去了。 这么一点头,倒显得她很急切似的。 顾云锦才不急呢,她还要等她的小侄儿出生,等顾云齐回京,要急,就让蒋慕渊去急好了。 回到徐氏屋里时,顾云锦的唇角还是扬着的。 吴氏打趣道:“瞧瞧这心花怒放的样子!啧啧,真是女大不中留。” 顾云锦才不怕吴氏取笑她:“嫂嫂是过来人,有经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这还真是有理有据。 姑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嘴仗”,逗得徐氏都止不住笑。 徐氏的视线落在吴氏隆起的肚子上。 乌太医说过,吴氏这一胎很安稳,不大也不小,一定能落下来个身子健康的。 徐氏想,孩子不止会健康,还一定爱笑。 这十个月,孩子就是在欢声笑语里度过的。 爱笑些好,爱笑的孩子,福气好。 从西林胡同回到东街上,边上的酒肆茶楼就已经极热闹了。 素香楼下午传出来的消息,这会儿可谓是家家大堂里都在说道。 金老爷的人缘原就不好,此刻一片倒的,都在骂他。 说他也是有儿有女当爹的,却去编排人家符知府的女儿,没点儿人样。 倒是连累了金老大人,一生清明,做人踏实,做官谨慎,却养出个这般不知礼义廉耻的儿子来。 “会做官的,不一定会教养孩子,”素香楼里,小二哥一面给客人上菜,一面讲道,“金老大人为官固然好,教孩子实在是…… 就像杨家,几代为官的底蕴,现在不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不说念书如何,杨家二公子,大伙儿提起来时,总不也要……” 小二没说透,给了一个你们意会的眼神。 客人都是明白人,都领会过来,哈哈大笑。 可不是嘛。 杨二公子的丢人事儿,过去一年里说得还少吗? 这些动静,自传到了金老爷耳朵里。 他挨了老大人一通训斥,气鼓鼓出府,大摇大摆进了素香楼:“我告诉你,你这是胡说八道!” 东家迎上来,笑眯眯的:“我们素香楼从来不胡说,有消息传过来了,给大伙儿说道说道,您若是气不过,我们多叫几个人来当面对质?” 素香楼流进流出的消息海了去了,不是没有当事人登门来寻事儿过,东家处置起来也有经验。 金老爷再气,也不可能当面对质。 消息已经传开了,真对质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便是把陈七婆拉到大堂里说一番,最终输的那方也能咬死证人被银钱收买了。 没有一个定论。 而百姓心里的那杆子秤,自有他们的评判。 而大伙儿向来相信素香楼更多。 金老爷冷笑:“你们说我编排那符家女儿,那你们说说,小王爷怎么就偏偏看上她、还非她不娶了? 小王爷是什么眼光?什么模样性子才情的姑娘没有见过? 突然之间就非卿不娶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的吗? 说没点儿事情在里头,你们信吗?” 别看说的是同一回事情,但金老爷的这几句话,截然换了个角度,一下又把水给搅浑了。 有心思不坚定的,当即就顺着金老爷的思路去想了。 是啊…… 怎么偏偏就看上她了呢? 大堂里突然就静了下来,只余下金老爷洋洋得意地说着“对吧?”、“对吧?” “我是不知道小王爷瞧上人家姑娘什么了,”一直坐在角落的小个子重重拍了筷子,“我只晓得你刚刚放屁了吧?弄得整个大堂臭气熏天!” 小个子就是施幺。 他下午办妥了事儿,袁二给了他些酒菜钱,他乐呵呵地招呼了两个进京后新认得的消息贩子来吃酒。 既是给自己的打赏,又是拓一拓人脉圈子。 哪里想到,刚好就碰上金老爷来胡说八道呢。 金老爷的脸气得通红:“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说我放屁?大堂里臭,你找东家去!” “你没有进来之前,里头全是酒香肉香,你刚进来坐下,霎时间臭烘烘的,还说与你无关?”施幺高声道,“小王爷与那符家姑娘有事没事,我们谁也没瞧见,但你,你撅着个腚在这儿跟头猪似的东拱西拱的,还说没放屁?”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金老爷顶着猪肝一样的脸,甩着袖子就走:“她那点儿手段糊弄糊弄小王爷,可糊弄不过皇太后,今日进宫还不晓得怎么被皇太后收拾了一通,且看着吧!” 无论金老爷嘴里再说些什么,在大伙儿看来,他都是落荒而逃。 他原是想来找回场子的,那番推断,能动摇不少人,只是没有料到,杀出来一个施幺。 袁二好歹还开蒙念过一年的书,施幺在被袁二收拾老实之前,就是明县的小地痞。 什么混话都会说,什么混事儿也都见过。 若不是今儿坐在素香楼里,施幺在用词上还讲究了些,真让他放开了骂,能让金老爷这样的官家出身被骂得昏过去。 翌日一早,符佩清跟着宫里来的嬷嬷,搬入了清平园,皇太后的赏赐也送进去了,看起来似是挺满意符佩清的。 可京里看热闹的百姓却越发云里雾里了。 这是正妃、侧妃,还是寻常侍妾? 清平园是永王妃的园子,就这么搬进去了,与收个侍妾似的。 也就是靠着皇太后的那些赏赐勉强挽尊了。 昨日落荒而逃的金老爷乐颠颠地重出江湖:“瞧瞧!我就说皇太后看不上她吧?别看拿些赏赐当了糖果,皇太后又不缺那些,这一巴掌才是严严实实的呢。” 金老爷再蹦跶,终究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等到了午间,准确的信息就传出来了,礼部开始准备孙恪定亲的事儿了,而女方,正是符佩清。 尘埃落定,大伙儿惊奇归惊奇,但最吸引人眼球和唾沫星子的,无疑还是金老爷。 照昨日施幺骂他的那番话一般。 小王爷与符佩清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谁也不晓得,但你金老爷撅着屁股,大伙儿都看到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哄是本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程晋之倚着窗沿看了会儿热闹,心中畅快许多。 论亲疏,他与孙恪是好友,论公理,金老爷丝毫不占半分,因而金老爷出丑,程晋之是十分高兴的。 “我就是奇怪,金老爷昨日怎么就会到素香楼来大放厥词?”程晋之坐下,思索道,“当真是他活该倒霉,喝水都塞牙缝了?” 孙恪笑道:“他便是不塞牙缝,也要让他呛一口。” 程晋之恍然大悟。 提起这一连串的安排,小王爷都非常佩服。 蒋慕渊手下的人做事,和他们小公爷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真是快准狠,一环套着一环,让金老爷被牵着摔了个大跟头,都摸不清绊脚的石头在那儿。 陈七婆的话岂是好套的? 偏她爱酒,酒后嘴巴就不严实了。 施幺在向小二哥递消息之前,听风早寻了个与陈七婆交好的贩子,拎着酒菜登门,把陈七婆灌倒了。 若小二哥不去找陈七婆,而去寻李快脚,那厢自然也是安排妥当了的。 无论是哪一种,最后的结果都是奔流“东”去,方向是不变的。 一旦素香楼的消息放出去,自会传到金老爷耳朵里。 金老爷那个急切性子,平日里相熟往来的都不是什么端正的,叫人怂上两句,脑袋一热,就冲到素香楼来了。 施幺一面吃酒、一面等他,等到了人,跳起来拱一圈火,最后烧旺的还是金老爷。 孙恪昨儿夜里从听风那里听了经过,好端端的就冒了一身白毛汗。 别说,他不止明着来打不过蒋慕渊,就算是玩阴的,他也玩不过这个表兄弟。 还好,他俩穿一条裤子长大,没有冲突。 蒋慕渊从外头进来,才一坐下,就见孙恪啪的打开了扇子。 “我为顾姑娘感到惶恐,”小王爷摇着扇子,道,“遇上你这般的,就算被算计得团团转,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哎呦太可怕了!” 蒋慕渊挑眉。 不得不说,孙恪完全说中了。 蒋慕渊的确一点一点把顾云锦“骗”到跟前,还收获了许多感谢,但,哄得住媳妇也是本事不是? “那你往后对符姑娘可别有一丁半点的算计。”蒋慕渊道。 “哪儿的话!”小王爷笑得眉飞色舞,“我是个听话又循规蹈矩的,她说什么,我全照听,我跟你不一样。” 循规蹈矩四个字,从孙恪嘴里说出来,简直让程晋之笑得险些摔下椅子。 小王爷却是大言不惭,兴致极高。 这一桌席面,算是给蒋慕渊践行,他明日一早又要往两湖去了。 救兵走了,救下来的孙恪长着脖子等燕清真人与礼部算日子、排议程。 因着符广致不久后要回任上,小定的时间就格外紧。 好在,因着从去年起就兴致高涨要娶儿媳妇的永王爷的坚持,给女方的各式定礼、要采买的东西,在儿媳妇人选定下来之前,永王妃都备下了。 去岁宁国公府去西林胡同放小定,时间也不宽裕,礼部备过一回,心里有数,这一次越发麻利了。 地点就在清平园。 符家亲戚不在京里,符广致也没有拿永王妃的园子摆宴的道理,打算请几个认得的官员在外头酒楼里摆两桌。 寿安郡主来西林胡同接人,等顾云锦上了马车,她笑道:“长平一个劲儿说,要去给符姑娘撑撑场面,放小定时,哪里能一个姐妹都没有。 她一个男方家的妹妹,与符姑娘算是哪一条路的姐妹呀? 我看她呀,就是想让我们都看看她嫂嫂。” 顾云锦笑弯了眼。 清平园就是去年赏花宴时的园子。 永王妃被长平县主磨了两回,答应让她们来,寻的由头不是观礼,而是赏花。 顾云锦来过一回,不算全然陌生,可她心里还有些许忐忑。 今日来放小定的是安阳长公主,是她未来的婆母。 丑媳妇早晚也得见公婆,况且顾云锦一点不丑,原先也给长公主见过礼,但彼时她只是寿安郡主的友人,如今身份变了,再见长公主,还是会紧张的。 清平园繁花锦簇。 符佩清已经收拾妥当了,坐在罗汉床上,含笑与长平县主说话。 她跟着教养嬷嬷学了几天规矩,一切都算适应,最初的难以相信过后,余下的就是踏实了。 与长平相熟的姑娘们陆续到了,长平给众人介绍一番,而后拉着寿安郡主咬耳朵:“你去年在这儿得了个嫂嫂,我今年也有了。” 长平是很喜欢顾云锦不假,但符佩清,她亦是喜欢的。 最最要紧的,是孙恪喜欢。 京城百姓爱热闹,尤其是这桩让人挂在嘴边快一个月了的亲事,越发引了不少人来看定礼。 虽不及当时顾云锦与杨阮两人的婚礼碰一块时那么吸人眼球,但也把沿途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 永王府的小王爷,那可是皇太后最最疼爱的孙儿了。 王府仪制本就非其他府邸可比,皇太后再添上些,来开一次眼界,足够在茶余饭后吹嘘上十天半个月了。 “瞧见那对金镯子了吗?”有人道,“闪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没眼光的婆娘!”她男人哼道,“金银有什么好看的,你要看翡翠,看宝石,那些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这些都给了个知府之女呀?”边上人叹了一声,“我一直以为小王爷这样的金贵人,娶的也是公候伯府的姑娘呢。” 话音一落,一人撞了撞他的胳膊,道:“我实话说给你听,原本宫里让小王爷娶的是成国公府的四姑娘,小王爷嫌弃人家,说什么都不答应,坚持娶符姑娘。 我就说小王爷好端端的怎么就挑中了她,其实是看不上段四姑娘,拿符姑娘挡前头呢!” 正是人群聚集时,这个讯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的,简单的讯息,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整个儿到了孙恪把段保珊嫌弃得一文不值的境地。 最终,一条街的百姓都在问一个问题:宁可娶个知府之女,也不肯娶段四姑娘,啧啧,这段四姑娘有多惹人嫌弃呀? 第三百五十五章 故地重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街上传得沸沸扬扬,清平园这儿,还未收到消息。 安阳长公主到了,各处忙着按部就班进行定礼,哪有工夫去打听外头的热闹? 长公主是头一次见符佩清。 她之前只从皇太后与永王妃那儿听过些符佩清的事儿,晓得这个是温和柔顺的孩子。 长公主这些时日,没少与身边人称奇。 就孙恪那猴儿似的的性子,怎么就折在了这般温顺的姑娘手里了? 原还琢磨着,孙恪会喜欢的姑娘,不是个跟他一样闹腾当猴子的,就是个有五指山的如来,但符佩清,哪一种都不沾。 廖嬷嬷倒是讲:“喜欢不喜欢的,哪有那么多的规矩可循,不过就是对了眼缘,撞上了!符姑娘进京来给老侯爷夫人贺寿,正巧就叫小王爷相中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长公主大笑,笑过后深以为然。 缘分,外人本是说不好。 有些人一辈子等不到一个有缘人,有些人,街上一擦肩就瞧中了。 到底是机缘。 长公主打量了符佩清,见小姑娘温顺中透着几分羞涩,却不扭捏,叫人越看越欢喜。 依着规矩,说了一番训诫的话,长公主把簪子给符佩清戴上,这礼数便也全了。 正事毕,长公主才把视线落到了顾云锦身上。 长公主进来时就瞧见顾云锦了,有些日子没有见,她似是又长开了些,眉眼越发好看了。 “好事要成双,”长公主朝顾云锦招了招手,等顾云锦走到近前,笑道,“这回给恪儿定日子,我与母后商议了,把下半年适合嫁娶的日子也排出来,过两日送去西林胡同,你与家里人都好好挑一挑。”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笑了,几分打趣几分喜悦,满满都是善意。 顾云锦亦抿着唇笑了起来,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最初那点儿忐忑的心情,在真的见到长公主之后,突然间就神奇地消散了。 因着前世贺氏的不讲理,顾云锦排斥“婆母”这个身份,但长公主给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也是,能把蒋慕渊和寿安都培养得这般出色,长公主本身性情可窥一斑。 顾云锦喜欢蒋慕渊,亦喜欢寿安,因而对长公主也添了些许亲切。 长公主搂着顾云锦与符夫人道:“这是我还没过门的儿媳,不过快了,最多再半年,我也当婆婆了。这日子跟流水似的,一个不留神,都要娶媳妇嫁女儿了……” 符家上下,虽不曾想要拒绝孙恪的心意,但一直都是做好了让符佩清以侧妃身份进王府的准备了。 哪知道拉扯了半个多月,竟成了正妃。 欢喜当然欢喜,更多的是不安与谨慎。 这几句话,并非以长公主身份,而是同为母亲的感慨,这让符夫人眼眶一红,整个人亦轻松了许多。 “可不是嘛!”符夫人认真看了女儿两眼,与长公主道,“原还不急着给她说亲,想多留一两年的,这下子留不住了,要嫁去别人家里了。偏我那儿子还小,要想家里再添个人,我还要多等几年了。” 长公主莞尔:“都是盼着儿子娶媳妇,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我也一样,我顶顶舍不得寿安,这可是我的心尖尖。” 既要与皇家做姻亲,符夫人自然也打听了许多,晓得长公主是个把侄女当女儿养的,对这话并不意外。 两人说起了儿女经,姑娘们则凑在一块嬉嬉笑笑说事儿。 长平县主央着傅敏芝,道:“傅姐姐,我想你去年酿的青梅酒了。” 提起去年时,顾云锦心中腾的升起不少感慨来。 明知道蒋慕渊此刻不在京中,她也想要去那个院子看看。 “郡主,”顾云锦低声道,“想去更衣吗?” 寿安闻言一愣,很快也想起了她曾以更衣为借口,引了顾云锦去见蒋慕渊,不由弯着眼睛直笑:“莫不是顾姐姐想故地重游?” 叫寿安说破了心思,顾云锦也就直说了:“想呀。” 寿安笑得更高兴了,与长公主说了一声,拉着顾云锦出了屋子,往那院子去。 顾云锦跟在后头,她只来过清平园一次,若无寿安引路,还真找不到那院落。 随着越走越近,四周景致似也渐渐眼熟起来,而最终那屋子外的庑廊,与印象中的自是一模一样。 寿安捂着嘴打趣她:“姐姐一人在这儿回味,我还是去屋子里,这一次我肯定不偷听。” 顾云锦忍俊不禁。 就她一个人发发呆,哪儿有能偷听的话? 寿安一溜烟进了屋子,闭上了门。 顾云锦站在窗边,去岁那番对白还清晰印在脑海里。 蒋慕渊打趣她寻了由头砸书房,还晓得她踹了椅子,甚至笑着问她“出气了没有”,给她安排了亲自打杨昔豫一顿的机会…… 那些关心和亲近,如今看来,满满当当。 可彼时她就是没有开窍,压根没有领会到蒋慕渊的心意。 顾云思说她迟钝,那是一点不假,但顾云锦想,领会得晚不怕,她现在明白了,还不算太迟,更重要的,是在将来的日日夜夜的生活里,莫要辜负了这一番温暖心意。 顾云锦垂眸看着手掌,掌心上的茧子依旧分明。 她不由自主地想,等下一次蒋慕渊回京来,再握着她的手时,会发现什么变化,又会说些什么呢? 长公主说算了几个日子,也不晓得都是什么时候…… 思及此处,顾云锦弯着唇笑了。 还说让蒋慕渊一个人着急去呢,其实,她也是有些急切的吧。 喜欢一个人,真的能让心中细小的芽尖,化作不输给这清平园的似锦繁花。 深吸了一口气,笑容却掩不住,顾云锦转过身,轻轻在窗格子上敲了敲:“郡主,该出来了。” 寿安郡主应了一声,拉开门探出脑袋冲顾云锦笑。 顾云锦心念一动,问道:“去年我叫你时,听见了丁零当啷一通响,你当时撞到什么了?” 提起那一段,寿安的脸上一红,指着屋里道:“我当时躲在窗边几子下,亏得几子上没搁东西,不然就砸坏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撒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寿安的话里,一面庆幸着没有弄坏东西,一面懊恼脑袋撞了一下,几乎是靠在顾云锦身上。 顾云锦被她撒娇一般的样子逗乐了,伸手揉她额头:“那会儿撞哪了?” 寿安在额上胡乱指了指,最后道:“忘了。伯娘说,我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一种。” 顾云锦大笑。 两人说笑着往回走。 虽日头灼人,但花香四溢,又与好友结伴,倒也不觉得闷热。 行至半途,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纷杂的脚步声,两人不由停下步伐,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隔了半个园子,只看到那厢有数人穿行,且都步子匆匆,几步是半跑着往她们这儿来了。 伴着脚步声的,还有好几个嬷嬷丫鬟在异口同声呼着“使不得”、“使不得”。 寿安垫着脚尖想看得远些:“出了什么状况了?清平园可从没有这般乱糟糟的时候。” 永王妃的园子,平日都空着,只偶尔宴客。 可即便是宴客,也没有一群人追着一个跑的道理。 等被花影遮住的身影完完整整露出来,顾云锦这才看清楚,在前头大步跑着的是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那姑娘穿了一身骑装,手中还握着马鞭,一双马靴踩得蹬蹬响。 她脸上满是怒容,气势汹汹的,一个劲儿往前跑,因她穿着裤子,迈开腿一跑,清平园做事的丫鬟嬷嬷们提着裙角根本追不上。 寿安看清来人模样,小声惊呼道:“段保珍?她来这儿做什么?” 顾云锦亦是一怔。 她起先只知道小王爷前世娶的是公侯之女,但姓甚名谁,压根就没搁在心上,自也是不晓得的。 还是那日下午蒋慕渊来府上拜访,讲到永王爷和圣上从去年就在给孙恪找媳妇时,顺口提了一句“段保珊”,看起来段保珍与她应是姐妹。 段保珍突然就来了清平园,还是如此模样,实在叫人弄不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 后头跟着跑的丫鬟也瞧见了寿安郡主与顾云锦,忙高声道:“郡主、郡主,您拦一拦她,拦一拦她。” 她们两人站在段保珍的必经之路上,也不用刻意阻拦,就挡了段保珍的道了。 “让开!”段保珍瞪着眼睛道。 “你急吼吼地赶什么呢?”寿安郡主问道。 段保珍冷哼一声:“与你不相干,你让开!” 见段保珍如此态度,寿安自是半步不让,拦在跟前与段保珍大眼瞪小眼。 这般一耽搁,丫鬟婆子眼看着就要赶上来了,段保珍急不可耐:“你不让,我拿鞭子抽你!” 寿安奇道:“你疯了不成?你跑来清平园撒野,还要拿鞭子抽人?” 后头的人越发近了,段保珍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能一路往里头冲,是最初趁着婆子丫鬟们都没有防备,先发制人罢了,一旦叫人赶上,双拳难敌四手,她根本没有机会脱身。 急火攻心,段保珍也管不了能不能、该不该,扬起手,鞭子重重朝寿安挥了过去。 寿安没有想到段保珍当真会动手,一时愣怔。 顾云锦一直盯着段保珍的手臂。 前回见识过一言不合就发难的柳媛,顾云锦对气得胡乱冲撞的段保珍也极其防备,那厢手臂一用力,这厢就看出端倪来,迅速上前把寿安挡在身后,空手抓着鞭子,使劲拽在手里。 饶是顾云锦这一年来坚持练功,马步蹲得扎实,这么一下子的冲劲儿,还是让她一个踉跄。 鞭身拽紧了,但鞭尾还是砸到了顾云锦的手臂,啪的一声明显。 这下轮到段保珍愕然了,哪有人空手抓鞭子的?力道一反过来,她也险些站不稳。 脚下一错,段保珍屏住气,想用力把鞭子抽回来,拿晓得顾云锦的手劲儿不比她小,两个人僵持住了。 也就是在这僵持的当口,丫鬟婆子们赶到,把段保珍团团围住。 寿安回过了神,当即眼睛红了,姑娘家的手劲是不比爷们,但姑娘家的皮肉更是细嫩,若不是顾云锦救她,那一鞭子抽在她脸上身上,铁定是皮开肉绽的。 “疯子!”寿安咬牙切齿地,抬脚用力踹向段保珍。 她今日穿着裙装,腿儿抬不高,也使不上劲儿,憋得小脸通红。 “大伯娘还在里头呢,谁也别走,一会儿慈心宫说理去,不对,你便是说出个子丑寅卯,你也不占理!”寿安气得要命,还想再踹段保珍,余光瞥见了顾云锦握着鞭子的手。 两端渗血了。 顾云锦怕段保珍再发力,根本不敢松劲儿,死死拽着。 鞭身虽不算划手,但最初抓的那一下,已然是弄破了手心,她在使劲儿拽着,血珠子就一点点往外渗了。 寿安的眼睛满是雾气,噙着泪花,道:“姐姐快松手,都伤着了,赶紧看看伤口。” 就算丫鬟婆子们不敢对段保珍动手脚,拦起来也没有使大力气,但看到如此场面,哪里还敢再多有顾忌? 段保珍是国公府的姑娘不假,但寿安郡主与顾云锦的身份也不是吃素的,况且,安阳长公主还在院子里呢。 一个婆子心一横,示意另两人架住段保珍,壮着胆子去掰她的手。 段保珍挣扎不过,拳头被掰开,马鞭也就脱手了。 这一番挣扎,又磨痛了顾云锦的手,她拧眉忍着,等段保珍彻底失去了对马鞭的控制,她才松开。 掌心火辣辣的,顾云锦倒吸了一口寒气。 寿安心急,握着顾云锦的指尖凑过来看伤口,只听她痛叫了声,忙道:“我弄痛你伤口了?” 顾云锦摇了摇头:“你没有碰到掌心,我是胳膊痛。” 寿安赶忙松手,小心翼翼地把顾云锦的衣袖往上头挽起。 白嫩细胳膊上,一条鞭印子鲜红,已然是破皮了。 此时,安阳长公主也得了消息,急匆匆赶过来,视线正好落在顾云锦的手掌、手臂上,当即心一紧。 寿安委屈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反应慢了没有躲开,顾姐姐是为了救我……” 安阳长公主心疼不已,待看向段保珍时,目光里只剩下阴冷:“来这里撒野,你成国公府腻味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说中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视线虽冷,但安阳长公主的声音却是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怒火来。 偏偏就是这等平淡如水的语调,更让人觉得浇了一头冷水似的,心尖都颤得凉了。 她是长公主,她姓孙,她是这个京城之中身份最高贵的妇人之一。 身份和权势带给她气势,让她无需张牙舞爪,也无需高声呵斥,只靠着轻描淡写、平铺直述般的话语,就已然威仪得让人胆颤了。 长公主如此说话,比直接喝骂,还叫段保珍心虚害怕。 只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段保珍重重咬了下嘴唇,直视着长公主,道:“郡主在您这儿是心肝宝贝,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别人家的姑娘呢? 在您眼里就一文不值了? 我是来寻符佩清的,她给小王爷做妻也好、做妾也罢,那是她的事情,与我们成国公府有何干系? 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那她做她的凤凰去,何必贬低我姐姐? 姐姐又有哪里不好?要被人说成‘小王爷宁娶知府之女都不娶她’。 姐姐何其无辜?” 段保珍越说越伤心,强忍着一口气,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安阳长公主自然知道圣上曾选过段保珊却被永王回绝的事,但那就是去年秋天的事儿了,也就是御书房、慈心宫和永王府里头说道说道,成国公府自个儿恐怕都不知道这一桩。 时隔半年多,那是哪个胡乱往外头说的? 长公主有数了,问道:“谁说的?怎么说的?” 段保珍吸了吸鼻尖:“外头都传遍了。 我今日本是和姐姐一道出城骑马的,走到路上就听百姓都在传,说永王府不止嫌弃姐姐模样、性子,连名字都一并嫌弃,更难听的话都有的。 姐姐听了晕过去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这不是无妄之灾是什么? 我实在气不过……” “气不过,就拿旁人出气了?”安阳长公主不疾不徐开口,打断了段保珍的话,“外头流言是糟心,可清平园是你能闯、能打人的地方? 要是都跟你似的,听了几句话就喊打喊杀的,官府衙门整日里不用做事,光拉架了。 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你闯清平园、打寿安、伤了云锦,所有的责罚你都逃不过。” “可我姐姐……”段保珍急切道。 “难道是我说出去的?是寿安、云锦说的?还是符佩清说的?这里没有人说过你姐姐长短,”长公主不耐烦听段保珍多言,偏过头交代廖嬷嬷,“带几个人把她押到清平园门口去跪着,让成国公府来领人,寻个树荫给她,万一晒晕过去,还是我的不是了。” 廖嬷嬷应声,让两个粗壮婆子动手,饶是段保珍不断挣扎,也挣不脱。 安阳长公主把心思放在了顾云锦的伤上。 采文早拿着长公主的拜帖去请御医了,只是清平园与太医院有些距离,来回颇费工夫,便又着人从临近的大医馆里请了个医婆来瞧瞧。 这会儿医婆到了,晓得自己是个先头兵,见顾云锦没有伤到筋骨,便先简单处理了她手心的伤口。 伤口要清洗干净,亏得顾云锦掌心有茧子,不算细嫩,伤情看得可怖,真收拾起来并不算难以忍受。 突然间,她想到了那日蒋慕渊看着她的手掌说过的那些话,不由感概极了。 可不就是叫蒋慕渊说中了嘛。 掌心有茧子,少吃了很多苦头。 反倒是细皮嫩肉的胳膊,红印子附近,一碰就痛得倒吸冷气呢。 这般苦中作乐,让顾云锦不禁弯着眼睛笑了。 “这孩子,还能笑出来,”安阳长公主轻轻拍了拍顾云锦的背,心疼极了,“亏是吃了,但没有白吃的道理,段保珍既动手了,该罚的绝不会少,你只管养伤,其他事情,我做主着。” 顾云锦点头应下。 她不会帮段保珍求情的。 顾云锦固然同情莫名其妙被流言所累的段保珊,也理解段保珍的姐妹情深,可正如长公主所言,不管段保珍有什么委屈,都不是她做出这番事情的理由。 几个姑娘家都围着顾云锦,脸上写满了担忧。 长平县主气坏了,暗搓搓看了长公主一眼,把寿安拉到一旁,咬耳朵道:“你打回去没有?打得重不重?” 寿安跺了跺脚:“裙子使不上劲儿!” 成国公比太医到得还要快。 段保珊晕过去没有醒,一家子都揪着心,也就没有注意到段保珍跑出去了。 等长公主使人来请,府里才晓得段保珍做了什么,一个个又急又怕,脸都白了。 成国公惴惴而来,打定主意要先教训段保珍一通,让长公主消消气,哪知道自家女儿跪在清平园大门口。 总不能让长公主挪到大门外来看他教训女儿吧? 成国公见边上不时有人指指点点的,不由汗水涔涔:“你这是做什么呀!你晕了头了你!你让为父怎么交代?” 段保珍满腔怒气,她不觉得自己晕了头,她来寻符佩清说理是没有错的,只是碰上了寿安和顾云锦,急切之下,动了鞭子,偏偏,长公主还在这儿。 她太急了,早知道该再等等,等长公主走了,来观礼的人也离开了,清平园里就这么几个仆妇,还能拦得住她了? 段保珍不想跪,偏廖妈妈安排了人手守着她,她两腿麻了,真是动弹不得,还要忍受别人的看戏一样的目光。 更让段保珍受不住的是,那些人一面倒地说她们姐妹不好。 说她也就算了,做什么说她姐姐? 成国公要求见长公主,却只得了廖嬷嬷几句话。 廖妈妈让他领段保珍走,不是回成国公府,而是去慈心宫请罪。 成国公没有法子,只好应下,使人去叫了成国公夫人,夫妻两人一道带着女儿去请罚。 清平园门口这么大的动静,自是瞒不过人的,太医前脚进了园子,后脚满大街都在说道了。 大伙儿都在猜测段保珍伤了哪一位,半个多时辰后,素香楼里就收到了消息。 “医婆说的,段姑娘拿鞭子抽郡主,顾姑娘上去拦,空手抓鞭子,伤了手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心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赶到清平园的是夏易的父亲夏御医。 确定伤口都干净了之后,夏御医轻柔又仔细給顾云锦包扎,嘱咐道:“看着虽可怖,但皮肉长好了就不碍事了,反倒是胳膊上的,姑娘这些时日莫要使劲,静静养上一些时日。” 顾云锦应下。 只是这段日子天气越发热起来,伤口不比冬日好养,要费些心思。 夏御医知道顾家平素是乌太医在看诊,顾、乌两家又同住西林胡同,他便建言,涂药包扎时,让顾云锦去借乌太医身边的药童。 药童不比厉害的大夫,但检查伤情、包扎一事,还是比丫鬟婆子们妥当多了。 此时,得了信儿的永王妃也到了。 按说今日过小定,她作为婆母是不来的,但清平园出了这等岔子,顾云锦又伤着了,她没有不露面的道理。 欢欢喜喜的日子,最后闹出这么一番,永王妃心里也憋着气。 亏得先前圣上提及让孙恪娶段家女时,永王爷直接回绝了,若不然,与成国公府做了儿女亲家,永王妃怄都要怄死了。 永王妃给顾云锦带了盒药膏来:“宫里的东西,涂上清凉,你用着试试。” 安慰了顾云锦,永王妃又看向符佩清。 符佩清盛装打扮,原就清丽的模样,此刻看来越发温婉。 永王妃却无心思欣赏,柔声道:“我让你搬过来住,是想着这里清净,好叫你安心跟着嬷嬷学规矩,却没想到会有这种差池。我一会儿就重新安排人手,决不许再叫人胡乱闯进来了。” 符佩清颔首。 因着段保珍被拦在路上,符佩清并没有见着人,可看顾云锦的伤情,她是后怕的。 她一个从未接触过武道的人,在面对气势汹汹的鞭子时,能有什么下场? 哪怕事后评理,她是受害的那一方,但吃亏挨了鞭子,疼还不是疼在自个儿身上? 等永王妃与安阳长公主去商议了,符佩清寻了顾云锦说话,语气诚恳:“姑娘来观礼,却受罪了,要不是你与郡主在路上拦了拦……” 顾云锦摇头:“即便我没有拦住,她进来了,屋里人多,她也不一定……” “话不是这么说的,”符佩清说得很慢,却很坚持,“她若进来了,大伙儿见了她,多是吃惊愣神,没有反应过来,就让她占了先机。最后即便被拖住了,她也已经先出手了。无心难防有心。” 这话一点都不假。 段保珍挥鞭子朝寿安抽过去,寿安没有躲开,而顾云锦抓住了,不正是因为寿安没有想过段保珍真的会出鞭子,而顾云锦则防着对方气急败坏吗? 符佩清顿了顿,复又笑容浅浅叹道:“我想多说些的,可好似除了感谢,我也没有旁的能做的、能说的了。”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突然叫她想到了自己。 蒋慕渊曾对她帮助良多,彼时的她,也是除了感谢也只有感谢。 思及此处,顾云锦莞尔:“心意是真的,我感受到了。” 这下轮到符佩清愣了,半晌才又笑了起来。 若没有这事儿,原本姑娘们是打算在安阳长公主离开后,凑一块打叶子牌、观花说笑的,此刻,挂念顾云锦的伤情,便商议着是否散了回府去。 顾云锦听见了,忙道:“不散呀,我鞭子挨了,你们还不许我看花,不许我听故事了?” 一句话把屋里的人都逗笑了,之前的气愤、沉闷一扫而空。 长公主听见了,也啼笑皆非:“这孩子惯会苦中作乐,也好,你们乐你们的,在这儿吃点心说笑话,若要观花,等太阳下山了再去。别热着了。” 姑娘们应下,长公主与永王妃一道启程进宫。 慈心宫外,成国公夫人战战兢兢跪着,段保珍但凡有半点不耐烦,她就一个眼刀子狠狠甩过去。 皇太后正在午歇。 向嬷嬷自是不会去唤醒皇太后,只管让那母女俩跪着。 便是皇太后醒了,听向嬷嬷说了来龙去脉,也气得不理会那两人。 “哀家就说,圣上看姑娘的眼光不行!”皇太后不住摇头,“段保珍是这幅性子,她那胞姐,可想而知!拿着鞭子冲去清平园里寻事,还伤了人了!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娇滴滴的寿安,讲故事活灵活现的顾云锦,这两个在皇太后心里,那就是两件小棉袄,贴心得紧。 眼瞅着吃亏了,皇太后只觉得一嘴苦味,吃两颗糖都甜不回来的苦。 段保珍母女一直跪到了日头西下。 成国公夫人实在挨不住,直直栽倒了,皇太后才松口让人挪到了偏殿,又请了太医来看看。 段保珍再大的性子脾气,在慈心宫里也成了鹌鹑。 清平园里散场时,城中百姓已经把事情都推断完了。 素香楼跑堂的小二把菜端给客人,立在边上听了两句,道:“去岁时的赏花宴也是在清平园吧?” “可不是!”客人一拍大腿,“去年一个金二姑娘,今年一个段五姑娘,啧啧……说的都是为了姐姐,谁家姐姐摊上这么一个妹妹,都吃不消!” “金大姑娘当时好歹是说了亲的,”另一人道,“可成国公府的四姑娘,以后怎么办哦?” “这就不用我们操心了,”另一桌的来搭话,“再艰难,人家也是国公府的姑娘,不会少了筷子吃饭的。” “这倒是,反倒是嫁人的金大姑娘,也不见得就好了。” 话题转来转去的,从清平园又说到了王、金两家的联姻,金老爷前些日子上串下跳的事儿又被拎出来说了一回。 这些事,是极好的佐酒佳肴,你一言我一语,你举杯我夹菜,在半熏半醉里各抒己见。 寿安郡主送顾云锦回的西林胡同。 毕竟是将门之家,断胳膊断腿的都见过,顾云锦的这点儿“小伤”,还不足以让人不知所措。 再者,有本事就要出力气,顾云锦拦在郡主跟前、挡下段保珍的鞭子,这在顾家人眼里,是理所应当之事。 没有人会说她强出头不对,连丰哥儿都说“姑姑好样的”。 可受伤了,上上下下还是极心疼的。 第三百五十九章 鬼画符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葛氏好生安慰,道:“会些拳脚实在有必要,否则遇上脑袋不清楚的,连点儿防身的法子都没有!” “正是,”单氏极其赞同,“云锦莫要害怕,咱们顾家人不怕受伤,你哥哥们哪个没有养过伤?大小而已。伯娘好好与你交代要注意的地方。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与云妙一道躲猫儿,云妙那个鬼机灵居然躲到树上去了。 你寻到肚子饿了就去吃晚饭了,云妙傻乎乎地躲到天黑,爬下树时没看清就摔了手了? 她当时伤得比你现在厉害些,最后不也养得好好的,现在一双胳膊,舞起枪来比你还得劲儿呢!” 顾云锦被单氏的一番话说笑了。 那些幼年事儿,她都已经模糊了,只是今年起与顾云妙来往了几封信,渐渐想起了些许片段。 这一段,顾云锦原是记不得了的,可单氏这么一说,隐隐约约的,又似是有些印象。 顾云锦知道单氏担心什么。 事到临头时,脑袋是空的,她只靠着身子本能去拦鞭子,等事情过了,人都是会后怕的。 单氏就是担心她后怕。 顾云锦笑道:“我这伤只是看着唬人,其实好养的。” 徐氏很仔细,叮嘱道:“你要记得,这些日子不许用右手,能用左手就用,用不了,就让人伺候,不要逞强。” 顾云锦毫不含糊地应下,等从徐氏那儿出来,回到东跨院,看着几子上搁着的绣篮时,她才反应过来。 手伤了,别说针线碰不得,连提笔写字都是不行的。 用左手写…… 顾云锦冲念夏抬了抬下颚:“备笔墨。” 念夏瞪大了眼睛:“姑娘,您碰不得的。” 顾云锦挥了挥左手,笑得梨涡浅浅:“我就想知道,我的左手能画出什么鬼画符来。” 念夏失笑,笑过了,无奈地依言磨墨去了。 顾云锦坐在书案前,等念夏把沾好墨的笔递到她手上,她试着写自己的名字…… 惨不忍睹…… 她右手写出来的字,能在自华书社惊呆一众学子,这左手写的字若拿出去,大抵也是“惊呆”了吧…… 太丑了。 丰哥儿写的肯定也比她好看。 “姑娘惯用右手,突然换了一边,肯定不适应,”念夏宽慰道,“有人练得多了,就左右手如顺畅得很。” 话音落下,念夏就看到她们姑娘走神了,连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了都不晓得。 念夏试探着唤道:“姑娘,姑娘?” 顾云锦这才回过神来:“我想到了些旁的。” 她是想起了蒋慕渊。 白云观遇见他时,蒋慕渊亦是右手有伤的。 顾云锦彼时没有看出来,还是念夏从寒雷那儿听了一嘴,她才晓得蒋慕渊的右手伤到了筋骨,很难养好,因而他学着用左手吃饭、写字、提剑。 她此刻只是暂时用不得右手,拿左手试试就是图个新鲜好玩,而蒋慕渊却是不得不做出改变。 从头练起,有多困难? “练得多了”,说来轻巧四个字,真的做起来,又岂会是轻飘飘的? 可那是蒋慕渊的话,一定能坚持、也一定会做到吧。 这么一想,也不晓得是佩服多些,还是心疼多些,各种情绪夹杂在心中,翻来滚去的,烧得心头热烘烘的。 顾云锦放下笔,坐回到罗汉床上,把绣篮拿过来翻看。 并蒂莲绣了大半了,原还想着再有五六日就能绣完、再换一幅了,现如今,只能耽搁了。 明明,蒋慕渊离开前,还“催”她早些“快些绣完”呢。 这般想着,顾云锦不由弯着唇笑了。 翌日一早,金銮殿上,有大臣上折子弹劾成国公教女无方。 圣上自然也听说了,不管他当时因何缘由挑出来了段保珊,但段保珍的作为,实在让他脸上都无光。 御书房里,圣上把成国公府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是罚俸又是让他闭门思过。 按说,这样的处罚已经差不多了,可言官们的嘴,只比市井小民干净些,却绝不好相与。 “卫国公二女在万寿园欲甩顾家女耳光,成国公五女在清平园冲着郡主挥鞭子,堂堂国公府,领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分忧,却一个接一个出这种丑事……” 殿上侃侃而谈,圣上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等下了朝,甩着袖子回了御书房。 圣上没有表明态度,却拦不住一众人的嘴。 不管殿上如何说,等传到了市井之中,言辞愈发激烈起来。 柳媛、段保珍、金安菲、王玟…… 但凡是能与教养扯上的关系的,都被拉出来说了一圈,“徐令婕推顾云锦下水”这一桩也翻出来了,甚至是三五年前发生过的世家女之间的事儿,也旧事重提。 被翻旧账的人家,撕了段保珍的心都有了。 三五年前的丑事,彼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如今好不容易都过去了,家里孩子该娶该嫁的都提上议程了,这下子又要糟。 国子监中,近来原就因着金老爷而颇受关注的王琅,只觉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多了。 友人同情地看着王琅,道:“我们都觉得,你和金老大人一样,叫家里人连累了。 金老大人是没办法,自个儿的儿子,再有不是,也只能忍下。 你就…… 精挑细选的,最后却添了这么个老丈人。 若没有与金家结亲,也不用因着他家的丑事被人笑话了。” 王琅抿唇,没有回答。 毕竟是岳家,哪怕岳丈行事偏差,他这个做女婿的,也没有在外头与旁人抱怨、指责长辈的道理。 可若说心中没有一丝埋怨,也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若没有与金家结亲”这样的后悔话语,他从母亲那儿听了不止一两回了。 金安雅最初时还因此与王夫人大吵,后来也就歇了,只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琅。 王琅能如何? 他夹在中间,劝谁帮谁,都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下意识的,王琅把视线挪到了临窗的书案上。 那个位子是纪致诚平日坐的,他婚期还有三天,这几日便请了假,专心致志准备婚礼。 第三百六十章 回转不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想到徐令意,王琅无疑是羡慕纪致诚的。 当然,他对徐令意的那丝倾慕与好感已经放下了,去年那一番对话,徐令意说得明明白白,王琅并非死皮赖脸之人,也晓得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自不会再惦记着。 他羡慕的并非是情感,而是性情。 徐家虽也曾被流言蜚语顶到风口浪尖,徐砚甚至因为家事被圣上当着群臣的面呵斥,但徐家也缓过来了。 即便这一回又被拎出来说道,但较之那几个“风头出尽”的,徐令婕倒像个顺口提到的,并不招眼。 其中没有什么奥妙,不过是稳住气,一直规规矩矩,不往各处冒头罢了。 虽然坊间传闻,侍郎府上下最靠不住的是闵老太太,但老太太是内院妇人,不在外头走动,也不与其他官家妇人打交道,闭起门来,无论好坏,外头便是雾里看花,并不真切。 哪里像是金老爷似的,拎不清又瞎掺合,在人前大放厥词,落了无数口实。 正如友人所言,金老大人一世名声,都被儿子给连累了。 说到底,便是性情不同。 而徐令意亦不是金安雅那样,会三天两头与婆婆、小姑子闹得不得安生的。 王琅想,他想要的夫妻关系,其实就是一个安稳而已。 而显然,现在他们王家,一点也不安稳。 岂止不安稳,简直鸡飞狗跳。 金老爷闹了这么多事情出来,金安雅心中何尝没有怨气? 她能在心里责怪父亲做事不对,却听不得他人说金老爷一句不好。 王玟说道金老爷,在她看来,自打家里与金家结亲,各种乌七八糟的事儿就全来了,从未太平过。 金安雅当即拉下了脸,两家结亲,原是她先相中的王琅,但彼时她压根不知道王家与徐家的“默契”,交换八字之时,王家更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等到她知道内情时,八字都合完了。 为此,金安雅气愤过,不满过,也生出过“要不就算了”的念头,只是到了那个时间上,成与不成,是两家人的事,而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这事儿她不怨王琅,却恼死了王家人的态度。 便是为了这口气,金安雅在后续的婚礼相关事宜上,都没有给王家人好脸色。 再说了,王玟与金安菲在赏花宴上闹出来的那一出,金安雅还没有与她算明白呢! 赏花宴是王玟的死穴,她跳起来,道:“你没有上赶着嫁过来,我也没有上赶着求你妹妹带我去清平园,是她要显摆与县主亲近,是她要‘王琅妹妹’我去落徐大姑娘的脸。 我就不明白了,她又不曾见过徐大姑娘,她对人家这么大的敌意做什么? 你不痛快,你寻你妹妹去,我还不痛快呢!” 金安雅哪里知道金安菲怎么想的?她要是能琢磨明白金安菲的心思,就不会让她惹出那种事情来了。 可还是那句话,父亲也好,妹妹也罢,金安雅自己能怨能怪罪,其他人讲一句不好都不行。 王琅刚进家门,面临的就是一场“姑嫂大战”。 王玟厉声指责金家,话一桶一桶往外头倒,金安雅黑着脸,话不算多,但只要出口的,句句带刺,全往王玟的心窝里扎。 王夫人在一旁,红着眼睛不劝解。 劝了做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三天两头如此,况且,她在金安雅这儿也落不到好。 王夫人见了儿子,生生要落下泪来。 要她说,她自问做婆母并不苛刻,只要是安心踏实过日子,她真不为难人。 可摊上那么一个亲家,不用做婆母的寻事儿,一堆事情都会冒出来,偏金安雅还是那么一个态度,眼瞅着儿子夹在中间,王夫人心都痛死了。 在家中,家中整日争吵不断;出门去,出门遇上的人话里话外都想看他们笑话。 也有真心与王夫人交往的,提起金家都替她摇头,王家去岁请的那位被金家气得甩袖子的全福夫人,这会儿气歇了大半,只与王夫人说“这门亲结错了”。 王夫人也知道结错了。 “高攀”哪里是好攀的? 早知结果如此,当时不该动摇转念头,就认准了徐令意,多好啊。 徐令意看着就稳当踏实,家里和和气气的,就比什么都强了。 哪里像现在,王甫安与上峰徐砚生了隔阂,娶回来的还是个“祖宗”。 王夫人连连摇头,那会儿就觉得事情办得不好,可丈夫拿了主意,她又能怎么办呢? 当时选错了路,眼下就越发回转不得了。 闹哄哄的场面中,婆、姑、嫂三人都盯着王琅,王琅只觉得一股子疲惫从身子里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现在不说是错,可说了,无论说的是什么,一样也是错。 不管外头提及徐令婕时用了何种词汇,这时候的徐侍郎府,整体而言,还是喜气洋洋的。 大姑娘要嫁人了,姑爷还是个上进的尚书孙儿,婆家上下对亲事都很重视、对姑娘极看重,搁谁家,都欢天喜地的。 魏氏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哪怕闵老太太挑三拣四说了几句糟心话,魏氏都不往心里去,备了喜糖蜜煎往西林胡同送去。 她与徐氏之间亦有了默契,道:“天儿这般热,云锦手伤了,云齐媳妇又挺着大肚子,还是等过几日,让令意领着姑爷过来认门,给大姑姐见礼。” 徐氏应了,她盼着徐令意顺顺利利嫁出去,这般安排,最妥当了。 魏氏转头与顾云锦道:“伤养得如何?你姐姐也关心着,让我务必问问。” “没伤到筋骨,”顾云锦抬起手腕,略活动了一下,“能动,不好用力气,凉快些倒也不闷得慌。” 魏氏闻言,心中一动,忙看了眼屋子。 她一路来,热惯了没有察觉,此时才注意到徐氏屋里只角落一个冰盆。 这也难怪,徐氏养身子,吴氏又怀着身孕,两个人都不适宜多用冰,偏顾云锦要养伤,大抵冰盆都搁在东跨院了。 “那你赶紧回自个儿屋里凉快去,”魏氏道,“跟舅娘客气什么?别弄得一身汗,伤口还不爽快。” 第三百六十一章 自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笑嘻嘻的,想了想,便不与魏氏瞎客套,抓了一把喜糖就要起身出去。 这厢刚起身,那厢前头有人来禀,说是成国公府的四姑娘来赔礼了。 四姑娘,指的就是当日厥过去的段保珊。 大热的天,姑娘家一顶轿子到了顾家门外,跟着的婆子提着大包小包,张口便是“致歉”、“赔礼”,单氏自然做不出把人拒之门外的事儿,便让段保珊进来了。 顾云锦不喜段保珍当日行径,对被流言蜚语拖下水的段保珊并无好恶,便往花厅去。 行至半途,顾云锦遇上了朱氏。 朱氏站在庑廊下,等顾云锦过来了,便挽住她:“我与你一道去,母亲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云锦扑哧笑出了声。 小辈们的事情,单氏、徐氏作为长辈,出面应对,总有一种大人欺负小孩之感,而葛氏是长嫂,府里大小事由她出面的也不少,多了几分郑重其事,吴氏孕中,如此一来,朱氏与她一块见客,是最妥当的。 若段保珊好言好语,顾云锦与朱氏一起,并不会给人“得理不饶人”的感觉,若不好好说话,有个帮手在,也是好的。 这也不算“小人之心”,实则是段保珍那天太过出人意料,她们不认得段保珊,小心总无错。 姑嫂两人迈进花厅。 顾云锦一眼就看到了神色忐忑的段保珊。 段保珊笔直坐在那儿,见人来了,立刻站起身来,笑容里满满都是愧疚。 两厢见了礼。 段保珊道:“那天清平园里的事情,是我妹妹保珍的错,不止冲撞了郡主,还害得顾姑娘受伤。 其实出事之后,我们就该登门来赔罪了,只是,我这几日晕晕乎乎的,虽一直记挂着,但也耽搁了。 保珍禁足思过,我母亲原本要一道来的,可自宫里回来后就病了,一直下不了床。 我想着不能再耽搁下去,便一个人过来了,礼数不全,还请顾姑娘和顾家嫂嫂见谅。” 这话说得如此客气,一副诚意满满的模样,姿态放得极低。 说了一番话,段保珊的眼睛就泛红了:“保珍是担心我,才犯了那么大的错,我不敢求顾姑娘原谅她,但请接受我们成国公府的歉意。” 段保珊让婆子把赔礼的单子交给顾云锦。 顾云锦和朱氏看了眼单子,彼此交换了眼神。 段保珊送来的赔礼很有分寸。 全是用得上的,手臂化瘀、掌心愈伤口的药膏,几株药材,没有贵重物什,完全可以收下来。 “我知令妹是着急之余冲动,”顾云锦思忖着,道,“我这伤吧,虽是吃了她一鞭子,但她原也不是冲着我的。段姑娘要赔罪,该给符姑娘与郡主赔罪。” “我是要去赔罪的,”段保珊颔首,道,“不止是符姑娘与郡主,当日在清平园里的姑娘们,我都会登门去,不管伤着没伤着,保珍都冲撞了,搅了各位的兴致。” 段保珊做得周全,叫人挑剔不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顾云锦自不会揪着段保珊不放,和朱氏一块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去了单氏屋里。 朱氏把状况都说了,问了心中疑惑:“虽说龙生九子都不同,但这么讲规矩、懂进退的成国公府,能教出段保珍那般的姑娘?” 这一对可是同胞姐妹,同一个爹同一个娘的,性子差得也忒远了些。 单氏笑着道:“相似也好、不同也罢,事到如今,她只要不傻,就必须为自己考量。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要圣上处置成国公府,她站出来赔罪,一来能让成国公府好过些,二来让大伙儿知道她们姐妹不一样。 段保珍在水里捞不起来了,成国公府上下,能爬出来一个是一个。” 朱氏颔首:“母亲说得在理。” 顾云锦顺着单氏的思路想了想,亦有了一番看法。 段保珊此番举动,与其说是成国公府上下的自救,不如说是段保珊一人的自救。 若不然,就算国公夫人不能出面,段保珊还有兄嫂,如此局面,该一道面对才是。 直到今日才来赔罪,相较段保珊说出口的理由,只怕是因为府里各自迁怒埋怨,没有统一吧。 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毕竟是客客气气上门来赔罪,顾家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段保珊亦如她自己所言,亲自去了永王府、宁国公府、平远侯府、肃宁伯府、清平园……足足费了三日才算各处都去遍了。 小轿一顶出行,哪怕起先不招眼,遇上的百姓不晓得轿中人身份,走得多了,市井里也就传开了。 况且,两日间,小轿还分别遇上了徐家去尚书府铺床和纪致诚去徐家接亲的队伍。 迎亲队列敲锣打鼓地穿过东街,段保珊让路,轿子停在路边,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如此三日下来,百姓之中,提及成国公府的四姑娘,也没有什么恶言恶语了。 这般懂事的姑娘,没有入小王爷的眼睛,只能说是没有姻缘红线,而并非德行有差了。 那些揪着段保珍行凶而不住上折子的言官,亦不好再死咬着成国公府不放。 不管外头如何为段保珊感慨,寿安郡主是气得跳脚的那一个。 顾云锦收到了寿安的手书,上头洋洋洒洒地表达着不满。 寿安从前几年起,就不爱跟成国公府的姑娘打交道了,用她的话说,段保珊说话做事爱端着,段保珍冲动又口无遮拦。 小姑娘之间有些摩擦,合则聚、不合则散,倒也是很平常的事儿,谁也没有必须与谁玩得好的道理。 段保珊如此“自救”,寿安虽理解其行为,但作为被架起来不得不接受赔礼的那一方,实在有些气不顺。 “架着我们也就罢了,连徐家姐姐的亲事都一并算在里头,她就是故意选了这几天,趁着迎亲时看热闹的人多,特特出现……” 顾云锦看完,啼笑皆非。 虽然被架起来接受赔礼是有些不畅快,但设身处地想,她若是段保珊,也一定会那么做的。 可想到寿安气鼓鼓的模样,顾云锦又忍不住想笑,便备了笔墨,给寿安回了一封“鬼画符”。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两者不可缺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然每一笔落笔时都尽力了,但好看了那么一丁点的鬼画符,还是鬼画符。 寿安打开来看,还未细读信中内容,就已经被那一笔一划都逗得合不拢嘴了。 比起顾云锦用右手书写时的潇洒,左手的这一行行字…… 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抵应该称为“童趣十足”。 如此童趣,将寿安郡主心里的那点不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舒畅起来。 至于信上开解了些什么,倒是没有那么要紧了。 林嬷嬷依着寿安的意思,寻了听风过来。 听风立刻就到了,从笑眼弯弯的寿安郡主手里接过了那封信,目光便凝在了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他一愣,他家郡主何时结交了这么一个刚提笔写字的友人? 待翻到后头看见落款,听风一下子就悟了。 这是顾姑娘的字,右手伤着,写出来的可不就是这样的嘛。 寿安道:“顾姐姐伤了手的事儿,你可知会哥哥了?” 听风应道:“当天就给小公爷递信了。” 如此要紧的事情,听风不敢有半点耽搁延误,细致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便清清楚楚写下来,使人往南边送去了。 听风还去见过夏御医,并向乌太医打听过之后养伤的计划,一并原原本本转达了,为了陈述明白顾云锦具体的伤势,他甚至描了一副画,手臂如何、手掌如何,全标注清楚。 想来,小公爷那儿该收到信了。 “这一封也送去,”寿安笑道,“你跟他说好,这信呢,我是借给他看看的,回头要还给我的。” 听风颔首。 寿安笑声不减:“知道为什么要把信给哥哥吗?” “哎?”听风不由疑惑,对上寿安的笑容,他赶紧思索起来。 按说,让小公爷知道顾姑娘的伤情,肯定会叫他心疼又不舍的,可郡主这般高兴做什么? 莫不是信里写了什么欢喜大事儿,郡主想让小公爷也一道乐一乐? 听风这么想,自然也这么答。 寿安却是摇头:“不对,再猜。” 听风皱眉,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让小公爷心疼的? “也不对。”寿安笑得眯起了眼睛。 这下子,听风只能摇头了:“不是为了让爷乐一乐,也不是为了叫爷心疼,那奴才真的猜不出来了。” 寿安抚掌大笑:“是为了叫哥哥又心疼又乐一乐,两者不可缺一。” 这么俏皮逗趣的答案,别说是被问得一脸懵的听风,屋里林嬷嬷几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风挠了挠脑门,也憋不出,笑了。 等他回到自个儿屋子,写了手书,把顾云锦的信一并装进去时,听风越想越乐呵,连火漆都险些盖歪了。 翌日天晴,徐令峥、徐令澜与魏游一道去接回门的徐令意与新姑爷,才刚到尚书府外,就热出了一身汗。 这亲事,纪家结得十分满意,昨日徐令意在纪家认亲,亦是收获了一堆好评,因而娘家人来接,纪家上下客气又周到。 回门礼都是早早备好了的,没有耽搁,也不见怠慢,青柳胡同里,徐驰和魏氏长着脖子等了会儿,就见马车回来了。 魏氏很挂念徐令意。 王家婚事告吹、徐令意前途未卜时,魏氏日日急得嘴上冒泡,恨不能立刻有一合适的人家,把女儿聘了去,不要在家变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等冒出来了个纪致诚,确定纪家是诚心诚意结亲的,魏氏欢喜得都要上天了,盼着日子飞快,把婚礼议程迅速走完,也省得今天这个漏了、明天怕那个疏忽了。 只是,真到了徐令意嫁了,所有的忙碌都结束了,魏氏的心又变得空落落的。 身边少了个人,做什么都不得劲儿了。 哪怕徐令意私底下与她说过能与纪致诚处好的,魏氏还是提心吊胆,深怕女婿怠慢、婆家为难。 徐驰嘴上说她瞎操心,可魏氏清楚,徐驰这个当爹的,没比她这个做娘的好到哪里去。 都揪着心呢。 等看到被纪致诚扶下马车的徐令意,魏氏一双眼睛都瞪直了,想立刻从女儿的脸上看出这几天的每一瞬间的端倪。 可她看不清晰,眼前跟蒙着雾似的,能控制住眼泪,已经不容易了。 一行人去仙鹤堂拜见徐老太爷与闵老太太。 两位老人端坐着,虽然闵老太太对魏氏大好日子里要掉眼泪很不满意,但当着新孙女婿的面,她不会发作魏氏,只清了清嗓子提醒。 魏氏亦晓得落泪不好,收敛了心神,等纪致诚与徐令意一道磕头见礼。 杨氏也是欢欢喜喜的,得纪家这样的姻亲,岂会不喜? 哪怕娘家老母亲的那番划清界限的话给她蒙了一层阴影,但徐家得了如此亲家,以徐砚的能耐,哪怕有一时之起伏,也绝不会一蹶不振。 魏氏搂着徐令意说悄悄话去了。 待确定女儿一切安好之后,魏氏总算松了一口气,与她交代起来:“两家要见的亲戚都见得差不多了。 你大伯父不在京里,不晓得过年时会不会回京来,你外祖家路远,姑爷要念书,就不去了。 只西林胡同那儿,你与云锦交好,你带着姑爷一道叫你姑母见见。 我打听过日子了,后日是云锦她大伯娘生辰,府里人肯定齐全,去认了亲,也贺一贺。” 徐令意应了,复又低声问魏氏:“杨家那儿又没有来人?” 魏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估摸着大嫂都没有给她娘家送帖子。” 她们之前就猜测过,杨氏是与杨家闹翻脸了,却是没有想到,会翻脸得这般彻底。 按说即便杨氏不回杨家去走动,但徐令意出嫁也好,回门也罢,杨昔豫作为在徐家生活了好几年的表兄,总该露面才是。 退一步说,便是不来,礼数上的东西还是要有的。 毕竟,杨昔豫是成亲搬回的杨家,和被闵老太太“赶”出去的顾云锦,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她娘家人,好坏也不去说她了。”魏氏摇头,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们妯娌间也有矛盾摩擦,对杨家人,魏氏亦有不喜不满,但杨氏对娘家那么掏心掏肺,最后却是这么一个结果,同样是出嫁女,魏氏心里也戚戚然。 第三百六十三章 小媳妇与大姑娘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出嫁女与娘家之间的那点儿事,让魏氏来说,她都能说上三天三夜不重复不歇嘴的。 魏家只是商贾,只从这一点看,魏氏无疑成了那只飞出来的“金凤凰”,上下都盼着她拉扯一把。 可徐家真正的官场前途全压在徐砚身上,与徐驰、魏氏并无关系,魏氏能使得上什么劲儿? 借了杨昔豫的光,把魏游接到京城读书生活,已经是魏氏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娘家就真能满足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魏氏不止魏游一个侄儿,她扶了一个,其他的兄弟嫂子亦都眼巴巴看着,想要把好处落到自己孩子头上。 便是得了好处的魏游的父母,也与魏氏爹娘一道,指望着魏氏给魏游结一门好亲,铺一条阳关大道。 亏得魏游是个拎得清的,知道进退、懂得感恩,要不然,魏氏更怄。 正因为尝过娘家上下眼巴巴盯着的滋味,魏氏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像自个儿父母一般,给嫁出去的女儿那么大的压力。 徐令意婆家再风光、再好,他们也不能扒上去不放。 徐家其他人的前程? 自个儿挣去! 反正,徐砚的官途还很顺畅,杨氏又是个要脸要皮的,自认高魏氏一截,断不会把徐令峥和徐令婕的将来摊到徐令意身上。 魏氏除了女儿,就只有徐令澜一个儿子。 只要她这个当娘的还有一口气,她绝不许徐令澜将来昏头转向。 魏氏目光温柔,与徐令意道:“你已经是他家媳妇了,往后就只管自己好好过,咱们同在京里,你想我们了,逢年过节都能回来,平日里还是以纪家为重。 纪家看重姑爷的功课,月考成绩好了,老大人脸上有光,你多嘱咐姑爷念书,不要你一进门,他成绩就往下落,那……” 这些内容,魏氏絮絮叨叨的,其实也说过好几遍了。 徐令意明白母亲就是担心她,没有觉得烦闷,认真听她说完。 等前头开了席,这才扶着魏氏一道过去。 回门宴,一切都很顺利。 魏游与徐家兄弟的酒量都普通,纪致诚也一样,便各自客气地对饮了几盏,吃菜去了。 夏天日头长,但魏氏顾念纪家,早早便催徐令意回去,不管怎么说,中元节肯定能见着面,算起来也就半个月的工夫,没有那么难捱。 等徐令意回了尚书府,与纪致诚商议之后,给西林胡同递了帖子。 单氏生辰这日,顾家没有请外客,连单氏的几个友人都没有请,只家里人坐下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徐令意夫妇要来,单氏自是欢迎的,但她最盼着的还是顾云思和傅敏峥。 顾云锦也在等顾云思,有些日子没有见,她还怪想念的。 顾云思看起来气色不错,精神奕奕的,拉着顾云锦就道:“伤势如何?敏芝回来告诉我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 “傅家姐姐那日也在,就知道我这只是伤口看着唬人,养起来并不艰难的,”顾云锦笑道,“再说了,你自小练功时难不成没受过伤?” 顾云思点了点顾云锦的额头。 练功受伤,与空手拦鞭子,怎么能一样? 顾云锦又道:“段四姑娘也去太师府了吧?” “来了的,”顾云思哼了声,“客客气气地赔礼,我们还能如何?真揪着不放,便成了我们的过错了。我与你说,下回遇上段保珊,你别理会她,她就不是个好的!” 顾云锦顺着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好与不好?” 顾云思一怔,复又撇嘴:“我虽不知,但敏芝知道,能让好脾气的敏芝提起她就摇头,段保珊也是有本事的。” 傅敏芝的脾气,在一众贵女之中,算是极好的了。 她在江南生活了很多年,性子里添了江南姑娘们的温婉,她喜好的,她会直白表达,她不喜的,却会留出余地,轻易不点透。 傅敏芝回京后与段保珊似也没有打过什么交道,能叫她都清楚表示出不喜,可见段保珊的行事,在童年的傅敏芝心里,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两人正说着话,徐令意和纪致诚也到了。 徐令意自是少不得关心顾云锦的伤情,晓得她一切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 领着徐令意夫妇认亲之后,顾云锦陪着徐氏说了会子话。 徐氏只与闵老太太不合,与徐砚、徐驰两个弟弟不亲,但对侄儿、侄女都是一视同仁的,这几年下来,她对徐令意最是喜欢。 眼看徐令意美满,徐氏欢喜之余,亦十分感慨。 去年夏天时,魏氏带徐令意去相看,回城路上避到了珍珠巷,还与她说道了一番结亲不易,一年后,那个在路上跟着徐令意跑的少年就成了魏氏的乘龙快婿,这人生的际遇当真说不准。 她家云锦不也是一样吗? 那时杨昔豫三天两头来北三胡同,最后桥归桥路归路,小公爷那样的姑爷,谁还能挑出个不好来? 等顾云锦陪着徐氏到前头花厅,只瞧见顾云思与徐令意凑在一块咬耳朵,傅敏峥与纪致诚都不在,大抵与顾云宴兄弟一道说话去了。 徐氏自去找单氏,让顾云锦寻姐妹们去。 顾云锦笑盈盈到了两个姐姐们跟前,就被顾云思拦了。 几分嫌弃、几分打趣,顾云思逗她道:“我们说悄悄话,你掺合什么呢?不许你听。” 顾云锦怔了怔,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就听不得了?” 顾云思笑得越发开心了:“已婚小媳妇们的话题,你这个大姑娘就只能靠边了,什么时候你与小公爷完婚,什么时候许你参与进来。” 顾云锦哪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答案,当即就懵了。 徐令意笑弯了眼。 顾云思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花厅就怎么大,单氏那儿也听见了,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单氏一面笑,一面替顾云锦“求情”,道:“你俩就带上她吧,我们都在跟宁国公府挑日子了,都不用半年,她也是小媳妇,当姐姐的给她指指路,让她晓得小媳妇们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话音一落,又是一通笑。 顾云锦不怕这些善意笑声,在顾云思身边直直坐下,挑眉道:“谁还当不成小媳妇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细小趣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自个儿的娘家,顾云思自在惯了,险些笑得直不起腰来。 徐令意略矜持些,但也笑个不停,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便问:“日子挑得如何了?” 顾云锦答道:“送来了三个日子。” 如上一次在清平园里,安阳长公主说过的那样,所有的日子都是礼部和燕清真人选出来的。 宁国公府里挑挑拣拣的,最后定了三个,写在帖子上送来给顾府决定。 这里头有些讲究,还要避开顾云锦的小日子。 偏顾云锦的小日子,疼倒是不疼,就是毫无规律。 按说该请大夫调理一番的,但顾云锦丝毫不痛,小日子里也生龙活虎的,再者,刚开始的头半年,时间不准也不是什么大状况,彼时问过乌太医一句,只说岁数增长了自然而然就规律了。 那之后,府里大小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徐氏和单氏,哪个都忘了这一茬。 等拿着帖子一看,再问了顾云锦一回,这才双双傻了眼,赶紧让乌太医诊脉写方子。 乌太医亦是哭笑不得,依他之见,顾云锦的身体没有什么毛病,再过半年一年的,估计就差不多了。 不过,婚期要提前约定,不能因此而耽搁,乌太医便给留了药方,又去了一趟宁国公府,仔细与长公主解释了一番。 葵水,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迟,十五岁的小姑娘,日子不稳定也不是什么大事,确定身子无碍,长公主便放心了,只说挑个顺眼的婚期便好。 十月初七、十月二十九,十一月十六。 顾云锦自个儿看上的自是最迟的那一个。 倒不是有心要让蒋慕渊等着,而是她要等顾云齐回京。 兄妹两人之前就说好了,顾云锦这一次很是希望顾云齐能看她出阁。 “哥哥说了何时能回来吗?”顾云思问道。 顾云锦摇头:“前回送家书回来时,还未有准数。” “别不是你最终定了十一月,哥哥还是赶不上……”顾云思叹道。 她并非不理解顾云锦的心情,一生一回的大日子,谁不希望亲人们都聚在身边? 可人生不可能事事圆满,有些事情,强求过了,最后空落落的反而是自己。 一如她,她从京里出嫁,祖母、父亲就无法送她出门了。 顾云思不希望顾云锦执念太深,最后反而坏了心情,半宽慰半打趣,道:“若赶不上,你到时候罚哥哥三杯酒呗。” 顾云锦何尝听不出顾云思的安抚之意? 当即她心下一暖,歪着头,故意逗趣道:“赶不上,我就不嫁了。” 这话一听就是嘴上的胡言乱语,顾云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挥手道:“那你就不是小媳妇了,赶紧让开,别耽搁了我和令意说话。” 徐令意亦摆出了一副嫌弃神色来。 三人互相看了看,又笑作一团了。 顾云锦笑眼弯弯,靠在顾云思身上:“哎?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顾云思笑着看了徐令意一眼,答道:“在说平日相处。” 一听这事儿,顾云锦一下子兴致十足,凑上去看徐令意:“才嫁了几天,哪有那么多的平日?对了,你们一道念书吗?你把他的香料换了吗?” 顾云思不知道“换香料”的由来,亦是十分好奇。 徐令意的脸刹那间就红了,嗔了顾云锦一眼:“换了,我换了四五种,我高兴熏哪种就熏哪种!” 这当然就是说说而已的。 成亲这几日,纪致诚没有去国子监,留在府里陪徐令意适应新的生活。 整日里对着,看似时间极长,但对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夫妻而言,其实很短暂,还不足以让徐令意把真的有心思有工夫去琢磨香料。 可这几天,又是丰富多彩的,真要厚着脸皮细细说起来,徐令意能说道一下午的。 而新夫妻间的那些细小趣事,徐令意面对魏氏不好意思开口,与年纪相仿的顾云思、顾云锦,反倒更能说道几句。 当然,这几句也都是挑着说的。 徐令意出阁那日很热,厚重的嫁衣,沉甸甸的凤冠,闷人的花轿,等她从青柳胡同一路颠到了尚书府外,整个人都跟水里捞起来了似的。 后续议程一项接着一项,没有时间给徐令意整理,亏得有盖头遮住,倒也还好。 直到进了新房,喜娘催着纪致诚挑盖头时,徐令意的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两人固然见过,对彼此的容貌都不陌生,但新婚这日是不同的,新娘子盛装打扮,希望新郎官在盖头下看到的是一张能记得一辈子的动人模样,可若是掀开来是张叫汗水弄花了的脸…… 徐令意还在忐忑,盖头突然间就被挑起来了。 四目相对,徐令意半懵半怔,反倒是纪致诚很是坦然,笑容里写满了欢喜。 纪致诚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徐令意的鼻尖,扭头与屋里观礼的女眷们道:“我就说六月里成亲太折腾人了,我都是一手的汗,别说新娘子了,鼻尖都是汗水。” 话音一落,观礼的都笑了。 纪致茗探头探脑地来拆台:“我们都知道新娘子辛苦,祖父还说干脆定秋天,是你自个儿等不及,这会儿就别怪天热了。” 女眷们笑得越发欢了。 爽快的笑声与打量的目光都是善意,让徐令意的忐忑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放松了。 等大伙儿出去吃酒,徐令意坐在梳妆台前去了凤冠,看着镜中人的样子,她不由也弯起唇笑了。 妆容是没有早上时整洁精致,但一身大红嫁衣映衬下,还是挺好看的。 “你若是十一月,倒能去了这烦恼。”徐令意笑着与顾云锦道。 虽然是婚礼时很小的一个片段,但是听得人心里暖呼呼的。 新嫁娘过得到底如何,从她的眉梢眼角、遣词用句里都能看出端倪来,只听徐令意说这一段,就晓得她过得极好。 顾云锦与顾云思自是为她高兴,也就没有再去问“一道念书”的事儿了。 当然,就算她们再问,徐令意也不会说的,她没有那份厚脸皮。 第三百六十五章 示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年节里,陪徐令意去见纪致诚时,顾云锦曾在拐角处断断续续听见这位表姐夫与徐令意说话,稍稍知道些对方的性情。 而对于傅敏峥,顾云锦则陌生得多。 哪怕是在顾云思回门时见过,对顾云锦而言,傅敏峥还是傅敏芝口中那个话少又清冷的形象。 虽然他给顾云思画过好几副江南美景,但这两人相处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顾云锦还是猜不到。 “话少,会不会闷?”顾云锦问道。 顾云思略一怔神,复又抿着唇笑了:“谁说他话少的?我是不觉得。” 见顾云锦不解,顾云思解释了一句:“只要有心,总会有话说的。” 徐令意闻言,认真品了品,颔首认同。 顾云锦亦思索着…… 可不就是那样的嘛。 想要对一个人好,想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再不善言辞的人,都会寻到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 即便不是侃侃而谈,也能用眼神、用神态、用生活里细小的一举一动,来温暖对方的心。 而心不在一处的两个人,就算他们各个都是嘴巧之人,也只会落到“说不拢”的结果。 能得一个彼此之间愿意说、愿意听的人,是一种幸运。 中午开宴,单氏兴致极高,笑哈哈地饮了几盏酒。 纪致诚的酒量很一般,又隔了一层,顾云宴与顾云熙两人也就没有一味劝酒,让他随性便好,只多劝了傅敏峥几杯。 傅敏峥的酒量比纪致诚好一些,但与顾家兄弟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顾云思留心着那一桌的动静,眼看着差不多了,转头与顾云宴笑道:“把他们两个喝趴下了,你们也尽兴不得,还是留着劲儿等着年底灌新姑爷吧。” 新姑爷指的自然是蒋慕渊。 顾云熙与蒋慕渊吃过酒,一听这话就笑了:“不晓得你哥哥我欺软怕硬吗?新姑爷是个硬骨头,我们未必啃得动。” 厚颜是厚颜,逗趣也是逗趣,一句话把所有人都说笑了。 单氏指着儿子啼笑皆非,抚掌与顾云宴道:“他一个劲儿地说胡说,你赶紧拿酒堵了他的嘴!” 顾家里头热闹非凡,而言辞中提及的新姑爷,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凝重。 两湖重建,算是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空缺出来的大小官职,陆陆续续有新任官员补上,这些新官员举家携口而来,一抵达就投入了工作之中。 前一任都是被肃清的,因而也没有做过交接,新官员到任,比两眼一抹黑好不了多少,哪怕做事用心,真要理顺上下所有事,还是破费工夫的。 有蒋慕渊坐镇,徐砚领着工部的人手依照定下的方针行事,一时之间,倒也没有哪个不懂水利的新官要点三把火,各处也算配合。 调来的人员之中,有几个是对水利、农产有些心得的,提出来些不错的点子,大伙儿探讨进行。 眼下进展顺畅,若一切安稳,徐砚等人年内也可以回京了。 而蒋慕渊,能比他们更早离开两湖。 按说这样的状况,蒋慕渊该高兴才是,可偏偏,他面色不虞,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惊雨一个劲儿给寒雷打眼色,他们爷起先还好好的,接了听风的信,突然就冷了脸了,也不知道那小子在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寒雷亦是莫名,他站在蒋慕渊身后侧,能瞥见信纸,可上头具体字迹,却是分辨不清。 听风写了好几张纸,随着蒋慕渊往后翻了一张,寒雷看到了一副画。 不是钱举人前回画过的人像,倒像是…… 像是一只猪蹄子…… 寒雷琢磨听风为何要画蹄子,知道内容的蒋慕渊是真的没眼看了。 顾云锦受伤,蒋慕渊不满段保珍行事,但听风的“伤情示意图”让他气笑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个儿身边亲随的画功差到了这个地步? 掌心破口、胳膊红肿,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肯定是吃了苦头的。 这些状况,听风在图上表达得很清楚,一一做了标注,就是画得实在伤眼睛。 离京前,蒋慕渊才认真看过顾云锦的掌心,在袖口的掩护下,抚过她的手臂。 明明细腻如凝脂,手腕细巧,他一手扣住还盈余许多,而那五指纤长,却都被听风画得又粗又壮。 若蒋慕渊知道寒雷错看成什么了,还真不晓得该怪寒雷眼拙、还是怪听风画技太差。 被这幅“糟心”的画一搅合,心里的担忧也散了些。 心疼固然是心疼的,偏他又不在京中,不能亲自探望,等他回京之后,顾云锦的伤大抵都好全乎了,连印子都不会留下,如此状况下,晓得她伤得不厉害,也算是吃了定心丸。 至于在清平园里横冲直撞又大胆伤人的段保珍…… 从前,蒋慕渊就不喜段保珍为人。 鱼和熊掌是不可兼得的。 段保珍作为圣上塞到孙恪身边的眼线、棋子,就该清楚,她绝不可能再获得孙恪的信任与关心。 孙恪又不是个蠢的,怎么会傻乎乎地去与段保珍交心?自是维持着面子上的平和,底下疏远且防备。 可段保珍的想法与众不同,她什么都想要。 孙恪曾说过,段保珍这人听风就是雨,被身边的人手怂恿得团团转。 那这一次,她一股脑儿冲进清平园,是不是也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呢? 听风在信上说,成国公夫人带着她跪到慈心宫去了,想来,这信送抵两湖的这些日子里,皇太后已经罚过了。 就是不知道,罚得轻还是重。 若是罚得轻了,还真是让人不爽快。 指不定,还是让顾云锦自己动手打回去,还出气些。 当然,要等顾云锦的手伤好了才是。 入夜之后,惊雨和寒雷才晓得信上的内容。 惊雨看到了听风那一言难尽的画作,偏过头暗暗叹了口气,他很想知道,听风到底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才能把这么一副画装进信封里。 寒雷摸了摸鼻尖,略有些庆幸,亏得他瞥见了却没有说,否则…… 第三百六十六章 让他自己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七月初,符佩清进宫去给皇太后磕头。 此番进京,原是符广致进京述职,再与叶老夫人贺寿,等调任的文书一下,就该启程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之变化,合八字、放小定,以至于符家在京城多耽搁了不少时日。 前日,吏部的文书总算下来了,符广致依旧为凤阳府的知府,没有升、没有降,丝毫没有变化。 这一结果,符广致十分平和。 一来,他对凤阳府很有感情,这几年间在推行的事务还有不少在进程之中,若他调离,新来的官员未必与他想法一致,许会做出改变,那之前的投入就白费了。 二来,他成了皇家姻亲,比起一步冲天,他更想继续脚踏实地。 符广致虽平和,京中却还是有不少说法的。 有人眼红他的“运气”,自是在背后讥笑了他一番,说他符家哪怕有一人得道了,鸡犬也升不了天。 有人为他可惜,认为他官评极好,若不是突然成了小王爷的岳丈,该升官才是。 这些说辞,影响不了符广致,他按部就班地收拾了行囊,准备带着妻儿返回凤阳府。 慈心宫里,皇太后上上下下打量着符佩清。 教养嬷嬷之前对符佩清夸赞不已,但规矩到底学得如何,皇太后一看便知,不过这么些时日,小姑娘看起来越发稳当了。 皇太后很是喜欢这份稳当,尤其是有一个行事不端的段保珍在前头,越发显得沉稳可贵了。 “那日吓着了吧?”皇太后问道。 符佩清答得不疾不徐,她当日并未见到段保珍,谈不上被吓着,但寿安郡主和顾云锦是实打实地帮了她一把,因而符佩清言语之中对那两位很是感激。 符佩清说话,本就如清风拂面般让人舒畅,说的内容又得体,很合皇太后心意。 “恪儿与阿渊自小就玩在一块,”皇太后拍了拍符佩清的手,道,“你和云锦丫头往后就是妯娌俩,你们能处得好,哀家就高兴了。” 符佩清点头应下。 正说着话,圣上过来了。 符佩清头一回面圣,规矩上挑不出错,皇太后暗暗满意,让珠娘送符佩清出去。 圣上神色淡淡的,道:“看着也没有多少出奇的地方,恪儿怎么就挑中了呢?” 皇太后答道:“圣上来慈心宫,总不会是为了见见清丫头吧?” “是来与母后商议事情的,”圣上道,“阿渊、恪儿都挑了媳妇了,只睿儿……说是给他挑侧妃,可前回并未挑出来,不晓得母后心中有没有人选?” 皇太后抿了抿唇。 不管她如何看待虞贵妃,孙睿毕竟是她的亲孙儿。 前回没有想看出一个合适的姑娘来,皇太后也十分遗憾,尤其是,原琢磨着还算合适的贾佥事的姑娘出了那等状况。 皇太后叹息一声,道:“圣上与其问哀家,不如问问睿儿自己。阿渊、恪儿都是自个儿挑的,兴许睿儿也有些想法。” 圣上一听这话,轻哼了声:“朕问了,还不如不问!” 这话说得皇太后就不解了。 圣上解释道:“他说,恪儿的正妃挑了个知府之女,他若是挑个侧妃比符佩清的出身高上一大截,他感觉脸皮发烫,不如也学恪儿,挑个出身普通的算了。” 这话有道理,也没有道理。 出身高低,哪里是这般计较的? 偏孙睿说得一板一眼,圣上心里一时之间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向皇太后来开口了。 皇太后笑着摇了摇头:“那哀家就更不认得几个了。” 圣上在皇太后这儿寻不到结果,但总归是听了她的劝,让内侍转达孙睿,让他自个儿琢磨去。 彼时,孙睿正陪虞贵妃说话。 听了内侍通禀,虞贵妃神色一凝,挥退了人手,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前回与你提,你就一直不上心。 贾珠出事,我是可惜又可惜,你却还是不冷不热的。 虽说是侧妃,但能挑出身好些的,你又何必去挑个普通的? 还是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没有好机会与你父皇开口?” 孙睿放下茶盏,道:“原先是真的没有想好,与儿臣而言,侧妃娶谁都一样。只是如今,永王府刚定了个知府之女,儿臣一味往高门选,皇太后那儿……” 话只说了半截,虞贵妃听明白了,略一思忖,也认同孙睿的想法。 皇太后最宠孙恪,虽她老人家不一定介意这些高低,但宫里人多嘴杂,谁知道背后编排出些什么话来点火呢。 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侧妃人选,而给人留下煽风的机会。 孙睿让人备了笔墨,写了几个官职,道:“前几日在吏部调任的文书里看到的,挑了几个名字顺眼的,使人去打听过了,这几位家中都有年纪合适的姑娘,随意挑一个吧。” 虞贵妃看了眼,都是什么员外郎、知州一类的,叹道:“随你吧。” 等墨干了,虞贵妃使人送去了慈心宫。 圣上正陪着皇太后用午膳,见到这么一张写了六七个官职名字的纸,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 待听内侍说了,他的脸一沉,把纸拍在了桌上:“他胡闹!” “你让他琢磨,他琢磨出来了,你还怪他胡闹……”皇太后心平气顺的,与小曾公公道,“都写了谁,念给哀家听听。” 小曾公公忙应下,拿起纸来,念道:“光禄寺寺丞许大人、明州府同知赵大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姜大人、忻州府同知……” 念到这里,小曾公公的脑海之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一时没有抓住,只是声音顿住了。 皇太后睨了他一眼:“怎么了?接着念。” 小曾公公赶忙收敛了心神,继续念了下去。 皇太后听罢,也不管圣上是个什么态度,交代向嬷嬷道:“都记下来,去打听打听,若有合适的倒也可以看看。” 小曾公公把纸张放下,目光在那个“忻”字顿了顿,等退出来遇见曾公公时,他一下子想转过来了。 是了,先帝年间,宫里有一位忻贵嫔。 曾在忻贵嫔宫里当值的一个内侍,不正是小公爷前回给他看过的那副画像上的人物嘛。 第三百六十七章 旧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先帝在位时,后宫嫔妃不少,有得宠的,也有几年如一日见不着圣颜的。 不过,先帝不管宠谁,对中宫高氏、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还是十分尊重和信任的。 小曾公公认了曾公公做干爹,年纪不大时就在高氏宫中做事,出去行走,各处少不得给些颜面。 他记得,忻贵嫔得宠过那么几年。 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人,小曾公公对忻贵嫔的印象还算不错,对方得宠后虽也有点儿飘飘然,但总算不过分,比一些没头没脑弄不清天高地厚的小嫔妃们好多了。 忻贵嫔为人尚可,却架不住身边伺候的人手里有拎不清的。 其中一个姓古的内侍,就仗着主子得宠,行事霸道。 当然,这霸道是对着古公公能拿捏的人去的,对方还不至于真的昏了头,来拿捏高氏身边的人。 只有一次,古公公看上了个小宫女,要与人家结对食夫妻,手段强烈了些,逼得小宫女投了井。 事情在宫中传开了。 这等事儿,若不知情也就罢了,曾公公既然知道了,就断断没有不开口的道理。 曾公公寻了古公公来,训斥惩戒了一番,以儆效尤。 古公公不占理,忻贵嫔自也不会为他做主,为了平息这事儿,她还掏了银钱给那宫女办后事。 按说,事情到了这里也就结束了。 以小曾公公对干爹的了解,只要古公公不犯浑犯到他跟前,哪怕在背后嘀咕几句,曾公公都不会揪着对方不放。 古公公欺软怕硬,当面自是规规矩矩的。 这种关系,直到忻贵嫔失宠才改变。 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 连高氏都不清楚忻贵嫔是哪里惹了圣上不喜,突然之间,她就被禁足、封了宫门。 忻贵嫔大受打击,病了小半年,红颜薄命。 人没了,伺候她的人手也就散了。 彼时恰逢先帝封今上为太子,高氏的中宫地位越发稳固,小曾公公的腰板都更加直了。 有一群内侍,想拍他们两人马屁,以为曾公公极其不喜古公公,寻了人家麻烦。 当时,替古公公挡了大部分拳脚的,就是画像上的那个内侍。 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小曾公公一概想不起来了,对方只是忻贵嫔宫里做杂事的小内侍,根本不起眼。 若不是替古公公挡灾,小曾公公恐怕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 听到信后,小曾公公赶去解的围,见到了那人。 那时见过一面,他也没有搁在心上,因而小公爷拿出画像时,小曾公公只瞧着眼熟,并未回想起来。 也就是这会儿想到了忻贵嫔,才一连串的,把这段往事也拎出来了。 古公公当然已经不在了,那个小内侍…… 小曾公公暗暗琢磨,反正当时他遇见对方时,那人两条腿还好好的,现在都二十几年过去了,是不是断了腿,还真说不好。 既是应承了小公爷,小曾公公少不得再去打听一番,不弄清楚对方名姓,如此粗的答案,他是无法回禀的。 入夜,皇太后跟前无需小曾公公伺候,他要照顾的是他的干爹。 他从认了干爹起,就打理曾公公的起居,这么多年,从未交由他人,尽心尽力。 曾公公年纪大了,行动不比从前,他费的心思也就更多了。 舒舒服服洗了个脚,曾公公躺在炕上,叹道:“我们当太监的,断子绝孙,可杂家不是,杂家的干儿子比亲儿子都孝顺。” “您待我好,我当然要待您好。”小曾公公答道。 “你会这般想,就是个孝顺的了,”曾公公笑了起来,“这把年纪了,什么事儿没见过?白眼狼多得是。” “但也有心好的,”小曾公公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先帝年间,不还有那个谁,替古公公挨揍了嘛,我当时去解围,半大的小子,衣服撩起来,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 时隔几十年,曾公公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古公公是谁,回忆了半晌:“你不说,杂家都不记得这号人了。老古做事不对,那小子却是个耿的,还替他挡灾。叫什么名儿来着?是姓邓吧?后来被调去了永巷,这么多年了,也不晓得混出来没有。” 小曾公公垂着眼睑。 那人好似是姓邓。 去了永巷那种地方,活下来就不错了,要混出来…… 不过,能让小公爷特特寻人,对方肯定也是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子吧? 否则,真在永巷里等死的人,还能出现在小公爷跟前? 小公爷交代过要谨慎查访,小曾公公不晓得那姓邓的犯了什么事儿,怕一不小心打草惊蛇,也就不冒进,只寻了个旁的由头翻了翻陈年档案,从中查了邓公公的原籍、入宫年月等事项,一一记在心中,准备等蒋慕渊回京后再告知对方。 向嬷嬷依着皇太后的意思,把孙睿写下来的官员家中状况简单打听了一番。 这些官员品级太低,没有个好的理由,把人家姑娘叫进宫里来也不合适,况且还有几个跟随父母去了任上,不在京里生活。 皇太后琢磨了一番,吩咐珠娘道:“七夕那日,你去万寿园里看看。” 这是把初步掌眼的活儿交给自个儿了,珠娘问道:“虽说姑娘们都喜欢参加七月会,可若是有人没有来呢……” 皇太后笑了起来:“那就是她没有那个机缘,命里就不是皇家媳妇。” 珠娘应下了。 转眼便是七夕。 夜幕降临时,顾云熙把顾云锦和顾云霖送到了万寿园外。 有寿安郡主的帖子,顾云锦姐妹两人自然是往后园去。 顾云霖头一次参加七月会,只觉得今日的万寿园与去年秋天来时很是不同,尤其是那一盏盏花灯点起来,灯火阑珊的热闹,岂是白日能比的。 长平县主见顾云锦来了,忙道:“伤好些了吗?” 顾云锦把右手摊在了长平跟前。 手臂被衣袖遮着看不出端倪,但顾云锦行动自若,想来是好多了,掌心没有缠着伤布,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正在结疤,等过些日子脱落了,就不吓人了。 长平见状,松了一口气,她正要说什么,还未出口,隐约听见有人在提成国公府。 第三百六十八章 没有兴趣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往年,若无状况,成国公府的姐妹们都会来七月会。 只今年,不久前才出了这么一桩事情,不少人便低声猜测着。 段家未嫁的只有段保珊与段保珍两人了,段保珍禁足,段保珊独身一人…… “许是不来的吧,”有人低语道,“她还来做什么,给郡主她们再赔一次礼吗?” 话语断断续续传到长平耳朵里,她压着声儿与顾云锦道:“我猜她会来,她规矩些就罢了,她若生事,我们谁也不用给她留脸面。” 顾云锦嘴上应了好,心里想着,就段保珊那着急自救的模样,断然是要谨言慎行,不会轻易生事的。 后园不比前头地方大,但人数少了许多,并不拥挤。 大伙儿互相问了安,寻了各自相熟的姐妹,凑在一块说笑。 有人抓了模样唬人的喜蛛来,盒子一打开,起了不大不小的惊叫声,而后又是一阵笑。 顾云锦扭头往惊呼去看了两眼,又认真听寿安郡主说话。 正说笑间,段保珊姗姗来迟。 她今日着一身浅黄褶裙,在夜幕之中,衬得人皮肤白皙过了头,不见白里透红,反倒是有些病西子的味道。 这番样子,叫外人看了,大抵要叹一声“楚楚可怜”。 这是叫这些时日的状况给操透了心吧…… 段保珊径直走到了顾云锦跟前,目光中满满都是担忧,柔声道:“顾姑娘的手伤好些了吗?虽给你赔了礼,但一想到你的伤势,我还是坐立难安的。” 话一出口,隔得近的都听见了,一时间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注意着这厢的动静。 有几个咬着耳朵嘀咕。 她们都知道顾云锦性子直接,惹到了头上,断没有忍气吞声的事儿,不说以前在自华书社里动手,去年的此时此刻,顾云锦就让挑事的柳媛铩羽而归。 段保珊此刻温和,就是不清楚,顾云锦吃不吃她温和的这一套了。 顾云锦抬眸看着段保珊。 平心而论,顾云锦并不想为难段保珊。 两人前世无仇,今生无怨,生事的是段保珍,顾云锦不至于把这笔账算到段保珊头上。 可是,能不能别次次都拖着她? 段保珊是不生事,但她想要亲善和睦。 而顾云锦,对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戏码,没有一点儿兴趣。 “手伤好多了,”顾云锦不疾不徐,答道,“前回段姑娘来西林胡同时,我就说过,事情是你妹妹做的,与你无关。我受伤是护着郡主,你无需向我赔礼,更不用因此坐立难安。” 语气不重,意思已然明明白白。 你段保珊要唱戏,自顾自唱去,莫要再来拉她下水。 并不是段保珊笑脸迎人,顾云锦就要依着她的心思,陪她登台、粉饰太平的。 段保珊闻言一怔,前次在顾府里,顾云锦还是客气的,因而她没有料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方的态度反而比人后时严肃。 她讪讪笑了笑,道:“毕竟保珍是我妹妹,我做姐姐的……” “这么说来,”顾云锦打断了段保珊的话,“郡主也是我妹妹,我做姐姐的护着妹妹,不是很寻常的事儿嘛。” 段保珊被抢了白,正要把话拧回来,还未出口,寿安郡主又赶在了前头。 “嫂嫂就是嫂嫂,哪儿是什么姐姐,”寿安的脑袋靠在顾云锦的肩膀上,指着顾云霖,与顾云锦道,“那是你妹妹,我是你小姑子,不能搞错了的。” 寿安饮了几口果酒,醉自然是没有醉,但她喝酒上脸,此时两颊染了几分醺意,看起来很是俏丽可人。 她又倚着顾云锦,语调柔缓,却也带着些撒娇味道,逗得长平几人都笑了。 笑声感染人,不止是她们这一处,其余几处听到寿安的话,亦笑开了。 顾云锦拿寿安郡主没有办法,再说这就是事实,便拿了糕点塞到寿安手中:“堵上你的嘴。” 寿安抿了口糕点,并不理会段保珊,只与顾云锦说话。 她自然是故意的。 段保珊的赔礼连徐令意的婚事都算计在里头了,寿安当时气得跳脚,虽有顾云锦的鬼画符安抚,但心里还是存了些气的。 从此大道各朝一边走就罢了,今时今日,还要来继续上演和睦戏码,寿安是不愿意做那看客的。 两人自顾自打闹,显得边上站着的段保珊越发尴尬。 段保珊捏紧了指尖,她进退两难。 进,担心寿安和顾云锦真的拧了脾气,人前都叫她下不了台;退,这次的目的便没有达到,总不能敢来了,就灰溜溜地回家去吧。 段保珊正犹豫间,突然一人从她身后过来,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转头看清来人模样,再多的不满意也只能收起来:“公主。” 来的是乐成公主。 去年时,顾云锦就见过她,公主孤身来又孤身走,独自饮酒,没有人凑上去套近乎,也没有人敢去触霉头。 今年,公主没有往花阁去,反而来了她们中间。 乐成公主朝段保珊抬了抬下颚:“你挡着我的道了,且让让,没看到这儿还空着一个位子,是留给我的吗?” 这话纯属胡说。 寿安和长平这儿,一众相熟的好友都围坐着,哪儿还有空位了。 只是公主这般讲了,自然就挤一挤,空出来了。 乐成公主在寿安身边坐下,半抬着头看段保珊:“怎么只你一人?段保珍呢?” 段保珊一愣,她不信乐成公主不知道状况,但只能答道:“保珍禁足。” “她犯错禁足,那你来这儿做什么?”乐成公主继续问着。 说到了这儿,段保珊亦明白公主是故意挑刺了,只是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了公主,便硬着头皮道:“我来给顾姑娘赔礼,她伤了手……” “何必呢?”乐成公主嗤笑一声,“这里在座的几乎都是公候伯府出身,多少人从小到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段保珍什么性子,你又是什么性子,有人不知道吗? 你被她拖累,满京城的给人赔礼,我自然明白你是为了自救自保,没有人会笑话你,也没有人会落井下石去外头说你的不是,可这儿只有‘自己人’,你找错看客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影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几句话,说得段保珊本就惨白的脸色,越发没有血色了,连嘴唇都是白惨惨的。 乐成公主没有点到为止,反而继续道:“什么叫作你性情品德皆可,只是与恪哥哥没有缘分? 哄外头的流言,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在这儿,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被永王府拒亲,就是被皇叔父和哥哥从模样嫌弃到名字,从名字嫌弃到性子。 至于为什么嫌弃你…… 你,唱戏不看戏台。 要装柔弱扮可怜,你只管去外头扮,别来这儿。 这儿不是你的地方,你再怎么赔礼道歉,在座的姐妹们,都不会傻乎乎地回家给你说一两句好话的。 你想寻个门当户对的,不如看看不在京中的公候伯府人家吧。” 段保珊摇摇欲坠。 她其实没有想要定人家的意思,成国公府再被满京城的笑话,也不会少了她一口饭吃。 她只是要一个好名声,不想叫人说道她长短。 乐成公主的话中,虽有误解她的地方,但也把段保珊的一部分想法掰开来说得明明白白了。 不止说了,还说得她无地自容,笑话她用错了方式。 与公主一比,顾云锦之前的说辞已然是留了大面子了。 毕竟,不管圣上待皇后如何,中宫还是中宫,乐成公主是皇后唯一亲生的女儿,她的身份,使得她说话做事能更直接、更明了。 段保珊张口想要解释,可面对这样的乐成公主,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她便是在这里说成了一朵花,也是无人欣赏,没有任何的意义。 规规矩矩退到一边? 难道就不是笑话了吗? 此刻的进退两难比之前更甚,段保珊心里着急,眼前一白,整个人栽倒了。 顾云锦就在段保珊边上,眼疾手快,见人倒下来,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原以为架住了就无事了,哪晓得段保珊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的反应,直直就往下坠。 顾云锦只好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很快,边上伺候的侍女过来,从顾云锦手上接过了段保珊。 人已经晕过去了。 侍女们掐人中,请医婆,把段保珊挪去了花阁里休息。 乐成公主见状,叹息着摇了摇头:“她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上次出事时,她不也是当场厥过去了?不好好在府里休养,是要损了谁?” 话音落下,各人有各人的思量。 段保珊身体不好,着急起来就接不上气,说昏就昏了。 若是今儿个公主不在,寿安和顾云锦等人不愿意陪段保珊唱戏,甚至说了几句太直白不好听的话,那段保珊一倒下,岂不是又成了她们得理不饶人了? 兴许段保珊并非故意如此,可万一发生了,说得清说不清,都很叫人糟心。 也就是对上公主,旁人轻易不愿意造口舌是非。 贵女们之中,寿安算是与乐成公主能说上一些话的,低声问她道:“你原是不会管这些的,怎么今儿个硬要与她说道一番了?“ 乐成公主直直饮了一盏酒,撇嘴道:“心情不顺畅,原就指着今日出来透透气,偏她还在这儿装样子,越发不爽快了。你们不方便与她说明白,那就由我说,我不用顾忌她,她也不敢硬拉扯我。” 寿安郡主见状,也就拿过酒壶,招呼众人行酒令。 嘴上虽不说,寿安心里还是明白的。 让乐成公主不爽快,肯定是因为谢皇后。 公主是在段保珊身上看到了她母后的影子吧…… 皇家的母女,与寻常人家的母女,肯定是有一些差别的,但谢皇后只有乐成,而乐成亦只有母后,算得上“相依为命”,感情固然极深。 乐成公主十分关心谢皇后,盼着谢皇后好,自然也会因着她不好而心焦。 之前偶有一次,寿安听公主抱怨过“母后性子太软”,就只一句而已,多余的话,乐成公主是不说的。 寿安通透人,自是听明白了。 圣上再宠虞贵妃,只要皇太后还在,是绝对不会起废后的念头的。 退一步说,哪怕皇太后不在了,谢皇后没有亲生儿子,圣上无需冒天下之大不韪,去那般为难皇后。 可,皇位终究是要传承的。 没有皇太后做依靠了,谢皇后的日子只会越发辛苦。 乐成公主希望母后硬气一些,而谢皇后却选择粉饰太平。 宫里没有糊涂人,圣上与皇后关系如何,后宫之中,谁都看得明明白白,一再的粉饰,又有什么用处呢? 谢皇后与段保珊一样挑错了戏台。 这大概是乐成公主此番如此说破的原因吧。 因着晕过去一个人,行酒令起初不热闹,等侍女来禀了段保珊的状况,知道她并无大问题之后,这厢便放开了许多。 段保珊躺了半个多时辰才转醒过来,隐隐约约的,能听见园子里热闹的动静,她心里憋得要命,却不敢在万寿园里哭。 厥过去已经够丢人的了,再红着眼睛出去,又要添好些笑话的…… 来之前,段保珊想着,顾云锦是个认同“冤有头债有主”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在与侍郎府交恶的状况下,还与徐令意那般好,只要她好好与顾云锦说话,伸手不打笑脸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顾云锦不会为难她。 与顾云锦客客气气的,寿安郡主、长平县主也会给几分颜面。 只是,事情的发展与她计划之中的截然不同。 顾云锦的态度比上一次冷淡,乐成公主的出面更是不在段保珊的意料之内。 事到如今,除了回去怪段保珍,还能如何? 月色清亮皎洁,万寿园里的姑娘们高高兴兴地拜月求巧。 相比后园,前头的人更多,也更热闹。 珠娘换了身万寿园里做事的侍女的装扮,妆容上亦做了改变,在夜色之中,哪怕是见过她的人,粗粗一眼,也很难看破她的身份。 她垂手站在一旁,看似等候吩咐,实则暗暗叹气。 园子这么大,她只一双眼睛,在那么多姑娘之中寻找要观察的目标,真是有点儿难。 第三百七十章 事不过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花灯下,姑娘们三三两两的,光影交错之中,自有一股与白日里不同的感觉。 徐令婕孤身一人,站在游廊下,有人想过来与她搭话,她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别人的好意。 她今日原是不想来的。 徐令婕从来都不喜欢人多拥挤,前几年回回露面,是因着还有顾云锦和徐令意。 可顾云锦去后园了,徐令意又嫁人了,今年徐家就只剩下她了。 若是杨氏与娘家还未翻脸,徐令婕自然会与外祖家的姐妹们一块,但现在,不管杨家的姐妹要不要理她,徐令婕反正是不想理她们的。 不止不理姐妹们,徐令婕与杨家上上下下都要划清界限。 外祖家既然怕被徐砚牵连,她才不凑上去让人嫌弃呢。 偏杨氏说什么都要让徐令婕来一趟。 以杨氏的说法,称病不来,才会让杨家那儿看笑话,以为徐家里头又有哪里不妥当了。 这话直直点到了徐令婕的心坎里,再不用杨氏催促,麻利地梳洗装扮起来。 杨氏要让徐令婕来,又担心她嘴巴没边惹事,耳提面命了好一会儿,只让徐令婕露面,不让她与旁人搭话。 徐令婕在家里横惯了,出门后还是收敛的。 不管是“欺熟怕生”也好,还是徐令意说的“胆小心虚没一点用处”也罢,徐令婕在外,大体上是不惹事的。 徐令婕不惹人,不意味着没有人来惹她。 冤家路窄,王玟从游廊另一侧过来,两厢打了个照面。 徐令婕眉头一皱,偏转了头,只当没有看见人,并不想引战。 王玟却是个点燃的炮仗。 出门前,她刚在金安雅那儿吃了嘴上亏,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王甫安只是个员外郎,即便在前园里,王玟都不能随意与人为敌,哪怕有人或好奇或看戏一般地询问金家的事儿,她都只能忍下来。 按说,徐令婕是徐砚的女儿,王玟更该忍让才是,但一年多前两人就闹翻了,破罐子破摔一般,王玟见到徐令婕,心火就烧得越发旺了。 三步并作两步,王玟到了徐令婕跟前,恶狠狠地瞪着她。 徐令婕目光里透着嫌弃,嘴上不愿意多言,转头要走。 王玟伸手就拦住了她:“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的表妹呢?去年就抛下你不管,今年还是不理你。” 自个儿跟顾云锦的关系如何,徐令婕心中自有一本账,闻言,道:“我是一个人,你不也一样吗?” 王玟阴沉着脸,还要说道什么,突然就叫人打断了。 “年复一年,怎的还是你?”插话进来的是纪致茗。 对于嫂嫂徐令意,纪致茗是一万个喜欢,虽然她也听说过一些徐家里头的故事,但关起门来是一回事,出门在外又是另一回事,徐令婕若被王玟欺负了,徐令意一样很丢人的。 况且,王玟回回盯着徐令婕不放,不就是因为徐令意的婚事嘛。 去年此时,纪致茗刚从纪致诚那儿得知了徐令意,七月会上,她就在人群之中,仔细端详着那位哥哥说什么都要娶回家的姑娘。 不管是面对王玟,还是面对金家姐妹,徐令意没有半步退让,言辞之中自有傲气。 那份傲气,让纪致茗对徐令意突然间就来了好感。 当然,两厢一对比,纪致茗亦觉得,徐令婕没有那种本事。 她是不能眼看着让没本事的徐令婕被王玟欺负的。 纪致茗上前,上下打量王玟,道:“去年在这儿,你就是这么几句话,怎么转了一年,还是这么几句? 也有不同的,去年你还跟在金家姐妹后头呢,今年,金家姐姐做了你嫂嫂,自然不会来了,金家妹妹呢? 你没有跟着她?她怎么还让你落单了?” 王玟愕然。 去年她与徐家姐妹吵了些什么话,她自己都记不得,哪里晓得有人会记得清清楚楚,还翻出来全往她头上砸。 王玟当即黑沉着脸,道:“与徐家做姻亲,你们尚书府就不挑剔的?” “太常寺卿金大人府上都不挑剔你父亲只是个员外郎,我们纪家怎么会觉得侍郎府不好?”纪致茗不是个好欺负的,挑眉道,“该与你说的道理,去年时,我嫂嫂就与你说了。 你自己不长进,我们可没有工夫和心思一遍又一遍地教你道理。 事不过三,明年你可别再来这么一回了。” 王玟气得跳脚,眼看着边上其他姑娘们都看过来了,她越发憋气,余光正好瞧见了金安菲,她狠狠咬紧了牙关。 同样是姻亲姐妹,纪致茗帮着徐令婕,而她和金安菲…… 她以前是帮着金安菲的,还与金家姐妹共进退,可金安菲是怎么害她的? 金安雅如今又是怎么搅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转过头去,王玟指着金安菲,道:“金家有什么能挑剔我们王家的?金老爷是什么浑人,京里哪个不知道,哪个不看笑话?金安雅那般跋扈、不讲理,反过来要压婆母一头的性情,不是我们被她们蒙骗了,把人娶进门,其他家,谁敢娶呀?” 金安菲看戏都看出了事儿。 金、王两家之间那点扯皮事情,谁也别说谁理亏,但却是谁都觉得自家受了大委屈了。 金安菲向来觉得王家欺负了姐姐,王玟还这般说她,冲过来就要讲一讲道理。 这两人都是火爆性子,又是姻亲,哪怕有人想劝都无从下手,反倒是原本在漩涡中心的纪致茗与徐令婕,一下子无人关注了。 徐令婕低声与纪致茗道谢。 纪致茗看了她一眼,道:“你和嫂嫂的性子,真的差别很大。” 姑娘们闹翻了,侍女们不能不管。 珠娘从暗处出来,与其他人一道,总算把那两个不讲理的给架开了。 她暗暗看了纪致茗一眼,心想,这个姑娘有些意思,应当会对了皇太后的脾气。 只是,出身太好了。 纪尚书的小孙女。 圣上会想要从一二品大员府里给三殿下挑侧妃,皇太后是断不会有那个厚脸皮的。 而三殿下自己写下来的那几位,光禄寺寺丞许大人的千金,已经被珠娘划出了名单。 第三百七十一章 人自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万寿园地方不小,在名册上的姑娘又不是彼时相熟、站在一块说话的,因而珠娘只能一个一个观察。 她最先寻到的就是许寺丞的姑娘。 只看模样,小姑娘很是娇俏,笑起来甜甜的,挺讨人喜欢的。 珠娘悄悄观察她,还未看出端倪来,这边王玟与纪致茗的交锋就吸引了附近姑娘们的目光。 不少人都围过来,有人静静看着,有人交头接耳低声与身边人说道,许姑娘的反应却是另一种。 许姑娘的眼睛亮极了,虽没有在肢体、言语上表现出来,但她的眼睛透露了她的心境。 她希望王玟那儿闹得更大些。 不只是口舌交锋,最好能动上手,等金安菲下场了,她眼中的期待和兴奋越发明显。 珠娘见状,暗暗摇头。 大伙儿都喜欢看热闹,这无可厚非,可许姑娘太热衷了些。 也就是事情与她无关,但凡能插上一句嘴,以她的性情,少不得掺合进来,煽风点火。 而皇家选皇子侧妃,最要不得的就是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最后弄得乌烟瘴气,谁都不舒坦。 因着人都围过来了,珠娘在其中看到了贾婷。 年前圣上提到几位侧妃人选时,珠娘和向嬷嬷一道都打听过,彼时最出挑的就是贾婷了。 若没有上元那夜的意外,只要在面见皇太后时不出岔子,十之八九,贾婷已经被指给三殿下了。 可,到底出了那么一桩要不得的事情。 京中传言虽没有坐实贾婷出事,但彼时参与其中的孙恪是一清二楚的,他亲眼看到贾婷被送到顺天府,自也不会瞒着皇太后。 边上也有姑娘注意到了贾婷,有人惊讶,有人诧异。 有与贾婷熟悉些的,问道:“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来呢。”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不来,”贾婷笑了起来,神色十分坦然自若,“我要是不来,岂不是叫你们担心吗?” 贾婷有好些时日没有出府露面过了。 割去身上的痣时,她的确是心一横,咬着牙动手的,哪怕是痛得几乎厥过去,贾婷也没有后悔与犹豫。 彼时,她不得不那么做。 伤了那么一处,休养也费了她不少时日,后来虽说伤口愈合了,但走路时依旧不顺畅。 好在,内宅姑娘家,几个月不出门,也不会叫人惊奇,但若是七月会都不来,兴许又会被人猜测一番了。 贾婷如今最盼着的就是把自己从上元的流言里摘得干干净净,便转了话题:“我刚过来,先前又是因着什么事儿闹腾了?我好似看见王玟了,去年也是她闹吧?” 此话一出,便有人解释之前状况,倒是再无人追着贾婷问了。 再者,贾婷看起来不像是出过事的样子,一举一动都与从前无异,很是淡然。 珠娘不由多看了贾婷几眼,比起许姑娘,贾婷的确出挑多了,旁的不说,只这“装腔作势”的模样,就比很多人高出一筹了。 “装腔作势”绝不是贬低,珠娘在宫中多年,见多了主子们的起起伏伏,不管真实处境、心情如何,表面功夫是一定要出众的。 连“装”都装不好,就不够看了。 这么一想,珠娘越发可惜。 四周看了看,珠娘没有找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姜大人家的姑娘,反而是一个错身,险些与明州同知赵大人的孙女撞到一块。 赵同知是京城人士,他的求官路不算顺,年轻时几次落榜,好不容易中了,又迟迟等不到京城的空缺,最终收拾了包袱去了明州府。 从九品的知事做起,奋斗到了现在,小孙女都能说亲了,他总算爬到了五品同知。 以他的资历与年纪,再熬几年,最多升任知府,继续攀升怕是无望了。 赵同知外放明州府,身边带了一房儿子,其余家眷都留在京中。 赵知语就是从小到大在京城长大的,因着赵同知不在京中,赵家也没有其他官身,她虽是官家女,但与其他官家女往来很少。 两人险些撞个满怀,赵知语怔了,珠娘反应快些,赶紧福身赔礼。 “是我不小心,不怪你。”赵知语道。 珠娘试探着与赵知语搭话,说道了几句,她心里渐渐有了高低——若是矮子里头拔高个,赵知语还算是个头高的那一位了。 前头的这些动静传不到后园。 乐成公主与她们行了一阵酒令,输多赢少,吃了不少酒,微醺靠坐着,半垂着眼帘,似是在听边上人说话,又似是什么都没有听。 寿安知道公主出神,也不打搅她,只嘀嘀咕咕与顾云锦说话。 “要是没有受伤,你要雕个什么样的花瓜?” 许了婆家的姑娘,逢七夕时,都会备些花瓜、巧果送去,只因顾云锦伤着手,安阳长公主特特使人来嘱咐过,叫她省了这事儿,安心养伤要紧。 顾云锦一怔,瞥了眼右手。 她其实并未细细琢磨过,毕竟蒋慕渊不在京中,她雕什么炸什么,等蒋慕渊回来,也都瞧不见了。 仅仅只是给长公主看一眼的,中规中矩的就可以了,所以她没有提前准备,哪晓得伤了手,这事儿也省了。 此刻叫寿安一问,顾云锦的脑海里不由想着,若是给蒋慕渊看的,她又会雕什么呢…… 顾云锦今夜也饮了些果酒,虽不醉人,叫夜风一吹,思绪也有那么一点儿飘。 歪着脑袋,顾云锦柔声道:“可能是一把伞吧……” 是前世头一次相遇,蒋慕渊让寒雷交给她的那把伞;是十年后她命不久矣,白云观里蒋慕渊给她撑着挡雪那把伞;是今生重来,同样的湖心岛、同样的大雨,没有再通过寒雷,蒋慕渊亲手给她遮雨的那把伞…… 想起那些片段,顾云锦的唇角一点点上扬,笑容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带着满满的欢喜。 寿安不知“伞”的故事,想要问一句,但见顾云锦的神情,她终是没有问。 “酒不醉人人自醉”,应该就是她此刻看到的这幅模样吧…… 第三百七十二章 挺想着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是过了七夕,但顾云霖还是被单氏送进了厨房。 顾云霖的身量不高,前些年要踩着杌子才能够得着灶台,因而单氏也没急着让她练习巧果,只每年夏天,寻些新鲜瓜果让她练着雕花瓜。 到底是将门出身,自小见多了刀剑,顾云霖的小刻刀捏在手里,从入门到进展,一直有模有样。 雕出来的花瓜,不敢说出类拔萃,但在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之中,已经是上乘之作了。 单氏对顾云霖素来放心,直到今年把人送进了厨房…… 面粉柴油费了不少,炸出来的巧果连个形状都没有。 几个手巧的婆子细细致致教导,顾云霖的进步也不大。 单氏对此哭笑不得直摇头,顾云锦好奇之余去看了一回,也笑得不停。 顾云锦自己的炸巧果手艺是前世被徐令婕逼着练出来的,称不上好,但总算能拿出手见人,只是,从惨不忍睹到勉强上得了台面,她也是花费了许多精力与心思的。 搂着一脸委屈的顾云霖,顾云锦感概道:“毕竟是将军府,都是会用刀,却用不了厨房。” 顾云霖忍俊不禁,看着满手白乎乎的面粉就笑了。 念夏却在一旁摇头:“姑娘,话本上还有天波府的烧火丫鬟杨排风呢,将门也一样能使烧火棍。” 顾云锦笑得直不起腰,从角落寻了烧火棍出来,一把塞到念夏怀中:“镇北将军府也缺个‘火帅’。” 顾云霖一面笑一面道:“往后你就是先锋了。” 几句话,厨房里的丫鬟婆子都笑作一团。 笑归笑,炸巧果的手艺还是要练的。 好在,顾云霖离说亲还要几年,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练习。 至于顾云锦,年内就要嫁了,等明天七夕,轮不到她一个新妇炸巧果、雕花瓜了。 顾云锦的婚期最终还是定在了十一月十六,离现在还有四个月出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去年过了小定之后,府里就一直在准备。 顾家八个姑娘,大姑娘早夭,三房的二姑娘顾云婵出嫁时,就是作为伯娘的单氏亲手操持的。 这年又办了顾云思的婚事,单氏极有经验,与徐氏有商有量的,一切有条不紊。 眼下不确定的,就是顾云齐能不能在正日子前回到京中了。 顾云锦那句“哥哥不回来,我就不嫁了”自然是说说的,皇家婚议,定了就是定了,哪里能叫她随心所欲的,可她还是盼着顾云齐能回来。 重生,扭转了许多憾事,这一桩,她也想弥补了。 七夕连着中元,各家都在准备祭祀。 元宝折了许多,挡不住的是对故人的思念。 顾云锦跪在供桌前,俯首磕头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念头。 前世,她在岭北病故之后,每一年的清明中元,可有人给她烧些元宝? 她作为杨昔豫的妻子,进了杨家供奉,可就贺氏那性格,顾云锦受的香火,恐怕比闵老太太对待石氏老太太的好不了多少。 到最后,会记得她的,大概也就是兄嫂了吧…… 思及此处,顾云锦的鼻尖酸酸的。 这一辈子,与她亲近的人那么多了,比前世多得多。 她更要活得长久些,不让自己二十五六就被供成牌位,免得他们伤心难过。 白日里忙过了祭祀,夜里满城灯火,平湖之上,依旧是满满的河灯,顺着水波缓缓飘着。 顾云锦爱看灯,还是去了素香楼上,坐在去年做的位置上,静静看远处的平湖。 灯火阑珊,她想到了蒋慕渊。 上元时,牵着她的手漫步平湖堤岸的人,何时会回京呢? 真的,挺想着的。 此时的两湖地界,圆月映在东去的大江之上,显得平静又寂寥。 只看这幅模样,谁能想到去年此刻它的波涛汹涌。 这是水灾后的第一个中元,离接连决堤的苦难,眼看着也要到一年了,许多百姓结伴而来,在大江上放下河灯,哭得难以自抑。 蒋慕渊也点了几盏灯,祭奠逝去的蒋氏族亲,以及跟着他们蒋家战死沙场的兵士们。 这样的日子,谁都心情都愉悦不起来。 回到衙门宿处,惊雨给蒋慕渊温了一壶酒。 这壶酒,蒋慕渊饮得不多,或许只能说是抿了几口,可不知怎么的,竟是有些头晕起来。 一轮银月落在杯中,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完整。 指腹摩挲着杯沿,蒋慕渊靠坐在大椅上,总觉得这一年的中元少了些什么…… 他认认真真想了良久,才想起来,他没有去平湖中的清水观。 得知顾云锦病故之后,除了岭北白云观,蒋慕渊在清水观中也添了供奉。 每一年的清明中元,他只要在京中,都会去观中待上半日,什么也不做,只静静看着那小小的灵牌。 顾云齐与他说了许多顾云锦的事儿,点点滴滴,与记忆中的姑娘融在一起,明明是那般生动的形象,却只是牌位上的一个名字了。 他该给她,也添一杯酒的。 搁下酒盏,蒋慕渊站起身来,不小心碰到了桌沿,险些打翻了酒壶。 惊雨听见动静探过头来:“爷?” “无事,”蒋慕渊揉了揉眉心,“喝多了而已。” 惊雨难以置信,就那么一壶酒,还能喝多了? 寒雷从外头进来,把手中的信交给了蒋慕渊:“听风送来的。” 蒋慕渊接过了信,打开来,里头有一封写给寿安的,字迹歪歪扭扭。 莫不是听风装错了? 蒋慕渊暗暗嘀咕,翻过来看到信封后的落款时,目光一凝,有一瞬的恍惚,而后勾着唇就笑了。 不是牌位上那刻板的字,“顾云锦”三个字写得歪扭,信中内容,一样如螃蟹横行,鬼画符似的。 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蒋慕渊以手做拳,抵着唇角笑个不停,盘旋在心中的那不知是今夕何夕的苦涩,与醉意一道消散无存。 是了,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在这个日子里去清水观中独自对着牌位了。 他想捧在手心的姑娘,还活泼又健康,等着他回去娶她。 而他也该回去了。 归心似箭。 第三百七十三章 闷酒易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一封鬼画符,蒋慕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看,眼中都是笑意。 虽然没有看过寿安写给顾云锦的那封“前情”,但只从回信上,倒也能看出来龙去脉。 把自救的段保珊放在一旁,蒋慕渊只觉得跳脚的寿安和安抚她的顾云锦各有各的可爱。 尤其是顾云锦,小姑娘急着给寿安顺毛、用左手在书案前提笔写信的模样,蒋慕渊在脑海中勾勒起来就觉得有趣极了。 笑过之后,剩下的是对顾云锦受伤的右手的心疼。 左手书写,哪怕是鬼画符,也不是那么好画的。 前世,蒋慕渊伤过,右手彻底伤到了筋骨,仔细休养之后,虽也能活动活动,但再想用劲是不可能了的。 右手提不动刀剑,拿不住笔杆,况且,朝廷外忧内患不断,也没有时间让他好好休养。 岂能为他一人,而耽搁了大事? 不得已,蒋慕渊尝试着改用左手。 快三十岁的人了,改变自己的惯用手,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似是又回到了稚子之年,重头开始练字、学剑,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部堆砌于此…… 辛劳还是有回报的。 左手的字迹哪怕比不得右手书写,但也有八九分功底了,刀剑亦如此。 重生回来之初,右手自然还是好好的,他却有点儿不习惯,花了些工夫才适应了。 现在,他左右手自如。 而顾云锦的鬼画符,在蒋慕渊眼中,几分亲切,几分感慨。 惊雨把案上的残酒都收拾了,余光瞥见了顾云锦的信,一时也有些惊讶。 顾姑娘的字不是这样的…… 再一想,忆起顾姑娘伤了手,也就了然了。 不过,就那么一封歪七扭八的信,能叫他们爷笑得这般高兴,顾姑娘到底是顾姑娘。 毕竟,前一刻,他们爷还因为那么一丁点酒而微醺着。 惊雨很清楚蒋慕渊的酒量,绝不可能因这么点酒就醉了,肯定是心里存了事,闷酒才易醉。 而就是顾云锦的信,叫他瞬间开怀。 七月十六,慈心宫中,皇太后起得有些迟,甚至是请了乌太医进宫诊脉。 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少不得使韩公公来问候。 皇太后歪在引枕上,半阖着眼养神,语气淡淡的:“不妨事,哀家只是梦见了先帝。” 一声“先帝”,让韩公公脖颈发凉。 皇太后极少当面提起先帝,但每次一提及,肯定是有要事的。 圣上也很清楚,得了韩公公的回禀,午间便来慈心宫陪皇太后用午膳。 食不言,母子两人静静用过了之后,皇太后才瞥了圣上一眼,打破了这份沉默:“不用怕哀家两脚一蹬,先帝说了,哀家还能再活十多年的。” 圣上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叫皇太后抢了先。 皇太后接了一句:“便是每日吃上两颗、三颗糖,也不会偷了哀家的寿数。” 圣上满脑子琢磨着皇太后要与他交代什么要事,却得了这么一句,叫人摇头不是、点头更不是,他只能无奈看着皇太后。 皇太后就跟无事人一样,坐直了些,道:“睿儿自己写的那名册,哀家打听了,就明州府赵同知的孙女吧,那几个之中,她还出挑些。” 圣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本意是给孙睿选娘家出众些的侧妃,最属意的就是贾桂的女儿,可事情变故,一连耽搁下来,此时再不决定,说不准又要一年了。 可真依着孙睿的心思,让他立一个同知孙女,圣上是不满意的。 再者,明州府赵同知,他连人和脸都对不上,勿论对方功绩、能耐了。 起先随着孙睿“胡闹”,让皇太后琢磨琢磨名册上的人选,圣上也就是顺水推舟,压根没料过皇太后还真挑出来一个,毕竟,前回除开贾婷,那一众一二品官家出身的姑娘,皇太后一个都没瞧中。 “母后……”圣上清了清嗓子。 皇太后摸着指套,叹道:“昨夜先帝……” 原是在这里等着,把先帝搬出来了,皇太后根本没有再从长计议的打算了,圣上缓缓点了点头:“母后挑的,自然是好的,朕晚些问问睿儿,要么就这么定了吧。” 皇太后又说了另一桩:“淼儿那个侧妃余氏,刚生了个儿子,宫里自打去年秋冬起,一直在节省开支,为国库打算。 哀家琢磨着,孩子的满月、百日势必会简单些,但作为长辈,又不能不表示一番。 余氏端庄文静,是个好孩子,圣上说呢?” 这话只说了一半,但其中意思已然是明明白白的,皇太后是想把二皇子孙淼的侧妃扶正了。 对孙淼这个儿子,圣上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原不至于为了孙淼的正妃侧妃与皇太后意见相左,可圣上心里有另一层担忧。 余氏出身很一般,做侧妃是无妨,母凭子贵亦不是说不过去,只是,今日皇太后能扶正余氏,将来,若迟迟定不下孙睿的正妃人选,在赵氏女生下儿子之后,皇太后会不会也提出扶正? 哪怕心中存了疑惑,圣上此刻也只能答应,若不然,还不晓得先帝爷昨夜入梦到底还交代了些什么。 皇太后见圣上应了,也就不多言了。 圣上回御书房召见了孙睿。 名册是孙睿写的,这会儿又有什么好挑的,圣上说了,他拱手应了。 皇子娶侧妃,议程不敢说繁琐,但也不随意。 赵家接了赐婚的旨意,虽不知皇家为了挑中了他们,但也不敢回拒,恭恭敬敬交出了赵知语的生辰八字。 一切有条不紊,礼部亦忙碌,除了孙睿这一桩,他们也要安排好二殿下侧妃扶正的事宜。 七月眼看着要到尽头了。 顾云锦的手伤,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伤情了,可乌太医还是让她再多养半月,她只好继续搁置下那一绣篮的女红。 寿安郡主如去年一般,定下了泛舟平湖,顾云锦知道,除了游湖,寿安是要去清水观祭奠父亲,她父亲的忌日就要到了。 游湖的前一日,慈心宫召见,顾云锦进宫给皇太后请安。 第三百七十四章 心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迈进慈心宫时,珠娘正低声与皇太后禀着话。 “您放心,都照着去年备着的,皆是郡主喜欢吃的。”珠娘道。 皇太后颔首,见顾云锦进来,笑着道:“外头热,坐下消消暑气,珠娘,取些豆酥糖来给云锦丫头尝尝。” 顾云锦正要福身问安,闻言不由一怔。 她每次来慈心宫,尝过的饮子、糕点不少,但糖果,却是少数。 寿安私底下与她咬耳朵,说皇太后舍不得分糖的,她老家人的心肝孙恪不嗜甜,只偶尔尝一两块,而蒋慕渊每次讨糖,虽讨来了,事后还过去的更多。 彼时顾云锦听得直笑,不由自主想到了去年夏天蒋慕渊给她送的那些西洋糖果来。 此刻一回忆,那似乎也正是去岁此时吧。 珠娘取了一小碟来,搁下与顾云锦道:“这豆酥糖,也不知道该说是糖果还是点心,前日赵姑娘进宫拜见皇太后时带来的。” 顾云锦了然。 她虽不认得赵知语,但因她要做孙睿的侧妃,京里近来时常谈论这位“同知孙女赵姑娘”,所以顾云锦也有耳闻。 皇太后示意顾云锦尝尝:“赵同知在明州任职多年,听说以前也带过儿子去任上,如今倒是都送回了京中,但家里人都偏好明州口味,便请了个明州的厨子。 明州的豆酥糖口味不错,只是两地路远,不易保存,夏天易化,吃了粘牙,也就是冬天时,哀家偶尔能尝上一两口。 赵家那厨子做得很地道,知语进宫来,就给哀家送了些。” 朝廷疆域广阔,好吃的也极多,只因路远,哪怕是贵为皇太后,也不可能在宫里遍食天下美味。 高氏未入皇家之前,亦周游数地,见多识广,当姑娘时喜欢的那些口味,事到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怀念又喜欢,可就算请了厨子入宫做,吃起来又与当年滋味不同了。 倒是这豆酥糖,与皇太后旧年印象里的差不多。 顾云锦尝了一口,口中满满的豆香,又酥又甜,各种料子配得正好,多一分则粘,少一分则松。 京中虽也有铺子做过这种,却不及这些适口。 皇太后见顾云锦喜欢,也十分高兴。 她今日兴致好,歪在引枕上,与顾云锦回忆她在江南游历时的那些往事。 “云锦丫头不曾去过江南吧?”皇太后问道。 顾云锦颔首,她自幼长在北地,后随徐氏入京,前世最终去了岭北,但那一桩肯定是不能说的,至于南方,她从不曾涉足。 “都说江南极美,我这从诗词上读过,也听傅家姐姐说过一些。”顾云锦道。 “是了,敏芝那孩子在江南住了好些年,”皇太后笑了起来,“姑娘家也该多走走,闺中是来不及了,等与阿渊完婚,有机会时,你也跟着他出去,反正他整月整月的不在京里。” 皇太后嫁给先皇之后,只能束足京中,久居宫中,再不能如未嫁时一般天南海北,身份高贵,却不自由。 顾云锦不一样,嫁入国公府,她不一定要被管住双脚的。 说过了江南,皇太后又提起了北地,少不得又讲到了顾微。 “岁月无常,”皇太后感慨不已,“哀家与她年纪相仿,哀家还精神不错,她却已经入土了,人这一生,当真是谁也料不到。” 顾云锦见皇太后的神色之中添了不少怀念与哀伤,便转了话题:“您去过北地,喜欢北地的口味吗?” “你不说倒还不觉得,你一说,倒是有些想的,”皇太后笑道,“但还是那么一回事,宫里做的,总不比哀家在北地尝的,大概是身边与哀家一道用的人变了吧。你那三姑婆,嗜酒好笑语,与她一道用饭,什么都香。” 顾云锦笑了。 皇太后絮絮说了些往事,这才讲到了正题:“明日要与寿安一道游湖吧?你是姐姐、也是嫂嫂,你多开解开解她,她喜欢的枣糕,明儿会送到船上,还有这豆酥糖,哀家给她留了些,你也叫她尝尝。” 顾云锦没有想到皇太后唤她来是为着这一桩,意外之余,也赶紧应下。 似是看出了顾云锦的意外,皇太后眯着眼睛直笑:“阿渊年年这时候来给寿安讨枣糕,今年自个儿不在,早就交托了恪儿,几块枣糕的事儿,哀家能不给吗?” 顾云锦莞尔。 只要孙恪不把皇太后的糖盒子搬空了,皇太后都会给的。 倒是蒋慕渊,心细得叫人心暖。 外头传来脚步声,似是有宫人过来禀话。 珠娘出去问了声,笑盈盈进来,道:“皇太后,说小公爷、小公爷就到了,刚是御书房那儿来传的,说是小公爷刚回京,正与圣上说事,一会儿就来给您问安。” 皇太后喜笑颜开:“阿渊回来了?风风火火的,也不晓得提前报个信!不知道他们说事要说上多久,别又跟上回一样,叫哀家等了好几个时辰都见不着人。” 小曾公公垂手站在一旁,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上前道:“皇太后,不如奴才去御书房那儿看看?” 皇太后颔首,道:“去吧,你告诉他,他没过门的媳妇还在哀家这儿,他不来,哀家就不放人了。” 小曾公公应声,快步去了。 顾云锦看着他离开,听着宫女嬷嬷们的笑声,心中亦是又惊又喜。 她自是惦记着蒋慕渊的,也在猜想他何时会回京来,可再是怎么猜,也没猜到他这就回来了。 现在,他们一个在御书房,一个在慈心宫,把隔着半壁江山的京城与两湖,一下子缩小为只隔了小半个宫城。 她只要在这儿等着,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他了。 这般一想,顾云锦忍不住,弯着眼笑了起来。 说起来,顾云锦有些时日没有收到蒋慕渊的信了,不过,他应当知道她受伤了吧…… 会不会还似前回一般,握着她的手,细细与她分辨上头每一处痕迹的缘由? 皇太后也瞧见了顾云锦的神情,那无法掩盖的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来,看得她都要跟着勾起唇角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平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御书房里,圣上一页页翻阅着蒋慕渊递上来的折子。 两湖从决堤到重建,差不多也要一年了,但要从百废待兴恢复到受灾前的景象,不是一两年就可以完成的。 最开始,固然需要如徐砚这般工部的官员参与,可之后,最需要的是当地官员的勤勉与百姓的努力。 这一份折子,回顾了一整年的救灾进展,交代了如今的近况,也提了后续的意见。 一条条,条理清晰,写得明明白白。 圣上从头至尾,认认真真看完,把折子摊在大案上,颔首道:“还是阿渊的折子写得最清楚,朕不曾亲至两湖赈灾,却随着折子好似也去走了一回,参与了其中所有。 不像有一些臣子,写得狗屁不通!朕看了都直迷糊,底下人照着他们的想法做事,还不更乱套了! 要是大臣们的折子都跟阿渊这么写,能省心多少!” 蒋慕渊敛眉,谢了夸奖。 圣上又问了几个问题,蒋慕渊一一作答。 韩公公过来,附耳与圣上道:“皇太后使了小曾公公来请小公爷。” 圣上不耐烦地撇嘴:“怎么着,她老人家想外孙子了,朕就不想外甥了?阿渊到朕这儿才半个时辰,就让人来催。” 韩公公赔笑道:“说是顾姑娘也在慈心宫。” “行吧行吧,”圣上朝蒋慕渊摆了摆手,“朕只有一个人,比不了皇太后和顾家丫头两个,二对一,你去吧。两湖的事,回头我们再议,总归你做事,朕是放心的。” 听到顾云锦也在,蒋慕渊的眼睛骤然一亮,笑容都灿然了几分。 拱手行礼后,他退出了御书房。 至于圣上所谓的放心…… 蒋慕渊做事,圣上自然是放心的,他行事如他写折子,处理得清楚明白,交托给他的,大抵都能做好。 因此,前世后几年,哪怕圣上与孙睿极其忌惮蒋慕渊,在内乱外敌不断的时候,还是依旧用着他。 蒋慕渊并非不懂圣上的心思,也并非不明白帝王家的无情,可朝中人才不足,他既有能耐又如何能枉顾百姓?圣上也不许他袖手旁观。 再者,快些平稳了战乱,后头让圣上慢慢理去,这条路并非走不通。 只是,蒋慕渊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走快了还是走慢了。 若朝廷稳下来,圣上康健,他不会动蒋慕渊,他自认能用好外甥这把刀,而孙睿会在圣上跟前再磨砺多年,能做个合格的继位人; 若朝廷不稳,而圣上先不行了,他也不一定会拖着蒋慕渊一道上路,比起忌惮蒋慕渊功高,他更怕失去蒋慕渊之后,孙家的江山要倒。 局势渐渐稳了,圣上的身体却急转直下,撑不住了。 那个当口,平衡被彻底打破。 唇亡齿寒,说到底也是圣上认为江山不会动摇,彼时的孙睿却拿捏不住蒋慕渊而已。 今生重来,蒋慕渊能做的、要做的,是稳住这两者间的平衡。 只是还不清楚,背后的那个人,弄出了这么些事情,到底是怎么想的。 庑廊下,小曾公公恭恭敬敬与蒋慕渊行了礼,笑道:“皇太后晓得小公爷回来了,十分想念,请您往慈心宫。” 蒋慕渊亦笑了,随着小曾公公,一面走,一面道:“皇太后使你过来,是担心我又在御书房待到傍晚吗?” 小曾公公也笑了,等走到花园中,左右看了眼,确定四下无人,他才靠近了几步,低声与蒋慕渊道:“小公爷上回让奴才认的人,认出来了。” 蒋慕渊脚下一顿。 “那个内侍姓邓,二十多年前奴才见他时,不是个蹶子,”小曾公公把先帝的忻贵嫔、古公公与邓公公的关系仔细说了,“奴才只看了旧档,邓公公原籍绍州,先帝朝二十八年进宫的,在忻贵嫔宫里洒扫也不起眼,要不是他替古公公挡过灾,奴才怕是都记不住那张脸。” 蒋慕渊思索着,曾在忻贵嫔身边做事,按说孙睿就不该认得了。 忻贵嫔失宠病故的那年,先帝爷还在,圣上尚在潜府之中,孙睿都没有出生,若说是虞家的关系…… 虞家彼时还不曾发迹,虞广胜还在荆州当他的同知。 “人还在永巷吗?是不是蹶了?”蒋慕渊问道。 小曾公公摇了摇头:“怕打草惊蛇,奴才还未去永巷打听。” 蒋慕渊想要暗访,小曾公公就不适合大张旗鼓去永巷问话,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又是皇太后身边的,去永巷走一趟,不出一个时辰,各处都会收到消息。 若是使人去,人多了,嘴也就杂了,若有个万一,他不好跟蒋慕渊交代。 蒋慕渊沉思,走到慈心宫外时,偏过头问小曾公公道:“宫里最近开支紧张吗?” 小曾公公讪讪笑道:“国库的状况,您是知道的,去年两湖决堤后,皇太后一直都念着节俭,过些时日,二殿下的长子百日宴,也说要简单些呢。不过,倒定下了余侧妃扶正一事。” 蒋慕渊笑了笑,道:“辛苦公公了,永巷后续的事情,还要劳您去办。” 具体怎么办,蒋慕渊此刻没有说透,小曾公公见状亦不多问,两人入了殿内。 蒋慕渊一进去就瞧见了顾云锦,小姑娘没有掩饰心思,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双晶亮眸子里全是欢喜。 这份欢喜亦感染了蒋慕渊,像是透过了云层的暖阳,将他这一路奔波进京的疲惫一扫而空。 蒋慕渊一面给皇太后问安,一面趁着他老人家不注意,暗悄悄冲顾云锦眨了眨眼睛。 顾云锦莞尔。 皇太后虽没有看到,但她一把年纪了,什么样的眼神官司不知道?不用眼睛看,只拿头发丝想想都一清二楚的。 晚辈之间的那些欢喜,与糖果不同,却也是甜蜜蜜的。 皇太后笑道:“这次回来,还要再往两湖去吗?” “应当是不用再去了,”蒋慕渊起身落座,与皇太后简单说了些两湖的状况,“工部、太医院、都察院等去了两湖的官员,大抵年内也能回来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灿然光芒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一年是辛苦他们了,”皇太后叹道,“哀家除了在宫里求一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外,也做不了旁的,国家基业,全靠大小官员们。” 闻言,蒋慕渊劝解道:“您不要这么说,这一年之间,您领头在宫中节俭开支,省了不少银钱。” 皇太后苦笑。 国库空虚,这是经年累月的问题,倒也不能全怪到圣上兴建养心宫上。 朝廷疆域虽广,但四周都有虎视眈眈的外族,不说北狄与蜀地的异族,便是东边隔海,亦有贼寇虎视眈眈。 数十年间,大战打过,小争斗也是连年不断。 说句不恰当的,东边不亮西边亮,若是一整年间,四方都安定无争,才叫人惊讶呢。 因而,年年复年年,军需上的开支是不敢少的,即便今年此地无战,也不能松了边防戒备、将士操练。 从先帝朝起,国库就算不得丰盈,如今只是更加捉襟见肘罢了。 “开源节流,”皇太后叹息着摇了摇头,“道理是谁都懂的,可做起来到底还是力不从心。后宫的节俭,对朝廷而言,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积少成多,”蒋慕渊说完,看了小曾公公一眼,问皇太后道,“我过来时听小曾公公说,二殿下长子的百日宴要一切从简了。” 皇太后道:“是这么考量的。 哀家原也想过,毕竟是淼儿的长子,百日宴能有多大开销,哀家自个儿贴银子也不是不可。 只是,让燕清真人给孩子卜算时,他提醒了哀家,这一年里宫中处处节俭,却在一个襁褓婴孩身上破例,这许不是好事,恐怕损了孩子的福报。 哀家琢磨着是这么一个道理,便简单些。” 民间都说,贱名好养,即便是如今的永王爷,刚出生时体弱,为了好好养大,先帝也给他取过贱名。 皇太后现在不敢在小孙儿身上压太多厚爱,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蒋慕渊笑了起来,认真想了想,提议道:“您考量的在理。 国库不止是您的心病,亦是圣上的心病。 我想着,您在各项事宜上是简单,但宫中也有不少吃空饷的地方,不如趁此查一查,往后每月省下的银子归入了国库,也是为小外甥积德。” 皇太后眯着眼睛看着蒋慕渊:“阿渊指的是……” “后宫主子们依着宫分,平日亦向外祖母您看齐,尽量从简,可还有很多奴才仗着统领吃空饷,”蒋慕渊道,“两湖官场起先有这个状况,分明不在其职,却挂着俸禄,最后全到了领头的手里,此番一肃清,查出来厚厚的吃空饷的名单。 地方上如此,宫里怕是也如此。” 皇太后熟悉宫中状况,听蒋慕渊一说,叹道:“说得在理。各宫各院,该依着名册点一点人头了。” 话说到了这一步,小曾公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里对蒋慕渊道了声“佩服”,小曾公公嘴上道:“皇太后,依奴才之见,既然清点了,那冷宫、永巷也别漏下。不然那些宫女内侍,人没了好几年了,还有人挂着他们的名号领银子。这些省下来,也是节流了。” 清点后宫,由皇后出面就可以了,不用通过前朝,只需与圣上知会一声便好。 再者,这是省银子的事儿,皇太后晓得圣上不会否决。 而中宫皇后谢氏,向来是听皇太后的。 皇太后理了理思绪,笑道:“这是好事情,等孩子百日时,便开始做吧。 你好不容易回京来,哀家与你都没有说上什么贴己话,又都说朝廷事情去了。 我们不说那些了,云锦丫头也在,你与我们说说外头的趣事,叫我们开开眼界吧。” 起先说国事,顾云锦自然是静坐一旁,只听不说话。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蒋慕渊身上,看他浅笑,看他沉吟,看他为朝廷出谋划策。 前世,她虽在清水观接过寒雷手中的伞,也在那之后与蒋慕渊打过两三回的照面,但对这位小公爷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旁人的言语。 后来去了岭北,小公爷尽心尽责、骁勇善战的美名依旧流传着。 他承爵了,他又奔赴何处抗敌了,消息陆陆续续的,都会传过来。 最后白云观中相遇,顾云锦是说了不少琐事,蒋慕渊也提及了对故友的思念,可在她眼中,蒋慕渊并不是身边的“友人”,而是一心守着江山的“国公爷”。 那是一种光芒,灿然得让她无法挪开视线。 顾云锦是敬佩蒋慕渊的,一如她敬佩顾家驻守边关的长辈亲人。 哪怕现在心意相通,哪怕私底下与她一道时,蒋慕渊温和又细致,与处理公事时的模样浑然不同,但并没有让这种光芒黯然一分一毫。 反而是越发明亮。 顾云锦沉沉看着他,她喜欢的是他对她的柔情,也是他对朝事的一丝不苟、勤恳认真吧。 无论是哪一面的蒋慕渊,都叫她倾心。 蒋慕渊敏锐,自是晓得顾云锦一直看着他,只因与皇太后说正事,不方便与小姑娘眉眼往来,这才耐着心思。 这会儿说起了外头的趣事,他便时不时地递给顾云锦一个笑容,见她为了初次听说的事情时惊时喜。 每日下午,皇太后是要午歇的,今儿召见顾云锦,蒋慕渊又回来了,这才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听了会儿趣事,皇太后渐渐有了些困意,道:“年纪大了不中用,哀家要歇会儿,阿渊你好好把云锦丫头送回西林胡同。” 顾云锦和蒋慕渊起身告退。 小曾公公送他们出慈心宫,他悄悄看了眼顾云锦,上前低声与蒋慕渊道:“您只管放心。” 蒋慕渊知他讲的是清查永巷一事,笑着点了点头。 小曾公公停下了脚步,恭谨送走两人。 见有宫女要跟上去,他笑眯眯地拦了拦:“顾姑娘是对出宫的路不算太熟悉,但不是有小公爷领路嘛,不会走岔了的。” 宫女们都是照规矩引路的,叫小曾公公一点,倒也品过味来,笑着不再上前。 顾云锦模糊听见了这一句,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跟在了蒋慕渊后头。 第三百七十七章 沉沉又沉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夏日的午后,日头晒人,御花园中,连个宫女内侍的身影都很难看到。 游廊下,虽避着日光,却躲不开炎炎暑气。 略微偏西的阳光,映下人影斜长,顾云锦看着地上黑色的影子,只觉得它根本不及蒋慕渊本身身形颀长。 她就这么不远不近跟着他,脚尖踩在他的影子的发端,如小孩儿一般淘气的事儿,顾云锦却笑得眉眼弯弯。 慈心宫渐渐远了,蒋慕渊听着身后脚步,想等着顾云锦跟上来与他并肩同行,只是走出去了百余步,小姑娘还在他身后。 蒋慕渊只好顿下步子,转头看她。 顾云锦孩子气的动作就这么落在了蒋慕渊的眼中。 忍俊不禁,他扑哧笑出了声。 顾云锦被抓了个正着,反正四下无人,她脸皮也没有那么薄,干脆背着手站着,全当不知。 蒋慕渊的笑意越发深了,他也没有拆穿她的故作无事,见顾云锦不动,便朝她伸出了手:“手伤如何了?” 这个问题是逃不过的。 “差不多都好了,”顾云锦也无意隐瞒,把手摊在了蒋慕渊的手掌上,“唉?” 顾云锦原以为他要细细看,哪晓得蒋慕渊只瞥了一眼,就反手握住,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稍稍使劲,让她上前了两步,站在了他身边。 暖意从手心里传来。 这样的季节,在外头走几步都热得出汗,使人烦闷。 掌心相触,顾云锦原以为她会不喜欢这样温暖,但事实是截然相反。 搁了冰的饮子固然能一扫热气,可若是夏天里的一杯暖茶,亦能齿颊生津,暑热渐渐消散。 蒋慕渊扣着顾云锦的手指,引着她不疾不徐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问她这些日子的状况。 因着手伤,顾云锦有一段日子没有出门,只去万寿园里热闹了一回。 她与他讲七月会,讲顾家里头的琐事,细细小小的,满满都是烟火气。 就是这样的烟火气,让蒋慕渊一路都带着笑。 江山朝廷,自在心中,但长途跋涉的辛劳之后,能听顾云锦说些家常小事,于蒋慕渊而言,霎时间就觉得轻松许多。 顾云锦又道:“明儿与郡主一道去游湖,皇太后召我进宫来也是为了这事儿,慈心宫备了枣糕了,还有刚才桌上那豆酥糖。是了,那是赵姑娘送来的,她被指给了三殿下做侧妃。” 蒋慕渊挑眉。 他刚抵京几个时辰,从城门到宫门,听风是抓紧时间与他说了不少事,但毕竟工夫有限,还有不少事儿来不及说。 比如孙睿的侧妃。 “哪位赵姑娘?”蒋慕渊问道。 “明州同知的孙女,”顾云锦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我之前陪皇太后说话,听说是三殿下写了几个出身,皇太后最终挑了她。” 蒋慕渊抿了抿唇。 孙睿自个儿写的? 若那跛子太监真是邓公公,而邓公公也确实是孙睿的人,那他断了贾家,最终选个同知孙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蒋慕渊问:“下了诏书么?婚期定了何时?” 孙睿娶侧妃的规矩不似娶正妃一般繁重,顾云锦摇头道:“皇太后说还在合日子,大抵是来年开春吧。” 话一出口,顾云锦就看到蒋慕渊偏转头,沉沉看着她。 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几分温和笑意,蒋慕渊低低笑出了声:“没问他的,我问的是你我的婚期。” 随着言语,他微微低下了头,五官近了,声音却越发低了,最后几个字,像是绵绵的私语呢喃一般。 顾云锦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在她鼻尖的气息。 再是脸皮厚,突然间如此,耳根也抑制不住发烫。 她轻轻启唇,想说什么,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两人的婚期…… 顾云锦不信蒋慕渊不知道。 月初时,顾家就已经与宁国公府敲定了,就听风那个事事都马不停蹄使人给蒋慕渊报去的性子,如此要紧事,怎么会没有递消息? 蒋慕渊是明知故问,故意臊她的。 脸烫归脸烫,心思却是雀跃着,知他急待、知他欣喜,一如她自己。 仿佛是被那深邃的目光勾了魂一般,顾云锦放空了脑袋,没有再多想,就着他挨近她的姿势,凑上前去,对着那含笑的唇角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亦有涟漪圈圈。 顾云锦动作飞快,碰着了就洋洋得意地要往后拉开距离。 蒋慕渊微微有些怔,不是没有亲吻过,甚至是唇齿相交粘腻得舍不得分开,可都是他主动为之,顾云锦大胆还是头一次。 他极喜欢她的头一次,这是他亲手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勃勃生长的证明。 小心翼翼捧着、护着,没有白费的证明。 回忆起去年夏夜去珍珠巷看她,没有挑破情愫,他还能忍着亲近之意好好做个人,在说明白之后,越来越难以压抑。 尤其是此刻。 蜻蜓点水哪里够,他恨不能将她一口吞了。 蒋慕渊握紧了顾云锦的手,拉着她快步穿过游廊,七歪八拐的,进了假山石洞,将人抵在山石壁上,对着那勾人的樱唇,重重吻了过去。 动作虽狠,他却也没有忘了拿手搂住顾云锦的脑袋、肩膀,用手背替她垫着,免得叫山石给弄痛了。 呼吸瞬间被掠夺得一干二净,顾云锦愕然睁大了眼睛。 山石洞挡住了外头的日光,暗沉沉的,除了近在咫尺的蒋慕渊,她什么也看不清。 也不想再细细去看了。 从心眼里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如此吗? 两情相悦,想要靠近,想要汲取温暖,亦是人之常情呀。 抬起手,顾云锦没有退开,而是回应,回应这个比前几回都要浓烈、要炙热的亲吻。 碾在唇上的力道,带着几分痛,更多的是安心。 耳畔,是透过山石传过来的蝉鸣。 可比一片鸣声更响亮的,是她和蒋慕渊的和鸣一般的心跳声,噗通噗通,清晰极了。 而在心跳声之中,是他在唇齿相交间,呢喃着的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沉沉又沉沉。 第三百七十八章 遥遥无尽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呼吸被夺了个干干净净。 顾云锦起初还不觉得,渐渐的,气息接不上,思绪越发空白。 脑海里有些混沌,连那近在咫尺的未止蝉鸣都空灵得遥远起来。 下意识的,她往后仰了仰脖子,试图拉开距离。 蒋慕渊的手掌一直挡在顾云锦的脑后,既不想她躲,又怕后头的粗粝山石硌得她难受,这会儿顾云锦一动作,他就感觉到了。 心里满满升起的是不舍。 舍不得离开她柔软的樱唇香舌,舍不得她退开半分半厘,恨不能就这般唇齿缠绵着。 他的心尖尖,实在是甜得要人命。 分明她之前饮了几盏茶了,但蒋慕渊还是在顾云锦的舌尖上尝到了豆酥糖的浓郁的豆香味。 他知道皇太后嗜糖,幼年时也曾问过原因,皇太后总说,吃甜的能忘记一身疲惫。 蒋慕渊以前是不信的,皇太后为了这口爱好,黑的白的都能说出花来。 直到这一刻,蒋慕渊有点儿信了。 就顾云锦唇齿间的酥糖味道,他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的疲惫都消散了,不仅不累,反而生龙活虎。 感觉到顾云锦又推了一下,知道她吃不消,蒋慕渊只能迫着自己放开一些。 唇分开,顾云锦大口喘着气,还未顺过气来,就被蒋慕渊带着在狭小的山石洞中转了个圈,他的背抵了石壁。 两人刚刚分开些的身子又紧紧贴在了一块,之前压在唇上的力量尽数移到了脖颈上。 夏日衣衫轻薄,脖颈上露得多,那股子热气喷在肌肤上,让顾云锦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而蒋慕渊那只不用再护在她背后的手滑到了她的腰间,探进上衣之中,隔着底衫细细抚着,又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顾云锦在蒋慕渊的亲吻舔舐中感受到了欲望。 蓬勃的。 顾云锦咬住了下唇,似乎是被剥夺的呼吸还未回来,脑海中依旧空荡荡的,以至于如此局面,她一时之间不晓得要如何应对了。 两情相悦,想要靠近自是人之常情,她也不抗拒躲在山石洞中亲吻。 只是,这般下去,还能收场吗? 阻拦、亦或是纵容,二选一的问题,在这一瞬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其实也无需她思考。 蒋慕渊再念得狠了,也没有彻底失了分寸,一如他从头到尾都惦记着莫让山石硌着她。 上挪的手掌停下,亲吻也收了力道,虽没有分开两人距离,但已然停止了攻城略地。 蒋慕渊只是拿额头抵着她的脖颈,调整着呼吸。 鼻息间,他闻到的是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胭脂芬芳。 若是再深吸一口,那些气息就会顺着喉咙浸润五脏六腑,一寸又一寸地深入骨节,像是一盏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把已经熏熏然的情绪全部灌醉。 此时此地,蒋慕渊清楚他是醉不得的。 他抬起了头,看着顾云锦的眼睛。 小姑娘的眼眶微微泛红,眸子湿润,像是一汪泉水,眼底却是混沌失神,似是也染了醉意。 就像是她眸子里映出来的他一样。 蒋慕渊不由轻轻笑了,唇齿轻启,喃喃了一声“云锦”。 如叹息一般。 刚才,顾云锦还在与他说明日与寿安去游湖,她必然不曾想到,对他而言,两世叠在一块,那年清水观的大雨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那些曾后悔愧疚到醉酒消愁的情感,那些不能与他人讲述、只能独自品味的心思,在横跨过十七年的漫长的时光后,就交付在了这样一声简单又平静的“云锦”里。 山石洞委实窄小,紧紧拥着的时候不觉得,想要稍稍拉开些距离时,逼仄极了。 气息,依旧近在咫尺,可心中那澎湃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顾云锦的呼吸顺了,蝉鸣也不空灵,她只是有些狼狈。 衣衫乱了还能简单整理,头发乱了,此刻就毫无办法了。 蒋慕渊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两人这幅样子,是不能大大咧咧穿过御花园出宫去的。 外头,天色突然暗了许多。 蒋慕渊探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间,外头飞沙走石,眼瞅着要落雷雨了。 清了清嗓子,蒋慕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顾云锦颔首应了。 蒋慕渊径直穿过御花园,往西宫门而去。 慈心宫位于后宫西侧,由西宫门出入最为方便,顾云锦入宫拜见皇太后走的就是这条道。 同样的,无论蒋慕渊何时离开御书房,肯定都会去慈心宫的,再离开时走的也是西门,因此听风向来候在这儿。 蒋慕渊赶到宫门外时,将将落雨。 听风赶忙打伞上前,笑嘻嘻道:“爷,奴才听说顾姑娘今日也在慈心宫,您遇上没有?” “遇上了,与她一道出宫的,只是遇着雷雨,我们没有伞,我让她先在廊下避雨,”蒋慕渊答道,“你把伞给我,再拿一件带帽斗篷。” 进京之后,行李交由寒雷送回国公府整理了,但夏日午后多雷雨,马车上自然备了些衣物。 听风闻言,忙拿了过来。 蒋慕渊抱着斗篷,撑伞回到了御花园内。 雨势磅礴,伴着大风,便是游廊下都湿了许多,好在假山石不透,除了小小入口湿了些,里头还是干燥的。 山石洞中,本就比外头凉快,大雨又去了暑气,一时间还冒上了些寒意。 顾云锦抱着胳膊取暖,直到从蒋慕渊手中接过了斗篷。 她的个子并不矮,只是相较于蒋慕渊,到底还是低了些,显得这斗篷越发宽大。 可宽大也有宽大的好处,领口处的系带系上,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就算里头衣衫还有些许乱,都看不出来。 帽子一盖,又挡住了乌发,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蒋慕渊护着顾云锦穿过青石板道,走回到了游廊下,伞朝着风雨来的方向,他自个儿站在外侧,把雨水都挡了。 沿着游廊走,自比直直穿过花园远些。 游廊沾水湿滑,步履也慢了许多。 可心悦之人在旁,谁还会嫌路远?会嫌步慢? 只恨不能遥遥无尽头。 第三百七十九章 糊弄不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夏日午后的雷雨,来得凶,去得也急,等两人走到西宫门时,雨水停了,乌云散开,露出明艳的阳光来。 哪怕蒋慕渊护得再仔细,如此大风大雨之下,也不可能半点雨水都不沾。 伞面就这么大,顾云锦还好,只湿了半侧袖子,蒋慕渊则狼狈许多,发丝上都沾了水汽。 顾家的马车就候在不远处,念夏见自家姑娘与小公爷说话,没有急着上前,垂手站在原处。 听风也瞧见了,从蒋慕渊手中接过了伞,不远不近地跟着。 蒋慕渊倒是想送顾云锦回西林胡同,不过,若到了顾家外,他这个刚一回京的人按理是要进府问候一声的,可今日匆忙不说,还遭了雨水,这幅样子登门,实在不大方便。 况且,他还不曾回国公府,哪有不拜见父母,先去岳家的道理…… 如此,他只送顾云锦走到马车前。 顾云锦一面走,一面问道:“明日郡主游湖,小公爷会去清水观吗?” 短短的一句问题,称呼也是规矩又稍显疏远,可语气之中,却带了几分期待与不舍。 蒋慕渊听出来了,弯着唇道,“自是去的。我若不去,若再落雷雨,你是继续廊下观雨,还是与寿安一道淋雨去?” 顾云锦抬眸看他。 蒋慕渊离京数月才回,肯定有不少事情等着要办,顾云锦虽问了,但心里明白,他大抵是没有空的。 虽有期许,但已然做好了落空的准备。 没有想到,竟然是另一个答案。 让她暗自雀跃的答案。 下意识的,她想说“那就让寒雷来送伞”,话已经冲到了嘴边,才一个激灵想转过来。 不能那样答的。 她信任蒋慕渊,不管心中猜测如何,在当时的冲动劲过了之后,理智告诉她,眼下不好再刨根问底下去。 倒不是无法面对、不能接受,而是不愿让心中这株被蒋慕渊呵护着关怀着才茁壮成长起来的苗儿遭遇不知好坏的变化。 也许,等它强韧到参天时,就无需再担忧任何风雨了吧…… 顾云锦把话咽了回去,改口说笑道:“将门男儿习武风雨无阻,我们姑娘家难道就怕风雨吗?淋雨?我与郡主一道玩水去。” 蒋慕渊闻言,失笑出声。 前一刻才靠着斗篷雨伞避开了雨水,眼下嘴上就要玩水了。 小姑娘家,当真是口是心非。 偏他又喜欢极了她的口是心非,俏皮又活泼,整个人充满了生气。 走到马车前,顾云锦解了斗篷交还给听风:“袖口湿了些。” 听风恭谨接过,抬起头时,隐约觉得不对劲。 按说一披一去,衣衫头发有些乱,倒也不奇怪,可顾姑娘的脖子上有个浅浅的红印子…… 心虚的顾云锦更加敏锐,听风瞄了一眼,她就注意到了,不假思索地拿手按住了脖子。 蒋慕渊亦有些意外,山石洞中昏暗,看不清楚,等顾云锦出来时又已经系上了斗篷,因而他自己都不知道兴头上留下印子了。 轻咳一声,蒋慕渊解围道:“在园子里被咬着了?回去拿药膏抹一抹。” 台阶有了,顾云锦从善如流,点了点头。 听风抱着斗篷站在一旁,嘴巴紧闭着,眼神却在蒋慕渊和顾云锦身上暗悄悄转了好几遍。 他可不傻,他们爷那些理由可糊弄不住他。 一听这么个借口,听风就看向念夏,想寻个“所见略同”的出来,可没有想到,念夏愣是被忽悠了。 念夏浑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反而叹道:“夏天就是虫子多,一不小心就一个包,姑娘还是要抹药的,免得难受了想挠。” 顾云锦憋着笑看了一眼“虫子”,一面附和着念夏的话,一面登上了马车。 马车渐远,慢慢就看不到了。 蒋慕渊这才收回目光,偏头睨了听风一眼,问道:“你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哪儿是鬼主意,”听风胆儿也大,嬉皮笑脸的,道,“您那厢说辞,也就能唬得了寒雷,可唬不了奴才。” 被直晃晃地瞧破了,蒋慕渊也不窘迫,坦然笑道:“不还唬住了念夏吗?” 听了这话,听风痛心疾首,一股子寂寞之情从心底里翻涌上来。 只有他一人看穿,不知道要说幸还是不幸了。 而且,这事儿他只能烂在心里,不好与其他人说道,这可真是要憋死人了。 蒋慕渊好笑地看着听风,拿帕子抹了抹发间的雨水,稍稍整理了形容,便要回国公府去。 从西宫门回宁国公府,途径几个办事衙门,哪怕是消息不灵通,这会儿也晓得蒋慕渊回京了。 经过都察院外时,突然听见几声喧嚣,蒋慕渊先停了马,只瞧见黄印从衙门里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南边去,他的身后,还有几位都察院的老大人一面呼唤,一面快步追赶着。 黄大人似是没有瞧见蒋慕渊,脚步匆匆,他倒是没有淋到雨,只是地上还有积水,他走得快又不讲究,溅开的水珠湿了他的鞋子衣摆。 黄印的年纪本就比那几位老大人小上许多,后头的人追不上他,气喘吁吁的直叹声。 有人看到了蒋慕渊,忙道:“小公爷,请拦一拦黄大人,有事情也要慢慢商量呀。” 这一声,黄印倒是听见了,当即顿住了脚步,回转身给蒋慕渊行礼。 蒋慕渊翻身下马,笑着与黄印道:“几位大人意见不同了?” 黄印在两湖与蒋慕渊共事过,对方助他替曹峰申冤,他亦十分承情。 事情办完后,他依照蒋慕渊的建议,去曹峰的故里拜访了曹家父母。 人到了之后才晓得,他每年托人送回去的那些银子,虽然能使人生活无忧,可曹家祖母前年病了,药材金贵,一下子把这几年黄印捎来的银子全掏空了。 黄印当即拍板,把曹家人接到了京城,就住在他的隔壁——原本曹峰住的院子里。 为此,黄印很是感激蒋慕渊,若不是蒋慕渊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可能直到老人病故都不晓得这一家人遇上了什么难事。 蒋慕渊问及,黄印本欲说明此番事情,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当,不止自己不说,连几位老大人要称述都叫他拦住了。 第三百八十章 挖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事儿说复杂也不复杂,小公爷不方便参与其中,免得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黄印冲老大人们连连摆手。 那几位老大人亦是聪明人,来龙去脉一转,也晓得不好讲,纷纷说着会与黄印再商议,让蒋慕渊莫要牵扯。 两方都不肯叫他掺合进来,蒋慕渊见状,晓得再追问也没有用,便朝众位大人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位大人,雨后道路湿滑,千万小心脚下。 有事儿好好商议,不要太过着急。” 几位老大人连连致礼。 黄印这时的情绪也平稳了许多,想到刚才叫年事已高的大人们在后头追赶,颇为惭愧。 正如蒋慕渊所言,路滑不好走,万一有个闪失,这么大年纪受罪,黄印就很是过意不去了。 黄印端正地给老大人们致歉,一行人围着他,半劝着把他又叫回了都察院的衙门里头。 蒋慕渊目送他们进去,等人走远了,偏过头问听风:“知道缘由吗?” “不曾听说什么,”听风拧眉,道,“看黄大人那急匆匆的样子,可能是眼前才发生的状况,奴才去打听打听。” 蒋慕渊颔首,叮嘱道:“谨慎行事,莫要辜负了大人们的一番好意。” 听风机灵人,自然明白这一点,赶忙应了。 另一厢,顾云锦回了西林胡同。 沈嬷嬷见她回来,眼神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姑娘无事吧?压着雨了?” “可不是,”说辞已经准备好了,顾云锦说得坦然,“雨来得突然,我拿斗篷避雨,匆匆忙忙的,弄成了这个样子。” 沈嬷嬷笑道:“姑娘回屋梳洗梳洗,虽说是夏天,也别着凉了。” 顾云锦应声,等净面更衣之后,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端详起了脖子上的红印。 印子不大,挺像是虫咬的。 念夏见她盯着看,忙取了膏药过来:“奴婢给您抹上吧。” “我自己来。”顾云锦轻咳了一声,虽说念夏被唬在其中,可她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心虚。 等收拾妥当了,顾云锦去了徐氏屋里。 徐氏正与吴氏说话,见她来了,笑着唤她坐下。 吴氏就靠坐在顾云锦的正对面,抬眸一眼就能看到那红印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顾云锦状若无事,先发制人:“雨前虫子多,我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小段,就被咬了。” 吴氏不晓得蒋慕渊回京了,更不晓得两人在宫里见过,因而根本没有多想。 况且,她近来也颇受蚊虫叮咬,提起虫子就牙痒痒的:“就因为这些虫子,我好些日子没睡安生了。” 入了七月之后,吴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鼓得沉甸甸的,夜里本就睡不好,还叫蚊虫闹得更加不舒坦。 虽挂着幔帐,还是时不时的就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更加浅眠易醒。 白日里蚊虫倒是少些,可蝉鸣不止,午歇也养不过精神来。 吴氏揉着肚子,感慨道:“恨不能这小东西现在就从肚子里出来,莫要再折腾我了。” 顾云锦和徐氏一道笑了。 眼下家里上上下下的,各个都盼着这孩子的到来,不止四房,连长房那儿,葛氏和朱氏都备好了百家衣。 可生产之事急也无用,怎么说都要等到足月,好在,下个月就差不多了。 却是不晓得,孩子会在中秋前到来,还是要等到中秋后了。 徐氏琢磨着中秋后好一些。 只要气候不反常,京城的八月后半就渐渐凉爽了,做月子也会轻松些。 不过,这事儿她们谁琢磨了都不准,要看这小祖宗自己想什么时候出来了。 夜幕降临,因着蒋慕渊回京,安阳长公主很是高兴,让厨房备了不少好菜。 菜色丰富,但碍于明日寿安要去清水观祭拜,长公主顾念她的心境,席间并不多笑语。 等撤了桌,寿安先回去休息了,长公主才听蒋慕渊说了些两湖事情,叹道:“前后一年,总算是处置得差不多了,你也不用再动不动就往两湖去。” 作为母亲,她肯定是挂念蒋慕渊的,而作为天家女儿,长公主心里明白,对他儿子只是奔波一年,对两湖当地的受灾百姓,却是之前无数年的累积付之一炬,是之后无数年的重头再来。 甚至有很多人,连重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母子两人絮絮说了会儿,长公主便让蒋慕渊去休息,一路跋涉,必然辛苦。 蒋慕渊退出来,回到书房时,听风正和惊雨在廊下嘀嘀咕咕说话。 听风当然不敢讲顾云锦脖子上的红印,他与惊雨说道的正是蒋慕渊让他去打听的事儿。 见蒋慕渊来了,听风赶忙迎上来,道:“爷,打听出来了。黄大人他们讲的应当是成国公府的事情,所以不想让您参与,免得成国公倒霉了,会有人嘀咕到您这儿。” 说是打听,其实听风根本没有费多大力气,因为那事情在京里已经传开了。 今儿中午,成国公父子两人赴宴,酒过三巡,不少人都醉醺醺的。 期间,有人提到了乐成公主,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讲到了万寿园里公主让段保珊下不来台。 一说这事儿,成国公世子段保戚就坐不住了,言语里提及,段保珍硬闯清平园固然不对,但出事之后,成国公夫妇就进宫赔罪领罚,态度也极好,只是皇太后罚得太重了些。 段保珊处处赔礼,最终却被乐成公主等人讽刺了一回,可怜兮兮的。 “他那意思是皇太后太宠着小王爷了,若换另一人,皇太后未必会罚得这么重,”听风道,“公主落段四姑娘脸面,也是为了讨好皇太后……” 蒋慕渊听着听着,眉头就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他想了想,问道:“成国公当时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拦着成世子,”听风摸了摸鼻尖,“卫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在席间,听着不像话,想拦成世子,都没拦住。前脚席面一散,后脚就传出来了。” 蒋慕渊挑眉,这事儿一听,就晓得是有人给成国公父子挖了坑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蹊跷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天下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前脚散席,后脚就传出风声,不止是京里有些碎言碎语,更是立刻就传到了都察院。 显然,是有人预备着要告成国公父子一回了。 况且,以蒋慕渊对段保戚的了解,这人不算聪明,但也没到愚笨的地步,这种惹事的话,原是不该从段保戚嘴里冒出来的。 哪怕是酒后思绪混沌,稀里糊涂的,也绝不该口出狂言。 “晓得席间先提公主的是哪一位吗?”蒋慕渊问道。 听风摇了摇头:“外头都不知情,在场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醒酒。” 要听风说,便是醒了,这会儿也装着醉呢,谁敢认自己是挑头惹事的那一人,又有谁不怕得罪人把挑事的大咧咧指出来? 况且,还有另一种可能呢。 “都醉着?”蒋慕渊哼笑一声,“那谁晓得段保戚到底讲了还是没有讲。” 闻言,听风忙不迭点头,他亦是这般猜想的,刚还与惊雨嘀咕“成世子可能什么都没有说过”。 只是,事情一出,就算段保戚一个字都没有说过,流言蜚语不讲道理,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无法自证清白。 而且,哪怕席间有人出来替他作证,他的证词也不会被采纳,反而会说成是“包庇之言”。 退一步说,谁会觉得醉酒之人的证言是可以采信的? 一个比一个晕乎乎着呢。 听风应道:“成国公父子二人,这一回是要跌个大跟斗的。” 蒋慕渊抿唇,又把事情来龙去脉理了理。 不管事情是真是假,如何挑起,如何进展,又是如何传开的,段保戚嘴上说了什么、没有说什么,被算计到自辩不能的田地,成国公父子本身也是行事不妥,自作自受的。 圣上让成国公闭门思过,虽然没有明确规定时日,但本分些的,一般都是闭门百日。 百日之后,再去御书房里认错告罪,得了圣上的话,才算结束。 可成国公,一个月出点头,就与段保戚一道与人醉酒了。 成国公那人,称不上谨慎,却也不狂妄,恐怕牵头之人来历不凡,才会让他带着儿子去赴宴。 “知道牵头之人吗?”蒋慕渊问道。 “袁二使人在打听了,可能还要两三日才能有些风声的,”听风答完,想了想,又道,“奴才觉得黄大人他们今日的顾虑很有道理,爷,这事儿您尽量还是别参与了。” 蒋慕渊不置可否。 成国公父子两人如此行事,传到黄印耳朵里,以他的性情肯定是要上折子的,这一位从来就不知道“忌讳”勋贵。 至于老大人们拦着…… 蒋慕渊能猜到老大人们的意思,老大人们不愿意告到御前,是因为这事儿弹劾起来也没有意义。 前回段保珍闯清平园,皇太后和圣上罚得重吗? 其实一点都不重,罚俸也好,闭门思过也罢,不痛不痒的,就是损些颜面。 今日这事,再罚些俸禄,再让圣上骂成国公一通,顶多去宫门广场上跪上几个时辰,顶天了。 打是不可能打的,下牢更是不现实,更别提什么降等、削爵了。 倒不是背后妄议圣上与皇太后不是大罪过,而是成国公与其他勋爵不同,他是先帝册封的。 若是前几朝封的,子弟不肖,无论大错小过,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历朝历代又不是没有直接贬为庶民、甚至是抄没流放的先例。 只是,先帝封的,圣上在位期间直接降了,就十分不妥当了。 不是要砍头的大罪,历代君王都不会轻易动父皇封的公侯的,真的忍得烦了,也是交由继位者去做,总归“不孝”的名头,谁也不愿意自己背。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只会让圣上左右为难,不好处置。 因此,老大人们才不希望黄印急急忙忙去办这事儿。 毕竟,吃力不讨好。 圣上不好,都察院也不好。 最重要的是,这事儿蹊跷极了。 不前不后的,正好发生在蒋慕渊回京的这一日。 如此,他就更不方便参与其中了,黄印他们考量得有理。 蒋慕渊没有明确表态,听风品得出端倪,事情有明确进展之前,他们爷应该会“避嫌”的。 一夜无话。 翌日,顾云锦登上了寿安郡主备的游船。 当天没有出太阳,湖面上蒸腾着的水汽有些雾蒙蒙的,平日站在岸边就能眺望的湖心岛都掩在了一片水雾之中,带了几分朦胧。 长平县主身体不适,没有赴约,而程家三姐妹是最早到的。 程家三姐妹正在说成国公父子两人的事情,见了顾云锦,便与她也提了一嘴:“姐姐晓得这桩吗?” 顾云锦还未听说,等听了来龙去脉,心里也一个劲儿地犯嘀咕。 她自己几次被卷入城中流言之中,也有几回是主动出击搅混水的,因而她最清楚,流言里,真相不是最重要的,真相又有谁能说明白? 谁嗓门大,谁能嚷嚷,谁厉害。 成国公父子吃亏就吃在席面上都喝醉了,醉了就糊涂,恐怕段保戚自己内心里都不晓得他讲过还是没讲过。 说话间,傅敏芝也到了,叹气道:“段保珊想方设法自救,到头来又摔了个大跟头。” 等寿安郡主来了,她们也就不说这些了,专挑了些趣事来热闹。 游船缓缓靠在了湖心岛畔,顾云锦陪寿安起身下船。 两人随性说些琐事。 等入了清水观,顾云锦去大殿上香,寿安往厢房去见方氏。 分开前,寿安朝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哥哥让我转达,说他要先进宫一趟,恐怕要耽搁一阵,会迟些才到。” 顾云锦莞尔。 御书房外,成国公父子两人老老实实跪着。 昨日醉得厉害,直到四更天时才转醒,等晓得出事了,两人具是一头冷汗。 哪怕御史们还未上折子弹劾,宫门一开,父子两人便先来请罪了,一直跪到现在。 成国公只认赴宴饮酒,坚决否认段保戚说过那等大逆不道的话。 书房里,圣上与蒋慕渊说完正事,朝窗户方向抬了抬下颚,道:“阿渊,你怎么看?” 第三百八十二章 解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敛眉。 他被召到御书房时,自是瞧见跪在那儿的成国公两父子了。 他不想掺合,可被圣上问到了头上,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 好在,蒋慕渊还能先打个马虎眼:“圣上,成国公父子又做什么事情了?” 问题被踢了回来,圣上仰靠在座椅上,指腹抚着扶手,讶异道:“阿渊还未听说?你提到‘又’,你知道的是哪一桩?” “我只知道段保珍闯了清平园,还伤了云锦,昨儿在皇太后那里遇到她,她说没有伤及筋骨,现在差不多好全了,”蒋慕渊一面说,一面往窗外看了眼,透过微启着的窗棂,能瞧见成国公那个身子,而后他收回视线,与圣上道,“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不至于今日再来跪着,因而我猜他们是不是又闹出什么了。” “可不就是又闹出事情了吗?”圣上面露愤怒,“就昨儿的事情。” 蒋慕渊答道:“我昨日离开慈心宫后就直接回府了,今早上又进宫来,不曾听说事情。” 这番说辞,是行得通的。 以圣上的能耐,肯定知道他昨日回府后就没有出行,至于都察院外遇上黄印等几位大人的事情,估计圣上亦有数。 当然也会清楚黄印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跟蒋慕渊说过。 毕竟,日光之下,又离宫城不远,几位大人敞开了嗓子说话,边上两个衙门估计都能听见他们说的内容。 哪怕心里有数,蒋慕渊嘴上也必须撇得干干净净,一是不能让黄印说中,让圣上或是旁人以为这事儿与他有干系,二来,圣上的性子摆在这儿,他断断不会高兴蒋慕渊回京不足一日就事事掌握其中了。 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圣上见状,朝韩公公挥了挥手:“你跟阿渊说,朕懒得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韩公公赶忙应了,上前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事情还未有定论,又是御前,韩公公措辞谨慎,既不落井下石,也不提成国公父子开脱掩饰,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蒋慕渊摆出一副初次听闻的样子,等韩公公讲完,他又沉思片刻,才斟酌着与圣上道:“酒后之事,同席赴宴的人都说不清楚,不曾参与其中的又哪里下定论呢? 只是,我有几处不太明白。 郁园饮酒,席间肯定有伺候的人,他们是不是听到了成世子的狂言? 再者,成国公闭门思过,怎么就带着儿子去吃酒了?” 闻言,圣上哈哈大笑起来:“阿渊与朕想到一块去了,成国公这人,养女儿是没有养好,但依朕之见,不是那么稀里糊涂的一个人。 父子俩大清早就来跪着了,朕处置政务,还来不及问话呢。 行了,也跪了好几个时辰了,叫进来朕问问。” 圣上发了话,小内侍快步出去召成国公父子进御书房。 蒋慕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挪到了成国公身上。 成国公的年纪比蒋慕渊的父亲蒋仕煜还大了七八岁,年轻时也习过武,老来却有不少陈年旧疾,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昨日醉酒伤身,今日又惶惶不安跪了许久,成国公刚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的脚下踉跄,亏得内侍扶住了,才没有摔倒。 缓了会儿,成国公才在段保戚的搀扶下,到御前行礼。 面见圣上,成国公原是想跪下磕头的,倒是圣上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心烦,挥手免了他的礼,又让内侍抬了把椅子给他坐下。 成国公口中呼着“谢圣上恩典”,用袖子掩了面,好生痛哭流涕:“臣知道自己行事不妥,不该在思过期间醉酒,但臣和保戚绝对没有说过那等大逆不道的话。 保珍硬闯清平园,事情明明白白,她错了就是错了,圣上与皇太后罚得得当,臣一家心甘情愿领罚,又怎么会心生不满呢……” 成国公一面哭一面说,泪水糊了视线,因而他也没有看到圣上脸上不耐的神情。 圣上忍了会儿,见成国公絮絮叨叨个没完,啧了一声:“国公爷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要哭一边哭着去,朕还要问话呢。” 成国公一听,赶忙闭紧了嘴巴。 圣上这才问道:“你不好好在家思过,你去郁园吃酒做什么?你成国公是没见过山珍还是没品过海味,那席面上有什么稀罕东西,让你就算禁足也要跟儿子一道去见识见识的?” 成国公面露愧疚、悔恨,心虚地看了蒋慕渊一眼。 段保戚见父亲还未从痛哭中缓过气来,便答道:“圣上,臣与父亲其实不是吃酒去的,最初是为了赔礼才去的。 保珍做错事,段家不是分不清对错的,虽然受罚了,但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 保珊是去各府登门赔礼,但她是姑娘,并不方便给小王爷赔礼。 清平园事后,臣内心里想寻个给小王爷赔礼的机会,可小王爷并不想见到臣,而小公爷又不再京中…… 昨日,臣听说小王爷会去郁园,小公爷也回京了,晚些时候亦会去郁园见小王爷…… 臣就厚着脸皮,与父亲一道赶去郁园,想给二位郑重赔礼致歉。 可是,臣到的时候,小王爷与小公爷都不在,倒是柳二他们在吃酒,招呼臣坐下来边吃边等。 结果,臣就像是被糊了心智一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吃醉了……” 段保戚说的柳二,指的是卫国公二公子,也就是传闻里见段保戚失言、想阻拦却没有拦住的那个。 圣上听罢,不置可否,只是看向了蒋慕渊。 蒋慕渊听了这一番说辞,心中已然有了些许偏向。 以他对成国公父子脾性的认知,段保戚说的极有可能是实情,这两父子都不至于糊涂到主动出府赴宴饮酒的地步,出现在郁园是为了见孙恪和他,倒还说得通些。 只是,这两父子被人诓了而已。 蒋慕渊挑眉,道:“我昨日回京,并没有去郁园的打算,孙恪也不曾约过我,成世子是听了谁的话,以为我与孙恪都会在郁园?” 段保戚讪讪道:“府里小厮遇上郁园采买时听说的,说是您与小王爷要吃酒,他们要准备些下酒菜……” 第三百八十三章 钻空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郁园那地方,往前数四代,是当时的圣上、武烈皇帝的弟媳妇丰王妃的陪嫁园子。 武烈皇帝与丰王一母同胞,感情极好,又是个喜欢私服出宫的,常常一个月间,有五六日与丰王在郁园饮酒观景。 后来,丰王绝嗣,也不肯答应武烈皇帝从宗亲里过继一个,这一脉就算断了。 武烈皇帝高寿,晚年还时不时去郁园怀念丰王,为了伺候他,郁园里就留了厨子和人手。 他薨逝前,特特交代过,丰王已经绝嗣,郁园就不要再失了人气,往后就改作宗亲们在城中赏景宴席的一个去处吧。 传至今日,除了宗亲,公候伯府子弟也能出入其中了。 蒋慕渊自然也去过几次,园子里的确有景致出众的地方,但孙恪并不热衷去郁园。 郁园里头伺候的人手,至今都跟皇家牵连着,像孙恪这么自由散漫、嘴上不知道会冒出什么话的人,怎么会愿意去郁园里小心翼翼呢? 他更喜欢素香楼,推窗就能听见说书先生说故事、百姓们讲些城中趣事,自在又舒坦。 孙恪的这个性情,圣上多少也清楚,他很少听说自己的侄儿与外甥去郁园,按说成国公父子也该有所耳闻,但可能是病急乱投医了,一心要寻个机会见孙恪与蒋慕渊,这才叫人钻了空子。 圣上一言不发地睨着成国公。 韩公公揣摩着圣上的心思,主动建言道:“不如奴才使人去郁园,问一下采买和席间伺候的人手,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出来就有用了?”圣上冷哼道,“问出来了,外头就闭嘴了?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了没说,那都是说了! 要真有人算计,郁园里头哪个肯认?闭嘴还来不及呢。 说到底,就是你们拎不清,去郁园没有遇上阿渊和恪儿,你们调头走不就行了? 偏要坐下来吃酒,谁许你们吃酒了? 禁足禁足!真要让朕打断你们的腿,才晓得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不乱晃悠吗?” 圣上一面训斥成国公父子,一面气愤拍桌子。 成国公哪里还坐得住,颤颤巍巍起身,拉着段保戚一道跪下,抹着眼泪听圣上训诫,连声告罪。 蒋慕渊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状况,不出声参合,也不会劝说圣上消气。 因为没有必要。 韩公公提议问话,不正是给圣上搭个梯子,让他顺着往下骂这么一通话嘛。 圣上不至于为了昨日之事给成国公定个大罪,只能骂几句,罚个俸。 这还不让圣上骂爽了,那就是谁拦谁倒霉。 至于真相如何,嘴巴那么多,谁能说服得了谁? 反正,圣上是信了成国公父子被人算计的。 当然,蒋慕渊也偏向这一点,只是,对于算计这两位的人选,他心中还未有定论。 圣上骂得口干舌燥,这才挥手让成国公父子回府去。 成国公眼看着是站不直,韩公公示意一个小内侍给段保戚搭把手,把人送出了御书房。 圣上平息了会儿心中怒火,问蒋慕渊道:“阿渊今日是陪朕用午膳,还是去慈心宫用?” 蒋慕渊敛眉,答道:“寿安今日去平湖清水观了。” 听起来答非所问,圣上却很快明白过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蒋仕丰去得早啊…… 安阳来给寿安请封时,她还才五岁吧?这一晃都快要十年了。 要是朝廷的勋贵、宗亲,都能有蒋仕丰的为国为民的胸襟气魄,那朕能省心多少! 唉,不说了,一说又想到成国公父子的稀里糊涂! 你去平湖吧,朕消消火。” 蒋慕渊应声,起身退了出来。 等韩公公屏退了左右,御书房里独留圣上与他时,圣上才拍着桌子重重哼了一声:“成国公那个老糊涂!朕罚他多少银子都不能消气。” 韩公公道:“成国公虽糊涂,却是个对您忠心耿耿的。” “若不是他忠心,朕能放过他?”圣上冷声道。 韩公公赔笑,他听得懂,这也就是圣上的气话。 不放过又能如何? 就因为酒后的糊涂话,把先帝爷给成国公的帽子摘了? 正是因为有劲儿无处使,圣上才愈发生气。 圣上饮了一口茶,低声问韩公公:“你看阿渊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韩公公的眼珠子转了转:“依奴才之见,不管小公爷知情不知情,这事儿不会是他闹出来的。” “哦?”圣上瞥着韩公公,“仔细说说。” 韩公公道:“段保珍顶撞长公主、冲撞郡主、伤了顾姑娘,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小公爷哪怕气得要回京收拾成国公府,也早该动手了,什么天大的事儿,非要等到他亲自回京呢。 再者,这算计实在不高明,事儿也不算大…… 您骂了罚了成国公,这事儿就了了,小公爷大费周章就图让您骂成国公父子两句? 换作奴才,要拿成国公府出气,就早早使人给成世子套个麻袋,拖到无人处痛打一顿,然后一哄而散,成世子告官都抓不到人。 彼时小公爷不在京里,怀疑谁都怀疑不到他头上,又轻松又出气。” 闻言,圣上哈哈大笑起来:“话是难听,理到还像那么一个理。” 时至正午。 寿安郡主在厢房里陪方氏用饭。 清水观的食物清淡,母女两人的心思又都不在吃食上,简单填了肚子,也就作罢了。 方氏情绪不高,嘴上话很少,寿安说上六七句,她才淡淡给个反应。 可对于寿安而言,方氏在听她说,就已经足够了。 “哥哥昨日回府,说是不用再往两湖去了,”寿安笑道,“伯娘也说,近几个月不出京好些,要为了婚礼做准备。” 方氏怔了怔,道:“这样啊,去年你也是与顾姑娘一道来的清水观,这眨眼又是一年。” 寿安颔首。 方氏又道:“她依旧在观中等候?你还是去陪她说话吧,别叫她一人等着。” 说的是顾云锦,意思是逐客令。 寿安垂眸,见方氏眉宇之中满是疲惫,没有坚持,依言离开。 方氏一动不动坐着,只身边伺候的洪嬷嬷看得清楚,她沉沉看着寿安的背影,直到寿安从视线中消失,才恍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洪嬷嬷暗暗长叹了一口气。 第三百八十四章 爱屋及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今日没有开太阳,可到了中午时,外头还是有些闷的。 顾云锦在清水观中,仔细逛了一遍。 虽说是湖心岛,但占地不小,上头除了清水观也没有旁的建筑,因而这道观亦有些气魄,不见紧巴巴的局促之感。 前世、今生,顾云锦都到过清水观,也曾四处走动过,但真的回想起来,对里头布局的印象并不深刻。 究其缘由,并不仅仅是走马观花,顾云锦自己琢磨,最重要的是她对清水观没有独特的感情吧…… 反倒是岭北的白云观,她以前也记得模模糊糊的,直至前世临终前最后去了一回,就深深刻在了记忆里。 分明,那日因身体缘故,她并没有漫步整个白云观,可就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每一眼都格外清晰、分明了。 而现在,顾云锦对清水观也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或者说,这是爱屋及乌。 她喜欢蒋慕渊,自然也喜欢这前世头一次遇见的地方。 这一回,顾云锦走得很慢,用脚步丈量清水观的每一块青石板,抬头看每一个屋角飞檐,一点一滴,此时落在眼中,都似是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心境带来的全然不同的感受,当真十分特别。 再一次绕回到大殿前时,顾云锦听见了寿安郡主的脚步声。 寿安见了她,快步过来,脸上满是愧疚:“我陪母亲用饭,都忘了问问姐姐中午用什么了。” 顾云锦在来时的游船上吃了不少点心,不算撑,但也不至于饿,叫寿安问了,才想到未吃午饭。 她抬眸看着寿安,哪怕寿安在面上并不表露,但顾云锦猜得到郡主的兴致并不高。 可,给亡父祈福,与平日想亲近都不知道怎么亲近的寡母相处,寿安打不起精神来,也是人之常情。 若不然,寿安这般稳妥周全的性子,又怎么会疏忽了身边人呢。 顾云锦挽住寿安的手,弯着眼笑道:“我起先还不觉得,叫你一说,确实有些饿了。我们回船上去吧,慈心宫准备了枣糕,还有正宗的明州豆酥糖,想起来就馋人。” 这般善意的梯子递过来,顾云锦还扶得稳稳当当的,寿安整个人都轻快了些。 两人往渡口走,出了道观,寿安却突然又停下了步子。 “哥哥怎么还不来呢……”寿安低声嘀咕,“只说要晚些来,但这也未免太晚了些……” 顾云锦回头看了眼清水观的匾额。 蒋慕渊昨日说过会来的。 不过,人是进宫去了,恐怕圣上那儿有要紧事情耽搁住了吧? 公务正事要紧,清水观就在这儿,下回再来也是一样的…… 顾云锦笑容莞尔,与寿安说笑:“可能是因为今日没有下雨,我们玩不了水吧。” 这一句趣言,寿安郡主并不知道典故,但从顾云锦的口气判断,其中必然有一番故事,她不由惊奇地看着顾云锦。 顾云锦便把昨日宫门外的那几句对话一五一十说给了寿安听。 若搁在平时,她与蒋慕渊私底下的一些对白,顾云锦不一定会告诉寿安,倒不是脸皮厚与薄的事儿,而是那些甜的腻的,她要留在心中独自回味,就算是好友,也不愿分享。 况且,这位好友还是蒋慕渊的妹妹。 只是,今日状况不同,顾云锦希望寿安高兴些,若那些对白能让寿安欢喜,她不介意说出来。 果不其然,寿安听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有什么比她最喜欢的哥哥、她最满意的嫂嫂能相处融洽、蜜里调油,更让她开怀的呢。 顾云锦不单知道寿安性情,也很明白她的口味,便又仔细说那豆酥糖:“赵家姑娘送到慈心宫的,他们府里请的是明州的厨子,皇太后说与她年轻时在明州尝过的是一个味道。 我昨儿进宫去,也尝了几块,当真是又香又酥不粘牙,与咱们京里的豆酥糖,就是不一样。 皇太后特特给你也装了些,说一定要叫你也尝尝。” 好吃的,寿安当然是喜欢的,前脚拉着顾云锦登上游船,后脚,侍女们就摆好了饮子点心。 寿安拿了一块豆酥糖,入口即化,留下的是浓郁的豆香,果真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转头笑盈盈与顾云锦道:“皇太后说得一点都不错,高兴的时候要吃甜的,不高兴的时候,更要吃甜的。” 顾云锦正饮着饮子,闻言险些笑喷出来。 这话,还真像是皇太后会说的,但是,顾云锦亦深以为然。 豆酥糖属于“新”点心,又是皇太后赐的,自然是人人都要尝,吃过了还要品评一番,一来不辜负皇太后的心意,二来在言语里添些趣事逗寿安开心。 傅敏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赵家厨子手艺真好,豆酥糖就该是这个味道。” 她在江南住过好些年,家里也没有拘着不让她出门,因而她去过江南一带的好些州府,见过各式风光,也品过各处美味。 “姐姐知道那赵同知吗?”程四娘好奇,“我只听说他一直都在明州任官。” 傅敏芝道:“我原只听过他名号,不清楚他状况,也就是三殿下定了侧妃,我才听家里人讲了几句。 江南富庶,明州又临海,往来的西洋船舶不少,明州知府是个肥差,几年就调个新的,底下人手的升迁也迅速。 只是那赵同知,爬得却很慢,以后能不能升至明州知府都不好说。 不过他倒是挺踏实的,看起来是要在明州做到告老了。” 官场上的事情,又是遥远的江南明州,她们几个小姑娘只靠父兄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是不可能说得头头是道的。 反倒是程家姐妹偶尔会遇见赵知语,对她本人还稍稍了解些。 只讲了几句赵同知,话题又绕回到了点心上,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回到了岸边渡口。 顾云锦下了船,站在岸边再看湖心岛,它又叫那水气给遮掩了容貌了。 偏偏,这氤氲朦胧,也颇有味道,叫她忍不住一看再看。 第三百八十五章 玩不了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云层却厚重起来,天色突然转暗,很快把平湖雅致水景变成了一副水墨丹青。 看来,又要落雨了。 避雨要紧。 都是熟识的好友,也就无需多讲究那些繁复规矩。 程家三姐妹、傅敏芝都来不及好好与她们告辞,便上了自家马车。 寿安正要转身唤顾云锦去车上避雨,余光瞥见一人一马往渡口来,她瞪大眼睛一看,喜笑颜开。 来的,不正是蒋慕渊吗? “顾姐姐。”寿安笑嘻嘻到了顾云锦身后,伸出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顾云锦正沉浸在湖景之中,忽然间被遮挡了视线,不由讶异道:“怎么了?” 寿安没有立刻解释,只引着顾云锦转了一圈,面朝了蒋慕渊来的方向,笑嘻嘻道:“雨要来了,自然,那撑伞的人也来了。” 话音一落,挡在顾云锦眼前的双手霎时间挪开了,入目的是那快马而来的少年郎。 明明还隔了半条长堤,便是眼神再好,也看不清来人的五官神情,可顾云锦却觉得自己看清楚了。 那是她勾画的蒋慕渊的模样。 马蹄声阵阵,由远及近,仿若是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不由自主的,顾云锦扬着唇笑了,几分遗憾几分淘气地与寿安道:“可惜,那我们就玩不了水了。” 寿安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都靠在了顾云锦背上,才算是站稳了。 蒋慕渊收了收缰绳,把马儿的速度略压下来了些,远远看到那两个笑容嫣然的小姑娘,那般得趣亲昵,叫他也不禁弯了唇角。 一个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一个是他最看重的妹妹,她们能处得如此和睦,为夫为兄,又怎么会不跟着高兴呢? 前世,寿安是很不喜欢柳媛的。 贵女们打小就认得,寿安从幼年起就与柳媛不对付,等到柳媛定了嫁进宁国公府,那种不喜就越发显著了。 可是,蒋慕渊娶谁不娶谁,原就不是寿安能置喙的。 圣上提出来了,皇太后与安阳长公主都没有异议,蒋慕渊自己,除了已经嫁人的顾云锦,他对其他姑娘并无高低,也就没有违背母亲的意思。 那等状况下,寿安和柳媛的姑嫂关系委实算不上好。 最初时,柳媛还几次虚假示好,几个月过后,性子里的跋扈就露出来了。 寿安的友人是多,但府里关起门来的事情,她不往外头说,况且,她不想安阳长公主和蒋慕渊为难。 长公主待她如亲女,寿安更会设身处地、以己度人,不愿给长公主惹是非。 而长公主,出身太高贵,偶尔会点柳媛几句,却做不了小门小户那等整日里盯着儿媳品长短的妇人做派,她就不爱管儿子院子里的那点事。 寿安向来报喜不报忧,长公主没留心,蒋慕渊更是十天半月不在京中,因而他直到寿安定亲后,才渐渐琢磨出内情来。 因为,寿安嫁早了。 长公主很宠寿安,这么多年间,无数次说过要多留寿安几年,反正有她在、有国公府在,寿安便是二十岁都不愁嫁不到一个如意郎君。 当然,二十岁是说说的,可不留到十七八是不可能的。 偏偏,寿安一及笄就说亲,定亲后半年就出嫁,迅速的不像话。 婚事还是寿安自己挑的,她说她仰慕对方才情,把人夸得极好,长公主见她真心喜欢,打听了对方家底人品,也就顺了她的心意。 那位关郡马,真讲究起来,蒋慕渊其实也挑剔不出他本人有什么不好。 唯一让蒋慕渊叹息的是,寿安对郡马并无感情,而喜与不喜,本来就由心而生,真的强求不来。 今生,蒋慕渊得偿所愿,娶心尖上的那位姑娘,他当然也喜欢,寿安能挑到一位她真的欢喜的郡马,而不是为了“息事宁人”、不与人添麻烦,急匆匆把自己嫁了。 寿安与顾云锦如此亲近,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挑选了。 马儿乖巧,行至岸边时,缓缓停下了脚步,鼻子呼着气,摇头晃脑的,就像在跟寿安与顾云锦打招呼。 寿安拍了拍马脖子,抬头看着翻身落地的蒋慕渊,笑道:“哥哥来得可真及时,再晚一会儿,我们就走了。” “刚出宫就赶过来了,”蒋慕渊一面说,一面若有所指般看了眼天色,“幸好赶上了。” 一语双关,顾云锦莞尔。 寿安亦笑个不停,刚要说什么,突然有雨水落在她的脑袋上,她忙道:“我们上车去,这雨点可真大。” 雷雨说来就来,三人才刚上了马车,倾盆大雨就倒了下来,砸得马车盖子咚咚作响。 车夫穿着蓑衣,把竹帘子卷起来一半。 这是顾虑到蒋慕渊在车上。 四下无人处,自是没有那般避讳,蒋慕渊会夜访,顾云锦也能躲山石洞。 可现在是在外头,马车又封闭,不是开阔的游廊、庭院,哪怕寿安也在车上,帘子还是卷起来得好。 再者,雨势虽大,风却不盛,只给车内添了几分潮气,而没有雨水飘进来,比闷得里外不通风舒坦多了。 车里还摆着从游船上带下来的点心盒子,寿安兴高采烈打开来,分给两人。 豆酥糖的数量本就不多,游船上大伙儿都尝过后,只余下些豆粉,也就不收了,现在盒子里的是枣糕、百合酥、绿豆糕一类的。 寿安自己咬枣糕,脑袋靠在顾云锦的肩膀上,叹道:“以前最喜欢枣糕了,可今日尝了豆酥糖,还是挺想的。” 蒋慕渊笑道:“你若喜欢,往后就在府里做。” 寿安道:“宫里又不是没有明州来的厨子,不还是手艺不到家,做得不地道?皇太后都说就赵家做得好。” 蒋慕渊笑得直摇头:“有对头的方子,有上好的料子,跟着赵家学上一阵,总能做得七八成像。至于宫里那明州厨子,哪里是手艺不到家,是根本不敢到家。” 这话一出,寿安和顾云锦起先都没有领会过来,再细细一琢磨,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由相视而笑。 是呢,怎敢做得香甜又回味无穷?要不然,皇太后三五不时来催,是给,还是不给呢? 寿安抚掌笑道:“难怪宫里糖酥一类的点心一直做得不好吃。” 第三百八十六章 哪一种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食盒里的点心还剩下大半,不知不觉间,外头的雨已经止了,一点点明亮起来。 听风躲在岸边的亭子之中避雨,看了眼天色,迟疑再三,还是苦哈哈着脸,到了马车边上:“爷,时辰差不多了。” 蒋慕渊闻言,微微颔首。 寿安郡主听见了,抬头看着蒋慕渊,奇道:“哥哥还有其他事?” 分明昨儿就说好了来平湖的,一早进宫去,还特特快马加鞭赶来,结果只一阵雨的时间,就又要离开了。 这两人,根本都没有工夫好好说会子话。 “是,”蒋慕渊把目光落在顾云锦身上,语调温和极了,“让寿安送你回西林胡同,我明日再去拜访。” 这下轮到顾云锦惊讶了。 她知蒋慕渊近几日一定忙碌,也就没想到他还记挂着到府里拜访的事儿。 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见蒋慕渊已经跳下了马车,转过身来看着她,顾云锦这才下意识地点头应了声“好”。 蒋慕渊眼含笑意,沉沉看了顾云锦一眼,从听风手中接过了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顾云锦看他翻身上马离去,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卷起的竹帘子放下来了,车把式在外头禀了一声,马车也启程了。 雨后湿滑,马车亦不好行走,因而车行得缓慢。 寿安似是对蒋慕渊的来去匆匆很是介怀,叹道:“也不晓得是什么要紧事情,竟然排得这般紧,顾姐姐刚才看到了听风的神色没有?他根本不想来叫人的。” 顾云锦扑哧笑出了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就这般回了西林胡同。 等顾云锦与寿安告别,下了马车,看着自家匾额时,才突然悟了。 蒋慕渊说明儿来,那岂不是他们明日又会见到? 虽然,每一次的时间都很短暂,但日日能见面的感觉还是叫人跟含着糖一样甜滋滋的。 可是,哪有那么多的理由借口和巧合,能让他们每日里都见到呢…… 要顾云锦说,最多再两三日,蒋慕渊也肯定寻不出由头来了。 这般一想,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惜。 回到屋里,看着摆在罗汉床上的绣篮时,顾云锦的心快跳了一拍。 等到了吉日,她嫁去了宁国公府之后,再每日相见,就无需再寻那么多的理由了。 如此一想,叫人不免弯了唇角。 换了身居家衣裳,顾云锦坐着翻看绣篮。 她对女红算不得精通,到不了那“人针合一”的境界,要想绣活精细、针脚好看,自然是急不得,要慢慢来。 虽说从说亲到出阁,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但最初一阵子她帮着顾云思赶了不少活,近来又伤了手,耽搁了不少进展。 这两日,倒是能稍稍动一动针线了,只是记着乌太医的嘱咐,小半个时辰就收了。 这么算来,后两个月少不得要挑灯赶工,若还来不及,恐怕要把顾云霖和念夏、抚冬都一块算在里头了。 别看赶工辛苦,可姐妹们一块做精细活、说俏皮话,也是一种乐子。 顾云锦很喜欢的。 东街素香楼上,蒋慕渊推开雅间的门就看到了孙恪。 小王爷支着腮帮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皮子垂着,不晓得在思考什么,一副浑然出神的样子。 听到动静,孙恪才抬起了眼帘,神情也生动许多:“一个多时辰前出宫的,现在才抵达,御书房到素香楼,何时这般远了?” 蒋慕渊好笑地看向孙恪。 孙恪是知道他先去了一趟平湖的,明知故问,不过是打趣他罢了。 蒋慕渊坦荡:“御书房至素香楼不远,中间抽出空来去平湖看场雨景,时间就过去了。” “哪里是看雨景,分明是看佳人。”孙恪一语点破,大笑抚掌。 蒋慕渊沏茶,不疾不徐饮了一口,道:“不及你看十里长亭。” 前回符佩清随父母回凤阳府时,孙恪一路送到了城外长亭,等符家车马行得看不到了,他还在亭中背手站了良久,叫程晋之的二哥程礼之瞧见了,告诉了程晋之。 程晋之笑过之后,还特特写信给蒋慕渊,说了这回事。 孙恪听他回击,只好笑着不再多言。 毕竟,半斤对八两,谁也别想讨到好处,偏他还未必能说得过蒋慕渊,要亏本的买卖,孙恪是不做的。 不说闲话,孙恪讲到了正事:“听说成国公父子两个一大早就去御书房外头跪着了?现在圣上是怎么决断的?” 蒋慕渊睨了小王爷一眼。 以他对孙恪的了解,小王爷好奇心重归重,但也不是什么事儿都会参与一脚的,而且,孙恪此时语气之中略透着些谨慎,与他平素的吊儿郎当有些不同。 蒋慕渊迟疑:“担心成国公府出状况被说成是你打压算计,听说成世子把你拉下水了,事情正出在我回京之日、怕我无端牵扯进去平白惹是非…… 你是哪一种? 还是说,事情本就与你有关系?” 孙恪听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蒋慕渊两眼,憋着嘴道:“所以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就是麻烦! 他们去郁园吃酒是跟我有些关系,但醉酒后胡言乱语,就不干我的事儿了。” 提起来龙去脉,以至后续发展,孙恪亦是十分莫名其妙。 段保珍前回行事,虽没有伤着符佩清,但受惊受伤的是寿安与顾云锦,孙恪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 把人套起来拖到小巷里打一顿,这种无赖事,孙恪是做得出手的,可段保珍禁足在府里,哪里能套回来? 若朝其他人挥拳头,显然就不合适了。 教养不妥,父兄是有责任,可那不是打一通的责任。 孙恪思前想后,定了主意。 这一个月间,成国公父子要见他,他就避而不见,直到蒋慕渊回来,才使人放出要去郁园的风声,而当日郁园还有其他人饮酒,只要叫伺候的人手机灵些,就不用孙恪再安排邀成国公父子入席的人了。 “我原就是想抓他禁足期间饮酒作乐的错,这过错挨了骂、罚点月俸也就到头了,哪知道他们酒后会胡说八道……”孙恪叹气,“便是有人去郁园里问话,我向来极少去郁园,落不到我们头上。” 第三百八十七章 殊途同归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番动作,倒也不是出气不出气的事儿,而是明明几个小姑娘在段保珍那儿吃了亏,孙恪一清二楚,什么都不做,心里多少过意不去。 而仅仅设计饮酒这种“小”事,原就不是冲着让成国公父子无力翻身去的。 至于放风声的、郁园里采买、伺候的人手,孙恪无需亲自出面,那些人又都多少收了些银子,事情发生后各自撇清,谁还会挂在嘴上? 正如孙恪所言,他本人极少去郁园,这算计又是轻飘飘的,落不到他和堪堪回京的蒋慕渊头上。 退一万步说,真有人说漏嘴了,孙恪也不怕什么。 段家理亏在先,成国公父子晓得内情,亦不会去御书房里瞎嚷嚷。 皇太后素来宠着孙恪,小王爷又是满京城都知道的“浑”,告上一状,孙恪受到的处罚恐怕也就是“挨骂”、“罚钱”,跟成国公父子俩一样的不痛不痒。 想赔礼的人最担心什么? 担心的是赔礼无门。 反倒是孙恪这样的动作,让成国公府与永王府算是扯平了,前事都翻过了页,以后再不寻出来说道。 孙恪只是浑,绝对不坏,断断不至于长年累月揪着不放的。 因而,成国公父子真品出其中味道,最终是“一笑泯恩仇”。 这小算盘,孙恪打得蛮清楚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愣是没有想到,段保戚竟然会酒后失言。 “我那酒水里也没掺合什么,怎么能只饮了几盏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呢?酒量太差!”孙恪苦恼,“酒品也不行!” 蒋慕渊听得啼笑皆非。 算计布局,大到战场上排兵布阵,小到市井间几句流言,前世今生,蒋慕渊经手许多。 无论事先预备得多么周全,各种变化考虑无数,等真的实施起来,终究还是会出状况的。 只轻重不同而已。 有些能快速扭转过来,有些却让人措手不及,事后只能一样样弥补。 就像是他能按部就班、小做更改地让顾云锦在自华书院狠狠打一顿杨昔豫出气,可后来,一样算不到石瑛掺合进来带走了阮馨。 孙恪的这次计划,总体上来说还是顺畅的,就是后续让人吃了一惊。 蒋慕渊看了他一眼,笑道:“虽然说了些不该说的,但最终还是挨骂罚俸,也算是‘殊途同归’。” 孙恪嗤了声,牙有些痒。 一如蒋慕渊了解他,孙恪也十分了解蒋慕渊,自然听出了这“殊途同归”中的嘲讽与打趣。 蒋慕渊揶揄过了,认真思索道:“段保戚的酒量、酒品,眼下还不好说。 若真是自己不知深浅、酒后失言,无论是真心所想还是醉语狂言,跟你都没有什么关系。 若,另有人算计他呢?你没有掺酒水,许是有他人掺了,你没有让人引他说胡话,许是有他人引了,更甚者,段保戚什么都没有说过,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眼下的重点,不是你怎么让成国公父子去的郁园,而是谁把席间的话传出来了,还说得那么细致。” 孙恪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 他示意的放话,仅仅是成国公父子醉酒,结果有人添油加醋,愣是把一块干巴巴的肉变成了饕餮盛宴,整个京城越传越热闹了。 传到他这个“始作俑者”都汗颜了。 孙恪摸着鼻尖,道:“此时郁园那里也不方便打听。” 席间到底是什么一样状况,只能去问伺候的人手,可孙恪和蒋慕渊此时都不方便贸贸然参与进去,谁知道眼下郁园里留了哪一方的眼线呢。 再说了,打听了就一定准吗? “不如闭嘴,”蒋慕渊淡淡道,“‘殊途同归’也不单单是笑话你,结果这样,干脆随他去。真有一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他要是不满意眼下结果,就让他继续动作去,动作多了,尾巴就多了。” 听了这话,孙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论心思‘狡诈’,还是阿渊你呀。” 兄弟两人互相“挖苦”两句,便不再提郁园之事,让小二送了些酒菜来。 按说,成国公父子今日跪也跪了,哭也哭了,圣上打发了人回去,到了华灯初上时,也该下旨定罪了。 可偏偏,直到天色大暗,宫里的内侍都没有往成国公府去的。 反倒是蒋慕渊和孙恪散了席,回到宁国公府外头时,正好遇上了被韩公公打发来寻他的小内侍。 小内侍恭恭敬敬的:“小公爷,圣上寻您呢。” 蒋慕渊与门房上的打了个招呼,又掉转头进宫去了。 抵达御书房时,圣上刚刚用过晚膳,正对着油灯看折子,见蒋慕渊来了,道:“朕寻思了一下午,只罚禁足与俸禄,总是说不过去的。” 蒋慕渊敛眉:“那您的意思是……” “罚重了不行,罚轻了,那算罚吗?”圣上让韩公公把折子拿给蒋慕渊看,“都在说这事儿呢,都察院讲,百姓们也讲。 平时那些老百姓不是骂朕骂得很痛快吗?说朕糊涂,说朕赏罚不分,怎么现在段保戚跟他们同仇敌忾地骂朕两句,他们还嚷嚷上了? 他们怎么不先跟段保戚打一架!” 蒋慕渊没有接话,只扫了眼折子,果不其然,这折子是黄印上的。 弹劾了成国公父子,也说罚轻了不足以平怒气。 可往重里罚,能怎么罚呢? 要蒋慕渊说,这要是能拖出去打板子就解决了,圣上早让人把段保戚架出去了。 蒋慕渊看了眼御书房里噤声的内侍们,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模糊念头,便道:“您让我仔细想想。” 一来,完善下思路,二来,他若一口气说出来,倒像是他准备好了怎么对付成国公似的。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只圣上看大臣折子时发出的或气或喜或不满的鼻音。 眼看着折子只剩下最后两本,蒋慕渊才开口道:“不如再罚一样吧。 离中秋也就只半个月了,由成国公府掏银子,中秋夜在城北东街、城南富丰街,各摆五十桌翻台面的流水席,请京中生活不易的百姓吃团圆饭。” 圣上眉头一挑,蒋慕渊这主意绝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肯定还有想法的。 他抬了抬下颚,道:“仔细说给朕听听。”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有些意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应了一声,依着思路,一条一条与圣上讲解。 他先夸了圣上一通,哪位君王不希望自己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呢。 “京城繁华之地,百姓过日子,富庶的虽是少数,但大部分衣食无忧,再往下的人家,虽有些紧巴巴的,可基本都有个奔头。” 果不其然,圣上听完,哼笑了声:“能三五不时地去酒肆茶馆里听说书,他们的日子能紧到哪儿去?” 这话其实不全对。 谁不爱看个热闹?日子已经很清苦了,还不许人家寻些乐子? 再者,有钱人去茶馆酒肆,没钱的在街头巷尾站着说道,凑热闹又不拘泥场所。 蒋慕渊只淡淡笑着不反驳,继续往下道:“可京里如今还有一些过得特别辛苦的,有些打拼几年没有做出门道来,有些逢了大灾大难一夜白头的,去年冻死街头的那祖孙俩,不就是到京城投亲的灾民嘛。 甚至还出了‘劫富济贫’的事情,偷官家、救济贫苦,悬梁的那家是去年关帝庙出事的汉子的遗孀。 另有去年火情的灾民,虽朝廷出事之后抚恤了不少,但还是有很多人家一蹶不振。 长期以往的,恐会对朝廷生出不满来。 因而我琢磨着摆流水席,不是人人都能来的,要在这半个月里去衙门里备个案。 街头乞丐、两湖来的灾民、去年受北一、北二胡同火灾影响的百姓,疾苦之人入席。 他们在中秋吃顿好的,衙门里则有个名册,往后就明明白白的,再有什么不顺的事儿,也不好再往上头套了。 也免得再出现像前回那样,灾民冻死在京城里,衙门却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故地、进京后有没有寻到亲人安置下来。” 圣上听完,抿着唇,没有立刻说话。 金培英在两湖犯事,案情很清楚,他贪墨了重修的银子,弄出那样的堤坝来,为了掩盖罪行,还害死了朝廷命官曹峰,最终害了无数百姓,决堤之后,不思救援,还想在重建之中继续中饱私囊。 哪怕金培英与恩荣伯府有些关系,圣上都没有办法继续留着金培英了。 国库空虚,若底下的官员都与金培英一样,那他这个当皇帝的,岂不是喝西北风去了? 可是,处置金培英是一回事,事情怎么爆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劫富济贫也好,京城冻死人也罢,一环套着一环,指向金培英,目的性太明显了,圣上自然看出了其中有些故事。 这正是吃亏在对灾民状况不够了解的状况下。 叫人跟演皮影戏一般提着线演了一回,圣上心里是不痛快的。 圣上也动过让顺天府把人员理一理的心思,但衙门人手有限,平日里公务繁忙,没有半点好处,灾民也未必都老老实实到衙门里来,且有不少人,天生就畏惧当官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不过,有流水席在前,那就不一样了。 为了一桌子的好菜,胆小的也敢往前探探头了。 要这还不探,衙门里没有档案,那以后再发生什么,官府就可以不认那灾民身份,说出去也有理些。 “有些意思。”圣上点头。 蒋慕渊笑道:“黄大人折子上担忧得也有道理,只罚月俸和禁足,官员与百姓都要嘀咕,但吃人的嘴软,看在那些酒菜上,骂起来也该口下留情了。 这事儿,好处是朝廷的,银子又不花您的,您说呢?” 圣上抚掌哈哈大笑:“还是阿渊会为朕考量,成国公府反正不缺银子,正好拿出来给朕解忧!” 方向定下了,圣上又与蒋慕渊商量了几个细节问题,最终拍板道:“办流水席,人员混杂,少不得调大量人手去维持。 灾民要过节,衙役与官兵也要过节,不如就改作八月十六吧。 十五的月亮十六月,依朕看,十六也蛮好的。” 蒋慕渊忙道:“还是舅舅您想得周到。” 事情敲定了,圣上也不耽搁,当即拟了旨,让内侍送去成国公府。 夜色沉沉,成国公府上下就焦心着,对段保戚而言,这般苦等着,还不如被噼里啪啦打一通板子。 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滋味,真的很煎熬。 等内侍抵达,念过了旨意,成国公一家才长松了一口气。 钱财身外物,花钱消灾,比罚其他的好多了。 成国公抹了一把脸,塞了个大封给内侍,道:“城南城北,总共一百张流水席,还翻台的,我从未主持过这般大的场面,但一定会尽力办好。 桌椅碗筷,热菜热汤,单单府里可能还弄不妥,我们仔细商量一日,后天我把流程安排折子给圣上递上去。” 内侍笑着应了:“国公爷准备得周全些,圣上很看重这流水席。” 成国公连连点头,试探着问道:“这是圣上的意思?” 内侍摇头:“是宁国公府小公爷提的。” “呦,这真是……保珍冲撞郡主、伤了顾姑娘,小公爷还提了这样的法子替我们着想,真是惭愧、惭愧!”成国公府叹道。 翌日一早,绍府尹就被叫进了宫里,交代了统计名册之事。 他回了顺天府,立刻动手,叫人满京中广贴了告示,让符合条件的到衙门里寻官吏记档。 才一个上午,京里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白吃一顿中秋饭,还是好酒好菜,这可比腊八各家施粥阔气多了,有不少贫民观望,也有胆儿大的,走进了顺天府。 有人领头,陆陆续续就多了起来,绍府尹有数,头一天还是观望的居多,等开席前的三四天,才是最忙的时候。 素香楼里也在讨论这事儿。 有汉子吃了两盅酒,大笑着道:“这罚得有点儿意思,那两父子不是爱吃酒吗?不是喜欢席面吗?那就让他们宴个痛快!可惜俺家没有穷得叮当响,也不是两湖出身,到时候只能闻着满街的肉香酒香过干瘾了。” “那可要馋死人了,”另一人道,“成国公府恨不能上满桌的好酒好菜,平了圣上的怒火呢。” 这些喧闹,顾云锦起先并不知情,直到蒋慕渊登门拜访,才从他这儿听说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考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接连几天雷雨,日头又不盛,这几日凉快了许多。 比起酷暑难耐,自然是现在这般温和的天气叫人舒心。 顾云锦和蒋慕渊站在园子里说话,甚至不用像前回一般寻个阳光晒不到的地方。 “流水席?”顾云锦抿了抿唇,“听着倒是十分热闹,若一切顺利,倒是很好的。” 蒋慕渊笑道:“顺利不如?不顺利又如何?” 顾云锦一时半会间没有细想那么多,叫蒋慕渊直直一问,不由拧眉沉思起来。 蒋慕渊并不催促,等着顾云锦思考。 流水席虽然是他提出来的,但他心中也清楚,想要办妥当,并不是上下嘴唇一碰那么简单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顾云锦会想到多少,是与他想一块去了,还是会再给他补充些他不曾想周全的地方。 顾云锦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一百桌席面,还要翻台,只三五个厨子未必忙得多来。 从食料采买、洗菜备菜、上火烹饪、装盘上桌,各自分工,经手的人数怕是要十几人甚至是几十人。 人手一多,万一有人心术不正,在菜色里动手脚呢? 有人想看着成国公府倒霉,未必不会出那等阴险手段。 除了食物,街上人挤人的,官兵衙役看着,也有防不到的时候,再有人吃醉了撒酒疯,许是就打起来了……” 蒋慕渊听着听着,眼角笑意更浓,能在短短时间内想到这些,小姑娘的思路还真是活络。 另有一点,顾云锦没有想到,但蒋慕渊考虑到了。 那就是菜色选择上。 菜品不丰盛、鱼肉少了,那吃酒的百姓自然不满意,但若是大鱼大肉、油脂丰富,一样不是什么好事。 一来,上席的贫苦百姓大部分都是数月甚至一年没尝过荤腥的,突然敞开了肚子吃鱼肉,大人的肚子都未必吃得消,就别提小孩子们了,都不用有心人对食物下手,就会有许多人上吐下泻的。 二来,整一年中,后宫由皇太后领头提倡简洁,这不是口头上说说的,的确是在付诸行动,成国公府大手一挥置办格外丰盛的菜肴,那他国公府的库房岂不是比国库还要丰厚了? 京中还有那么多为填饱肚子辛苦的百姓,国公府的家底却那般厚,他段家又不是开国年间册封、传承数代积攒下的家底,只靠两代人,段家的银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蒋慕渊出身矜贵,前世也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公候伯府如何累积家产,他是清楚的。 况且,段家封爵之前就是富庶世家,就蒋慕渊了解到的状况,段家的银子应当还是干净的。 可,架不住会有人借题发挥。 这次有人借了孙恪的手、把郁园的事儿添油加醋,下次就有可能在银子上做文章。 好好的席面,最后成了打压成国公府的棍棒,就有违蒋慕渊的初衷了。 虽然,前世的段保珍作为眼线一直盯着孙恪,也闹得永王府不安生,可君臣君臣,成国公府对圣上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并不是错事。 撇开蛮横的段保珍,和心思过多的段保珊,只看成国公父子两人,底子还是老实的。 与段家父子相比,蒋慕渊前世的岳家卫国公,才是阴险之辈。 今生,宁国公府和他蒋慕渊要避免前世的结局,他心中亦有不少想法,但都与成国公府无关。 蒋慕渊建议流水席,既是在一片风言风语里放成国公府一马,也是为了让顺天府摸清京中局势。 “是该把你的想法转达给成国公,”蒋慕渊笑着道,“该盯紧该防备的,不能疏忽了。” 闻言,顾云锦抬眸看向他,他的语气里是有几分揶揄,但也带了七分认同,这让她不由勾了勾唇角。 哪怕是不够成熟的想法,能得到他人认同,就是极大的鼓励与欢喜。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她喜欢与佩服的人。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在园子里说话,站得累了,便在石桌旁坐下,添上一壶香茗,几块点心,说过了朝廷事,又天马行空地说市井传闻、话本故事,话题不拘,随性极了。 别看是接连见了三天,但不用顾忌时间的自在对话,却是头一次。 昨儿是那一小阵工夫,与寿安一道缩在马车里,前日只出宫那一段路,中途还生了旁的情绪,躲在山石洞中亲近,哪有心思好好说话。 不似现在,东拉西扯的闲事,垂在身侧的手还紧紧扣着。 直至傍晚,蒋慕渊才依依不舍离开了西林胡同,街上的百姓在谈论流水席上会有什么好菜,而成国公府的书房里,父子两人正在拟着菜单。 小厮进来禀了声:“门房上说,外头来了个小个子,穿得人模人样的,说是奉了贵人的命来见世子。” 成国公两父子对看了一眼,段保戚放下笔,道:“哪一位贵人?” “没有说。”小厮缩了缩脖子。 若是以往,这种事儿根本不会来禀,没有牌子帖子,直接就轰出去了,可现在成国公府陷入流言之中,门房上也怕一个不小心再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段保戚也是这么想的,起身往外头去。 小个子正是施幺,他是浑出身,眼睛里还带着些匪气。 段保戚见了人纳闷,哪家贵人会跟个小痞子往来? 施幺吊儿郎当的,也不管他怎么想,拿出宁国公府的对牌给他看了眼,把袁二交代他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内容就是蒋慕渊想到的那些隐患,菜色不能寒碜,但也不能太丰盛,每一道环节都要注意参与的人手,席面上的秩序和安全,也要他们自己跟几个衙门商量去。 段保戚最初还犯嘀咕,不敢相信施幺是蒋慕渊的人,等听了一两句,就不再质疑那对牌真假了。 甭管小个子像不像世家小厮,交代的事情是很在理的。 听完,段保戚郑重行了礼,道:“在下代父母家人谢小公爷的提点。” 嘴上道谢,手上也不含糊,沉甸甸的赏银就塞给了施幺。 施幺不跟段保戚客气,收了银子,道:“小公爷不想揽功。” 第三百九十章 更没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段保戚一听就悟了。 难怪呢! 就施幺这个模样,便是有人看到他进了成国公府,也断断想不到蒋慕渊身上去,小公爷是特特挑了这么一个人呐。 段保戚郑重应下,回到书房后,与成国公一块,把写了大半的流水席折子都推翻了重来。 翌日,折子递到了御书房,圣上看完似笑非笑道:“人手、安全的事儿考量得挺细致的,怎么这菜色有点拿不出手啊,太清淡了些吧?” 成国公忙把“贫苦之人忽然间大鱼大肉易伤肠胃”的理由解释了一遍。 圣上听罢,颔首道:“确有道理,既如此,就先照着这么办吧。” 成国公连声应了,长松了一口气。 圣上心情也不错,这两天积攒在心中的怒气散了,因而皇太后与他提及清点各宫各院人手时,他也没有多问,一口就应下了。 拿成国公的银子理清楚京中灾民状况,和后宫清点人头,一个不出钱,一个省银子,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他自是满意的。 皇太后提过了,各处便安排下去。 冷宫与永巷,是小曾公公亲自办的。 一方面是受蒋慕渊之托,另一方面,这两处平素没有主子关注,管事内侍横行惯了,清人头就是从他们手里扒拉银子,谁都不会心甘情愿交出来,没有点资历、底气的小内侍,恐还压不住他们。 饶是小曾公公亲自去的,在永巷还是遇上了些波折。 管事的老太监是不敢和小曾公公顶着来,但拖拖拉拉、阳奉阴违那一套还是有模有样的。 小曾公公心里跟明镜似的,看着老太监蹦跶了几天之后,直接寻了个底下小内侍的错处,噼里啪啦一通板子,杀鸡儆猴。 老太监一下子老实了。 对管事太监位置虎视眈眈的另一个内侍,当即就到了小曾公公跟前,把老太监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后宫的这一次清点,持续了十天,清出来的吃空饷的人头有百余人。 尤其是永巷,有死了不报继续领钱的,还有病得半死不活、银钱全进了老太监口袋的。 等八月十一,蒋慕渊到慈心宫时,小曾公公寻了个机会,仔细说道了一番。 “应当就是邓公公了,”小曾公公压低了声音,道,“照永巷里的几个内侍的说法,他的腿在刚被打发去永巷不久就被打断的。 谁都知道他护着古公公,有几个曾在古公公手里吃过亏的内侍滋事,拿他出气。 眼下不知道人去哪里了,都说从去年上元后就没有见过这人了。” 蒋慕渊颔首。 那蹶子的身份确定了,但他是不是十年后出现在孙睿身边的面容全毁、两腿全断的老内侍,还在再一步询证。 思及此处,蒋慕渊抬起眼帘,看了眼步入慈心宫的孙睿。 今日,二殿下孙淼的长子孙栩满百日,虽不大办,但皇室宗亲还是少不得来皇太后这儿添些礼的。 孙睿与孙禛兄弟一道来,见了蒋慕渊,互相问候一声。 孙禛问:“两位说道什么呢?” 蒋慕渊没有回答。 小曾公公客客气气,笑道:“小公爷关心皇太后身体,想知道她老人家这些日子歇得如何,吃得如何。” 孙禛似乎是随口问的,对回答似是也不上心,胡乱点头就算数了。 孙睿见状,替孙禛打了个圆场,夸了蒋慕渊一句:“阿渊向来关心皇祖母,论对皇祖母的孝心,我们谁也不及你与孙恪,实在惭愧。” 嘴上各自客套几句,蒋慕渊不动声色地打量孙睿,脑海里盘旋着一个问题。 孙睿为何选中了赵知语? 或者说,他为什么选中了明州府赵同知。 最终的人选是皇太后定的,但事情的来龙去脉,蒋慕渊已经了解过了。 孙睿写下的名单里,有几位姑娘不在京中,而在京里的,赵知语鹤立鸡群,从中挑一个,只会挑到她。 若老内侍的确是邓公公,他在替孙睿做事,那便是孙睿主动舍弃贾婷而选赵知语。 赵同知比贾佥事高明在哪里? 再者,老内侍是绍州出身,绍州与明州相距不过几百里,快马加鞭都不要一日就能抵达,这会是巧合吗? 忽的,慈心宫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孙栩哭了。 与哭声相伴的,是大人们的欢笑声。 安阳长公主的声音也在其中,夸孙栩哭声嘹亮、底气十足,可见是个身体倍棒的。 皇太后也喜欢精神的孩子,亲自抱过来柔声细语地哄,等孙栩又睡着了,她都舍不得把孩子交给奶嬷嬷。 蒋慕渊与孙睿、孙禛一道进了内殿,取出一块长命锁给孩子当百日礼。 安阳长公主眼尖,奇道:“怪眼熟的,好像是阿渊你小时候戴的那一块吧?” 蒋慕渊颔首。 如此,倒是把孙淼给惊了一跳。 长命锁、玉项圈,是给小儿添礼时常见的,可若不是喜欢极了,寻常是不把自个儿幼年戴过的送出来的。 孙淼讶异道:“不给你儿子留着?” 蒋慕渊还未答,坐在边上剥花生的孙恪先笑出了声:“他媳妇都还没进门,儿子更早着呢。” “我看栩儿亲切,你别跟我推托,”蒋慕渊说着就睨了孙恪一眼,继续与孙淼道,“以后我儿子戴孙恪的,反正他儿子更没影呢。” 婚期定在三月后,与婚期还没敲定的,当然是蒋慕渊更胜一筹。 孙恪一听,气得拿花生壳丢蒋慕渊,被他一扭身躲过了。 皇太后乐呵呵听他们对话,虚指着两人啼笑皆非。 孙恪把剥好的一小碟花生仁推到了皇太后面前,笑眯眯道:“皇祖母,您还是把小侄儿交给嬷嬷吧,他在这儿,您连笑都不能大声笑,那我怎么逗您开心呀?” 皇太后这才应允了,让奶嬷嬷把孩子带去偏殿休息。 这态度倒也明白,她是喜欢曾孙儿,但在她心中,最宠的依旧是孙恪。 孙淼的母妃出身不高,他从小到大都不受器重和喜欢,也养成了淡然的性子,不爱与兄弟们争宠。 况且,谁也争不过孙恪。 第三百九十一章 彩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要孙淼说,皇太后最喜欢孙恪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一众孙辈当中,就孙恪最像寻常百姓家的孙儿。 不说彩衣娱亲,孙恪一年里还进两三次厨房,给皇太后包个饺子汤圆、做点点心,不管手艺如何,皇太后是很喜欢的。 大皇子曾经眼红,背后念叨了句“君子远庖厨”、“见其生、闻其声,又怎能忍见其死、忍食其肉?” 那番话,在一次勋贵子弟的席间,原原本本传到了孙恪耳朵里。 孙恪不恼,只笑,笑过了才道:“我什么时候是个君子了?我从来都是忍心吃的,面前的这盘鹿肉,还是昨日我与阿渊一道去山上打的。 前年围猎,我猎得少了,还是吃得少了?当时一个个夸我烤肉的手艺了得。 况且,我当什么君子?我只是皇祖母的孙子。” 道理讲明了,马屁也拍足了,皇太后听说后笑得合不拢嘴,反倒是背后指点的大皇子里外不得好。 哪怕是抛开了下厨房那样一年里只几次的事情,平日里坐下来剥瓜子、剔核桃仁这种宫女内侍都能做的事,孙恪也常常自己动手,他习以为常,慈心宫伺候的人手也不会与他抢。 一碟花生仁让皇太后笑容满面,拉着孙恪的手不松开。 站在边上的孙慎弯着唇,笑着看这祖孙亲近的画面,眼底却有不屑一闪而过。 他睨了孙睿一眼,孙睿浑然未觉一般,偏过头与孙淼说话去了。 孙栩的百日酒,虽不是大办,只自家人在慈心宫里用些酒菜,但各自都也满意。 孙淼自己不是个受宠的,也知道这一年后宫朴素,而皇太后做主扶正余氏,对他们夫妻二人而言,已然知足了; 圣上心情也不错,天家一样喜欢多子多福。 他多饮了几杯,带着几分醉意与孙睿道:“成婚生子,接下来该轮到你了,你也别让朕等太久。” 孙睿敛眉应了。 等回到宁国公府,安阳长公主才叫了蒋慕渊,问道:“怎么好端端的,把你戴过的长命锁给栩儿了?你何时与淼儿那般亲近了?” 世人无论做什么,都希望有一个好彩头,养孩子亦然。 出生之前,就会有长辈问亲戚邻里讨来零星碎布头,缝制成百家衣,希望孩子能得百家之福,又寓孩子贫贱,好养活,哪怕是大富大贵之家,也会收些干净的旧布料来。 长命锁也是彩头,不拘于打造新的,反而是长辈赐旧物最好。 全福之人、状元及第、高官侯爵,能得这样的人物的旧物,能叫孩子父母笑开了花。 也正是因此,多数人会把旧物传给儿子、孙子,极少送人。 蒋慕渊闻言,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安阳长公主见状,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并非舍不得,而是你突然那般送出去,把淼儿两夫妻都吓了一跳。” 孙淼母妃势弱,就算生养了个皇子,在后宫之中也不起眼,孙淼低调惯了,若非娶妻生子这种无法低调的事儿,他是不往人前凑的。 蒋慕渊自然清楚孙淼的性情,这位皇表兄很是温和,甚至温和到了软弱的地步,遇事多退让,在皇家之中,这种性子像个异类。 可正是这么温和的人,养出了孙栩那般胆大、敢单枪匹马与狄人将领比高低的儿子。 在蒋慕渊被病重的圣上逼迫困守孤城时,孙栩还妄图挖地道救他脱困。 不知在新皇登基之后,会不会像圣上防备他一般,防着这个侄儿。 笑容不减,倒了一盏茶推到了长公主跟前:“以我的文才武略,母亲怕我担不起好兆头?” 长公主啼笑皆非,一时不知道该啐他“脸皮厚”还是该自得儿子“着实出色”。 伸手虚点着蒋慕渊的额头,长公主摇了摇头,她倒是无所谓,也不怕人议论,更不担心蒋慕渊担不担得起,在一众堂表兄弟中间,蒋慕渊数一数二的优秀。 她担心的是孙淼未必喜欢那样的张扬。 只是,东西送也送了,蒋慕渊大方,她这个当母亲的也就不说那些了。 她笑道:“你几句话就把恪儿的长命锁抢了,你让他儿子以后戴什么?” “您可别操心他,”蒋慕渊笑道,“皇太后还能少了他儿子的长命锁?” 安阳长公主忍俊不禁:“你就只一个儿子了?大的戴了恪儿的,接下去几个难道能寒碜?说到底,也就是盯着我的箱笼,让我给你寻压箱底的出来。” “您舍不得厚此薄彼,”蒋慕渊笑着道,“再说,生几个儿子女儿,也不是现在能说得准的。” “又混说!”安阳长公主瞪了蒋慕渊一眼,“好好说话,别听起来跟我怪罪儿媳妇似的,人都没进门呢,进门了也不怪罪。” 这句不是虚话。 长公主素来觉得,儿女都是命中有数的,跟意愿无关。 像永王妃,身子损了就是损了,再有好药材调养,也不能再生育了。 也像她,她内心里是很喜欢再添孩子的,尤其是女儿,长公主喜欢得不得了,可长年没有动静,慢慢也就歇了再生的心思了。 况且,寿安虽是侄女,这十年养在跟前,也贴心得和亲女儿没什么不同了。 蒋仕煜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他们母子对话,不由笑出了声:“果真是要当婆母的人了,以前一天到晚不念叨儿子,现在是整日里念叨儿媳。” 话音一落,连伺候的人手都笑了起来。 长公主也笑:“我哪儿就不念叨儿子了?是哪个说我跟念经似的成天念,都念得人烦了?” 蒋慕渊起身给父亲行礼,见夜色浓了,便不打搅父母歇息:“你们二位念着,我也回去念一念。” 走出长公主的院子,还能听见身后屋子里的说笑声,蒋慕渊驻足,抬头看向天际。 离中秋只几日的,月盘越来越圆,也越来越亮。 去年时,他与顾云锦隔着大半江山,同一个圆月,看着不同的月光景致,而今年,总算是同在京城之中了。 这般一想,唇角不由扬了扬。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中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中秋月圆。 家家户户吃团圆饭的好日子,却不是家家户户都顺心的。 王家人口不多,一桌足以。 王夫人起初的心情不错,旁的事情她未必弄得明白,只知道八月的月考,王琅比前个月的名次好一些了。 这一年多,王琅的功课起伏不断,国子监里的博士们都十分关心。 王琅并非是心散了、没有把精力花在读书上,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刻苦,这让做父母的想劝解、督促都无从下手。 除了怪罪娶了个祖宗回来,王夫人无能为力。 因而,这回王琅能进步,虽不及他从前出色,王夫人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王夫人盼着和和乐乐吃个月饼,家里其他人却不消停。 王甫安面色沉沉。 衙门里都在说,去两湖的官员陆陆续续就要返京了。 去年,徐砚因着家事惹了圣上不悦,甚至当着百官的面呵斥过,去两湖统领救灾,也就是圣上给他一次机会。 而徐砚抓住了。 虽然,大伙儿私底下在徐砚回京后领功升官和明升暗贬之间争议已久,但近来,前一种观点渐渐站了上风。 王甫安当然不高兴徐砚升官,徐砚步步高升,岂不是意味着他当时眼光极差吗? 联姻金家的好处,现在反正是没有看出来,但与徐砚闹翻的坏处,已经快到眼前了。 徐砚是侍郎,过几年升任尚书,占的虽不是王甫安的位子,但徐砚能管他的升迁。 迫在眉睫的,是此番在两湖辛劳了一整年的小官员,他们肯定会走在王甫安前面,这些人,是实打实地占了王甫安的位子。 一想到仕途上的那些事情,王甫安连连喝着闷酒,看到坐在对面的儿子,又忍不住皱眉。 以前,功课出众的儿子是他在同僚里炫耀的资本,这一年…… “你如今这样,来年下场能考中吗?”王甫安冷声问道。 王琅还未开口,就被王玟阴阳怪气地赶在了前头:“金大姑娘不要惹是生非的话,哥哥就能考中。” 一颗火星子下了热油锅,金安雅放下筷子,目光冰冷、一眨不眨看着王琅。 王琅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平息场面,偏王玟那个炮仗筒不肯。 晚饭不欢而散,连月饼都还来不及动,王夫人抹了把眼泪,让人都撤了桌。 同样盯着徐砚回京的还有杨家。 徐砚往后是升是降,杨家老太太依旧坚持从前的看法,既然与亲女儿都划清界限了,老太太不许家里人与徐侍郎府牵扯上。 贺氏最是支持老太太,倒不是她们婆媳意见相符,而是她与杨氏姑嫂交恶,从心里恨不得徐砚倒霉,更严厉禁止杨昔豫去给徐家贺中秋。 阮馨气得牙痒痒的,反正她横竖看不出来徐砚会成为圣上撒气的口子,工部尚书、左侍郎两位大人年纪都大了,徐砚高升指日可待。 杨昔豫在徐家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徐砚以后不拉扯他,拉扯谁? 杨家现在上上下下,有几个能比得上姑爷徐砚?靠着老黄历吃老脸,还能吃几年? 席面上,阮馨不好说道,回到屋里就不停让杨昔豫与徐家往来。 画梅说的话不假,当娘的拗不过儿子,小王爷孙恪得偿所愿、娶门不当户不对的知府之女就是最好的例子,那给阮馨好好地上了一课。 杨昔豫对母亲与妻子的意见相悖常常不耐烦,但阮馨今日讲的这一桩,他还是有些认同的。 他对徐家姑父、姑母并非毫无感情,数年间,徐砚对他的功课也很上心,若徐家眼瞅着要倒也就罢了,但徐砚瞧着是稳的,再不往来,于情于私心,都不是好事。 他借着几分酒劲,含糊应下了。 此刻的徐侍郎府,上上下下,自然盼着徐砚返京的。 闵老太太洋洋得意,为徐砚的前程而自傲,又因为想念而哀泣,一顿饭的工夫,又是哭,又是笑,徐老太爷懒得理她,由着她一人撒酒疯去。 魏氏虽也叫闵老太太闹得头痛,但多少能体会那种心情,正如她自己,徐令意出阁后的第一个中秋,一面为她嫁得顺心如意而高兴,一面又因她不在身边而失落。 这就是为人父母心吧…… 哪怕徐驰不挂在嘴边,魏氏也明白,丈夫与她是一样的心境。 即便是撒酒疯,徐家的团圆饭也算是和气平顺的。 而西林胡同里,顾家其乐融融。 吴氏的肚子还没有发作,稳婆倒是早早就看好了。 人还是乌太医那边推荐的,说是这稳婆本事不错,接生过好些官家子,为人也牢靠。 照稳婆的看法,吴氏最多再三五天,就该进产房了。 顾云锦搂着吴氏的胳膊,笑道:“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沉得住气的,我们各个都等长了脖子,他还不动如山。” “沉稳不淘气,多好!”单氏大笑道,“哪儿跟云熙似的,打小就是个猴儿!生个姑娘,小猴儿!” 巧姐儿嘟着嘴,她不管猴儿是好话还是坏话,她都不要当猴儿。 她抱着布老虎一个劲儿地摇,嘴里念着“虎”、“虎”。 单氏被她逗得不行,赶忙改口:“姐儿是虎,厉害极了。” 巧姐儿这才高兴了。 丰哥儿咬着月饼,道:“跑起来摔一跤的老虎。” 巧姐儿皮实,前儿摔了也不痛不痒,就膝盖破了点皮。 顾家将门,那点儿伤根本不搁在眼里,巧姐儿更是滋溜爬起来。 她不怕痛,她怕被人看到笑话她,因而婆子丫鬟们确定她无事后,就全当没看到。 偏丰哥儿年幼,不懂妹妹的心思,讲了一次,羞得巧姐儿脸通红。 好在,这回声音小,巧姐儿没有听见。 吃过了饭,顾云宴带着丰哥儿去院子里赏月。 顾云锦回房梳洗,坐在窗边,对着月光拆顾云妙的信。 北地送了中秋礼来,信件也捎在其中,这次路上耽搁了几日,直到今天晚饭前才送达的。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顾云妙了,却靠着这半年多的书信,亲切得仿佛回到了幼年。 相较于去年的中秋,今年真是热闹多了。 但是,这也是她在顾家的最后一个中秋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学得不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慈心宫中,也仅仅只是摆了两桌而已。 皇太后年轻时就不喜欢宫中的各种宴席,那哪里是吃团圆饭,根本就是削尖了脑袋的争奇斗艳,看那些姿态,还不如闭着眼睛歇一觉。 等年岁增长、身份变化之后,越发不喜那些,席面上的各色甜味才是唯一的慰藉。 如今,正大光明祭出了节俭大旗,皇太后神清气爽,可算是能把那些搅人心的事情都免了。 再者,宫里前几日才因着孙栩的百日酒聚过一次,皇太后只唤了谢皇后与乐成公主、永王府与宁国公府,再无其他人了。 至于圣上,他除了来给皇太后敬酒,也不敢去旁的地方。 去年中秋,蒋慕渊不在京中,皇太后此刻说来颇为感慨。 “香火兴盛,可是,能与哀家一道坐下来品月饼、看月亮的,还是少数。”皇太后叹道。 谢皇后听见了,笑着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就见乐成公主冷冷看着她。 笑容僵在脸上,谢皇后终究没有说。 乐成公主不希望皇后开口。 她知道皇后会说什么,无外乎“孩子们都是愿意与母后亲近的”、“缺了与母后赏月的机会”一类的话; 她同时也知道,皇太后听了这些会是什么反应,反正绝对不会高兴。 皇太后难道是缺了赏月的伴儿? 那些带着敬畏的陪伴,在家家户户的团圆之夜,越发显得虚伪与表面。 只让谢皇后和乐成公主入席,皇太后并非是通过“家宴”来强调中宫嫡出与其他嫔妃子女的区别,主要是,不想那么累而已。 寿安机灵,笑盈盈地道:“等到来年此时,让顾家姐姐陪您看月亮。” 皇太后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你要躲懒了一样。” “寿安怎能躲懒?”长公主一把搂住寿安,道,“再怎么样,也要再陪我过三四个中秋。” 几句话,让皇太后笑容不断。 乐成公主松了一口气,若刚刚真让谢皇后开口了,这会儿怕是圆场都不好打了,可更多的,是沉沉的叹息。 同样是儿媳,可皇后与亲王妃是不一样的。 她的母后何时才能领悟,一味的退让与大度,只会适得其反。 谢皇后要学的不是永王妃,还是皇太后本人。 再说了,永王妃有仰仗,永王爷向着她,孙恪又是皇太后的心尖尖。 能真正让皇太后不觉得疲惫、只有无穷欢喜的,只有孙恪。 孙恪今儿又下厨去了,捣鼓了一个多时辰,端着盘子出来时,浑身上下,狼狈极了。 脸上、袖口还沾了些黄豆粉、白面粉,内侍跟在后头请他略收拾收拾,孙恪根本不听,只大步流星往内殿走。 永王爷一抬眼看见了,半边牙都痛了:“知道的是你敬孝心,不知道的还当你偷面粉掉进粉缸里去了。” 圣上哼道:“成何体统!” 孙恪嬉皮笑脸的,把盘子递到皇太后跟前:“皇祖母尝尝孙儿做的豆酥糖,前回您夸赵家那明州厨子的手艺好,孙儿特特登门求学,不知是否学到了七八分?” 皇太后晶亮着眼睛看了看豆酥糖,转过头去面对两个儿子时,只剩下严肃:“活了半辈子的人了,从没有见过你们两兄弟给哀家亲手做吃食,恪儿肯用心,你们还嫌弃这个那个,真真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 训了儿子,再看孙子,皇太后是怎么看怎么顺心:“还是恪儿最孝顺,让哀家尝尝味道。” 此番孙恪是下了功夫的,亲手压制切割,虽然模样不方正,但胜在用料好,豆香味扑鼻而来。 皇太后品了一小块,连连称赞:“香!” 夸完了,她又拿着帕子给孙恪掸去身上的粉末:“哀家喜欢吃什么,恪儿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不像有几个,光记着哀家不能吃什么了。” 永王爷无奈极了,皇太后喜欢吃的和不能吃的,分明没有区别。 亏的是太医们一次又一次往厉害里说,才让皇太后收敛着每日只尝一两块,若让她放开来吃糖,怕是一天一小袋都扛不住。 不过,有人唱红脸,总要有人唱白脸。 孙儿唱红脸,儿子唱白脸,比反过来像话些。 皇太后催着孙恪去净面,又唤其他人来尝豆酥糖。 蒋慕渊也拿了一块,见寿安欢喜得眼睛都弯了,不免也笑了。 看来孙恪学得不错。 他指点孙恪去向赵家厨子学手艺,这劲儿没白费。 等宫中散席,一家人回了宁国公府。 安阳长公主下了马车,正牵着寿安郡主的手说话,转头见听风嘀嘀咕咕与蒋慕渊说话,她问道:“怎么还要出府去?” 蒋慕渊笑着答道:“明儿流水宴,衙门里这会儿都不敢放松,还在安排布防。” 长公主嗔怪:“看看你寻思出来的事儿,闹得衙门上下都不能好好吃顿团圆饭。” 嘴上怪归怪,心里的账还是清楚的。 流水宴,是让更多的贫苦百姓能吃上一桌好菜,也能助衙门掌握京中状况,亦是给成国公府解燃眉之急。 知蒋慕渊性情,长公主道:“去吧,我有寿安陪着看月亮就够了,你自顾自撒欢去。” 寿安抿着嘴一个劲儿的笑。 蒋慕渊也笑,对一旁的蒋仕煜行了礼,带着听风往顺天府去了。 衙门里,灯火通明。 绍府尹看着墙上的京城地图,眉宇紧锁。 布防之事,这半个月间,几处相关的衙门聚在一块商议了好几次,可越到跟前,越觉得不足,就怕一个疏忽,最后好事变坏事,没办法向圣上与百姓们交代。 匆匆用了团圆饭,又纷纷回到顺天府,继续大眼瞪小眼。 蒋慕渊与几位大人又从头梳理了几遍,这才劝解道:“大人们不如用几盏酒,看会儿月亮就歇了吧。” 绍府尹笑得苦哈哈的,但睁着眼睛到天明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他便让人备了些酒菜。 蒋慕渊谢绝了,起身告辞。 出了顺天府,看着被皎月照亮了的街道,他不由想着,此刻倒也不是很迟,不晓得顾云锦睡了没有? 这般一想,脚步不由自主地便往城西去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与她共赏月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月色皎洁。 顾云锦写好了给顾云妙的回信,吹干装入信封,又盖上火漆。 月光透过半开着的窗户,正好撒落在大案上。 她还没有清洗笔墨,此刻笔洗里的水还是清澈的,圆月盛在其中,微微晃着。 顾云锦的目光被水中映月吸引,不由多看了两眼。 忽然间,她想到了去年的中秋夜。 彼时蒋慕渊去了两湖,她还不知他心境,只是应过他要与他分享京城月色,便提笔作了一幅琼宫图。 珍珠巷的屋子与此处,虽有不同,但月光一样明艳。 顾云锦走到窗边,抬头望着,不禁渐渐弯了唇角。 那副画,蒋慕渊应当还好好收着吧? 今年,他亦在京中,看到的是与她一样的圆月,按说是不用她再画下来了,可她就是有些手痒。 如此美景,不画下来当真可惜。 笔墨纸砚挪到了窗边,顾云锦摊开画纸,每一笔都细致斟酌。 念夏见状,道:“姑娘,奴婢把灯台也挪过来吧。” 顾云锦却是不许,她不想让油灯的光遮掩、冲突了月光。 可忽然间,愣是有一道阴影,把月光挡住了。 顾云锦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猛然就见到了窗外的蒋慕渊,他的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惊愕过后,心跳却久久无法平息下来,顾云锦直愣愣看着蒋慕渊,想说些什么,最终笑了出来。 念夏也唬了一跳,外头月色明亮,后花园里又有不少人在赏月,小公爷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的? 蒋慕渊没有再绕到门前,只让顾云锦退开些,单手撑着窗沿翻身进来。 人站定了,他半弯着腰,压着声音与顾云锦道:“轻些说话,险些就叫人发现了。” 今日着实危险。 月色太好,各家都在赏月,有人从墙上过,很容易就会被看到,而顾家兄弟还带着两个孩子在园子里,若不是蒋慕渊谨慎又迅速,就真的要被抓个正着了。 可正是这样的小心翼翼,使得内心期待更盛,直至进了这东跨院,看到敞着的后窗里的人影时,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蒋慕渊在路上想过,许是顾云锦已经吹灯睡下了,许是她还在屋里看书,又或者她也在赏月,但是他没有猜到,顾云锦在画月。 执笔作画的身影,他只看了一眼就映在了心田。 倒不是他不愿意多看,而是时机不合适,只能打断顾云锦,让他先进屋里再说。 顾云锦挑眉看他,别看蒋慕渊嘴上说着“险些叫人发现”,看看他那神态,与其说是侥幸,不如说是得意。 让人瞅着就牙痒痒,要被气笑了。 蒋慕渊此刻才有工夫仔细看画。 同样是中秋月景,同样出自顾云锦的手,这画与去年那副有些神韵上的相似,却是不同的两幅画作。 这画还未曾画完,月中的仙宫桂树却已经完成,树下的玉兔刚得了个身子,脑袋上空空,少了耳朵。 蒋慕渊侧过身,给顾云锦让出案前位置,笑着道:“不如先画完?” 顾云锦应了,提笔继续。 蒋慕渊站在一旁,饮了一盏茶,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顾云锦身上,静静看着她沉思、落笔。 沐浴在静谧月光之中,越发显得肤如凝脂,连月中嫦娥都不及她模样。 去年,顾云锦也是这般站在窗前,认真给他画琼宫吧。 这般一想,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流涌上,想拥她入怀,又怕搅扰了她作画。 直至顾云锦放下了笔,蒋慕渊才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这幅也好看,明日裱起来,与去年一副一样。” 顾云锦笑道:“去年为了装进信封,折折叠叠留下多少印子,又在路上经过那么多时日,怕是铺都铺不平了。” “那倒没有,”蒋慕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顾云锦的手指,道,“已经裱好了,就收在我书房里,你到时候自己看。” 顾云锦抿唇。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这还要说透吗? 心知肚明的,也叫人甜滋滋的。 蒋慕渊又道:“往后每年都裱起来吧。” 顾云锦一怔,下意识地想,只活了二十过半的人,画的中秋月,可能还装不满一个画篓。 可再一想,今生变化,谁说她不能长命百岁? 她要活得久些,她舍不得让身边人再为她的早逝而悲痛了。 顾云锦弯着眼睛笑了:“年年画,那能装几个画篓?” 分明是打趣一般的话语,蒋慕渊却觉得心痛,那个在岭北庄子里香消玉殒的顾云锦,经历的年月太少了。 既然时光可以回转,既然人生可以重来,那么这一次,他想要陪着她,一年复一年。 从对影独酌,到执手相望,再到抱着儿女看月,时光会越来越美。 他也只愿此后年年,与她共赏月。 伸手将顾云锦拥入怀中,蒋慕渊在她耳边柔声道:“你只管画,书房那么大,还怕放不下画篓吗?” 顾云锦莞尔,她没有去过蒋慕渊的书房,但大致想来,若画篓放满了整个书房,她怕是活成了老妖怪了。 可只要蒋慕渊还在身边,与她一般年老,那妖怪便妖怪吧。 临窗的东西都叫念夏收了,顾云锦和蒋慕渊去次间里说话。 蒋慕渊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孙恪做的豆酥糖。” “小王爷做的?”顾云锦奇道,“闻着倒挺香的。” 这豆酥糖本就不方正,蒋慕渊虽包得紧实,这会儿也松散开了,只看卖相是不好的,但正是用量上乘,那股子豆香着实馋人。 蒋慕渊道:“孙恪为了让皇太后高兴,特特跟赵家的厨子学的,皇太后尝了很喜欢,寿安也说不错。” 顾云锦含了一口,正也要夸夸孙恪的厨艺,突然间想起了前回在平湖渡口边的马车上的对话了。 蒋慕渊当时说的是让人去赵家学,最后去的那个是孙恪? 顾云锦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蒋慕渊一个劲儿笑,笑过了,拿指腹抹了顾云锦沾在唇边的黄豆粉:“孙恪要敬孝心,赵家怎么会拒绝呢,我还怕他学不好,耽搁了人家工夫,让府里一个厨子跟着去了。 连孙恪都学会了,想来府里的厨子学得也不差吧,下回让他也做来试试。” 第三百九十五章 应景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话实在混账。 分明是蒋慕渊想让府里的厨子去赵家学手艺,借了孙恪这把大旗开道,却反过来又损了孙恪几句。 要是叫孙恪听见了,肯定要跳脚。 当然,蒋慕渊是不怕叫孙恪知道的,哪怕孙恪就在跟前,他还是这般损他。 不过,这种人前人后都能打趣揶揄,不正说明他们表兄弟感情好、无猜忌嘛。 顾云锦笑个不停,险些叫黄豆粉噎得岔气,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过来。 两人半个月未见,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长,但此刻执手而坐,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生活里的那些琐碎小事,也显得生动又活泼,趣味盎然。 “乌太医与稳婆上个月算的日子,说嫂嫂的肚子大抵在中秋前就会发作,哪里晓得那小东西那般沉稳,这会儿还稳当着呢,”顾云锦弯着眼睛笑,“还不知道最终会是哪一日,要闹得人仰马翻的。” 蒋慕渊闻言也勾了勾唇。 从前,他与顾云齐交好,自然见过他的儿女。 先头的那个是个小子,是顾云锦病故前两年出生的,顾云齐多在军中,吴氏要照顾病重的徐氏,又要拉扯幼儿,的确顾不上在岭北报喜不报忧的顾云锦。 蒋慕渊见到那哥儿时,孩子还与丰哥儿差不多岁数。 后头的那个女儿,是杨家倒了后生下来的。 抓周那日,顾云齐也给孩子热闹了一场,小丫头一手就抓住了红缨枪,把宾客们乐得合不拢嘴。 顾云齐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可醉酒后,他抹着脸叹了声“不及我们云锦可人”,又絮絮说顾云锦抓周时的事儿。 其实,顾云齐、顾云锦兄妹差不了几岁,顾云锦抓周,顾云齐一个半大小子能记得什么?多是长大后听人说的。 可等顾云齐想细致地再多听一听时,他能打听的人太少了。 沈嬷嬷已经不在了,北地将军府中曾伺候过四房的老人,能记得的也只有一两段了。 但就是这么一两段,顾云齐反反复复地拿出来品味,与他四处打听来的顾云锦的那十年一块,时常与蒋慕渊说起。 而蒋慕渊也愿意听,听多少遍都觉不够,他短暂接触过的顾云锦只是一个框架,是顾云齐说的往事给予了血肉,让那个留在他心中的小姑娘一点一点丰满生动起来。 回忆故人,与陌生人相道,总是缺了些什么,只有彼此相关,说也好听也罢,才会让人念念不忘。 目光落在眼前的顾云锦身上,蒋慕渊暗暗舒了一口气,那些过往,其实有些沉重,远不及此刻月光。 他想顺着顾云锦的话往下说,讲沉稳的孩子应当是个哥儿,可前世与现在不同,孩子的岁数也对不上,便也就不提了。 清了清嗓子,他笑着打趣道:“要我说,明儿好,后天也好,千万别是现在。” 这要是赶巧发作了,不止整个四房,连长房那儿都忙碌起来,那他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叫整条西林胡同看一出热闹,他倒是厚脸皮不怕臊,但对顾云锦毕竟不好。 要不然,他也不用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来,又小心翼翼地走。 好在,这翻墙相会的日子,也就再熬三个月便到头了。 顾云锦噗嗤笑出了声:“可别做那乌鸦嘴。” 蒋慕渊笑意更浓,没有再讲顾云齐的儿子,而是讲起了孙栩。 “刚满的百日,人还是个小团子,头发倒是不少,”蒋慕渊道,“哭声也亮,底气十足,以后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说到哭声亮,顾云锦想到了那位套环小贩的儿子,不由莞尔。 蒋慕渊又说了长命锁的事儿:“我的已经送人了,以后生了儿子,只能向孙恪伸手了。” 儿子谁生,当然是她生了。 顾云锦闻言,当真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总不能说她不生吧…… 那肯定不行的。 按说,她哪怕算不上伶牙俐齿,但也不是口拙之人,偏碰上蒋慕渊,有时候当真是说什么都不合适,一句一个坑。 只这句话,蒋慕渊是就事论事,倒也没有非要她也说个子丑寅卯来,说完后,见小姑娘瞪着眼睛看他,才品出几分味道,不禁笑出了声。 始作俑者笑了,顾云锦也压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月光依旧明亮,哪怕关上了窗户,也透过雕花撒落一室斑驳。 皎洁光芒映得笑盈盈的小姑娘俏皮动人,呼吸之间,甚至闻到了月桂的花香。 蒋慕渊不由多吸了一口气。 “用的桂花荷包,”顾云锦见状,解释了一句,“太太说应景。” 今年由于气候,桂花还未满开,中秋气氛中,少了花香,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徐氏便分了些干桂做荷包,除了吴氏那儿,其他人屋里都悬了几个。 顾云锦挺喜欢这味道的,干脆也随身戴了一个。 蒋慕渊伸手,握住她挂在腰间的小巧荷包,笑道:“是该应景的。” 圆月、桂花、心尖尖上的人,一样都不能缺了。 这般一想,只觉得那花香醉人,把席面上饮过的几盏桂花酒的酒气都蒸腾了出来,烫了心肺。 蒋慕渊往前探了身子,凑过去吻住了顾云锦的唇。 亲吻细腻又温和,不似前回躲在山石洞中般疾风骤雨,可其中,依旧饱含了欢喜与欲望。 而这些情绪,随着唇齿相交,越发明显且深沉。 炕桌不知道何时叫蒋慕渊不动声响地挪开了,等顾云锦留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罗汉床上了。 这个姿态,远比前回更容易收不住,月光迷人又温润,连心思都跟着沉沦。 她便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蒋慕渊的手掌扣到她腰间时,低低喃了一声“痒”。 蒋慕渊何尝不是,心尖叫羽毛拂过一般,挠心挠肺的痒。 从前还能忍着,不做这些吓唬她的事儿,可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下来,这小姑娘半点不怕,顺从之余,亦给他回应。 界限模糊了,却还必须守着,不能真把一切打破。 只是这样的忍耐,当真叫人心焦。 第三百九十六章 珍贵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在经年累月中追忆过,才会明白能彼此相依的时光是多么的珍贵。 珍贵得让人舍不得浪费一分一毫。 惜取眼前人,这话太对不过了。 偏偏,还隔着规矩礼数,能闹腾,却绝不敢闹疯了。 可哪怕是收着那股子劲儿,在望着顾云锦时,蒋慕渊还是恨不能把人揉碎了,吞入腹中。 这个小姑娘,怎么能这般勾他心魄呢? 只那一眼,就在心底驻扎,哪怕他累上了石土,最终也冲破了,长成了再也挪不开的参天大树。 这种欢喜,起于皮相,却也不仅仅是因为皮相。 他是喜欢顾云锦的性情的。 无论是现在这个活泼又俏皮的她,还是前世顾云齐讲述中的别扭、不听话的小女孩,他都是一样喜欢的。 骄横也好,不讲理也罢,那些在与徐氏、吴氏等人相处中伤人心的举动,说到底,是顾云锦内心的不安与彷徨。 幼年丧母,又到失去父亲,不安来不及抚平,就已经加剧扩散。 蒋慕渊见过那样的孩子。 寿安五岁失去父亲时,不也是那个样子的吗? 蒋仕丰常年征战,寿安又年幼,对父亲的记忆其实并不深刻,可她还是体会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方氏对她态度的转变更是一棒子敲得寿安回不过神来,她敏感又失措,噩梦连夜。 安阳长公主倾注了无数的心力,才让寿安走出的阴霾,重新变得开朗又乐观。 彼时的顾云锦与寿安有相似,也有不同。 寿安要接受的是伯娘,顾云锦要接受的却是继母。 若顾云锦当时与顾云齐一般年纪,她会看得懂徐氏的善意与示好,会听得进沈嬷嬷的开解与道理,可她只那般大,喜恶都在一瞬间。 那是一个旁人说一句“你娘不喜欢你只喜欢你弟弟妹妹”都会痛哭出声的年纪,又怎么能指望她明白“继母不全是坏人”。 那个年纪的孩子,在面对变故时,需要的是长久的耐心。 顾云锦还未敞开胸怀接受徐氏,又遇上了父亲病故,四房迁至京城。 她学着信任,却所信非人,被杨氏领着走了一条越发疏远继母兄嫂的路,用艰难的生活来明白谁是真心待她之人。 年月久了,连后悔愧疚都难以对他们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最终也只有偶然相遇的蒋慕渊做了她的听众。 这样的成长,叫人心痛。 从前的顾云锦,始终不及寿安幸运。 若是彼时牵着她走的不是杨氏,若是他能在她二八年华里接过她的手,让她信任让她依靠,她也不会那般不安彷徨。 可还是那句话,无论哪一个性情的顾云锦,都是她,是他愿意给予耐心、爱护的小姑娘。 人生路很长,他来牵着她。 蒋慕渊抬起眼,一瞬不瞬看着顾云锦。 她的眼睛氤氲,如一汪泉水,映了月光,也映了他,直至眼底。 吻,再一次落下,温情,越烧越烫。 体温,透过衣料,热得无处遁藏。 外间,念夏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边,心里不太安稳。 小公爷不是头一次夜里过来了,可兴许是今夜月圆,外头亮堂堂的,照得她心里发虚。 次间里起先还有些说话声,这会儿静多了,静得念夏不知道他们在捣鼓什么,越发不安。 想探头去看看,又不敢发出声音来,只能耐着心思等。 她惴惴不安等候了许久,里头才又重新有了动静。 屋里头,蒋慕渊与顾云锦都有些狼狈,虽入秋了,衣着还是轻薄,亲近时难免乱了衣衫,颇有些春光乍泄的意思。 蒋慕渊亲得狠了些,等顾云锦坐起来,才发现里头肚兜的系带都松了。 当然蒋慕渊也没好到哪儿去,小姑娘那只白玉一般的手都紧紧贴在了他的腰腹间,若不是怕不好收拾,他都想带着她的手继续了。 外衣皱皱巴巴的,蒋慕渊重新整了整,也就勉强能对付。 还好是在夜里…… 偏是个月明之夜…… 时间不算早了,但蒋慕渊以前待过更晚,只是差点失控一回,再坐下来也不是个事儿,也就告辞了。 出去时没有再翻窗,念夏拿着帕子跟在后头。 蒋慕渊翻身越过院墙,矫捷身影在月光中很是显眼,看得念夏心惊肉跳的。 一面擦拭墙面,念夏一面不住安慰自己,夜已经深了,大抵是没有人在看月亮了。 蒋慕渊脚步飞快,穿过花园往宅子后围墙去。 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巡夜的人手似是巡至别处去了,连看景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蒋慕渊不由松了一口气,可等穿过大半个园子,他突然顿了脚步。 经历过无数战场,他对周遭状况十分敏锐,这种直觉告诉他,情况并不简单。 他环顾了一圈。 园子叫游廊一分为左右,在对侧的树下,顾云宴孤身一人,背手而立。 看顾云宴的模样,似乎只是一人赏月,但蒋慕渊清楚,对方是在等他。 估摸是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叫顾云宴察觉到了,而他却以为无人知晓。 被大舅哥抓个正着,蒋慕渊只好走上前去。 顾云宴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蒋慕渊身上,露出了一个”果真如此“的表情。 之前他带着丰哥儿看月,隐约觉得有一个影子越入了顾云锦住的东跨院。 回想起去年腊月时曾冒出来过的猜测,顾云宴虽拿不准,但也觉得一半一半,便干脆打发了所有人,不许巡夜的过来,只自个儿在这儿候着,还真叫他等着了。 顾云宴比蒋慕渊长不了几岁,自然明白成亲前那焦急又惦记的心情,他也不想做那个恶人,便清了清嗓子:“小公爷别闹过了就好。” 闻言,蒋慕渊忍俊不禁。 明明是他夜探姑娘闺房,叫人家哥哥逮了个正着,怎么顾云宴比他还尴尬、还不自在? 蒋慕渊看了眼四周,问道:“四舅哥呢?” “没让他知道。”顾云宴答道。 顾云熙的脾气,顾云宴太清楚了,不止不会提醒蒋慕渊两句,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拍手叫好呢。 毕竟,顾云熙也是个成亲前就各种由头往朱氏娘家跑的,天晓得他夜里有没有翻过墙。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明白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夜风传来了街上的更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外头重新归于平静,蒋慕渊才准备离开。 顾云宴送他走到宅子的围墙边,抬头看了眼,从这里翻出去,与去年冬夜的那个脚印的位置相差不远。 看来,当日留下脚印的未必是那所谓的侠盗。 反倒是眼前的小公爷更像是鞋印的主人。 心中虽有推断,但顾云宴并不会问出来,只搁在心里。 蒋慕渊与他拱手,正要翻身上院墙,顾云宴却突然说话了。 “其实,小公爷要是再晚些走,我也不在园子里了,”顾云宴说得不疾不徐的,“中秋夜深不归,我还怕妻子胡思乱想呢。” 蒋慕渊脚下一滑,亏得是本事好,并未失去平衡,稍稍一拧,在墙上再一借力,又重新腾空而起。 顾云宴的后半句话,是伴着风声传入蒋慕渊的耳朵的。 他落在宅子外,站定了,失笑摇了摇头。 顾云宴分明是故意在他翻墙时说那么几句话的,也算是一个“下马威”了。 当然,这个下马威客气极了。 蒋慕渊被顾云宴逮了个正着,当哥哥的没有揍他一通,已然是留了情面了。 更何况,顾云宴还把巡夜的人支走,将整个园子都给空了出来,根本没有要真切计较的意思。 不过,蒋慕渊还是颇有些遗憾的。 早知道,他就再晚些走了,再与那可人的小姑娘说说话。 但正是因着她可人,他才没有再多待会儿。 听风从树下阴影中出来,转着眼珠子看蒋慕渊。 望风这等事儿,讲究的是一个眼睛亮、耳朵明,听风仔细,耳朵竖着,自然听见了起先围墙里的对话声。 声音飘渺,无法辨清内容,也无法辨清说话之人的身份。 听风惊得挠心挠肺的,直至听出来其中一个是他们家小公爷,他的腿险些都软了。 不管另一个是何人,反正就是他们爷被逮到了。 夜里出现在顾家园子,那还有什么能解释的? 哪怕他们爷在顾家人跟前说出了花,到了安阳长公主那儿,听风自问是糊弄不过去的。 完蛋了!完蛋了! 他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镇北将军府那可是武艺传家,听风以前听说过,顾云锦那几个在北地的姐姐,一个个都巾帼不让须眉,武艺一般的男子在她们手里跟鸡崽子似的。 他们爷的武功是好,但面对的不是姐姐而是哥哥,再者,舅爷动手,小公爷敢还手吗? 就像他听风去长公主那儿挨骂,说拖出去打板子那就打板子,求饶也无用。 听风苦着脸听里头动静,等了许久,里头还没有喊打喊杀,根本就是不动如山。 他一肚子的狐疑,还没有想明白,就见蒋慕渊翻身出来了。 “爷,”听风上前,疑惑着问道,“您是被逮着了吧?跟您说话的是哪一位呀?” 蒋慕渊睨了听风一眼:“大舅哥。” 听风一听,心道果然如此,落在人家大哥手里了,他又问:“那他怎么就放您走了?没听见动手呀。” 蒋慕渊正要往胡同外头走,听了这话,不由气笑了:“怎么的?我全身而退,你还不满意上了?” “不不不,”听风脑袋转得快,忙不迭摇头,“您全身而退,不就是奴才全身而退嘛,奴才高兴还来不及了。” 省了长公主那儿的一顿板子,多高兴的事儿呀。 听风只是不明白,为何顾云宴就放过蒋慕渊了。 大概,是大舅哥特别知情知趣吧。 这人,实在是太好了。 蒋慕渊自是比听风想得明白些。 顾云宴肯定是知趣的,婚期只剩三个月了,蒋慕渊与顾云锦两情相悦,当哥哥的这个时候跳出来做恶人,不止无益,反而有害。 如今夜这般,点一两句,已经是极限了。 况且,动静闹大了,可不是顾家上下知道,整条西林胡同、偌大的京城,都要一块来看笑话。 谁愿意让他们看那个笑话。 走出胡同,正街上灯笼高悬,伴着月光,比先前又明亮了许多。 蒋慕渊走了一段,只觉得听风一个劲儿地在打量他,那眼神还让人背后发毛,他干脆扭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听风的眼里写满了一言难尽。 见蒋慕渊以目光询问,听风干巴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拿手指比划了一番蒋慕渊的衣衫。 蒋慕渊低头一看,自己也明白了。 刚才弄得乱了些,哪怕是整理过了,还是有碍观瞻。 只有月光时还不明显,此刻大亮,瞬时无所遁形。 蒋慕渊轻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不知道顾云宴的夜视如何…… 不过,照对方点拨他时那比他还不自在的模样来看,顾云宴的夜视应该不错。 既来之、则安之,顾云宴那样的聪明人兼过来人,大抵是能体会他的心境的吧…… 蒋慕渊原还打算再去顺天衙门里看看,可自身现在这般状况,肯定是去不得了,便干脆掉头回宁国公府。 书房里点着灯,值夜的惊雨听见声音出来,迎面见了蒋慕渊,眼底滑过一瞬的诧异,很快又垂下眼帘问了安。 等蒋慕渊进了书房,惊雨才拉住听风,压着声儿问道:“爷做什么去了?顺天府里打架去了?” 听风没敢明晃晃的回答,只是给了惊雨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惊雨最初还真没有懂。 听风失望地叹了口气,给蒋慕渊打水去了。 惊雨站在原地琢磨了一阵,突然以手做拳击掌,悟了。 跟上听风的脚步,惊雨往西边指了指:“城西?爷胆儿够大的,这可是十五夜里,多亮堂呀。” 听风闻言,霎时间激动了,他总算碰上一个明白人了! “可不是!”听风当即道,“今晚上可真是太危险了。” 具体怎么一个危险,听风没有细说。 蒋慕渊被顾云宴逮了个正着这种事儿,有损他们爷的脸面,哪怕是面对惊雨,他也没有大咧咧讲出来。 惊雨虽然是个明白人,但也绝对想不到听风所谓的危险是那样的“危险”,只一个劲儿在心里感叹他们爷胆识过人。 第三百九十八章 梦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而西林胡同里的另一个当事人顾云锦,此时刚刚吹灯睡下,浑然不知道刚才园子里的那一幕。 这一夜,顾云锦睡得安稳又踏实,蒋慕渊却在天未亮时就醒了。 一身大汗。 蒋慕渊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中四周朦胧一片,仿若是进了仙气缭绕的琼宫,白云如棉花一般簇在脚下,又有雾气遮挡了视线,唯一清明的是呼吸间浓郁的桂花香气。 月宫里的那株月桂,香气四溢。 可近在咫尺的嫦娥却是笑盈盈的,五官与他心尖上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拥着她,吻着她,起初与在她屋里一般无异,而之后,却是没有再停下来。 只停留在腰腹间的手往下滑去,顾云锦手指掌心上的薄茧擦过皮肤,叫人骨头都要软了,血脉却是贲张叫嚣,沿着经络奔腾过五脏六腑。 思绪沉沉浮浮,蒋慕渊知道这只是梦境。 也正因为是一场梦,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由着心意不再忍着耐着,终是将她紧紧地压在怀中,再也不愿意松开。 从梦里清醒过来时,蒋慕渊用手背盖着眼睛,缓了好一阵。 这样的梦,他自是不讨厌的。 而从梦境成为现实,他还需再等待。 之前有一阵,蒋慕渊时常宽慰自己,前世今生并一块,那么多年都等下来了,如今再等一段,与之前相比,已经是十分短暂的了。 况且,从前的那些年,不会有丝毫的结果,也没有半分希望,现在,日子是能清楚计算的。 可或许正是因为有了希望,每一月每一日才显得越发漫长。 在两湖隔着千山万水还好一些,同在京城就更加难抑想念,但真叫他此刻再离开京城去往他处,蒋慕渊想,他还是舍不得的。 毕竟,同在京里,能以寿安的名义邀顾云锦出来,或是夜里去看她。 一面想着,蒋慕渊一面坐起身,幔帐挂起,金桂芬芳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原来,一夜之间,园子里的桂花盛开了,花香被微风带着,冲进了大开着的后窗。 难怪,他梦中的桂花香那般明显。 一夜美梦,交换的自然是一桶清水。 倒不是惊雨躲懒不替主子干活,而是他深以为此刻蒋慕渊并不想看到他,干脆躲一边去了。 听风过来,半途也叫惊雨拦下了。 两人避在院墙外嘀嘀咕咕了一阵。 听风心里也搁着事儿,他没有把顾云宴发现了的事情告诉惊雨,但他有旁的担心。 昨儿回屋里死前想去,辗转反侧地差点一夜未眠。 以前瞒着所有人来去顾姑娘屋里,他们爷还算收敛,现在已经叫顾云宴知道了,他们爷会不会干脆破罐子破摔,行事越发大胆起来? 大舅哥没有动手,回头四舅哥动拳头了呢? 没有四舅哥,还有嫂子伯娘呢。 万一惊动了人,长公主跟前那顿打,他是逃不过了。 听风揪心了一整夜,眼下都发青了,才在迷迷糊糊之中先做了回“破罐子破摔”的事儿。 算了,从第一次给他们爷望风起,他就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了。 做亲随呢,最要紧的就是忠心,挨打就挨打吧。 惊雨也很忠心,蒋慕渊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凑上前去。 等到里头都收拾妥当了,惊雨和听风才露了面。 至于晾晒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没看见,也绝对看不见。 今日成国公府要摆流水席,因而从天一亮起,各处都忙碌起来了。 百桌佳肴,不是成国公府的厨子就能安排妥当的,蒋慕渊又提前提点过,按照之前的商议,成国公府只出银子和菜色单子,其余的都交给东街、富丰街两侧的酒肆。 桌椅用酒楼里的,跑堂的小二用的也是现成的,谁家的桌子上谁家的菜,用谁家的小二,清清楚楚。 而百姓入席,都有人记下名字位子,流水席后若是出了状况,也能追溯到是在哪一张桌上、谁家的厨房出了问题。 毕竟,这些厨子、小二都是常年在这些铺子里做活的,比成国公府临时调派人手,还牢靠些。 酒肆接了这门生意,东家也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与官家往来,拒了不行,做了肯定要做好。 而成国公府,只要比着各家铺子往日的营收,再多出三成的银子,就能让东家们都满意了。 街头巡察的有顺天府的衙役,也有守备司的兵士,相关的官员们来回琢磨了半个月,按说足够应付了。 可段家父子还是心慌慌的,成国公的脸色并不好,一看就是整夜未眠。 出银子请人吃饭,吃成这幅受罪样的,也就是他们这一家子了。 不过,成国公半点不敢抱怨,能用银子来摆平禁足期间饮酒与酒后失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的。 中午一过,各家酒楼就把桌椅都搬到了街上,一一摆开。 不到开席时间,两条宽敞的大街就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在衙门里登记了名姓,等候入席的人长着脖子,满街都是菜色香味,勾得人口水直流。 一切都按部就班。 记名后入席,小二仔细叮嘱着“要吃得太过油腻,尤其注意小儿身体”,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开席后,酒肉香气比之前更盛了。 能在东街、富丰街上站稳脚跟的酒楼,厨子们哪有手艺不好的? 住的临近的,即便不能入席,也有不少人端了碗筷蹲在一旁,学一学望梅止渴,闻着香味下饭。 所有的酒楼今日只做这一门生意,余下的都拒了。 只素香楼还给小王爷留了雅间。 孙恪站在窗边往下看,底下百姓筷子飞快,都顾不上说话,只闷头吃饭,小王爷看了会儿,偏转头与蒋慕渊道:“吃饭还是人多热闹,就这热腾腾的样子,吃什么都觉得香。” 蒋慕渊深以为然,笑着打趣道:“吃腻了王府里的精致小菜,不如与我一样,去军中过些日子,你也试试与兵士们一道抢肉吃的场面?” 孙恪嗤笑:“吃块肉还要抢,你想让皇祖母心疼死我呀?” “心疼什么?”蒋慕渊大笑,“皇太后吃糖也是靠抢的。” 第三百九十九章 悲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去军中历练这种事,蒋慕渊是随口一说,孙恪也是随口一接茬,谁都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若是孙恪真生出那等念头来,就不是皇太后会不会心疼的事儿了。 圣上对他们本就有防备,孙恪吊儿郎当做个闲散皇亲还好些,当真有了上进之心,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 也无需评判孰高孰低。 两条街上的流水席,从傍晚起,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坐下来吃酒菜的虽都是疾苦百姓,但因着不限制时长,鸡鸭鱼肉酒管饱,也就没有人抢夺,只有些人吃多了酒,醉醺醺的与旁人起些冲突,很快就被边上的其他人与衙役们劝解开了。 闹事的几乎没有,欢声笑语却不是不断的。 最初还好些,等十六夜的圆月当空,皎洁月光映入酒盏,有一老妪捂脸痛哭出声。 笑能感染人,眼泪亦然。 今夜能做下来吃流水席的,哪家没有一番伤心故事? 胡同火灾害了人命,倒下来的青龙偃月刀也沾了鲜血,更别提滔滔洪水带走的生命了,那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让亲人入土为安,都有不少人在被大水冲垮的屋舍里寻不到一件旧人物什,衣冠冢都不知如何立。 老妪一哭,边上的人也被招得红了眼睛,不时有人咽呜出声。 压抑的哭声传开,闷得官差、小二哥们都嗓子发酸。 孙恪站在窗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平日身上那股子混账气亦收敛了,只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听着底下动静。 蒋慕渊也听得很清楚,敛眉沉沉叹息。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前世征战,外敌退兵时一把火烧毁城镇,留下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顺德三十二年的两湖大水,冲垮村落无数; 因天灾、战事背井离乡、迁徙万里的百姓,正如底下吃酒人的模样。 再说得近些,上月中元,大江边放下河灯的两湖人,不也是哭成了这个样子吗? 可哪怕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依旧不会使人麻木,反而是深感自身力量的不足。 做东的成国公父子,自然不可能只出银子不露面,他们倒没有坐在哪家酒楼的雅间里,而是与绍府尹一道,搬了桌椅在街边坐了。 段保戚也在一片哭声中红了眼睛,双手紧紧握拳,低声喃道:“京城繁华地,还有这么多的伤心人,这儿哪是我平日里熟悉的热闹东街呀……” 话音虽不重,边上的成国公却听见了,赶忙重重咳嗽两声,狠狠瞪了儿子两眼。 前回郁园里,还能说是酒后糊涂,说了没说都不记得,今儿个再传出些不合适的言论,叫人揪着辫子再告一状,那就麻烦了。 可是,嘴上不好明说,成国公内心里也是明白的。 在万千浮华下,还有许多百姓在吃苦。 段家的爵位,是他的祖父靠一生的战功、又因他父亲叔伯多战死而得来的,先帝封爵时,祖父已经老迈得起不来身来。 成国公也练过功夫,落下一身伤,就算家里金山银山,也养不回他的身体。 边疆百姓的艰难,他从小到大听祖父说了无数。 成国公不叫段保戚妄言,却让人通知各位东家,只管再添酒菜敬故人,总归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掏钱的人不心疼,还记挂着不要随意浪费的百姓也就放开了手脚,满上了酒盏,对月拜了拜,又反手撒在地上,敬了先人。 这股子悲戚之中,昏昏醉酒的人也醒了大半,顿时老实了许多,不再有人仗着酒劲寻事了。 流水席,总算是平稳地过去了。 不止成国公父子,各处衙门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绍府尹叮嘱医馆的大夫们夜里上点心,许是会有人不听劝阻、多用了油腻之物,半夜里闹肚子,交代过了之后,也就散了。 官员们散了,百姓却没有全部散开。 街上的桌椅收拾了,地面洒扫干净,不多时,东街、富丰街又恢复了平日模样。 有货郎挑着扁担出来,吆喝起了买卖。 各色花灯挂起,映着月光,灯火通明。 孙恪双手抬起伸了个懒腰:“站了那么会儿,怪累的。” 蒋慕渊笑道:“我以为你会说,被酒香勾得酒瘾犯了。” 孙恪舔了舔嘴唇,大笑道:“你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倒是真的馋了。” 素香楼今日不招待宾客,后厨里备得食材在流水席上耗尽了,一时也没有热菜,两人独独饮酒,只听风快步去隔壁街上寻了个酒肆买了几碟下酒菜来。 虽是解酒瘾,蒋慕渊与孙恪都喝得不多,早早就散了。 直到蒋慕渊离开,东街上还是热闹得跟白昼一般,丝毫不现不久前的悲伤。 当天夜里,城中大夫的确忙碌了一场。 哪怕小二们再三提醒,还是有人馋那大鱼大肉,肠胃吃不消,回家之后上吐下泻的,只能请大夫了。 当然,这大夫的诊金也是算在了成国公府的头上。 疾苦百姓多群居,自个儿闹肚子的,听见邻居家动静的,到了此刻,也无人再暗暗嘀咕段家写菜单不够大方了。 这还真不能怪人家小气,实在是他们的肚子无福消受。 翌日天未亮,绍方德早早起来了,底下人没有报上来任何不好的状况,他揪了半个月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仔细收拾了一番,他踩着鱼肚白往宫门去,等圣上下朝后,他要到御书房里回禀昨日事情。 西林胡同里,一个衣着朴素的汉子急冲冲地往里跑,闷头跑到了顾家大门外,险些与出门的顾云熙撞个满怀。 习武之人身手矫健,顾云熙侧过身避开了,又顺手扶了那汉子一把,道:“兄弟瞧着眼生,不是咱们胡同的人吧?怎么大清早这般匆忙?” 顾云熙不认得汉子,那汉子却识得顾云熙,急急唤道:“顾四爷,俺是在东街上做生意的,今年上元时,顾姑娘与小公爷还在俺家摊子上套环得了布老虎,俺家儿子丢了,寻了一整夜,俺实在没法子了……” 第四百章 指路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若说旁人,顾云熙可能还不知道,但套环的摊主,他是听说过的。 顾云锦套回来的那只布老虎是他家巧姐儿的最爱,吃饭睡觉都抱着,根本不肯撒手。 顾云熙还与朱氏嘀咕过,说巧姐儿打生下来起,各种玩意儿都不缺,虽也有心头好,却远远不及布老虎。 他还趁着巧姐儿睡熟了,悄悄把布老虎拿出来仔细端详过,并未看出与之前家里的玩意儿有什么不同。 朱氏为此笑话了他一顿,说是别看孩子小,那也是讲究眼缘的。 顾云锦还与他们提过这小贩家的小子,与巧姐儿一般大,哭起来中气十足,长得十分可爱。 有布老虎作联系,顾云熙算是认得了这小贩,再听说是孩子丢了,当即也着急起来:“怎么一回事?你说详细些。” 小贩一路撒腿跑,上气不接下气的,事情又急切,缓了好一阵,才算是把来龙去脉说明白了。 小贩姓陈,家里行三,儿子属虎,就叫了虎子。 陈三的家住的离东街不远,昨夜动静全传到了巷子里,他就抱着儿子出去看热闹。 流水席散后,东街的商贩们重新做起了生意,陈三也不想落下了生意,把小摊子支了起来,抱着虎子做买卖。 东街上平日的客流就不错,昨儿更是人来人往的,添上月色照明,陈三的套环生意也格外好。 人一旦忙碌起来,就容易出岔子。 陈三忙不过来了,把儿子搁在了椅子上,让边上小摊的大娘照看一眼。 哪知道大娘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两人各自以为对方看着孩子,等空下来扭头一看,位子上空空的,哪儿还有虎子的身影。 陈三当时就傻了。 虎子才多大呀? 跑起来还摇摇晃晃的年纪,哪能是自个儿走的,铁定是叫人抱走的。 彼时夜深,顺天府已经下衙了。 陈家人和左右邻居、东街上的熟人,把整条街都翻过来了,都没有孩子的身影。 陈三媳妇厥过去了,陈三挨到了天亮,才想到就算是半夜里,顺天府的大鼓也是能敲的,只怪他心慌意乱失了分寸。 他赶去顺天府里报了声,才晓得不止虎子,昨夜富丰街上也丢了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哥儿。 师爷记是记下了,神色却很不乐观。 绍府尹不在衙门里,陈三心里虚得慌,咬咬牙,掉头去宁国公府找听风。 宁国公府的门房很客气,可蒋慕渊已经进宫了,听风亦不在,陈三没有别的法子,就来了西林胡同。 “俺是想着,官家与官家好说话些,小公爷能帮着说几句话,许是虎子就能寻回来了……”陈三说着说着,整个人蹲在地上,抱头哭了。 顾云熙看着也不好受。 都是当爹的人,虎子跟巧姐儿的年纪也没有差别,将心比心,孩子不见了,哪家父母扛得住? 他固然知道官家说话好使些,但顾云熙更明白,孩子叫人抱走了,要再寻回来,真的很难。 他们在北地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儿。 哪怕是迅速封锁了城门,衙役兵士们大街小巷里各处寻找,顾云熙当时也跟着寻过,挨家挨户找过去,最终也没有收获。 何况是比北地大好几倍的京城呢。 可是,眼下让人放弃,是绝对不可能的。 设身处地,换作他本人,也断断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云熙伸手把陈三拉起来,道:“我跟你一道去顺天府。” 正说着,顾云宴出来了,他听说有人在家门口对着顾云熙哭诉,便来看看状况。 听顾云熙一说,顾云宴颔首道:“我也去吧。” 有两个将军府的子弟随行,陈三心里踏实了不少,不住感激着他们。 顾云熙和顾云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里都明白,大抵是受不起这份感激的。 到了顺天府外,另丢了孩子的两家人也围了上来,神色戚戚。 顾云宴寻了前回替他办过宅子买卖手续的苗经历。 苗经历得知他们来意,亦是一脸深沉,不敢直言刺激家属,只悄悄与顾云宴道:“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顾云宴何尝不懂呢。 御书房里,绍府尹仔细说了昨日状况。 成国公父子递了折子,上头一笔笔写明了所有的开支。 圣上看了眼,哼道:“国公爷家底丰厚啊,这么多银子出去,眼皮子都不眨。” 成国公汗涔涔,垂头道:“靠祖上累下来的银子,老臣能替圣上用在百姓身上,总算不负先祖积累。” “话倒是说得挺好听的。”圣上短笑了一声,把折子搁在一旁。 蒋慕渊坐在边上,闻声淡淡看了成国公一眼,道:“国公爷心怀百姓朝廷,不如再捐些银子给边疆战士们添补冬衣?” 成国公赶忙接下了话:“小公爷说得在理,中秋一过,一天天冷下去了,是该添冬衣了。” 圣上这才满意了,挥手让绍方德和成国公父子出去,只留了蒋慕渊说话。 “还是阿渊做事周到,”圣上笑了起来,“朕正为了军需发愁,你又给国库省了一笔银子。” 蒋慕渊倒不是存心再掏段家口袋,而是圣上显然不高兴了,他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念头,再给成国公指一条花钱消灾的路子。 圣上满意,成国公松口气,兵士们也得了补给,也算是各自欢喜吧。 “为了国库,我们都是操透了心啊,”圣上一面说,一面睨了蒋慕渊一眼,“母后前些日子还清点了宫里的人头,难为她这把年纪了,还要苦心想这样的点子。” 蒋慕渊弯着唇,笑得十分坦然。 他知道圣上怀疑那点子是他出的,虽然圣上恐猜不到他的真实意图,但他并不认下。 “我也听皇太后说了,为了开源节流,她颇费心思,”蒋慕渊说着,笑意更加灿然,身子往前倾了倾,支着腮帮子道,“她说她想得整个人都空落落的,想吃几口糖,您都让人死死盯着,忒没意思了。舅舅,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多吃一块呗。” 圣上闻言气笑了:“母后整日里跟朕使心机,这回还用上说客了?去去去,你去告诉母后,一天最多两块糖,不能再多了。” 第四百零一章 随机应变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圣上说完,见蒋慕渊还是直愣愣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点着大案,耐着脾气,道:“已经很多了! 这个月,栩儿百日、中秋,再往后是重阳、她老人家寿诞,哪一天能拦得住啊? 平日里说是只两颗,朕难道还不知道她其实吃了四五颗吗? 朕再给她松个口,应个五颗,改明儿她老人家能再给翻个倍! 不说了不说了,母后头痛,朕一说这事儿还头痛呢! 你们这几个小辈不知道拦着,还就由着母后胡来。” 圣上一面说,一面重重按了按晴明穴,一副又是无奈又是心烦的样子。 蒋慕渊笑得肩膀直颤。 他当然清楚皇太后一天不止两颗糖,但他也知道,就算圣上松口到了五颗,皇太后还是只吃五颗,不会翻倍的。 对于身体,皇太后自个儿比谁都明白。 她绝不是一个为了口腹之欲就不管身子状况的老人。 反而,对于生死命数,她看得十分透彻。 圣上听见蒋慕渊的笑声,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你说说你,母后这些年根本就是把讨糖吃当作了乐子,她乐在其中,不管讨得着讨不着,她一样吃,偏你是个耿的,来当什么说客!” 蒋慕渊笑得越发没有遮拦,起身道:“把我当说客的过程与您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太后,对她老人家而言,不一样是个乐子吗?” 这话半点不假,圣上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挥手让嬉皮笑脸的蒋慕渊赶紧出去。 边上的韩公公憋着笑,将蒋慕渊送出了御书房,转身回来,见圣上还坐在龙椅上生闷气。 他上前,恭谨道:“圣上,做儿子的能让母亲如何开怀,不是一桩幸事吗?” “只要给糖吃,母后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圣上说完,脸上那无奈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再说话时,已无多少表情,“你说说,清点人头的主意,是不是阿渊给母后想的?他怎么想到那一茬去了?” 韩公公的眼珠子转了转,思量了一阵,道:“依奴才之见,极有可能是小公爷想出来的,但要说有什么旁的意思,大抵还真没有。” 圣上挑眉,示意韩公公说下去。 韩公公又道:“就像成国公这事儿似的。 前回您考虑如何处罚成国公父子才合适,小公爷才给琢磨了一个流水席的法子。 今日,也是揣摩您的心思,又给提了捐冬衣。 这些主意,应当不是事先就想好了的,而是随机应变。 所以,奴才想,怕是皇太后与小公爷提了开源节流,小公爷见皇太后烦恼,才给出了那么一个点子。 就是为了哄皇太后高兴,为了国库里多些银钱,若不然,小公爷图什么? 后宫里省下的银子又到不了他手里。” “朕真给了他,他也无处自己花去,”圣上似是满意这个答案,颔首道,“到最后,不是想着拨给灾民,就是要充了军饷。” 韩公公眯着眼睛笑:“小公爷就是您手里的刀,您指哪儿就是哪儿。去抄个贪官,都记着给您把汉白玉搬回来呢。” 圣上哈哈大笑,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厢,蒋慕渊出了御书房,原是要去陪皇太后说会儿话的,到了慈心宫外,才知皇太后昨夜观月,今日还未起,便又掉头出宫。 前脚刚出了宫门,后脚就被绍府尹打发来的人手请到了顺天府。 绍方德坐在大堂上,认认真真听丢了孩子的三家人说话。 说不心焦是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流水席安稳过去了,绍府尹走出宫时脚步还十分轻快,甚至想要哼一段小曲,没想到一回到衙门里,就有这样的噩耗在等着他。 流水席上没有乱,反倒是结束后出了差池。 要知道,天子脚下,这几年大小案子是有的,拿刀子砍人也见过,可偷小孩,一年也未必出一回。 昨日厉害了,一夜丢了三个。 这跟上元时贾婷被掳不同,那事儿说到底是有人要谋划贾家,但偷三个老百姓家的孩子,那就是实打实的人贩子了。 孩子可以说是一家人的命了,起早贪黑的,不就是为了养孩子嘛。 这三家,往后日子都难捱了。 绍府尹暗暗叹息,并非是衙门故意推诿,而是太难找回来了,总不能把满京城所有差不多的大的孩子都抱出来认一认吧?当然,这个想法,也是异想天开。 蒋慕渊到顺天府时,与顾云宴、顾云熙兄弟打了个照面。 顾云熙不住说着陈三来西林胡同求助的事儿,丝毫没有察觉到另两人之间的暗涌与默契。 好在,无论是蒋慕渊,还是顾云宴,都无意再提前天夜里的事儿。 顾云熙在衙门里说了,回到顾家,少不得又再说一回。 朱氏听说给巧姐儿做布老虎的那家人的孩子丢了,也跟着揪心了一把:“我前回还说只在北地听过偷小孩的事儿,没想到京里也发生了。” “偷小孩又不分地方,一夜抱走三个,可见不是偶然有人临时起意,而是有一伙人,专门盯着小孩下手。”单氏亦是忿忿,骂了声“缺德”。 朱氏又问顾云锦道:“你见过那孩子吧?” 顾云锦颔首。 那日与寿安从马场回来,正好在北三胡同口遇上了虎子,她想塞银锞子给虎子当见面礼,陈三都没有收下。 她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圆溜溜的,咧着嘴冲她笑,天真无邪得叫人心软。 讲这么一桩事儿,自是气氛低落。 吴氏是个急性子,感慨一番之后,刚要提气骂那人贩子,就觉得肚子一沉。 她没有骂出来,整张脸却白了。 单氏是过来人,一看她这个状况,心里就有数了,她笑着道:“这是要生了呢,不用慌,离孩子出来还要好一阵呢。 你听伯娘的,稍稍缓过气,一会儿让你两个嫂嫂陪你回屋去,旁的事儿,伯娘来安排。” 单氏安慰好了吴氏,又让人去请稳婆来。 单氏轻松又平缓的口吻扫去了吴氏的慌乱,最初的惊讶过后,吴氏慢慢静了下来,冲单氏点了点头。 第四百零二章 喜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吴氏不紧张了,反而有了笑容:“有大伯娘在,就有了主心骨了,我感觉背都挺直了。” 单氏笑着与吴氏东拉西扯了两句,确定她是当真放松下来了。 与吴氏相反,顾云锦的心里却是慌的,只是怕影响嫂嫂情绪,她才板着脸,摆出一副浑然无事的模样。 伯娘嫂嫂们说什么,她都只顾点头摇头的。 前世,顾云锦自己没有生养过孩子,杨家里的妯娌、庄子里的妇人,她们怀孕生子时,她又丝毫不上心,因而对那鬼门关,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可那些人,亲疏有别,如今跟她的嫂嫂如何能比? 况且,她还答应了顾云齐,会把一举一动都细细致致记下来,写信告诉他,好叫那个错过了孩子出生的新父亲也了解了解,孩子到底是怎么落下来的。 所以,顾云锦如何会不小心,不谨慎呢? 她都快要成为这屋子里最紧张的那个人了。 好在,吴氏的心思都在她自己的肚子上,也就没有留意到顾云锦。 等吴氏稍稍平复了一些,葛氏和朱氏陪她一道往四房走。 她感觉肚子在往下坠,像是孩子沉稳了半个月,突然迫不及待要出来了,但还不妨碍走动。 稳婆之前也讲过,能活动的时候就动一动,对后续用劲儿有好处。 虽然走走停停,费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是走回来了。 而徐氏已经收到了消息,在院外等着她。 徐氏直直看着吴氏,见她神色如常,并无痛苦,便放心了些。 产室是早就收拾出来了的,几个不经事的小丫鬟都在外头,沈嬷嬷和几个壮实婆子一道候着。 单氏一看这架势,噗嗤就笑了:“如临大敌。” 可不就是嘛,家里有妇人临盆,一家人都跟着惴惴。 单氏让厨房备了不少长力气的吃食送来,吴氏并不饿,但想到孩子,趁着这会儿不痛,还是硬吃了一小碗。 刚搁下筷子,稳婆也到了。 稳婆做惯了这一行,笑得热情,几句话就让一院子人轻松了些。 她进去产室里头瞧吴氏,顾云锦也想跟进去,叫朱氏一把拦了下来。 “哪有叫你一个小姑娘进去的道理?”朱氏笑道。 顾云锦闻言,打起了马虎眼:“我们家还讲究这个?哪个没见过血光呀。” 这种歪理自是过不了关的。 眼瞅着要出阁的小姑娘,那还是个小姑娘。 单氏瞅着她道:“里头才多大地方,不缺你一个帮手,你还占地方。” 顾云锦只好在外头等着,时不时扒着窗户往里头看一眼。 为了让产妇避风,窗户也关得严实,透过雕花缝隙,能看见里头人影,而吴氏的状况是看不到的。 顾云锦没有法子了,只能找了沈嬷嬷帮忙。 沈嬷嬷一听这兄妹两人的约定,不由笑弯了腰,她这两个小主子怎么能这般有趣? 有趣之外,又是对家里人满满的关心,真是叫她的心也一并热乎乎的。 家里现在这样的和睦与热闹氛围,在一年多以前,沈嬷嬷都只能在梦里想一想,如今成了现实,她既感慨又激动。 她自是连声应了,拍着胸脯道:“姑娘只管交给嬷嬷。” 虽然看不到里头场面,但里头的动静还是时不时会传过来。 吴氏此时没有阵痛,不晓得稳婆与她在说什么,逗得她发笑。 突然间,那愉悦的笑声就跟卡了壳一般,发出来的成了的痛叫声,清清楚楚地落到了顾云锦的耳朵里。 这一次,再没有停歇,从起先的隐忍,到痛极了时的惨叫,再到后来嗓子哑了,力气小了,连叫都要叫不动了。 血腥味从屋子里传出来,热水端进去,再拿出来时泛着红光。 哪怕顾家人不畏惧鲜血,也知道妇人生产就是如此,但还是替吴氏揪着心。 单氏见顾云锦脸色发白,以为她是叫吴氏的状况给吓着了,便与她道:“听得骇人,血气也重,但一旦孩子落下来,整个人都顾不上那些了。 你看伯娘我生了三个,每一次都是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个痛得我死去活来的臭东西给摁死算了,真抱在怀里,全忘了。” 顾云锦莞尔,道:“我有些庆幸哥哥不在家里了,他要是亲眼看着,肯定要急坏了。” “就该叫他们爷们着急,”朱氏哼了声,“不让他们急一急,还当孩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呢,可惜男女有别,不能让他们知道生产有多痛。” 妇人对这个话题总有共鸣,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就冲淡了众人焦虑的心情。 其实,吴氏的这一胎,以初次生产来说,生得并不算艰难。 上午开始发作的,刚过了未正,家里就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如划破了黑夜的第一抹晨曦,让大伙儿都振奋了起来。 最初时,孩子的声音有些小,后来就清亮了。 “只听这哭声,就是个壮实好养的。”单氏抚掌,一面笑,一面往产室去。 徐氏也跟着出去,颔首应了这话,心里还挂着吴氏,孩子是好好落地了,那大人呢…… 几人围在廊下,长着脖子等着。 很快,沈嬷嬷从里头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与众人道:“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悬着的心,应声而落。 顾云锦长长舒了一口气。 母子平安呢,真好。 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起来,哥哥是晓得嫂嫂这个月要生了的,定是从月初起,就长着脖子等府里去报喜呢。 偏哥儿沉稳,拖到了今日才出来,哥哥怕是等得提心吊胆了。 单氏也是这般想的,忙吩咐人道:“赶紧着人手去各处报喜。” 添丁是大喜事,在军中的顾云齐、吴氏的娘家、北地将军府,一处都不能少了消息,而京里的姻亲、相熟的人家,则要备好红鸡蛋,一家家分过去。 府里做事,并不是孩子落下来就好了,还要邀请宾客们来见证哥儿洗三,又要计划满月酒,样样都是事儿。 忙碌是忙碌,却是甜蜜的忙碌。 哥儿收拾好了,由稳婆抱出来给家里人看一眼。 顾云锦也凑上前看,孩子的脸还是皱巴巴的,实在算不上好看,可她就是觉得,孩子五官与顾云齐有七八分相像,往后一定是个跟哥哥一样厉害的。 第四百零三章 握不稳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家添了新丁,城中被人抱走的三个孩子却是一直没有消息。 京中都在说道人贩子,家里有孩童的,无论是几月龄还是几岁,也不管是哥儿姐儿,各家都警觉起来。 出入城门加紧了盘查,顺天衙门贴出了告示,但凡是邻家突然冒出不该有的小孩儿哭声,立刻知会衙门。 即便如此,这一夜也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三家人时不时去衙门里打听,却都是失望而归。 顾家洗三当天,西林胡同里热闹了一回。 孩子的名字要等远在北地的田老太太来取,这三天都是“哥儿”、“哥儿”的唤着。 亲朋邻里登门来,水盆里添得满满当当,说了无数的吉祥话,但笑过了之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还是被抱走的那三个孩子。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晓得,叫人贩子偷走的孩子,若不是菩萨保佑,这辈子怕是都寻不见了的。 官府里再花费时间、人手,所作的一切,也仅仅只是安慰家属。 因为家属很难面对现实,他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若是连那一丝侥幸也没有了,人就真的没有盼头了。 又隔了几日,顾云熙打听了陈三的住处,上门去看望了一回。 回来后一个劲儿摇头,他说,不过几天工夫,陈三的鬓角都白了,分明他们是同龄人。 陈三的媳妇病了好几日,顾云熙在天井里都听得到妇人咽呜的哭声。 用顾云熙的话说,若是再这般哭下去,眼睛都要损了。 这状况,听得一家上下唏嘘不已。 可要说有什么帮忙的法子,还真的就没有。 衙门里严查了十天,后续也就渐渐松弛了,官府人手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的力气都投注在这一桩看不见希望的事情上。 大街小巷,百姓们谈论的话题也渐渐转到了别处,丢小孩,再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的事情了。 顾家里头,吴氏的月子坐得讲究。 她孕中的身体就是乌太医调养的,老太医晓得她状况,就把宫里坐月子的方子稍作调整修改后给了她。 吴氏用了这些天,整个人精神、气色都不错。 虽然也请了奶娘,但吴氏奶水不少,恨不能样样亲为。 这叫葛氏好生羡慕。 她生丰哥儿时已经很注意了,做月子也十分谨慎,可还是落下了些月子病,偶尔会腰酸,亏得是年轻、底子又好,平日里都不妨碍。 妯娌三人说起来时,吴氏道:“都说月子病,月子里养,嫂嫂要调养,不如再生一个?” 朱氏亦连声附和。 葛氏叫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哭笑不得,可静下来想想,自己也有些意动。 年轻媳妇们说话,顾云锦听过几句作罢,她的视线都落在哥儿身上。 顾云锦很是喜欢小侄儿,不赶出阁要用的绣活时,她多是在看着哥儿的。 小小的团子,整日里就在睡觉,顾云锦却看得津津有味。 给顾云齐的信,顾云锦当天就写好了,洋洋洒洒事无巨细,恨不能把吴氏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下来,又与沈嬷嬷对了一遍,就交给报信的人捎带去了。 而她现在想写的是小侄儿的每一个变化,看他是怎么从皱巴巴的小团子变得白嫩圆润。 吴氏笑话道:“你这般喜欢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护犊子。” 顾云锦闻声抬头:“我们顾家有哪个不是护犊子的?” 吴氏一愣,妯娌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都相识笑出了声。 好像,顾家上下,真的没有不护犊子的。 重阳节前一天,给顾云齐报喜的人手回来了。 “没有家书?”单氏听人回禀,不禁奇道。 仆从笑了:“六爷激动坏了,连笔都握不稳,只让奴才捎话,说是下个月中就启程回京,路上赶一赶,能在十月尾巴就回来。” 单氏听了这话,真是啼笑皆非。 吴氏也在等信儿,得了这么一个答案,顿时气笑了:“握不住笔?没点儿出息!” 顾云锦捧着肚子直笑:“握得住长枪杆子就好。” 笑归笑,顾云齐定下了归期,就让家里都吃了定心丸一般。 哪怕他路上耽搁几天,十一月初也就到家了,正好能赶上顾云锦出阁。 吴氏是晓得顾云锦与顾云思、徐令意说的那句“赶不上就不嫁了”的笑言的,便打趣她道:“这下子,你可寻不到由头了,乖乖上轿去。” 重阳日,依着旧规矩,下朝之后,圣上给一众老大人们一人上了一盏菊花酒。 殿外廊下、官员们凑在一块交头接耳,不少人神色之中并不轻松。 圣上刚在早朝上提了一句,说是皇子娶侧妃没有那么多讲究,既然人选已定,就无需再等明年,让赵知语早些过门。 日子就定在蒋慕渊与顾云锦没有挑中的十月初七。 满打满算,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这让大臣们都措手不及,尤其是要安排一系列议程的礼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等出了宫门,苏侍郎低声与纪尚书嘀咕:“怎么这般突然?圣上素来喜欢三殿下,按说不该在他娶侧妃上这么匆忙。” 纪尚书亦有疑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消息从前朝传至后宫,虞贵妃听了内侍禀报,脸上满是愕然,转头看着面不改色地饮茶的孙睿。 她事先半点不知情,孙睿不曾说过,圣上也没有提过。 虞贵妃赶紧打发了人手,问道:“谁的意思?” 孙睿放下茶盏,淡淡道:“是儿臣与父皇提的。” “你把议程定得如此匆忙,在外头看来,就是你极不看重赵家女,”虞贵妃叹道,“人是你自己挑的,你不看重,你选她做什么?” “侧妃而已,看得再重,也不可能像二哥那样把人扶正了,看得再轻,也是头一个进府的。”孙睿答道。 这话等于没说。 虞贵妃想再多问两句,见孙睿这么个应对,也只好不再多说了,摇头道:“我是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孙睿垂着眸子,笑了笑。 等孙睿从虞贵妃宫中出来,亲随快步上前来,附耳与他道:“殿下,邓公公已经启程了。” 孙睿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四百零四章 挂念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重阳的京郊,车马众多。 老人们讲究在这一日登高望远,叫上三五好友,在凉爽的秋天走一走山道,去途中道馆里求一只签。 还没有到返程的时候,马车都往城外去,因而其中一辆反其道而行的就打眼了些。 虽不至于堵得难以前行,但也给周围人带来了些麻烦,在入城时与另一辆出城的马车碰到了车轮,两厢都颠簸了一阵。 入城的是徐侍郎府的马车。 徐老太爷似是气不顺,掀开车帘子瞪了车把式一眼:“怎么行的车?去看看伤了人没有。” 车把式赶忙跳下来,给出城的赔礼致歉。 那厢的赶车人一脸谨慎,低声与车内说道了几句,这才与车把式道:“此处拥挤,难免磕碰,我们主家无事。” 徐家车把式晓得徐老太爷脾气,赔笑道:“不知贵府在京城何处?我们老太爷改日登门赔礼。” 对方闻言,好一阵推托,就是不愿意自报家门。 徐老太爷隔着车厢听了几句,见对方架子比他还足,心里不住犯嘀咕。 莫不是车上坐着的是个人物? 徐家这一年起起伏伏的,徐砚又不在京里,徐老太爷到底不想一不小心得罪了人,便干脆亲自下车,报了名号,向那主人询问了两句。 对方的车帘这才起了个边,从里头传来喑哑的声音,道:“并不有意推诿,实在是腿脚不便,不好行走。况且又要远行,老大人如此上心,等某回京之后,得了机会,一定去老大人府上拜访。” 话说到了这一茬,徐老太爷也就不问了,让对方车马先行。 回到侍郎府,徐老太爷都在想着这一桩。 对方听他报侍郎府名号,语气之中也无多少变化,似是见多了大小官家的样子。 可勋贵官家出行,都有规矩可依,近处也就罢了,很多人都不讲究那排场,但出远门,人手上还是会带得足够的。 偏那辆车,前后再无其他随行,一个主家、一个车把式,最多车里再一个随身伺候的,这算哪门子的远门? 徐老太爷估摸着,对方说的恐怕是推拒之词。 这么一想,他心里本就憋着的气,就越发烧起来了。 徐老太爷一甩袖子,大步走回仙鹤堂,一路上黑沉着脸,气势汹汹,唬得几个婆子急匆匆去给闵老太太报信。 闵老太太正坐在罗汉床上嗑瓜子,闻言奇道:“他不是爬山去了吗?这个时候回来,定是在外头受气了。” 杨氏那儿也听说了,但她只当不晓得。 公爹无论在哪儿受气,这气都撒不到儿媳妇头上,只要她别傻乎乎地凑上去触霉头就好了。 杨氏避开了,闵老太太却避不过,况且她本身就不是个温和性子。 一抬头看到徐老太爷那张乌黑的脸,闵老太太啐了瓜子壳,哼道:“年纪大了,腿脚废了,连山都爬不动,只能怏怏回来了?” “你知道个什么!”徐老太爷瞪了她一眼,“那些老匹夫,如今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说到底,就是不看好我们家的前程!” 这话,闵老太太就听不懂了,道:“大郎快回京了,替圣上治了水灾,就算不记功升官,难道还要贬谪吗?况且,又与纪家联姻,纪尚书府上,在京里不还是响当当的?” 徐老太爷撇嘴:“纪家明明白白喜欢的是令意,又不是侍郎府!” 官场上的道理,徐老太爷从前不是不懂,而是徐砚一路顺畅,以至于他这个靠着儿子发达了的老子,根本没有好好图谋规划过。 徐家一路靠的都是杨家,而现在,杨氏与娘家彻底生分了。 徐老太爷知晓内情,自然不会让儿媳妇拿热脸去贴杨家的冷屁股,但如此一来,徐家在官场上如同单枪匹马。 入仕的只有徐砚一人,徐驰只打理生意,孙子辈之中,徐令峥与徐令澜年纪都小,还未考取功名,徐令婕待字闺中,徐令意那儿…… 徐令意嫁得再好,在婆家再受喜欢,纪家与徐家也只是面子上的姻亲关系,绝算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么一算,徐老太爷就无比挂念起了女儿徐慧。 女儿与孙女不同,徐氏在顾家四房是长辈,而不像徐令意只是个小辈。 将军府赫赫名声,嫁在京里的两个姑娘,顾云思夫家是傅太师府,顾云锦要嫁的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非等闲人可比。 徐家顺畅时,徐老太爷自不会掰扯这些,可今日他感受到了自家被轻视,那些念头一下子就升腾起来了。 “慧儿当了祖母,哥儿洗三,也没叫她两个嫂嫂去添喜,”徐老太爷沉声道,“是不是云锦嫁人时也不要我们去吃酒了?” 闵老太太一听说继女的事儿,脸立刻拉了下来:“她当祖母?她算哪门子的祖母?顾家六子又不是她生的!” “后娘也是娘!你就是从头到尾没把慧儿当女儿,慧儿如今连她老子我都不上心了!我下月生辰,席面上少了女儿,满京城都笑我!”徐老太爷想到今日被友人指桑骂槐的嘲讽就要跳脚。 “你现在想着要当个好爹了?”闵老太太重重一呸,“还说是为了大郎的前程,你就是为了你的脸面!” “跟你似的不要脸不要皮?” 老夫老妻斗嘴,谁能劝,谁又想劝? 丫鬟婆子们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便是使人去给杨氏、魏氏递话,也是没有结果的。 这厢争执,到最终是谁也吼不赢谁,若真能吵出个高低,也就不会把这个问题遗留到今天了。 闵老太太气得砸了茶盏,徐老太爷拂袖而去。 眼看着是结束了战争,但隔日一早,徐老太爷去东街上最大的金银铺子里打了一只金镶玉的项圈,让人送到了西林胡同。 单氏突然收了这么一份礼物,不好拿捏,便交由徐氏处理。 徐氏看着项圈,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问顾云锦道:“外头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流言了?怎么好端端送东西来了。” 第四百零五章 徐砚回京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别说顾云锦不晓得,单氏都不曾听说什么。 徐氏把盒子收好,让沈嬷嬷给吴氏送去。 对于老父,若说没有一点儿的埋怨,那是不可能的,可要说恨,又实在没有到那个地步。 徐氏的亲娘是难产死的,这事儿谁也怪不上。 她自小就是继母闵老太太养大的,其实也算不上养,婆子丫鬟做了大部分事情,等两个弟弟出生后,闵老太太哪里还顾得上她。 徐氏对亲爹继母都不亲近,毕竟,在徐家里头,她过得像个外人。 可要说家里短了她吃穿,不让她读书学礼,那还真没有出过那等事儿,因为,徐家并不缺银子。 要是个穷苦人家,也许是另一种境遇了。 当然,家境不同,不能同理推论。 闵老太太不是个好继母,徐老太爷也不是一个好亲爹,但亦不是个丧心病狂的坏父亲。 徐氏性情温和,无论是闺中还是嫁人后,都不是个喜欢诉苦埋怨的人。 她不会哭,自然不比会哭的有奶吃。 可哭做什么呢? 她总归是做他人妇,何必再闹得娘家乌烟瘴气的。 远香近臭,各处都是这么一个道理。 徐氏从不“麻烦”徐老太爷,情愿与亲生父亲疏远些,换彼此太平,可眼下,徐老太爷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叫徐氏很意外。 东西送来了,还是给小孩儿添福的金镶玉,徐氏也不好沉着脸送回去。 “随他去吧。”徐氏叹息了一声。 友人、姻亲家里的礼物都收了,再把徐老太爷的退回去,说出去实在没那个道理。 徐氏不退,吴氏自然就收下,锦盒搁在箱笼去,反正哥儿还不满月,身上还不戴东西。 徐老太爷那儿,听闻徐氏收下了,心里舒坦许多,想到西林胡同对二房还挺亲近的,便又去寻了徐驰。 “满月或是百日,肯定会摆一场的,你和你媳妇记得去……”徐老太爷絮絮叨叨耳提面命了一番。 徐驰听得一肚子狐疑,徐老太爷何时来关心上与人往来的事情了? 无论是血亲、姻亲、同属官家的老太爷,徐老太爷从来没有细心维护过互相之间的关系,在把生意交给徐驰之后,商贾、客人们的交情,他都疏远了。 除了那么几位长年累月下来能说几句话的老友,徐老太爷没有维持复杂的人际圈子。 所谓的老友,也就是偶尔听戏、重阳爬山的关系。 用徐老太爷的话说,是他不用那些占人便宜,也不想被人占便宜,可徐驰私底下与魏氏说道过,老父亲是把所有要贴脸皮的事情交给了其他人了。 譬如从前由杨氏出面,让杨家照顾徐砚。 虽有疑惑,徐驰还是应下了。 重阳后,陆陆续续几场秋雨,让京城的天气很快就由凉爽变成了冷飕飕的。 月中时,徐砚与一众工部官员们回到了京城。 一路风尘仆仆,徐砚却不敢耽搁,在府里梳洗更衣后,就带着折子急匆匆到了衙门。 闵老太太使人来唤,也被徐砚推了,说公事要紧。 刘尚书先听徐砚说了状况,官员们商议之后,老尚书带着两个侍郎一道进宫面圣。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王甫安便冒了出来,向回京的小官吏们打听细节。 这些官员都是离京一年多的,只知道王家与金家结亲了,并不清楚两家关系不睦,但王甫安与徐砚之间的那些摩擦,彼时人人心知肚明,见王甫安有意套话,便各自打起了马虎眼。 就算不论各自前程,他们在两湖与徐砚同舟共济了一整年,亲眼看着一个侍郎起早贪黑,卷着裤腿去堤坝巡防,常常一身泥泞的回来,哪怕不说徐砚好,也不至于说他的坏了。 不讲长短,但总归是憋了一年多,嘴巴管不住,说了些修筑的事儿。 王甫安听他们“如何如何辛苦”、“如何如何艰巨”,听得越多,心沉得越深——徐砚的位子是稳当的,以前有人猜测圣上会拿徐砚出气,可能是看走眼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御书房里,圣上一言不发看完了徐砚的折子。 因着蒋慕渊事事周全的关系,圣上对两湖状况心知肚明,再看折子,并无对不上号的地方,各处应对处置,亦是之前御书房里讨论出来的结果,他算是满意的。 “徐爱卿辛苦。”圣上道。 徐砚垂着头,把所有的功劳都推了个干净。 救灾和重建顺利,那是老百姓双手勤劳、地方官员配合、工部及其他衙门的同僚齐心协力,是朝廷决断准确。 “阿渊做事细致嘛!要不然朕也不会让他压阵。”圣上笑了起来。 蒋慕渊闻言抬头,也笑着推了个干净:“我只是把御书房里的决断传到两湖,顺便借着圣上的名号吓唬吓唬那几个不听话的‘地头蛇’而已。” 圣上眯着眼睛笑了一阵。 蒋慕渊抿茶,他心里清楚,虞贵妃不替金培英说话,圣上哪怕有什么想法,看在他抄回来的那些银子、汉白玉的份上,也不会再大作文章。 圣上又问了徐砚一些近况,见外头斜阳夕照,便道:“爱卿回京,府里定要接风洗尘,朕也不留你了,一会儿让御膳房给侍郎府添两个菜。” 徐砚赶忙谢恩。 当晚,宫里的酒菜送到了青柳胡同。 杨氏悬着的心落下了,圣上大张旗鼓赏赐,总不会再如她娘家所言,之后再打压徐砚了。 闵老太太脸上红光发亮,瞪着徐老太爷道:“脸面?天大的脸面了!女儿能给你这份脸?还不是要靠儿子!” 徐老太爷高兴着,不与老妇计较,心里的主意却是没有改的。 不管杨家以后如何,反正是个不能有难同当的,为了徐砚的前程,还是要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姻亲才好。 旁人都不好说,小公爷肯定是那个靠得上的。 恨只恨,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妇,与顾云锦撕破了脸。 要不然,有顾云锦住了四年的情分在,关系能疏远吗? 哪至于到了现在,还要扭过头去再修补呢! 第四百零六章 顺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自家的团圆饭,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闵老太太得意坏了,一杯接着一杯饮酒,话里话外,都是儿子得力。 “儿子给你送终,女儿能给你捧牌位了?”闵老太太抿了口酒,“还给西林胡同送什么金镶玉,我们令峥、令澜出生时,都没见你上过多少心。” 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一桌饭,叫闵老太太絮絮叨叨一通,谁也不痛快。 徐老太爷气得够呛,拍着桌子道:“我还没老透呢!现在就惦记着捧牌位送终,你怎么不先去山上替我把坟做了?” 这话说得极重。 闵老太太唬了一跳,对上徐老太爷的怒火,酒气醒了大半,也晓得自家太过得意忘形了。 看得懂眼色是一回事,乐不乐意收敛又是另一回事。 闵老太太显然是那个不会收敛的人。 这对老夫妻眼瞅着又要闹起来。 徐砚有一年多没有见到这等场面了,他一路车马劳顿,哪想到吃顿饭还有争执在等着他。 他也没有精力劝和,干脆借口疲惫,告罪离席。 闵老太太记挂儿子,一听徐砚累了,哪儿还有心思和徐老太爷争口头长短,当即暖声暖语的关照了儿子儿媳一番,让两房人都散了。 清雨堂里闭了门,徐砚靠坐在罗汉椅中,闭目养神了一刻钟,整个人才清明过来。 “金镶玉是怎么一回事?”徐砚睁开眼睛,示意杨氏在边上坐下,他回京不过半日,又进宫面圣,家里的事情还弄不清楚状况。 杨氏讪讪笑了笑。 做媳妇的与丈夫抱怨公爹婆母,原不是个合适的举动,但杨氏晓得徐砚性情,其中是非他能辨别。 再者,她真要埋怨的也不是公婆,而是娘家人。 “我从头说吧,”杨氏理着思绪,道,“原是我娘家那儿出状况,老爷与小公爷、黄大人一道肃清两湖官场,杨家里头不怎么看好。 他们担心圣上震怒,他不会处置小公爷,可能就拿老爷与黄大人开刀了。 因而过年时,我母亲话里话外就要与我们划清界限,不再让我与娘家往来。 我虽是妇人,却也知道老爷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利事,打压贪官污吏、为民求福,这搁到哪儿都是没有错的。 哪怕老爷因此遭到贬谪,您也是做了一个朝廷官员该做的事,后世自有明辨。 我自是会与老爷同进退,娘家那儿既然不辨是非,那疏远了就疏远了吧…… 这半年多,已经断了往来了。 徐家与杨家分道扬镳,外头一直有些传言,觉得我们徐家往后势单力薄了。 重阳那天,好似有人在老太爷跟前说道,把老太爷给气着了,又觉得老爷在官场上没有一个能互相扶持的亲戚,就想到大姑姐了。 云齐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洗三时依旧没往侍郎府送帖子,我们也就没有去。 老太爷想与顾家走动起来,使人送了个金镶玉给孩子,老太太就……” 杨氏这番话说得漂亮又顺耳。 不好的都是由她娘家而起,公爹婆母矛盾,也是叫她娘家闹出来了,反正不是老徐家的不是,而她的立场也摆得明明白白。 徐砚听罢,感慨不已。 他身处官场,自然晓得岳家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被打压的可能。 黄印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徐砚不同,他上有老下有小。 可为了保全自家,而不顾心中道义? 读书科考、入仕为官,徐砚自有抱负,知道善恶,明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哪怕是沿着岳家铺的路青云直上,为了前程也做过些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官场上的圆滑、合流,他一概都懂,也混得不差,但心中的血还是热的。 身处一片泽国的两湖,看到家破人亡的百姓,没有人能视若无睹。 在灾区的每一天,都是给心中的炉火添一小撮稻草。 况且,谁又能说,与蒋慕渊、黄印一起把两湖翻过来,一定会遭受圣上的怒火呢? 徐砚认为他的选择没有错,会给徐家带来的也不一定是灾难,可杨家在元月里直接给他的仕途定了“死刑”,又叫对娘家掏心掏肺的杨氏都不许上门去,这就做得过了。 岳家那几个老太爷、老太太,在做人为官的道义上,想得还不及他的妻子明白。 至于自家…… 徐老太爷念起了女儿,根源上是为了他这个儿子,而闵老太太与继女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了,没什么好说的。 “都说子不言父之过,”徐砚感叹道,“但在大姐的事情上,是父亲与母亲不对,大姐不愿与我们往来,也不奇怪,换作谁能没点儿怨气呢。 我也想与大姐那儿多往来,但总归要顾忌着些母亲的想法……” 提起同父异母的姐姐,徐砚一时词穷,哪怕是与杨氏交谈,都很难准确表达姐弟之间的关系。 杨氏倒是能领会其中原因。 姐弟并非有天大的矛盾亦或是不和睦,况且杨氏进门时,徐慧还未出阁,杨氏知道徐慧与两个弟弟是怎么样相处的。 互相之间,不冷也不热。 当没有这个人,那是不可能的,可热络亲切,就成了闵老太太的刺了,徐氏不会做那等惹是生非的事儿,徐砚兄弟亦不会让老太太跳脚。 这种平衡,哪怕是虚假的表面平稳,也是这姐弟三人最合适的相处法子了。 但调转头来,说徐砚与徐驰对姐姐有多关心、多护着,那也是睁眼说瞎话,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亲情,中间还夹着个老太太,谁替谁掏干净心肺。 若只论血缘,自是如此的,可牵扯了官场利益,就又是另一桩故事。 同朝为官,昨儿仇人做了今日亲兄弟的亦不是少数,何况徐砚与徐慧并未深仇大恨,像镇北将军府这样的姻亲,能走动的断然不乐意疏远。 徐砚把杨昔豫、魏游接来侍郎府,请了先生教导,也赞同杨氏接顾云锦来长住并说服了闵老太太,有其想要名声的想法,也是维护亲戚关系的手段。 第四百零七章 悔不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家与顾家闹翻脸,这不是徐砚想要看到的。 侍郎府虽然是他的府邸,但家里还有父母,徐砚多少要顾忌些。 眼下听说徐老太爷转了态度了,他的心思也就动了起来:“依你看,大姐那儿会愿意跟娘家走动吗?” 杨氏讪讪,笑容都勉强了许多。 可这其中问题,不是她此刻回避就不存在了的,杨氏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大姑姐那里,对二弟妹还是很客气的,令意与云锦的关系也很好;跟我们长房…… 换作是我,我是过不去这个坎儿的,再说,云锦不松口,大姑姐哪有不管她的想法,直接与我们冰释前嫌的道理。 便是亲母女俩,这么做都会有心结的,何况是继母女…… 说起来,怪不得大姑姐与云锦,是我当时急功近利,鬼迷了心窍,才想出那等主意来,最后弄了个鸡飞蛋打,不止云锦与我离心生分,娘家也没记着我什么好。 我悔,也悔不及了。” 徐砚看着杨氏,长长叹了口气。 杨氏坦诚了错误,也反思了,徐砚这会儿再揪着不放也于事无补。 他拍了拍杨氏的肩膀:“做人,哪有一辈子不走错一步路的,现在想转过来了,就好了。 顾家对我们有想法,那我们还是避着些,免得彼此面对面还越发尴尬。 二房与她们处得好,那就让二房去。” “那官场上的关系……”杨氏试探着问道。 徐砚笑了笑,镇北将军府驻守北疆,走得远近,对他的影响不算大,真正有关系的是傅太师府与宁国公府。 傅太师在朝中名声极好,是个分得清公私关系的,而蒋慕渊,徐砚在两湖与对方共事过,只要他认真为官,徐家别给顾云锦添堵,蒋慕渊不会来为难他。 可要说提携他一把,就眼下的关系,似乎也不太可能。 徐砚也不想再强求。 “以我的年纪,这个官职已经是顺风顺水了,岳家功不可没,”徐砚叹道,“不能因他们如今的选择就否认从前,前因后果,都是一路的。 说到底,也是我徐砚运气好,得了你这个妻子。这一次去两湖,也是因为你替我牵线、让我认得了应文礼应大人,不然我们肃清两湖不会那么顺利,这都是你的功劳…… 都说两湖救灾辛苦,可我今日回来,听到久违的父母争执,就觉得还是在两湖轻松些。 这么一想,你在京里面对娘家、婆家与外头压力,你辛苦了。” 夫妻两人絮絮说了一个时辰,徐砚的夸赞让杨氏的心里滚烫滚烫的。 丈夫能认同她的付出,体会她的不易,哪怕只是嘴上的几句话,还是叫人欢喜又感动的,也让杨氏觉得,与娘家一刀两断是有价值的。 她想,就为了徐砚对她的这份尊重,她就应该做得更好,替他的官途谋划更多的路子。 闵老太太短视,不知道背靠有兵权的将军府是大树底下乘凉,而顾云锦嫁了蒋慕渊,那更是添了一道稳固高墙。 杨氏知道顾云锦不会理会她了,甚至可能会当众叫她下不了台,她肯定不能再凑上去。 若不然,即便她存了讨好之心,也会变成煽风点火的。 她能用的只有徐令婕。 顾云锦并不曾为难过徐令婕,而徐令婕也是去过西林胡同,她们之间还能说几句话。 当然,杨氏的这些小算盘,真传到了顾云锦那儿,只能换来嗤之以鼻。 顾云锦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杨氏回到最初那亲近和睦的四年,否则,她前世的十年,又算是什么呢? 对杨氏放下心结,就是对从前的自己的不仁慈。 用徐砚的话说,不能因他们现在的选择就否认了前世发生过一切,她不会死盯着要杨氏付出什么代价,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绝对不可能的。 顾云锦固然会理会徐令婕,对错也分个大小。 徐令婕不是黑心黑肺,她就是个没脑子的,想事情简单又直接,跟这样的人讲究记恨一生,那真是自己不饶过自己,吃饱了撑着了。 顾云锦真正记恨的是贺氏,是贺氏身边的那几个爪牙,是杨家那几个帮凶,他们是处心积虑要她的命的。 这辈子,顾云锦是不太可能跟贺氏打交道了,但若是贺氏倒霉、杨家倒霉,她还是很愿意看到的。 只是,顾云锦也没有想到,让人目瞪口呆的事儿真的就发生了,还来得叫人措手不及。 徐砚回京后的第五天,侍郎府里摆了小宴,请姑爷纪致诚吃酒。 徐令意回门时,徐砚还在两湖,纪致诚没有正式拜见过伯父,这次算周全了规矩。 为了热闹些,魏氏也把魏游叫上了,又拗不过徐老太爷明里暗里的意思,给西林胡同也下了帖子,虽然她清楚,顾云锦和徐氏是不会来的。 杨家那儿,谁也没有去知会,但出人意料的是,杨昔豫与阮馨一道来了。 杨昔豫毕竟在侍郎府里生活了好几年,门房上为难谁也不至于为难他,禀到了仙鹤堂里。 杨氏再不满贺氏,对杨昔豫还是有些感情的,人来了,总不好赶出去吧…… 徐老太爷则琢磨着,莫不是杨家知道先前的想法错了,做长辈的下不了台面,让杨昔豫来打先锋? 既然对方主动示好了,他们徐家总端着架子也不像话,不如也退一步吧。 如此,杨昔豫夫妇进了徐家门。 阮馨是头一回来侍郎府,哪怕徐令婕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杨昔豫后头,态度摆得不错。 今日登门,是阮馨一个劲儿哄着杨昔豫来的,杨家里头还不晓得状况。 阮馨与贺氏婆媳关系差透了,反正两看两相厌,贺氏无事也要闹三分,那也不差这一桩了。 因着纪致诚在场,徐老太爷便是演戏也要让徐家演出一团和睦来,表面上,这顿饭吃得还挺热闹。 闵老太太都收着劲儿,只徐令婕一人,真真正正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撤桌后,徐令意被魏氏叫去说悄悄话了,阮馨在杨氏跟前装乖巧,徐令婕无人说话又无处宣泄,干脆回自个屋子睡午觉去了。 迷迷糊糊,也不清楚睡了多久,徐令婕被大呼小叫声惊醒了。 第四百零八章 没有一个字能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听到架子床上有翻身的动静,杜嬷嬷就知道坏了。 徐令婕是个起床气大过天的,况且今日中午憋着火,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被吵起来,哪里能舒坦? 杜嬷嬷赶紧摸到了床边,正好迎面接住了徐令婕砸过来的引枕,好声劝道:“姑娘,好姑娘,莫气莫气。” 徐令婕的脸还埋在枕头里,不耐烦道:“在吵什么?天塌了?” “这话可说不得!”杜嬷嬷俯下身,一面拍着徐令婕的背,一面哄道,“是太太那儿闹起来了,不是什么好事儿,姑娘还是顾着自己睡……” “聋子才睡得着!”徐令婕的耳边除了杜嬷嬷的哄声,还有正院那儿传过来的吵闹声,吵得她的心火一阵阵往上窜。 她坐起来,掀开幔帐下了床,随手抓过外衣披上,也不顾披头散发,直直往杨氏那儿去。 杜嬷嬷刚才在门边听了两嘴了,大体知道事情,哪里敢让徐令婕过去火上浇油,赶紧拦道:“姑娘,姑娘这个样子不能出屋子,好歹把头梳了。” “一个院子的正院跨院,还讲究什么?”徐令婕啐道。 “这不是今日有客嘛!”沈嬷嬷不让。 徐令婕顿住了脚步,她睡得迷糊,都忘了今日家里有客人了。 能到清雨堂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不可能是徐令意与纪致诚,反正不是杨昔豫就是阮馨! 在徐令婕眼里,杨昔豫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阮馨黑心黑肺、无事生非,没有一个好东西! “就不该让他们进门来,来了就闹事!”徐令婕挥开沈嬷嬷,大步冲出了屋子。 穿过月洞门,徐令婕看清院子里的状况时,一下子就懵了。 杨氏自是黑沉着脸站在廊下,而徐令婕以为的罪魁祸首…… 阮馨面露讥讽,一言不发,杨昔豫垂首站在一旁,也不吭声。 所有的动静都来自于邵嬷嬷与画梅。 一向讲究姿态的邵嬷嬷没有半点儿庄重,光着一只脚踩在地砖上,脱下来的鞋子握在手中,狠狠往画梅身上抽打。 “我让你浑!让你糊涂!你爷你奶把你交给了我,我怎么养出你这么惹事精!”邵嬷嬷一面狠打一面骂。 画梅跪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散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却没有顶邵嬷嬷一句嘴。 其余人手能避的都避了,避不过的,眼观鼻鼻观心,巴不得脑袋埋到地底下。 而这对叔奶奶、侄孙女已经又哭又打了有一阵了,徐令婕听见的动静,全来自这两人。 徐令婕愣了片刻,走到杨氏跟前,疑惑道:“母亲,出了什么事儿了?” 一面问,徐令婕的眼睛一面往阮馨和杨昔豫身上瞟。 怎么这两个讨厌鬼没点儿动静,画梅和邵嬷嬷又唱的那一出? “吵着你了?”杨氏皱了皱眉头,“与你无关,你回你自己屋里再睡会儿,画竹,跟杜嬷嬷一块把姑娘送回去。” 徐令婕哪里肯依,当即要跳起来,被得了吩咐的画竹和杜嬷嬷一人一边架回了东跨院。 直至看不到徐令婕身影,杨氏才冷冷与邵嬷嬷道:“行了,你打完了,我还打不打呀?” 语气听着平静,实则是气过了头,都懒得发作了。 别看邵嬷嬷打得凶,杨氏还能不明白她?这是先下手为强,是在护着画梅呢。 邵嬷嬷听了,把鞋子一扔,扑通给杨氏跪下了,抹了把老泪纵横的脸,哭道:“太太,发生这种事情,画梅她也不想的呀……” 画梅不住给杨氏磕头:“太太,奴婢是怕豫二爷酒后瞌睡着凉,才送了毯子过去,奴婢也没有想到,豫二爷吃醉了把奴婢当成了豫二奶奶,奴婢求饶了也挣扎了,可奴婢力气不够…… 若不是正好有两个妈妈听见动静寻过来,奴婢实在脱不了身…… 奴婢这样的身份,却出了这种事情,奴婢没脸再伺候您了,也对不起奴婢的叔奶奶,您让奴婢一头碰死吧……” 画梅哭天抢地的。 徐令婕虽回了东跨院,但也竖着耳朵听,这会儿总算明白了事情,气得直跺脚:“我就晓得与那忘恩负义的东西有关!什么破酒量、什么破酒品!这下好了,要出人命了吧!” 画竹垂着头,没有附和徐令婕的话,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画梅那番说辞,也就骗骗不知情的人,画竹是知道内情的,自然明白那是一派胡言,没有一个字能信! 那两个搭在一块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前在杨氏眼皮子底下就有首尾了。 只不过是瞒得好,杨氏信任邵嬷嬷,爱屋及乌的也信任画梅。 况且,杨氏自个儿没有那男女之间的污浊心思,不会杯弓蛇影的怀疑丈夫与丫鬟,那就更不会整天猜忌屋里丫鬟与侄儿有不妥当了。 杨昔豫与石瑛不清不楚,已经让杨氏目瞪口呆了,哪里会想到自家侄儿胃口大,一个丫鬟不够,还有第二个。 说什么是杨昔豫认错了人,那分明就是画梅自编自演的一出戏了。 杨氏与娘家断了往来,画梅能在杨昔豫跟前露面的机会就少了,她怎么会不着急呢? 与其漫漫长拖下去,不如来个狠的。 特特给酒后休息的杨昔豫去送毯子,等两人近了身,画梅大叫把人引来,这事儿就闹到台面上了。 追究起来,并非画梅想爬主子的床,而是主子认错了人,她有错,也不是要打死发卖的大错。 画梅是吃准了杨昔豫的脾气。 杨昔豫那个软性子,叫画梅贼喊抓贼,也不敢反打一耙。 让他在杨氏和阮馨面前,承认他与画梅早有勾结,那还不如酒后认错人呢。 至于画梅…… 画竹撇嘴,真想撞死的早已经撞了,哪里还跪在那儿废话连篇! 可即便知道内情,画竹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杨氏离不开邵嬷嬷,哪怕有所心结、疏远,最后还是会重用的,那毕竟是她的奶娘。 画竹为此得罪邵嬷嬷,有害无益,她才不多那个嘴。 徐令婕依旧气得浑身抖,而杨氏那儿,淡淡看向杨昔豫,问道:“你仔细说说。” 第四百零九章 饮鸩止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姑母,我……”杨昔豫刚一开口,就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的,蹙紧了眉头。 这一年多,他在京中行走,已经不是那个叫其他读书人佩服文采、夸赞诗词的杨二爷了,别人看他的眼神之中,戏谑多余欣赏。 才华再受推崇,在风流事之下,还是落为陪衬。 可那些同是文人的打趣、看戏目光,与一院子妇人是截然不同的。 才子们的目光,杨昔豫感受得多了,还能以别人羡慕来自我开解,古往今来,士子风流,这并没有什么。 妇人的目光,却真叫他理直气壮不起来,让人更是瘆得慌。 姑母、妻子、相好、一众丫鬟婆子,她们神色不同,眼中情绪想法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杨昔豫想说,事情不是画梅讲的那样,他哪里有认错人拉扯着她不放,分明是画梅主动靠过来,与他亲昵的。 话到了嘴边,察觉到画梅那悲愤欲赴死的眼神,杨昔豫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说,或者说,他不敢逆着画梅说。 这些女子温柔起来是真温柔,但恶毒起来,也是真的恶毒。 石瑛就是例子。 杨昔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万一画梅不管不顾,要来一招同归于尽,她没得活路了就拉他垫背,那怎么办? 将错就错认下了,顺了画梅的心思,还能太平。 思及此处,杨昔豫打量了阮馨一眼。 “的确是半醉半醒地认错了人,是我有错……”杨昔豫说完,拉着阮馨的袖子,道,“我以为那是你……” “哦?”阮馨嗤笑一声,“那现在怎么办?你是要抬回府里,还是让姑母把人打发的远远的?” 杨昔豫垂首,道:“你与姑母做主吧。” 说的是让别人做主,但那两个“别人”哪里会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杨氏被气笑了:“我做主?我能做什么主?你们底下一个个主意大着呢。 你有多长日子没有进过青柳胡同了?别提你母亲!我说的人是你!今儿个不请自来,来了也就来了,还给我闹出这种笑话来。 我的丫鬟与我的侄儿,说出去了,你们不觉得丢人,我都抬不起头来。 把人送去杨家也好,发卖了也罢,反正你母亲都会把事儿算到我头上。 我在她那儿没有落到过半句好话,我何苦给你出头拿主意,你们两夫妻自己商量去吧。” 扔下这么一段话,杨氏当场不管,甩了袖子回了屋里。 杨昔豫被杨氏劈头盖脑训了一通,只能再看阮馨。 阮馨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二爷不晓得如何是好了?我也不知道呢。不如问问画梅姑娘,看她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画梅闻言,连连给阮馨磕头:“奴婢让太太、豫二爷、豫二奶奶闹了这么一场笑话,奴婢罪孽深重,豫二奶奶不宽恕,也是人之常情,奴婢想好了,奴婢以死谢罪。” 阮馨自幼长在书社,她有才名,固然是各种经典读了很多,但其他杂七杂八的偏门书,她也没少看。 再者,她打理过姑娘们的词会、书画会,见过各种人,各式手段也都了解。 把人架在火上烤的伎俩,她自己就用过,又怎么会看不穿呢。 她若不“原谅宽恕”,画梅这条人命就背在她身上了。 姑母身边的奴婢,是她做侄媳妇的能喊打喊杀的? 即便出现这种气愤事情,也轮不到她来动手。 偏偏,能动手的杨氏做了甩手掌柜,阮馨越想越憋屈,家里还有个老虔婆摆不平,却又…… 是了,有个老虔婆呢! 阮馨勾了勾唇,笑了:“我对你倒也是熟悉的,你以前来杨家看我,与我说过很多话,让我知道姑母关心我与二爷,给我不少信心。 今日这事,本就是二爷不是,若为此害了你性命,我于心不安。 哪怕不为了我自己,也该给二爷、给杨家积德攒福不是? 行了,你往后就跟着我吧。” 画梅面上感激万分,心里却笑话阮馨的好拿捏。 杨昔豫也没想到阮馨这般好说话,又这般大度懂事,心里升腾起了些许愧疚,虽然那愧疚只短短一瞬。 而对阮馨的应对大感意外、甚至是难以置信的,一个是杨氏,一个是阮馨的陪嫁丫鬟。 杨氏见多识广,阮馨那几句话,台面上能哄一哄人,背地里怎么可能有半点真心?推己及人,杨氏是不信她的。 陪嫁丫鬟是了解阮馨,以阮馨的性子,这个亏是不可能吃的。 阮馨却不多解释,隔着窗与杨氏告罪了一声,准备回杨家。 经过画梅身边时,她斜斜睨了一眼:“姑娘也收拾收拾动身吧,侍郎府丫鬟的衣裳,往后穿不着了,你简单些吧。” 画梅自是应了。 杨家那儿,贺氏已经知道他们去侍郎府了,使人在门房上候着,气势汹汹要训话。 阮馨下了马车,面无表情与杨昔豫道:“事情是二爷惹出来的,母亲那儿,二爷自己说去。” 搁下了话,阮馨自顾自回屋子。 没了旁人,小丫鬟才匆忙问道:“奶奶这是为何?奴婢越想越不对,奶奶与那画梅姑娘模样身形没有一点相似,二爷中午才饮了多少酒,怎么可能吃醉认错?前有石瑛不清不楚,谁知道二爷是不是……” “十有八九是。”阮馨深吸了一口气,自从弄明白了石瑛事情的真相,她就知道杨昔豫身边迟早会添人的,只是没有料到,人来的这么快。 小丫鬟急了,道:“那您还……” “我缺一个去老虔婆跟前挨骂的人。”阮馨冷笑道。 虽然当娘的犟不过儿子,但总让杨昔豫冲锋陷阵,夹在中间,时间久了,他也会烦会腻的。 偏贺氏非要逞婆婆威风,还有一个奶婆婆指手画脚,阮馨一人应付不过来,那就把画梅顶上去吧。 若是寻常妾室,贺氏指不定还自矜身份瞧不上,但画梅是杨氏的人,贺氏一准跳起来,死咬着不放了。 阮馨需要一把枪。 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与其闹腾不休,不如把枪捡起来。 另一厢,杨氏坐在屋里,一脸疲惫。 阮馨的想法,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却不太看得上这种“饮鸩止渴”的法子,可她也没精力工夫去管阮馨,她只知道,事情迟早传开,闵老太太会骂她一个狗血淋头。 这也就罢了,最让她心烦的,是徐砚会被人指点笑话。 徐令婕从东跨院被放了出来,见杨氏颓然坐在桌边,她替母亲委屈,一股子气血上涌,憋得受不了,转身就冲出了清雨堂,坐马车到了西林胡同。 第四百一十章 一股脑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所以,你就来寻我说了?”顾云锦支着腮帮子,抬起眼帘道。 徐令婕吸了吸鼻尖:“我就是憋得慌。出了这种事情,我还能与谁说去?” “也是。”顾云锦颔首,很是认同。 在顾云锦眼中,徐令婕只是个闺阁里的姑娘,一根筋,各种光怪陆离的事情见得太少了。 突然发生了这样的状况,怎么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偏这样的丢人事情,徐令婕不能与外人说,她这点机灵还是有的,可一个字都不说,委实难受。 而府里,谁能听她倒豆子一般骂那几个人呢? 侍郎府里上下,这会儿怕是各个都想骂人,轮不到徐令婕说话。 闵老太太就不用讲了,她与杨氏婆媳之间本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她能骂杨昔豫招惹石瑛,却开脱不了石瑛监守自盗、还反过来害人,她在杨氏跟前总归要先低一低头的。 可杨昔豫与画梅搅到一块去了,闵老太太的腰杆瞬间就直了,能不借题发挥吗? 坏了徐砚的名声,让纪致诚看了场笑话…… 各种由头,脚指头就能想出来。 而这两个由头,正是徐老太爷最看重的。 杨氏吃亏是吃定了。 二房肯定也担心,姑爷到岳家来吃饭,长房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笑话,魏氏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咒骂不请自来的杨昔豫呢。 徐令婕又噼里啪啦骂了一通:“我就没有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 是他们杨家要与母亲断了往来,你是没看到,年节里母亲从外祖家出来时,人都跟丢了魂似的。 换作是我,有一天我爹娘都不要我了,那我受不了的。 母亲挨过来了,不再去贴人家冷屁股,结果又让杨昔豫开道,先凑上来。 不就是见父亲回京,圣上不仅没有处罚,反而还赏了酒菜吗? 来了就来了,侍郎府不缺他们两双筷子,可你看他做的是什么事儿呀? 仗着酒气,胡乱行事,他不把母亲害惨了,他不舒坦呀!” 顾云锦没有插嘴,只是给徐令婕添了盏茶。 她年节时听说杨氏与杨家失和,也十分诧异。 虽然,前世,杨氏与杨家最终也越行越远了,但那毕竟是在杨家老太太亡故之后,杨氏与贺氏的姑嫂关系不能调和,尤其是在顾云锦的“生死去留”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也就一拍两散了。 从今生来说,他们散得早了些,尤其是由老太太亲手斩断了杨氏心中的亲情。 杨氏是个事事以娘家为先的,这么多年,亲生的儿女都要排在杨昔豫后头,被亲娘那般对待,的确会寒心。 不过,顾云锦不认同徐令婕所说的“杨昔豫是开道先锋”,她从前在杨家生活过,还算清楚老太太与贺氏的性情。 杨家老太太极好面子,说出去的话,绝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怎么可能会转弯呢? 贺氏做事只凭喜恶,她不喜杨氏,不会让杨昔豫主动给杨氏示好的。 今日之行,应该是杨昔豫与阮馨的主意。 而杨昔豫招惹画梅,也不是什么酒后糊涂,分明是早有瓜葛。 怪只怪,杨氏一直叫画梅瞒在鼓里,不清楚她的丫鬟与她的侄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发生了故事,结果叫画梅破釜沉舟,闹出这么一场戏来。 作为现在的局外人,顾云锦不得不说,画梅真的把杨昔豫的性子摸得很透,她吃死了杨昔豫的软,也知道她编出来的鬼话不会被驳斥。 杨昔豫只会随波逐流,但阮馨会顺水推舟,倒是出乎了顾云锦的意料。 不管怎么样,画梅进了杨家,肯定不会是毫无波澜的。 一如画梅了解杨昔豫,顾云锦也很了解贺氏。 贺氏不会让画梅过安生日子。 当家太太拿捏儿子的妾室,这事儿说出去不好看,真留不得,远远打发了也就成了,何必亲自下场收拾。 可依贺氏的脾气,把画梅打发远了,就等于是她给杨氏低头认输了,她怎么会认输呢? 留下来,整日里鸡飞狗跳,杨家里头有的热闹了。 不止是杨家,京城里都要热闹热闹。 顾云锦缓缓道:“你现在气也是白气,府里再想瞒,也瞒不住外头的,最多一两天,各处都晓得了。 你还是闭门不出吧,省得被人看笑话了,你又受不了,偏你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其实你不该来找我,你与我一说道,改明儿满城风雨时,你家老太太肯定把事儿怪到我头上,我莫名其妙又要被她在背后骂几句。” 徐令婕真没有想到过这一茬,被顾云锦直咧咧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不止你,她哪个没骂过?前阵子还与祖父吵呢!” 提到徐老太爷,顾云锦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了金镶玉的事儿。 徐令婕一股脑儿全说了。 顾云锦撇嘴摇头,她就说呢,徐老太爷怎么好端端送东西。 徐令婕说了一堆话,心里的火气总算舒坦些了。 顾云锦见状,道:“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府的好,这会儿大抵已经闹起来了,你要你母亲在老太太跟前单打独斗?” 徐令婕一怔:“我回去了,祖母就不说母亲了吗?我帮母亲说一句,她最终全算到母亲头上。” “我指的不是老太太,”顾云锦直接点破,“我说的是你的舅娘、杨家那位太太,她可能已经打上门了。” 一听贺氏大名,徐令婕蹭的站起身来:“那我回去了。” 顾云锦没有起身送她,只朝着她摆了摆手,算是送客了。 徐令婕脚步匆匆,走到门边,突然又转过身,隔着落地罩与顾云锦道:“还好你没有嫁给杨昔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然,就太惨了!” 说完这么一句话,徐令婕又快步离开,只留下顾云锦一人,被这句话弄得沉默无言。 惨吗?可不就是惨嘛! 惨得连命都赔在里头了。 无论是琢磨出推她落水的法子的杨氏,还是亲自动手参与的徐令婕,最初时都没有想过,让顾云锦嫁给杨昔豫,最后会是那么一个“病死他乡”的结局。 她们固然是从不想要她的性命,但她们曾经做的事情,是她的死路上无法回避的一环。 第四百一十一章 心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哪怕已经走出了死局,哪怕现在想来,不再是咬牙切齿、恨得巴不得拼命,但像最初那四年一般亲近,顾云锦是做不到的。 这不是大度与小气的事儿,她只是想要对得起那漫漫的十年。 顾云锦默不作声地坐了会儿,这才起身过去徐氏屋里。 吴氏刚出了月子,她年纪轻,生产也顺利,恢复起来也很轻松。 哥儿如大伙儿所言,是个沉稳又康健的,很好带。 吴氏正与徐氏说着孩子的事儿,自打家里添了这么个小奶娃,话题几乎都围绕了他。 “令婕与你说什么了?”徐氏见了顾云锦,笑着让她坐下,“我看她气汹汹的来,是在家里受委屈了?” 侍郎府里的那点儿事,顾云锦没有打算瞒着自家人,反正不出一两天,满京城都会知道。 与其让家里人听外头的东拼西凑,不如她来讲来龙去脉,事情还清楚一些。 顾云锦一五一十的说完了。 吴氏听得目瞪口呆,徐氏连连摇头。 “我那个大嫂,明明是个明白人,却回回在与娘家有关的事情上犯糊涂,”徐氏感慨,“她这次面子里子都丢了。” 如今徐氏与儿媳、继女的关系亲切,许多原先不说的话题,偶尔也会讲上一两句。 对于娘家人,徐氏很少提杨氏,只年节里说过“糊涂了十多年、总算能清醒一回了”,说的就是两家断往来。 只是徐氏亦没有想到,明明已经清醒了,杨氏还是在与娘家有关的人事上栽了跟头。 杨氏是给瞒在鼓里的那个,她什么都不知情,不知情就是她最大的错。 “还酒后认错人,我是不信的,”吴氏撇嘴,“肯定是早就有了那心思,仗着酒劲胡乱来罢了。” 顾云锦笑了笑,道:“我总觉得,那两人在一两年前就有些关系了。” 这层遮羞布,顾云锦没有在徐令婕面前掀开。 徐令婕的嘴巴太快了,回去之后又要大战口舌,就那么都喊破了,知情却一直不报的顾云锦反而会成了被指责的对象。 对吴氏、徐氏,则不用那么顾忌。 婆媳两人听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怪去年春天,顾云锦突然就转了性,不喜欢侍郎府,反而与她们亲近起来。 对于杨昔豫的示好,更是避之不及。 原来根源是在这里。 也好,早些看穿,要不然,现在糟心糟肺的人就成了顾云锦了。 吴氏的眼中露出嫌弃与排斥来:“杨家那个可真能闹腾,招惹了石瑛不算,又招惹了画梅,说亲之前和阮馨似也有些什么,就那样的人,去年夏天还整日来北三胡同,我当时揍他真是揍轻了!” 吴氏说完,暗暗看了顾云锦一眼,心底里庆幸不已。 还好顾云锦没有叫杨昔豫糊弄了去。 虽说世人纳妾的不少,但杨昔豫的行径不同,石瑛、画梅,都是长辈屋里的丫鬟,这是能随意招惹的? 像杨昔豫那样的男人,真是沾了就恶心,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那几个书生骂杨昔豫骂得一点都不错,可不就是一只癞蛤蟆吗? 真是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说着话,哥儿突然醒了,哭了两声要吃奶。 所有人都围着哥儿转去了,也就不再提那糟心事了。 西林胡同里不说话,青柳胡同却不会不嘀咕,左邻右舍都在看热闹。 一条胡同住着,杨昔豫今日出现,早就传遍了各家。 有人笑一声“墙头草”、“势利眼”,有人叹一声“人之常情”。 可让大伙儿惊愕的是,杨家的马车走了不久,又来了。 虽然看不到坐在车里的人,但马车从角门进去时,车上人与门房有几句口角,只听声音就知道气势汹汹。 车里的人正是贺氏。 清雨堂里,杨氏一人独坐了许久。 底下人说徐令婕出府了,杨氏问了声去处,晓得去了顾家,便随她去了,没有多管。 后来又来禀纪致诚与徐令意回尚书府了,杨氏也只是点点了头。 伺候的人手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往常,杨氏有个什么起伏,都是邵嬷嬷在一边劝解的,现在邵嬷嬷劝不得,其他人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画竹也不说话,不愿触霉头。 直到徐砚回来,杨氏才有了动静。 “老爷,是我的错,”杨氏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没有教好侄子……” “他酒后认错人,不是你的过错。”徐砚道。 杨氏却一个劲儿摇头:“我一直在这里琢磨,真的是认错了吗? 我的侄儿、我的丫鬟,我原是该相信的,可我一闭上眼睛,我就想到石瑛…… 我想到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里头明明白白写着嘲讽。 她当时是不是就已经看出来了,在嘲笑我这个傻子?” 杨氏说得心灰意冷,徐砚开解了几句,也就不再多言了。 心结都是各人的,即便是夫妻,多说也无用,只能由杨氏自己想。 可闵老太太没有给杨氏继续想的时间,让人来叫她去仙鹤堂。 杨氏一迈进仙鹤堂,迎接她的就是闵老太太的怒火,哪怕徐砚在一旁,老太太都没有给儿媳留半点颜面,劈头盖脑的骂。 魏氏与徐驰也在。 魏氏自然是恼杨昔豫的,平日也不喜杨氏的高高在上,但这会儿她幸灾乐祸不起来。 一是担忧丑事影响徐令意在婆家的处境,二是她更烦闵老太太。 骂?这时候骂有用吗? 骂一通管用,魏氏早就自己跳起来骂了。 偏,闵老太太不是个能说通道理的。 徐老太爷先听不下去了,拍着桌子道:“住嘴!” 祸水眼看着东引,闵老太太要与徐老太爷闹起来了,外头正好来报,说是贺氏来了。 杨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头相迎。 说是迎接,杨氏却没有一点好脸色:“嫂嫂怎么来了?我们两家不往来了吧?先是昔豫,再是嫂嫂,怎么着,看我们老爷回京了,要重新拜山头了?” 贺氏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未开口,就遭了一个下马威,气得她浑身哆嗦:“你们侍郎府是专养狐狸精的?丫鬟不像个丫鬟,一个个整日琢磨着爬床!” “是啊,爬的还都是昔豫,哼!”杨氏冷声道,“他吃醉了酒胡来,我没有与你们算账,你还来问我?” 第四百一十二章 仇恨可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句话说出口时,杨氏的心里并不舒坦,甚至是带了几分犹豫和迟疑的。 正如她与徐砚所说的那般,她怀疑杨昔豫和画梅早有往来,今日状况,绝不是吃醉酒认错人这么简单。 可不管杨氏内心里如何猜忌,在与贺氏争论时,她不能有半步的退让。 她必须一口咬定,错误是杨昔豫犯下的,而不是画梅。 只要她在这儿退后一步,那咄咄逼人的贺氏能把侍郎府闹翻天。 “你们给他吃了多少酒?”贺氏啐了一口,“昔豫不敢说海量,但也不是什么三杯倒,没道理吃了点酒就稀里糊涂了。我看啊,问题就出在酒上头!” 杨氏一怔,没有立刻领会贺氏想要表达的意思,便顺着问道:“我把他灌醉,再让我身边的丫鬟去误导他?这事儿丢的是我的人,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这还用问?”贺氏抬手,指尖直直戳在杨氏的鼻尖上,“昔豫脱离了你的掌控,你是不是很心烦啊? 你就是想要在他身边放个人,以前你打顾云锦主意,想让她来替你看着昔豫。 那厢泡汤了,你又惦记上了现在昔豫的那个媳妇,你之前来家里,让画梅都跟他媳妇说了些什么? 我就算不去打听,我都能猜到!肯定是在挑拨离间,最好他媳妇向着你,跟我这个亲娘离心! 这会儿发现指望不上他媳妇,你就把画梅安插进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长!你不管你儿子,你管我儿子做什么?” 杨氏目瞪口呆地看着贺氏。 她知道她们姑嫂不睦,这不睦在她出嫁之前就存在了,这些年,杨氏一直以为,是长年累月的姑嫂争端才使得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可直到这番话噼里啪啦喊出来了,她才明白了贺氏真正的想法。 贺氏觉得,杨氏抢走了她的儿子。 之前的数年间,杨昔豫是在侍郎府里念书的,吃穿用度,比照着徐令峥、徐令澜兄弟,起居生活,皆是由杨氏看顾。 杨氏自问是在尽姑母的责任,她对娘家侄儿的期望颇高,又一心向着娘家,事无巨细的照顾是无可厚非的。 但在贺氏眼中,这是“夺子之仇”。 这仇恨多么可笑! 徐砚依靠自己的人脉,在家里供着京里数一数二的好先生,左右邻居想套近乎把家里孩子送到家学里来旁听,徐砚都以老先生精力有限、教导四个孩子已经是极限来推拒。 学生一多,先生难免顾此失彼,徐砚连邻居的面子都不给,为的就是让四个少年郎受到最好的指点与照顾。 杨昔豫的底子和才情是不错,但能在同龄少年里鹤立鸡群,功课不输给国子监里的众多监生,正是名师出高徒。 杨氏还听说,魏家那儿对魏氏只接了魏游一个而颇有言辞,恨不得削尖了脑袋把自己儿子也送来,可在贺氏那儿,这成了一桩错事、坏事。 她一门心思想让杨昔豫娶顾云锦,存的也不是让顾云锦看着侄儿的念头。 她是真真正正看到了这些年杨家在走下坡路,为了杨昔豫的前程,想要给他寻一个有背景的岳家。 信任她的顾云锦是最合适的。 结果呢,鸡飞蛋打,顾云锦为此与她彻底离心,贺氏又给她定了这么一个罪状。 “呵……”杨氏摇了摇头,笑了,她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什么叫做“竖子不足以谋”。 心早就寒了,这会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杨氏一把拍开了贺氏的手,冷笑道:“你干脆说,我们家老太太都想掌控昔豫,这才让石瑛寻上了昔豫。 你有脸那么说吗? 今儿不是我让他来的,他来了就闹那么一出,我好好的一个丫鬟毁了,你叫什么叫? 你看不得画梅,你就打发了,你且看看你儿子怎么说。” 事情来龙去脉,贺氏本就不占理。 杨昔豫带着画梅去给她回话时,说的也就是那一套说辞,他是绝不会承认其中不妥当的地方的。 贺氏偏听,又猜忌杨氏,自然跳脚着吵上门来。 她是个无理都要闹三分的,现在是一滩烂账,哪里会轻易作罢。 姑嫂两人言词交锋没有高低,贺氏气急败坏,横眼瞪向汪嬷嬷。 汪嬷嬷是个横的,她不敢对杨氏动手,便盯上了邵嬷嬷。 上回那一巴掌的仇,她还不曾报呢。 汪嬷嬷扑上去,扬手就要打回来:“你养的好姑娘哦!不要脸不要皮,眼珠子就扒拉看着不该看的,也不怕烂了眼睛!” 邵嬷嬷一听这话就炸了。 表面上,这是在骂画梅,说她妄图飞上枝头,就盯上了杨昔豫。 但暗地里,每一个字都在骂杨氏,骂她想抢侄儿当儿子,因为杨氏是邵嬷嬷奶大的,也就是邵嬷嬷养的姑娘。 汪嬷嬷不是个省油的灯,邵嬷嬷更不是好欺负的。 前回那一巴掌,她就反省自己打轻了,若她有顾云锦的手劲儿和本事,就把这姓汪的老虔婆打得满地找牙! 邵嬷嬷悔极恼极,这几个月间,也暗悄悄地练起了手上力气,老胳膊老腿,虽然比不得年轻人身强力壮,但同龄人交锋,对上汪嬷嬷这只狐假虎威的老狐狸,她还是有信心的。 况且,今日事出突然,邵嬷嬷都被这一番变故弄得心里憋屈,一肚子气没处撒,正好全往汪嬷嬷身上招呼去了。 两个人霎时间扭打成一团。 邵嬷嬷占了上风,空出手来就是两巴掌。 此处是徐家地盘,一看她们打起来,婆子们都围上来拉架,这中间必然有偏帮,邵嬷嬷占了主场,又是一通发威。 仙鹤堂的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屋子里头,闵老太太沉着脸,啐道:“像什么话!比街上的泼妇还没有样子!” 说归说,闵老太太也没有去参合一脚的意思,反正听动静,自家占上风,那就由着她们打去吧。 魏氏暗暗叹了一口气,亏得是把徐令意和纪致诚送出门了,否则,这叫什么事儿呀! 徐令婕在一片闹哄哄中进了仙鹤堂,一看眼前架势,她咬了咬牙,心想,果真都让顾云锦说中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拳头才是道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眼前的状况,与顾云锦说的无异,杨家的舅娘贺氏,真的打上门来了。 徐令婕不知道该佩服顾云锦神算,还是该气贺氏莫名其妙。 她看着打红了眼睛的邵嬷嬷,一时觉得十分陌生,可转念一想,这般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杨氏对上贺氏、邵嬷嬷对上汪嬷嬷,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说不清。 对方不讲理,不管不顾地扑过来,那继续讲理的那个,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不想挨打,那就打回去。 要么打服,要么被打服。 打一架,不能让对方听懂道理,但起码,能让人麻溜地滚出去。 这么一想,徐令婕一下子明白了顾云锦苦练马步的缘由了,也知道了去年夏天时,哪怕被京中百姓说道“粗鲁”,顾云锦也要挥着扫帚把杨昔豫打出北三胡同的原因了。 只有打出去,才能清净。 道理?拳头才是道理。 徐令婕闷头冲上前,一拳头砸在了贺氏的背上。 这一下子突然,贺氏根本没防备从背后冒出来的徐令婕,被打了一个踉跄。 她摇晃着站稳了,扭头瞪着徐令婕,道:“翻了天了!你还有没有规矩?你一个姑娘,跟长辈动手?” “你带人到我们侍郎府来撒野,你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徐令婕挥着拳头,再一次往贺氏身上招呼。 在外人面前,徐令婕不是个硬气的,反而会因不知所措而显得软绵绵的,但在自己家里,面对自家舅娘,那些胆怯就全不见了,她还是那个说话倒豆子、什么都敢出口的二姑娘。 可是,嘴巴会说,不等于手上会打。 徐令婕一个没有练过的小姑娘,在贺氏跟前讨不到好。 贺氏一把擒住了她,扬手就要打回来:“你娘不教训你,我来替她教训!” 那一刻,贺氏的脑袋里只存了一个念头:你教我儿子,我教你女儿,多公平。 眼看着徐令婕要吃亏,杨氏哪里还忍得住,一面扑上去要把女儿护在身后,一面叫人道:“都傻了吗?把这几个闹事的给我轰出去,轰出去!” 杨氏发话了,底下人才推推挪挪着把人往外头赶。 屋子里,魏氏的脑壳痛的厉害。 妇人动手,爷们不好参与,连徐老太爷与徐砚都不好说什么,更别提徐驰了。 按说魏氏能去劝一嘴,但闵老太太一副只嘴上骂几句、多余不管的态度,魏氏也没辙了。 真把人轰出去了,那真是一整条胡同都看笑话了。 转念再一想,不轰出去,今儿个的笑话就不传开了吗? 这一回,茶余饭后的,不晓得要被人说道多久呢。 最终,人不是被轰出去的,杨家那儿,杨昔知架着杨昔豫来了。 以杨昔豫的性子,他是不会来侍郎府劝解贺氏的,他现在对贺氏避之不及,唯恐母亲再追问画梅的事情。 偏,杨昔知听说了状况,知道贺氏在侍郎府闹起来不好收场,就逼着杨昔豫一道来。 却是没想到,来的还是迟了些,贺氏一进门就闹起来了,根本没有给他们兄弟留追赶的时间。 贺氏见了两个儿子,自以为来了帮手。 杨昔知哪里会替她当打手?一个公子哥,对姑母与表妹动手,那他真的是不用做人了。 他只是斜斜看了汪嬷嬷一眼,他就知道是这个老婆子在煽风点火,教唆他母亲胡乱行事。 可汪嬷嬷毕竟奶过杨昔豫一些日子,出言呵斥不合规矩,杨昔知只能忍耐,好言好语劝起了贺氏。 杨昔知好话说尽,贺氏又逼着杨昔豫对杨氏说了几句狠话,这才稍稍舒坦了些。 杨氏听了那几句划清界限一般的话,本以为这一字一字都会跟刀子割肉一样,可事实上,她只觉得可笑与可悲。 罢了,这些年的付出,终究是白费了。 她辜负了顾云锦的四年信任,也活该杨昔豫辜负她的数年付出。 因果报应吧…… 还好,她现在醒了,醒得不算迟。 贺氏被杨昔知带上了马车,杨昔豫落后两步。 杨氏走上前去,低声道:“你真的是认错了人?” 杨昔豫脚步一顿,神色紧张。 若是往常时,哪怕被人质疑,杨昔豫也能蒙混过去,可今日这一连番的变故,让他直至现在脑袋都是懵的,被杨氏一问,立刻心虚了。 “我、我是认错了……”杨昔豫清了清嗓子,答道。 杨氏轻轻笑了笑,没有再问。 杨昔豫见状,以为自己应付得极好,把杨氏唬过去了,也就松了一口气。 杨家的马车离开,杨氏冷眼看着,直至看不到了,才摇了摇头。 她用心养育过的侄儿,他的性情,杨氏一清二楚,是真是假,她已经有了答案。 看来,这几年,她真的是被瞒得太久了。 回到仙鹤堂里,还有一番大战,她不能退缩。 不过,仙鹤堂里再争执,说到底也是关起门来的丑事,杨氏宁愿被闵老太太骂个狗血淋头,也不希望丑事出门。 可那是不可能的。 杨家人来了走、走了来,一拨一拨的,青柳胡同里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而京里近来没有什么新鲜事儿,突然冒出来的这一桩立刻就吸引了众人目光。 刚到晚上时候,东街上已经有了一些传言了,大致只说到杨昔豫接了画梅回府,等第二天中午,后续也被渐渐补上。 抚冬回去看了爹娘兄嫂,左邻右舍之中,有昨儿正好当差的婆子,她打听了几句,婆子就挤眉弄眼着把所有的都说了。 “你是没看到杨家太太身边的那个婆子呦,那叫一个凶啊!听说还奶过豫二爷的,气焰大的呀!”婆子一个劲儿撇嘴,“还好我们表姑娘没有嫁给豫二爷,要不然,一个恶婆婆,一个恶奶婆婆,这日子怎么过啊!” 抚冬听得目瞪口呆,她以为闵老太太那样的已经是稀罕里的稀罕了,哪知道还有贺氏那样的。 “以前她来侍郎府时,没有看出来她是个那样的人啊……”抚冬道。 “人不可貌相!”婆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遇上些事情,谁知道是人是鬼!” 第四百一十四章 货比货得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句话,抚冬的嫂嫂胡范氏很是认同。 胡范氏出门来,正巧遇上抚冬,刚要唤她回家去,便听见了婆子这么一说,当即颔首附和:“可不就是这句话嘛! 不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吗?那吃谁的奶,也该是随了谁的性子。 那奶婆婆凶神恶煞,豫二爷反倒是个软性子,这还真是稀罕。” 婆子哈哈大笑:“可不就是没吃上几天吗?” “几天的奶,就能让她叉腰横行十几年,啧!”胡范氏撇嘴,“这要是吃了好几年,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呀?” 婆子与胡范氏到底是侍郎府的人,对打上门来的杨家人没有半点好感。 贺氏一个当家太太,她们不好放开了说,汪嬷嬷那样的婆子,就无需顾忌什么,洋洋洒洒说了一堆。 想着抚冬是回来探亲的,胡范氏先与那婆子道别,拉着自家小姑子往家里走。 关起门来,自家人说话,又放松了许多。 胡范氏气愤道:“你说说哪有那样的人家啊! 豫二爷闹出来的事儿,杨家那太太却来大呼小叫的,还动手打上了。 要我说,豫二爷也不是个好的,去年还追着表姑娘不放,日日去北三胡同挨打,一副多深情不悔的样子。 娶了现在的豫二奶奶,这才多久,又一个画梅。 什么酒后认错了人,鬼才信他呢! 男人呐,呸! 还好表姑娘脱离了苦海,若是今儿是表姑娘做那二奶奶,身边添一个画梅,那日子真是要疯了。 说起来是伺候过舅娘的人,表姑娘重不得轻不得,画梅原就是个眼睛长头顶的,还不知道要生多少事。 再添上那婆婆、奶婆婆,想想都糟心! 你跟着在一边伺候,不也一样要烦了吗?” 胡范氏嘴巴快,絮絮说道了一堆。 半途时,抚冬的哥哥走出来,正好听见她在“呸男人”,一脸尴尬,哪怕知道骂的不是他,还是有脖颈发凉之感。 抚冬啼笑皆非,但也很是认同胡范氏的话。 若是她家姑娘现在在阮馨的位子上,那日子真的是烦透了。 一个人的好坏,只有比较了才有高低,以前看着豫二爷挺好的,现在识得了小公爷,见过了小公爷对姑娘的维护,那才知什么是天上,什么是泥地。 真的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抚冬回了西林胡同,把听来的事儿一一说给了顾云锦听。 “奴婢听得都傻了,”抚冬感叹道,“从前哪里知道那杨家太太是个那样的呀,还有那汪嬷嬷,您起先劝二姑娘回去帮太太时,奴婢还想着口头纷争,二姑娘一个晚辈哪里好插嘴,结果却是动手了,真是难以置信,还是您看得准。” 顾云锦抿了抿唇。 侍郎府那样的“热闹”,打得一团乱,她听了之后并没有多少解气的感觉,反而是有一些可悲。 她当然能够看得准,抚冬不了解贺氏与汪嬷嬷,顾云锦却太了解了。 前世,她在杨家里的那几年,哪怕她闭门只过自己的日子,那两人也从来没有放过她。 杨家的这十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跺一跺脚就让京城官场侧目的杨家了。 杨氏正是深知这一点,那些年反哺娘家,也一门心思要拉顾云锦上船,让镇北将军府做杨家的另一个支点。 可贺氏不懂,她的眼中,杨家依旧风光无限,直到没落之气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她才突然间回过神,着急起来。 原本还稍稍压抑控制的脾气,顺风顺水时还好些,不顺心了,那就抑制不住了,各种幺蛾子频出。 尤其是几位老太太先后过世,杨家里头就是贺氏领头,她越发不收敛了。 收拾起两个儿媳妇,手段也越发粗鄙难看。 杨昔知媳妇有孩子傍身,又是个嘴甜会做人的,稍稍好一些。 顾云锦是个拧的,没有孩子,不受喜欢,又懒得搭理贺氏,烦心事就没完没了起来。 汪嬷嬷在其中上蹿下跳,仗着那几天喂养的恩情,以及贺氏的纵容,三天两头来顾云锦跟前指手画脚。 也许是一路下坡沉甸甸压在贺氏心中,杨昔豫中进士的那一年,眼看着前途忽然光明了,贺氏的反弹越发厉害。 至今,顾云锦也没有弄清楚,想出谋她性命、给杨昔豫另娶一门得力的妻子,这是贺氏还是汪嬷嬷的想法,但总归那主仆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了。 第一步,自然是送她去庄子上“养病”。 顾云锦彼时心灰意冷,也想着眼不见为净,赶在那两人之前麻溜收拾了行囊,去了最远的岭北。 岭北生活虽清苦,但却是那十年中,顾云锦真正太平的几年。 哪怕最终的结果还是病故,但起码不是死在那两个老虔婆手里,若是叫她们送走的,别说三年了,三个月都不一定活得了。 前世种种,顾云锦回忆起来,走错的路子很多,想岔的地方也很多,同样的,遗憾亦有。 换作今日的她,是断断不可能以退让换取太平的,直接动手打过去才是。 只是,如今她与那两个老虔婆没有任何交集,她也不可能无事生非去寻事,却是没想到,先动手砸过去的,会是徐令婕。 顾云锦叹息着摇了摇头。 就徐令婕那小胳膊小腿,打一拳也不痛不痒的。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就该拖着徐令婕与她一道蹲马步,下盘稳了,挥出去的拳头也能有些力气。 顾云锦听了一场戏,回屋里歇午觉去了。 单氏那儿也得了消息,一边惊讶,一边庆幸。 还好去年写了那么一封信来,让徐氏切莫匆忙给顾云锦定下婆家,这要是真说给了杨昔豫,添那么一家姻亲,真是头也抬不起来了。 东街上,已然是说得热闹非凡了。 谁都喜欢看热闹,嘴上吵架,哪有动了拳脚刺激? 就算是两个婆子打架,也能让人说道不休。 而且,是姻亲打架呢。 徐老太爷原是个爱出门溜达的,这两天闭门不出,只在家里生闷气。 第四百一十五章 水浑了才能摸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闵老太太骂过了杨氏,又训斥徐令婕:“你去西林胡同做什么?把丑事往外头说,你脸上有光呢?闹得满城风雨!” 徐令婕憋得不行,被杨氏耳提面命了一整夜,她只能耐着性子不反驳,只听老太太训。 等从仙鹤堂里出来,徐令婕才对着墙角踹了两脚泄愤。 徐令婕想,顾云锦是对的,闵老太太就是把这流言蜚语都怪罪到了她头上。 明明,不是顾云锦传出去的。 哪怕徐令婕不去寻顾云锦,这事儿也瞒不过人。 青柳胡同里的左邻右舍,谁还是个瞎子不成?人家眼睛都发着光呢! 徐砚这几日,在衙门里走动,并没有外人想的那样糟心。 时隔一年多重回京城,刚得了圣上称赞,府里就出了那样丢人的事情。 他并不怪杨氏,妻子这些时日已经不易了,若因此事再埋怨怪罪,未免太过苛刻。 杨氏没有发现杨昔豫与画梅之间的不对劲,但他不也一样毫不知情吗? 他抓过杨昔豫的功课,在文章策论上多有指点,却亦没有看穿杨昔豫性子里的那些不足。 徐砚的官途固然是靠着杨家起步的,这些年他也尽心在回报,既然杨家如今看不上他的这点儿反哺,那如何处理岳家关系,他听杨氏的。 对错责任,徐砚理得顺。 衙门里,便是有人说道,也都是在背后,没有人会傻乎乎地到徐砚跟前指指点点,当面碰上,一样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徐侍郎”、“徐大人”。 上峰老尚书也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更别说底下那些仰仗着徐砚的官员了。 况且,徐砚自己摆得正。 去年春天满城风雨、被圣上当众呵斥的丢脸日子都过来了,如今这些,还算是小场面。 徐砚一副公私分明,还不怕人议论私事的态度,更是让有些想要悄悄看戏的人也失了兴致。 看戏是为了看出丑,徐砚不出丑,那有什么好看的。 工部衙门里算得上一个风平浪静,全然没有被这事影响,这样的状况,让王甫安百思不得其解,又十分的着急。 他不希望徐砚顺风顺水,圣上赏赐送到青柳胡同时,他愁得直跺脚。 突然出了这么一个状况,王甫安以为是天赐良机,恨不能如去年一样,让流言蜚语把徐砚的势头打压下去,结果,石沉水底,听了个响就没了。 偏他这些心思是绝不能让人知道的,王甫安在外头连喝了几天闷酒。 他去了素香楼,要了个雅间,大开着窗户,听底下百姓说道徐家、杨家的事儿下酒。 越听,心里越闷。 明明市井里一日说的比一日热闹,怎么官场上,跟没有这事儿似的。 借酒消愁,自然是愁更愁。 王甫安搁下银子,起身离席,刚开了雅间的门,就遇上了要从外头进来的金老爷。 “亲家公怎么这就走了?不如与我一道喝几杯?”金老爷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特特来寻王甫安的。 换作平日里,王甫安是真的不愿意与这个丢人的亲家往来,金老爷之前在京里做的那些事情,实在让人脸皮挂不住。 可这几日他正愁闷着,被金老爷半推半劝着,又重新落席。 金老爷给王甫安添了酒:“亲家公在烦些什么?” “你来寻我,又是为了什么?”王甫安不答反问。 金老爷笑了起来:“听说徐侍郎在衙门里依旧威风?亲家公在他手下做事,不太舒心吧?” 王甫安饮酒不语。 金老爷凑上前,又继续道:“我有一个主意,亲家公参详参详?” 王甫安闻言嗤笑一声,金老爷能有什么好主意,肯定是个馊的,可酒劲上头,他心里有点蠢蠢欲动,便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这一对亲家,闭门说道了两刻钟,金老爷才背着手出了雅间,顺着楼梯离开。 廊上,尽头处的另一个直通素香楼后的楼梯,听风的身影一闪而过,直到确定金老爷离开,他才重新现身,推开了边上的一间雅间。 “爷,奴才刚瞧见金老爷了,他寻了王甫安王员外郎,两个人不晓得嘀咕些什么,”听风禀道,“估摸着与徐侍郎有些关系。” 蒋慕渊正与孙恪说事,听了这么一段,眸底划过一丝怒气。 原本,徐侍郎府在流言中心处境如何,与蒋慕渊并无关系,顾云锦不往青柳胡同去,外头说到杨昔豫长短,也不会把顾云锦带上。 因为在一众看客们眼里,蒋慕渊与杨昔豫,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有捎带上长篇大论的意义。 而这整件事让蒋慕渊气愤的是贺氏闹上了侍郎府。 前世,顾云锦在杨家生活的那几年,是在她病故之后,顾云齐一点一点想法子打听、拼凑出来的。 贺氏与汪嬷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让顾云齐和蒋慕渊恨得咬牙切齿。 蒋慕渊本以为他已经熟知了那两人性情,也知道她们做事不讲道理,可直到了解了侍郎府那日的状况,他才明白,从前打听来的那些,终究是数年后东一句西一句的人言,不及那两人真实脾气的一半。 用句不算合适的比喻:纸上得来终觉浅。 哪怕,前世时蒋慕渊借力助顾云齐毁了杨家几代基业,彻底断了杨昔豫的前程,报复过一回了,今时今日,想到顾云锦那些年会有的遭遇,还是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看不惯,就直接出手,”孙恪眼皮子都不抬,仿佛说的是如吃什么做什么一样的小事,“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还有什么要顾忌的?” 这种纨绔里的纨绔才能说出来的话,让蒋慕渊啼笑皆非。 别看孙恪说得混不在乎,性格也的确很浑,但真叫他行那等纨绔事,也就是嘴上威风而已。 况且,蒋慕渊想打击的是杨家,并不是金老爷与王甫安,可惜,矜贵如他,也要寻个由头。 杨家那儿,蒋慕渊师出无名。 就不知道金老爷与王甫安会搅出什么浑水了。 “盯着些,看看他们做什么。”蒋慕渊吩咐听风,毕竟,水浑了,才能摸上鱼来。 第四百一十六章 拔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相较于无人敢当面指指点点的工部衙门,以及流言蜚语不断的市井坊间,处于话题中心的杨家里头,是另一种状况。 画梅初来乍到,着实想夹着尾巴做几天人,旁人不惹,她就当自个儿不在。 她是邵嬷嬷的侄孙女,从邵家那儿的关系算起,其实算是杨家的家生子。 可画梅出生时,杨氏就已经嫁人了,邵嬷嬷也跟着陪嫁过去。 画梅小时候跟着亲爹亲娘在杨家生活了几年,最终由爷爷奶奶做主,送到了邵嬷嬷身边。 这么一算,她其实是在徐家长大的,幼年在杨家的那点儿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 虽然这些年时不时跟着杨氏回来,但毕竟不是一直生活的地方,又是以如此尴尬的行事入府,少不得要收敛些。 阮馨好似真的不打算为难她,让人收拾了院子的西跨院给画梅,当天就给开了脸,成了邵姨娘。 杨家老太太气恼万分,寻了画梅过去:“你们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以为她是个明白人,我把话都说得那么清楚了,怎么还做出这等毫无意义的糊涂事情来? 不要以为你到了昔豫身边,徐家就还是跟以前似的与杨家走一条路。 姨娘就是姨娘,哪怕你伺候过你们太太,你也差使不动昔豫,这家里也不是他昔豫说了算的。” 画梅垂着头听老太太训话,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杨氏。 虽然她今日举动是坑了杨氏一回,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不顾杨氏的利益,但若抛开这一桩,她对杨氏是有主仆情谊的。 或者说,正因为画梅知道她对不起杨氏与邵嬷嬷,此刻才越发顾及起了杨氏的心情。 杨氏这么多年对娘家的付出,在老太太这儿是一文不值。 画梅做了杨昔豫的姨娘,都能让老太太误以为是杨氏不肯与娘家分道扬镳。 “可不就是糊涂嘛!”画梅叹了一声,见老太太直直看着她,她也没有回避,垂着眼帘,道,“这事儿不仅损了杨家、徐家的声誉,对刚刚回京的侍郎老爷的官途也有害无益,太太是您生的养的,她会不会做这等毫无意义的糊涂事情,您应当十分清楚。 奴婢成了姨娘,名义上堪堪够了半个主子,实则还是个奴婢。 杨家这样的百年世家,徐家那样的侍郎官邸,往后如何前行,岂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可以左右的? 今日出了这种状况,真的就只是二爷吃醉酒认错人了,从头到尾,都与太太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杨家老太太没有想到会被一个丫鬟顶撞,偏偏还说得颇有道理。 就算是与杨氏划清界限了,老太太也不愿意承认她生养的女儿会是做出这等糊涂事的人,那不是显得她教得不对嘛。 既然道理是说得通的,那又何必追问画梅? 老太太打发了人,生了会儿闷气,又不由琢磨:莫非真的就是杨昔豫认错人了? 杨家老太太就此放过了画梅,她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孙儿屋里的那点儿事,可贺氏就咽不下这口气了。 阮馨不管画梅,贺氏话里话外没少骂她,可这种训斥,比之前只有阮馨一个“敌人”时,已经是不痛不痒的了,阮馨乐得轻松。 杨昔知媳妇并不看好阮馨的引祸水东流,迟疑着想提醒几句,可实在不愿意引火烧身,也就闭嘴了。 杨家的仆从们,对画梅的到来议论不已,但众人更感兴趣的是贺氏与阮馨的反应。 阮馨若无其事,一点都不像会有好戏的样子,让想看戏的人瞬间没了兴趣,只去看骂骂咧咧的贺氏,这一位才像是会闹出些动静来的人呢。 可在背后,关起门来,嘴上还是不肯放过阮馨,左不过是什么“装镇定”、“丢脸了”之类的贬低之语。 阮家陪嫁来的小丫鬟憋屈得不行,哪怕听了阮馨的那番道理,还是觉得不得劲。 尤其是想起之前画梅来与她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是被画梅算计了。 可小丫鬟素来听话,阮馨不许她为难画梅,她就老老实实地不去惹事,只第二天一早,拿了对牌出府,回自华书社寻了自家姐妹倒苦水。 当时各处消息都渐渐传开了,小丫鬟倒的苦水自然也瞒不过书社上下。 阮馨的兄长阮隶气愤不已。 两家议亲时就闹得不愉快,结亲跟结仇似的,眼看着阮馨与杨昔豫真的过起了日子,那日子还算平顺,阮隶的不满才渐渐消散了。 上下嘴唇还有打架的时候,夫妻相处,平顺已经算不错了。 阮隶向来这般宽慰自己,但这次的状况,就叫他跳脚了。 完婚还不足一年,婆母本就不好处,又寻回来一个说不得重话的妾,杨家实在太过分了! 阮隶寻了父亲阮柏,想要出面跟杨家讨个说法。 阮柏岂会不心疼女儿?可阮老先生说的都是对的。 一切都是阮馨自己的选择。 是好是坏,叫苦都没有意义,况且,只是小丫鬟回来倒苦水,并非阮馨叫苦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阮柏一想起当初他对杨昔豫的维护,对他的欣赏,就恨不得给过去的自己一个耳刮子。 看错了人呐!真的是看错了人! 看错一个人的品行,这原本不可怕,可他看错的是他的女婿,这就是害了女儿一辈子。 可书社开门做买卖,外人问及杨昔豫的才学,书社不能睁眼说瞎话,自是要夸赞一番的,再问及性情品德,阮家能对着贵客们说自家女婿不好吗? 家丑不可外扬,哪怕这家丑已经满城风雨,自家人还是要谨言慎行的。 到最后也只有违心的赞许,越发叫人怄得要命。 娘家人气愤,阮馨自个儿反倒是很平静。 杨昔豫就是那样的性情,既然院子里迟早要添人,那就添一个能吸引贺氏仇恨的人。 别看画梅这会儿还老实,在汪嬷嬷跟前完全处于下风,阮馨想,等画梅在杨家稍稍站稳了脚跟,汪嬷嬷就讨不到好了。 她叫全京城百姓看了这么久的笑话,也该轮到她来一场恶婆婆与厉害妾室之间的笑话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学以致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第一场戏,就是一出苦肉计。 贺氏见阮馨放任画梅,仿若院子里没有添人一般,就让汪嬷嬷亲自来教画梅规矩。 画梅在杨氏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按说规矩上是挑不出来错的,汪嬷嬷鸡蛋里挑骨头,愣是要折腾她。 所有人都认为画梅是个硬茬,邵嬷嬷能动手打汪嬷嬷耳刮子,没道理画梅就是个软柿子,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画梅没有丝毫的反驳与抵抗。 一日如此,两日如此,第五天,她直接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汪嬷嬷知道她装,要让人掐画梅的人中。 阮馨也知道,此刻不动手,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丫鬟不情不愿地依着阮馨的意思去请了医婆,半途遇上了新任邵姨娘的丫鬟请医婆,两人都替自家主子心照不宣了。 画梅没有晕太久,毕竟是装的,挨不过汪嬷嬷下狠手的掐人中,醒来后就这里痛那里酸的叫唤,等来了医婆。 这位医婆,正是去年春天顾云锦落水时,徐侍郎府给请的那一位。 画梅在汪嬷嬷喷火的眼神中被挪回了屋里,衣服脱下来一看,青一块紫一块的,用她的说辞,全是这几天汪嬷嬷教训的。 小丫鬟看了两眼,暗骂了一句“睁眼说瞎话”,依她所见,这些印子,十有七八是邵嬷嬷拿鞋底板抽的。 心里明白,嘴上不能拆台,只能听画梅在那里长吁短叹。 医婆这几天也听了城中传言,她去年时就认得画梅了,因而对画梅如今的处境十分好奇。 这会儿一看,暗自咋舌。 这伺候人的活计是真的不好做。 去年时,画梅就是个倒霉的角色。 顾云锦落水,医婆偏向娇滴滴的表姑娘,很是不屑徐家人作为,可那事儿要指责就指责主子,底下丫鬟婆子全是照吩咐做事的,对错善恶,不是做奴婢的能左右的。 今年,画梅的身份变了,从丫鬟变作了姨娘,看着是升了那么半阶,但最终还是个被人拿捏的角色。 贺氏与杨氏姑嫂不合,这不是什么秘密,主子不合,拿人家丫鬟出气,哎,可怜哦! 医婆越看越觉得那些淤青刺目,特特把画梅的伤势说得重了些,让她务必好好养着,注意活血化瘀,不能再随意受规矩了。 画梅含泪应了,感激地冲医婆点头。 她演这出戏是跟顾云锦学的,自然需要这位经过验证、一张嘴能说得满京城沸沸扬扬的医婆。 医婆也的确不负所望,前脚出了杨家,后脚就把画梅的状况说出去了。 一传十、十传百,眼下京中最瞩目的事儿,立刻成了这日晚饭桌上的话题。 大伙儿都认为杨昔豫风流不假,但哪怕传得热闹,很多人都还是相信,这一次是酒后认错人了。 毕竟,侄儿与姑母的丫鬟,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顺着这个思路,画梅在其中就是一个无辜被认错了的受害者,若不是杨昔豫醉酒,她还好好的做着杨氏的大丫鬟呢。 有邵嬷嬷在,又得杨氏器重,大丫鬟的风光,难道还比不过做姨娘? 还是个挨打的姨娘。 被主母打骂也就算了,被“奶婆婆”打得身前身后都是淤青,那算哪门子事儿? 这不是欺负人嘛! 贺氏没有打赢杨氏,汪嬷嬷也没有打赢邵嬷嬷,动手输了,拿人家的丫鬟、侄孙女出气,这对主仆真的是没出息。 风声一面倒,哪怕有做主母的,内心里厌恶妾室,遇见个妾室就要骂几句,可婆媳矛盾远在那之上,牵扯上了婆媳纷争,那就是另一个口气了。 妾室不好,婆婆更恶! 叫这场苦肉戏一搅合,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不再盯着徐侍郎府了,全说道杨家去了。 贺氏是内宅妇人,虽愤怒外头流言,实际感受并没有那么深刻,杨家的老爷公子是最受冲击的。 尤其是杨昔知、杨昔豫两兄弟。 杨昔知从来不对弟弟说重话,就算杨昔豫这一年的行事让做哥哥的丢人了,他也只在背后骂几句,当面以提点为主,可这一回,他没有忍住,揪着杨昔豫的领子痛骂了一番。 杨昔豫亦是满腹郁闷无处发泄,他不能说出与画梅之间的实情,只能认下画梅的指控。 他气冲冲去了西跨院,打发了人手,低声道:“真相你我心知肚明,你算计我,我也认了,你既得偿所愿,就不能老老实实做你的姨娘?” 这要是以前,画梅已经跳起来了。 什么叫算计了认了?两人搅和在一块,她不算计,杨昔豫就想不认账了吗? 可此刻不是她与杨昔豫算账的时候,苦肉计演了就演到底,画梅哭戚戚地,把腰间、胳膊上的淤青亮给杨昔豫看:“我想老实,也要汪嬷嬷让我老实呀。” 伤势惊人,杨昔豫心底里的怜香惜玉又冒出来了,不舍得再说什么。 阮馨也抗诉过汪嬷嬷不省事儿,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杨昔豫也有些听进去了,对汪嬷嬷生了几分不满。 如此进展,阮馨有七分满意,果真如她所料,画梅是个厉害的。 她自己撑死了就是在家里头跟贺氏磨蹭,画梅直接往外头捅。 脸面?反正已经丢了,那就不用在乎,况且最丢人的那个是贺氏。 这些消息,出自医婆的口,传得满城皆知,也传到了西林胡同里。 顾云锦知内情,听了传言,弄明白的自然也比别人多。 念夏听完,看了顾云锦一眼,偏头问抚冬道:“我怎么听着怪耳熟的?这戏演过。” 抚冬憋着笑,道:“不就是跟我们姑娘学的嘛!看看这热闹的结果,姑娘当时的法子是真的好用。” 顾云锦听见了两个丫鬟的嘀咕,放下绣绷笑弯了眼:“学以致用,画梅学得是不错。” 这下抚冬憋不住了,扑哧笑出了声,凑上来问道:“那依姑娘之见,这事儿会如何收场?” 这个问题,顾云锦还真答不上来,可能是过几日出了新鲜事儿,这一桩就无人再提了。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风声从徐家偏到了杨家,又过了几日,突然又原地掉了个头,再一次直指徐家。 指的就是徐砚本人。 第四百一十八章 追着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十月初二的京城,从天明时开始落雨,直到午后才有了阳光。 此刻已经入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哪怕日光不错,这天下午也有点儿阴冷冷的。 青柳胡同里,光禄寺左少卿黎大人的夫人带着女儿出府,特特吩咐底下人带上厚一些的披风。 黎夫人的马车出了府门,还未至胡同口,就叫人给拦住了。 拦车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搀扶着一个二十模样的小娘子。 小娘子梳着妇人头,挺着个差不多足月的大肚子,神态疲惫、风尘仆仆。 车把式虽不爽快,可面对一个大肚婆,脾气就收敛了些:“二位有什么事儿吗?” 小娘子探头往胡同深处张望,婆子赔笑着道:“这位小哥儿,工部徐侍郎是住这儿吧?哪一家是呀?” 车把式当即答道:“往里头,那棵老树对着的就是了。” 婆子道了谢,退后两步把路让出来。 马车正要驶动,黎夫人听见外头对话,撩开了车帘子,上下打量着那两人,道:“二位寻徐侍郎府上是有什么事儿吗?看这模样,似是长途跋涉而来,是徐家在老家的亲戚吗?” 徐家未入仕途前,祖上就是商贾,在老家也有不少产业。 不止是徐家,京中好些人家都如此,三五不时的会有老家亲人来投奔,黎家自个儿也有来寻的亲戚,可眼瞅着临盆还登门的,黎夫人都是头一次见。 婆子答道:“我们娘子不是徐家老家的亲戚,但我们是来投奔的,一路从荆州追着来,可算是抵京了。” 小娘子冲婆子摇了摇头,对黎夫人一笑致意,便顺着车把式的指点往胡同里去。 而黎夫人,刚刚婆子的那句话,让她的眼珠子都直了,探着头追看着小娘子的背影。 婆子的话中虽没有提及身份,但“荆州”来的,就已经够明白了。 徐家与荆州府有牵连的,不就是上个月才从两湖回来的徐砚吗? 而且,还是“追”着来…… 那小娘子的肚子…… 这么一想,黎夫人对出门都不耐烦了,让人掉头回府,看徐家门外会有什么动静,又让人去西林胡同秦夫人那儿报个信。 黎大人是秦大人的下属,黎夫人今日原是要去拜访秦家的,可眼前的事情,比拜访要紧多了。 得了第一手的消息给秦夫人送去,才是正途。 秦夫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再说那小娘子,扶着大肚子走到了徐家外头,婆子敲开了徐家门。 门房看着全然眼生的两人。 小娘子道:“徐大人在府里吗?荆州府曲氏求见大人。” 徐砚今儿休沐,正在书房里整理材料,一年间在两湖的见闻、救灾重建的心得,都要一一记下来,以备将来参考、回忆。 门房上来报,徐砚皱眉沉思,半晌都记不起什么曲娘子。 只是,官员们在两湖救灾时,常常会遇见百姓求助,大小事情都有,能帮着解决的,大伙儿都会应下。 徐砚也应过一些,有些办成了,有些因为实际状况影响而搁置了,他想,曲娘子大抵是求助中的一位吧。 “把人请进来,”徐砚说完,想到对方是女眷,他在书房里相见并不合适,便起身往花厅去,与身边人道,“把夫人也请到花厅。” 报信的人垂头道:“那位娘子说她不进府了,就在府外与老爷说几句。” 徐砚听完,并没有多想,也就应了。 有些百姓就是这样的,不得不与官府打交道,偏偏又畏惧做官人,不愿意进府衙大门,同样的,一个妇人不肯进官员宅邸,也不意外。 既然是在府外相见,倒也不用特特等待杨氏,徐砚走出府门,看着那曲娘子,问道:“这位娘子寻在下有什么事儿吗?” 曲娘子一见到徐砚,眼泪簌簌就落下来了,一双眸子全是水雾,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只顾着哭。 百姓求助,多是遇见了不公之事,见了官老爷就哭的,十之七八。 徐砚见怪不怪,也不劝解,让人端了把凳子到门外,让她先坐下来。 曲娘子依言落座,靠着婆子垂泪。 婆子搂着曲娘子,与徐砚道:“徐大人,娘子的父母都过世了,先前置办了他们二人的后事,再回到荆州府时,您已经启程回京了。 事情只有您能做主,我们娘子就一路追着来,可怜呦,挺着个大肚子,行一路病一路,路上盘缠花尽,好不容易才到了这儿。 哪怕您为难,您也该给个说法,拿个主意。” 徐砚自然也看到了曲娘子的肚子,暗暗叹了声“女子不易”,孕中本就难捱,还要行那么远的路,其中辛苦不用言辞就能想象。 这般辛劳都要来寻他,大抵是家里遇上了摆不平的事儿。 徐砚道:“有事儿便说,在下能帮得上的,肯定不推托。” 曲娘子抬起泪眼,问道:“那我腹中的孩子,你要如何安置?” 此话一出,徐砚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突然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后退一步,迟疑道:“曲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大人为难,也知道我不该寻来,最初时大人便说过,等离了两湖回京,你我便是陌路人,可……”曲娘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坚毅,“您装不认得我,我不伤心,可孩子呢?我知您家中良妻,我也从未想过入府,可孩子是你徐家血脉,跟着你徐侍郎,他往后才会有好前程,我再过小半个月也该生了,生下来,孩子给你,我回两湖去,如你所说的做陌路人。” 徐砚听得目瞪口呆,他根本没有想过,好端端会冒出一个人来,说腹中怀了他的孩子。 这是什么状况? 别说徐砚惊讶,门房上的徐家仆从们都一脸震惊。 徐家在夫妻之道上向来严肃,除非正房常年无所出,否则是不纳妾室、不收通房的。 不说徐砚、徐驰,徐老太爷也没有过偏房,只是前头正妻死了续娶而已。 这样的徐家当家人,会在外头弄出个孩子来? 第四百一十九章 拦不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家仆从心中,质疑占了上风,而左右邻居家里,竖着耳朵听状况的,却是相信的比不信的多。 徐砚盯着曲娘子,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污蔑在下? 是不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不肯认你们,你急需给孩子寻个好出路,这才想赖到我头上? 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对方身份,我替你去说。” 曲娘子闻言,帕子掩面,哭泣道:“可不就是不认嘛!大人不就是不认我们嘛! 我知道您顾忌夫人,您一开始就跟我说过,不会让夫人听到半点流言蜚语、让夫人添堵的,毕竟,您有今日成就,全靠夫人的大力支持。 我当时既应下了您的这一要求,心中是没有一丝奢念的,若不是因为怀了孩子,我实在没有法子,这才……” 徐砚现在一听她哭就头痛,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一看,来的正是杨氏。 他赶忙迎上前,解释道:“夫人莫要听这女子胡言乱语,我不认得她,与她绝无瓜葛。” 杨氏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起先听闻有客登门,徐砚请她一道相见,便出了清雨堂。 对方不肯入府,徐砚都去门外见了,杨氏自然也往这儿来。 行至半途,门房上的婆子急匆匆来报,说对方咬定怀了徐砚的孩子,唬得杨氏险些崴了脚。 杨氏急匆匆赶来,听到了曲娘子的这一番话。 只听内容,对方对他们夫妻是很了解的,这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可看到匆忙解释的徐砚,杨氏猛然就回过神了。 她与徐砚做夫妻做了快二十年了,陪着他从一个刚刚中举的外乡书生,到官居三品的工部侍郎,徐砚的性格脾气,她是最了解、也最清楚的。 徐砚不是圣人,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事无错,小的像记错了岳家人的生辰,大的如官场上一时不谨慎被人抓住了尾巴,零零总总,并不少见。 但徐砚是个有错就会认的人,做了就是做了,没做过就一定没做过。 杨氏相信徐砚,她低声道:“老爷否认,我就相信。” 不问细节,不问因由,只因他说,她就信。 杨氏这样的直接态度让徐砚长长松了一口气,也颇为感动。 可门口这个曲娘子,就是个不能不解决的烫手山芋了。 请进家里说,显得他们心虚,让人在胡同里,谁知道她还会说什么。 却又不能不让她说,人家不肯进府,要在府外相见,不就是想让整条胡同的人、甚至是满京城的百姓看热闹吗? 拦不住的。 杨氏看着曲娘子,并不放低声音,一字一字都能叫附近的人听见:“风尘仆仆而来,不管这孩子是不是我们徐家的,你的身体和孩子的状况都是顶顶要紧的,我先让人去请医婆。” 这话说得有理,曲娘子自是应下。 杨氏又问起了曲娘子来历,何时认得的徐砚。 曲娘子没有回答,说话的是那个婆子。 “我们娘子是荆州府巴东县人,曲家经商,以前有些家底,娘子无兄弟姐妹,这一支成了绝户,族中就有人一直盯着,想要过继个儿子来。 老爷、夫人被闹得烦了,就带着娘子搬到了荆州居住。 去年水灾,巴东受灾严重,所有的祖产都损了,老爷夫人回去处理,娘子与老奴留在荆州城。 大年夜,官府分了吃食给城里受灾的百姓,娘子去凑了个热闹,认得了徐大人。 也是巧,正月里又遇上几回,就好上了。 当时是说过的,这关系见不得光,也不能让同在两湖的同僚们知道,就一直隐秘着。 四月时,巴东来人报,说老爷夫人都病了,娘子便回了巴东。 她向来身子不好,因而一直不晓得有孕在身了,直到肚子大起来了,才…… 可老爷夫人挺不住了,娘子只能先安置后事,又不敢使人传话给徐大人,怕走漏了风声。 绝户苦啊,老爷夫人才入土,家产就被族里瓜分了个干净,这个样子,如何养大孩子? 娘子就只有回到荆州,哪知道徐大人已经回京了,娘子是走投无路,才变卖了首饰换作盘缠,一路寻来了。” 巴东县位于荆州府上游,的确是此次受灾严重的地区之一。 杨氏看了眼曲娘子的肚子,若按婆子的说法,这孩子大抵是二月里就有了的。 对方编故事寻上门来,必然是推敲过的,一时之间倒也寻不到漏洞。 徐砚自是全盘否认,换来曲娘子一连串的眼泪。 医婆被唤了来,正是前回给吴氏诊过脉的赵医婆,她在京中以诊断孕中妇人闻名,官宦人家,但凡是大肚婆的事儿,都爱寻她。 赵医婆出入官家多,还是头一次遇见搬把凳子在胡同里诊脉的妇人。 她认真摸了脉,道:“从脉象看,这孩子怀得凶险,能不能平安落下来都是两说。” 曲娘子一脸惊恐:“足月的孩子,哪有活不了的?” “你身体原就不好,这些时日又没有好好养着,这会儿还在你肚子里,就已经是幸事了,”赵医婆道,“之后能不能活,全是天注定,你揪心也无用,不如放平了心态,先养起来。就如你说的,足月了,活命的机会很大。” 曲娘子泣不成声。 婆子急道:“哪有你这样的医婆?没事儿都要被你吓出事儿来!” 赵医婆道:“一味说好听的,生下来若是不好,岂不是赖到我头上?连孩子的爹能都赖,赖个医婆算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婆子啐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赵医婆收拾了药箱,道:“不怕说出来,我娘家兄弟给衙门做事,徐大人帮过两回,我信徐大人的为人,他不会跟你们说的那样睡了却不认的。” 这厢赵医婆直言力挺徐砚,却不能左右旁人的想法。 青柳胡同里这般热闹,没一个时辰,街上就传开了。 各处一说道,杨昔豫的那点儿事儿,就全抛到了脑后,只说徐家了。 有人喝了碗酒,拍着大腿道:“我就说呢!杨二公子把侍郎夫人的丫鬟收了,这么丢人的事儿,徐侍郎都不吭气,也不怪夫人,原来是他自己更心虚呀!在外招惹了个绝户小娘子,难怪不敢跟自家夫人闹腾。” 第四百二十章 心寒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街上百姓沸沸扬扬说道那千里寻孩子爹的小娘子时,杨氏已经把曲娘子安置到了东街上的一家客栈之中。 在青柳胡同里,赵医婆气愤归气愤,作为大夫,还是写了方子。 杨氏把方子递给了那婆子,抬声道:“药材还是你们自己去街上抓吧。 盘缠用尽了?账都挂在我徐家上,我会让人去付银子的。 你们若是信不过赵医婆的方子,也可以另外找大夫诊断,诊金也是我徐家出。” 杨氏的态度端正,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那婆子讪讪笑笑,接了方子过去。 杨氏又道:“你们只肯在胡同里说事情,不肯进府半步,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东街热闹,你们寻一家客栈住下,还是我们出钱。” 照杨氏所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断不能让这么一个大肚婆住进侍郎府。 到不是怕家里丢了什么东西说不清,徐砚的书房里也没有见不得光的文书,杨氏是怕这大肚婆肚子不保,徐家就彻底说不清了。 赵医婆说得很明白,曲娘子这一胎很难平安生下来,可真的在徐家里头出事,别人骂的肯定是她这个大妇不容人。 这莫名其妙的罪名,杨氏才不会背。 既然曲娘子先在邻居们跟前摆出了不进府的态度,杨氏自然顺着杆子上,把人打发去客栈。 曲娘子似乎真的不愿意入府,照着杨氏的安排做了。 杨氏处理完这些,给画竹递了个眼神后,与徐砚一道往内宅去了。 画竹是机灵人,解了荷包,掏出碎银铜板,一家家给邻居们送去。 不管是开着门直咧咧看戏的,还是透过门板缝张望的,都没有落下。 画竹嘴上不住与那些门房仆从们道:“在胡同里闹了这么一出笑话,给你们主家老爷、太太们添麻烦了,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我们老爷、太太会来府上给大人们赔礼,在那之前,还要靠各位了。” 拿人手短,收了银子,去主家跟前回话时,多是会一五一十,不会胡乱添油加醋了。 黎家的仆从也收了碎银,忙不迭应下,到了黎夫人跟前,说话时多有偏帮:“那曲娘子看着娇滴滴的,真照她所言,身体素来不好,那还能挺着个大肚子一路两湖追着来? 怕是半途就不行了。 依奴婢之见,肚子是真的,故事怕是个假的,恐是有人眼红徐侍郎,给他泼脏水呢。” 黎夫人咋舌,她做事向来惟秦夫人马首是瞻,之前帮着秦夫人在单氏跟前说道顾云锦长短,没有落到半点好,还叫单氏不喜她了。 现如今,秦夫人想方设法要与单氏重修旧好,黎夫人也想添些助力。 外头都说,顾家与徐侍郎府闹翻了,可黎夫人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别的不说,徐令婕前些日子还去过西林胡同呢。 摸不清两家底细,黎夫人就不胡乱引导,只让人把事情原原本本传给秦夫人,之后的判断,就交给秦夫人自己了。 黎夫人安排好了,又交代门房:“盯着些徐家,看他们后头如何。” 后头的事儿,就不好盯了。 不在胡同里,谁还能把眼睛伸进别人家内宅去? 仙鹤堂里,闵老太太听着底下人的讲述,神色复杂:“大郎媳妇把那娘子弄去客栈了?这怎么可以呢?既然是我们徐家的孩子,该生在府里才是。” 戴嬷嬷见状,赶忙劝道:“老太太,大老爷说了不认识那娘子。” 闵老太太哼了声。 能说认得吗?认得也肯定说不认得。 徐砚不认,闵老太太却是想认的。 倒不是真的稀罕香火,徐家还有徐令峥与徐令澜,老太太只是想打压杨氏的气焰罢了。 别人家都是婆婆给儿媳立规矩,可徐家不是,徐砚最初靠杨家走仕途,娶回来的这个媳妇,在徐家说一句顶别人十句,闵老太太再是憋屈也不敢得罪儿媳。 也就是这几年,徐砚越来越争气,而杨家走下坡,闵老太太年纪又长了,脾气也就大了,时不时要在言语之中刺一刺杨氏。 若徐砚真有了个庶子,拿来膈应杨氏也是极好的。 水琼一听闵老太太哼鼻子就晓得她又想到岔路上去了,当即给戴嬷嬷递眼色。 戴嬷嬷刚想说几句,徐砚和杨氏就一前一后进来了。 闵老太太坐直了身子,看向徐砚,道:“大郎,你跟母亲说实话,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徐砚敛眉,沉声道:“不是。我不认得她,与她没有半点瓜葛。” 闵老太太斜斜扫了杨氏一眼,又问:“你是不是不敢认?不要怕你媳妇,我只听实话。” 徐砚的眉头皱了皱,一股子寒意从后背升起,叫他的心冰冷一片。 突然被陌生女子指控,哪怕徐砚在官场上见多识广,落在自己身上,一时半会儿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的。 这种污蔑,想要自证清白,不是易事,只能靠信任。 他已经说了实话,他的妻子信他,一个不算熟悉的医婆都信任他,而他的母亲,却不信。 猛得,徐砚又想到了去年时,一屋子的人,只有顾云锦关心他在衙门里是不是遇上了麻烦,是不是左右为难…… 彼时从毫无血缘关系的外甥女身上感受到了温暖,此刻,血浓于水的母亲让他体会到了心寒。 徐砚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否认:“真的不是。” 徐老太爷急匆匆回来,张口问道:“这事儿要如何解决?她一口咬定是你,你能说明白吗?” 那厢徐砚、杨氏与徐老太爷说话去了,这厢戴嬷嬷瞅了机会,附耳劝解老太太。 闵老太太这个脾气,与她说此时影响徐砚前程官名,她是听不进去的。 老太太当然在乎徐砚前程,可用她的话说,圣上怎么会盯着臣子们睡觉的事儿?曲娘子不是有夫之妇,两人又是你情我愿,怎么就碍着官途了? 戴嬷嬷深知这一点,干脆不提,只挑老太太能听进去的:“就算不能说明孩子与老爷无关,但也无法证明那就是老爷的孩子。 老太太把孩子认回来,家里是不缺这么一双筷子,可认了不是我们徐家的孩子,以后他亲爹寻上门来了,那才是糟心事儿呢! 到时候,不是满京城要笑话老爷睡了个破鞋,还替别人养儿子了吗?” 第四百二十一章 鬼话连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闵老太太眼珠子一转。 若真如戴嬷嬷所言,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打压杨氏气焰,和满京城丢人一比,那算得了什么呀! 闵老太太当即拍板:“不能让人胡乱给大郎泼脏水!哪儿来的野鸡,寻事寻到我们侍郎府头上来了!” 杨氏被她唬了一跳,虽然不晓得戴嬷嬷怎么说通了老太太,但一家人能同进退,肯定是最好的。 毕竟,不怕敌人厉害,就怕自己人扯后腿添乱。 魏氏也听到消息了,她不想凑过来触霉头,等徐驰回来,夫妻两人才来表态。 两人自是也信任徐砚的,断断不能让那个曲娘子得逞。 小辈们则被拦了,不许他们掺合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徐令婕急得跳脚,恨不能去客栈里教训那曲娘子一通,想给她生个弟弟,也不看看那肚子配不配。 再着急,也被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拖住了。 画竹好言好语地劝:“她眼看着要保不住胎,正愁寻不到人怪罪,姑娘这时候去,她就全赖您头上了。” 徐令婕气急败坏,踹了两下墙角泄气。 仙鹤堂里还在商量办法,趁着城门未关前,使人去巴东打听曲家状况。 这其实不是个好法子,等人从巴东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可又不得不去做。 杨氏只好劝徐砚道:“老爷明日与同去两湖的大人们说一说,让他们给做了证言。” 徐砚颔首。 这一夜,京城在闹哄哄中入眠。 天一亮,弹劾徐砚的折子就从底下递到了黄印眼前。 黄印嗤笑一声,道:“没事儿能弹劾,就写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吗?这叫污蔑朝廷命官!我与徐大人在两湖共事数月,我信他为人!” 写折子的御史不赞同黄印的意见,梗着脖子道:“您与徐大人是白日共事,又不是夜里同眠,他夜里出去寻花,您怎么会知道呢?再说了,他不是与那曲娘子约定过,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吗?” 黄印是个急脾气,啪得摔了折子,骂道:“照那女人说的,她是年节里认得的徐大人。 我们都察院是元月初到的荆州,不比她与徐大人熟悉起来晚。 不止我,徐大人也是,天天忙着办贪官、下田地,多蹬下腿都嫌累,还有劲儿去抱女人? 你且问问那一个个跟着我去两湖的同僚,哪个夜里还睡得动女人?我给他排的事儿太少了?” 这话骂得直接,御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没有证据与黄印据理力争,只能捡起自己的折子,讪讪退出来,却是不甘心如此作罢,便想要绕过黄印,直接把折子往上头递。 工部衙门里,徐砚绷着脸,听刘尚书训话。 刘尚书满面皱纹,苦口婆心道:“我认识你很多年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清楚楚,我信你与那娘子没有瓜葛。 可事情闹上门来了,你说不清楚的,我昨儿苦思冥想了一晚上,我都不知道你要如何自证。 你无法证明,你不认,满京城都要骂你不负责任,不给孩子活路,你认了,也会骂,骂得清些。 毕竟,男人嘛,有个妾室不算什么,去母留子,也勉强说得过去。 你家里信你,就可以了。 事情拖下去,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我们为官,不求清白名声闻达于百姓,只求无愧于心,而这些流言,能让你仕途尽损,没有哪个皇帝会满意整日被流言包围的臣子的。 这个哑巴亏,你自己考量考量。” 徐砚垂着眼睑,深吸了一口气:“自证虽难,但若什么也不证就认输,我无法接受。” 他知刘尚书用心,上峰的考虑的确有道理,但此刻若是退让了,往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污水。 刘尚书叹息:“年轻人总是有拼劲,我也盼着你能证明清白。” 徐砚退出来,望着青天沉默良久。 有与他同去两湖的主事过来,冲他笑了笑:“徐大人在荆州时有多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都知道是污蔑。” 徐砚一愣,复又笑了,满满感激道谢。 不管是真的信他为人,还是为了官途示好,在此刻都是雪中送炭。 庑廊另一头,王甫安看着这边状况,冷冷撇了撇嘴,他就不信,这一片污名之下,徐砚还能翻过身来。 如今还拍徐砚马屁的这几个官员,等徐砚真的落魄时,定会换一幅嘴脸。 那可真是一出好戏。 相较于徐砚的自证艰难,曲娘子的泼脏水之路就顺畅许多。 只要有一张嘴,又有什么不能编出来的? 曲娘子就住在东街的客栈里,此处热闹,小贩们晓得她在这儿落脚,也纷纷来打探消息。 一整个上午,婆子旁的没有说,就是翻来覆去地说她们这一路辛苦。 妇道人家,从未离开过两湖,一个大肚婆,一个老婆子,彼此搀扶,偏大肚婆的身体不好,一路折腾着过来。 话里话外的惨状,也算是闻着伤心了。 眼看着要中午了,婆子突然说道:“徐大人的后背上有一块红色胎记,指甲盖大小,就在这个位置。”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下子搅和热了东街的午饭场子。 若不是官威森严,恐怕会有人想冲到徐砚身边,把他的衣服扒下来瞧一瞧。 这个指证一出,徐家里就知道了。 徐砚的后背上的确有一个胎记的,与那婆子说的一模一样。 杨氏有一瞬的心冷,但很快又镇定了,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连这个都打听了。” 后背位置虽隐蔽,可也并非只有父母妻子知道。 工部有官员出来说话:“重建经历了酷暑,大老爷们的,大夏天一身汗,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冲凉,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去寻大人时就遇见过他擦身子换衣裳呢。” 有一个领头,也就有一群附和,好几个官员都帮徐砚说话。 其中最直白的还是黄印,他在素香楼里明明白白说:“同僚还一道去澡堂呢,屁股上有胎记都不说明什么,何况是背上。” 处在局中的徐家不能说那样粗狂的话,徐砚只一条一条的,把对不上的疑点都列了出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 又不是写书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砚下衙后,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侍郎府。 杨氏迎上来,柔声问道:“府衙里如何说?圣上那儿可有问及?” 徐砚摇了摇头,道:“刘尚书的意思是,若无法自证清白,不如早早吃了哑巴亏,总比再闹腾下去,满城风言风语强。圣上虽没有问及,可,迟早是会听说的。” 杨氏的心沉了沉。 刘尚书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世人总说,吃亏是福,可也要看吃的是什么亏。 这个亏是这么好吃的? 是,徐砚在两湖治灾时睡了个女人,哪怕是弄大了的肚子,也不是什么要掉脑袋的罪过。 除了看戏的,谁还管谁夜里睡了谁? 只要不是强抢民女,不是与有夫之妇胡来,不是狎妓寻乐,圣上都不管这事儿。 这道理连闵老太太都明白,所以一开始她根本不觉得有个娘子寻上门来是一桩要紧事儿。 但此事的影响不在此处,而在徐砚的名誉本身。 从去年春天起,徐砚、徐家就搅入了京城的流言之中,今儿这样、明日那样,直到徐砚去了两湖才消停,结果人回来半个月出头,又闹得沸沸扬扬。 整日里被老百姓看戏,这是做官还是当猴子? 不说圣上,六部衙门里的上峰、同僚,也不会愿意有一个三五不时就流言缠身的官员的。 而且,人生在世,名声一旦又了污点,往后有什么事儿就说不明白了。 现在指责男女之事,往后说不定要戴上贪官污吏的帽子,一旦污名冒出来,只因徐砚有这些“前科”,众人会越发不信任他。 信任这面大旗,倒了就是倒了,想再竖起来,比今日自证难上加难。 徐砚见杨氏面色沉沉,忙道:“那只是刘尚书的意见,我已经拒绝了,我不想吃这哑巴亏。” 闻言,杨氏眉宇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都不想认输,才能齐心协力。 “所有的疑点,眼下看来,都必须是一一去解释的,但凡缺了一样,都无法堵上议论之言。”杨氏道。 徐砚亦是如此想的:“两湖路远,我们已经尽快让人赶赴巴东了,一来一回,总要时间……” 杨氏又道:“我琢磨了几个点,不如使人去问一问?” 夫妻两人想出来的点儿,与百姓们关心的事儿,其实是一样的。 徐家这儿,使了外头眼生的陈嬷嬷走一趟。 陈嬷嬷刚到了客栈,就见几个老婆子、小贩围着那婆子问话。 “侍郎身上的胎记,你是怎么晓得的?该知道的也是你们娘子呀!”小贩问道。 “我们娘子安胎呢,”婆子嗑着瓜子道,“好不容易不再风餐露宿,娘子要好好休养,可你们都围着来问,不说些状况,如何取信呀?娘子就把胎记的事儿告诉了我,我来说给你们听。” 小贩又问:“你们娘子和徐侍郎如何一来二去地好上的?哪日成的事儿?” 婆子闻言,啐了那小贩一脸瓜子壳:“你这小哥儿说话,比我们老娘们还不忌讳! 这又不是圣上宿娘娘,还有人把日子一一记下来。 徐侍郎与我们娘子往来了好几个月,我还跟个太监似的在一边写日子? 是不是还要把他什么时辰来的、什么时辰走的,床笫之间说了什么有情话,给你们写得明明白白? 我是伺候娘子的,又不是写书的,今儿个拿着手书去书局出一本‘我家娘子与徐侍郎不得不说的两湖光阴’,你出钱买吗?” 这话一出,满堂大笑,哪怕是问话的小贩,也抓着头笑了。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有日子记下,工部衙门做事也有日子可查,看看徐侍郎那几天做什么了,不就明白了吗?”小贩补了一句。 婆子撇嘴:“我不做官,不懂那些,敢问小哥儿,衙门里记事,是十二个时辰一个不拉都写下来的?谁管谁半夜里去做什么了呀?早上起来能寻到人就行了。” 婆子在人群里的这一通话,说的陈嬷嬷心里直嘀咕。 徐砚和杨氏还指着曲娘子说个日子,好拿工部的重建档案一一比对,只要能对上徐砚当夜与同僚忙碌通宵,让他们出来说句话,也算是一个证据,可现在…… 人群边,一个小个子探头探脑的,此人正是施幺。 施幺一脸痞气,一看就是个荤素不忌说混账话的,道:“那头一回好上的日子总能记得吧?不是说娘们最爱记这些了吗?何时生辰、何时认得、何时开始眉来眼去,我家那臭娘们,就因为我不记得头一次亲她的日子就踹了我两脚。” 众人又是一阵笑,纷纷附和。 婆子被施幺这么一问,又见人群被施幺的想法引着走,便沉思了一阵,道:“好似是正月二十六七前后吧,我是记不清,到时候要问问我们娘子。” 这句话,已经给自家留了退路了。 陈嬷嬷也听出来了,但有一个日子总比没有强,她记在了心里,又照着吩咐,开口问了:“曲娘子孕中辛苦,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吧?路上没少耽搁吧?” “可不是!”婆子道,“老婆子我都吃不消,何况我们娇滴滴的娘子,又这么大的肚子,一路上走走停停的,盘缠用光之后,只能硬挺,歇上几日。” 这厢对话,陈嬷嬷一五一十都回禀到了徐砚跟前,而东街上,也在传着。 素香楼上,孙恪已经听了一天的戏码了,等蒋慕渊到了,他偏头问道:“你以为徐侍郎冤不冤?” “怎么不冤?”蒋慕渊饮了盏茶,道,“突然冒出个人来,扣一顶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的帽子,怎么不冤了?” “一时半会儿?”孙恪挑眉,“徐侍郎若是运气不好,只怕一辈子都说不清。 这就是那日王甫安他们在隔壁商量出来的凶招?金家那一位,还是一如既往地上不了台面。 徐侍郎也算是你的岳家舅舅了,阿渊,帮,还是不帮?” 蒋慕渊斜斜看着孙恪,道:“金家上不了台面的那位,还是你舅舅呢。” 堵了个正着,孙恪霎时间泄气了。 一个是继母那边的舅舅,一个是出了五服的舅舅,谁也别说谁了。 再比划下去,他们两个本就是表兄弟,那两位,都是舅舅。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不好看,就是假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兄弟两人打过了嘴架,又重新说回了正事上。 蒋慕渊摩挲着茶盏,道:“能替徐侍郎作证的地方,我不会推辞,我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孙恪撇嘴,暗暗想:你又不是从未说过瞎话。 腹诽归腹诽,孙恪还是认真问了句:“你如何作证?” 蒋慕渊道:“旁的不说,她这个时间就乱得离谱。” 细究起来,曲娘子故事里的时间是对不上的。 徐砚等工部众人回京时,一路快马加鞭,即便都是文臣,许多人的马上功夫只是个半吊子,但也是早晚赶路,并无任何耽搁。 而曲娘子是在工部离开荆州府之后,才重新寻了过去的。 如此一来,她启程的日子不说比徐砚晚了一旬半月,起码也迟了三五天吧。 曲娘子又怀着身孕,婆子亲口说的,为了养胎,路上走走停停,否则照赵医婆的看法,曲娘子还未到京城,肚子就先不保了。 马车放缓了行进,哪里比得上一群老爷们骑马,路途上再那般耽搁,怎么可能在徐砚抵京半个月左右,就跟着到了呢? “原该继续等待,好歹等十月过半了才来唱这一出,”蒋慕渊笑道:“只看时间,就晓得他们行事急切了。” “拖不起了。”孙恪给出了答案。 可不就是拖不起了吗? 徐家、杨家的话题,眼下正是热腾腾的时候,再过几日,孙睿纳侧妃就会引走百姓的注意了。 若是按部就班的采纳也就罢了,偏偏纳侧妃的正日子是突然提上议程的,前后满打满算,一个月还差了两天,这让人不免猜测其中因由。 是三殿下让圣上不满了?是虞贵妃惹了圣上不喜了?是赵家里头有哪位老人拖不住,急着让姑娘嫁出门了? 光是这些,就能说道三天三夜不重样的。 等说完了孙睿纳妃,谁还会记着杨昔豫与画梅呀? 就更别说记得被岳家侄儿坑了的徐砚了。 因而,金老爷与王甫安要兴事儿,必须赶在十月初七之前,也要给传言留下些散播、发酵的时间,这么算来,可不就是这一两日了吗? “还有那正月二十六七,无稽之谈,”蒋慕渊勾了勾唇,“那几天,我与徐大人、黄大人一道离开了荆州,去拜访了应文礼,人都不在荆州府,怎么与那女子有首尾?” 孙恪道:“人家可说了是‘六七前后’,还加了句‘记不清’了,改明儿那小娘子就能开口把日子变了。按说王甫安应该看过工部的记档,知道徐砚的行踪,怎么还能让婆子说出个二十六七来?” 蒋慕渊道:“写了从他处得了曹峰手笔,余下的没有细写,应文礼避世多年,不愿再起。” 工部的重建文书,只写大事,没有做到事无巨细,也不可能什么都往上头写。 孙恪虽是笑着说了这一些,笑容里也有感慨:“我爱看戏,所以我最知道,底下那些看戏的人想要看的是什么,会信什么,不会信什么。徐侍郎便是把这一条条疑点都说明白了,他也无法取信于他们。” 疑点本不止一处,细细分辨起来,还能寻到不少对不上号的地方。 可百姓看戏,可不是官老爷断案,就算徐家提出驳斥来,可谁在乎呢? 戏本怎么精彩就怎么看,没点真材实料都要添油加醋,而徐家的质疑是把这出戏往不精彩的路上拧的,大伙儿当然不愿意。 正如孙恪所言,徐砚那里解释了所有质疑,又把曲娘子站不住脚的地方全部拎出来讲,蒋慕渊与黄印也说了那几日不在荆州府,可依旧挡不住漫天留言。 谁在乎真相? 只有精彩的、撕得你死我活的进展,才能吸引人的眼球,才能让人趋之若鹜。 不精彩、不好看的真相,那就是假的,就是站不住脚的。 到头来,翻来覆去就只有几句话,徐侍郎心虚,徐家没理,你们官官相护,呸! 孙恪为此还笑话了蒋慕渊几句:“连你宁国公小公爷作保都无用,啧啧!阿渊近来名声堪忧呀!还不出手帮忙?” 蒋慕渊笑而不语,他要浑水摸鱼,鱼儿还未入水,这时候还急不得。 如此喧闹的流言中,贺氏总算寻到了出气的地方,在家里骂起了徐砚。 她骂徐砚,当然不是给杨氏鸣不平,觉得徐砚对不起杨氏这么多年的支持与付出,而是骂徐砚带坏了杨昔豫。 眼前有个曲娘子,谁知道以前还有没有直娘子、弯娘子呢,徐砚一堆男娼女盗之事,使得杨昔豫耳语目染,也学了那些不好的。 若不然,她的儿子,怎么会去搅和丫鬟呢? 就是把儿子送去徐家,给送坏了! 贺氏不止自己骂,还让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与左右邻居们说道,渐渐传了些风声。 而一片流言蜚语之中,王甫安有点儿解气,又有点儿郁郁。 这桩事儿,能让徐砚名誉受罪,但要说拉徐砚下马,还远远不够。 王甫安也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他只想要让徐砚倒点霉罢了。 那些为徐砚说话的,在他眼中,要么就是小官员巴结,要么就是蒋慕渊这样沾亲带故的,黄印跳出来,只是因为他们同行,且是个耿脾气,这都在王甫安的意料之中。 让他郁郁的是徐家里头的反应。 为什么出了这样的事情,徐家没有闹作一团? 徐家兄弟没有反目,纪尚书府也不参合,杨氏更不闹腾,反而与徐砚同心协力,这与他一开始所想的截然不同。 可事实上,徐家里头,虽不至于焦头烂额,也没有那么平和。 “愚不可及!”闵老太太拍着桌板大骂,“这么简单的事儿,还分辨不出真假,自以为了解内情,实则就是想看戏!这和吃人血馒头有什么区别?” 杨氏揉着眉心。 这亏得是没有闹出人命来,否则不就是人血馒头了吗? 闵老太太与杨氏道:“每一条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还有官员作证,怎么就是不信呢? 我们要与她打官司,要与她说得明明白白,我还要让人去街上一条一条的念,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明白人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你们交流交流?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苦笑。 明白人终究是少数,而谣言一旦传开,岂是解释就能让所有人都明白的? 还是那句话,一条条的解释,并不能让看戏的人满意,要扭转眼下局面,只有一个法子——把事情闹大,闹得更符合看戏之人的心理。 藏着掖着,反而不妥。 也正是存了这个心思,杨氏才把人安置在了东街。 把事情摊到青天底下,有什么稀奇货色只管亮出来,徐家再一一见招拆招。 至于效果…… 杨氏叹息,总比关起门来不给看,好一些。 如此沸沸扬扬的传闻一下,哪怕黄印把弹劾的折子拦了拦,最终还是绕过了他进了御书房。 既然是弹劾的折子,肯定满满都是徐砚的不是,一面倒的笔法,一股脑儿地盖了罪名。 圣上看完,偏头看向韩公公。 韩公公抿唇笑了笑:“小公爷在慈心宫,他这一年往来两湖,圣上不如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圣上应了,使人到慈心宫唤人。 皇太后靠着引枕,颇为不满:“连午膳都没有用上,又要被叫去御书房,怎么的,当哀家这儿是候班的朝房了?” 小内侍垂着头不敢应话。 皇太后说归说,还是放了人,叮嘱蒋慕渊道:“若是不迟,只管来哀家这儿用午膳。” 蒋慕渊笑着点头。 进了御书房,圣上不说什么,只把那御史弹劾的折子递给了蒋慕渊,示意他读一读。 圣上等着蒋慕渊的见解,哪知道他扫了个开头就笑了。 斜长剑眉上扬,乌黑的眸子里全是笑意,蒋慕渊又丝毫不掩饰,时不时笑出声来,甚至连肩膀都微微颤着。 圣上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摸不清头脑,笑骂道:“你这是看弹劾的折子,还是看市井的话本呢?要不是朕亲手拿给你的,朕还要当是拿错了。” 蒋慕渊笑得爽朗,从折子里抬头:“徐侍郎没有做过那等事儿,叫人上折子骂一通还要定罪,甚至言之凿凿,仿若是钻到了徐侍郎的床底板下似的,这样的笔法,不就是当个话本看的吗?” “哦?”圣上眯了眯眼睛,“你知道徐侍郎清白?” “舅舅您在宫里,不及孙恪日日坐在酒楼里听来的全,我给您说说,”蒋慕渊张口甩给了小王爷,把那些疑点一一列了,“其余几条,推测居多,可正月二十六七,我、黄大人、徐侍郎一道不在荆州府,这事儿错不了。 可,看热闹的不听,我作证了、黄大人作证了,好些官员都替徐侍郎说话,不一样还有自以为正义的御史上折子弹劾吗?” “难怪朕听说,这折子到黄印跟前时给拦了。”圣上道。 “黄大人是个直性子,”蒋慕渊道,“他若不拦折子,会叫人说那几天我们都在荆州城的,徐侍郎与那曲娘子不明不白去了,那我和黄大人做什么去了?这脏水,黄大人也不愿意沾,我要娶媳妇了,肯定沾不得,说什么也要替徐侍郎说话。” 蒋慕渊说得仿佛要娶媳妇是天下最大的事儿了。 圣上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摇着头道:“照你所见,这折子就不理会了?” 蒋慕渊的笑容顿了顿,露出几分思索模样。 他在言语之中却有误导。 黄印拦下折子,自是因为他耿直,他信任徐砚,但那是在婆子胡说八道日子之前。 较之一味的信任,与黄印自身名誉切实相关、且他参与其中、是个活生生的证人,这样的理由,更能取信于圣上。 毕竟,黄印因知晓缘由才出言相助,与只凭好恶打回弹劾的折子,这是截然不同的。 蒋慕渊不想因为金老爷、王甫安生出来的这些风波,让黄印受责,能帮一把的地方也就帮了。 至于圣上问的话…… 蒋慕渊其实早有计较。 “这么说来,您跟徐侍郎一样,都因为男女之事而被京城百姓茶余饭后议论不休过,”蒋慕渊嬉皮笑脸的,“您是我舅舅,徐侍郎也算是我舅舅,不如你们二位交流交流被满城百姓议论的体会?” 哪怕圣上内心里对这个外甥颇为审视,这下还是真的被气笑了,手指虚点着蒋慕渊的脑袋:“胡闹!整日里跟恪儿一道,没学点好的,就染了一堆不正经的脾气!” “他也没有好的地方让我学啊!”蒋慕渊答得很顺口,根本不介意再戳小王爷一肘子。 这般赖皮,圣上还能说什么,只能气鼓鼓地让人去叫徐砚来。 “还议论的体会,分明是被痛骂的体会!”圣上骂道。 蒋慕渊扬着唇直笑:“他比您冤,他压根没做过,您是真宠着贵妃娘娘。” “朕九五之尊,连想宠谁、不想宠谁都不能做主吗?”圣上哼道。 内侍到工部衙门传话,一路来,沿途的衙门都知道了。 有人替徐砚担心,有人替徐砚委屈,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徐砚被圣上骂一个狗血淋头。 王甫安自是后者,他透过半开着的窗户看着徐砚离开的背影,眼底深处迸发出了得意笑容。 徐砚此刻的脊背再直,被圣上一顿骂,看他们徐家还能硬挺到什么时候! 跟着内侍到了御书房外,徐砚心中是七上八下的。 哪怕他能在圣上跟前把曲娘子的事情解释清楚,可他无法说明,为何总是他处于流言蜚语之中,不似个勤恳官员,反而像是个登台唱戏的。 不过,蒋慕渊在内,徐砚多少松了一口气,他恭谨行礼。 被气笑过一阵的圣上此刻心情不差,见了徐砚,还真就把蒋慕渊的那番“交流”言论给搬出来了。 徐砚嘴上说着惶恐,连声告罪,等圣上洋洋洒洒说完了心得,他才退出了御书房。 站在庑廊下,徐砚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心里对蒋慕渊十分感激。 若只于公,两人在两湖公事一年,蒋慕渊在百姓之中公然替他作证,已然是尽心了。 能在御书房里,以同样的“舅舅”身份,拉近圣上与他的关系,这是蒋慕渊替他解围、开脱,是结结实实拉了他一把,单单的于公就不够了。 还是看在了“私”上。 思及此处,徐砚对徐慧和顾云锦越发愧疚、汗颜。 第四百二十五章 忠义仁耻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闵老太太打压继女多年,徐慧为此不爱与娘家往来,免得惹是非麻烦,而徐砚让杨氏接了顾云锦回府住,不仅算计了她一把,她还是真真切切被闵老太太赶出青柳胡同的。 徐砚越想越觉得惭愧,连连抹汗,凉爽中带着几分寒意的十月初,愣是让他跟回到了酷暑中一般。 回到工部衙门时,徐砚的脸上还挂着汗。 见他回来,自然有同僚上前来询问。 刘尚书亦十分关切:“圣上怪罪你没有?都说了些什么?你解释明白了吗?” 徐砚张了张嘴,却一时之间不晓得如何说了。 说他并未解释什么,圣上也没有怪罪,反而与他交流心得,这样让人莫名其妙的答案,他有些羞于出口。 况且,他是得了蒋慕渊的助力。 御书房里说道是一回事,把小公爷的偏帮在官员之中传开,又是另一回事。 徐砚不愿意旁人置喙蒋慕渊“徇私”,只好含糊其辞,说自己并未受罚挨训。 偏偏此刻,含糊其辞显得十分心虚,配上徐砚那一额头的汗,像极了被痛骂一通的模样,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徐砚不肯细说,也就不再问了。 谁还不要个脸皮不是? 当然,就算徐砚据实已告,把“舅舅长舅舅短”的搬出来,旁人也是未必信的。 进了御书房却没有挨骂,反而被“感同身受”了一把,换谁都不信。 王甫安背着人乐不可支,这流言解决不了,徐砚挨训的日子还多着呢。 徐侍郎走了一趟御书房,这事儿瞒不过人,更有王甫安这样恨不得外头传得更快些的,不过两个时辰,市井间也就传开了。 有小贩围在客栈门口探头探脑:“圣上都发话了,徐家还能继续让曲娘子住在客栈?还是早早接回去为好。” “这个时候,徐侍郎还敢说与他无关了?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热热闹闹的,伴随着这一日的午饭,传遍了东街。 杨家里头,也得了消息了。 贺氏快步去了杨家老太太跟前,道:“还是您老人家看得准,不与徐家断了往来,我们迟早会叫他们连累的。 先前一个石瑛,后头一个画梅,我一直不解昔豫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了徐砚就明白了。 原本,正月以后就不登门了,我晓得您是心软,毕竟是亲生的女儿,说到那一层就足够了。 可眼下,她还塞了个画梅进府,这是硬要拖着我们了。 圣上已经训斥徐砚了,徐砚若再硬脾气顶着,惹恼了圣上,那……” 杨家老太太沉沉看了贺氏一眼。 她知道她们姑嫂不合,正月里还在她跟前就要打起来了,贺氏来说些落井下石的话是在情理之中的。 可杨家老太太认同贺氏的想法,徐砚迟早要出事,今日不划清界限,往后还不知道要以什么姿势被拖下水呢。 “这事儿,你照着我的意思办,”杨家老太太瞪了贺氏一眼,“你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是歇着吧。” 贺氏被骂了一句,心中忿忿,但老太太应允了与徐家决裂,她想了想,还是忍下了心中的那口气。 杨家老太太出乎意料的,让身边人去了一趟青柳胡同,当面问杨氏道:“接不接人进府?” 杨氏早就叫亲娘伤透了心,杨家突然来人,还这般质问,她自是答道:“不接,老爷没有做过,我不认野子。” 来人也不多废话,麻溜地就回去了。 这般动作,杨氏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弄清楚,直到外头传言,杨家老太太厥过去了,她才恍然大悟。 她这个亲娘,狠绝起来是真狠绝。 东街上议论纷纷,老太太厥过去的缘由,自然是叫徐砚与杨氏气的。 曲娘子寻进京城,杨家怕老太太着急,这事儿一直瞒着。 哪知道今日没有瞒住,老太太不仅得知了来龙去脉,来徐砚被圣上叱骂都知道了,当即使人去问杨氏,却得了杨氏那样的回答。 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倒下了,再睁开眼,就要与女儿、女婿划清界限。 “奉旨去两湖赈灾,没有把精力花费在安置百姓上,却心生旖旎念头,与女子颠鸾倒凤,这是不忠; 拉了那么多官员下水,让他们做出证言来洗清自身名节,别人的一片好意却落在了污秽谎言之中,这是不义; 让一个快临盆且胎不稳的孕妇住在闹市之中,没有得到最好的安置与照顾,这是不仁; 明明做了却拒绝承认,不思改过,一心开脱,这是不耻; 徐砚只有一子一女,夫妻两人却拒不认香火,还为此顶撞亲娘,这是不孝; 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杨家没有这样的女儿与女婿!” 这番话骂得掷地有声,骂得酣畅淋漓,把一出男女风流事骂成了官宦人家母女断绝关系的戏码,一时间如水滴落入油锅,炸开了。 风流事好看,富贵官家内斗也好看呀! 什么兄弟争产,什么姻亲反目,那就是百姓之中经久不衰的心头爱剧本。 如此好看的进展,怎么能错过呢?怎么能不议论一番呢? 而被痛骂了一回的杨氏,坐在桌边,一下午都回不过神来,徐令婕隔着窗户看母亲憔悴的侧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家里无人可讲述心中悲愤,她只好再往西林胡同去。 马车从东街上过,外头传进来的都是杨家老太太喝骂的那番话,听得人跟穿着单衣站在寒冬腊月里一般。 这厢马车出了东街,那厢蒋慕渊上了素香楼。 孙恪见他来了,丢了颗花生入嘴,道:“不是不帮徐侍郎说话吗?” 蒋慕渊睨他,御书房里的对话,怎么就传到孙恪这儿了? 小王爷并不隐瞒,反而撇嘴道:“你要帮徐家舅舅说话,你自顾自说去,何必又要拖我下水?你前脚出了御书房,皇伯父后脚就让人到王府里训我了,我还能在府里待着?只能来这里嚼花生。” 蒋慕渊大笑,却也不拆穿孙恪的话,不管圣上训不训,孙恪肯定会到素香楼。 他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搓着了花生的红衣:“我不是帮他,我只是给鱼儿下饵料。” 这下轮到孙恪抚掌大笑了:“饵挺香的,这不是咬钩了吗?” 第四百二十六章 锱铢必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出闹剧,起于杨昔豫与画梅,侄儿与姑母的丫鬟,说起来丢人是丢人,被议论也是难免,可要说多关乎徐砚的前程,那是远不至于。 说道了一些日子,等有新热闹可看了,这儿也就散了。 可王甫安与金老爷突然下场了,借着全城都在看杨家热闹的东风,把祸事引到了徐砚脑袋上。 在两湖与一女子有了首尾,单单只是风流事,徐砚最多也就挨骂一顿,损了名声,但后续到底会走到哪一步,看的就是有没有人借题发挥,有没有人一顶一顶的高帽子往上戴了。 杨氏最初担心的,也正是这个。 一次损、次次损,一次认栽,往后还能逃脱得掉? 因而徐家说什么都不认,一定要说个明白。 只是,杨氏也没有想到,借题发挥、织了一顶一定高帽子给徐砚戴上的,是她的亲娘。 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这样的名声压在一个寻常百姓身上,都要抬不起头来,何况是朝廷官员? 这不是枷锁,而是泰山压顶。 这叠帽子摘不掉,徐砚官途尽损。 不止是杨氏没有想到,连给杨家下饵的蒋慕渊也没有设想到,杨家老太太不鸣则已,一鸣,便是震彻山林。 楼下大堂之内,食客们纷纷反复说道着那席话。 有人说,杨家到底是出过几任大官、世代念书的大家,老太太骂人都与寻常不同,一套又一套的,听得人一怔又一怔,却又觉得十分有理,一股子大道理,像是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字字振聋发聩。 先生学子们都说,骈文最有气势,如滔滔大江滚滚而下,但市井百姓,有几个读得懂骈文?听得明白其中引喻? 杨家老太太的这些话,是日常用的,是不识字的老百姓都能听懂的,因而一下子就传开了。 就连三岁小儿,哪怕记不得前面那一些罪状,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罪名全记住了。 有人拍着桌板,夸赞杨家老太太高义,话里话外,一个忠言却逆耳、不得不大义灭亲的痛苦老母亲形象树立起来了。 府中有这样的老太太,杨家的家风怎么可能不高洁?不端正? “那侍郎夫人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侍郎夫人当年榜下择婿,不管不顾要嫁给刚中了举人的徐侍郎,是一早就叫男人迷了心神,眼下又快二十年了,吃喝徐家穿用徐家,哪里还记得娘家教导的那些啊!” “那杨家二公子呢?” “二公子是在徐家养大的,年轻人心智最要紧的几年,耳濡目染的全是徐家里头那些,啧啧!” …… 那些捧一个踩一个的言论,听得孙恪连连撇嘴。 其实,杨家本是不需再淌这趟浑水的。 风向吹向了侍郎府,所有人都盯着徐砚与那曲娘子的事儿,谁还记得杨昔豫与画梅? 杨家此刻只要装死,什么都不参合,就已经是上岸了。 等徐家与曲娘子闹几天,百姓们一窝蜂去看孙睿娶侧妃,再之后,哪怕没有新鲜事,也不会有人记得杨昔豫的破事儿了。 只是,杨家还是下水了,成了现在跳得最欢的那条鱼。 思及此处,孙恪直直打量着蒋慕渊,心里有些嘀咕。 在王甫安和金老爷设局之后,孙恪就知道,蒋慕渊想拖杨家下水,他要浑水摸鱼。 蒋慕渊与杨家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杨昔豫缠着顾云锦,早叫蒋慕渊安排了局面,让顾云锦亲手打回去了。 眼下还盯着不放,蒋慕渊真的是锱铢必较。 作为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孙恪举双手双脚赞同蒋慕渊的“小心眼”。 对出嫁女儿能刻薄到那个份上的人家,会是什么高洁、端正的? 杨昔豫的那些破事儿,也要叫徐砚来背负,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固然孙恪与蒋慕渊站同一阵线,可他终究无法知道蒋慕渊锱铢必较的真实理由。 蒋慕渊是在给顾云锦出气,但他是给前世的顾云锦出气。 他要捧在手心里的姑娘,从前顾云齐收集来的顾云锦的那十年光景,在贺氏与汪嬷嬷大闹徐侍郎府之后,蒋慕渊才知,穿越时光的一言一语不及那些人可恶的十分之一。 只是,顺德二十年的蒋慕渊还只是小公爷,虽然身份矜贵,在朝堂上也说得上话,却远不是前世顺德三十二年权倾朝野的宁国公。 当然,这一辈子,蒋慕渊也不会再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握那般高功。 现在的蒋慕渊,要像前世一般动手指碾压杨家,还是太难了。 他必须要借力,要杨家自己跳起来,眼下的这个机会,他不能让杨家轻松离水、隔岸观火。 蒋慕渊特特去了慈心宫,就为了等圣上召见。 若那折子今日不到圣上眼前,那明日,孙恪会接了他的班,去皇太后跟前说市井流言。 蒋慕渊的运气不差,黄印拦了折子,让流言在京城中发酵了几天,正好今日就送到御书房了。 他不用多说什么,只需让圣上把徐砚叫来。 人来了,是夸是骂是感同身受,都不要紧,反正不管如何,外头都会猜测徐砚处境不妙。 果不其然,杨家一下子就坐不住了,老太太竟然还给徐砚编排出了那样的罪名。 这也不难理解。 蒋慕渊听顾云锦说过,怕圣上为两湖之事迁怒徐砚,杨家从元月里就与徐家划清界限了。 杨家不想再与徐家为伍,与此同时,依旧在做着百年世家复起美梦的他们,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彰显名声的机会呢? 于蒋慕渊而言,对这种爱惜羽毛求名声的杨家,没有什么比名声坏了更让他们跳脚的了。 打蛇打七寸,哪儿痛,就戳哪儿。 鱼儿都一条条入了池塘,也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蒋慕渊吩咐听风,道:“给纪致诚送帖子,让他到五爷在城北的院子。” 孙恪闻言,手中的花生险些掉在地上:“你连纪家都要扯下水?” 蒋慕渊笑了笑,还是给了解释:“同样是姻亲,没有纪家的同心协力、互相扶持,怎么能衬得杨家不明事理、颠倒黑白呢?” 第四百二十七章 替媳妇儿出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话听得孙恪后颈汗毛直立、连连咋舌,论“心狠手辣”、“步步为营”,他真是对蒋慕渊甘拜下风。 这人是他的兄弟,而不是仇家的兄弟,实在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美事。 好处、坏处一相比,孙恪霎时间就觉得,偶尔在御书房里被蒋慕渊坑上两句,根本不算什么了。 因着与纪致诚相约,蒋慕渊出了素香楼,去了周五爷的小院子。 周五爷与袁二都不在京中,只小个子施幺留守。 施幺混迹市井,小胆儿贼大,一个人敢与五个地痞叫板,可面对皇亲国戚,还是有些发虚。 他最初被袁二领到五爷跟前时,两腿也打颤,时间长了,对五爷倒是不怕了,却又见了个更厉害的蒋慕渊。 想到袁二能在蒋慕渊和周五爷跟前应对自如,施幺佩服不已——不愧是能把他打服气的人。 蒋慕渊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手,施幺寻了个由头,溜出了院子。 没有等多久,纪致诚便到了。 两人算起来是表连襟,徐令意与顾云锦的私交又极好,可纪致诚在私下见蒋慕渊,这还是头一回。 蒋慕渊并不说道虚的,开门见山问:“徐侍郎深陷流言,你如何看待?” 过来路上,纪致诚也想过蒋慕渊要与他说的事情,徐砚的风言风语是其中一样。 纪致诚心中有答案,直接道:“我祖父说过,徐侍郎在为官上很通透,也有抱负,不是光拿朝廷银子不做事的人。而我是在他此次回京之后,才第一回拜见他这位岳家大伯父的,不敢说了解他品行,但外头传言,我以为不可信。” 纪致诚对徐家二老与长房的有些做派是看不惯的,可徐砚是长辈,他不能大放厥词。 不过,在对待徐氏、顾云锦的事情上有不公不对的地方,不等于徐砚就会做出杨家老太太口中“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事情。 这方面,纪致诚是信得过徐砚的。 况且,蒋慕渊亲自给徐砚作证过,对他的立场,纪致诚也一清二楚。 “既然信任,作为姻亲,总要有些表示,更何况我知徐侍郎无辜,”蒋慕渊抿了一口茶,“杨家,欺人太甚了。” 纪致诚的眸子转了转。 纪、徐两家姻亲,纪家上下看重徐令意,但与徐家其实并不紧密。 帮不帮徐家说话,原也不是纪致诚一个幺孙能置喙的。 不过,蒋慕渊既然寻到他头上,纪致诚想,对方一定有其想法,他洗耳恭听。 “我陆续听到些消息,那曲娘子是王甫安与他那混账亲家寻来的,就是为了给徐侍郎泼脏水,他王家当日舍弃徐家,选了金家,若徐侍郎官运亨通,便显得他有眼无珠、结错了亲一般。”蒋慕渊说道。 纪致诚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了。 他彼此一眼就相中了徐令意,非卿不娶,婚后这几个月,更是觉得娶这个媳妇娶得太对了,真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可真讲究起来,没有王甫安的有眼无珠,又怎么轮得到他纪致诚娶得美娇娘? 男娶女嫁,本是你情我愿之事,谈崩了就谈崩了,选错了,那也是自家选错的。 王甫安为此不愿徐砚平顺,就十分没有道理了。 纪致诚想了想,道:“小公爷的意思是……” “与其纠结曲娘子的来历与真假,不如另辟蹊径,彻查那一对亲家,他们安排了这种戏码,不可能天衣无缝,”蒋慕渊道,“我也握了些证据,劳你一并转交给徐侍郎。” 纪致诚颔首,却还有不解:“既然小公爷有实证,为何不直接告诉徐侍郎?” “京里人人都看着徐侍郎,我无论是登门还是邀约,都太过显眼,”蒋慕渊笑道,“你不一样,你们夫妻随时随地都能去徐家。而且,那些证据还要继续查验。” 这个理由说得通,纪致诚接受了,道:“我会说服祖父的。” “纪尚书也一定不希望徐侍郎被流言所累。”蒋慕渊道。 听风上来,把手上所有的线索都一一告知纪致诚。 纪致诚认真听完,起身告辞,走至小院门口,突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不由顿住了脚步。 以线索看,王甫安与金老爷谋划的最初,蒋慕渊就知情了,他为何只替徐砚说话,却一直隐瞒下了线索? 若不然,事情早就解决了,何至于闹了好几天,沸沸扬扬的。 蒋慕渊在等什么…… 纪致诚想到了今日杨家老太太的那番话,他恍然大悟,蒋慕渊在等杨家入局。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比起王家、金家,小公爷更想对付的其实是杨家吧?就因为杨昔豫纠缠顾姑娘、坏她名声?” 蒋慕渊没有想到纪致诚这般直白,想到什么就问出口了,这种直性子,倒也舒畅。 他不由弯着唇笑了:“替自己媳妇儿出气,有什么不对吗?” 纪致诚闻言一怔。 蒋慕渊根本不装,毫无回避地承认了他是徇私对付杨家,这真是出人意料。 但是,替媳妇儿出气,有错吗? 一点儿错都没有。 哪个敢在外头胡乱说徐令意的坏话,他纪致诚第一个跳起来。 心尖尖上的人儿,捧着还来不及呢,哪里能叫别人欺负。 连妻儿都护不住,那算哪门子的男子汉大丈夫? 说到底,徐砚今日之困,起于徐令意的婚事,这么一想,纪致诚也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金、王那对亲家见不得光的手段暴露了之后,这两家,前路必然就断了。 诬陷朝廷命官,给上峰泼那样的脏水,王甫安别说做官了,能别流放到天涯海角都算运气好的了。 他的家里人…… 纪致诚叹息:“可惜了王琅……” 蒋慕渊闻声看了过来,奇道:“听你这口气,对王琅评价颇高?” 纪致诚摸了摸鼻子。 他并不讨厌王琅。 两人同为监生,虽算不上多熟悉,但他对王琅的学识、为人还是清楚的。 一旦王甫安出事,王琅是无法继续在国子监里求学的,而因为有那么一个爹,王琅的仕途路,还未起行,就注定夭折。 第四百二十八章 可惜(熙月熙月和氏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纪致诚替王琅可惜。 王琅有才学,做人也实在,不是那等恃才傲物之人,也不会因为父亲只是一个员外郎而在一众世家子弟跟前自惭形秽,或是拍马奉承,他是个很认真的读书人。 王甫安选错了亲家,这与王琅无关,他只是顺从了父母之命,反而,他对徐令意心存愧疚。 彼时,纪致诚意外听到了王琅与徐令意的那番对话,对那声音柔软、却字字掷地有声的姑娘感到好奇,他同时也听得出王琅对徐令意的欣赏。 这种欣赏,并不会让纪致诚生气、怪罪,反而觉得是极其正常的事儿。 如他的徐令意那般的出色姑娘,她的字、她的思想,会吸引学子,这有什么奇怪的? 王琅又不是肚中无墨水之人,要是看不上徐令意的字,纪致诚反而要唾弃他有眼无珠呢。 他的妻子,本就是出色得让他自豪的。 而且,王琅有分寸。 他知道婚事告吹,两人往后不会有任何瓜葛,他对徐令意表达过内疚,表达过欢喜,但也仅仅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后,王琅从不在言辞中提及徐令意,也从未作出过任何纠缠之举。 在纪致诚与徐令意定亲之后,有些监生想看他们两人热闹,王琅总会第一时间避开,不给旁人设言语陷阱、借题发挥的机会。 识趣、避嫌到让纪致诚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地步了。 哪里像杨昔豫那般,日日去北三胡同寻打,还经常在一众学子之间言辞引导,仿若与顾云锦有什么关系一般。 无赖成那样,难怪蒋慕渊不想放过他。 要纪致诚说,王琅优点很多,缺点也有,最大的缺点就是性子太软。 王琅对父母多顺从,不似纪致诚,他敢跟祖父嬉皮笑脸地求这个求那个,为达目的,各种哄祖父母、父母开心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搬,闹得他们没辙了,只要事情不离谱,也就顺着他了。 当然,他是占了家中幺孙的便宜,而王家只出了一个王甫安,王琅又是长子。 这半年多,王琅的功课起伏很大,这与他真实水平无关,国子监里人人知道,他就是叫家里那几个女人给闹腾的。 两厢一比较,纪致诚越发理解“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了。 “王琅就是太温和了,”纪致诚斟酌了措辞,“若他是个急脾气,性子上来了会说重话,王家里头也不至于那般不太平。还是要他自己想明白。” 蒋慕渊颔首。 他前世也是认得王琅的,不到二十岁的进士,总是惹人注目的。 王琅书卷气太重,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调任做了一个知县,因为性子温和,治下不够严厉,最初吃了不少亏,才慢慢站稳了脚。 蒋慕渊看过王琅的文章,他始终认为,比起地方任官,翰林院更适合王琅。 可有王甫安这样的父亲,王琅是进不了翰林了。 可惜吗? 还是有些可惜的。 就如纪致诚所言,要看王琅自己能不能想明白了。 黄昏之中,纪致诚离开了小院。 他有一点不明白,明明王金两家有矛盾,金安雅、王玟姑嫂不和、王家婆媳纷争,这在京里都传得沸沸扬扬,有理有据的,怎么王甫安又和金老爷走一路去了。 这不是生生往死路上走吗? 这下好了,王甫安坑儿子,金老爷坑老子,谨慎了一辈子的金家老大人,所有的名声都毁在儿子手里了。 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蒋慕渊这儿让纪致诚带话,西林胡同里,顾云锦正听徐令婕哭诉。 “我就是想不明白,祖母对姑母不好,那是因为继母继女,这还能说得通,可外祖母那儿,”徐令婕吸了吸鼻子,声音喑哑一片,“她那么骂母亲,什么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这是要把父亲、母亲都往绝路上逼,这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母亲不是她亲生的?不是她十月怀胎落下来的? 她怎么能那么狠啊!” 顾云锦支着腮帮子看徐令婕。 在徐令婕哭诉的时候,顾云锦的脑海里却全是别的念头。 前世今生,不管变故多少,徐令婕在她跟前哭成这样,似乎也只有这两回。 徐令婕虽说是她姐姐,其实也没大几个月,添上顾云锦多活的那十年,她看徐令婕,反倒是像看妹妹一般了。 虽不能从徐令婕的眼泪里,感受到如她一样真切的悲伤,但顾云锦品尝更多的,其实是感慨。 徐令婕从前不这么哭,因为她的日子顺畅,不说是蒸蒸日上、红红火火,起码无风无浪,没有波折。 现在,波折来了,波涛汹涌,让她无所适从。 顾云锦也经历过波折,可徐令婕更幸运。 哪怕徐家里头乱糟糟的,徐令婕还有她这儿能够哭诉,而当时的顾云锦,连哭都不知道找谁哭。 说到底,也是她们两人性格不同。 当年,若早早像与徐氏、顾云齐、吴氏说真话,早早向他们道歉,那她的上一辈子又会怎么样呢? 顾云锦不知道,她只知道,能重来一次,回到还没有入杨家之前,是她人生的幸运。 她看向徐令婕,问道:“你在这儿哭一场,你外祖母就不给舅舅、舅娘安罪名了?” 徐令婕一面抹泪又一面落泪:“那你说怎么办?那曲娘子就是仗着两湖路远才胡说八道的,她又是个大肚婆,我们能拿她如何?该解释的都解释了,那么多官员都出来说话,他们就是不信啊!” 顾云锦叹息。 她知道流言的力量,风流韵事多好看,怎么能让徐砚轻易就摘出去呢? 可让徐砚深陷其中,顾云锦也不愿意,毕竟,蒋慕渊都替徐砚说话了,她即便不能帮一把,也不至于去做落井下石的事情。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顾云锦道,“舅舅要名声,人家又不要,肚子里的孩子……我看,她们未必不知道这一胎难保,反正孩子留不住,不如用来替别人泼脏水、收些银子。” 徐令婕问:“我们总不能学她们似的,也不管名声了啊!母亲说,那些看戏的,不精彩的戏码就不信。” 顾云锦莞尔:“舅娘说得挺对的。” 第四百二十九章 能不好看吗?(ChenLinda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徐砚和杨氏才会在与曲娘子的争论中举步维艰,他自证的一百句,哪及人家一句精彩? 便是闹上了衙门,衙门里讲证据,认真辨明了真伪,最后也会被围观的骂一句“官官相护”。 顾云锦沉思了一阵,喃喃道:“若是有比风流事更精彩的发展呢?” 徐令婕一怔,瞪着泪眸看顾云锦。 一旦有了方向,思路也就顺畅不少。 “那曲娘子与舅舅无冤无仇,做什么要挺着个大肚子来陷害舅舅?”顾云锦理着思绪,道,“应当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教唆,给她安排了这出戏。 能知道舅舅的后背上有胎记,对方应该也是官员,许是跟着舅舅去了两湖的,许是以前与舅舅一道去过澡堂的。 对方与舅舅有了利益冲突,这才会给舅舅抹污名。 这种朝堂纷争,官老爷们为了官运前程陷害、污蔑,难道不比风流事情好看?” 真要说起来,比起风流事,那是官宦人家的风流事好看,而比之后者,又是皇家的风流事更好看。 为何会有这高低?不就是老百姓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的挣扎、起伏吗? 若不然,长恨歌为何久久不衰? 隔壁村老王家两个儿子为了两块地打起来了,和当朝尚书的两个儿子为了厚实家产打起来了,百姓想看的,必然是后者。 平日里官威盛大、张口闭口为百姓为朝廷的官老爷,实则是那等的心狠手辣、为陷害同僚不择手段,这种反差,能不好看吗? 徐令婕听进去了,连连点头:“有理有理,可官员那么多,一时半会儿怎么寻出来,时间可不等人的呀。” “我不懂官场,”顾云锦叹道,“能不能把人揪出来,就要看舅舅的本事了。不过,真寻不出来,那也就此祸水东引吧。” 徐令婕不解。 顾云锦解释道:“舅舅肃清两湖,多少官员砍头、流放,招惹了那么多的仇家,也许是人家的幕僚来寻仇了呢?” 徐令婕明白了,这是让徐砚把事情甩到死人身上去,反正死无对证了,总比一直僵持在这里、一味被人泼脏水强。 “那又要怎么解释,人家寻父亲的事儿,却不寻黄大人的事儿呢?”徐令婕想把所有事情都想周全了,问道,“抓官员其实是他们都察院的,并非工部。” 顾云锦笑了起来:“黄大人到现在都是无妻无妾、两袖清风,这样的人能去了两湖之后就与曲娘子不清不楚了?他们若是用这招寻到黄大人头上,就真的要笑掉大牙了。” 徐令婕是个急性子,与顾云锦商量过了之后就待不住了,匆匆打水净面,要回青柳胡同去。 顾云锦也不阻拦,让抚冬送徐令婕出去,屋里只剩下顾云锦与念夏两人。 念夏收拾了茶碗,迟疑了一阵,还是问道:“姑娘,徐家大太太害过您,您现在帮她,能顺气吗?” 顾云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很久,才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舅娘一心为娘家、为杨昔豫,到头来落得被亲娘戳着脑门子骂,不给他们夫妻活路,这样的结果,比我动手打得她鼻青脸肿,都让她心如刀割。 我眼下也不全然算是帮她。 一旦舅舅洗脱了污名,那如今骂得畅快、骂得伟岸又高洁的杨家,又算什么呢? 杨家现在的形象又多高大,彼此就会有多难堪。 那时候,舅娘又会是什么心境? 为舅舅清白而高兴,还是为娘家骂名而痛心?” 被这么一问,念夏也不由思索起来。 徐令婕说过,杨氏对杨家已经寒心了,从元月起,就再不与娘家往来了。 可念夏以为,再是寒心,再是不走动,那也是嫡嫡亲的两母女,杨氏曾经那么向着杨家,她的心里全是娘家人,她对娘家有那么深厚的感情,被亲娘结结实实捅一刀子,还是会痛的。 一心一意付出的所有,最终如此不堪,等真相大白,杨家还要成为过街老鼠被满京城笑话、痛骂,杨氏彼时心境,可想而知。 人心都是肉做的,而这块肉,会腌在酸甜苦辣咸里,五味杂陈。 徐令婕回到徐家时,杨氏在仙鹤堂里挨骂。 杨氏的精神并不好,在外头被亲娘戴了那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在府里,也少不得被闵老太太臭骂一通。 徐令婕快步敢去,刚迈了院子,就听见了闵老太太的声音。 “这还是亲娘呢!有那样当娘的?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你娘亲生的了!”闵老太太啐了一口,“这么多年,向着你娘家,现在不求他们拉扯一把,反而来说那些混账话!我说你就是有眼无珠!” 杨氏低着头,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娘家那般行事,她怎么可能在闵老太太跟前抬起头来呢? 闵老太太瞧见徐令婕跑进来,气骂道:“还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又去西林胡同?还嫌别人没有看够热闹?” “云锦才不是看热闹的,”徐令婕抬声道,“她给我出主意呢!母亲,我听着是极在理的主意。” 杨氏一愣,虽然,她不认为年轻的顾云锦在顷刻之间能有什么好主意,但事情已经乱了,死马当活马医,听一听总不会错的。 闵老太太听不得顾云锦的主意。 眼看着又要闹起来,杨氏也顾不上那些,带着徐令婕回了清雨堂。 “云锦说,百姓要看戏,就给他们看更热闹的。”徐令婕道。 徐氏又何尝不懂这个,她甚至想过,不管不顾了,找个男人闹上门去,一口咬定曲娘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反正是浑水一片,这种事情,张嘴闭嘴都说不清。 但那只是气愤时的念头。 一滩浑水,根本不能取信于人。 以后别人说起徐砚,孩子未必是他的,可他与那曲娘子,难道就没有些什么吗?肯定是……嘿嘿! 一想到那些人在背后挤眉弄眼的轻佻猜测,杨氏就心不平。 徐砚分明不是那种人,却要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那种污名? 徐令婕后续的一段话,让杨氏茅塞顿开,眼睛亮了。 第四百三十章 争气的外孙女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蹭得站起身来,在屋子里不住来回走动,一面走,脑海里一面想着顾云锦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仿若是之前一直蒙在眼前的布给掀开来了,让人豁然开朗。 她和徐砚真真是当局者迷,被曲娘子和那婆子带入了一条死胡同。 突然冒出来那样的指控,对着一个快临盆的大肚婆和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婆子,他们做的是一条一条去驳斥,去解释其中不可能的原因。 这样做固然没有错,让人去巴东县打听消息也没有错,可却不能解决其根源。 婆子今儿一个消息,明儿一个进展,添上其他各处的质疑、压力,愣生生让徐砚和杨氏困在胡同里,跟鬼打墙了一般。 以至于都没有想起来,他们眼下最应该做的,其实是釜底抽薪。 “果真是旁观者清,”杨氏感慨万分,“我们身处局中,若无旁人清楚指点,等回过神来了,事情就迟了。” 杨氏亦想过把事情弄复杂,让百姓看热闹,但她与顾云锦的思路并不相同。 如今一比,自是顾云锦的法子利索些。 有了这个解决方向,又把具体事宜一一理顺,那其中的利弊因由一下子就出来了。 风流事扭转成了朝堂争斗,那曲娘子就成了争斗中的一颗棋子。 身为棋子,肯定与徐砚是没有首尾的了。 再者,曲娘子的肚子骗不了人,别管什么元月认识的那一套,反正肚子肯定是二月里有的。 彼时正是两湖官场最风声鹤唳的时候,各家忙着撇清的撇清、自救的自救,那个当口,谁还有心思给徐砚塞个女人啊。 若这样的解释都不信,还要认为有风流事,自然有旁人去笑话那傻子。 想明白了这些,杨氏不由心头一松,憋着的那股子气泄了,脚下一软,摇摇晃晃地没有站住。 好在画竹眼疾手快,一把扶着杨氏坐下,给她塞好了引枕。 杨氏垂着肩膀,看看徐令婕又看看画竹,叹息一声:“我为了娘家算计云锦,到了此等关头,娘家背后捅我一刀子,云锦却是真心在助我……” 徐令婕撅着嘴,道:“我们当时都觉得杨昔豫是个好的,云锦嫁去杨家,是亲上加亲,是和和美美的。 我们都叫那杨昔豫给骗了!他就不是个好的! 招惹了石瑛,又害了画梅,舅娘又是那般不讲理的一个人,若是云锦真嫁进去了……” 杨氏拍了拍徐令婕的手,没有再多说,她对画梅已然起了疑心,但眼下不是提那一桩的时候,也不该与徐令婕提。 她只转头交代画竹:“去门房上候着,等老爷回来就请过来。” 画竹应了。 传话的人才出了清雨堂,徐砚就回府了,倒不是往清雨堂来的,而是被闵老太太那儿截去了仙鹤堂。 杨氏只好也起身过去,徐令婕快步跟上。 仙鹤堂里,闵老太太一脸气愤:“你看看你媳妇娘家说的那是什么话!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这样的帽子,也是能往人头上戴的?还有令婕,又往西林胡同去,上赶着给人看笑话!” 徐砚垂着眸子,并不说话。 外头那些骂言,他自然是听到了,也十分震惊。 倒不是惊讶杨家老太太会这么骂他,而是惊讶老太太对亲女儿会狠绝到这个地步。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是要有多狠的心,才能把女儿往绝路上逼啊。 与杨家老太太的决绝相比,眼前,闵老太太这样只顾着骂亲家骂儿媳骂孙女,却不问一声儿子被叫去御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没有那么让徐砚叹息了。 好坏高低,多是要比出来的。 与杨氏相比,徐砚自认,还不算太惨。 思及此处,徐砚不由自嘲笑了笑,听外头说杨氏与徐令婕过来了,这才打起了些精神。 杨氏进来,脸上满是关切,道:“老爷今儿面圣,圣上可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徐砚的心情又好了许多,他安慰道:“并未受责骂。” 闵老太太闻言,原是要仔细听听徐砚说辞的,正巧徐老太爷进来,她争一时高下的性子又上来了,抬声道:“我就说圣上不会那么不讲理。” 徐砚敛眉,并未給闵老太太留脸面,把御书房里的状况一五一十都说了。 “若无小公爷相助,今儿怕是少不了一通责骂的。”徐砚叹道。 徐老太爷横了闵老太太一眼,怼回去道:“舅舅、舅舅!没有女儿,哪儿来的外甥女?没有外甥女,哪儿能当舅舅?我女儿不见得能给我长脸,但她女婿能让我儿子在圣上跟前不挨骂!” 闵老太太被怼得面红耳赤,哼哧哼哧憋屈了好一会儿,又把气撒到了杨氏头上:“那个争气的外孙女,险些被你儿媳妇嫁去她那个黑心肠捅刀子的娘家!” 这话,杨氏只能受着,她理亏,她顶不得。 不与闵老太太硬碰硬,杨氏调转话头,与徐砚说了顾云锦的思路。 “我以为云锦说得极在理,老爷能从衙门里寻出那背后下黑手的,那固然好,若是寻不出来,就先推给两湖,解了眼下之围,再慢慢寻那小人。”杨氏道。 徐砚紧紧抿着唇,前前后后一通思量,颔首道:“是个好法子。” 徐老太爷听完,越发得意,道:“看看,我争气的外孙女,还能给我儿子指点迷津!” 闵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撇过脸去,当作没有听见。 有了解决的方向,除了闵老太太生闷气,其他人的情绪都舒畅了许多。 二房那儿,得知了状况,也是松了一口气。 用过晚饭,正要各自散了,外头来报,说是徐令意回来了。 魏氏一听,当即脸色就吓白了。 出阁的女儿哪有这个时辰回娘家的? 莫非是纪家为了杨家老太太的那番话…… 可这也迁怒不到徐令意的头上呀,再者,魏氏眼中,纪家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家。 难道是徐令意自个儿坐不住,要回来打听消息? 等底下人再一报,说是纪致诚也一道来了,魏氏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虚惊一场。 第四百三十一章 指到正途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毕竟是夜里回娘家来,魏氏也不是个能端得住架子的,当即起身往外头迎去。 远远的,瞧见灯笼光从过来。 光影之中,纪致诚和徐令意的身形清晰。 魏氏又往前行了几步,看清纪致诚紧紧握着徐令意的手,脚步虽大,行走之时也迁就着女子的步履,而两人神色皆轻松,这让魏氏的心又暖了几分。 这幅模样,肯定是没有争执的。 两厢碰见,行礼之后,纪致诚道:“去屋里说吧,外头夜风大。” 魏氏引着两人进去。 屋里头,闵老太太虽然不满意徐令意大晚上地跑回来,但她十分喜欢纪家这门姻亲,此刻也忍耐着脾气,没有直接甩脸色给孙女看。 纪致诚落座,开门见山道:“原本该明日白天过来,可刚刚得了些与大伯父的事情有关的消息,想着耽搁不得,这才……” 徐砚坐直了身子,问道:“是什么消息?” 纪致诚道:“那位曲娘子,是王甫安王员外郎和金家那位金老爷一块弄出来的,大伯父从两湖回京,得了圣上赏赐,王员外郎就……” “一个员外郎,眼红侍郎的前程做什么?八竿子打不着!”闵老太太一听,下意识就冲出口了,等想转到徐令意的婚事,也就明白了,哼道,“他自家眼瞎,还怪上我们腾达了? 二郎媳妇原还想让令意去他王家,去了就是毁了! 就你们俩妯娌的眼光,还给姑娘家挑婆家,一个两个挑出来的都是什么货色!” 魏氏被骂了一通,心里憋气。 徐令意是她的亲女儿,给女儿挑婆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虽然事实证明,他们彼时确实看走了眼,不管王琅怎么样,王甫安这样的亲家是肯定不得结的,但这些不满,闵老太太私底下怎么骂都可以,做什么要当着纪致诚的面来说? 碰上了心眼小些的姑爷,转头指不定就要有想法了。 还好,魏氏晓得纪致诚不是那等人。 纪致诚的确不介意,往事他都清清楚楚的,又怎么会起无谓的猜忌? 他也不搭闵老太太的那些话,只与徐砚道:“这消息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已经有些证据了。” 徐砚听那两人名姓,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为官多年,不可能毫无树敌,有因政见不同,也有因性格不合的,可要说有人恨得要害他…… 在听了顾云锦的主意之后,徐砚一时半会儿真的没有在身边同僚里确定出那样的目标来,他反而觉得两湖余孽才是真的黑手。 而现在,王甫安和金老爷出现在了跟前。 金老爷那人做事颠三倒四,在京中闹笑话也不是头一回了,徐砚对他不做评述。 可王甫安…… 同在工部衙门,虽然官位有高低,但徐砚对王甫安做事的能力还是肯定居多的。 若不是觉得那人还不错,他当时也不会认同二房与王家结亲的打算。 却是没想到,此人心胸如此狭窄,竟然为了这种理由,就做出这般污蔑他的事情来。 王甫安难道就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被拆穿,他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吗? 还是,他以为这样的污水清洗不掉,徐砚自顾不暇,根本对付不了他? 此时此刻,徐砚自不可能去询问王甫安行事时的心境,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与纪致诚道:“我这也算是否极泰来了,今日云锦刚替我出了一招,叫我注意在衙门里查找曲娘子身后的那个人,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先推给两湖贪官的门客,把眼下局面平稳过去,结果,你又来给我送了这么要紧的消息。知道是他们两个了,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闵老太太也是喜出望外,得意洋洋斜斜看了徐老太爷一眼:“你那外孙女能给你儿子指点迷津,却是指得不清不楚,模模糊糊,你再看看你这个亲孙女婿,一指就指到正途上了!” 徐老太爷哼了声,不跟这老妇人计较。 纪致诚听见了,自然不愿意抢了旁人功劳,直言道:“这些消息并非我打听来的,是傍晚时小公爷告诉我,让我来转告大伯父的。” 局势霎时间反转,徐老太爷一下子趾高气扬起来,他不说话,只是对着闵老太太冷笑。 闵老太太话才出口,脚下台子就坍了,牙痒痒地不吭声了。 徐砚没有去管老父老母的那点儿争执,只问纪致诚道:“小公爷那儿的消息?他在御书房里怎么不说?” 纪致诚笑了笑,目光划过杨氏,他总不能说,小公爷在等杨家入局,没想到杨家那么快就跳起来了吧…… 他摸了摸鼻尖,道:“起先似是有些质疑,王员外郎也是朝廷官员,没有实证不好乱说,傍晚时才得了确切消息,怕再寻大伯父一见就招人眼了,就转达给了我。” 这个解释十分在理。 纪致诚又道:“小公爷使人查到了那曲娘子的来历。” 曲娘子说她是从两湖来的,虽然徐砚不信她,也少不得使人去巴东县查访,路途遥远,哪怕是快马加鞭,一来一去的,小一个月就没了。 而蒋慕渊知道曲娘子是王甫安寻来的,那这人必定不可能是两湖人,因为从王甫安和金老爷定下计策到实施,时间就这么多,怎么可能去两湖弄个大肚婆进京。 曲娘子的出身,只会是这短短几日之内、能让王甫安寻到并安排她进京的周围城镇乡县。 她这一胎直到快临盆了都不安稳,想来这半年多没少为了保胎费心,她生活过的地方,肯定会有医馆大夫记得她。 两湖口音,怀胎不稳,如此确定范围之后,把来历弄明白,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袁二手上人多,皆出身市井,打探这种消息最是在行。 “她是卲安县人,给她看过诊的医婆、邻居,小公爷已经安排他们进京了,卲安县府那里也交代过了,会有吏官带着她的户籍抄本快马加鞭送来京城,明日中午差不多能到了。 替王甫安与金老爷出面寻人的是个叫李快脚,这人是京里有些名号的小贩,听说前回收了金老爷银子抹黑符家姑娘的,就有他。” 第四百三十二章 认得不认得(skyli和氏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如此一理,事情倒也清楚。 王甫安不愿看徐家顺顺利利往前行,金老爷就从中牵线,让李快脚从卲安找来了曲娘子,唱了这么一出戏。 这种算计,称不上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但胜在能一下子吸引全程百姓的目光,让人津津乐道,而身处其中的徐砚本身,想要自证清白却又十分无力。 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还是见不得光的,当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这种污名一旦背上,就摆不脱了。 偏偏,曲娘子的肚子随时会生产,徐家再着急,对着个大肚婆能怎么办? 那高耸却又难保的肚子,就是曲娘子的护身符。 等徐砚被流言蜚语耗尽了心神,重新来审视来龙去脉,也已经迟了。 迟得未必能揪住王甫安和金老爷的尾巴。 还好,眼下还不算迟。 且那些人证,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纪致诚把所有的情况都与徐砚说明白之后,才带着徐令意一道离开了青柳胡同。 翌日天明,街头巷尾,说道的还是昨日杨家老太太的义正言辞。 边上有人道:“昨晚上纪家小公子与妻子一道回了青柳胡同。” “莫不是纪家也要与徐家撕破脸?” “哪儿的话,纪家是支持徐侍郎的,纪尚书昨晚上都开口说徐侍郎不是那等人。” 另有一人嘿嘿直笑:“徐家这两个姻亲可真有意思,之前都没有什么大动静,徐侍郎昨天被叫去御书房里骂了一通,就全跳起来了。杨家是把女儿、女婿臭骂一通,就此不认了;纪家反而是护上了。” “可不要一护护得英名尽损啊!” 王甫安坐在一家早点铺子里,滋溜了一碗热面,听了一通你来我往的争论,脚步轻快地去了衙门。 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局,却没有想到事情会这般急速发展,杨家老太太那番话,听得他通体舒畅,仿若是寒冬腊月里饮了一盏热腾腾的茶水,五脏六腑都活过来了。 至于纪家的支持…… 纪尚书是老糊涂了吧,这种浑水都淌,也不怕湿了裤子! 他摸了摸下颚:日子差不多了,该让那曲娘子生孩子了。 至于生下来是死是活,都扔到青柳胡同去,再让曲娘子与婆子离开京城,就只要翘着脚看热闹了。 孩子养不养,自有京城百姓盯着徐砚,曲娘子不见了,哪怕徐砚知道了些什么,也无人可对证了。 午间,蒋慕渊从卲安接来的医婆、大娘到了京城,杨氏亲自到了城门口相迎,一块往东街去。 杨氏亲自出现在客栈门口,一时引了众多围观,百姓奔走相告,相携来看热闹。 “侍郎夫人,莫不是叫老母亲骂了一通,想明白了道理,要来接曲娘子回府了?”人群中有人问道。 杨氏不理会旁人,只看了眼画竹。 画竹抬声道:“有些话,我们夫人想与曲娘子仔细说道说道,娘子能否出来一见?也好叫大伙儿做个见证。” 曲娘子和那婆子闻声,自然是出来了。 娇娇弱弱的大肚婆施施然行了一礼:“夫人有何时要问?” “有几个人,想问娘子认得不认得。”画竹替杨氏答了,掀开车帘子,请了其中那几人下来。 医婆、邻家大娘…… 看清那几人模样,曲娘子的眸子骤然一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 邻家大娘上前,道:“各位,我夫家姓谷,卲安县人,左右邻居都唤我谷大娘。 我认得这位曲娘子,她是不是真的巴东出身,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前年就在我们卲安落脚了,住在我家隔壁。 我亲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却是谁也不晓得那孩子的爹是谁,这事儿,我们卲安还说道了一个月呢。 她这胎生得不好,整日里吃药,卲安的大夫、医婆都看遍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百姓惊讶之余,更多的质疑。 “你说她是卲安来的,那就是卲安来的?”有人啐道,“徐侍郎府挣扎了这么几天,就琢磨出了这么一个鬼主意?谁信啊!” 医婆扑哧就笑了:“怎么的?她空口白话说是徐侍郎的孩子,你们所有人都信,我们说她不认得徐侍郎,你们却又不信,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给她诊过好几回脉、看过好几回肚子,我还知道她的肚脐边上有颗红痣呢!” 曲娘子的脸色越发难看,整个人摇摇欲坠,落在旁人眼中,倒也难说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体弱。 婆子跳出来,道:“你收了徐侍郎多少银子,这般败坏我们娘子名声?孩子都是他徐砚的,他知道我们娘子有红痣,这有什么奇怪的!” 医婆冷笑:“你到处说徐侍郎后背有胎记,就不是坏人名声?” “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婆子跳脚,“他要是老老实实认下,我们会说道那些?” “我呸!”医婆叉腰,唾沫吐到了婆子脸上,“你们要是老老实实认下抹黑,我会说道这个?都这个当口上了,不想着给孩子积福,还在为非作歹,我看曲娘子你这辈子是不想安安稳稳生个能活命的儿子了!” “你个老虔婆,浑说些什么东西!”婆子撸起袖子就要冲出来拼命。 杨氏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见她们要动手了,才让人隔开,她淡淡看了曲娘子一眼:“卲安县的吏官很快就会到,让他来说说,你到底是荆州城的绝户曲家娘子,还是卲安的曲娘子。” 曲娘子浑身都颤了起来,却还是顶着一口气,梗着脖子道:“官家就能这般定人罪状?买通官府,连我的出身都要夺去,官官相护!” 一句“官官相护”,让百姓霎时间喧嚣起来,他们对杨氏带来的人没有一点儿的信任。 “这种恶毒法子,难怪她老娘要与她划清界限!” “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还真是骂对了!” “徐家娶了这种媳妇,真真是倒霉!” “明明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人家杨家端正着呢,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生出这样的女儿!” 第四百三十三章 命还在手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紧紧抿着唇,入耳的一字一语,如一把把尖刀,往她的心里刺下去,而她,除了听着,还能如何? 她不住告诉自己,撑着,要撑着,只要一步步进行,引出了李快脚,再引出后头的金老爷、王甫安,这局面就稳定下来了。 婆子和谷大娘、医婆争吵不休,直到吏官赶到才停歇。 小吏官赶得大汗淋漓,把抄来的曲娘子的户籍资料从头到尾念了下来。 “顺德贰年出生、巴东县人……顺德十三年与父兄迁至东昌府冠县……顺德十八年,也就是前年,孤身迁至我们卲安县,”吏官看了眼曲娘子,“只一个姑娘家,父母兄长皆亡,给她入户还多审了几回,我认得她的。” 曲娘子的牙齿直打颤:“官官相护!我不认得你们,不认得!” “这也不认得,那也不认得,”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那这个人,娘子认得不认得?” 四周的百姓散开了些,露出了来人身影。 听风提着李快脚一步步走到了客栈跟前,一把将人推了出来。 施幺就挤在人群之中,见李快脚被听风推得一个踉跄往前扑,又暗悄悄抬腿,在李快脚的小腿上踹了一下。 李快脚站不住了,噗通摔倒在地上。 百姓们定睛一看,奇了。 “这不是李快脚吗?” 这几个常在京中传递消息的小贩,住在东街附近的百姓都十分熟悉,他们自然也认得听风,不由嘀咕上了:“小公爷这是要力挺徐家到底了?” 曲娘子也看到了李快脚,眼中惊恐立现,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虚了:“这是谁……我……” “你不认得他,那你认得老婆子我吗?”跟着听风和李快脚到来的,是一个半百年纪的白发婆婆。 虽是满头银发,但她说话中气十足,脚步轻盈。 “这是李道姑吧?”人群中有认出来的。 “是,就是老婆子,”李道姑看了眼围着的百姓,道,“既是有认得的,就知道老婆子给人开方子的规矩,曲娘子,你按的手印还在老婆子手上呢。” 说完,李道姑从袖中取出纸来,打开道:“九月二十八,卲安县庆德药铺,开保胎的方子,你要不要来比比手印?” 白纸黑字红指印,隔得远了虽看不清上头内容,但也够抓人眼球的了。 有人不知道李道姑其人,边上便有认得的解释一番。 “十几岁时就在西山上出家了,跟着礼明观的道竺师太学医,道竺师太救治的几个病人先后没了,一口咬定是师太开错了方子,礼明观也被砸了。 后来才弄明白,有两个是没有按照方子用药、改了药材份量,吃死的;还有一个,师太一早就说过他药石无医,那人坚持要方子,说死了也无妨,有方子图个心安,师太才给写了,最后却…… 李道姑自那之后下了西山,一直在京城附近游历、看诊,她的规矩,所有的病况、还能不能治、之前几任大夫和她要开的方子,全部写在纸上,病人按了手印才给。” “那曲娘子从两湖来,九月二十八日经过卲安,也不奇怪啊。” “那纸上就该是沿途其他城镇大夫的方子了,李道姑这么说,曲娘子给的肯定是卲安本地的大夫的方子,”一位妇人看着李道姑,道,“我信她,她这些年救了好些人的,那曲娘子看来是靠不住。” 李道姑才不管边上人说什么,只看着曲娘子,道:“还要不要我给你详细念一念?” 比起空口白话,那张纸上的红指印才是真真切切的,曲娘子撑不住了,见百姓们都在看着她,她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婆子见状,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娘子要生了,你们这些人,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一直闹个不休! 你们徐家不要脸面,不顾香火,我们娘子还要活命的! 若是我们娘子生产时不好了,我告诉你们,你们都背着人命!” 婆子吼得龇牙咧嘴,眼中情绪,凶狠多余愤怒、急切。 杨氏看着那目光,不由打了个寒噤,她偏过头问谷大娘道:“大娘认得那婆子吗?” 谷大娘摇头:“不认得,这曲娘子在我们卲安时,身边没有这么一个婆子。” 杨氏闻言,不由谨慎起来,交代画竹:“给她叫稳婆,不许这婆子进产房。” 画竹立刻明白了,高声与百姓们道:“各位之中,有没有会接生的?还请先给曲娘子看看。 哪怕并不精通,但只要是生养过的妇人,能帮上忙的,还是希望各位进客栈里搭把手。 虽不是徐家孩子,但生产是大事,能叫他们母子平安,徐家会给各位红封的。” 围观的大老爷们没了法子,几个壮实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东街上兼做稳婆营生的婆子先站了出来:“我给她瞧瞧。” 有人冒头,后头自然会有人跟上。 都是来看热闹的,能参与其中,那与别人说道起来,底气也足些。 婆子要跟着曲娘子进去,被徐家仆妇拦了下来,她怒道:“你们做什么?你们是要隔开我,谋害我们娘子吗?” 李道姑越过婆子往里头走:“我是救人的,你嘛,我不认得你,我就不知道了。” 婆子狠狠瞪了李道姑一眼,转过头盯着曲娘子。 曲娘子痛得整个人往地上坠,左右被两个来帮忙的大娘架住了,才不至于摔倒在地上。 她唇色惨白,嗫嗫没有出声。 杨氏上前两步,直直看着曲娘子的眼睛,道:“生孩子是鬼门关,你这胎又极不安稳,之前赵医婆就说过,孩子许是活不了,但你的命,还是能护住的。 我不会想要你死,你若没命了,死无对证,我们老爷这一辈子都很难得清白了,我会全力保你的命。 李道姑也好,站出来给你接生的稳婆、帮忙的大娘们也罢,她们都与你无冤无仇,很多都是这街上的邻居,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是替你说话,骂我徐家的,她们也不会想要害你的。 可这个婆子,她不是伺候你多年的人手吧?是让你给我们老爷泼脏水的人送到你身边的吧? 她会希望你活着吗?你死了,我们无法自证清白,她就能交差了。 曲娘子,现在你的命还在你自己手上,你要让这个婆子进你的产房、看顾你生孩子吗?”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不要她进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的声音不重,但这几句话,却份量沉沉,一下子让看热闹的人都懵住了。 有品得快的,立刻就听明白了,不由感慨杨氏这几句话太重要了。 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刺入了曲娘子和婆子之中,要把筋骨直接划开了。 若真如卲安县的吏官所言,曲娘子早就失去了父母兄弟,孤家寡人一个,那她参与进来,图的肯定是银子。 孩子保不住了,拿来做文章,可自己的命呢? 性命当头的事儿,谁会不惜命?人都死了,图来的银子还给谁花去? 事情真假,曲娘子这时候的反应,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了。 婆子也察觉到了杨氏话中的“凶狠”意图,她死死看着曲娘子,想说“娘子莫要被她挑拨离间”,可话在嗓子眼里转了转,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要是她这么说了,不就是证明了她不是曲娘子的亲信,不是长年累月伺候娘子的吗? 不能说,又不能不说,婆子急得不得了,要不是徐家的仆妇拦着,她都要跳起来抓杨氏两下了。 曲娘子死死咬着唇,目光在杨氏与婆子之前来回转。 她的思绪其实并不清晰,被杨氏请来的人一步步逼到现在,她早就乱了阵脚。 再者,肚子早不发动、晚不发动,却在此刻要落下来了,痛得她脑袋跟炸裂了似的,根本无法妥善思考。 可关乎性命,曲娘子再是无法集中思路,也渐渐想转过来。 杨氏的话是有道理的,这群只看热闹的妇人不会要她的命,可婆子不同,也许真的会…… 最初商量的时候,说得自是好好的。 孩子生下来,不管生死,都送去青柳胡同。 死胎,她救不回,活的,在徐家长大肯定比跟着她这个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的娘强。 徐家要脸面,满京城的百姓都看着,就不会亏待了孩子,哪怕憋屈膈应,不用心培养孩子,但吃穿上不用愁,比她来养,好太多了。 而她自己,生下孩子之后,婆子就会安排她离开京城。 只是,那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的安排了。 眼下,眼瞅着要被拆穿了,李道姑拿着的手印就是最好的证据,两厢一比较,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要再继续闹下去,只有一尸两命了。 她死了,婆子继续吵闹,把她的命怪罪到李道姑头上,骂她们伪造了证据…… 曲娘子越想越心惊,她抬眸看着婆子,见对方眼神中透着凶光,她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 “不……”曲娘子摇着头,嘴上一个劲儿地道,“不、不要让她进来……不要她进来……” 有气无力的一句话,却如狂风骤雨,一下子吹散了遮在众人眼前的阴霾,使得人豁然开朗起来。 边上的百姓一时间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已然对婆子和曲娘子之前控诉徐砚的那些话产生了质疑。 杨氏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又重新握紧了——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罪魁祸首,还没有拉出来呢。 曲娘子已经被妇人们抬进了客栈里头,要帮忙的人都一拥进去了。 客栈的东家虽然不想沾染血光,但接了曲娘子这门惹全京城关注的生意,也就做好了留地方给她生产的准备,一锅一锅的热水都备上了。 杨氏此时才走到婆子跟前,垂着眼看她:“曲娘子不要你进去,她怕你害她,事情如此清楚了,你还要挺着不说吗?” 婆子青着脸,恶狠狠看着杨氏:“你们就是欺负娘子临产前脑袋不清楚,吓了她一整天,平常人都吓坏了,何况一个大肚婆!” “你看看你的眼睛,是你吓了她,还是我吓了她?”杨氏冷笑一声,指着李快脚,道,“你们两个,谁先说?还是什么都不说,等曲娘子生好了孩子,再来与你们对质?” 婆子啐了一口,偏过头去不说话。 曲娘子要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并不容易,就算保住了命,能好好说话吗? 再者,曲娘子只知道要把孩子塞给徐砚,旁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即便她证明了徐砚的清白,背后之人的身份,也不会叫她捅出来。 婆子不说,李快脚也不吭声。 听风上前,蹲下身捏住了他的下颚,道:“那两位的银子够买你的命吗? 你也是糊涂人,在京里做你的消息贩子,赚些酒钱,不就足够了吗? 这种陷害朝廷官员的事情怎么能掺合?露馅了,人家还有银子买命,你有吗? 这事儿已经是清清楚楚的了,要我说,将功补过,第一个说出来,指不定还能留着命。” 最初的“那两位”三个字,听风说得很轻,只李快脚听到了,后头那几句,听风抬高了声音,叫百姓们一道听了。 李快脚的眼珠子转了转,满满都是心虚。 听风能说出“两位”,就说明其知道下黑手的王甫安和金老爷,只是希望这两个名字从他李快腿的嘴巴里出来罢了。 身份已经明了,就算他不合作,听风一定也会有其他办法让王甫安和金老爷浮上水面。 到了那个时候,死扛着的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诬陷朝官,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啊,与他收了金老爷银子,满城说符姑娘坏话不是一回事啊! 他当时怎么就会被银子迷了眼,应下了呢? 真的是叫鬼上了身了! “我真的能将功补过?”李快腿急切道,“你是小公爷的亲随,我信你说的,只要我能活命,我就说出来。” 听风没有立刻应下,只看了眼左右百姓。 听戏的人比李快腿还急切,谁管李快腿死活啊,“真相”才是最重要的,那曲娘子和婆子眼瞅着是靠不住了,那她们陷害徐侍郎的缘由到底在哪里呢? 这可真是急煞人了! “应了他应了他,谁乐意砍他脑袋啊!”有人高声叫道。 听风这才笑了:“这事儿我做主不得,但这么多人替你留命,我总会帮你说道一两句的。反正事情很简单,你不说,死路一条,说了,许是有活路。” 李快腿急吼吼道:“是金老爷和王员外郎那对亲家!是他们让我找个大肚婆来陷害徐侍郎的!” 两个名字道出来,一片哗然。 有人不信:“金王这对姻亲不是闹僵了吗?” “我鬼知道他们怎么又混到一块去了!这婆子的男人是金家在城南乌岩庄子里做事的,”李快腿转头骂道,“金老爷找我做的缺德事又不是这一回!前回他编排符姑娘时,也给我塞了银子的。” “你!”婆子气得大气直喘。 李快脚倒戈,她知道,大势已去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给别人数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婆子清楚,这么下去,要扭转局面已经不可能了,但就此束手就擒,她是不愿意了。 “你收了徐家多少银子?”婆子厉声大叫,“徐家太狠了啊!不止不认孩子,还要借机陷害其他人。 把那两位老爷拖下水,你们徐家就有救了吗? 我告诉你们!没有救的!抬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就在上头看着,你们会有报应的! 血口喷人,都是血口喷人啊!” 画竹哼了声,骂道:“你还晓得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个恶心肠的婆子,怎么不怕报应啊?” 李快脚不怕那婆子,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经过。 “这黑心主意是金老爷想出来的,他那人就是乌七八糟的点子多,为了能说得像模像样,王员外郎翻了工部的记档,定了几个时间,徐侍郎背后有胎记也是王员外郎说的,”李快脚道,“事情定了,就要寻人做,王家就那么点家底,没有人手可用,就从金家庄子上调了这黑心婆子来。 金老爷说,金家牵了线、出了人手,他王家不可能就做那么一点儿不痛不痒的活计,最后就由王员外郎给了银子。 我在京城附近找了一圈,才找到这么个生不下好胎的曲娘子,让她来唱这么一出戏。 也不用她做什么,要紧话,婆子都会讲,她只要等着生就好了。 说起来她也是个坑人婆娘!给李道姑按过手印的事儿,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但凡她提了,我绝对不会用她,这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嘛!” “你说是金家牵线、王家出钱,可有实证?”有人问道。 “这婆子的男人就是乌岩庄子的,找附近村民认一认就知道了,”李快脚答道,“王员外郎的银子又没有刻名字,我当然没证据,但你们把金老爷找来呀,他自己裆下漏风了,你们且看看他会不会替他亲家背了全部罪状。 金老爷要是硬气到那个地步,要一个人扛下来,我敬他是条汉子!” 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金老爷是条汉子吗? 肯定不是啊! 这还用问?满京城都知道他不是个汉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按照常理,之后该是徐家把婆子与李快脚押到衙门里,写状书告金老爷与王甫安,杨氏一面让人看顾好生产的曲娘子,一面要把这两年送去顺天府。 看戏的自然是一窝蜂地涌上来。 东街离顺天府不远,可看戏的人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一时间水泄不通,根本前进不得。 有人被堵在外层,并没有听清楚客栈门口的动静,不住问着左右,自有一群“好心人”替他解答。 一番因由了解下来,有人因为曲娘子的态度而对婆子起了疑心,再听了李快脚的话,更是嘀咕一片。 可也有人,相信徐砚的银子能让李快脚推磨,这一定是徐砚编排出来的鬼话。 “李快脚,你也是东街上有名气的小贩呢,怎么能收了徐家的银子,做这种事情呢?”有人指点道。 质疑的声音从背后转开,李快脚用力挣了挣,硬扭过头去,吼道:“屁!银子要有命拿、也要有命花! 我若是没掺合其中,我承认做什么?这是掉脑袋的罪啊。 我都没有想明白,我当时怎么就被金老爷和王员外郎几句话说动了,去掺合这破事啊! 现在好了,落在小公爷手里了,这时候不赶紧认罪、戴罪立功,我的脑袋就真搬家了。 你说金老爷和王员外郎没让我做这事儿?那是他们让你做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儿! 之前被哄得团团转也就算了,事到如今都转不过弯来,就你的脑子,还看什么热闹啊,看也看不懂!” 那人被李快脚劈头盖脑骂了一通,涨红了脸要反驳,被边上其他人一阵笑话。 “这都看不懂?”有汉子撇嘴,“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吧?” “你也太好骗了,这么明白的事儿,你还被牵着鼻子走?” 一时间嘲讽声四起。 落在杨氏耳朵里,她不觉得痛快,反而是一肚子的讥讽和冷笑。 是啊,就是这么明白的事儿,让徐家在这几天里被满京城的痛骂,一条条解释都给了,却换不来信任。 此刻笑话别人“好骗”、“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牵着鼻子走”的,在今日曲娘子倒戈之前,一样在做着给别人数钱的事儿。 若不是谷大娘、李道姑、李快脚一个个出现,逼垮了曲娘子的心防,让她听进去了杨氏的话,与婆子划清界限,这事情还焦灼着,而这些人,还继续不信。 明明是五十步和一百步,却生生觉得比人高出一头,愣是不记得他们自己在不久前也是那么的“傻”。 徐家需要这些百姓帮着说话,需要在事情大白之后挽回声誉,必须要靠这些看戏的人。 杨氏不能得罪他们,只能在心里感慨一番。 一行人还只走出了五间铺面,就听到人群之中穿来一声惊呼。 “哎呦这不是金老爷吗?” 这一下又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踮着脚张望。 “金老爷?人呢?快问问他认不认罪!” 所有人都在找,这让金老爷根本无处遁形,被发现了之后,一点一点被人群推挤到了李快脚跟前。 金老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出戏是他的手笔,他自然要来看热闹的,听说杨氏领着人往客栈去了,金老爷就赶来了东街,上了客栈对面酒楼的雅间,居高临下看戏。 不看还好,一看就知道坏事儿了,金老爷急匆匆下楼,想寻王甫安商量后续。 他刚出了酒楼,就被几个人堵上了,别人不打也不骂,就是不让他走。 金老爷急得不行,又不敢喝斥嚷嚷,引来了旁人注意,那他就走不脱了。 这般一耽搁,就到了这一刻,他与李快脚大眼瞪小眼。 而暗悄悄办完了这些事情的施幺,则重新混进了人群里,时不时嚎上一嗓子,像极了看客。 第四百三十六章 就是个棒槌!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人群的最中间,金老爷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李快脚看。 边上百姓的催促声、起哄声,他也丝毫不理会,只这么看着,一双眼睛里似是有火要喷出来。 李快脚在金老爷的眼底看到了刀山火海,不由就缩了缩脖子。 这时候,金老爷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头蹦:“你活腻了是不是?老爷我的谣言,也是你能造的?现在赶紧给大伙儿说说明白,这事情跟我没关系!” 李快脚哭丧着脸,却是不改口了。 这个当口,他还如何改口,与其犹犹豫豫、左右都不讨好,不如就把事情说明白。 将功补过,此刻若是犹豫,怎么能算将功补过呢? “金老爷,您也别挣扎了,老老实实交代得了,您家婆子都被人抓着了,您还能说与您无关不成?”李快脚道,“也怪我,被银子闪了眼,答应您做这桩买卖,这下好了,银子没捂热,我脑子都快要搬家了。” “呸呸呸!”金老爷骂道,“怎么就跟我有关了?我与徐侍郎无冤无仇,我陷害他做什么?” 李快脚瞪着眼睛,道:“您与他无仇,王员外郎与他有冤啊,您是替……” “胡扯!”金老爷抬起手就往李快脚的脑门上拍,“我们金王两家结亲结得不痛快,我会帮他?” 李快脚想躲开,无奈人挤人的,根本闪不开,生生挨了金老爷好几下。 金老爷这么胡搅蛮缠,让一些百姓也犯嘀咕了。 是啊,金老爷做什么去害徐侍郎? 哪怕是金王两家亲密无间,王甫安又是为什么要害上峰? 徐砚是刚立功回京的侍郎,王甫安是个小小的员外郎,王甫安是断然碍不着徐砚的路的,他好端端招惹徐砚做什么? 莫不是徐砚在工部打压王甫安了? 可徐砚打压一个员外郎…… 是了,还有徐大姑娘的婚事夹在其中呢。 围观的几乎都是普通市井百姓,无论是给东家做工,还是自己做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都多少受过些磨难。 他们最能体会到的是“高低”两者之间的“低”。 东家就爱没事找事,光顾些生意的、一个铜板就敢当大爷,这些人都是顶顶可恶。 徐砚一定也是这么欺负手下人的,尤其是有了徐令意的婚姻这么一个记恨的理由,小心眼的徐砚更加不会放过王甫安了。 要不是徐砚太过分,王甫安会反抗吗? 根本就是上位者失德! 李快脚却没有功夫去理会看戏人的想法,他对付金老爷还来不及。 双手被徐家的人拘着,他根本无处躲,也不能挡,实在叫金老爷烦得没办法了,李快脚拿脑袋当榔头,对着金老爷的肚子就顶了过去:“你们这对亲家也真是绝了!都是敢做不敢当的! 王员外郎去年用那种不入流的态度拒了徐家,跟金家结亲,眼下人家徐侍郎得了功绩,他怕被人笑话他眼光差,就要泼脏水污蔑人家。 要我说,早早低个头,好好跟徐侍郎赔个礼,徐大姑娘现在嫁得风风光光的,徐侍郎也不会来跟他计较。 他偏不,他一定要眼光天下第一好,不好了,就让徐侍郎倒霉。” 百姓们一听,李快脚这说法,与他们想的不一样啊…… 金老爷捂着肚子,怒道:“那是他,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一片嘘声。 金老爷在撇清自己的同时,也承认了那就是王甫安的真实想法。 原来,不是徐砚打压人,就是王甫安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李快脚嘿嘿一笑:“跟您是没有什么关系呀,可您偏偏就是要掺合! 您就是个棒槌,您做傻事还要其他理由? 但凡是个站得正的,您前回也不会让我们四处传言抹黑符姑娘了。” 一听这话,金老爷就更生气了,跺着脚道:“我就说呢,前回肯定是你出卖了我,肯定是你!” 前回还真不是李快脚卖了金老爷,但这个时候,他也懒得多说,随便金老爷叫嚣。 等金老爷叫不动了,他才道:“九月二十八日晚上,王员外郎在素香楼临街的第三间雅间吃酒,您进去寻他,出来之后,就来寻我了。” 围观的人闻言,忙道:“问问素香楼,那天晚上这两人是不是在一间雅间里。” 人群此起彼伏地催促声。 一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儿高声道:“你们别为难东家了,人家做生意不容易,我告诉你们,我当时就在临街的第二间,我瞧见他们了。” 公子哥儿说得有鼻子有眼,金老爷心里一堆脏话,这根本就是放屁! 他当时去寻王甫安时,整个二楼就只有小王爷常年吃茶的那个雅间有人,其他都是空着的,若不然,他会去见王甫安? 可金老爷不能说,说了,不就是证明,他与王甫安的确有商量过吗? 思及此处,金老爷突然背后一凉,是不是那一天,他们就给小王爷盯上了? 若不是小王爷插手,小公爷再替徐砚说话,也不至于让听风揪住了李快脚啊。 徐家这几日焦头烂额,恐怕那什么李道姑、谷大娘都是小公爷寻来的…… 金老爷牙痛不已,小王爷那个常年只看戏的人,怎么就管上这事儿了呢…… 因为上回他骂了符佩清? 金老爷一阵懊悔,也不知道是后悔不该去骂符家人,还是骂得太轻了。 围观的百姓还在不住说道,原来这官场衙门里的勾心斗角,也是这么不择手段的,这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爷,一个比一个不堪!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种败絮,比什么风流事,有说道多了! 消息传得飞一般,很快就传到了六部衙门。 王甫安在整理旧档,窗户打开着,他抬头就见到了有几个小吏探头探脑,对着他们这儿指指点点。 他冷笑一声,这是来看徐砚笑话的吧,只站在角落里,胆子可真小,怎么不到徐砚跟前来指手画脚呢。 王甫安又低头看文书,渐渐就察觉出不对劲来,那几个人指手画脚的目标,怎么好像是他? 他站了起来,直直看着那几个小吏,才对上一眼,那几个人就一哄而散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不是正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王甫安拧眉,心里骂了两句,又坐下来做事。 谁知他刚一坐下,那几个小吏再次聚了起来,继续指点。 如此状况,王甫安隐约觉得不妙,他快步往外走,到了天井之中。 小吏又散开了,可其他在天井中官员却都望了过来,并非是寻常瞥一眼,而是包含了打量、审视。 王甫安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询问左右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人急急朝他走了过来。 王甫安定睛一看,正是前回出言支持徐砚的主事。 主事的脸上满是愤怒,双手紧紧握拳,梗着脖子问道:“王大人,是你伙同了金老爷陷害徐侍郎吧?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王甫安的眸子骤然一紧,身子五雷轰顶一般僵住了,他干巴巴道:“你胡说什么?污蔑上峰的事情,你信口就来?” 主事气得浑身发抖:“你难道就没有污蔑徐侍郎吗?” 王甫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不解。 明明早上风声还是一面倒,全在骂徐砚,怎么才过了一个上午,就有人来质疑他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莫名其妙!”王甫安不敢露怯,硬顶着一口气,一甩袖子要离开。 主事拦到了王甫安身前:“王大人躲也没有用,金老爷、李快脚都已经承认了,他们往顺天府去了,你等着吧!” 若说只提金老爷的名字,王甫安还能自我安慰一番,那连李快脚都被寻出来了,他就真的慌神了。 在王甫安看来,这事儿算不上天衣无缝,可一旦事成,哪怕徐砚疑心他,也没有证据。 要是徐砚把质疑摆在明面上,他还能用“徐侍郎为旧事猜忌”来倒打一耙。 而现在,这主事说,金老爷和李快脚招了。 这算怎么一回事? 都是一条绳上的,他们怎么就能招了呢? “承认什么?”王甫安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承认是你,因妒恨徐侍郎立功,显得你眼光差,就给徐侍郎泼脏水!”主事道。 王甫安正欲反驳,抬眼见刘尚书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庑廊下目光沉沉看着他,他双脚一软,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没有的事……” 刘尚书背着手,面无表情,很快,有人附耳与他说道了外头的事情,老尚书的脸色越发阴沉了,吩咐道:“去请徐大人过来。” 一时间,除了去请徐砚的官吏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动静。 整个天井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样的安静,压得王甫安喘不过气来,他想再辩解几句,但他又不知道金老爷和李快脚到底说了些什么,怕一时情急之下说出些矛盾的话来,只能暂且闭嘴。 徐砚很快就到了。 昨日已经商量好了步骤,今日会有的进展,他心中有数。 他恭谨给刘尚书行了礼。 刘尚书淡淡看了王甫安一眼,与徐砚道:“他们说是王员外郎这对亲家谋划了抹黑你的事情,你自己以为呢?” 徐砚很平静,没有故作惊讶,也没有义愤填膺:“昨夜就听内子说了,当时是有些吃惊的,但只有佐证,没有实证,因此耐着心思等今日状况。现在看来,那些佐证是逼出实证了。有参与其中的承认是污蔑,我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比起那等激烈的唱作,徐砚的直白和坦然,越发使得旁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那几个一直相信徐砚、为他担心的,听了这话,只觉得悬着的心落地了,他们没有看错人,徐侍郎就是清清白白的。 而有些疑心过徐砚的,不由汗涔涔,为自己汗颜,也颇为愧疚。 一旦愧疚了,就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质问起了王甫安。 这绝不是他们不信任人,不是他们看事情不准,而是作恶的王甫安狡诈。 简直是太坏了,直到现在都不认罪呢! 刘尚书拍了拍徐砚的肩膀,又与王甫安道:“衙门里会审这个案子,你认了,自要去受审,不认,也要去大堂上说个明明白白,现在就去吧,也省的顺天府来工部请人。” 王甫安终于站不住了,摔坐在地上,眼中全是无法置信。 他不信徐砚会寻到佐证,不信金老爷和李快脚会认罪,更不信在没有三方对质的情况下,工部所有人就认定了他的罪名。 他想站起来质问徐砚,可至始至终,他的两条腿都没有那股子力气。 徐砚冷眼看着,缓缓摇了摇头。 他无法理解,内心这般胆怯的王甫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勇气,谋划了这么一出闹剧的呢。 刘尚书背着手往回走,迈过门槛,又顿住了步子,道:“他不去,你们找几个人押着他去,别让顺天府来衙门里请人,我们工部丢不起那个人。” 交代过了,刘尚书又看了眼徐砚,叹息道:“你是清白了,可工部衙门的脸面……哎,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王甫安小人之心,倒叫你委屈了好几日。你是个拎得清,谨言慎行吧。” 徐砚与刘尚书共事多年,自然听得懂对方话里未尽的意思。 刘尚书是叫他沉稳做事,洗去污名之后,也不要竖着尾巴做人,再招惹风言风语。 徐砚本身亦是这么想的,这会儿满京城的叫喊委屈,声响虽大,却不如保持沉默,来得叫旁人同情。 上串下跳,终究不是正途。 他颔首应了。 虽然顺天府衙门还没有审查此案,但黎民百姓,已经给案子盖了章了。 王甫安一被工部的人手“请”出六部衙门,来围观的人就已经赶到,对着他一通指指点点。 前几日徐砚承受的压力,顷刻间转移到了自个儿身上,王甫安根本撑不住,眼前一黑,厥过去了。 李快脚和金老爷到了大堂之上没有多久,王甫安就被抬了上来。 府衙后院,绍方德苦着脸,问蒋慕渊道:“小公爷,这案子您让我怎么审?” “自然是依证据来审,”蒋慕渊说得理所应当,语气之中,反而对绍府尹的问题透出了几分不解,“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还用问吗?” 第四百三十八章 心都寒透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绍方德的问题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蒋慕渊说完,起身告辞。 绍方德送了几步,看着蒋慕渊的背影,越想越无奈,最后摇着头笑了笑。 证据?李快脚都是听风扭送到客栈外的,所有的证据都是小公爷的证据,他还能把它们都推翻了不成? 可这么一想,绍府尹又觉得自己的问题毫无意义,只能苦笑了事。 并非是绍方德不会断案,也不是他不敢断牵扯了官宦人家的案子,而是,他根本不觉得这案子需要断。 是非真假,在几方人士上大堂之前,就已经清清楚楚的了,他这个父母官还需要询问什么? 是了,还缺一个定罪结案书。 满城都关注的案子,自然引了无数围观,绍方德没有闭门审案,放了不少百姓进来旁观。 杨氏由徐令峥陪着,亲手递交了状书。 而此处消息,也全然传到了太常寺卿金老大人的耳朵里。 金老大人愕然,坐着轿子到了顺天府,刚踏进来就听到了自己儿子认罪的话语。 是的,在连篇证据之下,金老爷全招了。 “孽障!孽障!”金老大人的声音骤然而起,第一个字喊得极重,后面就泄了劲,只余老人重重的喘气声,“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你昏了头了?” 金老爷突闻老父骂声,惊得直缩脖子,颤颤道:“我、我就是想看个热闹……” “看热闹?”金老大人连连捶着拐杖,“你这是污蔑朝廷命官,你是主使,你自己不想好了你也别拖着一家老小陪你上路!” 被金老大人这么一骂,金老爷似乎才醒转过来。 此事与他从前的荒唐是截然不同的,是真的会被判刑,哪怕脑袋不搬家,也会被流放,而不是嘴巴上随便说道“生死”。 即便他有个正三品的父亲,也护不住他。 金老爷瞪大了眼睛,无措地看着金老大人,若不是堂内堂外被衙役们隔开,他就要冲出去抱住老父的大腿,哭喊救命了。 金老大人对这个儿子失望至极,遥遥与绍府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顺天府。 他没有回衙门,也不曾回府,而是入宫到了御书房外,去了乌纱,跪倒在了日头下。 而顺天府衙里,依旧在审着这一桩起因莫名的案子。 绍府尹坐在大堂上,看着群穷激昂的百姓,渐渐地也品出些味道来了。 虽是依证据断案,但小公爷似是想让大伙儿多看会儿热闹的,要不然,直接抓着李快脚到衙门投案就行了,何必去客栈那儿一群人大战口舌呢? 其中最要紧的,是不愿被人说官官相护,另一层,徐侍郎的污名也需要靠百姓的嘴巴去洗清。 言论的传递,是要些时间。 想明白了这些,绍方德也不再执意让人弄醒王甫安了,把掺合在里头的都扔进了大牢——择日宣判。 虽然没有当堂定罪,却不影响看戏的人的热情,毕竟事情已然明了。 百姓们一哄而散,有去国子监外堵王琅的,有去金家、王家门口指指点点的,有去客栈外头等曲娘子死活的,更多的是回去给抽不出功夫来看热闹的亲戚、邻居们说道故事。 街头巷尾,全在议论。 杨氏让人守着客栈那儿,自己带着儿子回了青柳胡同。 仙鹤堂里,闵老太太扬眉吐气,痛骂了金王两家。 不过一个上午,整座京城,风向调转了头,这厢说徐侍郎无辜,那厢骂金王两人可恶,官场是那等的黑暗,徐侍郎这样做实事、斗倒贪官污吏的官员,都被陷害了! 素香楼上,孙恪眯着眼睛听底下动静,在听了一段激烈的抨击之后,他偏头问亲随:“我怎么记得,昨儿夸赞杨家老太太高义、骂徐侍郎夫妻无德的,就有这人呐?” 亲随也跟着瞧了一眼,笑道:“您说的是,就有他。” “使人去问问他,他是不是个傻子?杨家老太太是不是高义?”孙恪道。 亲随嘿嘿笑着应了,给跑堂的小二塞了几个铜板,交代了一番。 小二哥当然不好直问客人是不是傻,只上前问道:“那杨家呢?徐侍郎无辜,杨家岂不是错怪女儿、女婿了?” 话音一落,所有人具是一怔。 是啊,怎么忘了杨家那一岔呢! 徐砚是清白的,杨家确实错怪了。 施幺坐在角落里,冷哼一声,道:“要我说,那杨家老太太也太不讲道理了。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相信徐侍郎和不信徐侍郎的,不能说对半分,好歹也有个三七吧? 我们不是至亲,无法完全了解徐侍郎品行,不管我们辨得准不准,可也是在听了双方言论之后,做出了判断的。 杨家倒好,不止不信,连好好问问话都没有,第一次上门就指手画脚地让这样那样,不照做就是‘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 衙门审犯人,还要听个自证,让人辩白呢!” 这话已经“留情”了,彼时哪有三七,说一九都是客气了的。 可要“拉拢”这些围观的人,就要把他们抬到高点去,让他们觉得自个儿没错,能够居高临下的指点江山,理直气壮。 果不其然,这一发言立刻引来了共鸣。 “杨家那老太太骂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可她根本不占理啊!” “不信女婿就算了,连女儿都不信,张口就来那么一段,我要是她闺女,我心都寒透了。” “可不是,多狠的心啊,这哪里是对待女儿女婿,这是要逼死人呀!” “现在知道骂错了,不晓得那个当娘的,会不会给女儿低头。” “这都不低头,这种娘家,我看是别要了,反正人家已经没有这种女儿、女婿了。” 一人骂,人人骂,高义、端正的杨家霎时间就成了不分青红皂白的杨家,甚至有胆儿大的,跑到杨家外头,往围墙里丢石头的。 王甫安和金老爷诬陷徐砚,那是有官场纠葛在里头,你们杨家与徐家明明是姻亲,明明连着血脉,却连信任都不曾给与。 你们比王、金两家更坏! 杨家里头,此刻也傻了眼。 老太太和贺氏根本没有想到,局面会反转得这么快。 第四百三十九章 愚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丢进来的石头,自是不能不管。 仆从们弯腰去捡,一个不留神,又有石头飞进来,砸在一个小媳妇子的脑袋上,起了好大一个包。 小媳妇子当即就捂着额头哭了起来:“哪个混账东西!就由着他们扔吗?作恶的是王家、金家,怎么不去他们那儿扔!门房上的都在做什么,还不快去抓起来啊!” 边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口安慰了她几句,也就作罢了。 小媳妇子委屈至极,嘴上说着这些撒气,心里还是明白的。 谁知道金家、王家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也许那两家,不晓得被砸了多少石头了呢! 自家行事偏差,不止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也惹了不少怨气,门房上怎么好意思去抓人呢。 可这一块块的石头,又不可能送去主子跟前让他们亲眼看看,只可怜了他们底下做事的人,被砸了脑袋也只能认倒霉。 小媳妇子还不是最倒霉的。 杨昔知的妻子姓钟,曾祖父告老前官至吏部右侍郎,祖父外放做过知府,父亲如今在翰林院里当编修,眼下虽不及钟家老太爷为官时气派,但也是三代官家,有些底气。 钟老太爷今日生辰,请了左右邻居来热闹热闹,又让杨昔知夫妻把玄外孙儿抱回去,他念得慌。 最初一切都好,哪知道外头突然转了风向,消息飞快传到了钟家。 来吃酒的邻居都与钟家比邻多年,晓得老太爷脾性,席间不至于说道杨家长短,但各个尴尬得要命,尤其是看到杨昔知,真是说道什么都不合适了。 好好的生辰宴,弄得不上不下。 钟老太爷好面子,哪怕邻居不说,他都觉得脸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亲家老太太骂得那般重,我只当她使人去青柳胡同时是得了真切消息,才会那般底气十足,结果闹了一场后,根本就是欲加之罪!”钟老太爷指着杨昔知,道,“杨家不怕丢人,我们这些姻亲是要脸的!我一只脚都在棺材里的人了,我抬头挺胸了一辈子,临到死前……” 钟老太爷越说越生气,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捂着胸口喘了起来。 儿孙们纷纷围上前,劝解道:“您保重身体,您今儿大寿,不说那些丧气话。” 钟老太爷缓了好一阵,又道:“我原先只知道你那弟弟行事不谨慎,这也不奇怪,家里人多了,谁敢说上上下下都无人有偏差。 我们钟家,还有好几个不成器的呢。 你弟弟从小就有才名,一家上下捧着,捧出个飘飘然的性子,我想着等他年纪再大些,总会沉稳的。 可我没有想到,你们杨家不是一个靠不住,是连亲家老太太都老糊涂了! 我和你曾祖父、曾叔祖父、祖父、叔祖父们同朝为官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杨家也不是这样的! 怎么一个个老头子蹬腿了没有多少年,留下来的妇孺就乱了套了呢!” 杨昔知被批得抬不起头来,哪怕钟老太爷没有骂他一个字,他也不敢抬头,更不敢反驳。 老太爷本就激动,万一他再一顶嘴,真的一口气上不来了,那事情就大了。 可杨昔知也憋屈,半晌,冒出来一句话:“祖母和母亲做事,我也……” “愚孝!”钟老太爷骂道,“知道她们做得不对,你身为嫡长孙、嫡长子,不拦着不劝着,这就是助纣为虐! 你回去告诉她们,钟杨两家结亲,从不是钟家要攀杨家,是当年你曾祖父告老前,我俩吃酒,酒后半醉定下的。 你杨家百年世家,我钟家比不上,也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年,没有拿你们的娃娃亲让杨家拉扯过一把。 钟家子弟出门,也从不提杨家事,你们好的时候,我们不拍马奉承,你们现在惹了骂名,我们也不会落井下石。 可要是杨家再这么拎不清,不妥善处置风波,让姻亲都不能做人了,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与你们划清界限。” 话音一落,在场的都唬着了。 尤其是杨昔知的妻子杨钟氏,颤声道:“您……” 刚出了声,钟老太爷就打断了她,道:“到那时候,你愿意归家来就收拾收拾回来,不愿意,就留在杨家,看你自己。” 杨钟氏更懵了,这是能看她自己的事儿? 她的丈夫、儿子全在杨家,她能一个人归家? 钟家这是要舍了她全名声了,那与杨家所作的又有什么区别? 钟老太爷完全能看懂她的眼神,道:“有区别,我钟家占着一个理字,我也给过你选择了,而不是直接舍弃你。 杨家迟早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么自己努力,跟你丈夫一起劝说你婆祖母、婆母,把杨家拧回正道上来,要么就回家来,杨家跟你无关了。 你不想努力,就承担结果,就现在这样的杨家,你要让你的儿子出门也被人指点笑话吗?” 杨钟氏一时泪眼婆娑,嗫嗫没有说话。 道理,她何尝不懂,可这是懂就有用的吗? 她根本不是贺氏的对手,前几年被婆婆、奶婆婆一道教训,只因嘴甜,日子还不算难捱,这种局面直到阮馨进门才解脱。 她趁机躲远了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再去贺氏跟前寻事呢? 再说了…… 杨钟氏看了杨昔知一眼,她丈夫会劝着拦着贺氏和老太太?根本不可能。 杨昔知沉着脸、杨钟氏哭哭啼啼的,两人被请出了钟家。 上马车时,杨钟氏突然想到了年节里的杨氏,她如今能体会到杨氏彼时的心情了。 杨氏虽被亲娘拒绝往来,但她能握着徐家,是掌握着中馈的当家太太,与一个仰婆母鼻息的儿媳妇,天差地别。 更何况,徐砚敬重妻子,而在杨昔知跟前,她俯首做小。 两厢一对比,杨钟氏越发觉得自家可悲。 杨昔知也知道钟家老太爷说得在理,可叫杨钟氏哭得烦了,皱眉抱怨了几句。 杨钟氏来不及抹泪,马车突然急停,让她与怀中幼子险些都一块摔了。 自是谁也顾不上争吵,全去抱孩子了。 车厢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杨昔知撩起帘子往外看,被迎面而来的石头正中了面门。 第四百四十章 怎么能装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好在街上碎石不多,砸了一阵也就没有了。 车把式顶着一片骂声,催着马儿离开,等他们好不容易进了杨家,再下来看那马车,车厢上东一个西一个的疙瘩。 被砸了脑门的小媳妇子见状,也不觉得自家惨了。 内宅里,杨家老太太正高声骂着贺氏。 这一对婆媳,关系一直不怎么样,贺氏刚嫁进来的时候,杨家老太太就给了下马威。 此后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直到贺氏生了两个儿子,老太太看她才稍稍顺眼了一丁点。 这几年,也就是杨家老太太年纪大了,把家里事情都交给了贺氏,婆媳关系才勉强算是平稳了些。 不出事无碍,出了状况,矛盾就裹着陈年旧账,一块儿翻涌起来了。 “你言之凿凿,说徐砚就是那等人,这回决计不是被人陷害,而是真真切切的,”杨家老太太指着贺氏的鼻尖,道,“你说徐砚进御书房是挨骂去的,当时帮徐砚说话、作证的小公爷也在场,都没有拦住,圣上是真的气坏了,要处置徐砚。 现在呢,徐砚是清白的,是被人诬陷的,那我们杨家成了什么了?” 贺氏被劈头盖脑骂了一通,哼道:“您骂我做什么,我都是照着您的意思办事儿的。 您说是我误导了您,可年节里,您要与徐家断了往来,把您女儿赶出家门,那总不是我误导的吧? 明明是您自个儿做的选择,怎么能算到我头上来呢?” 贺氏回嘴,杨家老太太更加怒不可遏:“你这是跟我说话的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年轻时,贺氏是怕婆母的,可现在,她根本不怕。 一个离死不远的老太婆,能把她怎么样? “您与其跟我说道规矩,不如琢磨琢磨,眼下那风声怎么办吧,”贺氏撇嘴,道,“您骂得那么畅快,却是骂错了,外头都等着您的消息呢。” 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红了杨家老太太的眼睛,她就知道这个儿媳妇不是个好货色,当年还是手下留情了,没有把她收拾老实。 老太太与左右道:“把她压下去,去祠堂跪着!” 贺氏笑道:“那您不辨是非,给杨家惹来了无数骂名,您是不是也该与我一道去祠堂跪会儿?” 若是往常,贺氏即便不怕婆母,也不会这般说话,今日着实是叫外头突然掉转头的风声给惊到了,气急败坏之下,不管不顾起来。 婆媳两人撕破脸一般,引来的是底下婆子丫鬟们的争斗。 老太太身边的要拉扯贺氏,贺氏那儿,哪怕横行霸道如汪嬷嬷,也不敢朝老太太出手,只涌上前去护贺氏。 一时间,闹作一团。 直到传来杨昔知的马车被丢了石块、脑门上还挨了一下的消息,这厢才收场。 贺氏心疼儿子,急急匆匆就去了。 杨家老太太气呼呼骂着“娶妻不贤”。 同样是杨家人,阮馨却好似与这些纷争无关,歇了午觉起来,听说了长辈之间的闹剧,她淡淡笑了笑。 她在书社时,接触过不少官家太太,见她们说话稳重、进退得当,书上也说世家底蕴,不靠衣衫,只那举手投足间的气派就与寻常人不同。 可最终,她遇上的婆母是贺氏。 阮馨本以为贺氏是其中的特例,起码杨家里其他的老太太、太太,还是有模有样的。 直到现在,她听老太太与贺氏的争端,才发现,本质里并无不同。 阮馨偏过头问画梅道:“官家老太太都是那副样子的?徐家老太太是什么样的?” 画梅想了想,道:“与杨家这位老太太反正是不同的。” 这话并没有说错,杨家老太太今儿气归气、骂归骂,也只让贺氏去跪祠堂,没有骂出不堪入耳的市井粗鄙话,这要是换了闵老太太,早就撸起衣袖、茶盏与鞋子齐飞了。 阮馨没有深究,听过也就作罢。 她也不为难画梅,画梅只是她用来挡贺氏的一面盾牌,能发挥好这一项作用,就足够了。 杨家这一场婆媳大战之后,谁都没有顾上应对城中的质问。 百姓们等到了天黑,并没有等来杨家的只言片语。 连那客栈里痛得死去活来的曲娘子都把死胎生下来了,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杨家还是没有出声。 看客们最初的焦急、气愤,或者说是兴致勃勃,都如扔进杨家围墙的那些石头一样,连响动都听不见。 石沉大海。 这让众人越发的不满起来。 我们等着看你们过招,你们怎么能装死,不给我们看了呢? 一定要给个说法! 华灯初上,酒楼里做起了晚市生意。 今儿各处都热闹,生意越发得好,大伙儿举着酒盏,说道的都是这一桩,而杨家,引起了公愤。 事情的确是金老爷与王甫安惹出来的,可杨家大义凛然参与其中了。 真假已经清楚,各处总该给说法了吧? 金家闭着大门,但金家老大人今日是去过顺天府的,也当众表过态,当家人说话了,那金家的意思就明明白白的; 王家,王甫安是当家,他在大牢里蹲着,王琅出了国子监就被拦了,儿子不好说老子,可人家也清楚说了“对不住徐家”、“顺天府依法审案、王家等宣判”。 只有杨家,杨家一个字都不说。 前回,徐侍郎刚出了御书房,杨家立刻就使人去了青柳胡同,而后又是迅速骂出了“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那叫一个雷厉风行、电光石火,怎么这一回,迟迟没有动静? “前回不是很利索吗?现在怎么不行了?” “这话不对,现在也很利索,装死装得利索。” “徐家怎么也不说说,被亲家那般骂,眼看着真相大白,不去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那是亲娘耶,还能叫亲娘低头认错吗?那不就真成了不孝了?” “摊上那种娘,还孝顺什么?有多远躲多远才是。” 一时间,指责四起。 施幺坐在角落,摇着头感慨道:“纪家、杨家,都是徐家的姻亲,怎么区别这么大呢?” 第四百四十一章 学不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句话,引了大堂里的酒客们都去比较纪、杨两家了。 不比不要紧,一比,那高下,当真没法看。 有人吃了两盏酒,想发表些不一样的看法,摇头晃脑道:“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家没有一溜儿的亲戚?总有像话的、不像话的,你们说杨家不好,可在座的各位,你们的姻亲就比杨家强?” 众人一怔。 自身肯定也是好多亲戚的,姻亲之中,有上道的,也有不上道的。 尤其是经常来往的,上嘴唇都有磕着下嘴唇的时候,更何况是亲戚之间呢。 施幺见话题被人带偏了,也不恼,只撇嘴高声道:“吵架、打架,咱们老百姓不高兴了可没有杨家那么多花样,撸起袖子干一架,谁拳头大谁说话。 哪里跟他们似的,先大义凛然指责一通,骂得那叫一个大气磅礴,如今晓得骂错了,就连个屁都不放了。” 对方似是喝酒上了头,一定要辩出个高低来:“那是咱们泥腿子百姓没有念过什么书,骂不出那些花样。 你说纪家好,可纪家之前不也是闷声不响吗? 要不是昨儿纪家公子夫妻回了趟青柳胡同,知道了徐家今儿的计划,纪家指不定还装死呢。” 施幺哈哈大笑,他个子虽然小,中气却十足,踩着长板凳站起来,道:“不装死,难道站出来替徐侍郎说话,被我们这些没有弄清楚内情、被诓骗了的人说官官相护?狼狈为奸? 纪家不出声,可人家也没有使劲儿踩过徐家吧?一句坏话都没有说过。 哪里像杨家,哎,在他家老太太说话之前,杨家好些人就在嘀嘀咕咕说徐侍郎坏话了。” “这你都知道?”对方道。 “嘿嘿,我相好的做些针线活计,经常跟一些官宦家的婆子打交道,她说杨家那几天没少说呢,”施幺大言不惭,他哪里来得相好,但杨家仆妇说徐家坏话又是真真切切的,不是他瞎编的,“这哪里像是姻亲,仇人也就这样了。” 素香楼的小二认得施幺,虽然没有掌握他具体的身份,只晓得是给某个官家公子跑腿的,但每次都给他们递些有趣消息,小二也十分喜欢他来吃酒,见他踩了长板凳,也睁只眼闭只眼。 施幺的话真假参半,但堂内一道吃酒的,还真有人听过几句风声,当即附和了他的话。 一时间,其余人哪有不信的,况且,施幺是他们“自己人”嘞。 施幺说的是“我们这些被诓骗了的人”,而不是趾高气扬地说“你们如何如何”,让旁人听得就舒服。 这么一来,骂杨家的骂得越发厉害了。 施幺却还未说完,在一众讨论声中,他又道:“所以我说,这做亲戚,心真不真,人家自个儿清楚。 就好似小公爷,都说顾姑娘与徐家长房有嫌隙、不往来,对舅舅、舅娘尤其不满,可徐家出事的时候,小公爷又是站出来替徐侍郎作证,又出力擒人。 那肯定是顾姑娘与她继母不计前嫌,平日里从来没有说过对徐家疏远的话,徐氏太太愿意帮助受苦受难的娘家,真真的心善人呐。” 这话不难理解。 岳母、姑娘都露了不喜了,姑爷还一个劲儿出大力气帮,谁家有这么愣头青的姑爷?这不是等着吵架嘛! 渐渐的,各桌从对杨家的唾骂,转变为了对徐氏与顾云锦的夸赞。 有妇人道:“可不是!继母继女多得是,处得好的,如顾姑娘与徐氏太太一般,处得不好的,那就是徐氏太太与徐家那位老太太一般,说到底,看人呢。 徐氏太太肯定是个好的,那不好的,还用说嘛!肯定是徐家那位老太太了。 徐侍郎有个对继女深恶痛绝的娘,我看他在家里也挺没法子的。” 这句话换来了哄堂大笑。 别看徐砚是侍郎、是大官,戴着乌纱帽、出入有人抬轿,可在老娘跟前,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指不定,被老娘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比我们还狼狈呢! 这么一想,让看客们越发来劲儿,只觉得自个儿与徐砚并无高下,明日也能做个官老爷了,顿时指点江山的兴致更大了。 “别说继母女了,亲生的都有翻脸的,杨家老太太不是要大义灭亲,没有那样的女儿、女婿吗?” “我看等杨家摊上大事儿的时候,他们家嫁出去的一个个女儿,会不会帮娘家一把。” “我听说钟家老太爷今儿都发怒了,说杨家再这般胡乱做事,他就不认那姻亲了。” …… 酒过三巡、月上西天。 夜色越老越浓,各处的喧嚣却没有停下。 亲随添了酒,孙恪漫不经心抿了抿,叹道:“高,还是阿渊高,又骂了杨家,又夸了自个儿媳妇、岳母,满京城都要替他给岳母拍马屁。” 说完,孙恪放下酒盏,思索半响又重新拿起来,摇头道:“学不来。” 闹得满城风雨的这一桩事,从曲娘子入京城起,发酵了几日,终是在这一天迎来了真相。 夜深人静时,有人安眠,亦有人辗转反侧。 徐砚有些犯困,却听见了杨氏低低的叹息声,他不由问道:“事情已经明了了,那些人都关在顺天府大牢里,等着最后判了。没有人会再误会我与其他女子有关系,夫人也不用再担心。” 杨氏闷闷应了一声。 她昨日就知道,今儿手捏这些证据,就一定能对质出结果来。 曲娘子和婆子再厉害,也不是戏班子里登台唱戏的角色,被人逼问时,一定会动摇,而两人本就是临时搭上的,曲娘子不可能全心全意信赖婆子。 人一旦内心动摇了,盟友被拆散了,那说话做事就站不住脚,会被旁人看出端倪来。 杨氏不担心徐砚洗不脱污名,她叹息的是娘家的骂名。 被娘家疏远、被亲娘这么捅刀子,杨氏道理上清楚,不该也不能再与杨家有瓜葛,自此划清界限,也算是“一别两宽”。 若是各自安好,当然是叫她高兴的,可最终结果,必然是大伙儿捧一个踩一个…… 她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又该是个什么滋味…… 第四百四十二章 有什么就敢说什么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砚听她这沉闷的声音,就已经品过味来了,他知道杨氏在烦恼什么,也不认为这种烦恼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是自己亲娘,若此刻杨氏毫不纠结、只等着看热闹、落井下石,那才会让徐砚觉得人心可怖。 那样冷血的杨氏,与杨家老太太又有什么区别? 道理和情感,本就是复杂的。 徐砚拍了拍杨氏的背:“夫人早些睡吧,这事儿还要忙上几日的……” 杨氏叹息,当作应了。 怕扰了徐砚休息,杨氏不好再翻身,只照着这个姿势,一路睁眼到了天明。 她想,这新的一天,京中对杨家的骂声会比昨日更大吧。 要扭转这局面也不是毫无办法,杨家那儿服软,低头赔个不是,徐家又不可能不依不饶地要如何如何。 若真是那样,便又要成了徐砚与杨氏的不孝了。 不讲理如闵老太太,有底下那么多人劝着,为了徐砚的名声,对外也会忍气吞声的。 百姓间再说道几句,见无热闹可看,也就散了。 毕竟,金家、王家等着顺天府的判书,那才是一出好戏呢。 可是,杨氏知道,杨家是不会服软的。 她太了解她的母亲了,杨家要低头赔礼,那出面的必然不会是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逼迫的贺氏。 贺氏是那么好逼的?贺氏决计不可能老老实实来青柳胡同赔罪,真闹不过老太太,她装病了事,老太太还能让仆妇们把个病人送到徐家来? 这哪是赔礼?分明是胁迫徐家。 等老太太与贺氏争出个上下,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思及此处,杨氏苦笑。 罢了,总归不是她能插上手的事情,徐家能走出泥潭,已经耗了她大把的心力的。 白日的京城,依旧热闹。 买卖消息的小贩、闲得发慌的百姓,有人去顺天府问问今儿判不判,有人去王家、金家看看有没有新进展,有人盯着杨家大门、就等着他们说个话,还有人在青柳胡同探头探脑、看徐家今儿是个什么状况。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曲娘子住的客栈。 曲娘子醒了,知道孩子没有活,她并不惊讶,反倒是自身保住了命,让她感激万分。 谷大娘坐在一边说她:“你说我们认得也有两年了,你年纪不大、模样算端正,又是个认得字、能做好针线的,好好谋生不行吗?非要走这种歪门邪道! 险些害了人家徐侍郎,又差点把自个儿的命都搭进去了,何必呢!” 曲娘子泪流满面。 谷大娘走出屋子,对外头等消息的人道:“刚醒了,活得好好的,认了罪过的,就是徐家状书上写的那些。月子里的妇人进不进大牢?我一个乡下婆子我不知道,你们问衙门去。孩子?埋了呀,不埋不是瘆得慌?看热闹,也不能让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的娃儿光天化日下曝晒吧?入土为安喽。” 而此刻,绍府尹并不在顺天府,他捧着案卷进了御书房。 外头青石板地上,金老大人孤身跪着。 边上两个小内侍要上前来扶,都叫他婉拒了。 御书房里,圣上阴沉着脸,听蒋慕渊说了来龙去脉,又仔细看了案卷。 “真真可恶!”圣上冷哼道,“金爱卿为官多年,从无大错,怎么生出了个这样的儿子!让他跪着!” 这一跪,就跪了大半个时辰。 圣上批折子,蒋慕渊与绍方德下棋,时间都不难捱,就是绍大人正襟危坐,棋艺在沉闷的御书房里发挥不出来。 外头的金老大人,跪得摇摇欲坠。 透过启着的窗棂看了一眼,蒋慕渊出声道:“老大人年纪大了,再跪下去,就要请御医了。” 圣上把手中的折子丢到一边,道:“早晚要请的,现在不请,等他儿子砍头,也就请了。” 绍方德不吭声,这案子他来判,轻重都能找到些依据,可再轻,也是活罪难逃,棍棒去了半条命,流放路上,另半条命估计也剩不下,这么一算,和砍头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圣上见蒋慕渊不吭声,却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眯了眯眼睛,问道:“阿渊是有其他想法?” “是有些想法,却是与法不合。”蒋慕渊答道。 “哦?”圣上惊讶,“你难得会有些与法不合的想法,说来听听。” “前朝时常有拿钱买命……”蒋慕渊说得很慢,似是一直在思考,“金老大人一生清正,我也不忍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圣上听完,慢吞吞啜完了一盏茶,才道:“全抄了,不也一样?” 绍府尹闻言,惊得缩了缩脖子。 蒋慕渊倒是笑了起来:“您明知道,这罪状不足以抄没,真的动用大刑,没有人会觉得徐侍郎有那等能耐,反倒像是我借题发挥。其实我与王金两家都无仇无怨。” 圣上放下茶盏,哈哈大笑起来:“朕就喜欢你这有什么就敢说什么的脾气,去请金爱卿进来。” 蒋慕渊笑着起身,拦住了绍府尹,自个儿不疾不徐走出御书房。 他不担心圣上因此事多思量,圣上想得太多,也不会想到他参与其中的真实目的。 “金老大人,”蒋慕渊弯下身子,伸手搀扶,“圣上请您进去。” 金老大人颤颤巍巍的,握着蒋慕渊的手,道:“小公爷……孽子他、他……” “我只想替徐侍郎洗脱冤屈,”蒋慕渊低声道,“其他地方,能帮得上的,我会帮。” 金老大人脚步不稳,由小内侍扶到了圣上跟前,一时老泪纵横:“子不教、父之过,都是臣的错。 之前那些笑话事情,臣没有多加管教,是臣忘了‘勿以恶小而为之’,以至于让他犯了今日的罪状。 臣有愧徐大人,有愧同朝官员,有愧于圣上……” 圣上再是不喜这事儿,对上一生规矩做事的金老大人,重话也说不出来了:“你自己说怎么断吧,给朕交代、给徐爱卿交代,也给百姓一个交代。” 金老大人道:“臣辞官归乡,那孽子,若能留条性命,已经是圣上开恩了。臣、臣三个儿子,养活到成年的就这么一个,实在是……” 圣上看了蒋慕渊一眼。 蒋慕渊问道:“老大人,儿子与家业……” 第四百四十三章 没那么重要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金老大人通透,已知蒋慕渊会帮着说话,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臣这一生,为官不敢中饱私囊,只因祖产丰富,长年累月的也积攒了些家底,”金老大人叹道,“臣年纪大了,花不了多少银钱,等死了,也不知道家产会被不肖子孙用作何处。 既如此,臣就留下吃饭钱,余下的都捐了国库,充盈军资也好,救助灾民也罢,也让臣最后再给朝廷、给百姓尽些绵薄之力吧。” 这番话说得金老大人泪流满面。 并非他舍不得银子,而是他跪在那儿想通透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勤勉、本分了一辈子,到了这把年纪,却被儿子连累得连荣归故里都不可能了。 若还紧紧捂着家产,谁知道他的后代会把银钱拿去做什么。 万一,行了大恶事,那他在地底下都要被人骂,祖坟都会被人挖的。 没钱没势了,总归能太平些、不惹事了吧。 说到底,是他不会教导子孙,以前没管好,往后,大概也管不动。 既如此,舍了家产,换了名声吧。 毕竟是掏心掏肺的话,金老大人年纪又大了,说得格外激动,听得绍方德都感慨不已。 都说虎父无犬子,金老爷要是能有金老大人十分之一的通透,这家子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绍府尹的目光落在案卷上,暗暗叹息,这有个被儿子连累的,他的大牢里还关着个连累儿子的,金王这一对亲家,这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啊! 圣上对金老大人的觉悟还是很满意的,他不是个爱好砍头的,在杀鸡儆猴和收银子补充国库,自然是后者更好。 “绍爱卿的意思呢?”圣上看了眼绍方德。 绍府尹垂着头,心说这还有自个儿的意思?他在这案子上,不就是上头说什么、底下就做什么吗? 当然,他也不想断个被全城百姓指着鼻子骂的结果,可小公爷提出了“拿钱买命”,肯定是有法子周旋、不会让这个提议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他模样恭谨极了:“金老大人的这份心,太叫微臣感动了,若令郎能经过这一回的事儿,体会到老大人您的心意,往后不再做那等事儿,那就太好了。” 金老大人给圣上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被内侍搀扶出了御书房。 经过蒋慕渊身边时,老大人递给了他一个万分感激的眼神。 御书房里的这一决断,很快就传出了宫门。 大意是最后的审判没有下,但金老爷不用死了,也不会被流放到蛮荒之地,大抵就是一顿棍棒之后、吃几年牢饭,就算过去了。 这就是拿钱消罪啊。 看戏的百姓们很是不满意,有钱人就可以为非作歹吗?有个当官的爹,就能拿钱解决问题了? 不少人聚集到了金家外头,指指点点。 金老大人回府后并不回避,把在御书房里说过的又讲了一遍,肺腑之言听的人心里酸溜溜的。 养大个孩子不容易,金老大人在京中又素来名声不错,若不是摊上这么一个儿子,往后大伙儿提起他时,也是要给竖个大拇指的。 人群中,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又要花钱赈灾,又不能少了边关粮饷,都说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补些银子,也不错?” 家里有亲属当兵的,挺听得进去这话的,若是国库无银,亏待了边关,有官阶的好些,受苦的首先就是底层的普通兵士。 而他们的家里人,除了本事特别出众、或是从军多年的,几乎都是最普通的那些小兵子。 更有一些,连兵士都没有混上,或因徭役、或为谋生,只是个苦力脚夫,他们的生活那叫一个辛苦,大冬天的都是薄衣,要是朝廷银钱多些,是不是家里人就能过得好些了? “要是这些银子,能让俺孙儿冬天守城时厚衣服穿,俺就不要他们死了。”一拄着拐杖的老汉道。 有人嗤之以鼻:“老丈真以为这银钱能到边关?怕是成了养心宫的砖瓦了!” “两湖重建刚有了些模样,圣上不会在这个时候兴建养心宫的吧?” “国库空虚始终不是一个事儿,再有个什么状况,苦的就是老百姓。” 国库的银子,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赋税。 眼下还算太平,一旦出些事端,银子不够花销,朝廷必然伸手朝百姓们要钱。 金老大人能拿出来的银钱,与大灾大难时所需求的相比,虽是九牛一毛,可若是压在自家头上,哪怕这么多人分摊,还是很舍不得的。 况且,赋税一旦上去了,想要再落下来,可不是他们看热闹、指点江山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事关钱袋子,比起那棒槌金老爷的命,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有些道理……” “那、那王家的,王家出不出银子?”有人问道。 “王家不比金家底子厚,没多少银子。” “再少也比俺家多啊。” “银票拿出来一张是一张。” 众人七嘴八舌的,一路往王家去了。 王府大门紧闭。 王家才有一个王甫安,原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员外郎能有多大的宅子? 前后两进,外头围墙高声喊话,里头屋子内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夫人坐在桌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她知道,自家又被百姓给围住了。 自从昨日出事起,外头就没断过人,多与少的区别罢了,有人只看热闹,有人骂骂咧咧,更有人拿着石头往院墙里扔,王夫人只能在屋里待着,根本不敢出去一步。 而王琅,从国子监回到自己家中时,府里三个女人就已经吵作一团了。 王夫人垂泪不止,王玟与金安雅互相责备,都认为是对方的父亲坑害了自家父亲。 原就有积怨,此刻一并爆发出来,若不是王琅正好回来,金安雅已经要回娘家打听消息去了。 王琅没有说别的,只讲了杨昔知夫妇的马车被拦在街中、他脑门上也挨了石块,这才把金安雅唬住了。 杨家只是瞎说话就挨砸了,王金两家参与其中,她若出门去,马车都要被拆了吧…… 第四百四十四章 杨家,是不是不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金安雅不提回金家了,可和王玟之间的折腾却没有歇。 王玟直骂娶了金家女晦气,与金家联姻,好处没看着,坏事倒是一堆,金老爷不是第一次干出丢人的事情了,连累得姻亲都被人笑话,这一次,要不是金老爷教唆,又给寻了李快脚、拉来了那老虔婆,能有这事儿吗? 金安雅更是憋屈,她父亲不是个像话的,她自己最清楚,她平日可以埋怨,但旁人来说,她就忍不了。 “我嫁过来才晦气呢!”搁在以往,金安雅冷笑、讽刺居多,今日是彻底发作了,什么话都一箩筐一箩筐地抬出来,“结个亲,叫这么多人看笑话,我都没见着徐令意,你先冲过去把人骂了一通。我求着你骂她了? 我嫁过来,你们就给我脸色看,一个婆婆一个小姑,两人都存心不叫我好好过日子,别人家都盼着夫妻和睦,怎么你们这儿,就恨不得王琅跟我打起来呢? 我父亲惹事?满京城都知道他靠不住,他颠三倒四也不是头一天了,公爹往常不是很看不上这个亲家公吗?怎么就与他走到一路去了? 是公爹心眼小,对徐侍郎起了坏心思,要是他坦荡大方,我父亲说混账话,他能搭理吗?” 这话的确有道理,但真仔细论起来,金安雅平素又何尝没有恨不得王琅与王夫人、王玟翻脸呢。 金王两家从结亲到现在的矛盾,都是各大五十大板,谁也不清白,谁也不冤枉。 偏王玟是个听不得一句坏话的,跳起来就要和金安雅拼个你死我活:“我父亲要丢官了,我家什么都毁了,我也不活算了,我跟你拼了!” 王夫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架势,又满心思担忧王甫安,终于忍耐不住摔了茶盏,让人把王玟和金安雅各自拖回屋里去。 宅子太小,便是押回了房间,动静都能传过来。 王夫人噙着泪,问王琅道:“怎么会出这种事?你父亲怎么就会……” 王琅无言以对,哪怕在之后的一天里,王夫人无数次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依旧不知道,父亲为何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简直匪夷所思。 可即便想不明白,他也知道,王甫安是真的做了,证据确凿。 王夫人哀哀叹气:“说到底,还是给你娶错了媳妇,若是当时娶的是徐家女,今日哪里会有这些事……” 王琅闻言,抿了抿唇,道:“过去的事,您还是放下吧。我们现在只能等顺天府判,什么结果都要认。” 宅子被围了,外头闹哄哄的,王夫人对此心有余悸,恨不能捂住两个耳朵,不去听他们的话语。 王琅竖起耳朵听了一些。 人多嘴杂,混在一块,哪怕声音不小,却也听不清楚多少,只隐约听到什么“银子”、“救命”之类的。 他起身要往外头去。 王夫人见状,一把拉住了他:“他们会砸石头的。” “无妨。”王琅安慰了母亲几句,走到前头开了宅子大门。 外头闹哄哄的人群见了他,具是一怔,安静了下来,很快又重新七嘴八舌起来。 王琅拱手道:“各位慢慢说,学生听得不太明白。” 他态度好,昨日被堵在国子监外头时,就很老实规矩,知道了来龙去脉,没有半句推卸之语,又是认错又是赔礼,与他那惹事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而百姓们也不怎么为难他。 有嘴巴利索的,当即说了御书房里的事情,也讲了金家决断,问道:“公子,金家舍全部家业,你们王家呢?救不救你父亲的命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王琅一时也懵住了,被人催了两声,才醒过神来。 “做儿子的,当然是想救父亲的,”王琅理着思绪,苦笑道,“家产丰厚的金家都舍得捐了朝廷,我们家就这么底子,有什么不舍得的,只是,家底薄,不晓得能不能保下来父亲。” 正因为少,拿出去全然不心疼,可又怕太少,朝廷看不上。 大伙儿也不是不晓得王家状况,道:“能少挨一棒子也是一棒子。” 王琅拱手作揖,感谢众人来知会他,道:“我进去与家里人说一说,把现银、产业都盘点出来,才好送去衙门。” 这话十分有理,看戏的交代他“多凑凑”,也就散了。 而从宫里出来的绍方德,听闻百姓们大部分都接受了“交钱”的法子,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眼瞅着就到了中午,各处说的都是“银钱”。 “谁家都有一两个惹祸的,金老太爷本本分分一个人,这把年纪了,为了儿子散了家财。” “金老太爷好歹当了一辈子的官了,王监生才更倒霉,苦读了十多年,还未下场比试,路就被他老子断了,‘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不能考功名了,以后怎么办?” “说实话,金家、王家,态度还是很好的,也讲道理。” 素香楼大堂里,大伙儿说得正热闹,一人靠着二楼扶手,往底下喊话:“要说不讲道理,还有人能比得了杨家?” 众人循声望去,有人认得喊话的人,不由笑道:“田公子,您不止骂杨二公子是癞蛤蟆,这回连杨家都说上了呀。” “我这人说话,实事求是,”田公子摇头晃脑道,“杨昔豫是癞蛤蟆,这没说错吧?杨家不讲理,我也没说错吧? 他们老太太之前骂徐家骂得那叫一个痛快,连三五岁的小童都学会了‘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京城里的大伙儿帮着她骂。 现在又不赔礼又不吭声,装死都没有这么装的,比认错的金王两家差多了。 上回怎么骂的来着? ‘拉了那么多官员下水,让他们做出证言来洗清自身名节,别人的一片好意却落在了污秽谎言之中,这是不义’,那我倒要问问,我们这些被他杨家糊弄的人,算什么呢? 他杨家这种行径,是不是不义?”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问自己,被杨家糊弄着骂了徐侍郎好几天,我算什么呀? 杨家,的确是行了不义之事。 第四百四十五章 同样的罪名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当然,在杨家老太太骂徐家之前,在座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在骂了,但这会儿,谁会记得自己的错呢?全成了叫杨家误导的了。 “岂止是不义,他杨家还不耻!”有商贾模样的立刻附和起了田公子,“都说人生在世、谁能无过,错了就要改,金老爷与那王员外郎的确做错了事,但他们家里人积极认错,也应允了会捐家产给国库。 杨家呢?明明骂错了,现在不止不承认,一言不发装死,不思改过,这不是不耻,又是什么?” 吃酒的客人里,也有些手上有闲钱、却没有读过什么书的,自个儿讲不出那么多大道理来,旁人说,他们听着就在理。 “不义、不耻都占了,那不忠不仁不孝,有没有说法呀?”有人好奇问道。 刚刚骂杨家不耻的那商贾也就是个半吊子,闻言当即抬头对田公子拱了拱手:“公子读的书多,公子给我们讲讲?” 众人纷纷附和。 田公子皱眉想了想,道:“不晓得各位有没有听到过消息,杨家在今年的年节里,就打定主意要和侍郎府打定界限。据说,徐侍郎夫人彼时是叫她娘家赶出门的,以至于老太太做寿,侍郎夫人都没有回去恭贺。” 这事儿毕竟脸面无光,无论是杨家还是徐家都不会往外头讲,只一些人隐约听到过些风声,却没有实证。 “好端端的,做什么要疏远?” 田公子哈哈大笑:“好端端的,那王员外郎为什么要害徐侍郎?不就是当初看不懂局势、眼光差嘛。 杨家也是一样,肃清两湖,把金培英砍了,杨家怕圣上有气无处撒,拿徐、黄两位大人开刀。 他们怕被连累,就要与徐家断了关系。 谁知道徐侍郎回京,圣上没有责罚,反而还赏了。 杨家舍不下脸,让癞蛤蟆开路,不请自到去吃酒,吃没喝几盏,祸害了侍郎夫人一个丫鬟。” 一时间,哄堂大笑,笑过了之后,不少人就气愤了。 “所以这一次,急着跳出来落井下石,也是跟王甫安一样,不敢承认自己看走眼喽?” “王甫安是外人,坏心就坏心了,杨家可是血亲,却这么对待亲闺女、亲姑爷!” 田公子笑道:“杨家几代为官,却不辨官场善恶,不思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只想着趋利避害,又因私怨污蔑徐侍郎这个刚刚在两湖立下功劳的官员,简直是奸佞之心,这就是不忠! 徐侍郎被人污蔑,杨家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就已经让仆从们在说道坏话了,而老太太更是没有听女儿、女婿的一句辩白就定了他们的罪过,甚至煽动百姓,想要引导责骂之声逼迫他们,这就是不仁! 杨家数代出了多少大官,我虽年幼,但也听长辈说过不少他们的故事,那一位位老官员,虽不能说一生无过,但也为朝廷为民众做了不少事实,在京中积攒了一片美名,杨家如今不珍惜这一代代传下来的美誉,让祖宗先人脸上无光,这就是不孝! 大伙儿说说,这些罪状,杨家是不是‘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 “说得好!”那商贾鼓掌,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读过书的就是跟我们这些粗人不同,说得太好了!他杨家就是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之辈!” 一人附和,人人附和。 这罪名又是之前就在京中盛传、连三五岁的稚童都会骂的,当即就传开了。 想来,不需要多久时间,杨家就会代替徐家,以不同的罪状、同样罪名,被所有人唾骂。 雅间里,孙恪没有让亲随动手,自个儿缓缓添了酒。 从田公子出场,里头就停止了交谈,孙恪饶有兴致地听完了这一串话。 把酒盏推到蒋慕渊跟前,孙恪的笑容里全是好奇:“那个姓田的,你给了他多少银子,怎么每一回都狠狠踩杨家一脚?” 蒋慕渊笑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却不承认:“杨家可恶,可不是银子的功劳。” 孙恪撇嘴,不管是不是银子的功劳,反正这一次,国库又要多出来一笔银子。 他之前以为,虽然学不来蒋慕渊的一石多鸟,但好歹看懂了,今儿才晓得,他还是少数了一只鸟。 ——也是最肥的一只鸟。 蒋慕渊这人,一直为百姓操心,也为国库的银子操心。 那几家再怎么闹腾,也比不过他收入库中的银两。 这番骂词,也很快传进了杨家。 贺氏婆媳二人固然是当家人不假,但杨家也不是只有长房的,往常无事时自是一切好说,如今挨了这份骂,其余几房就坐不住了。 之前骂什么都行,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这让子孙以后还怎么入考场、怎么当官员呢? 最最气人的,这罪名还是杨家老太太先提出来的,若不是她要骂得义正言辞、骂得大气磅礴,叫看戏的人人都记住,今日怎么会被别人一条一条怼着骂回来? 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杨家老太太与贺氏,本身就没有掰扯干净,面临着里里外外的压力,矛盾越发激烈。 隔房的老太太,纷纷劝说杨家老太太低头认错,自己的亲女儿,当娘的先低头了,女儿能揪着不放?等过了眼前这个坎儿,看戏的围观别家热闹去了,也就渐渐淡了。 再不济,老太太不好亲自出面,让贺氏去,她们几个做婶娘的也帮着说说好话、劝劝杨氏,由她们开口给百姓们赔礼,这总行了吧? 杨家老太太不置可否,贺氏先跳了起来,捂着胸口哎呦哎呦了一阵,装晕了。 这个模样,还怎么谈下去? 几个老太太不欢而散,出了长房,又各自聚在一块嘀嘀咕咕着商量了一通,最后摇头叹息着离开。 翌日一早,王琅就和王夫人一起,把整理出来的家产清单送到了顺天府。 家业小,又不像金老大人一般要交接衙门事宜,办起来也就方便许多。 前脚王家母子进了衙门,后脚街上又说道起了杨家。 “比敢作敢当的王家,差远了!” 抚冬出门转了一圈,回来问顾云锦道:“姑娘,您觉得杨家老太太会低头吗?” 第四百四十六章 敬佩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这几日在绣一块石榴花开的帕子。 图案是徐氏给她的,寓意多子多福。 再有一个半月就要出阁了,该完成的绣品却还有一些,连顾云霖都过来给她帮忙。 听了抚冬的问题,不止是顾云锦抬头了,边上分线的顾云霖和念夏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顾云锦的指尖捻着银针,想了会儿,摇头道:“我也说不准的。” 前世,顾云锦是与杨家老太太打过交道。 也许是敌人的敌人的原因,老太太对顾云锦不算喜欢,但也不至于像对待贺氏那般为难她。 甚至在贺氏太过强势之事,杨家老太太还会帮上一手。 这种帮助,当然不是为了护着顾云锦,而是老太太要下贺氏的脸面,她需要平衡家里其他人之间的角力关系。 虽然往来不算多,但顾云锦印象里的老太太是个轻易不肯低头的人。 辈分搁在那儿,她哪怕是错的,也会是对的,杨家上下,谁会一个劲儿地揪着老太太的过错不放?就算是贺氏,在婆母跟前,也要掂量着忍一忍的。 可是,前世的杨家,毕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风波,老太太也无需面对这种选择。 因此,顾云锦才说,她不确定在被逼上梁山时,杨家老太太会不会忍一时之气,选择退让。 抚冬见她迟疑,也就不再多问了。 在抚冬看来,她家姑娘的推断向来准确,远的不提,只说近前,杨昔豫与画梅不清不楚、徐令婕上门来倒苦水,顾云锦劝解对方归家的几句话,就一点也没有错。 抚冬回家时,已经从嫂嫂那儿听来了,徐令婕赶回青柳胡同时,正是贺氏闹得最凶的时候。 这回,连顾云锦都说不清楚,那这事儿,还真不知道要往哪处转呢。 “说起来,也是城里百姓的嘴巴厉害,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全给骂回去了,我要是杨家人,气也气晕了。”念夏笑着道。 顾云霖弯着眼睛直笑:“我猜就不是那田公子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开口闭口就是‘癞蛤蟆’的人,哪里会骂得那般有气势?要我说呢,指不定还是我那小公爷姐夫的功劳。又是帮着徐侍郎说话,又把李快脚给抓了来。” 一句“小公爷姐夫”,让顾云锦不由一怔,也就是这么个愣怔功夫,让念夏与抚冬都笑个不停。 顾云锦装模作样要瞪她们,自个儿却也没崩住,笑出了声。 羞涩是不羞涩的,婚期在前,再羞也来不及。 更多的是感慨。 从前,她与北地的亲人没有往来,徐氏和吴氏的话,她亦听不进去,因而并不清楚她们在提起她的婚事时,会是什么样的语气。 只念夏与抚冬,两人同顾云锦一样,最初以为她嫁过去能过得好,等看透了杨家面目,再说起来就咬牙切齿了。 而今生,与蒋慕渊定下之后,家中长辈、兄弟姐妹、丫鬟婆子,就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这种截然不同,和被所有人祝福着的婚事,给了顾云锦更多的踏实之感。 这一辈子,不是黄粱一梦,而是真真切切的。 笑过了之后,顾云锦也不由琢磨起了顾云霖说的话。 也许,这一切都是蒋慕渊的功劳吧…… 靠着这一回的风波,把金家、王家的银子收入国库,蒋慕渊又想从杨家身上拿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止是顾云锦在猜测,成国公世子段保戚也在不住思考,他思前想后的一整天,没有想出答案来,还去向成国公讨教。 成国公府近日解了禁足,先前的风波,此刻已经平息了,尤其是这一段时间,京城里热闹不断,哪个还会记得他们家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小动静,唯一提及的,也就是中秋时的团圆饭,滋味不错。 成国公听儿子的口气,道:“我听着你十分敬佩宁小公爷?” “是啊,”段保戚大方承认,“我与他年纪相仿,虽然母亲的出身远远不及长公主高贵,但在外头看来,都是‘小公爷’。 明明差不多,他得京中百姓夸赞,得圣上器重,我却极其平庸,以前我还不忿过,经过前回事情,真正看到了差距。 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也是真正在为百姓做事的人。 若不是心怀百姓,他帮了徐侍郎也就帮了,何必多提让金、王两家拿钱来赎的主意? 朝廷之中,如他这样的年轻人,能多一些就好了……” “你也说了,你与他年纪相仿,”儿子难得说出这么有抱负的话,让成国公十分欣慰,“你亦是年轻人,胸怀天下事,你是来得及的,不似老父我,一身老骨头,腿脚都不行了。” 段保戚自嘲地笑了笑:“可我还是看不懂他这一次要让杨家吐出什么来?银子吗?” “我也看不懂,”成国公笑道,“不懂就继续看,再不懂就去讨教,能得三五指点,回来继续参悟。” 段保戚自是颔首应了,待转头,见段保珍站在外头,他不由微微蹙眉。 “你要与宁小公爷结交?岂不是就是与小王爷结交?”段保珍冷声道,“人家嫌弃我们,若不是永王府不要姐姐,我们会……” 这就是一派胡言、丝毫没有道理了。 段保戚一个字都不愿意听,冷冷瞥了段保珍一眼:“祸从口出。” 成国公摆了摆手,示意段保戚先行离开,再看着段保珍道:“你一个姑娘家,不求你巾帼不让须眉,只盼着你管住自己的言行!” 初七,孙睿纳赵知语为侧妃。 这场婚事,以皇家而言,办得有些仓促。 可再仓促,那些陪嫁、聘礼也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圣上为何匆匆定下婚期,里头是否有什么说道。 一整日,所有人讲的都是这一桩,把沸沸扬扬的金、王、杨、徐四家都抛到脑后去了。 如此风声之中,贺氏长松了一口气:“这不是过去了吗?等说完了三殿下,谁还会记得杨家?骂得再凶,也没用!” 第四百四十七章 芝麻大的心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家其他人却没有贺氏这么乐观,尤其是其余几房,依旧风声鹤唳。 事实上,他们是对的。 初八下午,金老大人去了顺天府,把家产册子一并奉上。 金、王两家都收了,绍府尹定了择日宣判,而金老大人也递了辞表,圣上给他留了三分颜面,没有再大肆追究,算是“告老”。 金家并不拖沓,或许是金老大人无颜继续在京城中生活,上下都在整理行装,寻了牙人转卖京中宅子,一等顺天府判完,就启程回乡。 牙人卖宅子,动静肯定不小,很快便传开了。 而初九上午,是国子监中每月月考张榜的日子。 这一回,来看榜单的人比之前都多,指着上头王琅的名字,有人叹息、有人摇头。 因着是在金王两家丑事暴露之前考的,王琅并未受王甫安犯案的影响,他的发挥还挺不错。 尤其是在这一年起起伏伏的成绩之中,这一回,显得尤其出色些。 可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次了。 百姓们对有才之人总是宽容许多,况且事发之后,王琅的表现也算可圈可点,一时添了不少同情之声。 “摊上这么一个爹,前途尽毁!” “王家赔了银子,也赔了前程。” “也说不好是王家可惜,还是金家可惜了。” “这两家都付出了代价,杨家怎么还在装死啊?” 人群之中,有人提了一嘴,一时间,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啊,杨家还什么音讯都没有呢!他们要何时才认错啊? 金家、王家,已经没有什么好骂的了,再骂,也骂不出花样、骂不出结果,那又何必多费口舌? 大伙儿参与其中,不就是想要一个进展嘛,眼下,这进展只能从杨家身上来。 中午时分,对杨家的不满又提了上来,各个热闹处,张口闭口的就是杨家不好,是结亲一定要选对人家。 金王两家,不就是姻亲互相坑吗? 而徐家…… 杨家当年扶植徐砚固然出了大力气,但如今坑害起女儿、女婿来,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这种“好坏都极端”的家风,比一味的不好,还要叫人背后发凉。 东街上骂了杨家一通之后,也不知道是哪个起了头,又一次夸起了徐氏与顾云锦。 当然,夸这两位,少不得又要把闵老太太拉出来踩几句。 捧一方,就必然要踩一方,若不然,怎么显得出高下呢? 这些传言,最终传到了闵老太太的耳朵里。 前几日为了徐砚的事儿,闵老太太没少关注外头消息,尤其是徐家开始反击了,她越发等着一个满意的结果,打发了好些人出去听风声。 消息各种,底下人却不是句句能说与闵老太太听的,夸徐氏与顾云锦的那几段,戴嬷嬷打头拦下,坚决不让老太太知道一个字。 因此,闵老太太只听了一番“大快她心”的话。 别人骂金、王两家,她听得津津有味,骂杨家,她更是洋洋得意,在仙鹤堂里好一番指点江山,说那些看热闹的就是墙头草。 戴嬷嬷管得住丫鬟婆子的嘴,却管不住徐老太爷的嘴。 徐老太爷今日在街上一转,越听越觉得女儿很好、外孙女很好、外孙女婿简直就好得登天了,如此,自家老太婆肯定是一万个不好了。 老太爷回了仙鹤堂,把外头的事儿一说:“你自己听听,这可不是我编排出来说道你的,是外头人人都说你不好。” 闵老太太气得仰倒:“那些人没事找事儿!恨不得今儿骂这个、明儿笑那个,他们的话,你也听?” “你不听?”徐老太爷撇嘴,“你不听,你怎么在这儿拿他们骂金王两家的话下饭啊?” 闵老太太被堵着了。 她很想冲出去跟满城百姓说说“骂要骂到点子上”,眼下明明就该骂金老爷、王甫安、杨家老太太,那么多花样可以骂,做什么揪着她徐家这点儿事儿说道? 闵老太太就不明白了,这事儿与顾云锦、徐氏都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小公爷出手相助,那是小公爷的事儿,怎么到头来,好名声全落到她们头上去了。 可眼下实在不是徐家胡乱发声、把京中舆论带偏的时候,前几天徐砚耐着性子与她说的“低调”、“忍耐”,老太太多少听进去了,因此她只能硬生生忍了。 只是,不晓得是气的、还是前段时间的流言昭雪了让她松懈了,歇了一个午觉之后,闵老太太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午觉睁开眼睛起,就愣是下不了床了。 杨氏和魏氏得了信,前后脚过来,见到闵老太太那病容,两人心里都咯噔一声。 病得不轻呐! 徐砚在衙门,自是唤不得,只魏氏让人急匆匆去寻了徐驰。 大夫先到的,一番诊断后,仙鹤堂里支起了药炉。 徐驰得了消息,也顾不得生意,赶紧回了青柳胡同。 很快,东街上都知道闵老太太病了,且病来如山倒,需要养上一些时日了。 “到底是亲娘,这是替徐侍郎操心操的吧?” “许是叫大伙儿骂的!” “不可能,”有大娘抱着手臂哈哈大笑,“去年春天,满京城骂她刻薄继女,骂她快天黑了把顾姑娘赶出侍郎府、还让个婆子去北三胡同大呼小叫,前前后后骂了有一个多月吧,人家老太太没有半点事情,精神倍儿棒! 那等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今日能因着我们这几句骂,就倒下了吗?”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有人笑着问:“大娘说得有理,那照大娘看,她怎么就病了呢?” 大娘道:“可能是被杨家给气着了吧? 杨家到现在都不吭气,徐家骂回去吧,成了得理不饶人,姿态上不好看;不骂回去嘛,又实在憋得慌…… 就侍郎家老太太那芝麻大的心眼,能不憋屈死吗?“ 众人笑得更欢快了。 而杨家里头,老太太得了这个消息,整个脸拉得老长。 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杨家老太太不是没有想过对应的法子,她想着观望几日,不行就装病。 第四百四十八章 莫大的肯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无论是深深自责内疚病了,还是不肖子孙假借她口胡言乱语气病的,总是不错的权宜之计。 可偏偏,叫闵老太太赶在前头了。 “生病”这种示敌以弱的手段,一旦落于人后,就不好再用了。 若她此刻再装病,不但是毫无收效,反而会惹来看客们的一顿嘲笑。 杨家老太太皱着眉头,气道:“她倒是会挑时候!” 左右丫鬟婆子们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杨家老太太在气愤闵老太太的时候,杨家其他几房,聚在一块商量对策。 继续挨骂下去,断断是不行的,长房惹了祸、不顾名声脸面,可他们不能一块沉下水去。 说起来,老祖宗爷夫妇过世多年,几位老太爷也先后不在了,论理,早该分家了。 杨家一直不曾分家,说明白了,是各个舍不得上头几代积攒的荣光,一旦分出去了,那些荣耀都是长房的,他们能沾着多少? 彼时因利不分家,今时,自然可以因利分家。 杨家里头的这些动静,外头自是不知的,看客们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嘴上谈论的除了家长里短,就是杨家何时出个声。 而国子监里,博士们凑在一块,言语之中,多是“可惜”,尤其是教过王琅的,越发感慨万千。 王琅今日是来国子监里拿月榜成绩的,于他而言,往后是无法踏足此地了,而被全城百姓指点了几日,再来面对先生同窗,似乎也没有那么舍不下脸。 而同窗们,不管是不是平日处得好的,有人尴尬,有人不知所措,倒是没有哪个当面落井下石的。 说穿了,倒也不是嘴上积德,而是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若在这儿冲王琅示威,传到祭酒、博士们的耳中,损的是他们自己。 反正王琅这辈子都不能迈入官场了,何必为了一个“落魄书生”,赔上自个儿呢? 虽无人说些不恰当的话,但也都与王琅保持了距离,并无上前搭话的。 王琅一时也不说清自己是介意还是不介意,他只蒙头收拾了东西,往外头走。 秋意已浓,穿堂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沿着庑廊往外,转过一道弯,王琅迎面遇上了纪致诚。 两人都有些意外,各自顿住了脚步。 纪致诚先回过了神,没有回避,径直走到了王琅跟前,道:“我读过你这次的策论文章,写得很出色,对我颇有启迪。” 王琅的眸子骤然一紧。 从前,他与纪致诚并不算熟悉,一个刻苦读书、一个虚度光阴,出身也大不同,本就不是一路人,算是“点头之交”。 等纪致诚与徐令意订婚,王琅与他更是双方都避讳起来,免得叫一些别有用心的同窗看笑话。 虽不曾商议约定,纪致诚的这份“避讳”,让王琅私下感叹过“此人君子”。 可王琅不曾想到,在王家出事时,会主动与他说话的同窗是纪致诚。 本以为,曾经交好的友人在此时给他友善笑容,已经是不易之事了,却没有料到,与他并无交情的纪致诚,会这般坦荡和直白。 而且,纪致诚说的不是“同情”、不是“劝解”,而是认同,认同了他这么多年苦读的成果。 这对一个读书人,是莫大的肯定了。 王琅不禁笑了,最初绷得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你这一年间的月考文章,我都读过,进步斐然,而且你的很多想法十分有见解,我也受了不少启发。” 纪致诚也笑了,对王琅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就像是这一番对话只是偶然遇上了说句“家常”,而非刻意。 也正是这份随意,让王琅越发觉得纪致诚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见他落难了、嘴上关心几句。 王琅看了眼他的背影,心想,纪致诚这人真的很不错,徐大姑娘嫁给他是对的。 出了国子监,王琅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王家没有卖宅子,他有家可回,可他看不到前路。 一顶轿子停在他跟前,侧面帘子半开,露出一张妇人脸。 “公子,请问宁国公府往哪里走?” 王琅回过神来,指了路。 妇人却笑着摇了摇头,从轿子里递了一张叠起来的笺纸:“公子说得不对,是这里。” 王琅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帘子落下,那顶轿子毫不停留地离开了,他只好打开笺纸,看着上头写的一处地址。 许是前路茫茫,王琅迟疑了会儿,还是照着那地址寻了过去。 小胡同七弯八绕,他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外,伸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听风,见了王琅,他并无多少意外,侧身请人入内,道:“我们爷在等公子。” 蒋慕渊坐在天井里,他耳力好,王琅一敲门就听见了,见了来人,他示意对方也坐下。 王琅略有些拘束:“不知小公爷寻在下是有什么指点?” 蒋慕渊笑道:“听说你这次的策论颇有想法,能否让我拜读?” 王琅递了文章,心里依旧忐忑,他知道,蒋慕渊避人耳目把他请到这儿,必定不会只为了文章。 蒋慕渊读得很仔细,他前世时也读过几篇王琅的策论,都是对方为官多年后所作,与今日的水平自是不同的,但其中一脉相承的想法,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他抬起头,道:“看得出来,你向郑博士请教不少,你的文章里,有他写策论的一些影子。” 王琅一愣。 蒋慕渊又道:“不知你有没有读过从外乡入京的监生的文章,他们的很多看法,与像你一般在京中长大的监生就很不相同。” 王琅认同地点了点头:“境遇不同,见解自不相同。” 蒋慕渊把文章交还给王琅,抿了一口茶,切入了正题:“你已不能再做监生了,以后也无法科举入仕,家业捐了个七七八八,有想过以后要如何生活吗?” 王琅垂眸,倒不是难以启齿,而是他真的没有想明白。 蒋慕渊并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不疾不徐,缓缓道:“一个人无法选择出身、父母,但可以选择想要走的路。 你兴许会觉得,我这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在投胎的本事上,我算是个胜利者。 可你看,同样是皇亲国戚,我与孙恪选择的路就截然不同,这不牵扯对错,也不会影响兄弟感情,而仅仅是各人的选择。 你有才华,年纪也轻,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这番话语气真切,王琅惊讶抬头,半晌,失笑道:“今日,真挚地想要拉在下一把的,是之前并无深交的两个人,尤其是小公爷您。” 蒋慕渊闻言也笑了起来,略想了想,问道:“另一个,莫不是纪致诚?” 第四百四十九章 前路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王琅扬眉,十分讶异。 他感叹的这一句,当然是发自内心的,但感激之余,也不曾想到,蒋慕渊会猜到另一人身份。 心中好奇蒋慕渊的推断,王琅道:“的确是纪致诚,只是小公爷为何会猜到?” 蒋慕渊重新添了茶,解释道:“你刚才说的是‘并无深交的两个人’,我与你之间,不说深交,在今日之前连点头之交都不是,那这一句指的必然是另一个人。 你今日出入了国子监,而后就往这里来了,我才会猜到监生上去。 最终才想到纪致诚,倒也不是旁的缘由,而是他前几日就与我说过你。 我们那日说到这个案子,纪致诚几次都替你可惜,若非因他,我今日也不会特特寻你来。” 王琅的呼吸凝了凝,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而后才慢慢送来。 在他浑然不知道的情况下,纪致诚是替他说话的,这种背后的善言,才是最体现一个人内心和品行的。 王琅想,他对纪致诚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纪致诚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出色,心胸也更宽广。 这样的人,原本是极其应该结交的,与君子做友人,才能更明白差距,更启发自省。 “他是一个君子,而在下之前错过了与君子结交的机会。”王琅叹道。 蒋慕渊笑了笑,道:“正如我刚才所言,你还年轻,你还能选一条路前行。” 王琅抬眸看着蒋慕渊,见对方神色认真,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道:“如小公爷所言,在下应该要仔细想一想前路,而不是混混沌沌度日。” 蒋慕渊见状,没有再多作开解,唤了听风,先一步离开了小院。 他提点王琅,是惜对方才学。 虽然王琅科举入仕已无可能,可若是他能勤恳认真地走出另一条路,机会得当时,蒋慕渊自然会拉他一把。 至于王琅听进去多少,又能想明白多少,就看王琅自己的造化呢。 留在院中的王琅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认认真真把这几日遇上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又把这一年间的起伏也回忆了一番,最后,他摊开了他的策论卷子,从头到尾,一字一字看着。 从目光扫过,到轻喃出声,再到抑扬顿挫的朗读,他的心一点一点的平静下来。 此刻再回头去思考蒋慕渊说的这一席话,王琅猛得觉得,遮蔽在眼前的朦朦胧胧的雾气,突然在一瞬间散开了。 他的人生,并非是一条死胡同。 想明白了这些,连风吹在身上都添了几分暖意。 收起卷子,起身走出小院时,王琅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他甚至越走越快,最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家院子。 毕竟是一个弱质书生,跑了这一路,难免上气不接下气,可他顾不上这么多,径直去寻了王夫人。 王夫人反倒是叫他唬了一跳,颤声道:“遇上不讲理的了?追着你跑了?” “并不是,”王琅喘着气接了一句,略顺了顺气,与王夫人道,“母亲,我想与您商议下之后的安排。” 王夫人一头雾水,只点头应下。 “我今日见了小公爷与纪致诚。”王琅说了遇上两人的事情,语气之中满满都是感叹。 王夫人亦是叹息万分,她这几日越发明白结交正气友人的意义了。 王甫安固然起了不好的心思,可正是因为亲家金老爷一样的混账,这两人才狼狈为奸。 但凡有一个好的,在另一个犯浑时拉住了,也不会出这种事。 她叹道:“我是真切晓得了‘孟母三迁’的缘由了。” 王琅道:“小公爷的话,我听得很有道理,我现在的眼界太小了,看事情被局限了,才会一直不知所措。 我知道自己该走出去,只因在国子监念书,才数年没有成行。 现在,既然不能再做监生,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看得多了,明白得多了,总会有益处的。 只是不知道母亲您的打算。” 王夫人听得泪汪汪的,转头看了眼住了好些年的屋子,叹息道:“我听说金家要回老家去了,我也琢磨着把这儿卖了,你外祖母在蜀地有一座庄子,吃喝是不愁的,我去那儿生活。” 王琅答道:“您若是考虑好了,那我们准备准备,我先送你们到庄子上,等安定下来,再启程。” 母子两人正说着话,王玟寻了过来,刚巧听了这一段,急道:“做什么要离开京城?那么偏远的地方,我不去!” 王夫人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却是不晓得如何劝解。 王琅这一次并没有依着王玟,道:“母亲要去蜀地,你怎么能一人留在京里?你若不想走,就只有两条路,一是看看京中的姻亲有没有愿意照顾你的,二是选个京里人家、你直接嫁出去。” 王玟何时面对过这般直接的王琅,往常他们兄妹说话,她都觉得自己每一句都落在了软豆腐上,没有一点回响。 可这一回,王琅给回响了,却是这样的…… 王玟张口要质疑,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叫王琅赶在了前头。 “家里现在的状况,你是清楚的,各处都不愿意与我们沾边,京中的姻亲怕是无人愿意收留你,”王琅直直道,“急匆匆嫁人,这会儿也说不上什么好人家。 官宦人家就别想了,父亲原就只是一个员外郎,现在更是下了狱,你要寻门当户对的,大抵就是个同样家里人在牢里蹲着的人。 家产都捐出去了,没有陪嫁能凑给你,你若愿意,给你找个能接受你的,许是开铺子的、许是小贩。 你就此嫁过去,我们远在蜀地,你往后在婆家遇上些什么,我们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只能自求多福。” 王玟被这一番话砸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处境怎么忽然间就是要嫁给小贩了? “我、我不嫁……”她摇着头喃喃道。 “不嫁,又无人收留你,你就跟着母亲去蜀地吧,”王琅道,“蜀地庄子不比京中繁华,你自个儿想明白。” 王玟一时半会儿哪里想得明白,她脑袋浆糊一般,哇得一声哭出来了。 第四百五十章 釜底抽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看王玟哭了,王夫人就是一阵心疼,她站起身想哄一哄,可看到王琅认真的神色,又讪讪坐下。 女儿的这个性子,早就该拧一拧了。 王夫人一直都知道,就是从来都没有狠下心肠做过。 她此刻后悔万千,更多的还是无奈。 若是早早把王玟教好些,这小丫头就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在赏花宴时被金安菲说动,去得罪徐令意。 那是郡主、县主们的宴会,岂是她一个员外郎的女儿可以咋咋呼呼胡乱来的? 况且,根本不占理。 所以说,还是要看结交的人,金安菲那样的,显然不该结交。 当然,还是叫婚事惹出来的,若没有拖着徐家、而选了金安雅,又何至于…… 王夫人刚要抱怨金安雅几句,抬头就见正主被王玟的哭声惹来了,想到儿子刚刚那番话,她没有再当面说道金安雅长短。 嘴上不说,心里却被王玟哭得烦闷,王夫人想了想,还是道:“你哭也无用,给了你选择了,你自己选好了来告诉我们,家里现在这么一个状况,不是你又哭又闹就能改变的了。” 王玟愕然抬头,看了看王夫人,又看了看王琅。 王琅却没有再理会她,他只与金安雅道:“你愿意跟着母亲去蜀地吗? 我等母亲在蜀地安顿了之后,会出去游历一番,少则数月,多则几年,你若在蜀地,就要由你照顾母亲了。 若你不愿意,想要跟金家回乡,我亦尊重你的想法。” 金安雅怔在了原地。 私下争吵时,她固然讲过要回娘家去的话,可两家同在京城,所谓的回娘家也就是一时,一旦金家回乡、王家去了蜀地,那回娘家就等于是和离了。 王家捐出了产业,金安雅带过来的嫁妆是一分没有碰的,她若想和离,自是带来多少,带回去多少。 可往后的日子呢? 金老大人还在时,不会为难回娘家的孙女,但若是他老人家不在了,金安雅就要在兄嫂们的屋檐下讨生活了。 人生起伏,从简入奢,挑刺的人少,从奢入俭,那对着“罪魁祸首”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即便事情不是金安雅闹出来的,可谁让她是王家媳妇呢? 兄嫂怪金老爷,也不会放过王甫安的,到了那时候,这日子还怎么过? 金安雅的视线在王夫人与王玟身上转了转。 家道败落,王玟早晚嫁出去,而王夫人只是嘴上爱抱怨,但王琅都不在庄子上,王夫人无人抱怨,估计也就歇了。 日子久了,认清了前程,那些掐尖的心思也就淡了,估摸着会比回娘家舒坦些。 金安雅是个想法很快、定了就定了的人,当即道:“我嫁进来了,当然要是去蜀地的,你要游历,总需要盘缠,我那些嫁妆,够我与婆母日常嚼用,也够你路上开销了。只是,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儿,你想过游历之后吗?” 王琅似是没有想到金安雅这般好说话,见她问及,自是认真回答:“想过,若有际遇,能将多年苦学投报,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行,回到蜀地,寻个学堂教书,或是给人抄书、写信,去书社里当个伙计,都是谋生的路子,不至于做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王夫人听了感叹。 就王甫安犯的事儿,王琅能寻个教书的地方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另几个,毕竟是入过国子监的,要放下身段去街上支个摊子与人做买卖,听着就心疼。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金安雅在桌边坐下,道:“你舍得下,我们又有什么舍不下的,您说呢?” 最后这一句,金安雅是问王夫人的。 王夫人微怔,回过神来又一阵点头:“是。” 桌边三人瞧着是达成了一致,哭得眼睛通红的王玟傻眼了——金安雅与王夫人统一意见,那她算什么了? 王玟一跺脚,捂着脸冲回自个儿屋子去了。 金安雅懒得理她,王夫人和王琅又都想晾一晾她,王玟在屋里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劝,气得想砸东西。 可偏偏,屋里值钱的东西早就搬走了,留下来几块破石头,砸了也没意思。 翌日一早,王夫人张罗着寻了牙人,要卖自家院子。 宅子本就不大,王夫人又只求脱手,价格定得不高,两天里还真有不少人来看。 王玟闹了两天,知道终究闹不过,也就消停了。 这两天里,算起来,反倒是王家最太平的几日了。 而顺天府,也正式判了案子。 王甫安与金老爷都挨了棒刑,虽说国库收了银钱,衙役们下手时也没有留情。 都是手上有本事的,打得两人皮开肉绽、痛得半死不活,却又真的死不掉,而后继续关进大牢,蹲着吃牢饭。 金家当天就离开了京城,王家也收拾了行装。 一直被人指着鼻尖骂、又一直闷声不响的杨家,在这一日,突然有了动静。 杨家其他几房的子弟站出来,提了分家。 杨家老祖宗夫妇故去多年,祖产从书面上其实已经分过了,只是几房常年还在一处住着,便都由长房打理着。 此刻一提,便是要把彼时分的落到实处,去衙门里敲章盖印。 理由倒也详尽,就是为了这一回的风波。 “以前总想着,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可现在,长房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心寒。” “做人怎能不知对错?既然错了,怎么能不认呢?我们几房,前前后后与长房商议了无数次,老太太碍于脸面不好低头,我们低头,我们去杨家认错,可老太太他们都不答应,我们说不通。” “这些时日,看着杨家是无动静,可事实上,我们几房一回又一回地去劝、去说……” “罢了,都是血亲,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还是分家吧。” “长房不赔礼,我们认错的,错怪了徐家姑母与姑父,也误导了京中的百姓,这是我们的错……” 杨家要么不动,一动就来了个大动静,震得看热闹的人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而杨家里头,老太太气得险些厥过去,她竟然叫自家人釜底抽薪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削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好好好!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杨家老太太拍着床板,气红了双眼,“有好处的时候扒拉着不放,出了事儿,做鸟兽散!这个家,就毁在他们手里!” 伺候的丫鬟婆子各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杨家老太太气了一阵,强打起精神,让人把长房上下都唤了来。 贺氏那儿也是鸡飞狗跳的,恨得咬牙切齿,等到了老太太跟前,道:“分家就分家!谁怕他们似的!” “你以为他们是铁了心分家的?”杨家老太太嗤笑一声,“不过是以退为进,逼我们一把而已。” 都是几十年的老妯娌了,肚子里有几条虫也早就数过了,杨家老太太摸得透其他几房的想法。 “若我们跟徐家低头赔礼,外头风声渐渐淡了,他们也就不提分家的事情了,”杨家老太太道,“若是我们不低头,他们才分出去。” 贺氏听罢,撇嘴道:“总归他们是不吃亏,我们处在风口浪尖,凭什么叫他们好过?” 杨昔知闻言,偏头看了杨昔豫一眼,见对方垂着眸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现在是做甩手掌柜的时候吗? 杨昔知试探着建言道:“母亲,现在要面对的是姑母和外头留言,不是自家人置气。” “你当他们是自家人,他们当我们是自家人了吗?”贺氏啐道,“他们要是还知道自己姓杨,知道这些年靠着老祖宗积攒下来的名声谋了多少好处,就不该在这时候逼我们。” 贺氏这话,粗粗听着有几分道理,可仔细一辨,一个字都站不住脚,毕竟,长房有亏在先,又拒不认错,其他几房不跳出来,才是真的跟“自家人”过不去。 别看“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骂名还下不了大狱,随着时间推移,百姓们也会渐渐淡忘,可顶着这样的罪状,子弟们往后还要如何在官场上立足? 杨昔知自知科考无望,他不是中进士的料,他指着杨昔豫呢。 偏偏杨昔豫这幅态度。 杨昔知迟疑再三,还是劝道:“您就当是为了昔豫的前程,给姑母低个头……” “呸!”贺氏拉长了脸,“她怎么影响昔豫了?她口口声声地疼昔豫、护昔豫,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一个疼法、护法!” 贺氏一面说,一面巴不得把杨氏踩到脚底下去。 已经把她的一个儿子养偏了,现如今,另一个全然没有在杨氏跟前生活过的儿子,都偏向对方了。 这口气,她怎么能咽得下。 杨家老太太冷眼看着儿媳与孙子的争执,道:“行了,吵得老婆子脑壳疼,你回自个儿屋里去吧。” 贺氏原就不喜与老太太打交道,转身便走。 她前脚离开,后脚老太太与杨昔知、杨昔豫道:“别管你们母亲,你们自去徐家赔礼。” 杨昔豫一怔。 杨昔知也是诧异:“那您呢……” “他们不都说老太婆顽固、不肯低头吗?一只脚都在棺材里的人了,外头骂就骂吧,你们做你们的,冤有头债有主,王甫安作恶,那群看戏的不也没有为难王琅吗?”杨家老太太道。 杨昔知一时琢磨不出其他法子,闻言点了头,想了想,与老太太说了钟家老太爷那日的话。 “若无法平息,我担心钟家那儿也……”杨昔知道。 杨家老太太阴沉着脸,眼底波涛汹涌看着杨钟氏,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倒是个硬脾气,老太婆能舍了徐家,还舍不起钟家?你要归家你自顾自去!” 杨钟氏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直摇头:“孙媳妇不走的……” 老太太交代完了事情,闭目养神,让两个孙儿只管做事去。 她吩咐身边嬷嬷道:“给大郎去信,让他回京来,他这个颠三倒四的媳妇,老太婆是吃不消管的。” 嬷嬷应了,犹豫着又问:“您让大爷、二爷去徐家,这能成吗?” “他们徐家难道还为难两个晚辈?”杨家老太太哼道,“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去了,另几房还分不分家!” 杨昔豫主意不多,被杨昔知押着到了徐家,可他不是个会赔礼的性子,连低头都低得磕磕绊绊。 杨氏看着两个娘家侄儿,笑得很无奈:“是我母亲让你们来的吧?瞒着你们母亲?” 杨昔知讪讪。 杨氏不用看他们神色也知道答案,老太太会让孙儿低头,贺氏那性子绝不会让儿子来给她认错。 “你们且回去吧,免得你们母亲听了风声,又来徐家闹腾,我操心了一旬,现如今婆母又病倒了,实在撑不住闹了,”杨氏说得很慢,“娘家挨骂,我心里亦不好受,你们与其来跟我说道,不如想想如何平息外头的风言风语吧。” 杨昔知与杨昔豫吃了软钉子,只能离开。 画竹一路送出去,邵嬷嬷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杨氏看见了,道:“有话就直说吧……” 邵嬷嬷心一横,道:“奴婢的话恐怕不中听,老太太的性子,会让两位表公子来徐家走一趟就算了吗?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话是真真难听,杨氏的心一阵一阵的痛,她的亲生母亲,已经成了要防备的“外人”了。 可邵嬷嬷的话又是有道理的,她之前已经一时不查被老母亲占了先机,今日难道还要再落在后头,被动挨打吗? 打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可杨家老太太动起手来,绝对会把徐家一并拖在里头,为了徐砚、徐令峥与徐令婕,她也绝对不能放松。 杨氏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踱,目光落在罗汉床上。 闵老太太病着,杨氏再装病,似乎也缺些力道…… 邵嬷嬷提醒了,可两人一时也没想到合适的法子,画竹从外头回来,了解了状况,从绣篮里拿了一把剪子,双手捧着递给杨氏。 “你……”杨氏惊得说不出话来。 画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坚毅:“您若不狠,老太太一定比您狠!” 杨氏霎时间泪流满面,亲手拆了盘发,简单顺了顺,抓起剪子,闭着眼睛一把剪了下去。 第四百五十二章 先下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邵嬷嬷从杨氏手中接过断发时,双手颤个不停,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落。 “您受苦了……”邵嬷嬷哭着道。 杨氏紧紧闭着双目,仰头长叹道:“这一下子,是母女亲情尽毁,再也回不去了…… 可你们说得对,我若不先下手,倒下的那个就会是我…… 嬷嬷你快些去吧……” 邵嬷嬷哭得停不下来,却也晓得现在不是耽搁的时候,抱着那长长厚厚的断发,往杨家去了。 徐令婕听见了动静,赶过来一看,见杨氏只余下刚刚及肩的头发,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摔一跤。 画竹道:“姑娘看着太太,奴婢去请大夫。” 徐令婕这时候哪里还有主意,木然极了。 画竹召集了人手,去仙鹤堂、轻风苑里报信,去把徐令峥叫回府,去请医婆,又往外放风声。 青柳胡同的左邻右舍,都是看到杨家马车来去的,纷纷琢磨着两家进展,也有小贩得了信赶来探消息,哪知道杨家马车离开没有多久,徐家就有轿子出来了。 那轿衣是青色的,只两人抬着,不似主子出行。 有小贩胆儿大,高声问道:“轿内是哪一位呀?” 轿夫得过交代的,当即道:“是夫人身边的邵嬷嬷,我们急着去杨家,小哥儿且让让。” 都是打听消息的,不至于把人拦在胡同口,非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也就放了轿子过去,又有人跟上去杨家外头等信儿。 轿子才走,徐家仆从又急匆匆跑出来,嘴里喊着寻大夫。 “是老太太的病又反复了,还是……”小贩问。 “哪儿呀!”仆从急急跺脚,“刚内院来说的,夫人大哭着把头发绞了,还哭晕过去了,真不知道两位表公子跟夫人说了什么,这怎么就被逼到绞头发的地步了呢!”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断发? 可见是杨家来人逼狠了呀! 若不是真的无奈至极,做女儿的怎么会削发明志? 这就是与娘家再无瓜葛的意思了。 小贩们哪里还等得住,撒开腿就往各处递消息。 “徐侍郎夫人被杨家两个侄儿逼得削发明志了!”脚快的冲进了素香楼,根本来不及与小耳根讨价还价,扯开嗓子就嗷。 大堂里的客人们霎时间噤声,而后炸开了。 “我听说杨大公子与杨二公子是去赔礼的,怎么赔成了这个样子?” “就他们家老太太那脾气,还会让人赔礼?我看不是赔礼,是逼着徐家退让吧?” “扛不住我们骂他们‘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就想让侍郎夫人替他们说话了?恐怕还提了更不要脸的要求,才逼得侍郎夫人削发。” “难怪其他几房要分家呢!这真是不给亲女儿活路了!” 邵嬷嬷在杨家外头就下轿了,跟来看戏的亲眼瞧见她手里的断发,连连咋舌。 她知道演戏的门路,此刻若在杨家门口大呼小叫,反倒是落了下乘。 杨家门房上也叫那断发给唬着了,根本不敢拦她,叫邵嬷嬷到了杨家老太太的院子里。 老太太看到那断发,眼前一黑,若不是身边人扶着,险些厥过去,她喘着气,道:“这是什么意思?” “您是什么意思,我们太太就是什么意思了,”邵嬷嬷把断发放下,依依不舍看了两眼,道,“您的亲生女儿,您真要把人逼死了,您才满意吗?” “她削发就不是在逼我?”杨家老太太低吼道。 “太太不削发,您会做什么?”邵嬷嬷反问道。 老太太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装病被闵老太太抢先了,她只能装自尽,若没有杨氏这先扎下来的一刀子,她今夜里就会悬梁。 当然,死是不会死的,她只是需要脖颈上的那道瘀痕,来让所有人看看,她叫杨氏、叫其他几房的血亲、叫满城流言逼到了什么地步! 可杨氏先动了,这一手,让她再照计划行事,也落于下风了。 “哈哈哈哈!”杨家老太太怒极反笑,“我养出来的女儿,竟然如此厉害了!” 邵嬷嬷起身退出来,老太太的人没有拦她,贺氏那儿闻声赶来的,要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尤其是汪嬷嬷,冲在最前头,恨不能撕了她。 邵嬷嬷并不躲,脸上脖子上挨了好几下,瞬间就红肿了,可她手里也没留情,在汪嬷嬷的腰间胸口用力地掐、抓、拧。 几个粗壮婆子闹了一通,才叫老太太的人脱开了。 杨家老太太看了眼明面上无数伤痕、一脸得意的邵嬷嬷,对贺氏摇了摇头:“论手段本事,你比我女儿差太多了。” 邵嬷嬷大胜而出,一走出杨家,眼底哪里还有得意,只留下痛苦、悲怆、决绝,她行得摇摇晃晃,还未走到胡同口,就摔坐在了地上。 看热闹的瞬间围了上来:“怎么去了杨家,就一身伤啊?侍郎夫人真断发了呀?为什么啊?” 邵嬷嬷哭得捶胸顿足:“一回逼、回回逼,我们夫人真是……” 就算邵嬷嬷什么都不说,她的这幅模样,就足够让看戏的人自己编出一大段故事来了。 伤哪儿来的?肯定是杨家打的,谁先动手的那还用多说吗?邵嬷嬷又不是个傻子,怎么会单枪匹马去杨家里头寻人打架?一定是杨家追着打出来的伤。 能叫娘娘这般痛心,杨氏必然是真的断发的,况且,徐家都请了医婆了,是真是假,瞒不过的。 太惨了,被娘家逼得断发,这做女儿做的,实在太惨了。 这般大的热闹,立刻传遍了全城,连工部衙门里的徐砚都听说了,与刘尚书告了假,白着一张脸往家里赶。 “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人啐道,“杨二公子是个癞蛤蟆,那杨大公子就是个黄鼠狼!说什么去赔礼,赔得人家都削发了。” “照你这么说,杨家那老太婆就是个成了精的黄皮子!太坏了!” 杨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不止让杨家老太太无法应对,杨家其他几房亦错愕不已,但他们没有犹豫太久,纷纷出来说话。 第四百五十三章 抱头痛哭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是我们几房主动先提的分家,但其实,内心里是很纠结的。 都是一家人,处在风口浪尖上,不止没有与他们共渡风雨,反而踩了一脚,实在很痛心。 况且,这一步走得也不好看,哪怕没有一道担着‘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罪名,但也逃不过被人说趋利避害、在这个节骨眼上是落井下石…… 无论是哪一个恶名,都不好听。 可我们又不得不如此…… 我们甚至想过,若是能通过这个办法,使得长房意识到问题,让他们承认错误,那即便我们的法子是激烈了点,结果也是好的,对得起列祖列宗…… 今日,昔豫和昔知去赔礼,我们本来很高兴,觉得老太太不是说不通道理的人,可哪知道,最后是这么一个结果…… 罢了,彻底分家吧……” 这一番控诉,杨家其余几房说得捶胸顿足,仿佛是真的对长房失望透顶又无可奈何。 三房的老太太甚至因厥过去而请了大夫,缘由是“无法劝解老妯娌,死后无颜面对先人”。 如此激烈的反应之下,刚冒出“分家”言论时,被一些百姓讥讽“作鸟兽散”的指指点点,似乎也渐渐淡了。 有一汉子说得直接:“为自家考量难道还有错吗?该劝的都劝了,老寿星要悬梁、自己找死,其他人不走,等着那梁柱塌下来一块砸在里头吗?俺觉得杨家其他几房挺对的。” 边上人纷纷附和。 “比起这些,俺更想知道那两位公子跟侍郎夫人说了什么,能逼得侍郎夫人断发明志。” 这个问题,自然是大伙儿最关心的了。 而事实上,杨昔知和杨昔豫根本什么不中听的都没有说过,他们也不明白,为何去了一趟青柳胡同,会闹出这样的状况来? 贺氏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就该把姓邵的那臭婆子打死!” 汪嬷嬷想说话,刚一吸气就牵动了腹部伤处,痛得直冒冷汗,她明面上看着无伤无痛的,实则暗处被邵嬷嬷下了好些黑手,偏这一身伤根本无处说去。 阮馨坐在一旁,只听不说话,心里只剩下冷笑。 刚刚若是把邵嬷嬷打死了,那杨家才真的要完蛋了。 老太太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论手段本事,贺氏比杨氏差远了。 贺氏指着两个儿子,骂道:“老太太让你们去,你们就傻乎乎的去了?还要瞒着我!看看,这就是听信老太太的话的结果!前回若不是听她的,骂了那么一段,能一步步落到这个田地吗? 你们没逼那个黑心妇,外头能信你们的话吗?” 杨昔知拧眉。 杨昔豫迟疑着道:“姑母为何要……我们是诚心实意去赔礼的!” “诚心实意”四个字显然刺激到了贺氏,她当即跳了起来,亲自动手把站在墙角的画梅拖了起来:“为什么?画梅不是伺候她那么多年吗?你来说说,你那个主子的心为什么那么黑!” 画梅吃痛,抬手挣扎了一番,只是她一心自保,不敢对贺氏下重手,只拼了个不相上下。 “您还说我们太太黑心?”画梅嗤了声,道,“太太这么些年,是不是一门心思向着娘家? 您看不到,可杨家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楚。 是您和老太太把太太给逼得疏远娘家,又在满城风雨时落井下石,太太伤透了心,但真相大白时也没有说过娘家的是非吧? 今日,把如此护着娘家的太太逼到亲手对娘家动刀子,她的心在滴血呐! 您与其问太太为何先动手,不如去问问,若太太坐以待毙,老太太会下什么样的黑手!” 贺氏一愣,她虽然猜不到老太太的举动,却明白画梅的话有一些道理。 她狠狠骂道:“黑心肠的老虔婆、生了个黑心肠的小虔婆!” 阮馨倒是认真地顺着画梅的思绪去琢磨了一番。 她清楚,杨昔豫绝对没说过逼迫杨氏的话,就他那个推一步走一步的磨蹭脾气,能说出那等狠话来,才见鬼了呢。 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杨氏却做出如此应对,可见老太太的后招极狠辣。 这么一想,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杨家里头闹哄哄的,徐侍郎府里也不太平。 杨氏歪在床上,束着抹额,两眼红肿。 医婆一面诊脉,一面打量杨氏的头发。 乖乖,真的就堪堪及肩了…… 画竹在一旁抹泪,劝解道:“太太,身子骨是您自己的呀。” 杨氏叹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 “还给她了,您绞了头发,咱们就全还给他们杨家了!”画竹哭得稀里哗啦的,“您就是为了老爷、大爷和姑娘,为了这一家子上上下下,您也要保重啊……” “若不是记挂着一家子,我是真的想去了啊!”杨氏闭着眼睛,泣道,“可我一想到老太太病着,令峥、令婕前程未定,我舍不下啊! 老爷在外辛劳,二叔也看顾大小生意,后院不能缺了人打理,我若不在了,只二弟妹一个人,又要伺候公爹婆母,又要筹划孩子将来,她忙不转呀! 我只能撑着这口气活下去……” 主仆两人越说越伤心,抱头痛哭,徐令婕在边上也是啪嗒啪嗒直掉眼泪。 医婆看着这动静,哪怕心痒痒地想知道杨家到底来逼了什么,这个当口上也不好问了。 等出了侍郎府,医婆还未走出多远,就被人围住了,纷纷追问。 “是真的断发了,就这么长。” “哎呀,都哭得那样了,肯定逼得不轻,惨啊,也太惨了!” “就前几日被王金两家陷害到那个局面,侍郎夫人去客栈与曲娘子对质、去衙门递状书,那也是抬头挺胸、没有丝毫示弱,今日,那叫一个伤心拒绝啊!” “都说官宦人家日子好,各个高高在上,可要我说,她这回比我们寻常人还惨!我们身边有几个女人被亲娘逼到活不下去了?” “可不是,我一边写方子、一面都要哭了,你们看看我这眼睛,还红着呢!” 第四百五十四章 归家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世人看戏,台上的人越惨,他们就越激动,义愤填膺地骂着杨家老太太。 钟家那儿,也出来说了一句话,自家没有杨家那样的姻亲。 这无疑是一块巨石落入水潭,虽然前几日就有风声传出来,可今日是真真切切地确认了。 除却钟家,杨家长房还有什么姻亲呀? 老太太的娘家不在京城,另有个大女儿远嫁,这两家想问也问不着,徐家自是不用再提,余下的就是阮馨的娘家了。 百姓近日看戏,连顺天府外都探头探脑,也敢围着金、王、杨等官宦人家指指点点,自华书社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当然阻止不了他们的脚步和视线了。 书社前后门都被围了起来,不住有人喊话,让他们也说说自家立场。 阮老先生不堪纷扰,让人关上了大门。 这只能缓一时之压力,却不是长久之计。 阮家对杨家早有不满了,可偏偏阮馨嫁过去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能不与杨家撇清,但若是撇清了,阮馨又怎么办? 阮柏急得满嘴都是泡,恨不能反手先甩自己两个耳光子。 满城的读书人,有才华的、出身好的,他见过无数,自华书社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来光顾的、参加词会、书画会的,最终得中进士、甚至头甲的,也有好多。 他自诩阅学子无数,他曾经那么看好杨昔豫…… 真真是瞎了眼啊! 阮隶沉声道:“杨家犯了众怒,钟家又已经开口了,我们若一直沉默,就等于是护着杨家,而护着杨家,是毁了书社的名声,没有学子愿意来了。” 阮老先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一辈子积攒些名声不容易,就此断在这儿,又怎么能甘心? “你去杨家问问你妹妹,她若愿意回来,你接她来,她若不愿意,我们娘家人也仁至义尽了,”阮老先生叹道,“我一早就说过,路是她自己选的,现在,还让她选。” 阮隶应声,备了车马往杨家去。 阮馨得了信,讶异地看着阮隶:“归家?” 杨昔豫瞪大了眼睛:“大舅哥,这……” 阮隶根本不管杨昔豫说什么,他只是询问阮馨的意见。 阮馨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缓缓扫了一圈屋子,不疾不徐走到了院子里。 她嫁过来还不足一年,这一年的日子,她过得好吗? 她心心念念的有情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完美,她还要面对贺氏和汪嬷嬷的挑刺、打压,这种生活,怎么可能有滋味! 她以画梅做盾牌挡贺氏,是彼时状况下的权宜之计,但现在,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杨家陷入了漩涡,眼看着分家的路拦不住了,老太太把杨氏逼得断发,贺氏气急败坏,谁知道这对婆媳之后还会有什么样的招数。 她要继续留在这是非之中吗? 跟着杨家一起沉下去,是她想要的一生吗? 而赌杨家东山再起…… 再起了,她就不用被婆婆、奶婆婆寻刺了?恐怕到时候,贺氏会变本加厉吧? 阮家的意思很清楚了,他们要与杨家划清界限,她留在这儿,以后再有什么事儿,也没有娘家人帮助了。 杨氏胆敢与娘家翻脸,是她能掌握徐家,有丈夫同心,有儿女撑腰,她阮馨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若回了书社,起码自家人是断断不会为难她的,她不管事也行,继续打理生意也可以,哪怕有人笑话她,能比贺氏、汪嬷嬷更过分吗? “呵……”阮馨自嘲地笑出了声,“我归家。” 阮隶就怕阮馨想不开,闻言松了一口气。 杨昔豫目瞪口呆。 得了消息赶过来的贺氏更是怒不可遏:“我杨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一个势利鬼!” 阮隶不是个会吵架的,也不想与贺氏一个妇人争口头上下,只让阮馨离开。 阮馨在书院打理过姑娘们的生意,嘴上功夫本就不差,只是碍于身份,对贺氏多有忍让,此刻再无忌讳,道:“知道我是势利鬼,就点一点我的陪嫁,不要损了缺了,我要搬回去的。 别看都是些书画,其中不少大家孤本,若是损坏了,等着衙门里吃官司吧。” 今日肯定不是个清点的好时机了,阮馨搁下这话,也不管贺氏反应,跟着阮隶离开。 汪嬷嬷想上来拦,可毕竟才挨了邵嬷嬷的黑手不久,实在使不上劲儿,而其他婆子,在今日一连串的变故中,早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阮家的马车出了杨家,驶到胡同口,阮馨让车把式先停下。 她一把撩开了帘子,探头看了看左右,对上了小贩们的视线,她笑了笑,道:“阮家几代读书人,往来的也都是读书人,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怎么念,我归家了,我要与杨昔豫和离,哪怕判不到和离,我拿着休书也要回书社。” 帘子放下,所有听到的人都震惊了。 这是铁了心不跟杨家过了呀! 虽然大伙儿不晓得老太太怎么逼迫女儿了,但阮馨作为杨家媳妇,肯定是知道的。 阮馨都这么说了,可见杨家是真的逼得狠极了,以至于阮馨看不下去,娘家一来接就要走人了呀。 这可是大消息。 百姓们看了整整一日的热闹,一会儿一个状况,还未咀嚼消化完,新的进展又来了,实在是让人目不暇接。 “阮家去接了,钟家怎么就不去呢?我看他们对姑娘也挺狠的。” “我听说,钟家老太爷是给了选择的,让收拾收拾回娘家去,钟家做了几代官,还会饿着她?是她自己不愿意回去的。” “所以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阮家、钟家对姑娘都是尽了心了,话说回来,这么一比,徐家那位老太太都没有那么差了,你们看,她再坏,也没把继女逼到死路上,杨家的才更坏!亲女儿啊!” 这话,引了一片附议,果真是要有比较,才会有高下。 西林胡同里,顾家人也听了一日的信儿了。 到底是与徐家沾着亲,不似百姓那般全然只看热闹,对于一日间的发展,心情更复杂些。 顾云锦垂着头,看似想了很多,可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念头过了脑海。 她抿了口茶,轻笑了声,道:“老太太若是知道杨家那位垫在她脚底下……” 念夏和抚冬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闵老太太不会高兴的,她应该会气得病情加重。 第四百五十五章 无异于割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念夏凑在抚冬身边,压着声儿问:“知大爷与豫二爷到底跟太太说了什么?我可好奇坏了。” “我也好奇,”抚冬鼓着腮帮子,道,“可外头都说不出状况来,我还回去问了我嫂嫂和陈嬷嬷,都没有听说内情,只知道前脚那两位爷一走,后脚太太就削发了。” 两个小丫鬟嘀嘀咕咕地猜了一阵,具是抓耳挠腮,没有猜出个缘由来。 只因是在徐氏这儿,不敢放肆,只能忍着。 等跟着顾云锦回了东跨院,两人都憋不住,主动问起了。 顾云锦嘬完了一盏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以你们俩之见,杨昔豫是个会说狠话的吗?” 念夏和抚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对杨昔豫的为人十分看不上,但实事求是,杨昔豫估计不会…… “杨昔知大抵也不会。”顾云锦道。 若是贺氏亲自登门,顾云锦以为,她说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来都不叫人意外,但由杨昔知、杨昔豫传话,那些辣耳朵的词,这两位说不出口的。 当然,贺氏逼不了杨氏,唯有老太太开口,才有可能。 杨家老太太城府深,岂会不知道两个孙儿的性情?她要是言语中咄咄逼人,两兄弟传过去的时候也变味了,她恐怕是一句狠话都没有说过的。 “是舅娘的苦肉计了吧……”顾云锦道。 念夏和抚冬面面相窥。 “您是说,杨家没有逼太太,是太太自个儿想出来这么一出?”抚冬将信将疑,“太太那么向着娘家的人,她会下这么狠的手?” 念夏道:“她再是向着娘家,这一连串的动静下来,心也早冷了。” “冷心了,和捅刀子不同呀……”抚冬喃道。 顾云锦拿指尖弹了弹杯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自个儿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赞同抚冬说的,再是心冷,杨氏这回削发也与之前的应对都不同了。 对杨氏而言,这一次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是真真正正拔刀子捅向了娘家,在风口浪尖上,给与了杨家致命一击。 这对她,无异于割肉。 比先前被娘家舍弃、背叛的痛苦,这种伤痛更是五味杂陈。 不是娘家否认了她十几年的用心,而是她亲手把从前的自己踩在了脚底下。 这算不算因果轮回? 不过,顾云锦倒是可以理解杨氏的选择。 别看杨家老太太什么逼迫的话都没有说,可那位绝对有后招等着,杨氏不主动拔刀子,难道要站着给娘家捅吗? 同样的,阮馨的选择和应对在顾云锦眼中也没有错,前路已经不可回转,那就及时止损,为将来做打算。 毕竟,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犯过傻? 区别在于何时醒过来。 顾云锦自己也傻过,清醒之后的应对又不够决绝,以为眼不见为净、避去岭北庄子上就算解脱了,直到临死才想明白,当时即便要走,也该狠狠踩杨家两脚。 今生,她该踩的,踩过了,而现在,杨家落到了别人的脚底下。 抚冬已经信了顾云锦的话,咋舌道:“这么看来,邵嬷嬷和画竹也是厉害,听说画竹当着医婆的面哭得死去活来,句句话说得撕心裂肺,和太太主仆两个,愣是把医婆给招红了眼。 邵嬷嬷就更神了,进了杨家转一圈,带着一脸一脖子的伤出来,摔坐在胡同口捶胸顿足,戏班子都没有她厉害。” 三人正说着,沈嬷嬷从外头进来,打趣道:“说得跟你亲眼瞧见似的!姑娘,热腾腾的米团子,刚出笼的。” 顾云锦循声抬头,看着沈嬷嬷端进来的米团子,视线突然就朦胧了。 她揉了揉眼睛,道:“热气花了我的眼……” 沈嬷嬷笑出了声。 顾云锦吸了吸鼻尖,她自己知道,她是想起了前世。 沈嬷嬷当时去杨家替她说理,被赶出来,还挨了一顿闷棍,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撑了半个月就过了。 今生再来,当真有轮回报应,杨家叫邵嬷嬷那般算计了一回。 真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般一想,顾云锦就觉得前回打杨昔豫没有打够劲儿了。 没有机会一拳闷到汪嬷嬷脸上,真是浪费了她现在练就的两条胳膊的力气。 拿起米团子咬了一口,顾云锦忿忿想,她是不是该找个人盯着杨家,等汪嬷嬷出门的时候,套上一麻袋拖到无人处,她亲自去乱棍敲一通…… 反正杨家现在人见人嫌,谁也想不到她头上。 哎,就是因为人见人嫌,汪嬷嬷恐怕不敢出门了吧…… 不管汪嬷嬷敢不敢,她暂时都出不了门了,邵嬷嬷给她留的那一身伤,经过一整日的发酵,到了夜里,越发痛得喘不过气了。 偏偏贺氏在气头上,身边离不了她,她只能强撑着。 贺氏把所有能骂的都骂了,眼下最最可恶的,由杨氏换作了阮馨,咬牙切齿地要毁了阮馨的嫁妆,一样完整的都不留。 杨昔豫已然被今日状况弄得失魂落魄了,杨昔知见这无用的弟弟根本靠不上,只能让杨钟氏偷偷去老太太那儿递消息。 老太太精神不济,听说了这一桩,恨阮馨之余,也恨贺氏。 她不顾边上人的劝,让她们连人带软榻把她挪到了杨昔豫和阮馨的院子,指着贺氏的鼻子,骂道:“你除了意气用事,还会做什么? 现在是毁她陪嫁的时候?你把砚台砸了,把孤本撕了,然后呢?你要跟顾云锦当时一样,把这些碎物什拿出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叫卖吗? 我今儿就住在中屋睡,你什么都别想动!改天给她全须全尾的送回去,我们杨家不缺她这点东西!” 当日顾云锦砸了杨昔豫书房、又卖破物什的举动,是贺氏的心病,闻言险些气昏过去。 杨昔豫想起彼时尴尬,也回过神来,和杨昔知一道劝解贺氏,这才让贺氏不毁阮馨东西。 夜色渐渐浓了,一片灯火中,不少人家拿这一日的热闹当下饭菜,只觉得滋味比往日还好些。 徐家里头,却是一个有胃口的人都寻不出来。 杨氏当着医婆的面哭得凄惨,除了逼不得已,也的确是悲从心来,等看客离开,依旧悲痛了好一阵,眼泪才收住,徐砚一回来,又忍不住落下来。 第四百五十六章 畏寒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我知道自己心狠,可又不能不狠……”对着丈夫,杨氏说了真话。 徐砚开解道:“我知你是为了这个家。” 杨氏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徐砚握着杨氏的手,道:“哭出来好,比憋着强……” 杨氏哭了许久,才觉得胸口气顺了些,徐砚让画竹打了水来伺候杨氏净面。 等简单收拾了,杨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我这个样子,是要拖累令峥和令婕呢。爷们倒还好,年纪长些也不怕说不上媳妇,倒是令婕,这都要十六了,还不曾说婆家。” 徐砚笑道:“要说拖累,令婕没有办及笄礼,也是因为我这个当父亲的彼时在两湖,如今外头流言不断,等过了这一阵再看吧。 到时候你头发也长回来了,仔细替她挑一挑,我们就当多留她一阵,我就不信侍郎的女儿还嫁不出去了。” 清雨堂里,气氛虽压抑,但总算是能让人缓过劲儿的。 而仙鹤堂中,闵老太太的嘴絮絮叨叨个不停。 “杨家那个老太婆真不是个东西!”闵老太太道,“都说我这个后娘当得不好,跟她那个亲娘比比,我哪儿不好了?我是逼得徐慧剃光头了,还是逼得顾云锦剪头发了?” 徐老太爷的酒都嘬得毫无滋味,搁下筷子道:“你说你病着就不能消停点?你嘴巴巴拉巴拉的,病能好了? 你比杨家的强,你就高兴了?你跟谁比不行,你偏去跟那个老太婆比? 眼皮子怎么就这么浅呢!” 闵老太太一口气别在嗓子眼里,偏又是病中,嗷的力气都不足,只能忿忿扭头。 之后的几日,随着金、王两家的旧宅子搬入了新主家,徐砚被污蔑的案子里,受瞩目的只剩下杨家了。 杨家长房也没有力挽狂澜,焦头烂额地对应阮家人来收陪嫁,又与其他几房彻底分了家。 分出去的,此时才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之前没有尘埃落定,大伙儿的心里都不踏实,如今,只要好好做缩头乌龟,这被长房连累的倒霉催的日子,总能过去的。 而至始至终,杨家长房都未曾出来赔礼,看客们围着骂了好几天,终是渐渐抛却到了脑后。 与流言一道消散的,是几代传承下来的荣光,如今只能苟延残喘,闭门先过一阵。 十月过了大半,京城里落了初雪。 蒋慕渊解了斗篷,入了御书房。 圣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到底是年轻,不似朕,这一阵子冷得够呛的。” 蒋慕渊笑了笑,接过韩公公递给他的折子,打开看了起来。 这是北地送来的军报。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北地在八月中就飘了一回雪,等入了九月,越发冷得出奇。 每年一直在关外徘徊观望到落雪的狄人彼时就露出了退回草原深处的迹象,边境上的城池、镇子又戒备了一个月,直到这一次的军报,才确定狄人全部退走了。 “能安稳到明年开春了吧……”蒋慕渊看完,道。 “北境这几年还算太平,”圣上摸了摸下颚,道,“你从成国公府、金家、王家收来的那些军需银子,不如补去西南,那里的外族人才是不管一年四季,想来就来。” 蒋慕渊敛眉,以前世经验,北境虽然压力颇大,但近几年间的确没有大的战事,而西南蜀地,在顺德二十三年秋天、也就是三年后,爆发了持续数年的征战,也就是那一场战争中,程晋之战死沙场。 即便他快马加鞭带人去救,也没有救回好友,徒留下遗憾。 这么看来,圣上想把军需大头投入西南军备的想法是正确的,可蒋慕渊不敢对北境放松警惕,毕竟,在暗处有一人虎视眈眈。 也许是孙睿,也许是别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北境生事。 当然,蒋慕渊也不清楚对方是否会先下手挑动蜀地战争,这就是一场博弈,看他能不能押对地方。 蒋慕渊抬眸看了眼圣上跟前堆得满满当当的折子,暗暗苦笑。 称之为博弈也不对,若那人真是孙睿,蒋慕渊在御书房里跟圣上商讨了什么,银子是如何安排的,孙睿怎么会不知道呢? 既如此,不如按部就班,见招拆招。 “我倒是觉得,北境不能放松,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狄人过冬不易,明年怕是会反扑。”蒋慕渊道。 两人商议了一阵,外头传来通禀说,说是孙睿来了。 孙睿裹着厚厚的雪褂子,一顶皮毛毡帽,遮得严严实实的,他解了雪褂子交给小内侍,里头穿得也十分厚实。 圣上道:“朕怕冷,你却是比朕还怕冷!往年也没见你裹得跟熊似的,今年怎么成这样了?” 孙睿的手里还抱着个手炉,恭谨问了安,道:“不是儿臣受不了这天气,而是赵氏怕冷,见不得儿臣穿得轻简。这才新婚,儿臣也不想因这么些小事儿与她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圣上哈哈大笑,偏头与蒋慕渊道:“要朕说,赵氏这个性子,他母妃肯定满意。” 蒋慕渊也笑了,目光落在孙睿的手上。 他想,孙睿真的比他印象里怕冷了,就算是赵知语要求的,但孙睿紧紧捧着手炉,进了御书房都没有放下,可见是真冷。 去年的冬天不及今年冷,再说他是腊月前抵京、上元后又离开,那个时节里,孙睿穿得多些也不奇怪。 圣上交代孙睿:“这些折子,你也一道来看看。” 孙睿应下。 三人商讨了大小事情,自然也说到了军需安排,孙睿颇为认同蒋慕渊的想法。 直至午膳时,慈心宫才催了两回,圣上才放了蒋慕渊去皇太后跟前。 蒋慕渊起身告退,进了慈心宫,“劈头盖脑”挨了皇太后一顿训。 “你看看你这身,敢情哀家闻着的不是腊梅香,而是金桂了吧?”皇太后咋舌,“仗着身子骨好,一点儿不晓得御寒,安阳竟然还由着你,真真该打。” 小曾公公在一旁附和,道:“娘娘您是没有瞧见,三殿下穿得严严实实的,手上还捧了个手炉呢,要多暖和有多暖和。” 第四百五十七章 全是媳妇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对孙睿虽不像是对孙恪那般疼到了骨子里,但毕竟是自家孙儿,听说他穿得暖和,亦是十分高兴的。 如此,眼前穿着一身秋天里都不见得厚重的衣裳的蒋慕渊,越发叫她看不过眼了。 皇太后嗔了蒋慕渊两眼:“听见没有?在穿衣上头,你该跟睿儿学学!” 蒋慕渊一个劲儿直笑:“他那是叫媳妇儿管的,我媳妇儿不是还没进门嘛!” “呸!”皇太后啐了一口,啼笑皆非,“你媳妇儿又不是哀家藏起来的,你跟哀家叫什么?” 蒋慕渊凑到皇太后身边坐下,把袖中藏了有一会儿的小荷包塞到了她老人家手中:“我若也学他一般捧着个手炉,这些糖果可就全化了。” 皇太后把荷包收进了袖口,真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一嘴儿的歪理!” 蒋慕渊又道:“您是没有把我媳妇儿藏起来,但我也的确是好些日子没有瞧见她了……” 皇太后听他这口气,哪里会不晓得他没有说完的意思,她不搭腔,只问些京中事。 “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儿,都解决了?”皇太后问道。 蒋慕渊颔首:“下大牢的下大牢,离京的离京,挨骂的挨骂……老百姓们都在谈论这一桩,连孙睿纳侧妃都没压过那事儿的风头。” “到底是怎么一个来龙去脉?”皇太后好奇上了,“哀家只零零碎碎听了些。” “您知道的,我说故事说得不好,”蒋慕渊嬉皮笑脸的,“反正比我那媳妇儿说得差远了。” “你就是跟哀家拧上了是吧?”皇太后拿指尖虚点着蒋慕渊的额头,笑骂道,“哀家三催四催把你从御书房里叫过来,你坐下还没吃完一盏茶,话里话外、三番四次就全是你媳妇儿…… 你这是拿哀家当令牌,却只给那么一点儿,小气吧啦的。 不依你又不行,哎,算了算了,哀家怕了你了,一会儿让人去西林胡同接她。” 蒋慕渊大笑。 他的确十分想念顾云锦。 随着婚期临近,他这个准新郎官不方便再随意登门了,哪怕是借着给长辈问安的名头,都不合适。 至于夜访,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中秋时叫顾云宴撞见过一回。 顾云宴彼时“手下留情”,只点了两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蒋慕渊若再不“老实”,这回落在顾家兄弟手里,舅哥们怕是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对于舅哥,还是要敬着些的。 蒋慕渊只好另寻法子,正巧,皇太后提及,他自然是打蛇随棍上了。 “我看外头雪停了。”蒋慕渊道。 “哀家还以为你要说‘今儿个太冷、等明日再看’呢。”皇太后哼了声。 蒋慕渊道:“天气是冷,可入了冬了,只会一日较一日冷,要是明日化雪,怕是比今日更冷呢。” 皇太后摆出一副拿他没法子的模样,吩咐小曾公公道:“你走一趟吧。” 小曾公公得令去了。 而西林胡同里,丰哥儿正在搓着雪球,这是一年四季之中,他最喜欢的时候了。 比在莺飞草长的春天遛马都喜欢。 今年还新添了巧姐儿作伴。 巧姐儿的脸蛋冻得红红的,却是一点也不叫冷,跟在丰哥儿后头抓雪。 初雪积下的不多,叫两个小娃儿十分遗憾。 巧姐儿疯了一阵,捧着她搓得的小雪球跑回了徐氏屋里,想要递给吴氏怀里的盛哥儿看。 北地那里,前几日刚刚送来了信,田老太太给这个曾孙儿取名为“盛”,盼着四房能够多多开枝散叶,枝繁叶茂。 盛哥儿已经两个多月了,一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模样,显露出了俊俏来,那双眼睛睁开来时与顾云齐很是相像,他现在是全家上下的宝贝,人人都想抱一抱。 可孩子不经冻,天冷了就不出四房了,长房念着她的,白日里都来徐氏这儿坐会儿。 况且,单氏要来与徐氏商量顾云锦的成亲事宜,一家人都在一处,说话都方便些。 雪球自然不能给盛哥儿,但又不能辜负了巧姐儿心意,吴氏只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弟弟睡着了。” 巧姐儿知道睡着了就不能吵,一手握着雪球,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连走路都轻手轻脚起来,逗得一屋子大人想笑又不能笑。 丰哥儿在外头寻巧姐儿,巧姐儿兴冲冲又跑出去了。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吴氏叹道:“那三个被抱走的孩子,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盛哥儿是在那三个孩子丢了的第二天出生的。 作为母亲,哥儿一日比一日大,自是欢喜又满足,可想到那三户人家,是在这一日接一日里等得心渐渐凉了,也少不得一阵感慨。 朱氏叹道:“往好的一面想,人家抱了孩子走,要么自己养,要么转手卖,买了孩子的肯定也想着养大成人,不会害他们性命……” “只能这么想……”吴氏苦笑,“就是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能不能穿暖了吃饱了,原本那三户人家,即便不富裕,吃穿倒也不愁的。” 这话题说起来就揪心了。 另两家的状况不甚明了,陈三家里,朱氏还是晓得的。 因着那布老虎的缘分,顾云熙这两个月时不时会去陈家看看,能帮的都帮一把,可缺了孩子,外人实在无能为力。 “陈家媳妇前几天想不开,险些就咽气了,还好是救回来了……”朱氏叹息,“我们爷一个劲儿跟她讲,虎子一准是活着的,虽然不知道被抱去了哪儿,但人活着就有被寻到的可能,若是有一日,虎子寻回来了,当娘的却死了,那虎子吃了苦头都没有娘疼了。 也不晓得陈家媳妇听进去没有……” 这厢妯娌两人在说陈虎子,那厢顾云锦一面与徐氏说话,一面绣着帕子。 念夏从外头进来,匆匆道:“大太太使人来说,小曾公公来了,皇太后要请姑娘进宫说会儿话。” 顾云锦一怔:“怎么这般突然?” 前几回皇太后唤她,都是叫她隔日进宫的。 虽是疑惑,顾云锦也没有耽搁,回东跨院换了身衣裳,去了二门上。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逼他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软轿是小曾公公准备的,已经停在二门外了。 单氏正笑着与小曾公公说话:“这么大冷的天,还劳烦公公走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小曾公公笑容和煦:“这不是还有一个月,云锦姑娘与小公爷就要完婚了嘛,皇太后很是记挂准备事宜,想亲自问问是不是有不周到的地方。” 正说着,小曾公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云锦过来,他笑着问安。 顾云锦回了一礼。 小曾公公上下一打量,小姑娘今儿个裹了身鹅黄色的雪褂子,袖口一圈厚厚的白兔毛,看着就是暖和装扮。 只是手上还缺了些…… “天冷,姑娘的手金贵,可不能冻着,还是捧个手炉吧。”小曾公公道。 顾云锦搓了搓手。 她从前是极怕冷的,大抵是在岭北的那几年渐渐损了身体,最后那个深秋初冬,过得十分不顺畅。 今生再来,兴许是回到了健康的十四五岁,又每日里练拳脚的关系,身子骨比以前结实多了,火气也旺,倒没有那般惧冷了。 再者,徐氏畏寒,屋里的炭火足,顾云锦白日在徐氏屋里待着,穿得也就轻便。 这会儿匆匆过来,虽然内里换了身衣裳,也裹了雪褂子,但也忘了手上东西了。 顾云锦应下了小曾公公的好意,道:“是我疏忽了,从屋里出来还不觉得,一会儿怕是要冷了。” 单氏赶忙让人送了个热腾腾的手炉过来,塞到顾云锦手中。 雪后,软轿比马车易行,入了宫城,直直到了慈心宫外。 小曾公公请顾云锦下轿,低声道:“小公爷也在呢。” 顾云锦闻言微怔。 只听小曾公公又道:“小公爷说好些时日没有见着姑娘了,皇太后又想听这些日子京中的事情,便请了姑娘来。” 顾云锦了然,抿着唇忍笑,她就说皇太后怎么会这般心急,原是蒋慕渊生出来的花样。 小曾公公进去通禀,顾云锦站在正殿炭火边去身上寒气,听见暖阁里传出来的蒋慕渊的声音,她压着的唇角终是一点点扬了起来。 可不是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了嘛…… 刚从两湖回来时,蒋慕渊寻着由头接连见了几回,但毕竟还未成婚,哪儿寻得到那么多合适的理由,之后也就是中秋夜,蒋慕渊翻墙来了一回顾家。 再往后,就不曾见过了。 这么一算,比她家的盛哥儿还长了两天呢。 只是这段时日,“热闹”一场接着一场,虽与顾家无关,却也并非完全没有牵扯,顾云锦除了赶女红,就是听抚冬她们说外头事情,时间一紧,倒也顾不上想旁的了。 直至这会儿,听见蒋慕渊的声音了,顾云锦想,她还是很念着他的。 这份思念,等进了暖阁,与蒋慕渊四目相对时,越发沉沉起来,像是溪流潺潺,流入心田。 皇太后可不管晚辈之间的眼神的你来我往,她只揪着顾云锦的衣着装扮看,扭头与蒋慕渊道:“你看看,穿得漂亮又暖和,云锦丫头把手给哀家摸摸。” 顾云锦还不知道先前皇太后与蒋慕渊之间的那一番“唇枪舌战”,闻言便依着皇太后的意思,把手伸到了她跟前。 皇太后握住顾云锦的手,笑道:“掌心热热的,一摸就知道是捧着手炉来的,真是个好孩子。” 一听“手炉”两字,顾云锦下意识地看向小曾公公。 小曾公公眼观鼻、鼻观心,站在角落处,似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太后拉着顾云锦坐下,指着蒋慕渊与她道:“你看看阿渊,大冷的天还穿得这么单薄,睿儿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渊非说人家是被媳妇儿逼的,哀家说他、他不听,你给哀家说说他,真真是年轻不知道身体金贵!” 顾云锦莞尔。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小曾公公让她带手炉的用意了。 哪是单单要说一说不惧寒的蒋慕渊,更要紧的是热热闹闹逗皇太后高兴。 顾云锦不是扭捏性子,也不觉得婚礼未成时说这些显得太厚脸皮,只顺着皇太后的话,道:“我看这样单薄也不行,您放心,我逼他穿。” 皇太后就喜欢这样的,哈哈大笑起来,手指虚点着蒋慕渊:“听见了没有?” 蒋慕渊也跟着笑了,小姑娘话语里透着的亲昵劲儿比一屋子炭火都暖人心,跟回了六月里似的,怎么会有一点儿寒意。 他笑道:“我没有几身厚衣裳。” 顾云锦才不信他呢,撇嘴道:“骗谁呢!” 哪怕蒋慕渊不爱穿得厚实,安阳长公主还能不给他备着。 皇太后跟着点头:“就是,骗谁呢!” 蒋慕渊见皇太后高兴,道:“是,骗不了你们。” 嬷嬷宫女们也纷纷笑出了声。 西暖阁里笑声一片,顾云锦却是有一瞬的恍惚,她想起了前世岭北的那最后一面。 那年,蒋慕渊不过二十六岁,还算得上是个年轻人,可顾云锦的印象里,蒋慕渊彼时穿得并不单薄。 岭北的初冬自是冷的,可照习武之人的身体来看,蒋慕渊的衣着是稍稍厚重了些的,尤其是他在抵达白云观前,还在一路骑马奔驰。 此刻想来,可能是他接连战事、身上受过伤的关系吧。 皇太后说得不错,就是年轻不知道身体金贵。 就算不怕冷,往后她也要逼他多穿些。 “云锦丫头,给哀家说说这些日子的事情吧。”皇太后道。 顾云锦闻声回过神来,知道皇太后想听的是哪一段,她理了理思绪,从徐砚回京时说起。 这一段由旁人来说,还容易说些,而顾云锦开口,很多用词就不得不斟酌了,毕竟,她叫徐砚为舅舅。 顾云锦说得不偏不倚的,把重点放在了京中百姓的议论上,等说到杨家老太太先发制人的“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时,她瞧见皇太后的眉头紧了紧,再往下,到了田公子以同样的罪名反骂杨家时,皇太后抿了抿唇。 等顾云锦全部说完,皇太后缓缓道:“依哀家看,杨家长房这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罪状,还真是没有诬陷他们。” 第四百五十九章 算她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怔了怔。 她以为皇太后只是想知道一个来龙去脉,听一下京中众生相,却没有想到,皇太后会对此事下评语。 向嬷嬷附和道:“奴婢听着,心里也戚戚然的,这可是嫡嫡亲的母女两人,当娘的能那般狠下心去,实在叫人感叹。” “哀家只是觉得,何苦来哉!”皇太后摇头,道,“为了儿子、孙子,舍了女儿的,哀家听过不少,也不是不能明白她们在想什么。 怕叫徐侍郎拖累,先一步与徐家划清界限,趋利避害,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这回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在风口浪尖上放出那样的话,这哪里是‘楚河汉界’,分明是为了自家大义灭亲的名声,要把人家往死路上逼。 逼迫了,竟然还逼错了,不赶紧寻个机会低头,还死撑着,这不就撑成这模样了吗? 学不会能屈能伸,又何必去做那出头鸟,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向嬷嬷颔首,道:“所以才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怕是还不会消停的,”皇太后道,“杨家几代为官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全败了。败了也好,现在百姓也就是骂骂这活着的几个,若是等心思不正的小辈进入官场,做了些不利百姓的事儿,那才是连供着的牌位都要被人一道骂了。” 顾云锦静静听皇太后与向嬷嬷说话,她并不插嘴,只是心中起了一番波澜。 所谓的“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外头百姓骂归骂,可还是跟皇太后认同不一样。 慈心宫里敲章盖印了,这几句话传到了外头,又是另一层面的事情了。 杨家长房子弟,即便能参加春闱,名字也不会上榜了。 老太太和贺氏出银子给杨昔豫捐官,也无处敢收。 前世,杨昔豫高中,贺氏生出了谋她性命的念头,而今生,杨家的“灾难”虽不是因她而起,却是因着顾云锦的转述,绝了杨家的前路。 思及此处,顾云锦下意识抬头看向蒋慕渊,曾经在心田中徘徊过的念头又一次泛了上来。 蒋慕渊神色轻松,见顾云锦看过来,他微微扬着的唇角又往上一提。 只看他的笑容,顾云锦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觉得他笑起来时,眼睛格外好看。 好看到让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说他家事情了,”皇太后拍了拍顾云锦的手,道,“跟哀家说说,你准备得如何了?” 顾云锦这才回过神来,实话与皇太后道:“按部就班准备着的,女红还剩了一些……” 皇太后笑道:“那便好,倒是不用太担心,反正到了正日子,多多少少总会寻不到这个、寻不到那个的。” 这话又把向嬷嬷几人都逗笑了。 顾云锦亦是莞尔。 可不就是这样嘛,再周全的安排,到了正日子里,无伤大雅的意外总是难以避免,这也是亲友间的一桩乐事了。 皇太后又问:“你哥哥可有启程回京了?” 提起顾云齐,顾云锦笑弯了眼,颔首道:“前些日子送信回来,说是收拾行李动手了,估摸着再一旬就能入京了。” “定是快马加鞭赶着的,”皇太后笑道,“离婚礼是还有几日,最最惦记的定是儿子了。” 既是提到了盛哥儿,顾云锦便说起了哥儿,长得如何了,丰哥儿与巧姐儿又是如何喜欢弟弟的。 皇太后很是喜欢小娃儿,听得合不拢嘴,道:“等来年开春转暖了些,抱家里三个孩子进宫来给哀家看看。” 顾云锦自是应下。 皇太后又问了些琐碎准备,心里有数了,也就放心多了。 眼看着外头云层低沉、似是又要落雪了一般,皇太后也就不留人了,让蒋慕渊送顾云锦出宫去。 两人起身告退。 出了西暖阁,顾云锦从宫女手中接过雪褂子系上,扭头就见大殿门外,蒋慕渊刚披上斗篷。 顾云锦走上前,看了眼蒋慕渊身上的斗篷,笑道:“这般单薄,难怪皇太后要说你。” 蒋慕渊睨她,眼底全是笑意:“等你来与我整一整箱笼,你寻出来什么,我就穿什么。” 顾云锦嗔了他一眼:“我记着了。” 她就不信蒋慕渊的箱笼里没有厚重的冬衣。 就算没有,她也要拿料子让裁缝娘子赶几套出来。 不把蒋慕渊裹成熊,算她输! 小内侍过来,将一把伞交给了蒋慕渊。 顾云锦奇道:“便是要落雪了,也没有这么快吧?” “冬日不比夏天,”蒋慕渊偏转过头,微微侧了些腰,低声与她道,“再让你等在假山石洞里,会受寒的。”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可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欠打。 两人一路往西宫门走,虽没有特意压着脚步,但经过花园时,天空已然开始飘雪花了。 花园里,昨夜的积雪没有全部扫去,山石上、树根旁,还留了一些,添了几分冬趣。 蒋慕渊撑开了伞,顾云锦站在伞下,眼前飘落了几片雪花,她伸手去接,指尖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身处在了岭北的白云观中。 那日也是这般的吧…… 初雪原是停了的,香火只算普通的白云观几乎没有其他香客,覆了白雪的檐角显得寂寥极了。 她想要离开时,忽然又飘了雪,她见到了执着伞拾阶而上的蒋慕渊。 白云观的清冷,自是与精致的皇家庭院不同,可还是给了她刹那间的恍惚。 顾云锦停下步子没有走,蒋慕渊也没有动,两人静静看了会儿雪花,蒋慕渊把伞交给了顾云锦。 虽不知何意,顾云锦还是接了过来。 蒋慕渊孤身走向假山石,手掌一抚,鞠了一些白雪。 顾云锦从他身后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只瞧见他双手似是搓着雪球,很快,蒋慕渊又转回到了她跟前,把掌心上的东西呈在了顾云锦眼睛。 那已经不是雪球了。 白雪被压严实了,成了半透的冰,呈心形模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落在冰心之上,出口的声音微微有些颤:“会化的……” 蒋慕渊浅浅笑了:“我又不会化。” 第四百六十章 冰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一瞬不瞬看着晶莹的冰心,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是涩涩的。 世间有没有恒久不变的感情? 顾云锦答不上来,虽是两世为人,可前世今生并在一块,她也不过是二十五六岁,仅仅是长寿之人的三分之一而已。 她没有那么多的阅历去验证,道听途说来的故事终究有戏说的部分,要知未来种种,唯有以时间一寸一寸去体会、去经历。 岁月极长,眼下还只是成婚前的诺言,可顾云锦愿意去相信,只因把真心交给她的是蒋慕渊。 顾云锦吸了吸鼻子,嘴唇嗫嗫,她稍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道:“可我会化的……” 如冬雪融化浇灌了田野,她的感情亦是化作了潺潺溪流、滋润着那破土而出的欢喜,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以为这颗树的根基已经很深了,树干已经很粗壮了,树荫也已经很茂盛了…… 而这一颗冰心告诉她,根还能扎得更深、枝干还能更粗壮,能长得更高更盛,能触及到最灿然的阳光……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视线模糊着,许是口中呼出的白气,许是湿润了眼睫的水雾。 明明心里嗓子眼里酸涩得一塌糊涂,可唇角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点点上扬,笑容从心底迸发出来,无法掩盖、也无法压抑。 这份欢喜,是那么的真切。 顾云锦把冰心握在了手中,掌心有寒意,心中却是滚烫的。 蒋慕渊把顾云锦一点一滴的反应都看在眼中,他的耳力极好,却也没有听清顾云锦的低喃,可他也没有出言询问,只是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顾云锦把冰心接了过去。 掌心失去了那股子冷意,只余下潮湿,蒋慕渊看着空空的手心,缓缓垂下了眼帘。 岭北的那场初雪,每一个细节他能回忆起来,他记得再清晰不过,可每一次投射进梦境里的,都是同样的画面——他在长长的石阶上追寻,四周雾蒙蒙一片,他看不清楚左右,只知道他的手中握着一片冰冷。 那是他曾经想交给顾云锦、却没有交出去的,今日以冰心代替,也算是了却了那份遗憾吧……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错过她了。 顾云锦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冰心,知道它会化,又舍不得它化。 而那飘飘扬扬的雪在不知不觉间变大了,虽有伞,却也挡不住裹着雪花的北风。 蒋慕渊一手执伞,一手牵着顾云锦在游廊上穿行,七歪八绕的,到了一处无人的宫殿。 入了宫门,殿门闭着,但拐角处避风,有屋檐遮挡,比前后不着的游廊暖和些。 顾云锦叹道:“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 蒋慕渊笑道:“就怕冻着你。” “也没有那么冷,”顾云锦莞尔,“我其实出来时忘了拿手炉了,还是小曾公公提醒的。” 蒋慕渊闻言忍俊不禁,睨着顾云锦,道:“他倒是机灵。” 此处也不招风,但蒋慕渊还是拦在了顾云锦的外侧,替她挡了飘进来的雪花。 如此一来,蒋慕渊身上的暖意显得越发清晰,跟个火炉子似的,顾云锦暗暗想,难怪他不肯老老实实听皇太后的。 虽然顾云锦也不惧寒,可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趋向暖处。 蒋慕渊干脆揽了她的腰,将人箍在怀中,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啄了啄。 轻啄变化轻吻,一点一点挪了地方,黏黏糊糊的,谁都不肯退开。 直至顾云锦喘不上气了,蒋慕渊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埋在她脖颈处,闷声道:“裹得真厚实。” 顾云锦的脑海还一片空空,半晌才反应过来蒋慕渊抱怨的意思,不由失笑。 一不小心,一口寒气涌入嗓子眼,激得她重重咳嗽起来。 蒋慕渊赶紧小心地替她拍背顺气,偏又觉得因咳嗽而两颊通红的小姑娘好看得让他寻不到词汇形容。 真是太招人喜欢了,恨不能今时今日就抱回家里去,而不是再等上一个月。 顾云锦缓过气来,突然感到手心里湿漉漉的,她赶忙摊开手看,原是她刚才气短,手上用了些力气,紧紧握住了那颗冰心,使得它又化了些…… 蒋慕渊见顾云锦鼓着腮帮子看冰心,轻笑出声。 顾云锦偏转头,把冰心放在了身侧的窗沿上,再握在手里,只怕雪还飘着,它就化了。 蒋慕渊取出帕子,轻柔将顾云锦掌心的水气拭去,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道:“与你说了,不会化的在这儿。” 顾云锦扑哧笑了。 等候雪停的工夫,顾云锦与蒋慕渊说起了那三个被抱走的孩子,这话题略沉重,因而在慈心宫里,她并没有与皇太后说。 蒋慕渊道:“彼时提议摆流水席,也是几方得益的,却是不曾想到,没有出旁的岔子,却丢了三个孩子……” 流水席的好处,顾云锦亦是清楚,想说些缓和的话,脑海里却出现了皇太后刚刚说过的那句话。 “反正到了正日子,多多少少总会寻不到这个、寻不到那个的。” 可惜,那次寻不到的是三个孩子。 明明做了那般仔细的准备了…… 不过,局势的发展,原就不是靠事先准备琢磨就能想周全的,不说旁的,只讲徐砚被诬陷这一桩,顾云锦就不曾猜到,最后会以杨家分家、被满城笑话责骂而收场。 前世那个背负了几代荣光、在杨昔豫中进士之后显露了时来运转的复起之势的杨家,今生竟然四分五裂成这幅模样。 而慈心宫的皇太后的那几句话,更是把杨家的前路都堵住了。 顾云锦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叹道:“阮馨倒是跑得快,跑快些才好,留在里头才是无底洞。我、我听二表姐说了些,抚冬也打听了些,杨家那位太太和汪嬷嬷实在太不讲理了……” 蒋慕渊的眸子紧了紧。 贺氏和汪嬷嬷的不讲理,现在的顾云锦是听别人说的,而前世的她是亲自品尝过的。 她在叹阮馨跑得快,可前世的她却跑慢了,或者说,跑错了方向,最终红颜薄命。 第四百六十一章 猜错了才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家被拖下水,其中固然有蒋慕渊的手笔,但事情最初时,蒋慕渊也不曾料想到杨家会走到这一步。 他能设局布阵,他能煽风点火,也要杨家自个儿往里跳。 杨家是五体投地般入水的,激起的浪花数丈高。 他们如此“配合”,蒋慕渊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叫孙恪来说,已经是“心黑手脏”的代表了,可看着眼前二八年华姿容俏丽的顾云锦,回忆起前世只余下病容的她,蒋慕渊想,他还是不够凶。 他让皇太后唤顾云锦进宫,让她亲口在慈心宫里讲述这一段的来龙去脉,让皇太后为杨家落最后的评语,他是想让这个小姑娘亲自替前世的她复仇。 虽不是酣畅淋漓的拳头,没有亲身投入到这一次的唇枪舌战之中,但顾云锦也不是一个旁观者。 只是现在,蒋慕渊从顾云锦的语气里听出了她的心思。 她更想要的是一把刀子,直直往杨家捅。 蒋慕渊想起了顾云锦曾经写给他的那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小公爷为何会让贾大娘搬到北三胡同?” 彼时,蒋慕渊将此理解为小姑娘发现了他一早就对她存了的窥视之心,且他的心思还在猜测跛脚内侍上,现在,回过头来再想那信上的话…… 蒋慕渊甚至觉得,他在顾云锦的眼中看到了对杨家的恨。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蒋慕渊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前十年,对顾云锦而言实在太辛苦了,他不想她知道、也不想她经历,她只要欢欢喜喜就好,他会护着、捧着、宠着,不叫她尝一点苦。 同样的,蒋慕渊也不希望顾云锦知道他的从前,白云观一别后的六年,他不介意他曾经走过的艰辛,却怕顾云锦知道后难受。 顾云锦自是不清楚蒋慕渊在想什么,她的心思又被窗沿上的冰心所吸引。 蒋慕渊再看顾云锦神色,她的脸上已经寻不到那些痕迹,仿若是刚才的恨意是他眼花了一样。 他想,眼花了才好,猜错了才好。 两人没有再说杨家事情,十指相扣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儿闲话,等雪稍稍变小了些,趁着这一小段工夫赶紧往外头走。 等上了马车,顾云锦低低惊呼一声,道:“把那颗冰心落在窗沿上了。” 蒋慕渊轻轻捏了捏顾云锦的鼻尖,笑道:“没有落下我。”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笑了。 马车驶入西林胡同时,雪又渐渐飘大了。 顾云锦起身准备下车,手却叫蒋慕渊拉住了,她不禁回过头去。 蒋慕渊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里满满都是笑意:“等我来接你。” 顾云锦咬住了唇。 这个他呀,真真是每一句话都能落在她的心坎上,叫她嗓子酸得想哭,心里却甜得只想笑。 她吸了吸鼻尖,重重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回到四房时,单氏和徐氏正对校对嫁妆单子。 见顾云锦回来,徐氏朝她招了招手:“你也过来瞧瞧,差不多都拟出来了。” 顾云锦在徐氏身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单子,低头看了起来。 饶是顾云锦时不时听她们商议嫁妆,真看到这单子时,还是愣住了。 庄子、田地、物什,列得长长的。 有些是她熟悉的。 其中又她亲生母亲苏氏的陪嫁,这些年契书都叫徐氏收着,还有一些是四房分到的族产,顾云齐娶吴氏前,徐氏就给他们兄妹两人分过了,前世顾云锦出阁时,属于她的这一部分,徐氏是一样不落都给了她的。 而另一些看着眼熟的,是石氏老太太留下来的陪嫁。 徐氏见顾云锦的指尖落在那几样东西的名字上,道:“都是你替我讨回来的,我和你嫂嫂也商量过了,你们兄妹分一分。” 这事儿其实不难琢磨,前世没有是因着不曾讨回来,今生既然收回来了,徐氏分给他们兄妹也是自然的。 可道理归道理,情感归情感,顾云锦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单子上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东西,以及庄子田地。 单氏一一给她解释道:“这是你大伯父让伯娘给你添的,你要出阁了,嫁的还是皇亲国戚,可咱们家吧,你父亲不在了,你几个伯父都在北地不能进京来,正日子里,除了你几个哥哥,都没有男性长辈坐首席,这是家里亏欠你了。” 顾云锦道:“哪儿的话,三姐姐出阁时,大伯父也没有列席的。” 顾家镇守北地,保家卫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儿。 单氏不接顾云锦的话,只继续往下说:“这一些是你祖母让给的,四房进京早,彼时虽分过一回,但这几年顾家的收成也不差,陆陆续续也有积攒。 老太太就趁着盛哥儿出生和你出阁,再给四房分一部分。 这都是该你们的。” 顾家到底有多少产业,顾云锦其实真不算清楚,可单氏把道理说得这么明白了,她也就不再一味往外推。 至于这上头是不是多给了…… 顾云锦猜是多了的。 这并不是顾家看她高嫁了,想要拉拢示好才一味得给她塞东西,而是怕皇家的聘礼太过丰厚,顾家的嫁妆若不跟着上一个台阶,会让顾云锦抬不起头来。 哪怕是将门的这点儿底气根本不可能比得了宁国公府,单氏和徐氏也想尽她们所能,给她最好最多的。 毕竟,顾云锦是见过顾云思的嫁妆单子的,并不及她丰厚。 待顾云锦看过了,这份单子也最终敲定了。 单氏把册子收起来,准备照着单子收拾东西,一定要让顾云锦风风光光嫁出门。 外头,沈嬷嬷收了伞进了中屋,来不及去了身上寒气,就迫不及待地隔着帘子往里头喊话:“大太太、太太,雨竹姑娘从太师府来了,说是给府里报喜来了。” 屋里众人一怔。 雨竹是顾云思的陪嫁丫鬟,她冒着风雨来报喜,那…… 单氏的眼睛一亮,蹭得站起来,急切唤道:“雨竹在哪儿呢?赶紧让她进来。” 第四百六十二章 报喜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不止单氏着急,一屋子的人都翘首盼了起来。 顾云锦和吴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的眼中都读到了欣喜和期盼。 雨竹很快就进来了,脸蛋冻得通红,眸子里全是欢喜,上前给众人行礼。 单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想问出心中所想,又怕是她猜错了,说出来就全不灵了,只等着雨竹先开口。 “太太,”雨竹开口,声音也颤得厉害,道,“我们奶奶有、有喜了,医婆刚刚诊了脉,说是怀上了。” “哎呦!”单氏提到嗓子眼的心霎时间落下去了,双手合十,也不管佛道之分,把能念叨的先念叨了一通。 徐氏亦是高兴,给单氏道喜。 单氏的眼睛都红了:“同喜同喜!” 这样的好消息,可不就是一家人都欢喜嘛。 巧姐儿听不懂这些,坐在朱氏怀里一个劲儿问。 朱氏揉了她的手心,笑道:“我们姐儿的三姑母大肚子了,等来年,你又要当姐姐了。” 当姐姐这个说法,巧姐儿是明白的,当即拍着手掌咯咯笑了起来。 顾云锦亦是扬起了唇角,心扑通扑通直跳,她想,喜悦果真是会感染人的,叫人发自内心地替对方激动。 单氏从最初的惊喜之中镇定下来,仔仔细细问起了顾云思的状况。 “这几日吃的如何?身子到底怎么样?”单氏有一堆的问题想问。 雨竹笑道:“打入了冬,奶奶的胃口一直不错,太师府的厨子虽是京城人,也能做一两道北地的菜色,而且,奶奶也挺适应京城口味的。” 单氏不住点头。 远嫁女最初要担心的一道坎,就是吃不吃得惯。 这也是单氏答应顾云思早早进京备嫁的原因之一。 长房入京,当然也带了厨子来,西林胡同里的日常菜色以北地菜为主,但为了让家里人渐渐适应京中味道,也请了个京城厨子,顾云思出嫁前的几个月,有了一个缓冲,也不至于嫁入了太师府,口味上无法调节。 不过,单氏挺意外的一点是,顾云思接受得特别快,她这个当娘的还有些嘴上不得味的时候,顾云思已经很习惯了。 去了傅家后,顾云思也与单氏夸过傅家的厨子。 雨竹又道:“奶奶打小身子骨就不错,嫁人后也没有耽搁下功夫,虽不似从前一般舞枪弄剑了,但拳脚没有松懈过。” 单氏听罢,绷着脸啐了口:“她还跟我说嫁人了就老老实实当媳妇呢,还不是搁不下她的巾帼梦!” 啐归啐,单氏自个儿先笑出了声:“我管不了她了,我且看看这一回有没有人管她。” 屋里笑声一片。 顾云锦亦是莞尔,不过她心里是认同顾云思的做法的。 抛开巾帼梦不提,强身健体也是顶顶要紧的,弱不禁风不是好事。 若是前世的她也有一个康健的身体,又怎么会二十五六就倒在了岭北的寒风中呢? 雨竹笑个不停,道:“您放心,奶奶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上上下下都会管住她的。” 单氏又问了不少事儿,待确定顾云思一切安好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早不晚,挺好的。”单氏道。 作为母亲,她十分挂心女儿婚后的生活。 一个是生在边关、长在边关的将门姑娘,一个是京城世家公子,文武不同道,偏偏婚前从未见过面,所有的了解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两人并没有互相了解的机会。 而婚姻,是需要了解、需要磨合的。 刚成亲的头几个月,彼此都觉得新鲜,蜜里调油会忽略掉很多相处上的问题,一旦过了那一个阶段,之后就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这一段时期若处理得不好,是很伤夫妻感情的。 不过,冒出个孩子来就不同了。 哪怕有些许摩擦,看在妻子的肚子的份上,做丈夫的也会试着把情绪缓和下来。 肚子一月一月大起来,十个月之间的各种变化也会成为夫妻交流的话题。 而婆家会对怀孕的媳妇抱有最大的善意,这种稳定和平和,对一家子上下都好。 只要是想着好好过日子的两夫妻,有了这将近一年的相处,能磨合掉不少问题的。 至于那些不想好好过日子的…… 顾云思和傅敏峥肯定不是那一类。 单氏挂念顾云思,问起了外头天气。 沈嬷嬷在中屋里回话:“雪越发大了。” 葛氏亦在一旁劝说:“雪大风急,轿子也不好走。您到了太师府,她们不来门上迎,显得对亲家没有诚意,冒雪迎出来了,您脸上不好意思,还是等明后日雪停了再去吧。” 单氏听得进去道理,便应了,与雨竹道:“路上小心些,你跟云思说,让她听医婆的话,不许胡闹,我等天好些了就去看她。” 送走了雨竹,单氏也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与徐氏、葛氏一道商议着“初”登门时要带些什么。 朱氏听了会儿,并不插话,而后转头与顾云锦咬耳朵:“母亲这架势,仿佛我们还住在北地呢。” 顾云锦忍俊不禁:“你现在笑话大伯娘,等十几年后巧姐儿嫁人了,我再看看你是什么架势。” 朱氏看了眼怀里小小的巧姐儿,哈哈大笑:“还是十几年,你可吓唬不到我。” 姑嫂两人笑作一团,引得单氏那儿也频频看过来。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直到翌日中午才彻底放晴。 单氏等了一天了,心急如焚,赶紧让人备了轿子。 顾云锦也很是想念顾云思,可她毕竟还有不久就要嫁人了,除了皇太后唤她入宫,她不太方便再去其他人家走动,就只在家里等消息。 单氏直至傍晚时才回来,只看神色,就晓得这一趟很是顺利。 傅家本身就是规矩讲理的人家,对顾云思这个长媳亦十分看重,对亲家客气又周全。 两家互相道喜,顾云思的状况又很好,让单氏让了一百二十个心。 回西林胡同路上,单氏的轿子经过自华书社外头,听见街上百姓在议论阮馨的和离,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姑娘家是真的怕嫁错人的。 亲家没选好,那真是糟心伤神。 好在,顾云思的婆家很好,而顾云锦的婆家,单氏与长公主不曾打过交代,但她对蒋慕渊的印象是再好不过的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乐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阮、杨两家和离,比很多看热闹的人猜测得要顺利多了。 交换了和离书,阮馨的陪嫁从杨家一抬一抬取回来,重新搬入了自华书社。 杨家没有扣下任何一样,也不曾弄坏其中东西。 “这么爽快?”有人咋舌。 “不爽快,难道让阮家告到官府吃官司吗?” “我看啊,就是心虚了,不敢冒头了。” “早些认清形势、早些赔礼,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说到赔礼,杨家还没有认错吧?” 你一言、我一语的,总归是把杨家往地里狠狠踩了一通,才又去说旁的事情了。 眼下,京里百姓挂在嘴边的,是北境边关的大雪和寒潮,狄人早早退回了草原深处,朝廷的银子还应该不应该大量地投入北地军需。 “怎么不要?”大汉大口饮了酒,道,“狄人退回草原了,我们的兵士就不用守着边关了?这个冬天长,他们更需要冬衣。” “狄人冻了一个冬天,开春了也跟秋后的蚂蚱一样,缓不过气的,我看还是西南蛮夷更凶险。” “打不起来的!投什么军需啊,先看看今年冬天京城会不会饿死人、冻死人吧。” 之前对徐砚的指责,和对杨家的唾骂,各处呈现了一边倒的态势,有人发表不同的意见,当即就会被驳回去。 而现在,则显得纷乱,并无统一。 说到底,普通老百姓哪里懂得军需调度?十个里面有九个根本没有见过狄人、蛮夷,不过是一拍脑袋的意见罢了。 支持投入北境的,极有可能是家里有人在北境从军;支持投入西南的,也许是亲友在蜀地驻守。 仅此而已罢了。 反倒是六部衙门里,并没有过多的声音。 圣上已经下了决断了,那就照着上头的吩咐做事。 前回御书房里,圣上听从了蒋慕渊与孙睿的意见,可具体安排和行事,还要各处统筹进展。 蒋慕渊进御书房时,几位老大人正在里头各抒己见。 圣上见他来了,道:“你也仔细听听,帮着出谋划策。” 蒋慕渊拱手应了,与几位老大人见礼,而后把目光落在了孙睿、孙禛兄弟身上。 孙睿是经常替圣上处理公事的,折子也没有少看,他在这儿,蒋慕渊并不意外,反倒是孙禛,这一位是极少参与朝政议论的。 孙禛听了快两个时辰了,本就有些坐不住,见蒋慕渊看他,凑上前来,低声道:“三哥怎么那般怕冷了?我就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放下手炉,结果,他半个时辰前嫌前一个冷的,让人又给拿了个热的。” 蒋慕渊挑眉,看了一眼孙睿,他还是裹得跟只熊似的。 孙禛说完,见蒋慕渊只打量、不应声,又问道:“先前让成国公府捐银子,补了一回北境边关的冬衣军需,这一次金王两家捐进来的银子,又是继续补北境,莫不是表嫂出身镇北将军府,表兄才一个劲儿给北地补银子吧?这是拿这三家的银钱当聘礼了?” 蒋慕渊偏过头看他。 虽然孙禛这话说得不怎么中听,但蒋慕渊知道,孙禛这人就这脾气,说话不斟酌用词,要说刚刚这几句话里有多少歪心思,那倒不见得。 “你若是觉得无趣,不如让圣上放你出御书房,何必拿我寻乐子?”蒋慕渊道。 孙禛叹了一口气:“是真的很无趣……” 话音刚落,圣上重重咳嗽两声,瞪着孙禛,道:“你自己不用心听,还要耽搁阿渊吗?没点儿长进!睿儿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在替朕看折子了!你呢?听听都不耐烦!” 孙禛低下了头,没有敢回嘴。 孙睿看了眼圣上,又看了眼孙禛,抿着唇没有说话。 这厢孙禛觉得蒋慕渊拿那三家的银钱做了一回聘礼,那厢孙恪亦是打趣地提出了同样的意见。 素香楼的雅间里,孙恪指着蒋慕渊好一通笑话:“为了讨好岳家,你真是把什么法子都用上了。” 蒋慕渊拿花生壳丢孙恪的脑袋:“难得你跟孙禛想到一块去了。” 孙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似乎对和孙禛“心有灵犀”十分不满意,撇嘴道:“他那是瞎猫撞到死耗子。” “哦?”蒋慕渊反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有依据的下结论,”孙恪道,“你太狡诈了!” 说完,孙恪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这只是一个乐子,孙恪张口胡说的,蒋慕渊也不是那等公私不分的性子,表兄弟互相斗了嘴,谁也没有搁在心上。 没有想到的是,京中陆陆续续也有了这样的传言。 有人信,有人不信,各自议论几句,也就过了,没有人要盯着辩一个黑白。 成国公府里,段保戚赶在雪前回了府,他入内院给母亲问安,迎面遇上了段保珍。 段保珍拦在了段保戚跟前,气恼道:“就不该捐什么银子!什么补充军需,全是他讨好岳家的,缺了我们那些银子,边关就要冻死人了?” 段保戚拧眉,沉声道:“朝廷事情,你一个姑娘家什么都不懂,就别胡乱说话。” “你懂?你懂你怎么不把所有家底捐出去给蒋慕渊讨好顾家?”段保珍叫了起来。 段保戚沉沉看了段保珍一眼。 他不曾上过战场,但成国公府的爵位是长辈们靠冲锋陷阵换回来的,他也听成国公说过一些战场上的往事。 边关事宜,根本不是坐在京中指点江山的人能明白的。 把军需安排,牵扯到讨好岳家上,那要么是熟悉的人之间互相开玩笑打趣,要么就是目光短浅、脑袋里除了男女关系什么都不剩下的。 而段保珍,显然就是后一种。 段保戚与她说不通道理,也放弃与她说道理,只是道:“捐银子入国库,是我们成国公府当时不得不做的,多余的,我不与你讲,你只要记住,祸从口出,管好你自己的嘴。” 说完,段保戚没有理会段保珍的反应,越过她往里头去了。 饶是如此,段保戚心里也不痛快,他从不觉得自家捐银子不好,甚至佩服蒋慕渊从王、金两家手里拿银子的手段。 在国库空虚的现在,想方设法、挖东墙补西墙地给边关补军需,这份本事,这份用心,实在了得。 第四百六十四章 五十步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国子监外,张贴了新的月考成绩。 名次与之前并没有多少变化,但百姓们还是说道了一番。 他们在为王琅可惜,若不是摊上了那么一个父亲,他明明是有极大的机会在之后的春闱中榜上提名的。 这厢为王琅摇头,那厢少不得对杨昔豫嗤之以鼻。 论功课文采,两人伯仲之间,还真不好说谁一定力压谁一头,可论品行素养,只看这一回事件,王琅分得清是非、能作担当,而杨昔豫…… 用几个看客的话说,杨昔豫连他媳妇都比不上。 是了,是先前的媳妇。 阮馨已经与他和离了。 但最终的结果,是王琅举家离开了京城,这一辈子应当都没有机会靠科举入仕了,而杨家与杨昔豫,装死装了个彻底,大抵等风头过了,一样要冒出来的。 “背了那样的骂名,便是考上了,能让他做官吗?”有人撇嘴道。 “此一时彼一时,到时候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拿银子捐个官呢。” 即便有人说道,这个话题也不及之前引人注目,各自说了几句便散了。 风声似乎真的一点、一点过去了。 杨家里头,老太太靠着引枕,听婆子们说外头状况,眼下的局势,她还算满意,想了想,老太太道:“去叫昔豫过来。” 杨昔豫这些日子无所事事。 杨家跌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他无法出门走动,旁人的指指点点就让他抬不起头来了。 他也无心念书,整日就在书房里愣神。 老太太请了,他便来了。 杨家老太太看着脸庞明显消瘦下去的杨昔豫,心疼得不行,握着孙子的手,在心里重重唾骂了阮馨一通。 什么书香人家,做生意的就是做生意的,买卖精明着呢! 一看状况不好,当即拍拍屁股走人了,走了还不算,还要落井下石,真真可恶! “昔豫,”杨家老太太沉声道,“你父亲和你哥哥都不是读书的料,杨家往后都要靠你的。” 杨昔豫皱了皱眉头,下意识道:“外头……” “你不用管外头,”杨家老太太嗤笑一声,“风声就是这么一阵一阵的,只要没把我们彻底打倒,就能东山再起。 杨家这么多年起起伏伏都过来了,你听祖母的,这事儿错不了。 你只要记得,好好念书,等中了进士,都会好起来的。” 杨昔豫一脸苦恼:“我近来连破题的思路都没有……” 杨家老太太抿了抿唇。 先生的指点对学生是很有帮助的。 闭门造车,那可成不了事。 杨家老太太打听过不少先生,最最推崇的就是徐家起先给几个爷们请的那一位齐老先生。 若不是齐老先生自身学问好,又懂得教学生,老太太当初也不会答应让杨昔豫去徐家念书的。 老太太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出比齐老先生更好的选择来,便道:“你只管去寻齐老先生。” 杨昔豫一愣,道:“那是姑父请的……” “人是他徐砚请的不假,可束脩难道不是我们自个儿交的?”老太太反问,道,“你姑母要记恨也是记恨我与你母亲,她恨不到你头上,以她的性格,亦不可能跟你一个小辈为难。 你不用觉得脸面上不好看,你只看徐家与顾家。 你姑母与顾云锦闹翻了,她有拦着令婕不让她去西林胡同吗?西林胡同有把令婕赶出来吗?” 杨昔豫嘴上没有反驳老太太,心里却没有多少把握,便回屋子里问画梅。 “你知道姑母性子,你以为呢?”杨昔豫道。 画梅正绣帕子,闻言愕然抬头,一席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间不晓得该从哪儿开始说起。 她是真真没有想到,两家闹到这个地步了,老太太竟然还在算计杨氏。 因为杨氏不会跟晚辈计较,就让杨昔豫继续去占徐家便宜? 老太太嘴上说的那一套,粗粗一听是有些道理,可细细分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杨家给女儿女婿戴帽子的时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要不死不休的,而杨氏与顾云锦之间,谁都不是图对方的命。 再者,杨氏给顾云锦说过好话,低了头的,杨家至今没有给徐家赔过礼。 哪怕是五十步与一百步,两者之间也差了五十步呢。 在这件事情上,画梅自然是偏向于杨氏的,她对老太太的说辞十分不屑。 只是,她如今跟着杨昔豫,杨家若大不好了,她的日子还怎么过? 眼看着阮馨和离了,杨昔豫短时间内也不会娶新的妻子,她能在这段期间内站稳脚跟,那往后就好说多了。 “太太的确不会为难二爷,可太太心寒是肯定的,”画梅放下手中东西,叹息道,“我曾是太太的丫鬟,现在跟了二爷,我打心眼里希望太太与娘家能和睦些。二爷若能说动老太太服个软,太太肯定不计较的。” 杨昔豫坐了下来,道:“我也不想与姑母闹成这样……” 不止是画梅,曾经阮馨也无数次跟他说过,于情于理,都应该与徐家保持好关系。 可偏偏,贺氏和老太太是那样的态度…… 说服老太太,眼下是不可能的,不过杨昔豫还是照着老太太的意思,去拜见了齐老先生。 齐老先生闭门不见,晾着杨昔豫吹了半个时辰的西北风,最后只让书童传话。 “老夫没有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学生!” 杨昔豫一张脸霎时间红成了猴子屁股,惭愧地回了杨家,当日夜里就起热了。 贺氏气得要命,骂了老太太骂杨氏,骂了杨氏又骂齐老先生,一个都没有落下。 杨昔豫病得昏昏沉沉的,往日缩在嗓子眼里不敢跟贺氏说的话,脑袋一热就说出来了:“母亲,这不是姑母的错,我们一直不赔礼,往后还会……” “赔什么礼?”贺氏抬声道。 杨昔知亦皱了皱眉头,道:“昔豫说的有道理,您不好出面,我和昔豫再……” “闭嘴!”贺氏骂道,“再去一次徐家,她没头发剪了,是不是要直接剃光了当尼姑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下决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一次交谈,依旧是不欢而散。 杨家老太太挂念杨昔豫的病情,只因天冷,她吃不消来走一趟,便唤了画梅过去回话。 画梅讲了杨昔豫的病况,听了老太太一堆叮嘱,想到自个儿的处境,还是劝了两句:“您不为太太,也该为了两位爷的将来,把外头的骂名先抹过去。 齐老先生这么指责二爷,这消息一传开,其他的读书人还不跟着再说二爷的不是?” 杨家老太太的眸色沉了一下,声音冰冷一片:“你是个什么身份?这里有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昔豫是个什么性子,老婆子我一清二楚,你跟到杨家来,到底是昔豫认错了人,还是你们主仆算计他,你心知肚明。 你只要照顾好昔豫的身体就行了,其他的事儿,轮不到你多嘴!” 画梅撇了撇嘴,道:“我们太太还真没有算计过二爷。” 这厢画梅出了老太太的屋子,不多时,杨昔知也求见了一回老太太。 这些时日,杨昔知也憋屈得要命。 钟家与他们杨家彻底翻脸了,杨钟氏不敢抱怨,但眼底露出的神情能看出她心中纠结。 杨昔知看得清楚,却也无可奈何。 前回杨氏断发,算计了他们兄弟一次,杨昔知气闷归气闷,事后闭门想了好几天,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略有领悟,照他之见,也就是各大五十大板的事情。 要说老太太让他们去赔礼、其中没有其他心思,杨昔知自己都不信。 既如此,杨氏先下手为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长辈们博弈,把他和杨昔豫当作了棋子,这种滋味,实在不好。 杨昔知想劝解老太太几句,得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好结果,他只能无奈地走了出来。 这里的动静,被原原本本地传到了贺氏那儿。 “一个个鬼迷心窍!”贺氏咬牙切齿,“画梅那小蹄子本来就向着青柳胡同,昔豫被她糊弄也就算了,昔知凑什么热闹?是不是他媳妇整日里也与他胡说八道?” 汪嬷嬷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凑上来与贺氏道:“太太,您现在与其盯着大爷与二爷,不如琢磨琢磨老太太。” “她?”贺氏冷笑一声,摇头道,“她能低头?我不信!” 汪嬷嬷又道:“谁知道呢…… 今儿画梅与大爷去说了一回,明儿指不定大奶奶抱着哥儿去哭一回,再往下,等二爷的病好了,他又去一回。 一而再、再而三的,万一老太太就动摇了呢? 老太太一旦动摇了,那您就被动了呀!” 贺氏眉梢一挑,示意汪嬷嬷说下去。 “老太太若是低头了,那所有人都会说您的不是,”汪嬷嬷道,“最有可能的,是老太太逼着您去给姑太太低头。她前回不是已经有那个意思了吗?” 自个儿去给杨氏低头?贺氏是最听不得这个话的。 可正如汪嬷嬷所言,老太太万一松口了,进不得退不得的就是她自己了。 “那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老太婆会认输?”贺氏啐了一口,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叫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偏偏那个念头越想越像那么一回事…… “如果、如果我先下手呢?”贺氏让汪嬷嬷附耳过来,嘀嘀咕咕了几句。 汪嬷嬷听完,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缓了缓呼吸,最终对贺氏点了点头:“那下手要快一些,免得她先松口了……” 主仆两人凑在一块,商议了一通,都下定了决心。 之后的几日,京城里一直在飘雪,天气一冷,除了要讨生活的,其余的都不乐意出门走动了。 西林胡同里,徐氏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单氏与徐氏说着今年要送回北地的年礼。 “没有想到今年的雪这么多,若不然,该让人早些启程的,”单氏叹道,“现在这般落雪,路上要耽搁好些日子的。” 徐氏道:“落雪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老太太那儿不会怪罪我们的,只是辛苦了送年礼的。” 屋里正说着话,外头便穿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们脆生生的请安。 顾云锦留神一听,只听她们唤的是“六爷”,当即站起身来,高声道:“是不是哥哥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顾云齐的笑声。 “是我回来了。” 顾云齐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叫屋子里的人都喜笑颜开。 吴氏一双眼霎时间亮了,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盛哥儿,而后拉了拉顾云锦的衣袖。 顾云锦扭头看她。 吴氏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紧张,低声问道:“我头发没有乱吧?今儿的妆好不好看呀?我这还没瘦下来呢……” 顾云锦扑哧笑出了声,搂住了吴氏的肩膀,凑过去道:“嫂嫂今儿好看极了,哥哥要是敢嫌弃你,我帮你揍他!” 吴氏眨了眨眼睛,心里虽没有底,但也笑出了声。 说话的工夫,顾云齐已经进了中屋了,只是身上沾了些雪末子,一身寒意,不敢往里头来, 明明是归心似箭,明明他最思念的人就只一帘之隔,他却只能耐着性子候着。 等身上暖和些了,顾云齐才进了次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就落在了吴氏与孩子身上,哪怕是给单氏与徐氏行礼,他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瞥过去。 单氏和徐氏知道他心情,笑着让他只管看孩子去。 顾云齐走到吴氏跟前,脸上笑容绷都绷不住,他伸出双手,却在吴氏把盛哥儿交过来的时候,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都不知道怎么抱……”顾云齐道。 单氏哈哈大笑:“你前回怎么抱巧姐儿的,现在就怎么抱盛哥儿。” 顾云齐一个劲儿摇头:“忘了……”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那些了。 再者,巧姐儿当时已经能走路了,跟盛哥儿这软绵绵的团子完全不一样,哪里能一般对待。 吴氏亦是忍不住笑,手把手地教顾云齐抱孩子。 顾云齐学得认真,身体却很僵硬,怕摔着哥儿、又怕弄疼了哥儿。 顾云锦一面笑一面看:“这一大一小凑在一块,就不止是眼睛像了,眉毛鼻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第四百六十六章 懂事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闻言,所有人都不禁仔细打量起来。 盛哥儿的脸蛋圆润,腮帮子鼓鼓的,是长辈们最喜欢的胖嘟嘟的脸型。 顾云齐习武,身形颀长又不失健硕,脸上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肉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许多。 可就算是这样的一圆一瘦,两人凑在一块,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两父子。 徐氏笑得合不拢嘴:“我们盛哥儿长大了之后,就是云齐现在这个相貌。” 单氏亦是不住点头。 徐氏没有见过顾云齐刚出生时的模样,单氏还是记得的。 她笑着道:“云齐小时候就是盛哥儿这样的,这孩子真会挑,爹娘五官上出挑的地方,全部承了下来。” 顾家原就不缺模样好的,顾云齐和顾云锦的外祖家——江南苏家又是以美人著称的,兄妹两个皆是好相貌,等传到了盛哥儿这儿,也是叫人一看就讨喜的。 谁家不希望自家孩子模样好? 顾云齐也喜欢。 尤其是盛哥儿这般像他,叫他一下子就有了当父亲的踏实感了。 吴氏是去年冬天怀的身子,顾云齐今年离京前,妻子的小腹只有一点点的隆起。 之后的数月间,他只能通过家书才知道吴氏和腹中胎儿的状况,直至吴氏生产,孩子落下来了,他收到的也只是厚厚的书信。 顾云锦的信上洋洋洒洒写了吴氏临盆的经过,恨不能把所有的场面都描绘给顾云齐看。 顾云齐看了信,脑海中勾画过,甚至梦见过,可终究缺了些什么。 回京路上,他快马加鞭的赶,心中满满都是牵挂,以至于入城前有些近乡情怯,那些心里反反复复飘来荡去的感觉,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安定感。 他回来了,他的儿子就在他怀中,他是真的当了父亲了。 思及此处,顾云齐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低头想蹭一蹭孩子,又不知道此举合适不合适,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盛哥儿的眉眼。 “是叫盛哥儿?哪个字?”顾云齐抬头,声音一片喑哑。 “繁盛的盛,”吴氏柔声道,“老太太取的,家书送到不久,想着你就要回京了,也就没有再给你送信去。” 顾云齐不住点头:“这个名字好,祖母取得好,四房往后会一年比一年好的……” 听了这话,顾云锦下意识地看了徐氏一眼,却见她偏转过了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顾云锦的嗓子眼一下子涩了,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 她从前只顾着和徐氏、顾云齐、吴氏闹别扭,从未曾思量过顾云齐肩上背负了多少压力。 在父亲病故之后,四房只余下他们两兄妹,而扛着香火继承的是顾云齐。 可顾云齐要扛起的不仅仅是香火,还有将来,他投军入营,哪怕是娶妻之后也没有留在京城,这样的选择与开枝散叶相违背,却又不得不如此。 前世,吴氏是在顾云锦离开京城去岭北前不久怀上的头一胎,后来顾云锦听过些消息,说那是一个哥儿。 彼时只觉得顾云齐得了孩子挺好的,如今追忆起来,顾云齐当时应该是长松了一口气吧。 今生,四房没有等待那么久就迎来了盛哥儿,也是一桩幸事。 希望能如盛哥儿的名字一般,一年比一年好。 一家上下正感慨万千,盛哥儿却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哭了。 顾云齐头一次遇上这状况,当即愣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吴氏赶紧把孩子抱起来,一摸就摸到了湿漉漉一片,她又低头看顾云齐的衣衫,果不其然,也被晕湿了一大块。 她扑哧就笑出了声:“哥儿尿了。” 顾云齐这是也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眼衣服上的痕迹,笑得直摇头:“这臭小子!” 屋里全是笑声。 奶娘和吴氏一道给盛哥儿换尿布,顾云齐回房去更衣梳洗,他走出暖和的屋子,迎面吹来的凉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神清气爽。 难怪顾云宴和顾云熙都抱着儿女不松手呢。 当爹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畅快得让他想仰天长啸。 顾云齐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可两个哥哥都是当了父亲的,说了也白说,再寻旁人…… 他在京中没有几个好友,他也不想特意出府去,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媳妇儿子热炕头。 夜里,西林胡同少不得给顾云齐接风洗尘。 顾云齐心情大好,顾云熙给他添酒,他却不肯喝。 顾云熙诧异。 顾云齐笑道:“一嘴的酒味,盛哥儿肯定不喜欢。” 顾云宴笑得拿不稳筷子,顾云熙笑骂他没出息,却在巧姐儿伸手要爹爹抱时,乐颠颠地抱起女儿,自顾自哄去了。 顾家里头,欢笑不止。 顾云锦夜里歇得极好,翌日早上起来,刚出屋子活动筋骨,就听见了后墙外的花园里有舞枪的动静。 她寻着声音绕到了花园里,一眼就看到了练功的顾云齐。 顾云齐道:“怕吵着盛哥儿。” 顾云锦忍俊不禁:“盛哥儿睡得可踏实了。” 顾云齐揉了揉脸,也笑了。 吴氏与他说了盛哥儿睡得香,轻易不会醒,可他就是担心吵着孩子,便来了花园里。 顾云齐上下打量了顾云锦,道:“这小一年,你的功夫练得如何了?” 功夫好坏,嘴上说了不算,使出来才是真架势。 顾云锦也不说废话,把顾云齐教过她的拳法、枪法都一一展示了一遍。 她先前从木棍换作长枪,因为怕伤到,动作不知不觉就走了形,叫蒋慕渊从掌心的茧子上看出了端倪,后来便向顾云宴请教了一番,一点点改过来,如今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顾云齐给她鼓掌,道:“像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那可不?”顾云锦挑眉,道,“哥哥可别小看我们姑娘家,三姐姐嫁了人之后都没有疏忽了练功,我也会做好的。” 顾云齐弯了唇角。 这一年多,顾云锦会以将门出身而自豪了,她的妹妹是真的长大了、也懂事了。 却是要嫁出去了。 他以前盼着顾云锦长大,现在满满都是舍不得。 第四百六十七章 逼死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再是舍不得,顾云锦也是要嫁人的。 嫁给蒋慕渊,总比嫁给其他人好。 吴氏昨夜给顾云齐讲了京里这一年的大小事情,自然会提及不久前的那一场官司,而杨家在其中的表现听得他胆颤心惊。 杨家做事,实在是太狠绝了。 杨家那位老太太,对亲生女儿都能狠到那个程度,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是把女儿、女婿往绝路上逼,这样的狠心人,对家里其他人会是什么雷霆手段?一窥便知。 不止是老太太,杨家其他几房在局势不妙时提出分家,虽说是强占了道义,也符合自家利益,但说到底,终究也是薄情。 杨昔豫从前追着顾云锦不放,让顾云锦当真嫁入了杨家,那眼下…… 顾云齐根本不敢细想。 有那么一个乌七八糟的杨家在前头,现在的宁国公府和蒋慕渊,顾云齐真是怎么想怎么顺心了。 顾云锦说婚后不会疏忽了练功,顾云齐想,只要顾云锦愿意,蒋慕渊肯定不会拦着,指不定还会手把手的教。 思及此处,顾云齐笑道:“不错,我们顾家会不会添一个女将军?” 这话是打趣,却也不仅仅是打趣。 北地边关,很多女人都是能外能内的厉害人物,平时能种地畜牧养孩子,遇上狄人进犯,也能拿起棍棒反击。 “女将军不敢当,我有自知之明,三姐姐说过,除开年纪最小的云霖,我是姐妹间最最拿不出手的那一个。”顾云锦道。 顾云齐笑弯了腰。 他离开北地也有好些年了,几个妹妹们功夫练得如何,他的确不知道,但是顾云思的确比顾云锦强些。 上头的两个姐姐,大姐早夭,二姐顾云婵在十五六岁时,已经是同龄人间一等一的好手了。 “那你可要加紧些。”顾云齐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这厢兄妹说说笑笑、一道练功,另一厢,一早去街上采买的庞婆子回来,与厨房上的嘀咕起来。 抚冬去厨房取早饭,见几个婆子凑在一块说道得起劲,不由好奇道:“妈妈们说什么呢?也说与我听听。” 庞婆子一拍大腿:“姑娘,可不得了了,听说杨家长房那位老太太,昨儿半夜没了。” “没了?”抚冬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去哪儿了?” “啧!”庞婆子挤眉弄眼,“就是没了呀!” 冷风从背后吹来,抚冬打了一个冷颤,突然间听懂了,愕然道:“真的假的呀?怎么突然间就……” “应该假不了,好像天刚亮没多久,杨家就去青柳胡同报信了,也给分出去的几房递了消息,”庞婆子道,“我也觉得突然,可听说那老太太这一年里身体就不大好,过年时就病了好一阵,后来好不容易回转了些,叫这一阵子的事情给闹的,没挺住。” 抚冬倒吸了一口冷气,取了早饭回四房告诉了顾云锦。 顾云锦刚刚换了身干净衣裳,闻言也是好一阵没有回过神来。 这消息委实太忽然了,叫人根本没有一点儿的准备。 前世,老太太并不是这时候过世的,不过,彼时杨家也没有遇到这么多的事情,不曾被全城百姓指着骂,不曾分家,不曾与徐家闹翻,也许正如外头所言,一连串的变故,使得老太太在这个比往年寒冷的初冬时染了病。 西林胡同与杨家并无交集,杨家治丧,自然也与他们无关,但徐家却不能置之事外。 与娘家再是闹不合,哪怕被“逼”到断发明志,可老太太没了,杨氏作为女儿,是不能不登门去的。 徐砚一得了消息就给衙门里请了假,与杨氏一道带着儿女去奔丧。 杨氏整个人失魂落魄,脑袋一片空白,旁人与她说话,她也听不见一样。 她根本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她的母亲就没了。 冷心归冷心,绝情归绝情,但人死了,是不一样的啊…… 她在断发的那一刻,就彻底绝了和母亲重归于好的心思,但她从不曾盼着老太太去世…… 人死灯灭,什么都不剩下了…… 杨氏直到跪在灵前,才一点一点回过了神,她站起身来,扑到了棺木上要看老太太的遗容,却被左右的婆子架住了。 “你们放开!放开!”杨氏叫道。 贺氏抬起头,怒视着杨氏,道:“我叫你来奔丧,不是让你来撒野的! 是,老太太错怪了你和姑爷,没有给你们赔礼,可让当娘的给你低头,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你还断发逼老太太,行啊,把她逼死了,你连灵堂上都不叫她安生? 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吗?” 杨氏的身子晃了晃,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真的是她逼死了亲娘吗? 明明是她不下手,就要被亲娘逼死了啊。 现在这样的结果,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却对由她亲手造成的局面无可奈何。 挫败、无力,又自责。 灵堂上来悼念的人不少,杨家分出去的几房是亲眼见过这对姑嫂闹得不可开交的,这时候都自顾自,不来蹚这浑水。 而其他人,看着杨氏那明显短了一大截、以至于像样的发髻都挽不起来的头发,心里也各有念头。 徐砚闻声过来,做姑爷的不好与贺氏争论长短,他看了眼杨氏的状况,道:“夫人身体不适,不如先歇会儿吧。” 邵嬷嬷在一旁附和:“是啊,太太歇一会儿吧。” 贺氏倒不至于逼杨氏在灵堂上跪着,让她去边上小厅里歇一歇。 邵嬷嬷扶着杨氏过去,画竹跟在一旁,经过画梅身边时,暗悄悄给她打了个眼色。 画梅也没有从老太太忽然之间的病故里转过神来,趁着贺氏没有留意她,溜进了小厅。 邵嬷嬷一把拉住了画梅,道:“老太太病了多久了?怎么就这么……” 画梅颤声道:“也就几天吧…… 前一阵二爷病了,老太太叫我过去,我看她精神还不错的。 隔了一两天,就下雪那阵,夜里似是着凉了,请了大夫来看诊过。 我要伺候二爷,没有日日去老太太屋里,只听人说老太太的病没有好转。 等到了今儿天亮,就来报说没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你的心真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杨氏整个人瘫坐在八仙椅中,垂着肩膀,一言不发。 她就这么坐着,脑海里一片白雾,画梅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邵嬷嬷把杨氏的状况看在眼中,亦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亲生的母女两人,突然之间阴阳两隔了,杨氏如此反应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画竹端了杯热茶来,递到杨氏跟前,轻声道:“太太,您暖一暖身子,不管如何,一会儿还要去给老太太守灵的。” 杨氏是出嫁女,比不得杨昔知、杨昔豫这样的孙儿的规矩重,但守灵也是缺不了的。 这一路要守到老太太出殡,之后做七,她也要在场。 哪怕是身子骨扛不住了,杨氏也不能倒下。 画竹下意识地往外头看了一眼,就贺氏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自家太太但凡有一点儿的怠慢和不周全,就要被贺氏大做文章。 她咬着唇,腹诽了一通。 贺氏死的又不是亲娘,哪儿会有半点痛楚? 此刻拿着老太太的命当尖刀,虎视眈眈要捅杨氏呢。 热气氤氲在眼前,杨氏才一点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接过了茶盏,饮了一小口。 热水下腹,杨氏精神了些,眼神重新有了焦点,她看着画梅,道:“你刚刚说什么了?你再与我说一遍。” 画梅应了声,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回。 杨氏的双手紧紧握着茶盏,长长叹息了一口气。 染了风寒病故,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尤其是对上了年纪的人而言。 杨氏记得,她的曾祖母也是这么去的,彼时她才七八岁,允了她一道看腊梅的曾祖母一夜之间病倒了,反反复复撑了七八天,没撑过就去了。 眼下,她的母亲虽不是七老八十的年迈,但也算不得年轻了。 这几年间,老太太也病过几场,尤其是年初那一回,卧床了许久,便是调养回来了,以她的年纪,也是落下了根了的。 况且,老太太的性子极其要强,杨家这一阵的纷乱肯定让她心里堵了一口气,而她的断发反击,更是雪上加霜了吧…… 杨氏清楚的知道,她选择自保是没有错的,可如今的结果,她也说不出什么“问心无愧”来。 “我坐一会儿就过去,”杨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母亲走了,就让她太太平平地走吧,大嫂只要不说得太过了,我们就当没有听见吧…… 灵堂上闹起来,是叫母亲不得安生……” 画竹和画梅嘴上应了,心里的想法却是一样的。 贺氏那个人,怎么可能不说得太过了呢? 邵嬷嬷替杨氏按压着太阳穴,嘴上正想要问画梅几句杨昔豫的状况,话到了嘴边,突然就顿住了,吸了口气,道:“蔡嬷嬷呢?怎么没瞧见她?采初呢?” 这两人都是贴身伺候老太太的,往日一步不离,前回邵嬷嬷来送断发、与汪嬷嬷僵持对峙时,蔡嬷嬷也是亦步亦趋跟着的。 今儿怎么反倒没有影子了? 杨氏经邵嬷嬷这么一提醒,也恍然醒过神来:“是了,她们人呢?” 画梅亦是一脸莫名,她早上知道老太太过了之后,府里就忙得晕头转向的,以至于她隐约觉得缺了些什么,偏偏又没有心思去细细琢磨,此刻明白过来了。 缺了两个应当在场的人,怎么会不怪呢。 画梅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与杨氏道:“禁足在老太太屋里跪着呢。” 照打听来的说辞,昨夜是采初守着的。 可能是老太太这几夜歇得不好,采初也累着了,昨夜吹灯后老太太没有什么动静,采初就睡沉了。 早上起来发现老太太没了,采初就把蔡嬷嬷等人都唤了来,禀了贺氏。 贺氏赶过去,让蔡嬷嬷她们给老太太梳头更衣,府里搭了灵堂,就以几人没有伺候好老太太为由,让她们在屋里跪着。 邵嬷嬷皱眉:“老太太身边四个丫鬟,怎么就接连让采初守了好几夜?其他几个都躲懒去了?” 画梅摇头,道:“分家后,府里人手变动不少,老太太身边,除了蔡嬷嬷与采初,其他人都换了,采初大抵是信不过那些新来的,才亲力亲为了。” 邵嬷嬷低声骂了一句。 分家之后的人手更替,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尤其是像杨家这样承继了好几代没有分过的,家生子的关系越发错综复杂。 甲家的婆子在长房当差,她的孙子许是在替五房的爷们跑腿,她相看的孙媳妇兴许是三房姑娘院子里的。 一家子一块住着时,自然没有那么讲究,但铁了心分家了,少不得动一动人手。 再者,贺氏与老太太的关系素来不亲近,她要往老太太身边换一两个自个儿的人,也不叫人意外。 杨家老太太身体好的时候还能与贺氏争个长短,等人病了,哪有心思为了几个丫鬟与贺氏扯东扯西的。 采初不信任新来的,也就不奇怪了。 杨氏抹了一把脸,道:“我去一趟。” 她想再去老太太屋子里看一看,没有想到走到了院子外,就被几个粗壮婆子给拦了下来。 打头的婆子态度恭谨,道:“太太吩咐的,姑太太别为难奴婢们。” 杨氏奇道:“我连睹物思人都不行了?” 婆子又道:“您还是去灵堂上,多陪老太太一程吧。” 杨氏抬头看着熟悉的院子,想到与老太太的一些过往,心里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徐令婕陪着杨氏过来,见了此状况,憋在胸口的气就忍不住了。 她掉转头,飞一般地冲回了灵堂,高声问道:“为什么要封了外祖母的院子?母亲想进去再看一眼都不行了?把亲生的母女俩挑拨到这个地步,你的心真黑!” 贺氏记恨前回徐令婕锤她的那一拳,眼中厉光一闪,抬手就甩了徐令婕一个耳刮子。 啪—— 清脆又响亮。 不说徐令婕,灵堂里里外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令婕的脸霎时间肿了起来,她想张嘴说话,却痛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怔怔看着贺氏,脑海里浮现的是与眼下状况并没有那么密切的念头。 她太弱小了。 若是顾云锦处在如此局面上,已经扬手打回去了吧…… 第四百六十九章 死无对证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徐令婕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因为疼,而是不甘心,也是对这么没有用的自己的厌恶。 别说反击了,她连张开嘴把剩下的话说完的能耐都没有。 “您这是做什么?”画竹赶了过来,她在徐令婕转身跑开时就注意到了,怕出状况跟了上来,哪知道就见了这么一幕,她赶紧拦在徐令婕身前,“老太太还在这儿躺着呢,您就当着她的面动手了?”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贺氏不屑与丫鬟动手,给汪嬷嬷递了个眼神。 汪嬷嬷二话不说,重重甩了画竹两巴掌。 画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牙齿都晃动了,张嘴就是一股血腥气。 她直视着贺氏,一字一字道:“太太只想睹物思人,您把院子封了,不叫太太进去,也不让昨夜伺候老太太的人手出来,您是在心虚吗?” 此话一出,别说是边上的其他人了,连画竹自己的心惊不已。 她原本是没有这样的猜测和念头的,纯粹是被架在了这么一个局面下,不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她和徐令婕的耳刮子就算白挨了。 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时间让画竹细细思量,只能想到什么就冲口说什么。 贺氏的眸子骤然一紧:“你少血口喷人!” 汪嬷嬷更是抬起手要继续打画竹。 论身板,画竹不是汪嬷嬷的对手,她闭着眼要硬接这一下,却是没想到,一人快步过来,拦住了汪嬷嬷。 “舅娘,你要耍威风,你只管在杨家耍着,你打到令婕头上,真当我们徐家没人了?”徐令峥甩开了汪嬷嬷,目光阴沉。 他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拦住了汪嬷嬷这一下,转头瞥了眼徐令婕肿胀的脸颊,他眼中怒气更盛:“外祖母在的时候,对令婕是心肝儿长、心肝儿短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碰过,您当着她的面把令婕打成这样子,您要让她死不瞑目吗?” 贺氏张口就要“呸”回去。 杨家老太太什么时候稀罕过徐令婕? 还心肝儿! 老太太的心肝儿从来就只有杨昔豫一个人。 她根本不喜欢徐令婕。 可这些话,贺氏能说吧? 哪怕杨家上下都知道,但灵堂里外还有不少来悼念的外家人,她能直言说老太太看不上外孙女吗? 那岂不是坐实了老太太看不上徐家、一早就嫌弃上了。 贺氏说不得,心里憋得不行,只能咬牙切齿道:“你也不听听令婕刚刚说的是什么话!我心虚?” “您不心虚,您怎么不让太太进老太太的屋子?”画竹当即顶了回去。 话音落了,边上静了下来,虽没有人说话,但各自心里琢磨了些什么,就只有各自知道了。 杨氏与徐砚也过来了,见了如此场面,杨氏眼睛通红着要与贺氏拼命:“你与我闹,你跟晚辈动手?” 徐砚拦住了杨氏,冲她摇了摇头。 杨家其他妯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纷纷上来说杨氏好话。 “都是一时没管住脾气……” “令婕也说过了些……” “你看在老太太的份上,不要让老太太带着一肚子牵挂走……” “今儿个就各自退一步,你要去老太太屋里看看,明儿我们陪你去啊!” 贺氏恨恨看着杨氏,与众人道:“让她去!现在就让她去!不然还不知道要给我安什么罪名呢!” 这一位松了口,那几个劝和的也松了一口气,彼此商量了两句,两人陪着杨氏去老太太屋里,余下的继续守着灵堂。 杨氏一行前脚刚走,后脚贺氏就在灵前掉眼泪:“各个都叫我顶罪名,说什么当娘的逼女儿,当女儿的逼娘,明明是老太太您和您女儿逼我呢! 徐家出了事情,我怕您担心,一直没有告诉您,结果您还是知道了,一定要和徐家划清界限。 我反复与您说了,真相还没有定论,不管怎么样,作为娘家人还是要信姑老爷、姑太太的,我们姑嫂关系是不好,但不能因此就不信了呀。 您不停,您张口就让人往外头传那样的话,最终证明,您错了。 错了就认错吧,您不认,其他几房的老太太都来劝您,您就是不低头,我能怎么办? 我越不过您啊! 各种骂名我背了,昔知岳家与我们断了,昔豫媳妇和离了,外头都说我不是,我是有苦说不出。 您倒是好,一蹬脚去了,留下这一地烂摊子,您叫我怎么办啊? 您身边的丫鬟婆子没有伺候好您,我罚她们,您女儿还与我闹,您听见她们说的话了吗? 我心虚?我心虚什么啊!” 贺氏越说越悲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伤心欲绝得连自己都信了这一番说辞了。 这还是徐令峥给了她启发,胆子有多大,嘴巴就有多大,反正是死无对证的事儿,只管说着就好。 徐令峥能厚颜无耻地说老太太心疼徐令婕,她为什么就不能说呢? 至于杨家其他几房的人…… 贺氏看得清楚,那几个都在和稀泥呢! 画竹和徐令婕的那几句指责,她们或许是顺着思绪犯嘀咕了,或许是压根不信,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不会细究,尤其是在人前细究,只恨不能把所有局面都圆过去。 若是外人信了那几句指责,怀疑老太太死得不清不楚的,那即便是分家了,她们也会被连累得脸上无光。 一个个为了脸皮跳出来分家的人,怎么会愿意长房再添那样的传闻? 杨家灵堂上的这一番动静,必定是会惹来瞩目的。 前一回的热闹还没有过去多久,杨家老太太忽然间病故,原就会叫人说道几句,又因为这一连串的争执和动静,被传了个沸沸扬扬。 贺氏那一番“忍辱负重”的话,让看热闹的人分了阵营。 有人嗤之以鼻,骂她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有人信了大半,做媳妇的越不过婆母,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嘛;更多的是将信将疑,这儿听几句,那里听几句,时刻关心着事情的进展。 午后,蒋慕渊走出了西宫门。 他一早就进了御书房,又陪着皇太后用了午膳,直到她老人家歇午觉了才出宫。 听风迎上来,道:“杨家老太太昨晚上没了,徐侍郎夫妇去奔丧,灵堂上闹起来,话里话外似乎有老太太死得蹊跷的意思。” 蒋慕渊顿住脚步,抿了抿唇。 第四百七十章 死人不会说话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清楚,前世时,杨家老太太并不是此时病故的。 可今生与前世的变化变多了,尤其是杨家,分家之后再也难寻彼时之风光,一位老人的情绪、状况为此有起伏变动,这太正常了。 况且,生死之数,谁又能说得准? 一夜间睡过去的老人,多得去了。 这个道理,蒋慕渊觉得徐砚夫妇亦是懂的,轻易不会往老太太死得蹊跷上去想,而灵堂上传出这样的流言,必然是杨家里头出了些动静。 蒋慕渊吩咐道:“打听清楚。” 其实也不需要听风去费劲儿打听,东街上已经有板有眼地传开了。 消息的来源是今儿去杨家悼念的宾客,虽有添油加醋,但大抵还是准确的。 蒋慕渊坐在素香楼上,听了会儿底下动静,看热闹的人的想法,与他大抵是相同的。 几乎没有人认为杨家老太太的死存有内情。 “老太太年纪不轻了,染了风寒,身子骨没有挨住,一夜之间没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穿了就是姑嫂不和。侍郎夫人没了亲娘,想去老太太屋里坐一坐,这是人之常情,偏偏做嫂子的要在这事儿上逞威风,拦着不让去,那徐家人肯定不干了,一来二去,气头上说些戳心的话嘛。” “要俺说,人都死了,这姑嫂两个还闹!整得乌烟瘴气的。” “做嫂嫂的不像话呗,就跟侍郎夫人说的那样,有什么气,姑嫂吵一架、哪怕打一架都行,冲人家姑娘甩那么重的耳刮子,这算什么事儿嘛!” “那也是徐家那二姑娘,说话不好听……” “再不好听,有杨家老太太骂徐侍郎夫妇的难听?” “说到那一段,杨家太太在灵前说的那番话,是不是真的呀?她劝了老太太了?她中间调和了?” “这事儿不好说……” 孙恪坐在蒋慕渊对面,见他只竖着耳朵听,脸上神色又分辨不出其心思,便把手中的花生仁往蒋慕渊脑门上丢:“你以为呢?” 蒋慕渊的注意力虽然在底下,但他素来警觉,身子本能地往边上一歪,花生仁擦着鬓角飞过去,躲得恰到好处。 他抬眸看了孙恪一眼,道:“你信不信?” “灵前哭得太厉害,也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杨家老太太骂那番话之前,杨家的仆妇们就没少嘀咕徐侍郎,听说其中就有贺氏的手笔,她说劝老太太低头,我是不信的,”孙恪嗤笑一声,“她有脚有腿的,想去青柳胡同低头,难道老太太还拦得住她?便是回来后被老太太骂个狗血淋头,那也先赔礼了。”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贺氏的话能不能取信,只要简单思考一番就会有答案,而看戏的,好些都是只看热闹而不细想的。 孙恪说完这一段,顿了顿,又道:“可要说老太太的死与她有关系……我看不见得,人命官司是这么好背的?她疯了?她有那个胆子?” 蒋慕渊的眼皮子跳了一跳。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贺氏有那样的心思。 从前若不是顾云锦收拾行囊麻溜地去了岭北,兴许她会死在贺氏手上。 可后来,贺氏并没有对顾云锦下手,许是岭北路远不便,许是一个“避难”在庄子上的儿媳妇妨碍不了她,许是她有贼心没有贼胆…… 以前事推断贺氏必定敢夺人性命,还是太过偏颇了些。 孙恪挑眉,道:“阿渊,反正你看杨家不顺眼,不如带个仵作去验一验?” 蒋慕渊瞥了孙恪一眼:“你这么盼着我被参上几本?我若行事不端,挨了罚挨了骂,你也逃不脱的,谁让你把我带偏了。” 孙恪被直直堵了,想起上一次蒋慕渊前脚在御书房里胡说,圣上后脚就使人来永王府训他的事儿,他一脸的不满意。 蒋慕渊清楚孙恪就是嘴上说说,这么馊的主意,他若真听从了,孙恪才会从椅子上摔下来。 人命官司,是讲究证据的。 老人家病故,除非身上有明显的痕迹,否则谁都不会请仵作查验。 哪怕满京城都猜测老太太死得蹊跷了,杨家不到衙门报案,仵作就进不了杨家大门。 徐侍郎夫妇报案也可以,可若是一切正常,这算是诬告了,徐砚反过头来要吃官司的。 世人讲究死后体面,没有一点儿状况,谁肯让亲友的遗体被仵作查验?怕是杨氏自个儿都不肯的。 带着个仵作登门去,那不是悼念,而是去砸灵堂,跟这一家子不死不休的。 再者,传言里说,贺氏已经松口让杨氏去了杨家老太太的屋子,若是其中真有不妥当的地方,早就有消息传出来了,而不是如现在这般,里头安安静静的,外头雾里看花。 如蒋慕渊所料,杨氏搬了绣墩,在老太太的床前坐了好一阵。 蔡嬷嬷和采初站在一旁,默默垂泪。 杨氏看着熟悉的拔步床,看着叠起来的几床厚被子,一时间很是恍惚。 她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今年的元月。 从上一个冬天到这个冬天,老太太的被罩是同一个花色,除了彼时病着的人已经不在了,这小一年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蔡嬷嬷也在打量杨氏,那断了的头发扎眼极了,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低声叹息。 杨氏隔了好久才回转过神来,问两人道:“老太太是被我气病的?” 蔡嬷嬷脸上一红,斟酌着用词,道:“姑太太,奴婢若是跟您说‘老太太根本没有搁在心上、病情与您无关’,您怕是会难过,觉得老太太狠心又绝情,您惴惴着,她就没看在眼里,可若是说‘老太太是气您’,奴婢又怕您悔恨,觉得是您气死了老太太,往后的日子总觉得愧疚…… 反正怎么说都不对,奴婢就说实话。 您断发那天,老太太是气得不行,但转天她就想明白了,她认为您这个乱刀斩乱麻是跟她学的,倒是真不怪您。 后来这几日,奴婢看老太太的精神状况都还不错,她还指点二爷往后要如何如何,她就是染了风寒了,不是您的错。” 第四百七十一章 花生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叫蔡嬷嬷这么一说,杨氏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了。 她叹气道:“老太太走得时候,安详吗?” 采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道:“昨儿是奴婢守夜,老太太病着,这几天的胃口都不太好,便是少食多餐,小粥在厨房里热着,老太太想吃了,奴婢就让人去取。 昨儿最后一餐是戌时一刻这样用的,吃完就睡下了,奴婢也就吹灯了。 今儿早上,奴婢就想瞧瞧看看老太太的状况,谁知道…… 老太太嘴巴张着,眼睛也睁着,看起来有些痛苦,奴婢想,老太太半夜时许是唤过奴婢的,只是奴婢睡沉了没有听见…… 若是奴婢警觉些,许是老太太也不会……” 蔡嬷嬷摇头,道:“不怪采初,姑太太,采初没有听见,奴婢睡在对屋也没有听见的,早上也问了其他人,大伙儿都没有听见,应当是老太太的动静小……” 这个当口上,杨氏哪里还有心思去追究伺候的人半夜警醒不警醒的错处? 她道:“衣裳是你们给老太太换的吧?寿衣是谁备的?” “年初老太太病了场,好了之后就与奴婢们讲,提早些准备起来,也别觉得晦气,当年老祖宗突然过世,没有提前备寿衣,一家人都手忙脚乱的……”蔡嬷嬷道。 陈年旧事,杨氏自然不记得细节了,但毕竟当家这么多年,知道各家红白事的规矩。 富贵人家讲究孝字,都要穿儿媳、孙媳亲手做的寿衣,才算一生圆满。 若是事情突然,会去街上铺子里买一套来暂且穿上,等出殡时换上新做的。 冬日还好些,夏日里,家里人都不用睡了,除了守灵,就没日没夜的赶工了。 老太太提前安排,是压根没有指望过贺氏能替她连夜赶吧…… “所以那寿衣是昔知媳妇和昔豫前头那媳妇给做的?”杨氏问道。 采初点了点头:“老太太也不稀罕太太给做……” 杨氏苦笑:“知会哥哥了吗?” “传信去了,”蔡嬷嬷抹了一把脸,道,“老爷应当在往京里赶了,前些时日,老太太就去信让老爷回京来,家里变化大……奴婢琢磨着,最多半个月两旬的,也能抵京了。现在是冬天,家里也不缺冰,不晓得能不能让太太点头,等老爷回来再出殡……” 杨氏听得眼泪连连,道:“老太太除了风寒,还有旁的症状吗?” 蔡嬷嬷叹气,她知道刚才外头闹腾,便道:“话赶话的,您别把婕姑娘和画竹的话搁心上,老太太就是风寒,采初虽然睡着了,但一直在屋里守着,一旦有人进出,怎么会不醒呢?再者,奴婢们亲手换的衣裳,若有些什么,肯定都看到了。老太太身上没有一点伤。” 杨氏闻言点了点头,缓缓道:“寿衣既然是老太太亲自安排的,肯定是她喜欢的款式花样。 她还喜欢那条松青石的抹额,还有那只掐丝兰花领扣,别忘了那串佛珠,就是哥哥从普陀求回来,都给老太太戴上。 这些就靠你们用心了,我去跟嫂嫂说,最后哪怕一样都不给老太太戴了。” “您放心,出殡时一定给老太太戴上。”蔡嬷嬷说完就去箱笼去翻找。 采初拧眉,道:“佛珠老太太一直都是戴着的,今儿早上换衣裳时,好似没看到啊……” 杨氏的心里咯噔一声。 采初彼时心惊胆颤的,此刻回忆也模糊了,便向蔡嬷嬷求证。 蔡嬷嬷亦是糊涂起来,倒吸着气,摇了摇头。 采初跺了跺脚,爬上拔步床,摸了一遍被褥,翻看了枕头底下,又把被子全抖开来看,寻了一圈又蹲下来,最终从床下寻了出来。 “还好没丢,”采初把串子递给杨氏过目,“可能是换衣裳时,不小心给弄落的。” 杨氏握着佛串,心说有可能是老太太昨夜难受、唤了采初却没有回应,便把佛珠扔在地上,哪知道这点儿响动也没有让采初醒来…… 她知采初伺候老太太素来用心,这般戳心肝的话,此刻也就不提了。 可她又不想离开这屋子,便慢慢问两人,老太太这几天吃了什么,说了些什么话,事无巨细地想要了解老太太人生最后的场景。 蔡嬷嬷陪着说了一下午的话,看了眼时辰,道:“姑太太,是时候去给老太太上香了。” 守灵有守灵的规矩,杨氏没有耽搁,回到了灵堂。 贺氏跪在那儿,见杨氏回来,啐了一口:“睹过物、思过人了?可看出端倪来了?还血口喷人吗?” 杨氏无力也无心与贺氏争辩,只规规矩矩地磕头。 贺氏得意极了,一个劲儿讽刺杨氏。 杨昔知听不下去,抬手拍了拍杨昔豫。 杨昔豫茫然抬起头来,见杨昔知冲他比划,他摇了摇头。 他劝不拢的,做不来和事老…… 杨昔知没有法子,只好硬着头皮与贺氏道:“这时候就别说了。” 贺氏的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扭头骂道:“没良心的东西!你们亲娘我被人诬陷的时候,你们不吭声,这个时候反而张嘴了,你们是谁的儿子?” 杨昔知暗暗叹了一口气。 贺氏骂骂咧咧的,直到管事婆子拿着供品册子来请教,她才闭嘴了。 “这个换成素肉丸子,其他就这么办吧。”贺氏很快就打发了人手。 邵嬷嬷就在不远处,瞧见贺氏在与婆子低语时,不住瞥着杨氏,似是很防备,她搓了搓手指,在婆子离开时,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走出去了一段,邵嬷嬷才唤住那婆子,道:“太太让把什么供品换了?” 婆子认得邵嬷嬷,想着这问题没有不能说的,便道:“说是把花生酥换作素肉丸子。” 邵嬷嬷闻言,脸上一白:“府里什么时候还采买花生了?老太太吃不得花生的,早三十年前,厨房就不让采买了,就怕一个不小心混在里头。你什么时候接手的厨房?这事儿没听说过?” 婆子亦是一怔,道:“接手了半个多月,没听说过不让买花生……” 第四百七十二章 越主代庖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北风袭人,邵嬷嬷只觉得通体冰冷。 杨家分家,人手变动,厨房和采买也一并换人,这不稀奇,奇怪的是为何交接时没有提醒过新上任的这些规矩? 花生日常是断断不采买的,府里只两种状况会出现花生,一是新媳妇铺床、二是腊八节。 铺床用的,是新媳妇娘家采买的,图个吉利,新婚夜过后就收起来了,进不了厨房。 而腊八那几天,杨家老太太会特别注意,她吃的腊八粥是小厨房单独熬的,大厨房里出来的,外头送来的,一点儿都不碰。 其他时日,自打老太太当家,就决不许厨房买了,也不让出现在餐桌上。 别的几房想吃,各自寻小厨房收拾去,她看不到,也就不管。 “这几日府里采买过花生吗?”邵嬷嬷拉住了婆子的手腕,瞪着眼睛道。 婆子一个哆嗦,道:“买过两回,除了给太太做菜时用了些,还有一些腌着,说是腊月里给两位爷当下酒菜的。老太太那儿,我记得是不曾送去过,老太太病着,日常都是清粥小菜,没用过花生。” “确定没有混进去?”邵嬷嬷追问道。 婆子倒吸了一口气:“我是管着厨房,但没有亲自上灶台,你要问我,我也……” 邵嬷嬷阴沉了脸,拉着婆子就往厨房里去。 府里办白事,厨房里也很忙碌。 邵嬷嬷一进来就问花生,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有个小媳妇子不懂事,听邵嬷嬷语气冲,就在一旁嘀咕道:“什么金贵人呐,一点儿花生就要命似的……” 邵嬷嬷听得清楚,一眼横了过去,厉声道:“就是要命的!老太太一点儿花生都碰不得!” 小媳妇子脸上通红,梗着脖子,道:“怪不到太太头上,就来怪厨房了?且不说老太太碰着了没碰着,便是碰着了,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没有人与我们说过,老太太碰不得花生!你又不是杨家的人,轮得到你跑来厨房大呼小叫吗?” 邵嬷嬷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今日这么多事,尤其是徐令婕还挨了一巴掌,她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 眼前出来一个不长眼的,邵嬷嬷哪里会放过。 她几步上前,扬手就是一个重重的巴掌。 “府里换了人手,教规矩的人也换了个愣头青了?”邵嬷嬷啐了一口,在小媳妇子回过神来之前,反手又是一巴掌,“没人教过你规矩,我就教一教。我越主代庖了?那让主出来,与我说道说道?” 小媳妇子被两巴掌打懵了,跳起来要与邵嬷嬷拼命,手刚抬起来,就被左右的婆子、媳妇子们架住了。 “她刚进府里做事,什么都不懂,您别跟她计较,”管事婆子赶忙说好话,“我们还是说花生、花生。” 面子上一边讨好,心里把那小媳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这时候逞什么嘴上痛快? 邵嬷嬷是跟着杨氏去了徐家,是徐家的仆妇了,但她是杨家的家生子,家生子之间关系紧密,如今分出去的几房里任要职的仆从、妇人,见了邵嬷嬷,也要叫婶娘、叫舅娘的。 不说陪着笑脸说话,上上下下,除了汪嬷嬷,也没有人随便给邵嬷嬷黑脸的。 话又说回来,人人都怕汪嬷嬷,也就只有邵嬷嬷,能与汪嬷嬷干架。 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媳妇子,在这时候强出什么头? 邵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看了眼众人:“老太太的日常饮食,这几日都是怎么做的?花生到底有没有混进去?”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敢说话。 邵嬷嬷把状况说得那么严重,谁敢说她们压根没有留神啊。 半晌,有人壮着胆子,道:“应该是没有。我们不知道规矩,老太太屋里伺候的应当都知道,若是我们不小心混了,花生一颗颗的,她们保准看出来。” 邵嬷嬷抿唇,她相信采初和蔡嬷嬷不会疏忽到看不见花生,若没有徐令婕和画竹那冲口而出的质疑,她也不会往那上头想。 可正是有了那几句铺垫,又看到厨房这么不谨慎,邵嬷嬷不由自主地就要怀疑贺氏。 怀疑归怀疑,硬要说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又不妥当。 她若禀了杨氏,当面与贺氏对质起来,未必能有结果。 与其再继续让人看笑话,不如…… 这厢邵嬷嬷还在迟疑,那厢小媳妇子捂着脸冲了出去。 本来架着她的婆子们见她不挣扎了,就放开了她,各自琢磨邵嬷嬷的问题去了,此刻她突然动作,谁都没有防备,想拉住她时,已经晚了。 管事婆子讪讪笑了笑:“面子薄,撑不住,许是寻个角落哭去了。” “那就好了。”邵嬷嬷撇嘴。 追了两步的媳妇子惨白着脸回来,道:“不好了,是往灵堂跑的,别不是去乱告状吧……哎呦谁找来的人手啊,怎么有这么愣的呀!” 邵嬷嬷眸子一沉,那小媳妇子去告状,她也就别纠结让不让人看笑话了。 “与我一道走一趟吧。”邵嬷嬷与管事婆子道。 管事婆子苦着脸,倒霉了不能一个人倒霉,又以作证为名,叫了其他几个,都硬着头皮跟着邵嬷嬷过去。 灵堂里,小媳妇子冲到贺氏跟前大哭起来:“太太,她们欺人太甚,邵嬷嬷到厨房里指手画***婢让她不要越主代庖,她就打奴婢……” 所有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贺氏眼皮子一阵跳,没有转头寻杨氏的麻烦,只问小媳妇子:“她去厨房做什么?” “说花生,怀疑厨房给老太太用了花生,”小媳妇子道,“张口闭口就是老太太碰了花生要死人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谁会因为花生就死了。再说了,也没有人说过老太太碰不得……” 贺氏倒吸了一口凉气,恨不能堵上这小媳妇子的嘴巴。 汪嬷嬷冲过来就是一脚:“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来告状?滚一边去!” 小媳妇子显然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杨氏转过头来,愕然看着贺氏,道:“厨房里为什么会有花生?谁让采买的?你们怎么敢买花生?” 第四百七十三章 有恃无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贺氏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深知此刻不能怯场,瞪着眼睛道:“老太太是吃不得花生,可我们能吃啊,我让厨房给我自个儿做的,又不往老太太那儿送,有什么不可以的?” 邵嬷嬷正好到了,闻言,道:“那也该与厨房里的说好,断断不能搞混了呀!厨房里一点儿都不知道,您还让她们买,您确定不会混了?” 杨氏的身子颤着,目光扫过其他几房的嫂子、弟妹们,道:“先前厨房上管事的婆子是你们哪一房的?交接的时候说没说过?” 三房的太太讪讪笑道:“姑姐,是我们房的,我也不知道说没说过,我晚些回去问问?” “把人叫过来问!”杨氏哭喊着,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后几个字全破了音,显得激烈又沉痛。 贺氏被杨氏这幅不死不休一样的反应唬得缩了缩脖子,偏过头看向汪嬷嬷。 汪嬷嬷冲贺氏微微颔首,示意她千万莫要胆怯,也无需胆怯。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贺氏重新稳住了心绪,面无表情地跪在灵堂前。 杨昔豫、杨昔知似是被这个消息给震慑到了,无措地垂着头。 在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之中,杨氏低沉的哭泣声特别戳心。 邵嬷嬷的眼睛都听红了,拿帕子抹了一把脸。 她还记得,老太太刚入杨家的时候,就说过自个儿碰不得花生,但凡沾染过的,一概不吃。 几个妯娌嫌弃她多事,没少嘀嘀咕咕,老太太解释不清,只随她们去了。 有一年,妯娌们因为琐事不太畅快,五房的媳妇子暗悄悄在老太太的碗里添了些碎花生。 老太太一时不察,吃了一些,没过多久就捂着脖子喘不过气了,亏得席间有个道姑知道如何应对,把人救下来,才没有酿成大事。 当时那惊心的局面,邵嬷嬷如今回忆起来都脊背发冷,做了糟心事儿的五房媳妇子险些自个儿吓晕过去。 她只是和老太太闹不和,又觉得碰不得花生是夸大其词,想以此为难下老太太,出了问题,那也就是起些红疹子,隔会儿就没事情了,没有出问题,那就是老太太捏架子,无中生有、显得她与众不同,就此拆穿她,给她点颜色看看。 却不想,真的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五房那媳妇子吓了个半死,被老祖宗罚去跪了祠堂,又为了安抚几乎送命的长媳,提前把家中中馈都交了出来。 老太太就此接手,定下的第一个规矩,就是除了腊八,府里再不得采买花生。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贺氏却破了这个规矩。 有心的?无意的?这时候谁能说准啊! 先前管着厨房的婆子被叫了来,颤颤巍巍地回话:“奴婢说过的……” 她这么一说,现今厨房上的人手不干了:“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你的疏忽,怎么能推得一干二净呢? 当时分家分得多利索,进了衙门噼里啪啦地就把事情了了,而后各房归各房,哪有什么交接啊! 分出去的恨不能与长房划清所有干系,一句话都不要牵扯了,哪里还会来提醒什么。” 两厢推诿,谁也不愿意担这个错,一时间吵得人脑壳儿疼。 徐令峥上前来,轻声问杨氏:“母亲,要不要请人来断断?” 杨氏一怔,待反应过来徐令峥说的“人”是指仵作时,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贺氏。 她从贺氏眼中读到的是不屑与得意。 杨氏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收紧了双拳:“断不出来的,断出来了又能如何?” 徐令峥没有明白,他看着杨氏,而他的母亲给她的只有无奈的叹息。 因着老太太有这个毛病,杨氏是知道花生致死的状况的,会喉咙肿胀以至于喘不过气,可这不是外伤,便是仵作验到老太太的嗓子眼肿了,也不能咬定是起于花生而非风寒。 退一万步说,就算验出来老太太是碰了花生才没的,谁又能证明是贺氏让动手的? 疏忽意外,与动手下毒,是截然不同的,而厨房上什么都不知道,贺氏全推到厨房疏忽上,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杨家分出去的几房,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人命官司,反正老太太已经没了,所有的证词都会往意外上靠。 真真会心痛的,也只有她这个亲女儿了。 只是,即便是杨氏自己,眼下亦无法断言,老太太是被贺氏所害,而不是风寒与意外,更遑论旁人了。 正是因此,贺氏才这么有恃不恐吧。 思及此处,杨氏握紧的拳头重重往地上砸,她无力又无奈,甚至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不该查。 或许,再等等吧,等哥哥回来,听一听他的意思…… 贺氏的确浑然不怕了,最初被邵嬷嬷发现厨房采买了花生,她稍稍乱了阵脚,但这会儿已经看清楚、想明白了,整个人踏实极了。 说起来,是采买的不小心,是那不知所谓的媳妇子胡乱说话,要不然,等老太太出殡了,府里有再多的花生都不会让人质疑。 提前揭露出来,虽然要被杨氏质疑,但终究盖不到实处。 这一夜,灵前灯火通明,晚辈们守了一夜,而宾客们在天黑前离开,又把这一出插曲传了出去。 雅间里,孙恪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碟子花生,不由抽了抽唇角:“这个忌口,倒是头一回听说。” “各有各的状况。”蒋慕渊也十分意外,让听风去顺天府里唤了个仵作来。 仵作来得很快,听了蒋慕渊的问题,他摇了摇头,给出了他的答案:“只看嗓子眼,不能断言是风寒而是花生。” 孙恪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个说法,这事儿无解了?” 仵作讪讪笑了笑。 蒋慕渊敛眉,伸手取了颗花生,捻去了红衣,在指尖搓揉着,他思量了好一阵,撩起了眼皮子:“若是因花生,死者会十分痛苦吧?” “大活人喘不上气,生生憋死的,肯定痛苦。”仵作道。 蒋慕渊又问:“哪怕是一个染了风寒的老太太,也该为此挣扎、抽搐吧?” “您说得是。”仵作应道。 蒋慕渊把花生仁扔到了桌上,道:“挣扎的动静不小,贴身伺候的丫鬟怎么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听见?”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世道轮回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闻言,仵作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做这一行当,自然对各种案子“见多识广”,听了蒋慕渊这句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孙恪看在眼中,不由也坐直了身子,奇道:“你觉得是丫鬟说谎,还是她睡得实在太沉了……” 这个“沉”字,孙恪念得很重,甚至带了一分嗤笑。 常年伺候主子的,为人做事都十分警醒,尤其是对主子上心的,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睛来。 这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反应,很少有人会在主子发出动静时,还浑然不觉、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若是这样的做事行径,早就被撤换了,不可能数年如一日的做大丫鬟。 当然,累极了出现意外,也不是毫无可能,人生在世,哪可能不犯一点儿错? 可守夜的采初睡死了,歇在对屋的蔡嬷嬷难道也睡死了吗? 老太太死前只要是挣扎过,却是谁都不晓得,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仵作思前想后,低声嘀咕道:“不一定是说谎,许是碰了些助眠的东西……” “听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孙恪转头看向蒋慕渊,“下药把丫鬟婆子都弄晕了,老太太发作起来,打滚都不会吵醒人,只能生生憋死,等天亮了,丫鬟一看,已经凉了。这个法子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你觉得如何?” 蒋慕渊斜斜睨了孙恪一眼,道:“我觉得又没有用。” 小王爷耸肩,抚掌笑了起来:“难得还有阿渊束手无策的事情,稀罕了。” 蒋慕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嘬了一口:“我不是杨家人,不淌这趟浑水。” 孙恪撇了撇嘴,没有说话,直到听风送仵作出去了,他才揶揄道:“前回水不浑,你想方设法地搅浑了,如今水浑着,你又说你不趟,啧!我不信!” 蒋慕渊笑了笑。 他倒不是诓孙恪的,而是这水的确不好趟。 前回徐砚被诬,那段时日他也同在两湖,自然能开口说话,甚至插上一手,今儿这事儿与他半点无干系,再盯着杨家不放往死里追打,到底叫人侧目。 只是,想到那日细雪中顾云锦提及杨家时的语气,蒋慕渊又觉得就此放过、不追问细节,实在是错失良机。 “杨家分出去的几房一定不会告,徐侍郎夫妻的立场又说不准……”蒋慕渊解释了几句,“出嫁女状告娘家嫂子害死老母,没有十足把握,这可不好告。 若是定罪了,丢人是免不了的,极有可能定不了罪,那就不止丢人,反过头来挨一个诬告的官司,徐侍郎的乌纱帽就丢了。 好处没有,坏处一定,亏本买卖谁愿意做?” 孙恪摊手,摇头道:“反正我不做。” 虽然蒋慕渊没有下场掺合的打算,但他的推断猜测,还是让施幺放了出去,看客们之中争辩一番,信与不信,全在个人。 杨氏原就摇摆,听了邵嬷嬷带来的话,已然接受了七八分。 她再次寻了蔡嬷嬷与采初,重新又问了一遍当时状况。 采初掩面哭得接不上气:“奴婢一直以为是自个儿贪睡,老太太是年纪大了挨不过病,若真是外头猜的那样,奴婢……” 蔡嬷嬷稳重些,咬着牙回忆了一番:“奴婢记得,床上当时很乱,床褥皱巴巴的,被子都挤在了床位。 这拔步床好些年了,老太太一翻身就吱呀吱呀的响,那么大的动静,便是采初睡沉了,奴婢也会醒的。 那串佛珠,恐怕不是给老太太更衣时掉到床下的,是老太太故意丢下来的,想多些响动把奴婢们唤起来……” 听蔡嬷嬷这么一说,采初哭得越发惨了:“是不是只要证明了我们当夜中过迷药,就能证明老太太的死不是意外?不把我们弄晕了,我们兴许就能救下老太太了……” 心中的猜测踏踏实实落定了,杨氏却没有一点儿的畅快:“只是让你们睡一夜的迷药,怎么查啊……” 杨氏撑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走了出来,到了灵堂里,扑通跪下,看着老太太的灵位,泪如雨下。 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从断发起,她与母亲就没有回头路了,母女之间最后的一刀子,是她捅的。 为了这样的母亲,赌上徐砚的官位、徐家的将来,与贺氏闹到衙门里,打一场胜算几乎没有的官司,到底值不值? 她没有答案,她无从决断,她彷徨又惊恐,却又毫无办法。 这种挫折与无助,在面对老太太的灵位时,越发刻骨,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割着她身上的肉。 西林胡同里,自然也听了信了。 顾云锦对贺氏与汪嬷嬷没有半点好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两人行径,自是认为采初与蔡嬷嬷都中了招,杨家老太太的死是凶案。 但顾云锦也清楚,杨氏绝对不会告贺氏,她告不赢。 诬告是重罪,诬告无罪之人,反坐加等,即便堂上能证明贺氏存了歹心,让人采买了花生,只要她不能证明花生是贺氏教唆人加进去的,那就只能定为意外,杨氏诬轻为重、诬虚为实,一样是诬告之罪。 杨氏若是孤家寡人,兴许心中不忿就与贺氏死拼到底了,但她不是,她有妻儿有丈夫,她输不起。 思及此处,顾云锦都不由感慨,贺氏真真是吃死了杨氏,她让杨氏毫无办法。 顾云锦完全能想象到,杨氏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年,贺氏对顾云锦起了杀心,杨氏劝过拦过,搂着顾云锦述说过她的无奈和揪心,当时五官之中表露出来的哀戚,恐怕是如今杨氏的表情的十分之一,但内心真正的痛苦,大抵是百倍有余吧。 侄儿媳妇,与亲娘,怎么会一样呢? 彼时是舍弃,现在呢?能一样的心安理得吗?是几串眼泪就能平复了的吗? 这份进退维谷、又不得不逼着自己面对的痛苦,在重来一世之后,终究是放大了千百倍再一次落在了杨氏身上。 呵…… 世道轮回,便是如此吧。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头七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好半晌,屋里都没有人说话,各个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西洋钟哐当哐当响起,抚冬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顾云锦,迟疑道:“照这么看,杨家那位老太太是死得不明不白了…… 虽然她心狠,对亲女儿都那么绝情,可死得冤屈了还不能昭雪,这可真是…… 若当真是大太太与汪嬷嬷动手的,她们这一招实在太阴毒了。 姑娘,谋一个性命,当真能做得天衣无缝?” “缝还是有的,”顾云锦撩起眼皮子,道,“都晓得与花生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些猜测落不到实处罢了。” 抚冬拧眉,道:“那她们就蒙混过关了?” “不然呢?”顾云锦反问道,“你认为谁会站出来?” 抚冬被问倒了,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一个个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滚动,她愣是无法从其中挑选出一个会与贺氏闹到底的人。 杨氏和徐家不会,诬告是自断前路,只能哑巴吃黄连。 杨家里头,那就更不会了,这可不是比较与贺氏亲、还是与老太太亲的时候,而是闹出了媳妇谋杀婆母,一家子都完蛋了,不止长房的人不会提,分出去的几房更加会替贺氏遮掩。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自家人不冒头,外人,越加不会去参合了。 抚冬越想,心里越虚。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对方是杨家里辈分最长的老太太,是当家做主的女人,不是后宅深处随随便便不起眼的小丫鬟,这样的人都能死得那般憋屈,其他人呢? 外头总说官家后宅阴暗,见不得光的手段颇多,但抚冬的体会并不深。 她从前在徐家,闵老太太凶在表面,没有动过阴刀子,杨氏算计过她家姑娘,但不是冲着人命去的,而徐家旁的人,行事不曾狠绝到那个地步上。 哪怕是后来听说了石瑛的所作所为,给抚冬的震撼都没有这一刻强烈。 杨家老太太的死,让她真切明白到“残酷”二字。 因为无从反击,只能默认老太太是病死的。 顾云锦看着抚冬脸上的各种表情,见小丫鬟无言以对,她苦笑了声。 若不是确保自家能全身而退,贺氏和汪嬷嬷的胆儿也不会那么大了。 之后几日,各处进展与顾云锦设想的一样,也与蒋慕渊与孙恪说的一样。 城中各处议论纷纷,杨家里头却消无声息,那日灵堂上贺氏与杨氏的对峙,就好似一颗石子落入水中一般,听了个响,再无动静了。 而百姓们的猜测,在杨家这种反应面前,也就是雾里看花,各自觉得各自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退一步说,哪怕全城百姓都认为贺氏存了歹心、动了毒手,又能怎么样呢? 骂几句“毒妇”罢了。 等老太太出殡入葬,过几年,也就淡了。 杨氏亦是认了。 徐令婕哭得喘不过气,她半边脸肿了好几日,大冷的天拿冰帕子捂着都不见好,她哭着问了杨氏好几回:“就这么算了?她们就是凶手!” 杨氏心疼不已,可除了安慰女儿,她也无可奈何:“十之八九告不赢,你父亲的乌纱帽,赌不起的。” 徐令婕道:“问画梅呀!画梅兴许知道些什么。” 提及画梅,杨氏的眸子暗了暗。 她彼时就疑心画梅与杨昔豫早有瓜葛了,如此状况下,别说画梅未必有发现,就算有,也断断不会站在杨氏这一边的。 画梅给杨昔豫做妾,阮馨又和离了,杨昔豫身边现如今就她说了算数。 杨昔豫的前程就是画梅的前程,把贺氏谋害婆母给坐实了,这是十恶不赦的恶逆大罪,贺氏凌迟且不说,杨家余下的其他人,一辈子都不用抬头了。 比王琅背负的父亲陷害上司的后果严重多了。 画梅只要不傻,绝对不会掺合这事儿。 也正因为这是大罪,衙门里断案会更加仔细、端正,不会轻易下决断,且因着是疑罪,要一层一层的审,最后由圣上断夺。 难道徐家要把最后的筹码压在御书房里? 再盼着小公爷能在圣上跟前偏向贺氏有罪? 这案子只要在御书房里盖了章,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蒋慕渊从中做了推手。 把疑罪定为有罪,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流言会如何评论小公爷,杨氏不用细想就知道答案了。 哪怕今日杨氏与顾云锦亲得跟嫡亲的母女两个人一般,她都不敢做那等奢望,何况如今局面呢…… 再说了,拿徐砚的前程去压,她不敢的。 这些状况,不好与徐令婕细说,杨氏只道:“昔豫那几日病着,画梅伺候他都脱不开身,怎么会晓得老太太的事儿。你莫要再多想了,兴许、当真是意外呢……” 徐令婕憋屈得不行,偏她脸上肿着,没脸去西林胡同,只写了信让人送去给顾云锦讨主意。 可这一次,顾云锦没有好主意给她,只让她听话些,莫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徐令婕对着这六个字想了半天,领会过来其中意思,她若真逼着父母出头告状,才会让贺氏笑得合不拢嘴,贺氏盼着徐家倒霉呢。 各处有各处的顾虑,就这么拖到了老太太头七的夜里。 灵堂上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依次跪着。 贺氏已经从徐家这几天的沉寂里看出他们的退让了,这让她十分得意,甚至生出了“最好对薄公堂”的念头,但外头的传言到底不好听,贺氏才忍住了没有挑衅杨氏。 冬日的三更天,北风呼啸,灵堂里又堆着冰,不能点炭盆,各个都冻得直打哆嗦。 又冷又困的,徐令婕脑袋不住点地,又冷醒过来。 其他人的状况比她好不了多少,那些哭灵的声音,在此刻更催得人昏昏入睡。 月光被厚厚云层挡住,突然之间,灵堂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贺氏,你好大的胆子!谋害婆母,你就没有想过,老婆子我还会回来找你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一个寒颤清醒过来,看像了站在一旁的采初。 第四百七十六章 比她还狠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不知道从何时起,采初没有再跪着,她就这么半垂着肩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得扫过所有人。 刚刚那句突兀的话语,声音是采初的,而口气,分明就是已经咽气的杨家老太太的。 十几岁的姑娘的嗓音,因为疲惫而略显沙哑,一字一字的起伏、腔调,与老太太一模一样。 杨氏亦听得心惊,难以置信地看着采初。 贺氏叫那腔调给唬了一跳,脸色一白,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啐道:“采初,你少装神弄鬼!还不赶紧滚下去!” “呵……”闻言,采初不退反进,她走得不快,腰微微有些塌,下颚却是高高扬着。 这不是一个丫鬟走路该有的姿态,这是年迈的老太太走路时的样子。 她就这么踱到了贺氏跟前,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以为高枕无忧了?以为老婆子死了,杨家就不用再背骂名了? 你倒是什么都推得干净!老婆子躺在这口棺材里,那是一点儿都不痛快啊! 花生、花生!老婆子仔细了一辈子,这把年纪折在你手里,你以为老婆子会乖乖去地底下待着? 做梦! 阳间状告不得,老婆子就去阎罗殿告阴状,你等着鬼差来勾你的魂,与老婆子一道见识见识十八层地狱吧!” 贺氏捂着脸尖叫起来。 若是平日里,她根本不会怕采初,这丫鬟的小模样还挺招人喜欢的,根本与阴森联系不到一块去。 可如今三更半夜,又是老太太头七之日,这语态咬字,更是与老太太亲自说话没有半点儿差别,贺氏即便胆大,还是被吓得心虚了。 汪嬷嬷冲了过来,想推采初,但害怕鬼神的本能还是让她把手缩了回来,只护住了贺氏。 采初见此,冷笑数声:“这条狗,可真忠心呐!贺氏,你养狗的本事比老婆子强,老婆子一不留神就养出了白眼狼。” 白眼狼的身份没有明示,但人人都觉得是在骂自个儿。 分明对老太太的死因都有些许疑心,偏偏都为了各自利益,粉饰太平。 采初又道:“还是一匹小白眼狼,采初这丫头,老婆子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才五六岁,跟了老婆子这么多年,最后把花生喂到嘴里的,却是她,啧,贺氏,你本事真大。” 此话一出,其余各房的人互相递眼色、窃窃私语,杨氏愕然打量着采初,根本无法相信这几天痛苦万分的采初会背叛了老太太…… 而贺氏与汪嬷嬷的神情却是安心之余,又质疑、不解。 花生是汪嬷嬷磨碎了添进去的,厨房备膳时忙碌,根本留意不到她这么一个小动作,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她们从不曾买通采初,又怎么会是白眼狼呢。 若真是老太太显灵了,她不会骂采初的。 既然不是鬼怪之事,那就是采初装的,她伺候老太太十多年,能把语气、姿态模仿得一模一样也不奇怪。 只是,她装鬼吓人,为何要把自个儿骂在里头? 采初道:“贺氏恶逆,谋害婆母,老婆子亲自收拾,你们这些装眼瞎的,眼睛就都别要了。” 说话间,北风呼啸着吹入了灵堂,蜡烛霎时间灭了一半,骤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汪嬷嬷知道了是装神弄鬼,自然就不会再虚她,抬起脚重重踹了过去:“还要装?” 采初往后一仰,摔坐在地上,她也不起身,脑袋直接一耷拉,整个人跟一摊泥似的倒下了。 汪嬷嬷不解气,揪着采初的衣领子把人拎了起来,抬手就是两巴掌。 清脆的声音吓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采初痛得直吸气,茫然看着所有人,一副全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贺氏咬牙道:“把她关起来,我看她还装不装了!” 采初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丢进了灵堂不远的一处小院子。 婆子原是要守着的,被采初阴测测地睨了一阵,只觉得脖颈一片冷。 这事儿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冷的天,又做头七,谁爱守谁来守,她们是不管了。 婆子一走,采初就爬了起来,从后窗户翻了出去,往宅子外头跑。 冬日夜里,门房上也不及夏日仔细,采初又熟悉各处进出时间,趁着角门开启给倒夜香的人出入的时机,一溜烟跑出了杨家。 采初跑到了顺天府衙边上的小胡同里才停下,掏出了帕子。 黎明前最冷,她穿得不厚重,连牙齿都打颤了,咬了好几口才啃破了指尖,用血歪歪扭扭写了几句话。 等做完了这些,采初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府衙前,闭着眼睛,对着石狮子撞了过去…… 天色将明未明,更夫揉着眼睛从远处走来,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采初。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前,看清了石狮子上的血迹,吓得重重敲起了更鼓。 咣!咣!咣! 府衙周边,瞬间就清醒了。 衙役从里头出来,一看这状况,根本不敢耽搁,你去叫仵作、我去唤师爷。 等到天色大亮时,整座城北都知道,一个姑娘撞死在了顺天府外。 那是杨家老太太的贴身大丫鬟,名唤采初,她留了血书,上头写了她听命于贺氏,喂老太太吃下来掺了花生的粥,本以为天衣无缝,可终究逃不脱内心折磨,头七夜里老太太附在她身上唾骂贺氏,更让她愧疚痛苦,她唯有以死谢罪,把真相说出来。 城北都沸腾了,采初确确实实是撞死的,边上好些人都瞧见了,血书也是真的存在的,就死死握在采初掌心,仵作收起来交给的绍府尹,至于头七附身…… 那就要去问杨家了呀! 绍方德自然也听说了老太太死因有疑,只是这种事情,人家不告、府衙也没有证据,但现在采初撞死在府衙外了,就必须介入了。 他亲自往杨家去,轿子出了顺天府,后头就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尾巴。 杨家里头,灵堂里前脚刚知道采初不见了,后脚就来报了死讯。 贺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就说采初怎么会骂自个儿白眼狼,原来是图了这个! 毒杀没有实证,采初就直接认罪,用命来当证据。 狠!比她还狠! 第四百七十七章 魔怔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贺氏本能地抓紧了汪嬷嬷的手,白着脸看着来报信的仆妇,心中波澜起伏,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平复。 汪嬷嬷亦是惊愕不已,死死咬着后槽牙。 用花生谋害老太太的计策,是她与贺氏商量出来的,各个方面都细细推敲过,反复设想过。 计策原是毫无破绽的,这种手段极其安稳,厨房里换上来的人手根本不晓得老太太忌口、府里原先不采买花生的规矩,而由她亲自动手,此事就只有她与贺氏两人知道,旁人被问及时,也是一问三不知的。 当然,两人也设想过被拆穿时的场景,即便被人发现了老太太的死因,也没有她们主仆出手的实证。 因而,邵嬷嬷意外注意到了花生,贺氏与汪嬷嬷只惊慌了一小会儿,就镇定了。 人生在世,都是拖家带口的,谁都有顾虑、有取舍。 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谁愿意跳出来? 杨家的族亲不会,杨氏不会,外头看戏的,更加不会了。 只是,汪嬷嬷也没有想到,她们最终算漏了一个采初。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采初这么一个不要命的折腾法,让她们措手不及。 汪嬷嬷重重咬唇,泌出了血滴子都毫无察觉,她只一下一下顺着贺氏的脊背,道:“太太,这是诬告,不是撞死了就厉害了,她说奉命,您不曾交代过,奴婢也不曾交代过,她凭一张嘴、一滩血就要咱们的命,咱们可不能认呐!” 贺氏一个激灵,涣散又惊慌的眸子一点点镇定下来,顺着汪嬷嬷的话,重重点头。 而后,她把视线落在了灵堂里的其他人身上,从儿子儿媳,挪到了二房、三房,看完了杨家族亲,又去看徐家人,一个个盯过去,最终落在了蔡嬷嬷的脸上,她一字一字道:“采初是魔怔了吧?夜里装神弄鬼,还去衙门前撞死,这丫头啊素来忠心的,此举应当是魔怔无疑。各位看呢?”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应声。 贺氏倒不介意杨家其他几房的反应,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即便分了家,那也没有出五服呢。 为了自家前程当机立断选择分家的,又怎么会在此刻让她认下十恶不赦的大罪? 人心呐,都是向着自家的。 贺氏唯一会介怀的是杨氏的选择。 她直直看着杨氏的眼睛,道:“老太太这辈子最看重什么,你是亲女儿,你比我清楚,你说呢?” 杨氏的眸子骤然一紧,各种思绪在脑海胸口翻滚奔腾,呼吸一窒,只觉得有一股子浊气堵在了嗓子眼里。 老太太看重的,是杨家的前程呐…… 为了杨家,她可以狠绝到与亲女儿划清界线,用言论把女儿、女婿往绝路上逼。 杨氏彼时反击,说到底是在婆家娘家之中做出了选择,力求自保。 而现在,徐家已经走出了绝境,她还要继续把娘家往火坑里推吗? 再者,贺氏也不是图她什么,只是希望她闭紧嘴巴、不要胡言乱语罢了。 闭嘴,比开口,到底是容易多了…… 这厢杨氏彷徨着,那厢蔡嬷嬷捂着脸痛哭出声,她根本没有想过,采初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若采初还站在她跟前,她要揪着她的衣领子,问问她到底懂不懂老太太! 婆媳嫌隙也好,弃车保帅也罢,老太太做出的任何决断都是为了这个家,她活着的时候,自然不肯让贺氏摆布,可老太太已经闭眼了,就算在咽气前再痛苦也好,老太太最终想着的也绝对不会是把贺氏的罪行大告天下。 蔡嬷嬷知道采初对老太太的感情,年幼无助流落街头时被老太太领回来,在身边教了这么多年,岂会没有感情? 别人家要顾忌、要犹豫的状况,采初孤家寡人一个,根本没有后顾之忧,她做好了死的准备,又怎么会怕诬告反坐呢? 可是,老太太从不想要她的这种忠义啊。 采初手中的糖果,是老太太心中的淬了毒的尖刀。 蔡嬷嬷不禁想问一问,这样的决绝,除了满足了你自以为是的忠义之外,还能带来什么?你根本不了解老太太!这不是报恩,这是让老太太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可蔡嬷嬷已经不能问采初了,她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太的灵位,最终对贺氏道:“是啊,老太太去了之后,采初的精神一直不大好,她总觉得是自个儿没有伺候好老太太,自责复自责,才会有了那样的癔症吧。 人呐,为了心里安生些,总要寻个出口的,老太太病故,寻作了老太太被害,臆想出一个仇人来,才能让自个儿好受些吧…… 虽然她最终不好受…… 也怪奴婢,奴婢明明看出来她不对劲了,却没有开解她,哎……” 这一声叹息,如泰山一般,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叫人胸口沉闷,只能大口喘息。 贺氏对蔡嬷嬷的选择显然十分满意,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拍了拍杨氏的肩膀,再一次逼问道:“是这样吧?” 跪在灵前的杨氏双手紧紧攥拳,眼泪啪得砸在地上,她的身体颤着,哽咽道:“母亲在地下也要人伺候,让采初陪着她吧,如此正好……” 贺氏的手还搭在杨氏的肩上,自然感觉到了那股子轻颤,若不是灵堂里不合适,她几乎都要对着老太太的牌位仰天大笑了。 老太太不是说她的本事手段远不如杨氏吗? 今儿个逼得杨氏抬不起头来、逼得她只能一步退、步步退的,是她贺氏啊! 这种胜利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 徐令婕在一旁看着所有变化,心焦又悲愤,徐令峥一直盯着她,几次朝她摇头,叫她莫要掺合,她想到顾云锦说的,也只能暂且低头。 只是这种憋屈和愤恨,如火焰一般,灼得她眼睛都要冒火了。 杨家里头,已然达成了共识。 门房上来报说绍府尹来了,贺氏不急不忙地站起身来,看着远远走来的绍方德,眼中毫无惧意。 第四百七十八章 痴人说梦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绍府尹的这一趟杨家之行,从结果上而言,可谓是毫无收获。 杨家上下,异口同声,只说采初是伤心过度得了癔症,又希望府衙能把她送回来,过些日子与老太太一道入葬,也算是全了她的忠心。 绍方德来时路上,就已然设想过这种局面,可真的见到这场面,还是糟心得够呛。 徐砚与绍府尹还算熟悉,送他出了杨家。 绍府尹背着手走到轿子旁,迟疑再三,还是低声问了徐砚:“徐侍郎以为如何?” 徐砚淡淡看了一眼杨家的院墙,给了绍府尹一个苦笑:“大人又不是不晓得我的为难之处。” 绍方德闻言,摸了摸鼻尖。 他自是懂的。 就算徐砚不顾虑岳家,他也要掂量性命前程。 即便有采初的血书,以杨家今日的口径,这案子对薄公堂时依旧是疑案。 作为顺天府尹的绍方德不能仅以自身好恶而轻易下决断,依着规矩呈到三司,最终呈到御书房里,圣上会断一个贺氏十恶不赦还是徐砚诬告反坐,今日谁能说得准呢? 设身处地,他是徐砚,他都不敢出这个头。 可就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绍方德自问为官多年,也经手过许许多多的案子,可采初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决绝依然叫他心颤。 这事儿,难啊! 顺天府铩羽而归,百姓们一片哗然。 有人对杨家的解释将信将疑,有人叫喊着不公,可真要问他治罪的铁证,又一个个涨红着脸说不出子丑寅卯来。 如此哄闹了三天,才有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招魂。 消息传到绍方德耳朵里时,他险些一屁股摔到地上去。 这不是胡闹吗? 府衙里束手无策,杨家里头,气氛沉闷。 杨昔豫又病倒了。 画梅端着汤药进去,道:“二爷,身子骨是您自己的,您要自己上心啊……” 杨昔豫垂着头,道:“我只是在想着祖母。” “老太太最挂念的是您的功课,您的前程……” 画梅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叫杨昔豫打断了,他嗤笑道:“可她已经不在了,前程,呵……” “那您也要好起来,”画梅皱着眉头,道,“过几日出殡,您还要扶灵的。” 杨昔豫没有接话,半晌才转过头来看着画梅,道:“你说,祖母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母亲她……” 画梅敛眉,这个问题,杨昔豫问了她好几回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您心中是有答案的,不是吗?” 杨昔豫的嘴唇嗫嗫,声音都颤抖着:“我的母亲,怎么会是一个那么可怕的女人……” 他本以为,石瑛那样的已经是恶毒的极限了,直至如今,他突然发现,他的亲生母亲,更加的阴毒狠辣,哪怕他想相信那一番说辞,他都无法说服自己。 只要一闭上眼睛,老太太与采初的面容就在他跟前来来回回的,他根本无法平静。 杨昔豫彷徨痛苦,杨昔知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除了去灵堂,他就坐在屋子里,一瞬不瞬看着幼子。 屋外又飘起了雪花,杨昔知看着搓着手从外头进来的杨钟氏,喃道:“曾祖父骂我愚孝……其实并不是,我只是懦弱无能而已……” 彼时没有拦住,今日这窟窿越来越大,越加不知道如何弥补了。 杨钟氏握着丈夫的手,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这就是一个漩涡。 其他人兴许能置身事外,但长房不同,他们兄弟终究是贺氏嫡亲的儿子,不管外头说什么,身处其中的他们,逃不脱折磨。 一边是母亲与谎言,一边是祖母与真实,生生的要把人撕成两半。 人命,明明是那么沉重的,为何贺氏能心安理得? 她敢背、她能背,可她是否想过,她的儿子、孙子背不背得动? 杨钟氏不知道答案。 在这个漩涡里,他们所有人都失去了答案。 二七之前,杨氏的兄长杨淮回到了京城,他只知老太太急病去世,根本不晓得丝毫内情,霎时间就被各种讯息震昏了头脑。 与徐家决裂、小儿子和离、各房分家、连母亲的死因都存疑,而那个疑点是贺氏…… 杨淮气势汹汹地回了家,对上毫无惧意的贺氏,他突然就愣住了。 老夫老妻了,明明是看惯了的五官容貌,此刻再看,却如夜叉般骇人,他从来不曾发现,他的妻子,如此可怕! 杨淮什么话都没有说,转头去了青柳胡同。 杨氏亦病着,整张脸消瘦得几乎失了人形,与杨淮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徐令婕紧紧抓着杨淮的袖子,道:“清白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病了,罪魁祸首却逍遥自在,哪有这种事情? 告不得,我也知道告不得!可不告她,就让她得意下去吗? 她都有胆子害死外祖母了,谁知会不会有一天害舅舅您!” 饶是杨淮见多识广,半日间经受如此多的冲击,还是恍惚得回不过神来。 比起激动的徐令婕,杨氏的语气平静许多:“她说采初疯魔了,其实她才是疯了的那一个……她彻彻底底地疯了……要是她没有疯,那就是我们都被她逼疯了吧…… 我也就算了,总归与母亲都闹到那般地步了,徐家总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可昔豫和昔知呢?他们过得去这道坎吗? 杨家这些年如何,母亲糊涂了,嫂嫂她看不穿,哥哥你难道也不明白吗? 东山再起?真的能再起吗?靠谁?又有谁来助?” 杨淮哑口无言。 也许本来是有的,而现在,是痴人说梦了…… 杨淮行尸走肉般回家了杨家,看着偌大的宅院,他一遍一遍思索着杨氏的话。 让杨家复起,他自知不行,杨昔知亦不行,家里所有的筹码都压在杨昔豫身上,但杨昔豫过不了这道坎。 助力?钟家、徐家都靠不上了,出了这些事情,原本会看在老祖宗爷们的面上扶持一把的,也会避之不及。 死路,生生走成了死路。 偏偏,那毒妇浑然不觉。 雪,越下越大,积了厚厚一层。 抚冬缩着脖子从外头进来,一脸古怪地与顾云锦道:“姑娘,杨家那儿,似是把大太太与汪嬷嬷送去了庄子上。” 念夏嘀咕道:“那车没有被掀翻了?” 抚冬撇嘴,道:“没有,听说行得那叫一个四平八稳。” 顾云锦怔了怔,良久,道:“庄子?倒是个好去处,怕是动弹不得了,还怎么掀呀……” 第四百七十九章 眼不见为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抚冬和念夏正在为了马车的四平八稳而疑惑,突然听到了“动弹不得”四个字,两人皆是一惊,回过头来看着顾云锦。 念夏摸了摸鼻尖,问道:“姑娘,什么叫动弹不得?” 顾云锦是猜到什么说什么,哪里想到两个小丫鬟会这般吃惊。 见两人的神色跟听天书似的,顾云锦便解释了一句,道:“字面上的意思,许是捆住了手脚,许是用药弄倒了,总归不会让那对主仆动弹的。” “可杨家老太太还不曾出殡,这时候用手段送走,外头怎么看呀?”念夏问。 顾云锦摊了摊手,反问了一句:“便是留下来,外头的看法会变吗?” 念夏和抚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答案。 即便顺天府里拿不到确切的证据,但京城看客的心中,十个有七个会给贺氏定罪。 匆匆忙忙把人送走,与留在京中,好似真的没有多大的区别。 而事实,与顾云锦的猜想差不离。 杨淮纠结了一整夜,到底还是做出了决断。 倒不是要逼着贺氏认下罪状,而是他听进去了徐令婕的话。 贺氏如今能对老太太下手,往后兴许就会对他自己下手,与这样的女人在一个屋子里住着,杨淮本能的恐惧。 既然不能把贺氏送去衙门里,那就远远打发去庄子上,为了让贺氏老老实实地被“困”在庄子里,杨淮趁着贺氏不曾防备,先下手为强,在贺氏的吃食里添了蒙汗药。 等贺氏睁开眼睛,她已经被五花大绑了,她的身边,是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汪嬷嬷。 贺氏的火气蹭的就上来了,可到底药效没有全散,她使不出半点力气,更不可能对抗绳子,她只能冲着杨淮破口大骂。 杨淮怒视着贺氏,厉声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心知肚明!衙门里讲证据,家里不用,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贺氏啐了一口,她也不与杨淮说虚的,直接就认下了,道:“我若不下手,老太太会饶了我吗?她惹了徐家,还想拿我去顶,你妹妹可以先下手为强,我为什么不可以?” 杨淮怒极反笑。 这是可以还是不可以的事情吗? “母亲为人精明,”杨淮道,“为何会与徐家闹到那个地步?你敢说,其中没有你惹事挑拨的原因吗?” 婆媳、姑嫂之间不睦,好些人家都会遇上这种问题,可有哪一家跟他们杨家一样,名声没了,前程没了,人命也没了。 “挑拨?”贺氏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我倒是想知道,你那精明的母亲为何就让我挑拨了?我不是个好的,她难道就是个好的?” 杨淮的小厮从外头探进脑袋来,低声道:“老爷,时辰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说的是。”杨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对与错、好与坏,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了,他脑海之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对豺狼心的主仆送走,眼不见为净。 马车停在二门上,为了不招眼,还另备了轿子到院子里。 这厢正准备塞人,那厢杨昔豫与杨昔知都得了信,目瞪口呆地寻了过来。 贺氏一看到两个儿子就哭喊起来:“看看你们这个爹!你们过来给我解开、解开!” 杨昔豫下意识地要照着贺氏的话做,刚走了两步,就被杨昔知拉住了手腕,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贺氏愕然,怒道:“我是你们的母亲!” 杨昔知像是浑然没有听见一样,只是看着杨淮,问道:“父亲要把母亲送去哪儿?” 杨淮淡淡答道:“送去庄子上,给你们祖母祈福。” 杨昔知垂下了头,唇角却露出了一个讥讽笑容。 祈福这种话,只能骗骗小孩子了…… 可让他阻拦杨淮,他又做不到。 这件事,总要有一个决断收场,既然他不是个能拿主意的,就听从父亲的话吧…… 贺氏原本以为两个儿子的出现能让她脱身,哪怕最初对杨淮的处置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最终一定会帮助她。 随着他们的沉默,贺氏突然明白过来,一股子心火直冲脑海,她用力挣扎起来:“我这些年辛辛苦苦为了你们两个,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杨昔豫的肩膀不住颤抖着,撇过头不看贺氏。 杨昔知倒是抬起了头,只是眼睛里满满都是泪水:“您真是为了我们兄弟,为何要害祖母?您到底是为了谁?” 站在一旁的杨淮拿了块帕子来,一把塞到贺氏嘴里,他怕这三人再说下去,局势又要有变化。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若有半点悔意,我许是就手下留情了,可你没有。”杨淮哀声道。 贺氏被堵了嘴,否则一定会啐杨淮一口。 后悔?那是什么东西! 况且,有悔意就手下留情?骗鬼去吧! 贺氏挣不开绳子,又说不出话,被杨淮推进了轿子了,随后,昏昏沉沉不曾醒来的汪嬷嬷也被推了进来,压在她身上,叫她险些一口气就没上来。 轿子换了马车,马车出了京城,由杨淮的几个亲信送得远远的。 看着天边的鱼肚白,杨淮晃了晃身子,扶着柱子才站稳,他无心与两个儿子说道,摇摇晃晃走回了屋子里。 这一趟送走,贺氏和汪嬷嬷是再也不可能回京了。 他已经吩咐过了,等出了京畿一带,汪嬷嬷那个刁奴就乱棍打一通,留在附近的庄子上,能苟延残喘几日,就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 至于贺氏,就送得再远一些,严密看管起来,失了汪嬷嬷,她应当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等明后年,京城里再不惦记着他们杨家这婆媳官司了,就再“病故”了吧。 这也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唯一能替老太太做的事情了。 杨家送走这一对主仆,街上到处都传开了。 有人骂、有人叹。 老太太出殡那日,好些人围在街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 杨家上下,皆是垂着头,没有一个字的回应。 第四百八十章 何谈前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红白喜事,从来都是各家大事,不管男女,都得不了闲。 贺氏被送离京城,杨家上下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过,毕竟,后头还有三七、四七直到断七,又要安排出殡事宜,当家太太不见踪影,宾客们又不是瞎了眼的,怎么会发现不了少了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呢? 杨淮想瞒下的,也仅仅是贺氏那不光彩的离京方式。 被五花大绑送出京城,这事儿搁在谁家都不好看,哪怕外头猜出来了,表面上这最后一层遮羞布还是扯不得的。 因而,消息是一早放出去了,家里上下,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封了口,不许讨论这事儿。 反正就是“诵经祈福”,多余的,都咽到肚子里。 杨淮还亲自去了趟顺天府,知道绍方德断断不会私底下收他杨家银钱,也没有摆出那副姿态来,只客客气气、规规矩矩说了一通好话。 什么“前回登门辛苦了绍大人”、什么“府里治丧、行事多有怠慢”,一套接着一套,绍方德再不好官场奉承,也只能端着笑容听他说完。 杨淮赔了礼,张嘴说了来意。 他想领回采初的遗体,与老太太一并厚葬。 绍方德对此并不意外。 杨家彼时的说辞是采初太过忠心耿直、以至于老太太去世后伤心过去、魔怔了,这样忠心的丫鬟,杨家现今要领回去,也是“合情合理”的。 对衙门而言,这事儿既然不能办成正大光明的案子,那留着采初也不是一个事儿,让她入土为安,总好过挪去义庄、连副像模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绍方德没有为难人,让杨淮依照流程办事,把采初领回去了。 最终出殡那日,一并抬上山,就葬在了老太太边上。 杨家操办白事的议程,一下子就落在了杨钟氏身上。 杨钟氏从不曾管过家,在她嫁进来之前,这个家里的中馈就是贺氏拿捏着的,大小事情,贺氏一手办着,她又要揪着心怕老太太指手画脚,越发看重眼前权势,根本没有放权一分一厘给儿媳妇, 分家之后,贺氏更是一手遮天,把各个要紧位置上的人全换作了心腹。 贺氏是被送走的,落到杨钟氏手上也没有经过交接,她比两眼一抹黑好不了多少。 况且,她在娘家就不是长女,出阁之前没有好好学过这些。 而这些内宅里的老人,皆是一等一的滑头,贺氏倒了,有人倒向了杨钟氏,有人观望着想谋好处。 若是空闲时候,杨钟氏还能慢慢的、一点一点仔细整理思考,可眼前白事压着,之后又是腊月奉帐、准备过年,元月里走动奉礼,一桩接着一桩,根本没有间隙。 杨钟氏想过向其他几房叔母、妯娌请教的念头,可人家来参加白事是五服规矩,但指点中馈又不是天经地义的,纷纷摇头,对长房的家事避之不及。 杨钟氏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只能向邵姨娘、也就是画梅开口了。 画梅跟了杨氏那么些年,陪着杨氏操持侍郎府,亦是学了不少本事的,只是她这身份低一头,但有杨钟氏在背后站着,底下不服气的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杨钟氏纠结了几天也想明白了,画梅是杨昔豫的妾室,又不是杨昔知的,再趾高气昂能越到她嫡长媳上头来? 画梅若是昏头转向失了进退分寸了,那是将来的二弟妹要管的事儿,与她不相干。 再者,杨钟氏是认同老太太说过的话的,杨氏远比贺氏厉害,杨氏教出来的丫鬟,不可能是个拎不清的。 如今局面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画梅一准清楚。 杨家里头的局势,眼看着是暂且稳住了,至于将来的前程,杨钟氏不敢多想,哪怕杨淮说京城百姓健忘,等一两年就想不起旧事了,可她依旧对未来不敢抱有奢望。 不忠不义不仁不耻不孝的帽子是摘不掉的,那又何谈前程呢? 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不错了。 杨家老太太入土之后,京里的看客们又说道了几日,的确是不再揪着了。 偌大的京城,每日能看的热闹那么多,谁还不赶个时兴? 京里眼下最让大伙儿挂在嘴边的,是蒋慕渊与顾云锦的婚期就在眼前了。 京城中在等今年最大的喜事,而江南地界,也为了今年远胜于前些年的寒潮而烦忧。 江南的冬天,哪怕有积雪,很快也会化净的。 而今年,陆陆续续飘了半个月的雪,愣是积了起来。 好些地方没有防备,坍了不少屋舍,又因救得不及时,出了好几桩人命。 明州府是江南的富饶之地,相较于附近其他县府,算是灾情少的,可袁二进城这一日,还是在城门口堵了一阵。 袁二牵着马,随着人群往里头行,哪怕他人高马大、又练了一身好体魄,还是被江南的冬季冻得暗暗骂了声娘。 等入了城,他依着周五爷交代的地址,一边寻一边问,经过一处巷口,却见一辆马车的车轱辘陷入了泥泞之中,车把式只能好言好语地请过路人搭把手。 袁二热心,见状上了前。 边上过路的见来了袁二这么一个壮硕汉子,车把式又说出了劲儿的给谢礼,也就都围了上来。 有个汉子前前后后看了看,道:“我看你们这马车结实,用的木材包料也考究,推起来沉,还是请车上的人下来,能轻一点是一点。” 边上纷纷附和,车把式一脸为难,赔罪道:“我们主家腿脚不好,上下不方便,还请各位见谅。” 这番说辞,不能叫所有人接受,难免有人嘀嘀咕咕的不肯出力气了。 车帘子掀起,一个小厮从里头下来,对众人再一拱手,道:“我与各位一道推,我们主家当真是腿脚不好。” 袁二站在车前,正巧透过撩起的帘子一角看到了车内状况。 车内布置与一般的马车不同,没有座椅,只铺着厚厚的皮毛毯子,依袁二的眼光看,那皮毛相当不错。 主家席地坐着,只一眼也看不清腿脚好不好。 可人家说到了这个份上,做为帮忙的,再挑剔也没有什么意思,袁二打头,喊着号子,众人一道把车推了出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留个心眼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车把式和小厮连连道谢,小厮解下腰间钱袋子,给帮忙的一些茶水钱。 袁二没有特立独行地拒绝,随手接了,等小厮上车时又往里头瞥了一眼。 这一回,车帘子掀起来的角度大许多,袁二看清了主家的五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这人怎么有些眼熟啊…… 还不等袁二再细看,帘子已经落下来了,遮挡住了所有视线。 车把式对四周众人又行了一礼,驱车离开。 袁二一直看着那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虽只有那么一瞥,他还是觉得,那位主家的眉眼有点熟悉,可要说之前再哪里见过,一时间又寻不到确切的印象。 他只能先收敛了心神,继续打听周五爷留给他的落脚之处。 “这位小哥,屠园巷是往这个方向吗?”袁二问道。 那小哥也是刚才帮忙推了车的,闻言上下打量袁二,笑道:“你也是北方来的吧?屠园巷啊,就沿着这条路直走,前头右拐,不远了。” 这小哥是明州本地人,一开口就是江南口音,袁二略怔了怔,反应过来对方的话,赶忙道了谢。 同时,他眉宇一扬,又往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 他听多了京城话,遇上这么一辆马车时也没有不习惯,却是忘了他如今脚下踏的是明州地界,而刚才的车把式,明显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 想到这一茬,又想起那车把式说主家腿脚不便,袁二一下子就能对上号了。 他的确不曾亲眼见过对方,但他曾看过对方的画像。 马车上的那位主家,不就是钱举人画的那一个跛子吗? 说起来,那跛子的五官相貌当真平平,扔在人群里,左右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要不是袁二彼时费大力气跟钱举人拉锯,返工无数次折腾出来那么一张画像,他也不会记得对方。 袁二抿了抿唇,听风说过,那画像上的是个姓邓的公公,虽然没有明确对方背后主子的身份,但袁二听过一嘴,邓公公似乎是孙睿的人。 那么,好端端的,邓公公来明州城做什么? 眼下差不多是十一月半了,邓公公腿脚不便,马车行驶不比袁二快马加鞭,推算一番,这一路上少说也要花费一个多月,若是沿途再耽搁些时日,单程就走了两个月了。 袁二脑海里一面琢磨着,一面寻到了周五爷落脚的小院子。 周五爷开了门,对袁二道了声“辛苦”。 袁二行了礼,跟在周五爷后来进了屋子。 里头点了炭盆,暖和得袁二通体舒畅,揉了揉脖子感叹了一声江南冬冷。 周五爷好笑地给他添了盏热茶。 袁二接过来一口饮了,便说了遇上邓公公的事儿。 周五爷讶异:“没有看错人?” “没看错,与画像上很是相似,再者是从京里来的,又是腿脚不变,我想来想去,应该就是邓公公。” 周五爷敛眉,背着手沉思。 他知道邓公公是绍州人,而孙睿的侧妃赵知语,她的祖父便是明州同知,正因着这一层关系,彼时孙睿定下侧妃时,蒋慕渊还与他讨论过,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 毕竟,绍州离明州不过几百里路程,快马加鞭都不用一日工夫。 现在,邓公公出现在了明州城,这其中,恐怕真的有些故事。 周五爷微微颔首,道:“我先写信知会小公爷,是与不是,多留个心眼,总归没有坏处。” 袁二亦是点头,建议道:“他们也是远道而来,总要寻个落脚处,这几日我试着打听打听,看看他到底来做什么。” 周五爷道:“小心打草惊蛇。” 此刻的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雪虽大,却挡不住大伙儿看热闹的心。 婚礼的日期近在眼前,明儿就是顾家去宁国公府铺床的日子了。 蒋、顾两家放小定时,定礼就丰厚得叫人挪不开眼了,此番大礼,宁国公府会有多少聘礼、顾家又有多少陪嫁、宫中又会添多少,这都是看客们最关心的事儿。 素香楼里,小二哥搓了搓冻得冰冷的双手,脸上笑容却不断:“宫里添的那都是好东西,我们小老百姓,寻常根本见不着的。” “下一回要有如此风光场面看,是要等到几位皇子殿下、公主成亲了吧?” “皇子、公主们成亲,那一来一去的准备少说也要一年多,”小二哥道,“要我说呐,下一回还是要看小王爷。” 不管看谁,反正都要从东街上过。 沿街的酒楼茶馆,楼上的雅间早就订空了,各家东家都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京里日日都有这样的好事儿,叫自家赚得盆满锅满。 顾家里头,顾云锦把大案上日常用的笔墨纸砚也收拾了。 所有要亲手准备的女红,赶了又赶,终于在五日前全部赶制完成,一并收拢。 这住了有一年多的东跨院,原本东西不少,这几日装箱的装箱,挪动的挪动,渐渐变得空荡荡的了。 顾云锦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看了看,与念夏道:“看着都跟我们新搬来时一般了。” 念夏莞尔:“这回搬了,就再不需搬了。” 这么一说,顾云锦也笑了。 从徐侍郎府的兰苑到北三胡同,再到珍珠巷,又到这西林胡同,不到两年的时间,她似是一直在搬,但眼前的这一次不同,她不仅仅是搬家,而是出阁。 月亮已经一夜比一夜圆了,明月高悬,落在积雪上,映得亮堂堂的。 顾云锦推开窗子看外头只缺了一点点的圆盘,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中秋之时。 彼时画过的琼宫,蒋慕渊与她说过的话,一时间皆浮上了心头,累在胸口上,沉甸甸的,却也暖洋洋的,叫人不自禁就弯了唇角。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花烛夜时,她能看到最圆的明月吧。 而那个要与她执手观月的人,应当也与她是一样的心境吧。 翌日,单氏大清早起来,仔仔细细收拾了一番,对两个儿媳妇叮嘱又叮嘱、关照又关照。 等吉时到了,葛氏与朱氏一道,从西林胡同出发,往宁国公府去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铺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轿穿过东街,引了不少人来看。 葛氏听见外头动静,稍稍掀起了帘子一角,只那么一点缝隙,她就瞧见了街边的人头攒动。 这让她略略有些紧张了。 前回顾云思出阁前,也是她与朱氏一道去太师府铺床的,当时也有一些百姓来看,但远远比不上现在受瞩目。 今儿个铺床已经是这般热闹了,明日亲迎,只怕从西林胡同到宁国公府,沿途都要堵得走不动了吧。 葛氏思及此处,不由抿着唇笑了。 她与顾云思、顾云锦的关系都很好,小姑子嫁得如意,做嫂嫂的当真是省心又畅快,一家人就讲究个相互扶持、彼此用心,如此才能携手共进。 葛氏从前就是这般想的,在见识过杨氏与贺氏姑嫂不和的结局之后,更是深以为然。 她放下了帘子,闭目养了会儿神,等轿子落在了国公府前,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探身下轿。 等站直了身子,葛氏的脸上已经扬起了热情的笑容。 朱氏也下来了,站在葛氏身边,目光迅速扫了眼国公府的大门。 在北地时,将军府的门邸已经是气派的了,但毕竟有规制,不能僭越,也就是土地不似京城般寸土寸金,能占了一个“大”字。 入了京城后,朱氏进过太师府,地方不比将军府广,文武又不同,给人的感觉亦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哪一种,与眼前的国公府一比,自是相形见绌。 规制上不同,宁国公府又有长公主坐镇,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只这门面上的皇家气派,就不是他处能比拟的。 出门来迎接她们的两位年轻妇人,具是亲切的好模样,两厢见了礼,对方都是蒋慕渊族中的嫂嫂。 两家欢欢喜喜结亲,各样议程上都重视,自然皆是好心情,彼此说着吉祥话往里走。 吉时不能错过,蒋家人也不在半途耽搁,简单指了几处景致,并不停歇,只说往后让顾云锦带着自家人逛逛。 葛氏与朱氏眼下也无心看景,一门心思都扑在喜事上。 宁国公府院落不少,给小夫妻俩成亲备下的院子在中轴的东边,前后两进,另带了跨院,上半年时重新刷过漆,看起来簇新漂亮。 红灯笼高高挂着,门上窗上贴了双喜,看着就欢喜了。 引路的嫂子指了指西边,道:“过了前头那穿堂,就是长公主的住处了,这距离不远不近的,婆媳也有个照应。” 葛氏颔首。 嫁出去别家当媳妇,婆媳问题是无法回避的。 住得挤了,新媳妇不自在,住得太疏离,也不像话。 如这般距离,倒是正正好。 等以后熟悉了、了解了,那又是另一种相处了。 她也是从新媳妇过来的,最初嫁到将军府,面对单氏很不自在,如今虽不至于说亲得跟嫡亲的娘俩似的,也十分之亲近。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距离。 嫂子又指另一边:“后头是个小花园,花园另一头是郡主的住处。” 左右简单指了指,一行人往院子里头去。 绕过了影壁,眼前满是红绸双喜,朱氏一看就笑了:“这瞧起来可真热闹。” “等明日新人住进来,越发热闹了。” 入了二进的正屋,妯娌两人看了看,家具一应俱全,就是空荡了些,等着新人往里头添补。 左右五开间,内室设在东稍间,耳室改作了净室,窗明几亮,外头阳光透过窗棂撒下来,还映着窗花的朱红。 “这千工拔步床是江南的贡品,听说是长公主五岁时,先帝爷让江南的匠人打造的,说是作陪嫁,”那嫂子捂嘴笑着道,“哪晓得长公主年纪长了,却是一年比一年认床,嫁到咱们蒋家来的时候,把宫里自幼睡的架子床给挪过来了,这张拔步床就一直收在库房里。 这一回叫小公爷讨了来,重新整了整,正好用上。” 朱氏笑得合不拢嘴:“可真没想到,我们妯娌铺床,能铺到一张贡品,我往后出去吹嘘,都底气十足了。” 葛氏也道:“许是好些人家都要请咱们去了,也给自家姑娘谋个好福气。” 这话说得讨喜又俏皮,抹着弯儿把蒋家夸了一通。 箱笼打开,里头备着的床褥锦被红枕头一一铺展开,空空的床架一下子就有了新房模样。 两个嫂嫂亦是精明人,摸了摸锦被上绣着的花开锦簇,把顾云锦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平心而论,顾云锦的女红还不到那般出色的地步,即便她脸皮厚,真的叫她来听这一番夸赞,还是会脸红的。 朱氏和葛氏自然是谦虚了一番,又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抓在手上,一面往床上撒,一面笑盈盈说着吉祥话。 一铺鸳鸯戏水,二铺龙凤呈祥,三铺鱼水合欢,四铺恩爱情长,五铺早生贵子,六铺儿孙满堂,七铺百年好合,八铺地久天长,九铺家庭和美,十铺前途辉煌。 干果撒完了,吉祥话也正正说好。 蒋家族里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儿被抱了进来,放在床上,由长辈们逗着滚了床。 葛氏与朱氏都是当了娘的,见了孩子就欢喜,一人抱起一个,夸赞了一通,又给了见面礼。 议程顺利,妯娌两人又拜见了长公主。 安阳长公主今儿个亦是喜笑颜开:“从定亲起就盼着,等了快一年了,总算是等到了,我啊,明儿个起,也是当婆婆的人了。” 蒋家嫂子之前听过长公主与蒋岳氏说家常,闻言便接了一句:“再转个年,您就是当祖母的了。” “这话我爱听。”长公主搂着寿安郡主笑得合不拢嘴。 寿安也笑。 彼此说了一番贺喜的话,葛氏与朱氏才出了宁国公府,上轿回西林胡同。 顾家里头,单氏和徐氏都翘首等着,见两人欢欢喜喜回来,就知道这一趟十分顺利。 夜里,沈嬷嬷下厨,给顾云锦做了几道北地菜肴,又蒸了一笼米团子。 菜肴上桌,沈嬷嬷却没有离开厨房,搬了把小杌子坐在灶边,鼻子越来越酸,不由捂住了眼睛。 舍不得啊,真真是舍不得,可更多的是高兴,苏氏太太走前交代她照顾好两个孩子,现在,顾云齐有了盛哥儿,顾云锦嫁得如意郎君,她总算是没有辜负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舍不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沈嬷嬷收拾好情绪,抹了把脸,进了花厅。 顾云锦正在吃米团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沈嬷嬷弯着眼笑了:“还是最喜欢吃这个。” 沈嬷嬷好不容易收起来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吴氏见沈嬷嬷的眼眶通红,自个儿的心里也有些涩,但还是打起精神,道:“就几个米团子就稀罕死你了!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只管叫人回来说,沈嬷嬷做好了就给你送去。” 沈嬷嬷赶忙点头:“是啊,这东西做起来也不费事儿,姑娘想吃了,只管与奴婢说。” 顾云锦捏着米团子,霎时间亦哽咽了。 她原就是吃了喜欢的吃食,与沈嬷嬷道谢而已,却忘了在这个时刻,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撒娇,也满是感伤。 前世今生,在出阁的前一日,她感受到的气氛是全然不同的。 彼时顾云锦更多的是懵懂,而现在,因着蒋慕渊的细致与贴心,她对未来没有迷茫,更多的是踏实。 成亲前的最后几日,每一天都按部就班,不曾大起大伏,直至这一刻,那股子难受才一点点在心底盘踞。 这是顾云锦在娘家做姑娘时的最后一顿晚饭了,哪怕席面上所有人都堆起笑容,挑些乐子说,转过身时,还是流露出了不舍。 顾云齐酒量好,今儿个也是吃了几杯就憋得慌了,他给自己斟满了,到了顾云锦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如儿时那般。 顾云锦抬起头看着兄长,眼睛亦有些湿润,举起酒盏与顾云齐碰了碰。 顾云齐堆了一肚子话,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哽咽了好一阵,才道:“有些什么事儿,都要与我们说,好事要说,万一有不好的事儿,也一定要说。” 若是旁的话,顾云锦兴许还挨得住,偏偏是这么一句,她一时间绷不住,眼泪刷得就下来了。 上辈子,她不就是只报喜不报忧吗?不就是直到最后都没有低头吗? 要是早早与顾云齐、徐氏和吴氏说了自身处境,那她的结局必定不是病故在岭北的庄子上吧。 但也正是因为前世的足迹脚印,才磨出了今生的她,顾云锦的嗓子涩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吴氏嗔了顾云齐一眼,想说他好端端的把顾云锦招哭了,可转念想想,这句交代比什么都要紧。她远嫁来京城时,家里人便是这么叮嘱的,别看是短短的一句话,在新嫁娘心中,就是沉甸甸的底气和力量了。 徐氏背过身擦了擦眼睛,见席面也吃得差不多了,便与顾云锦道:“让云霖先陪你回去吧。” 顾云锦吸了吸鼻尖,拉着顾云霖回了东跨院。 两个姑娘一走,徐氏也没有挺住,眼泪簌簌往下滚。 单氏嫁过女儿,晓得这番心境,好言劝慰了一番。 徐氏也不大好意思当着晚辈的面落泪,一面调整语气,一面道:“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份舍不得啊,真真切切的。 我到将军府时,她比这把椅子高不了多少,长得那叫一个讨人喜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般好模样的丫头。 我一心想对她好,可她就是不喜欢我,可偏偏她撒气脾气来都好看,叫人又是无奈又是心疼的,哪里还会怪她。 原以为这母女情分也就那样了,去年春天一下子就与我亲起来了,我这颗心呐,喜得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可这还不到两年,就要嫁出去了,舍不得极了。” 单氏听着,想到已经嫁的顾云思,又想到还在身边的顾云霖,也是感慨万千。 什么亲生的不亲生的,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怎么会没有感情? 亏得是顾云霖年纪还小些,她还能再多疼几年。 妯娌两人彼此宽慰着,等席面都撤了,突然才想到了教导之事。 单氏附耳与徐氏提了。 徐氏一愣,连连咋舌,那般要紧的事儿,她怎么就疏忽了呢…… 单氏见状,忙提道:“她与她嫂嫂亲,让云齐媳妇慢慢去跟她讲。” 吴氏临危受命,到了东跨院外,看着里头的光亮,心一横,说就说呗,谁家新媳妇都有头一遭。 外头的这些状况,屋里的顾云霖与顾云锦都不知道。 顾云霖本不是个爱哭的,虽说是“哭嫁”,她也能絮絮叨叨、有的没的说一堆闲话,可席面上叫顾云锦一招,也有些缓不过来,哭得比前回顾云思出嫁前还凶一些。 顾云锦原还感伤,叫顾云霖这么一哭,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被逗乐了:“你这般哭,三姐姐保准说你前回没使出全力来。” 顾云霖破涕而笑,眼泪还悬在睫毛上,道:“话不能这么说,前回有你与我一道哭,今儿个只有我一人了,当然要把吃奶的劲儿都哭出来。” 这话连抚冬和念夏都忍俊不禁了。 顾云霖揉了揉眼睛,道:“其实我们家姐妹挺多的,就是她们都不在京里,要是都在就好了。” 闻言,顾云锦微微一怔,垂眸道:“是啊,也不知道何时能见上一回。” 顾云霖歪着头,道:“总有机会的。” 说到了这一茬,顾云锦正想再多问问几个姐妹的事儿,就听到外头传开吴氏的声音。 吴氏进了屋,冲顾云霖使了个眼色。 顾云霖心领神会:“眼睛都肿了,我回去擦一擦。” 顾云锦听了,正要说让念夏打水来,见吴氏神色与平素不同,突然就明白过来了,便没有拦着顾云霖。 里间只剩下了姑嫂两人。 吴氏在她身边坐下,清了清嗓子,道:“夫妻之间,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你到时候莫要怕。” 饶是顾云锦才到了吴氏要说的内容,听了这么一番开场白,也险些笑弯了腰。 她忍着笑,明知故问道:“怕什么呀?” “怕……”吴氏了解顾云锦,刚说了一个字,就从顾云锦的神色间瞧出了端倪,扬手往她背上一拍,“你个坏心思!我厚着脸皮与你说要紧事儿,你还挖坑算计我! 你到底知道多少?又有哪儿不清楚?是不是哪个话本上东一句西一句的提过些? 我今日脸都不要了,非与你说个明白!” 第四百八十四章 近在咫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微微一愣。 有那么一瞬,她的脑海里空白一片。 羞涩也好,难以启齿也罢,这样的情绪,她一点儿也没有。 反倒是吴氏的口气与语态,让她不由自主地就要扬起唇角来。 这哪里像是做嫂嫂的在与要出阁的小姑子讲那些事情啊,这分明是嫂嫂撸起袖子要带她出去与人干架。 顾云锦越想越止不住笑,歪歪斜斜地就往吴氏身上倒。 吴氏原就是个爱笑的人,被顾云锦招得也忍不住,一时间两人笑作一团。 姑嫂好生笑了一通,才一面揉肚子一面喘着气地缓下来。 有了这笑声的铺垫,吴氏也放开了许多,哼道:“我真想看看你到底从哪些话本子上东一句西一句地明白了些。” 吴氏疑惑极了。 顾云锦喜欢看话本,她也挺喜欢的,按说小姑子珍藏的话本,她也看了七七八八,怎么印象里没有那样的片段呢。 顾云锦轻咳了声。 她对夫妻之事的了解自然不来自于话本,她前世嫁过人,怎么可能一窍不通。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与吴氏讲,她抿着唇转了转眼珠子:“忘了是哪一本了。” 吴氏也不是来寻话本子的,闻言没有细究,道:“男人跟咱们女人不同……” 吴氏一开口就说得极快,跟倒豆子似的,似乎是怕一旦放缓了停顿了就说不下去了一般,就像她自己说的,是豁出去脸不要了,也要跟顾云锦掰扯明白。 饶是顾云锦厚脸皮,都叫吴氏直白得目瞪口呆了。 吴氏见顾云锦的脸上透出了惊讶,只当是她叫自个儿话里的内容吓着了,不由暗暗感慨,看来话本子上没说什么实质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吴氏突然就想起一句话来: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今夜是来教顾云锦的,不是为了吓唬小姑子,见状又补了两句:“总归就是不要怕,新夫妻都是这么过来的。 要是真的痛得吃不消,就老老实实跟小公爷说,他向来对你好,肯定不想伤着你的。 不要怕说出口,我跟你都能撇开脸说这事儿了,你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顾云锦听出来吴氏是误会她的反应了,但这事儿解释不如不解释,她乖乖点了头,道:“知道了。” 吴氏上下打量了顾云锦几眼,见她真的听进去了,心落了大半。 又与顾云锦絮絮叨叨了几句,吴氏起身告辞。 出了暖洋洋的屋子,迎面寒风吹来,吴氏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她刚刚出了不少汗。 这事儿真是不好说的,得亏她没生姐儿,盛哥儿长大后有他爹教…… 再叫冷风吹了吹,吴氏又清明许多,现在没有女儿,往后…… 啊呀,甜蜜的烦恼。 吴氏出了东跨院,顾云锦也梳洗净面,准备歇了。 而宁国公府里,蒋慕渊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本人不在,只留了寒雷与听风二人,打发时间下着棋。 寒雷棋艺好些,听风又是心不在焉,局面呈现了一面倒。 听风浑然不知自己的半片江山已经危机,落子十分随意,眼睛时不时看向窗外:“爷真的是……明儿一早要娶媳妇,这个时辰还不歇。到时候眼下青乌乌地掀盖头,这个新郎官还不叫新娘子比下去了啊。” 寒雷头也不抬,顺口接了句:“爷去哪儿了?” “去后头新房了,”听风撇嘴,“这会儿去新房做什么?新娘子都不在的屋子……” 最重要的是,这个点儿,后院已经落锁了。 新房今夜肯定是不能睡的,蒋慕渊肯定要回到前院来。 到时候怎么办?只剩下翻墙一条路了。 在自个儿府里都翻墙,这也真的没谁了。 与之前的不同,大抵就是不需要他这个望风的了。 蒋慕渊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就是站在新房内,静静看着顾家两位嫂嫂铺好的床。 这院子的修缮整理,他参与其中,可算是看着这个无人居住的小院一点点搬入了家具,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可之前依旧空旷了些,像是最初的珍珠巷,屋子虽好,却毫无人气,直到顾云锦搬进去了,才变了一副模样。 眼前亦然,虽还只是铺了床,但就是这点儿红色,让人的心里跟点了团火似的。 针线都是顾云锦做的,蒋慕渊看不懂行家所谓的好坏,可他就是觉着,他家小姑娘绣得好看极了,栩栩如生。 那株并蒂莲几乎跃出了锦缎,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 墙边的矮柜上摆了一对瓷娃娃,上边墙上正好是一个红双喜。 蒋慕渊弯了弯唇,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明日,只要等到明日,这个时辰的院子,就不会跟现在这般寂静了。 从再次见到顾云锦,到今时,快两年的光景,他都等过来了,可近在咫尺的明日,却是那么地叫人心焦。 外头的月色皎洁明亮,他却恨不能将它抹去,换作新一日的阳光。 直到三更天,蒋慕渊才退了出来,动作轻柔地关上了房门,又合上了院门。 就着月光,他穿过园子,在院墙处腾空一跃,回到了前头书房。 棋盘上的对局,听风早就被杀得片甲不留、放弃抵抗了,听见外头动静,他起身探头,果不其然是蒋慕渊回来了。 听风打了水来,见蒋慕渊还不打算歇下,不由道:“爷还不睡吗?明儿要起早。” 蒋慕渊道:“我还睡不着。” 这理由太充分了,听风都不知道怎么劝了。 寒雷收拾了棋盘,道:“兴许顾姑娘更睡不着。” 话音未落,蒋慕渊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抬头看着窗外的圆月,颔首道:“也许吧……” 听风摸了摸鼻尖,瞥了寒雷几眼,深以为然。 虽说寒雷迟钝,但这事儿说得还挺在理的。 大概,顾姑娘真的没有睡着吧…… 睡不着的顾云锦斜斜躺着,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她的呼吸声都清晰极了。 幔帐垂着,只是外头的月色太好,透过了窗棂,落了一地斑驳,也撒入了帐内。 她想了想,又坐起身来。 第四百八十五章 记得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撩起了幔帐,探出头去,看向了窗边。 窗下架子上,挂着明日要穿的嫁衣。 月光皎洁,映在朱红色的嫁衣上,越发显得那金银丝绣的凤穿牡丹活灵活现。 料子用的是杭绸,因着是冬日出阁,衣裳要暖和又不显臃肿,宫里的老裁缝来了几次,定了款式,做得了之后又在细节处修改了两回。 上头的刺绣是顾云锦做的,这活儿马虎不得,颇费了一番功夫,可做出来的成果还是叫人十分欣喜的。 试衣时,家里人都说好看,顾云锦前后照了镜子,也觉得好,就是不晓得蒋慕渊见了,又会说什么。 这么一想,唇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厢动静,守夜的抚冬听得清楚,揉了揉眼睛,问道:“姑娘醒着?是饿了还是渴了?奴婢给您端盏茶吧。” 顾云锦舔了舔嘴唇,应了。 抚冬披着衣服起身,拿起茶盏时,突然想到了沈嬷嬷的交代,赶紧又都放下了。 她走到床边,冲顾云锦摇头:“嬷嬷仔细说过,今儿个夜里,吃不得喝不得了,否则明儿一早起来,脸肿着就不好看了。” 顾云锦笑出了声:“胡说!我把一壶水都喝了,明儿一样好看。” 抚冬虽深以为然,但听顾云锦的口气,就晓得她家姑娘是嘴上说说、逗人玩的。 “都三更天了,您睡不着也闭着眼睛养会儿神。”抚冬无奈,见顾云锦老老实实躺下了,这才松了口气,替她掖了被角,重新放下了幔帐。 等抚冬钻回了被窝,屋子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可顾云锦的睡意依旧不浓,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晌,直到将近四更了,才渐渐迷糊起来。 四周白茫茫的,像是在阳光下拿双手捂住了眼睛一般,顾云锦拧紧了眉头,过了小一会儿,白雾才渐渐散开。 顾云锦眼前的不是兰苑,也不是如今住的这东跨院,反而是一处略有些陈旧的宅子。 第一眼觉得陌生,再四周看看,才慢慢生出了些熟悉之感。 她想起来了,这是北地的镇北将军府,是她十岁前住的地方。 顾云锦想,她这一定是做梦了,她离开北地太久了,若不是梦境,又怎么会回到此处。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差不多有二十年不曾踏足北地了,她离开时不过十岁,彼时性情又不成熟,许多烦恼都是自寻的,后来与顾家人也一直疏远着,如今与长房的亲人相处多了,才“顾家”有了更多的认同与喜爱,因此,哪怕是梦境,顾云锦都觉得很是怀念。 她伸手摸了摸柱子,想回去北地看一看的心境,一下子涌了上来,比其他时候更盛。 “云锦。” “云锦。” 她听见有人唤她,声音是那般的亲切,分明是好些年没有听过的声音,她还是能分辨出来在唤她的人的身份。 是她的母亲苏氏,是她的父亲顾致渝,是她的祖父顾缜,是她的祖母田老太太。 那些声音清晰,偏偏又十分遥远,顾云锦提着裙子,在梦境中穿过了大半座将军府,却终是无法寻到那些人的身影,所有的院落都是空荡荡的,明明桌上还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屋里的炭火还点着,却寻不到半个身影。 即便知道是做梦,这感觉也让人心里有些酸涩。 “云锦。” 这一声呼唤,近在身后。 顾云锦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笑盈盈的脸庞。 二八年岁的姑娘,眉眼如画,她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顾云妙,可只要一眼,顾云锦就知道,这就是了。 从小与她一道耍玩、又在她入京时闹脾气不理她的顾云妙也长大了,五官长开了,眉宇之间有将门姑娘的英气,笑起来时如夏日的艳阳般灿然。 她就站在那儿,阳光洒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光雾。 顾云锦想唤她,也许是梦境中的缘由,她只觉得嗓子眼堵住了,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好对顾云妙露出个笑容。 顾云妙似是浑然不在意,她走上前来:“你前回在信上说,要我来京城里的。” 顾云锦握住了顾云妙的手,又试着张口,依旧没有声音,只好在她掌心里一笔笔写着:你现在来吧。 等顾云锦写完,顾云妙又笑了,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顾云锦,道:“十一月十六了,今天你要嫁人了,对吗?” 顾云锦颔首。 顾云妙拉着顾云锦的手,牵着一路走。 顾云妙没有说话,顾云锦发不出声音,姐妹两人穿过花园,在一棵高树下停下了脚步。 “记得这里吗?”顾云妙笑着问。 顾云锦刚要摇头,突然想起前回她伤了手时单氏与她提过的旧事,一下子就回忆起来了。 童年躲猫猫,顾云妙就是躲在这树上,她左寻右寻寻不到,天黑了就不寻了,留下顾云妙一人,摸黑下树时摔断了手。 顾云锦在她手上比划:记得。 顾云妙笑得更开心了,又问:“那你还记得你母亲以前说过的同心锁、结发情吗?” 顾云锦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摸不着头脑,可梦境之中,本就没有逻辑可言,她想了想,复又点了点头。 生母苏氏走时,她的年纪还很小,母亲说过的话,她能想起来的其实并不多,可就是那几个故事,一直留在了她的心里。 同心之锁,锁的不止是今生,是生生世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是苏氏曾经向往的,只是她年纪轻轻就病故了。 顾云锦现在明白,父亲续娶一房妻子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他也努力想要处理好徐氏与两个孩子的关系,可顾云锦彼时不懂,更因为母亲的向往破灭而怨怼。 今生重来,她是与徐氏相处融洽了,与兄嫂亦关系极好,可父亲那儿…… 即便是成亲之时,也只能向牌位磕头禀告,她的父母无法在席。 顾云锦垂下了眸子,吸了吸鼻尖。 顾云妙抬起手,缓缓拥住了她,脸颊贴着脸颊,在她的耳边柔声道:“记得就好,你要好好的,与小公爷永结同心。” 第四百八十六章 梳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顾云锦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想要回抱住顾云妙,指尖却穿过了那层光雾,渐渐的,连光雾都不见了。 就像是被针扎了心尖一般,毫无防备的,顾云锦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却根本止不住泪水,只是对着眼前的空白,一遍遍重重地点头。 我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四周重新化作了白茫茫的一片,刺得顾云锦直揉眼睛。 也不晓得多久,她隐约听见些声响,有人在唤着“姑娘”。 顾云锦睁开了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幔帐,床边,抚冬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是魇着了?”抚冬柔声道,“怎么睡着睡着就哭了呢?” 顾云锦伸手摸了摸脸,眼下潮潮的,眼睛酸胀,视线也有些模糊。 她怔了怔神,回忆起刚才的梦境,冲抚冬摇了摇头:“没有魇着,是做了一个梦,挺好的梦。” 抚冬抿唇,见顾云锦笑容轻松,也就放下心来,道:“快到时辰了,姑娘起了吧,今儿个可不轻松的。” 顾云锦撑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光亮。 因着积雪,外头显得比平素亮堂,她此刻并不困,便依言起身准备。 念夏和沈嬷嬷也来了。 沈嬷嬷一看顾云锦的那肿起来的眼睛,不由倒吸了一口气,悄悄问了抚冬两句,晓得并无状况,便不多言,只拿着帕子去外头抓了把雪,按严实了给顾云锦捂眼睛。 手帕冰冰凉凉的,顾云锦被冰得直抽气,却也晓得这是个消肿的好法子,老老实实地捂着。 昨儿半夜那句说“肿了也好看”,是顾云锦逗抚冬的,今儿这样的日子,谁不希望自个儿比平日还好看呢。 帕子捂在眼下,一只手凉着了就换另一只手,掌心里冰冰的,突然让顾云锦想到了那日蒋慕渊放在她手心里的冰心。 那颗冰心必然已经化了,可给她冰心的那个人…… 顾云锦抿着唇笑,他说他的心不会化,那她的心,也不会化的。 沈嬷嬷一直留心着顾云锦的动静,见她时而走神、时而笑,心里大致有数了:肯定是在想小公爷呢。 姑娘能一想起来就打心眼里笑出来,那她们娘家人也就放心了。 顾云锦沐浴之后,先换了身简单衣裳,由几个哥哥陪着去给祖宗大人们磕头。 顾家在京中不设祠堂,从前北三胡同里只摆了谷缜、顾致渝和苏氏的牌位,直至搬到了西林胡同,地方宽大了,单氏才定了一间堂屋把列祖列宗的牌位都供上了,平日供奉香火。 地上摆上了皮垫子,顾云锦上前跪下,目光从最上头一层,一点点往下,最后落在了父母的牌位上。 她抿住了唇,默默把昨夜的梦讲了一遍。 她梦到了镇北将军府,也听见了父母呼唤她的名字,可遍寻不着,只与顾云妙说了会儿话。 虽有遗憾,但也满足。 磕了头,顾云锦起身退了出来。 回到东跨院时,单氏请来给顾云锦梳头的夫人已经到了。 顾家这回请的是顾云思的婆母傅唐氏。 前头顾云锦及笄,傅太师夫人做了正宾,这次她虽也有心,但梳头的手艺还是傅唐氏更胜一筹。 顾云思与婆母一道来的,她自打有孕之后,还是头一次回娘家,单氏去二门上迎她们,见顾云思面色红润,精神头极好,就晓得这些日子肚子里的小东西没有折腾她。 怀孕这事儿,有人轻松,有人辛苦,十月间能吃能喝能睡的不少,吐得昏天暗地连走路都喘不过气的也有很多,单氏作为母亲,自然希望顾云思轻松些。 顾云锦一进屋,与傅唐氏和顾云思见了礼,就被催着去换嫁衣。 之前试衣时,顾云锦已经穿过了,可今儿心情不一样,只觉得这衣裳沉沉的。 抚冬和念夏替她前前后后都整理妥当了,顾云锦从内室里出来,就从傅唐氏的眼中看到了惊艳。 “好看,模样原就好,这衣裳上身,越发衬得人肤白貌美,这样子的新娘子,谁看了都喜欢。”傅唐氏抚掌夸赞。 单氏正拉着顾云思说贴己话,絮絮问了近些时日的状况,听见傅唐氏的声音,也扭头看向顾云锦,不住点头。 顾云锦被推到了梳妆台前坐下,趁着傅唐氏与徐氏、吴氏寒暄的工夫,她偏过头,与顾云思道:“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云妙了。” 顾云思好奇,道:“她梦里跟你说什么了?” “知道我要嫁人了,祝我永结同心。”顾云锦答道。 闻言,顾云思扑哧笑出了声,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就她那别扭性子,能把好话说得这么直白,可真是难得。也就是梦里才会说了,若她这会儿在你跟前,你看看她说什么。” 顾云锦亦忍不住笑了。 是啊,顾云妙就是个别扭的姑娘,真真比从前的她还别扭呢。 她多活了十几年,经历了起伏波折,把性子能拧顺了,不晓得顾云妙往后会不会拧过来呢。 可就算顾云妙拧不顺、依旧别别扭扭的,顾云锦还是很想她。 宾客们陆陆续续抵达了,单氏招呼了两个儿媳妇出去招待,而傅唐氏来给顾云锦梳头。 姑娘出阁要绞面,傅唐氏扶着顾云锦的双肩,看了看,道:“眉毛长得真好,不粗不细、不浓不淡的,我能偷懒了。” 说完,傅唐氏取了细棉线,仔仔细细给顾云锦绞了脸,又拿起梳子,一面念着吉祥话、一面将顾云锦乌黑柔顺的长发梳直了。 长发一点点盘起,因着还要戴凤冠,发型并不复杂。 吉时还未到,也就不着急戴上,傅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了,就等着小公爷抬着花轿来迎了。” 女方宾客,都是要来瞧新娘子的。 徐令意来得也挺早,笑着与顾云锦道了喜,而林尚书府就在对门,林琬亦早早来了,几个相熟的姑娘凑在一块,说说笑笑的。 秦夫人也想赶早,与单氏说道一通,单氏忙得脚不沾地,她来见新娘子,新娘子的屋里,叫年轻小姑娘、小媳妇们挤得满满当当。 她左右不得趣,只能又往外头走。 刚迈出东跨院,迎面遇上了迟来一步的傅太师夫人。 老夫人问道:“新娘子好看吗?” “那肯定是好看的。”秦夫人脱口而出。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上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傅太师夫人朗声笑了。 笑归笑,却是不与秦夫人多言,她招呼了几个来观礼的官夫人,一道进去看顾云锦。 老夫人活了这把年纪,捧高踩低的事儿见识得也多了,但顾家毕竟是自家姻亲,她又很喜欢顾云思这个孙媳妇,对顾云锦亦极有好感,因而前回秦夫人做的那些事儿,她不说破,但也不再愿意与秦夫人亲近了。 进了屋子,老夫人上下打量顾云锦,笑声更加爽朗:“我瞧过的新娘子里头,这个是数一数二的漂亮。” 这句话还真不是违心的,话音未落,引了一片附和直言。 顾云锦莞尔,起身给老夫人行礼。 西林胡同里热闹万分,东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了,纷纷翘首,等着吉时。 宁国公府里,蒋慕渊换上了喜服,给蒋仕煜与安阳长公主见礼。 他昨夜睡得迟,胜在年轻,根本不觉得疲惫,梳洗过后,反倒是精神奕奕。 长公主越看儿子越满意,刚要夸赞几句,话还未出口,眼睛就先红了。 她哽咽着,笑容也是真真切切的:“时间可真快啊,好像昨日才呱呱坠地,现在我儿子都要娶媳妇了。” 她这么一说,连蒋仕煜都有些动容,儿子长大了,也说明他们当父母的一年比一年老了。 寿安郡主就坐在长公主边上,挽着她的胳膊,笑道:“你之前还嫌弃时间过得慢,定了的儿媳妇迟迟没有进家门。” 长公主啼笑皆非,捏了捏寿安的鼻尖:“你这个机灵鬼!伯娘感慨一番,还不对了?” 寿安笑弯了眼。 蒋慕渊也在笑,只是他心中的感慨与父母和妹妹都是不同的。 他经历过宁国公府的强盛,他承爵后权倾朝野,也经历了没落,皇太后薨逝,长公主在面对圣上的威逼时,白头发一片一片地冒出来。 那几年的困守与坚持,每一天都很难捱,可重新回到眼下,再看那一段经历,又像是弹指一挥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与长公主道:“是啊,今儿要把儿媳妇给您娶回来了,这个儿媳妇,您喜欢吗?” 这下子,长公主哪里还哭得出来,嗔道:“最要紧的是你喜欢。” 寿安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也喜欢。” 长公主越发笑得合不拢嘴了。 顾云锦那孩子,长公主打的交道不多,大部分都是听寿安和皇太后提的,听得多了,也亲切多了。 能与同龄的寿安处得好,又会哄年老的皇太后,得老少欢心,这样的姑娘,怎么会不讨喜呢? 而长公主说的亦是心里话。 最重要的,始终是蒋慕渊要喜欢。 夫妻过日子,旁的都是虚的,只彼此欢喜,才能携手走过漫漫几十年的人生。 吉时近在眼前,傧相也都到了。 蒋慕渊请了孙恪、程晋之做傧相,两人都是宁国公府的常客,进出都很是熟悉。 三人一道,再次给长公主夫妻行了礼,快步走出了宁国公府。 府外,高头大马已经备好,白马的胸前系了红绸,看着就喜气。 后头跟了花轿,左右并吹锣打鼓的迎亲队,小丫鬟们笑语晏晏,手里提着缀了流苏的小花篮,里头装满了糖果、铜板,是一会儿撒向观礼的百姓的。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三人翻身上马,往西林胡同去。 而顾家一头,傅唐氏看着时辰,替顾云锦戴上了凤冠。 一群人簇拥着,顾云锦出了东跨院,给单氏和徐氏磕了头,与家里人告别。 徐氏噙着泪,握着顾云锦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有不舍,更有祝福。 宁国公府迎亲的队伍进了西林胡同,吹吹打打的声音,连后院里都能听见,谁都知道,新郎官来了。 顾家大门半开着,里外都堵了人,要与新郎与傧相们比试比试,不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把新娘子娶回去。 拦门就是一项议程,亲朋好友们闹一闹、乐呵一阵,不耽搁吉时,图一个喜气。 蒋慕渊下了马,给拦门的众人行了礼。 朱氏与几个相熟的媳妇子一块拦在大门口,还不曾出口“刁难”,边上一人就先开口了。 “这么出色的姑爷,满天下打着灯笼都难寻,怎么还拦门呢?这等好事是落不到我们家,要不然,我麻溜儿的就把姑娘送出门了。” 说话的是同住胡同里的一位告老的知府,他家一溜儿的儿子,三代没出一个姑娘,这话由他家说,又是逗趣,又不得罪人。 话音刚落,引了一阵附和之音,连几个雄赳赳气昂昂来拦门的,都倒戈了。 朱氏笑得止不住,又急得直跺脚,左拉一个、右拉一个的,把气氛哄得更加热闹了。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朱氏才一甩手,宣布自个儿不管了。 程晋之笑着给边上人分了红封,蒋慕渊顺利进了大门。 外头的进展,后头一直关注着。 花轿进门了,顾云锦眼前一红,盖头遮住了视线。 顾云齐蹲下身,背起妹妹,往二门上走。 左右都是欢声笑语,他的鼻子却有些酸。 他好些年没有背过顾云锦了,幼年在北地时,小娃儿淘气,不耍玩到天黑就不回屋,他经常一处处去找,寻到了,就把撒娇着喊“走不动”了的顾云锦背回来。 当年那个小玉团子长大了,嫁人了,可顾云齐背着她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背着童年的妹妹,那么轻,那么小。 他想替她遮风挡雨,也深深明白,会有另一个人,做好这一件事。 把顾云锦送上花轿,顾云齐放下帘子之前,笑着道:“回门那天,我去接你。” 顾云锦重重颔首,哪怕她看不到顾云齐。 花轿抬出了顾家大门,敲锣打鼓的声音重新响起,又被鞭炮声覆盖,呼吸之间,只余下浓浓的硝石味道。 蒋慕渊拉着马绳,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垂着的花轿帘子,眉宇之间是毫不遮掩的神采飞扬。 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姑娘,他终于娶到了。 名正言顺,情投意合。 真好。 第四百八十八章 娶媳妇高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家人一路送到门口,徐氏拿帕子捂着脸,不晓得是受不得这硝石气味,还是忍不住眼泪。 吴氏亦有些哽咽,抱着盛哥儿站在徐氏身边,目光一直望着那顶花轿。 婚嫁是大喜事,但相较于娶媳妇的婆家,嫁姑娘的娘家是欢喜中带着难过,谁家也避免不了。 哪怕人人都知道姑娘嫁得好,这份纠结的心情也不会改变。 徐令意和顾云思也到门边来送行。 顾云思怀着身孕,不好往前挤,只垫着脚尖看了两眼,待看到单氏也微微红了眼睛时,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嫁侄女都这般舍不得了,年初她出阁的时候,母亲怕是哭得止不住了。 好在,同在京中,母女逢年过节都能见着,她怀孕了,母亲能坐着小轿去看她,顾云锦出阁,她也能回来送一送。 与娘家的交往纽带不用交托在一封封的家书里,就已经是大幸了。 徐令意扶着徐氏,低声安慰着。 她们的身后,林琬也探出头来,笑盈盈看向花轿。 鞭炮的白烟正好散开,能清楚看到前头新郎与傧相的身影。 孙恪和程晋之不晓得在说什么,脸上满是笑容,又对蒋慕渊一阵挤眉弄眼的揶揄。 喜娘催着起轿,蒋慕渊领头翻身上马,习武的俊俏公子,连这般寻常的动作都比普通人矫捷,厚重的喜服完全没有绊住他,反而更加显得英姿勃发。 孙恪亦上了马,拍了拍马脖子,又偏头与蒋慕渊说话。 程晋之一脚踩了马镫,余光瞥见了人群后的笑得灿然的林琬,他动作一顿,眼神都飘了过去。 林琬与寿安和长平玩得好,因而打小时候起就与程晋之熟悉,这几年见着的机会也不算少,只是姑娘和哥儿们的话题不同,多是彼此打个照面,就各自寻玩伴去了。 见程晋之看了过来,林琬自然也不回避,笑着冲对方摆了摆手。 程晋之怔了怔,被小王爷催了两句,这才上了马。 孙恪是个感觉极敏锐的,嘴上催了,视线还随着程晋之走神的方向看了一眼,冲林琬咧嘴笑了笑,而后与程晋之道:“你看林琬还能看走神了?你一月里少说碰上她一回,她今儿与上个月也没有变化啊。” 程晋之摸了摸鼻尖,想解释几句,唢呐的尖锐声音全盖过了,他只好闭嘴,双腿夹了马肚子,让它跟上队列。 又是一阵鞭炮,白烟之中,能勉强看清的只有一片红色,反倒是人群的欢呼,穿过了阵阵鞭炮,如在耳畔。 程晋之想,林琬还是林琬,与上个月不会有变化,而让他走神的是今日这欢喜的气氛,红火火的,让他突然间发现,那么熟悉的林琬,笑起来时是那么明艳。 迎亲的队伍踏上了返程。 这厢一出发,候在胡同口的小贩就麻溜儿地往东街报信,一时间就热闹起来了,人挤人的想要往前探。 新郎官人高马大,远远就瞧见了,而后头跟着的那顶花轿,先前去迎亲时虽看过了,但一想到里头坐上了新娘子,还是叫人想要再看两眼的。 虽然,轿子里头的模样,谁也瞧不见。 可这不妨碍大伙儿夸赞溢美。 “我刚才挤到西林胡同里头了,正好看到顾六爷送顾姑娘上轿,可惜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 “你这本事不行,”边上人道,“像我,悄悄爬上了树,我看到喜服上绣的是凤穿牡丹。” “那你也没瞧着正脸。” “呸!”那人道,“正脸是给我瞧的吗?那是给小公爷瞧的!我一个凑热闹的,看看喜服就挺好的了。” 这话引来了一片哄笑之声。 那人又道:“不瞒说,别看都是红色儿的,顾姑娘穿着喜服,那姿态就比其他新娘子们窈窕好看。” “这哪里能一样?听说喜服是宫里做的呢,”说话的婆子眼中满是羡慕,“一辈子就嫁这么一回,别说喜服了,就这花轿,寻常人家,谁能比呀?” 这并非虚话。 普通人家,家里怎么会有花轿的轿衣,都是正日子里去车马行租借的。 车马行里,一套轿衣用上十年二十年都是有的,昨儿个还在抬老员外爷,今儿个套个红轿衣就能做花轿了。 想讲究都讲究不起来,顶多是多掏些银钱,挑个好看些的轿衣罢了。 有些家底的官家与民间不同,一部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部分是向姻亲好友家里借用,这些轿衣平日收得好,料子也不错,一下子就体面了。 而皇家的花轿是最不一样的。 花轿就是花轿,平日不做他用,江南的千工轿、万工轿送抵京城,就收在皇城库房里,依着身份取用,不能僭越。 轿子顶上的金漆雕花,一层叠一层,足以让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 随行的小丫鬟们一把把撒着铜板糖果,引得人群欢呼雀跃。 有人抢糖果,有人看花轿,也有人盯着新郎官一个劲儿地瞧。 京城百姓们对蒋慕渊素来喜欢,他又常在市井中行走,东街一带的对他都熟悉,趁此好日子,也纷纷喊话搭腔。 “小公爷,嘴角都扬到耳朵边了,娶媳妇这么高兴啊!” 孙恪抢在前头回了话:“谁娶媳妇不高兴啊?” 喊话的大笑:“那小王爷您什么时候娶呀?” 闻言,孙恪当即捧心,叹道:“我也想知道,不如明日大伙儿一道去宫门前的广场替我请个愿?” 霎时间哄堂大笑。 蒋慕渊也笑,听百姓们夸着新郎俊新娘美,他不时回头看身后的花轿。 轿帘垂着,他连顾云锦的衣角都看不到,可他却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勾画她红妆的模样。 美是一定美的,他的新娘子,全京城都寻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看的,自打第一眼起,就在他心里埋在了种子。 外头的热闹,顾云锦都能听见,只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凑在一块,听不太真切。 千工轿走得稳当,并不颠簸,直到外头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顾云锦知道,他们回到宁国公府外头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比想象得还漂亮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轿子稳稳落地,喜娘掀开了轿帘,扶着顾云锦下了轿子。 她替顾云锦整理了衣摆袖口,又摆正了胸前铜镜的位子,手把手让顾云锦拿好,笑道:“新娘子不要慌,小公爷的骑射功夫好着呢。” 顾云锦莞尔,深吸一口气站直了。 新娘进门前都要由新郎官射箭,辟邪求吉。 可不是所有的新郎都会射术,因而各家依着情况各有不同。 能射镜子的是上等,退一步的,是由新娘坐在轿子里,新郎官取箭射轿帘,真是手无缚鸡之力、拉不动弓的,就只能拿脚踹轿门了。 上辈子嫁去杨家,杨昔豫自然没有这等好本事,顾云锦也没有胆量接杨昔豫的箭。 虽说这箭头都是另制的,裹了蜡、不扎人,但顾云锦知道,对方十之八九射不准,偏了还丢人。 今生不同,她对蒋慕渊极有信心。 文武双全的小公爷,这等射术,不在话下。 顾云锦站好了,蒋慕渊从程晋之手中接过了长弓,轻轻拨了拨弓弦,对要用的力道便了然于心了。 他又接过箭,一手执弓,一手拉弦,在边上众人看清之前,那箭就已经出手了。 看似动作随意,并未刻意瞄准,但那箭正中铜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打声,而后应声落地。 这姿态实在赏心悦目,四周一片叫好之声。 蒋慕渊笑容不减,又利索地射了两箭。 噔、噔! 清脆又爽快。 倒不是他故意卖弄,而是长年累月的拉弓练习,肌肉有了记忆一般,不用特意来回地瞄,出手就能有成果。 这厢蒋慕渊交出了长弓,那厢顾云锦也放下了铜镜。 她的心跳有些快,并非是害怕,而是那接连的三声响,仿佛是穿过了铜镜,落在了她的心上似的,叫她不由自主地想睁大眼睛去看射箭的人。 可惜,红盖头遮挡了视线,饶是再她努力分辨,也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来观礼的,除了蒋家族亲,还有不少与蒋家关系好的公候伯府及官宦世家,此处的胡同原还算宽敞的,此刻也拥挤起来,更有些爱看热闹的百姓也拥进来,远远看上一两眼。 大伙儿虽赞叹蒋慕渊的射术,但对他的本事原就了解,夸过了之后,便转头夸起了新娘子。 弓箭射得越快,力道越大,顾云锦能纹丝不动接下三箭,可见下盘是极稳的。 “将门女就是将门女,底子就好。” “可不是!我刚看她的手指,一点儿都没有颤,胆识过人呐。” “巾帼不让须眉!” 边上此起彼伏的夸赞,顾云锦听得清楚,能纹丝不动地接下,固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射箭的蒋慕渊把握好了分寸。 她有几斤几两,蒋慕渊心里有数,射过来的箭正好是她能接得下的。 这项议程,讲究的是彼此信任与配合,新郎官的控制力道,新娘子站稳脚步、不要慌张。 而顾云锦,她是极相信蒋慕渊的,当然是脚下不软、手指不颤了。 顾云锦由喜娘扶着跨过了火盆,她的手中被塞了红绸,另一头牵在蒋慕渊手中,引着她进了宁国公府大门,一路往喜堂去。 她只受寿安的邀请,来过宁国公府一回,彼时走的也不是这条路,七弯八绕的,很快就分不清左右了。 等被人群簇拥着进了喜堂,才算分辨出了东南西北。 蒋慕渊这会儿才有工夫好好看一看身边的新娘。 顾云锦的身量只到他下颚,今儿戴着凤冠,一下子拔高了,红盖头的顶端与他一般高了。 喜服穿在身上,没有半丝臃肿之感,显得修长窈窕,叫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蒋慕渊看得一瞬不瞬的,直到喜娘推着才转过身,在“一拜天地”的呼声中,两人一道弯下腰,对天拜了拜。 再转身拜高堂。 蒋仕煜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块。 安阳长公主也高兴极了,受了小夫妻这一礼,与一旁的永王妃不住念叨:“可算是娶回来了,瞧瞧这登对的模样!” 永王妃笑着打趣:“盖头还未掀,你就瞧出来了?” 长公主睨她,笑道:“云锦长什么模样,是你没有见过,还是我没有见过呀?” 闻言,永王妃笑得直不起腰来,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这个儿媳妇,当然是登对的。” 一片说笑声中,顾云锦与蒋慕渊对面而立,随着礼官的“夫妻交拜”,郑重行礼。 礼成了,耳边恭贺声不断,热闹得仿若要把喜堂的屋顶都掀开了似的。 笑声能感染人,何况顾云锦心情极好,被盖头遮着,根本忍不住笑。 她随着蒋慕渊出了喜堂,穿过庑廊花园,走到了新房之中,被喜娘指引着在喜床上坐下。 一坐下去,就觉得有些凹凸扎人,顾云锦想,她那两个嫂嫂可真是实诚人,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可见那花生莲子撒得满满当当的。 顾云锦正想着那些,突然间眼前一亮,红盖头被挑开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蒋慕渊的视线。 四目相对,顾云锦微微一怔,复又笑了。 蒋慕渊亦直直看着顾云锦,他的新娘子,眉目如画。 她的五官原本就生得好,平日淡淡的妆容就十分叫人欢心了,今儿做了新娘子,胭脂自是比往日浓些。 蒋慕渊突然想起了苏东坡的那句“浓妆淡抹总相宜”,眼前的顾云锦,眸子里像是坠了漫天的星河,叫他舍不得眨一眨眼睛。 喜娘催着他也在床沿落座,端了两盏酒来,示意两人接过。 顾云锦端起一盏,转眸看向蒋慕渊,与他配合着交错了手臂,酒盏抵在唇边,仰头一引。 两人挨得极近,她甚至闻到了蒋慕渊身上沾染的硝石味道,想到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顾云锦笑意更浓。 蒋慕渊亦闻到了胭脂香,萦绕在呼吸之间,比酒香醉人。 两人分开前,接着手臂的遮挡,他动作迅速地在顾云锦的耳畔低声道:“真漂亮,比我想象得还漂亮。” 第四百九十章 饺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声音并不大,或者说,只是窃窃私语的音量,只因就落在耳边,霎时间被放大了许多。 甚至能感觉到喷在耳垂上的温热呼吸。 而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水滴,从耳孔而入,融入了血液,沿着经络潺潺,直抵心灵深处。 顾云锦的睫毛微微颤着,她其实设想过,新婚这一日,看到穿着嫁衣的自己,蒋慕渊会说些什么。 许是毫不回避,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大大方方地来观礼的亲朋好友说,新娘子真好看。 许是等宾客散尽,只余两人时,再细细与她吐露心声,只说与她听。 她想过很多,却是没有猜中,蒋慕渊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私语的方式,讲给了她一个人。 顾云锦不禁抿了抿唇,这样的体验,微微酸,更多的是甜。 言语有它的力量,她从蒋慕渊的话语之中的,获得的是无限的欣喜与温暖。 远胜于墙角边摆着的炭盆。 蒋慕渊已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顾云锦不方便再以同样的姿势、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心境,她只好暗悄悄的,用宽大的袖口遮掩,一点点地在床上挪动手指,最后落在蒋慕渊的手背上。 蒋慕渊敏锐,从顾云锦小心翼翼地挪动开始,就察觉到了她的用意和想法。 他心情越发好了,等那青葱指尖触及手背,他反手便握住,十指相扣着。 两人是挨着坐的,叫身躯、袖子一遮挡,其他人哪怕近在跟前也看不到他们的小把戏。 被扣住的一瞬,顾云锦微微一怔,她脑海中浮现的是初夏时他们在西林胡同花园里的场景,那日,蒋慕渊亦是借着袖子遮拦,扣了她的手。 半年工夫,其实并不久,与她前世今生几十年的岁月一比,不过是其中短暂的一缕。 可是,此刻回忆起来,却像是经过了沉淀一般,上面撒了一层唤作时光的糖粉,只瞧一眼,就知道甜味十足。 回应一般,手指微微用了些力气,顾云锦的唇角浅浅上扬,笑了。 能进新房观礼的,都是蒋氏近亲,其中不少人头一回见顾云锦,少不得感叹一声“沉鱼落雁之姿”。 等见到顾云锦那藏都藏不住的笑容之后,便也恍然大悟——这对新夫妻,感情应当是极好的。 喜娘端了一小盘饺子来。 蒋岳氏上前,在备好的绣墩上落座,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递到了顾云锦唇边,笑着与她示意。 顾云锦咬了一小口。 蒋岳氏问道:“生不生呀?” 答案自然是生。 这是婚礼之中求多子多福的一环,顾云锦了解,便直接点头应了个“生”字。 观礼的众人都笑开了怀,顾云锦却是直到这会儿才品出味来,她咬的这个饺子,并不是肉馅儿的。 顾云锦小时候还挺喜欢吃饺子的,尤其是除夕夜,若能吃到包进了铜板的饺子,那心情简直跟飞起来了一样。 前世嫁去杨家时,她与徐氏生分,所有的议程全是杨氏交代给她的。 杨氏前后讲解得也算耐心了,却在这一项上出了疏忽,一个没有讲得面面俱到,一个没有听得全然仔细,顾云锦只晓得有这么一桩,细节处忘了个干净,直到杨家二房的老太太把饺子喂到她嘴边。 婚礼耗体力,她彼时身子骨不如现在壮实,一天下来,饥肠辘辘,见了喜爱的饺子,根本没想那么多,直接就是一大口,咬进嘴里一半还有多。 并未熟透的肉味在嘴里蔓延开了,她才一下子弄明白了,当场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更不是。 半生的肉,熏得她一阵阵反胃,彼时强忍着答了一个“生”字,等一屋子人吃酒去了,才冲进净室吐了个干净。 这事儿当然瞒不过屋里的丫鬟,隔日就传开了,被杨家视为婚礼上不吉利的一幕,后来贺氏更是骂过她,就她当天吐出来了,能生得出来孩子才怪。 前后算起来,彼时状况怪不得旁人,寻常来说,新娘子只咬一小口,进嘴的就是面粉皮,里头馅儿一点都不碰到,只她稀里糊涂地“自作孽”了。 为此,她有好几年碰不得饺子,一闻就难受,后来去了岭北,在庄子上尝了庄户们送来的菜馅儿,才重新适应过来。 而现在,蒋岳氏喂她的这只饺子,是菜馅儿的。 说生也不是很生,起码入嘴并不难受,反而带了几分清香,让顾云锦后悔为何没有多咬一些。 她有些奇怪,现在又不好问,只能先收在心里。 顾云锦面上一点一滴的表情变化,蒋慕渊当然都在眼中,他读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不由笑了。 从前,顾云齐打听了许多顾云锦十年里的经历,细细碎碎地拼凑,他吃酒时会与蒋慕渊说道,醉的时候说得更多。 新婚时吃饺子的这一段,杨家的仆妇说过,岭北庄子里的庄户也提过。 顾云齐感慨不已,曾经那么喜欢饺子的小姑娘,后来竟然闻不得那味儿了,怎么能叫人不难过呢…… 蒋慕渊亦难过。 只是,婚礼上这议程缺不得,又不能把饺子煮得熟透了,他便与长公主商量了,让厨房里换了素饺子。 如今不是野菜的季节,好在要的数量不多,堪堪给凑齐了,选了清口又能够生吃的,即便没有煮熟,吃了也不打紧。 现在看来,这个主意对极了。 礼数全了,观礼的亲朋说了一堆贺喜的话,便一道出去吃酒席了。 蒋慕渊也不能多待着,喜娘催了两声,他起身理了理衣摆,与顾云锦道:“你先歇会儿,我去敬酒,很快就回来。” 顾云锦闻言睨他。 她之前盖着盖头,并不知道来贺喜的到底有多少人,可这是宁国公府,小公爷的成亲宴席,桌数怎么会少呢? 虽说蒋慕渊的身份矜贵,要他亲自斟酒的,席面上恐怕不多,其余的也未必敢放开了劝酒,只是顾云锦知道蒋慕渊的性子,他随和又洒脱,并不会自矜身份而不理会来贺喜的人。 蒋慕渊看顾云锦的眼神,就晓得她心里在琢磨什么,当即朗声笑了:“把他们全喝趴下了,我不就回来了吗?” 第四百九十一章 羡慕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此话一出,顾云锦有一瞬的愕然,而后捧腹大笑起来。 全喝趴下? 蒋慕渊这是逗她好玩的,还是认真的? 顾云锦不知道,也懒得去分辨真假,只觉得这事儿有趣极了,笑得前俯后仰。 偏偏脑袋上还有一顶沉甸甸的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又不好动弹,她只好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脖颈,若不然,怕是已经笑得摔到被子里去了。 蒋慕渊见状,也笑弯了眼。 正如他赞叹顾云锦的妆容是“浓妆淡抹总相宜”一般,他的小姑娘笑起来时,亦是一样的。 无论是抿着唇从眼中淡淡流露出来的笑意,还是转眸间的巧笑嫣然,当然也像现在这般笑得快打滚了,都是这么好看,如阳光冲破了云层、直直洒落了他的心中。 这样的笑容,谁会不喜?谁会不怜? 蒋慕渊上前,一手托住了顾云锦的后颈、替她做了支撑,另一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喜床上牵起来,让她挪坐到了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帮她将凤冠取了下来。 动作轻柔又仔细,就算细处勾到了头发,也叫他耐心地一点点解开,没有弄痛半分。 顾云锦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铜镜,因着角度,凤冠遮挡了镜中的蒋慕渊,她看不到他的神色,但却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了细致。 珠帘轻晃,寿安郡主从外头进来。 她刚才就在屋里观礼,宾客们去吃酒时,她把人送出了院子,转身回来时,没有进屋就听到了里头顾云锦大笑的声音。 那份笑容喜悦极了,叫寿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出了声。 她快步迈进来,想问问他们说了什么趣事,刚从帘子后探出口头,就见到蒋慕渊在帮顾云锦摘凤冠,那份专注模样,让她把将将要出口的问题又都咽了回去。 寿安没有动,甚至连撩开珠帘的手都没有放下,她怕动静太大,惊搅了那两人。 她静静看着,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她之前见过蒋慕渊与顾云锦相处,那日的平湖渡口边,大雨磅礴,三人坐在马车上说话,她当时就感受过那两人之间的气氛。 原本,她以为那就是所有了,可现在,再看眼前画面,寿安才明白,还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也许是碍于她的存在,也许是蒋慕渊与顾云锦还未曾拜天地,虽然她能感受到那两人彼此的情愫,但不似现在这般亲昵。 叫她觉得,她穿插不进去,也断断不愿意插进去破坏了他们的氛围。 旁人都说,曾经,她的父亲蒋仕丰与母亲方氏的感情极好,可她对父亲的印象太淡了,想不出父母相处的模样。 伯父与伯母的关系自然也亲近,但在子女面前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默契与和睦。 寿安倒是适应那种和睦,叫她身处其中也十分踏实、快乐,因而她从未想过,私底下,他们会不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还是所有感情亲和的夫妻,都是那样的细水长流。 直至这一刻,寿安突然看到了一些不同的相处。 蒋慕渊拆凤冠时的神情,让寿安想到了老夫人们对待妆匣里的心头好时的模样,皇太后擦拭那颗夜明珠时,也是这样的专注。 这,就是“捧在了手心里”吧。 叫人感动之余,又满满都是羡慕。 蒋慕渊耳力好,珠帘晃动时就听见了,只是他的注意力都在凤冠上,以为要进来的是哪一个丫鬟,没有特意瞥一眼过去,等凤冠拆下来了,再一看,才发现是寿安。 顾云锦也转眸过去,见了寿安,笑容莞尔。 此时退出去是不合适的,寿安便干脆直接进来,笑道:“哥哥该去敬酒了,我来陪嫂嫂说话的。” “那你可等等我,”顾云锦笑道,“我干脆把喜服也换了。” 到底是在外头走动时穿的,别看款式修身,里头料子很结实,在点了炭盆的室内,还是挺热的。 顾云锦唤了念夏进来,去里头换衣裳。 蒋慕渊一面往外头走,一面与寿安道:“等下先吃些东西,莫要饿着肚子。” 寿安送到门边,颔首道:“放心吧,我们熟着呢,你喝到几更天,我们能说到几更天。” “胡扯!”蒋慕渊啼笑皆非,“大喜的日子,谁跟他们喝到三更半夜去!” 寿安扑哧笑出了声。 蒋慕渊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寿安,笑容收了许多,只余下认真,道:“不用羡慕,你也会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喜欢你、而你也喜欢的人,也许不是轻而易举,但我们会陪着你找,但你要记得,在找到他之前,不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寿安闻言愣了愣,她觉得自己明白蒋慕渊的意思,但又好像没有全部明白,蒋慕渊说得太郑重了,她只能缓缓点了点头。 蒋慕渊也没有指望寿安全部都懂,他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出了屋子。 冷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周身的暖意,但心里还是热腾腾的。 他想,他不该纠结于寿安的前世,顾云锦不是柳媛,寿安也不会被迫做出从前一样的决定,这一生,他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寿安也一定会寻到那个她真正欢喜的人的。 宁国公府,红灯笼高悬,大摆席面。 蒋慕渊一过去就被人瞧见了,叫一众好友闹哄哄围到了中央,举着酒坛子念叨着“不醉不归”。 他一把接过了酒坛子,往桌上随意一搁,挑了挑眉:“不醉不归?那你们可要快些醉,我媳妇儿还等着我回去呢!” 一片大笑。 孙恪和程晋之帮着挡酒。 小王爷那等身份,他有半点推脱之意,除了几个常年耍玩的友人,其他人还真不敢叫他喝。 倒是程晋之,蒋慕渊和孙恪要讲究度,他就只能做了先锋,有多少喝多少。 即便是海量,那么多酒下肚,还是有些飘飘然的,连那红灯笼都重影了。 友人们见状,也就不劝了,让人坐下来缓一缓。 酒是不劝了,打趣的话却不能不说,一众好友,这个揶揄蒋慕渊,那个笑话孙恪。 有人转过头来冒出一句:“程三啊,你的媳妇儿什么时候有影啊?” 第四百九十二章 温暖的气息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那人也就是随口一问,说完了又自顾自与人猜拳去了。 程晋之靠坐在椅子上,半垂着头,半晌道;“林琬啊。” 他的左右,坐着的是程言之和程礼之,突然听见这么一个名字,程礼之手中的筷子险些掉到地上去,程言之赶紧看了看周围,见众人都没有听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当哥哥的也不知道程晋之为何好端端提及了林琬,但这话不能随便叫人听去。 程家几个姑娘与林琬那是至交好友, 万一,程晋之就是醉糊涂了随便一说,叫听见的人传出去了,让林琬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来,最后闹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家里几个妹妹,就要跳起来了。 断断不好叫人听见,又不能把程晋之摇起来直接问,席面上连隔着人评说一番都不成,这叫两个当哥哥的心里急得不行,只能打眼神官司。 ——这小子什么时候看上林琬的? ——他认识林琬都多少年了!早干嘛去了? ——我怎么知道! 眼神官司打得热火朝天,自家兄弟自有默契,没多久就摆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来。 席面早已过半,除了一众年轻勋贵子弟,其他大老爷们哪里好意思与蒋慕渊、孙恪闹,早就收场了。 这厢见程家三兄弟半醉了,笑话了几句,也就准备散了。 都是关系极好的,也就不用讲究那么多礼数,三三两两的,各自回府。 程家三兄弟喝了醒酒汤,就被小厮们挪上了马车,出了宁国公府。 孙恪抱着手臂看着,微微侧过头与蒋慕渊道:“都醉了?肃宁伯府的酒量何时这般不济了。” “没醉呢。”蒋慕渊笑道。 不说程晋之与程礼之,程家长兄程言之看着是一股子书卷气,整日里笑呵呵的,蒋慕渊却知道那就是只笑面虎,营中比武能以一敌十,吃酒更是当仁不让,就今夜这些,怎么会醉。 孙恪连连咋舌:“程三就不提了,两个哥哥都这么识趣,晓得装醉替你收场,阿渊面子不小。” 蒋慕渊拍了拍孙恪的肩膀:“你可别拆穿了,否则下回你成亲的时候,席面上就没有识趣的人了。” 这句话正中要害,小王爷磨了磨牙,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蒋慕渊冲孙恪摆了摆手:“我先回后头了。” “你就落下客人不管了?”孙恪指了指自己。 蒋慕渊知道孙恪与他说笑,答得理所应当:“你在你嫡亲的姑母家里,算哪门子客人?” “那我不走了。”孙恪撇嘴。 蒋慕渊大笑:“前头随便寻个院子住下就行。” 孙恪牙痒痒,心说才不去寻院子呢,就去蒋慕渊的新房外头听墙角得了! 念头归念头,行动是行动,小王爷最终忿忿作罢,毕竟,他打不过蒋慕渊,这口气是没法子了。 新房里,顾云锦和寿安郡主说得喜笑颜开。 两人坐在梢间的罗汉床上,中间的小几上摆了几盘点心,都是口感微甜不腻的,对顾云锦这个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味道正正好。 简单填了肚子,两人说起了书局新出的话本子,笑得开怀不已。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忍着笑。 这哪里像是新婚之时小姑子陪新嫂子说话呀,根本就是闺中手帕交凑一块闹腾呢,仿佛此处不是新房,而是寿安在自个儿的住处邀请了好友。 虽然“不合时宜”,却叫人轻松又愉悦,感染得边上人都想跟着一道笑了。 说道了闲事,顾云锦又想到了那菜馅儿的饺子,便与寿安打听:“府里平日喜欢素饺子?” “都是肉饺子呀,”寿安疑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状,嘻嘻笑道,“是说今儿婚礼上用的素饺子吧?那是哥哥特特交代的。原先是要备肉馅儿的,哥哥说肉馅儿夹生味道怪,菜馅儿好些,伯娘才让厨房改的。天冷,旁处都没有,还是从伯娘的温泉庄子里挖来的,好在庄子不远,冬天又不易坏。” 顾云锦只觉得呼吸都凝了凝。 她是不知道安阳长公主的温泉庄子在何处,但京郊一带没有温泉眼,想来那庄子即便不远,但也断断不近。 饺子的馅儿,她隐约猜到是换了,寿安的解释坐实了她的猜测,顾云锦抿唇,叹道:“那我只咬了一小口,岂不是都浪费了?” 寿安闻言,正要说什么,就听外头有人说“让人再热一热就能吃了,怎么会浪费呢”。 那是蒋慕渊的声音。 顾云锦赶紧回过头去,正好与撩了帘子进来的蒋慕渊四目相对。 夜露深重,冬日又寒,蒋慕渊匆匆回来,身周还裹着寒气,他的眼睛却很亮,顾云锦想,其他爷们兴许粗心,可眼前的这个人,心是极细的。 很多事情,他不会一一说给她听,却已经都替她做好了铺垫。 “哥哥回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莫不是想暗悄悄地听听我们有没有在背后说你的不是?”寿安站起身来,笑道,“我可是从认得嫂嫂的头一日起,就回回给你说好话的,明儿个千万要给我包个大红封。” 寿安一面说,一面告辞,时辰不早了,既然蒋慕渊回来了,她这个陪新嫂嫂说话解闷的小姑子也该退场了。 蒋慕渊啼笑皆非,把人送到了门边,让嬷嬷们看顾好她,又吩咐人去端醒酒汤,再热一热饺子。 门帘半撩着,外头的寒风钻进来,与里头的热气混在一块,而十六夜里皎洁的明月光也一并撒了进来,映在地砖上。 因着染上了庑廊上悬着的红灯笼光,不再是那般清清冷冷的白,一点点的橙色,叫人心暖。 蒋慕渊看了两眼,这才放下了帘子,转身往里头走。 他刚才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橙光。 昨日夜里,他孤身在这儿站了许久,院子还是这院子,窗花也是这窗花,月光一样温柔如水,可就是因为多了那么一个人,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顾云锦,让这座小院,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第四百九十三章 如释重负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蒋慕渊重新回到次间。 顾云锦弯着眼,笑着道:“客人们都回了?都喝趴下了?” 蒋慕渊闻言,忍不住笑了一通,这才道:“都回了,没喝醉的也要装醉,谁要是不识趣,改明儿比武场上就有的受了。” 这话半真半假的,顾云锦笑得直摇头。 蒋慕渊直直看她,只觉得这笑容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好看,叫他想要多看两眼,多说些趣事逗她。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后续的步子还是顿住了,抬起胳膊来嗅了嗅衣袖,皱眉道:“满身都是酒气,我去梳洗,你且等等,一会儿饺子就送来了。” 顾云锦笑着应了。 五开间的屋子,说小不小,说大倒也不是很大,净室里的动静,次间里听不真切,但也隐约传过来一些。 顾云锦没了说话的人,今儿刚住进来,屋子里的物什也都未收拾,一时之间想随手寻本书册翻翻打发时间都不行,只能支着腮帮子,略略闭目养神。 中屋里,钟嬷嬷垂手候着,等小厨房里送了热饺子来,才接过食盒,禀了一声,送进了次间里。 食盒一打开,饺子的香气扑鼻而来,叫顾云锦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钟嬷嬷看在眼中,不由也生出笑意来,把饺子搁在桌子中间,又摆了小碗、筷子,一碟陈醋,并一小碟辣子。 “郡主提过,夫人是吃辣的。”钟嬷嬷道。 顾云锦莞尔:“能吃辣,也爱吃甜。” 刚才,寿安已经替她介绍过钟嬷嬷了。 钟嬷嬷是宁国公府的老人了,蒋慕渊幼年时,她曾照顾过几年,她读过书、见识也多,蒋慕渊渐渐长大后,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手,长公主便调了钟嬷嬷去做管事婆子,打理府里府外事情,很是能干。 这一回,蒋慕渊成亲了,新夫人身边需要这么一个人,长公主便又把人拨了过来。 这也是做好了将来把中馈交到儿媳手中的准备。 顾云锦一时之间倒是没有考虑中馈、掌家这样的大事,反而是调到她身边的人手已经知道了些她的生活习惯、口味爱好,让她觉得心暖不已。 新媳妇嫁人,哪怕她心悦蒋慕渊,对宁国公府也并非一无所知,但毕竟是作为一个外来者进入了这个家庭。 磨合在所难免,而蒋家先一步迁就她的习惯,让人有了归属感,也越发踏实,对周身的人事都亲切起来。 钟嬷嬷也在打量顾云锦。 她今夜一直守在中屋里,自然听到了顾云锦与寿安的说笑,也听到了刚刚顾云锦和蒋慕渊的对话。 顾云锦的语调轻松,满满都是打趣,两人相处起来,丝毫没有新婚夫妻头一回独自相处时的尴尬与紧张,反而调皮得叫身边的人都要会心一笑,这正印证了两人关系好。 做婆子做丫鬟的,最最盼着的,不正是主子们和睦吗? 夫妻间琴瑟和鸣,整日里欢声笑语不断,谁会不喜呢? 况且,只看顾云锦这爱笑的性子,就知道她很容易相处。 与饺子一并送来的还有醒酒汤,蒋慕渊更衣出来,往桌边一坐,端起来一口饮了。 顾云锦在他对侧坐下,夹了一只饺子到蒋慕渊面前的碗中,这才给自个儿也夹了一只。 一点点醋、一点点辣子,顾云锦咬了一大口,野菜的清香一下子就在口中迸发出来,充盈在味蕾之间,清甜得仿若是一下子迈入了春季。 “好吃。”她低声惊叹着。 也许是这个季节野菜难寻,也许是得知这些野菜是特意寻来的,也许是今夜的气氛不同,顾云锦觉得,这是她几十年里吃过的最好的饺子了。 蒋慕渊亦尝了一口,颔首认同了顾云锦。 能让她这般欢喜,那特特备下这饺子,就是值得的。 他席面上用得不多,一日下来也是真的饿了,两人风卷残云般把饺子都用了。 搁下筷子,顾云锦看着蒋慕渊,道:“郡主说饺子的馅儿是你特意要换的,怎么就想到了呢?” 蒋慕渊漱了口,真实的缘由自是说不得,便道:“原是不懂这些的,就是有一回听程家兄弟讲过,言之嫂子进门时咬了半个夹生的肉饺子,脸色都变了,彼时当趣事听,轮到自个儿娶媳妇了,就想到这一段了。”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原来,在婚礼上不小心的不止有她,其他人也犯过错,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不得退不得。 “那她咽下去了,还是吐出来了?”顾云锦追问。 若是蒋慕渊不知道顾云锦前世之事,这个问题只会当作是她好奇,可他太清楚顾云锦从前成亲那日出的状况,他明白不仅仅只是那样。 蒋慕渊放轻松了语调,手指在顾云锦的额头上轻轻一敲,笑道:“当时只能忍着,等宾客一散就全吐了,用了好些清口的点心才缓过来,等程言之回屋里,瞪着眼睛说他家包饺子的肉不仅是生的,还馊了。” 顾云锦怔了会儿。 从前,真的是她太孤陋寡闻了,被贺氏一口一句骂“不吉利”,只因是她自己出错,全忍下了。 现在才知道,出错虽是出错,却不是无法原谅的大错,更不是只有她一人才会犯的错。 虽然,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和今生的她没有一点儿干系,可弄明白了这一点,还是会让人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她捂着额头失笑出声。 蒋慕渊看在眼中,又与她说这些野菜:“往年腊月时,也会送一些入京,包作春卷,这回就是让他们提前先送了些来。庄子不算太远,你若喜欢温泉,到时候也能去看看。” 顾云锦道:“若是方便,挺想去看看的,我从未见过温泉。” “怎么会不方便?”蒋慕渊敲了她额头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反而是落在了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按着,与她四目相对,“你会骑马,出行比寻常女眷轻便多了,你若喜欢走动,不止是庄子,再远的地方也能去的。” 顾云锦一瞬不瞬看着蒋慕渊的眼睛,她知他不是在诓她,前回皇太后也与她提过,若有机会,将来随着蒋慕渊出去走走,即便是姑娘家,也该增长见识,看看辽阔的疆土,此刻,她想,那样的经历离她不会太远,而她,也想要走出去。 第四百九十四章 比我更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没有说话,可蒋慕渊从她的眼睛里就能读到她的想法,乌黑的眸子闪着光,是她的期盼与欢喜。 哪怕不付诸言语,顾云锦的喜怒哀乐在蒋慕渊的眼前亦是这般直白,不仅仅是因为蒋慕渊懂她,也是顾云锦愿意向蒋慕渊表达。 这是信任,是依赖,也是认同。 蒋慕渊的笑意越发浓了,拇指轻轻揉着顾云锦的额头,道:“你刚才有一处说错了。” 顾云锦讶异,不知他指什么,便问眼神询问他。 蒋慕渊道:“怎么还唤寿安作‘郡主’,她都改口叫你‘嫂嫂’了,你也该改了。” 顾云锦一怔。 她是习惯了,这才没有想到要改口,可正如蒋慕渊所言,是该改了的。 虽说唤作“郡主”并不是不成,但改口之后,会显得更加亲近,她想,寿安是会喜欢那样的亲近的。 而她,也要快些适应身份的转变。 她不再是镇北将军府待字闺中的姑娘了,而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夫人。 就像是钟嬷嬷称呼她的一般,往后府里的夫人指的就是她了。 长公主是长公主,方氏是太太,府里女眷不多,倒也不会弄错了。 这么一想,顾云锦颔首,道:“这就改了。” 如此从善如流,乖巧中难掩性子里的俏皮,蒋慕渊失笑出声,食指刮了刮顾云锦的鼻尖:“还粘着粉呢,先把胭脂洗了吧。” 闻言,顾云锦不由也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想起她还未曾梳洗。 新嫁娘的妆容比平日里的厚重,洗起来也费工夫,最初时寿安在这儿等着,顾云锦不想让她多等,匆匆换了身轻便衣服就出来了,等蒋慕渊回来,她早就忘了这一茬,连他去梳洗更衣时都没想起来让丫鬟端水来。 叫蒋慕渊一催,顾云锦便唤了念夏打水。 念夏端了水盆进来,兑了冷热,搁在架子上伺候顾云锦净面。 到底不好洗,中途还换了回水,才算是干净了,顾云锦拿帕子擦干了脸,又取了香膏细细抹开。 蒋慕渊坐在边上看她,抹了香膏,去了耳坠子,发簪也拔了下来,盘在脑后的长发散开,拿梳子打理开。 姑娘家每日里都会做的寻常事情,明明很细碎,他却看得心安。 晨起后描眉,宿夜前顺发,这是他成了她的丈夫的证明,他终是能看到全部的她了。 蒋慕渊慢慢走到顾云锦身后,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梳子。 顾云锦偏转过身,抬头看他,待明白了蒋慕渊的意思,她笑着松开了手,重新坐直了。 看来,他不仅给她摘凤冠,还有兴致替她梳长发。 蒋慕渊梳得很仔细,一手按住发根,一手拿梳子顺下来,顾云锦的头发乌黑浓密,因着盘了一整日,有些卷曲,却并不打结,细致些倒也不难打理。 念夏站在边上,一时有些无措,见钟嬷嬷一个劲儿地对她挤眉弄眼示意,这才醒过神来,蹑手蹑脚地挪出了内室。 钟嬷嬷一把将她拉得离内室远了几步,压着声音,道:“今儿个夜里是你守着吧?一会儿机灵些,可千万别睡着了,里头要水就去小厨房取。” 交代后,钟嬷嬷又想着念夏年纪不大,没有经过事儿,怕她懵懵懂懂地应付不来,便又道:“你若担心应对不好,今儿我来守也行。” 念夏赶忙摇头,道:“我可以的,前几日,顾家的妈妈们也指点过我和抚冬的,妈妈放心。” 听她如此说,钟嬷嬷也就不坚持了,笑着拍拍念夏的肩膀。 娘家那儿指点过了就好,就怕浑然不晓得的,新嫁娘懵着,陪嫁丫鬟更懵,那真是一言难尽了。 内室里,只有蒋慕渊与顾云锦了,长发理顺了,直直垂着,映得镜子里的模样越发温和。 蒋慕渊放下梳子,把顾云锦垂下来的碎发挽到了耳后,弧度精致小巧的耳朵露了出来,耳垂如白玉一般盈盈,吸引了目光,叫人想要一亲芳泽。 他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 弯着腰,蒋慕渊缓缓凑到了顾云锦的颈侧,嘴唇轻轻落了下去。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顾云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真的躲开,待感受到清浅的啄吻后,她试着让自己放松些,身子往后倾,靠在了蒋慕渊的怀中。 蒋慕渊从后头抱着顾云锦,下巴摩挲着她的长发:“云锦……” 两个字,轻喃着,温柔到能滴出水来。 顾云锦一点点地仰起了头,从下而上地看着蒋慕渊,以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 笑意熏染了眼角眉梢,她吸了吸鼻尖,道:“我喜欢你,我一直以为我足够喜欢,可每一次,我都发现,我的喜欢,比我自己预料得多得多。而你,比我更多……” 这话有些拗口,有些绕,却是真情实意,每一个字都带着满满的欢喜。 蒋慕渊听明白了,喜悦从心里澎湃而出,又有几分酸涩涌入了眼角。 感情之事,他无意于攀比多少。 他喜欢她,从前世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了,这份感情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生根发芽,在后悔与自责之中,成了参天大树。 他如今以两世的喜欢浇灌在她心田,换来她的真心相待,这本就不是相等的,而多余的那一部分,是他的心甘情愿,不该是顾云锦的自愧不如。 蒋慕渊不能向顾云锦剖析他的那份心境,只笑着道:“那你可要加把劲儿赶上来,当然我也不会叫你追上,今日比昨日多一分,而明日又会比今日再多一分。” 顾云锦扑哧笑了。 甜言蜜语的承诺,原该是听过就算,可说这话的人是蒋慕渊,她就愿意相信。 蒋慕渊低头,细细的吻落在了顾云锦的额头上,亲昵又温情,而后将她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他蹲下身,亲手替她脱了鞋子,鞋头朝外摆好,很快,又并排摆了他的。 顾云锦的腿已经缩了上去,探头出来看到那整整齐齐的四只鞋子,笑得整个人一歪,险些倒栽葱摔下床去,叫蒋慕渊一把揽住,一道往里头倒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呼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冬日的床铺得厚实,被褥扎实,盖被绵软,皆是顾家准备的,前几日晒过太阳,昨儿送来之前,又细细熏过香料。 香料是顾云锦素来喜欢的方子,不浓郁,淡淡的清香味道。 她倒在锦被上,闻到的便是这熟悉的香气。 除此之外,还有些馥郁的干果味道。 喜床上撒着的那些花生、桂圆,已经叫念夏和抚冬收拾掉了,但它们的香味留了下来,与香料混在一块,有点儿奇妙,并不刺鼻。 但呼吸之间,更清晰的是蒋慕渊身上的皂角味道。 明明是不好走神的时刻,不知怎么的,顾云锦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徐令意说过的话,她不禁弯了眼。 徐令意觉得纪致诚用的香料不合适,琢磨着嫁过去之后就换了它。 蒋慕渊留意到顾云锦走神了,笑着问她:“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 顾云锦并不瞒着,把这一段翻出来说了。 蒋慕渊失笑,搂着顾云锦,道:“那云锦觉得,我平日用的香料合适吗?要换吗?”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不换,我觉得好。” “我也觉得你用的香料好闻。”蒋慕渊的声音低低的,凑在她脖颈间轻嗅,说不好是在闻被子的熏香,还是在闻她身上的浅香。 顾云锦分不清,却知道那呼吸灼人得紧,就像从她锁骨上划过的指尖一样,带着火。 衣衫全解开了,素净的亵衣显得肚兜明艳极了,而明艳的肚兜又衬得那被包裹着的肌肤如凝脂一般。 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凌凌水波之上,交颈缠绵。 蒋慕渊却无心思细看那对鸳鸯,他想要一瞬不瞬看着的,只有他心尖尖上的姑娘。 此刻,她不止是在他的心尖上,更是在他的指尖之上。 中秋那夜,蒋慕渊翻墙去寻她,彼时也是这般将她困于罗汉床上,细细密密地吻,一寸一寸地抚,但毕竟时机不合适、状况也不合适,只能浅尝辄止。 今夜,再不用守着那些。 手掌落在了腰间,腰线轻盈,却并不瘦弱,顾云锦坚持练功习武,身形自然也结实柔韧,不失姑娘家的细腻,又含着力量。 沿着腰线而上,自有起伏,玲珑窈窕,掌心覆于其上,能感受到清晰的心跳。 心跳比平素快些,有些急促,一如它的主人,呼吸也快了许多。 月色一如那夜,透过窗棂,映亮了半间屋子,另一侧,点了龙凤烛,使得室内笼在了一层暖光之中。 幔帐并未全放下,光线透进来,蒋慕渊能清楚地看到他在顾云锦的胸前留下的绯红印子,如一朵朵绽开的花。 他想一直看着的,但到底是舍不得。 冬夜太凉,哪怕点了炭盆,依旧会着凉的。 蒋慕渊环住了顾云锦,将身下锦被拉扯出来,一把替她盖好后,转过身去放下了幔帐,这才钻入了被窝。 顾云锦看在眼中,故意把两只脚丫子往蒋慕渊身上蹬:“你看看,我脚都冻冷了。” 蒋慕渊将她的两只脚都抱住了,温热的手掌来来回回与她揉搓。 顾云锦旁处不怕痒,就脚底心挨不住,叫蒋慕渊一碰,扭着腰就笑。 两个人闹作一团,蒋慕渊干脆连脑袋都进了被子,手掌从脚跟处一路往上。 顾云锦下意识地想躲,脚踝却叫他抓在手中,动弹不得,只能感觉着那带着薄茧的手一点点擦过肌肤。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想,伸手一拽被子,也将头埋了进去。 一片黑暗。 看不见,触觉却越发敏锐清晰。 顾云锦学着蒋慕渊的方式,把双手落在他的身体上,汲取阵阵温暖。 她喜欢他,她也想要触碰他。 感情真切,情绪亦到了,但身子是状况到底由不得顾云锦自个儿做主,她终究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头一回,岂会不痛? 饶是有准备,顾云锦还是痛得牙齿直打颤,连环在蒋慕渊身上的双手的指尖都痛麻了。 蒋慕渊见她痛得直抽气,心疼是心疼的,但也叫她逼得进退不得,只能不住亲她哄她,待她挨过去这一回。 一声声低喃在耳边轻转,他唤她“云锦”、“阿锦”,一遍又一遍的。 那些怅然所失、只余下漫漫追忆的情感,那些无处述说、只能自己舔舐的心思,在跨过十数年漫长的岁月后,交付在了这样一声声简单又深情的私语里。 这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叫顾云锦渐渐平复下来。 她深深地吸气,熟悉的香气里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而再深吸一口,那些气息就会顺着喉咙浸润了五脏六腑,深入每一寸寸的骨节,如最好的夜光美酒一般,把已然有些晕乎乎的情绪都一并浸醉。 她想,她是真的已经醉了。 醉在蒋慕渊一声声的绵绵轻唤之中。 如湖中水波飘荡的睡莲,如月中踏云缓缓的嫦娥,不知今夕是何夕…… 外间里,念夏抱着被子直打瞌睡,只是谨记着钟嬷嬷的吩咐,不敢真的倒头睡去,时不时惊醒。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些里头动静,直到蒋慕渊叫她,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揉了把脸,念夏站到帘子外听吩咐,待晓得里头是要水了,便赶紧去知会小厨房。 念夏手上劲道足,也不需要麻烦嬷嬷们,无论是端盆子还是提水桶,都能自己摆平,她把热水送进去,垂着眼睛没有四处张望,搁下了,便退出来。 蒋慕渊披了衣裳,自个儿擦过了,又绞了帕子替顾云锦收拾。 顾云锦乏得厉害,身子疲惫,挪一寸都嫌酸。 蒋慕渊倒是神清气爽的,把帕子搁下,重新翻上床,将软得跟丢了骨头一般的顾云锦抱进了怀里。 “昨儿夜里没歇好?”蒋慕渊轻声问她。 顾云锦打了个哈欠,头就枕在蒋慕渊的臂弯之中,道:“昨夜呀,做了个梦,梦见北地的将军府了,还梦到了云妙……” 她因着困倦,咬字都有些模糊,想仔仔细细与蒋慕渊分享她的梦境,却实在力不从心。 蒋慕渊听着听着便笑了,不舍得叫她这么说下去,便轻轻拍着她的背,打断了她的话,哄道:“下回我们去北地吧……” 顾云锦柔柔应了一声,呼吸亦绵长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一辈子很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一夜,没有起云,圆月一直悬在中天,与龙凤烛的光芒一起,映亮了大半间屋子。 幔帐垂着,只些许光芒透进来,越发显得柔暖。 蒋慕渊本就夜视极好,在这样的光线之中,他能清楚地看到怀中顾云锦的模样。 顾云锦已经睡熟了,脸颊压着他的臂弯,鼻息浅浅喷在他的手臂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叫垂散开的青丝遮了些,只有巴掌大小,蒋慕渊轻轻地将她的长发打理好,免得不一小心压着、牵扯痛了她。 锦被往下滑了滑,露出顾云锦的肩头,白皙纤柔、不失圆润,顺着能看到精致的锁骨。 蒋慕渊一手搂住了顾云锦的肩膀,一手赶紧把被子拉好。 顾云锦轻轻喃了声,倒没有被惊醒,只挪了挪身子,往蒋慕渊这一侧又挨了挨,继续睡了。 蒋慕渊笑了。 他喜欢顾云锦入梦后的黏黏糊糊。 他太喜欢她了,自是她什么模样都觉得好。 掌心温润的触感勾着他的心,以至于身子里的火焰半点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的血脉贲张。 可他知道,夜已经深了,该让顾云锦好好睡一觉了,明儿一整日,事情亦是一桩接着一桩地安排着,躲不得懒的。 而他们之间,拜过天地、做了夫妻,那这一辈子就很长…… 东方露了鱼肚白,一点点的掩盖了清冷月光。 蒋慕渊不是久眠之人,与往常一般时候就睁开了眼,听见了外头丫鬟婆子们的动静。 似是怕吵醒了他们,所有人都蹑手蹑脚的。 外间的念夏也醒了,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听见门外脚步声,她轻轻打开了门。 隔着天井,她看到了两进院子接连处的月洞门下,钟嬷嬷正与廖嬷嬷说话。 钟嬷嬷留心着正屋里的状况,见门开了,探出来念夏的脑袋,便快步走到跟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小公爷与夫人起来了吗?” 念夏亦蚊子叫一般地回话:“还不曾听见响动,大抵是未醒。” 钟嬷嬷又问:“夫人平素是几时起的?” “差不多就这个时候。”念夏道。 正说着,廖嬷嬷也过来了,闻言往东侧窗户瞥了眼,道:“怪我,来早了。” 倒不是廖嬷嬷真的算不准时辰,而是长公主荣升为婆母,儿媳妇还是个家里上下都人见人喜欢的,她一整夜都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国公爷盖上了“等着出门玩的孩子似的”的印章。 当上了婆母就这般欢喜了,等顾云锦生下了麟儿,长公主成了祖母,岂不是要满大街去敲锣打鼓了? 长公主才不管自个儿是孩童还是长辈,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再说了,她在不久的将来真做了祖母,满大街敲锣打鼓的,怎么就不行了?这会儿说她,她彼时一定要敲得大街小巷都梆梆作响。 长公主巴巴等到了天亮,就催着廖嬷嬷过来瞧瞧。 廖嬷嬷也不想把西洋钟搬到长公主面前、泼她的冷水,想着蒋慕渊常年习武练功、早起习惯了,不会赖着不起,就过来了。 可到底是想岔了,这新婚的夫妇两人,怎么腻都不奇怪。 早起? 不睡过头就不错了。 “若不然,我再去园子里转转?”廖嬷嬷提议道,“要不然小公爷和夫人醒了,还当我多迫不及待地搅人清梦呢。” 钟嬷嬷忍俊不禁,刚要应下,就听屋里头传出来些许悉悉索索的动静,她刚给念夏打眼色。 念夏也听见了,当即转了回去,绕过落地罩到了内室外头,竖着耳朵又听了听,试探着道:“小公爷与夫人起了?” 蒋慕渊应了声。 他原想着自个儿先起,时辰尚早,叫顾云锦再睡会儿,没想到刚一撩起幔帐,顾云锦就醒了。 说醒,也没有全醒,不住揉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这幅模样招人的厉害,勾着蒋慕渊又躺回去,把人抱到怀中,狠狠亲了一番。 呼吸被夺了,又是刚醒,脸颊上不由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而头发凌乱散着,眼神还有些迷离,整个人都透了淡淡的丽色。 原只想一亲芳泽,但粘上了就放不开,想要汲取更多。 直至听见外头响动,才惊觉该起身了才是。 蒋慕渊松开了顾云锦,抓过昨日备好的衣裳,自个儿迅速穿戴了,察觉到顾云锦在后头推他,这才转头看去。 顾云锦抱着被子,歪着头问他:“我的衣裳呢?” 衣裳自然是放在一处的,只蒋慕渊这么一个大个子挡着,顾云锦根本够不着床外。 蒋慕渊笑了笑,替她都拿过来,唤了念夏进来伺候顾云锦,自个儿去了净室。 念夏依言过来,幔帐掀开还没有多久,笼了一整夜的热气未及散尽,走到床前就一股暖意。 顾云锦还在打哈欠,眼睛是睁开着的,但精神却疲惫,,她问念夏,声音糯糯:“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卯正。”念夏道。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夏日卯初、冬日卯正,她一向都是这样的时候起身的,往常不觉得难以坚持,今日却恨不能重新一头扎倒回被窝之中,她也说不好是昨日议程辛苦,还是恋上了刚刚与蒋慕渊一道裹着被子腻歪的感觉。 一面琢磨,一面配合着换上了衣裳。 念夏自是看到了顾云锦身上好几处深深浅浅的红印子,从最初视线游离想避开,到后来想明白了,看见也当作没看见。 等蒋慕渊从净室出来,顾云锦又稀里糊涂地被念夏推进去,收拾妥当后,热气腾腾的帕子捂住了脸,这才算完全清醒了。 回到内室里,顾云锦在梳妆台前坐下,钟嬷嬷亦陪着廖嬷嬷一道进来问安。 顾云锦知道廖嬷嬷来意,她并不避讳那些,坦坦荡荡叫廖嬷嬷收起了元帕。 廖嬷嬷笑着贺了喜。 念夏替顾云锦梳理了长发,犹豫着问道:“夫人今日还练功吗?” 见顾云锦颔首,念夏便如平日一般,先将她的长发挽起成髻,拿簪子插上,方便她活动。 顾云锦走出屋子时,蒋慕渊已经在练拳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依旧会心动不已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顾云锦一直晓得蒋慕渊文武双全,她听过的赞美之语拿箩筐都装不下,但亲眼看到他练功,这还是头一回。 她自己亦是将门出身,以前虽疏忽了练习,可基本的概念都是有的。 学武,没有捷径。 也许有人体质优越,能轻松做到旁人要费无数工夫才能学会的招式,但归根结底,长年累月的积累是缺不得的。 顾云锦在重生之后,把所有的基础一点一点捡起来,饶是她每日不间断地练,相较于顾云思,还是远远不如,她缺的就是积攒。 而蒋慕渊的基本功,非常扎实。 双脚牢牢抓住了青石板地面,下盘稳固,拳掌出手,瞧着是没有用狠劲儿,却虎虎生风。 蒋家的拳法套路,自与顾家不同,蒋慕渊的身法,似乎也与她平日看几个哥哥们练拳时有那么点不同。 更舒展,更飘逸,叫人要目不转睛地看下去。 这大抵就是吴氏与她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吧。 她满心满意的欢喜,当然是看蒋慕渊做什么都挪不开眼。 思及此处,顾云锦不由抿了抿唇,笑了。 两家拳法虽不同,但有些东西,万变不离其中,顾云锦能看懂一些,甚至不知不觉地照着比划。 蒋慕渊也看到了站在庑廊下的顾云锦,动作没有停顿,只笑着问她:“要不要学?” 顾云锦的眼睛亮了亮,脸上写满了欣喜。 学,肯定是想学的,不过今日议程不少,不是个静心修习的好时机。 蒋慕渊也明白,道:“你今儿只看我练,改天寻一个上午仔细教你。” 顾云锦自是颔首应下。 她今儿还要费些时间在细致梳妆上,并未想着打拳舞枪,只架着腿拉筋。 她的身体并不僵硬,劈叉都不在话下,往日拉筋从不觉得酸胀,今日却感觉到腿上不适。 其中缘由,当然是因为蒋慕渊了。 罪魁祸首却坦荡极了,毫不避讳地把目光落在顾云锦身上,她抬腿、弯腰,每一个动作,都拉伸了曲线,显得身形越发窈窕,充满了活力。 蒋慕渊喜欢她的这种活力。 岭北道观中见到的病容太过扎心了,那是能用眼睛看出来的生命流逝。 同样是入冬时,彼时的顾云锦体虚,脸色廖白,嘴唇上别说是红了,几乎透着紫,额头上却有些潮,一身的虚汗。 而现在,她双颊红润,唇色樱红,只做简单拉筋,还不至于出汗。 病西施虽有病西施的美,但蒋慕渊觉得,顾云锦还是现在这般生机勃勃的最好看。 顾云锦不知道蒋慕渊的这些念头,先一步回内室梳妆。 一会儿要先去拜见蒋仕煜与安阳长公主,而后一行人一块入宫,新夫妻要去给圣上、皇太后、皇后娘娘磕头,之后再去蒋家族中认亲。 作为新媳妇,在妆容衣着上,不能有马虎之处。 抚冬的手巧,麻溜儿地给顾云锦梳了妇人头,又从妆匣里取出前几回皇太后赏赐下来金钗,在顾云锦的发边比了比:“夫人瞧着如何?” 顾云锦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镜中人的装扮。 昨日,傅唐氏就已经替她梳过妇人头了,但为了戴凤冠方便,只是全部盘起来,不似现在一般要添钗子簪子。 顾云锦有好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装扮了。 在杨家的后几年,她打扮简单素净,等去了岭北,更不在这些上费心思了,因而此刻对镜一照,颇有些怀念,又有些新鲜。 抚冬见她不语,低声问道:“夫人是不是瞧着怪?与闺中截然不同了,往后瞧着瞧着就适应了。” “说的是,”顾云锦顺着接了话,“就戴这金钗吧。” 就算不再是这等要紧日子,她作为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夫人,只要在京中走动,穿戴上都不能太过素净简单。 好在,模样长得端正,怎么梳妆都不怕见人。 一一确定了首饰头面,又细致描了妆,换上新衣,等蒋慕渊进来时,顾云锦已经收拾好了。 闻声,顾云锦转过头来,冲迈进来的蒋慕渊嫣然一笑。 蒋慕渊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刚练完功,心跳原就比平时快些,但他还是分辨出了那一瞬的乱章。 他心尖尖上的女子,实在太叫人欢喜,哪怕一见钟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蒋慕渊看到她时,依旧会心动不已。 顾云锦的一颦一笑,就像是一颗颗石子,“咚——”的一声落入他的心湖,激起水花一片,而后层层涟漪荡开去,久久不会平静。 蒋慕渊走到梳妆台前,一手撑着台面,弯下身来,看看镜中的影子,又看看身边的人,笑道:“好看。” 顾云锦莞尔,而蒋慕渊的下一句话,更是叫她笑弯了眼。 他说:“真人比镜子里的还好看。”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歪着头问道:“什么时候不好看?” 蒋慕渊扬眉,想也不想:“还真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顾云锦险些笑趴在梳妆台上,抚冬和钟嬷嬷亦忍俊不禁。 这两人呐,一个说道得理直气壮,一个接受得理所应当,厚脸皮是厚脸皮,却也俏皮得紧。 念夏提了食盒进来,她虽然不知道刚刚屋里两位主子说了些什么,但里头轻快的气氛能感染人,她笑着一一摆桌。 熬得厚厚的米粥,一碟酱瓜,一盘拌鸡丝,咸的甜的各几样点心,并几个大包子,香气四溢。 顾云锦一闻到就饿了,问蒋慕渊道:“不先去给父亲与母亲问安吗?” “用完了早饭再去。”蒋慕渊道。 长公主是念儿子儿媳念得睡不着,早早就催着廖嬷嬷过来,但她并没有把他们的第一顿早饭安排在自个儿院子里。 自此是一家人了不假,但新媳妇“初见”公婆,难免忐忑,一顿饭食不知味的,就没有意思了。 她不是个会过分干涉晚辈的人,又没想要给儿媳妇立规矩,自然是大伙儿怎么自在怎么来了。 顾云锦挪坐到了桌前,先饮了点米粥,抬眸见蒋慕渊一手拿了个包子,一手去夹酱瓜,不由就想到了去年夏天。 第四百九十八章 终究会喜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胡同里灭火的那个清晨,站在顾云锦面前的蒋慕渊,也是这样,就着酱瓜吃馒头。 辛苦了一整夜,脸上写满了疲惫,衣衫上沾染了黑灰,连脸上都斑驳着东一块西一块的,寻不到半点矜贵公子模样。 蒋慕渊却浑然不在意,与邻居们一般,站在胡同中央咬馒头,一面吃,还一面听她说左右的受灾状况。 当时的情景,虽过去了一年多,此刻想来,仿若如昨日一般清晰。 哪怕当时顾云锦还不曾对蒋慕渊产生情愫,那些记忆也完整保留下来。 这大概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她终究是会喜欢上他的,因而在那之前的一点一滴,也不会被时间抹去。 只要一个契机,就会全部想起来。 蒋慕渊看着顾云锦,见她的眸子柔柔如水,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顾云锦笑着讲了。 蒋慕渊亦笑了,笑过之后,夹了一块酱瓜尝了尝,道:“我还是喜欢你们做的酱瓜。” 顾云锦道:“那个简单,我下回做一些。” 学拳法是改天,做酱瓜是下回,听着像是随口一说的空心汤圆,但两人都知道,这绝不是随便说的,是真心实意想去做的。 顾云锦的食量在女子之中不算小,可与蒋慕渊一比,便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一桌子的东西,她吃了一些,余下的全叫蒋慕渊扫了。 用过了早饭,两人便往蒋仕煜与长公主的院子去。 而顾云锦,也是第一回完整看到她的新房。 昨日是蒙着盖头进来的,早上只在二进活动,这下穿过月洞门进到一进天井,她少不得左右看看。 窗户上贴了不少红双喜,五开间的北屋子改作了花厅,左右次间的南墙窗户全部敲掉了,换作了与明间一样的落地扇门,这会儿全敞开着,里头明亮极了。 桌椅都排开了,除了些许盆花,有些空挡。 蒋慕渊见顾云锦看过去,便道:“下午从族里回来,我们一道整一整,把物什都摆起来。” 这当然可以大手一挥交给库房早早准备,但到底是他们自个儿的院子,蒋慕渊想要和顾云锦一块将它点缀好。 顾云锦笑着应了。 出了院子往西,便是一条长长的穿堂,走到这一段的尽头,再拐个弯儿,便到了长公主居的院子的角门处了。 晓得他们要过来,角门早早就打开着,守门的婆子时不时探头望一眼,等瞧见拐角处出现两人身影,急急忙忙又欢欢喜喜地叫人去与国公爷与长公主报信。 婆子催了人去,自个儿又探头看了两眼,只瞧见小公爷与夫人牵着手,走得不疾不徐的,夫人抬头与小公爷说话,不晓得说了什么,两人具是笑盈盈的。 婆子连连咋舌,这小夫妻就是小夫妻,连走个路,都能叫瞧见的人甜得掉牙齿。 顾云锦并没有注意到婆子的打量,她的心思都落在蒋慕渊身上。 两人从角门进去,绕到正屋外头,得了信儿的采文已经候着了。 主家大喜,采文今儿也穿了身鲜艳衣裳,笑着福身问安。 蒋慕渊问道:“父亲与母亲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采文接过顾云锦解下来的斗篷,撩了帘子请他们进去,“郡主也到了。” 蒋慕渊牵着顾云锦进了东次间。 罗汉床上,蒋仕煜与长公主隔着几子左右而坐,寿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见两人起来,她站起了身。 长公主招呼友琴在地上摆好了皮垫子,道:“一会儿还要进宫,就不耽搁工夫了,赶紧全了礼数,让我饮一口儿媳妇添的茶。” 寿安抿着唇笑个不停,她是知道长公主的,哪里是怕耽搁了进宫的时辰,分明是迫不及待地要认儿媳,刚才蒋慕渊和顾云锦还没有到的时候,长公主就句句不离两人的念着呢。 寿安不拆台,蒋仕煜当然也不拆,笑呵呵地看一对新人走上前跪下。 廖嬷嬷捧着茶盘过来。 顾云锦先满上一盏,恭谨地呈至长公主面前:“母亲请用茶。” 一声“母亲”,唤的长公主心软得一塌糊涂,除了自家这小子之外,终于又有了一个这般唤她的人了。 她认认真真看着顾云锦,记忆里的小姑娘模样极好,今日从小姑娘变作了小媳妇,沉稳之中还带着活泼,叫人不喜欢就不行。 长公主欢喜地应了声,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接了茶盏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了红封,放在了茶盘上。 顾云锦给又蒋仕煜斟茶。 蒋仕煜之前并未见过顾云锦,只听蒋慕渊与寿安讲过些,昨晚上长公主又念了一整夜,此刻一见,没有半点失望,只觉得乖巧讨喜,不由暗暗颔首。 难怪各个都念着呢,尤其是他家儿子。 要不是永王府险些乱点鸳鸯谱,蒋慕渊急匆匆赶回京,蒋仕煜都不知道他儿子开窍了,会对个姑娘家念念不忘、想尽法子要娶回家。 给公爹婆母添了茶,又与寿安见了礼,长公主便安排着要出发入宫了。 顾云锦拉了拉蒋慕渊的衣袖,低声问他:“不去拜见婶娘吗?” 提及方氏,蒋慕渊不禁看了寿安一眼,又在对方察觉之间收回了视线,压着声儿道:“婶娘染了风寒,过几日再去。” 见顾云锦讶异,蒋慕渊又补了两句:“婶娘畏寒,冬日经常咳嗽,不过不要紧,歇几日就好了。” 顾云锦想着也应当是不要紧的,寿安昨夜还与她有说有笑,若是方氏病情厉害,寿安的心情就不会那么好了。 马车备好了,顾云锦重新系好斗篷,跟着往二门上去。 前后两辆,长公主唤了寿安去前头,不与两个小夫妻挤着。 蒋慕渊先一步上车,转过身来扶顾云锦,就见她从念夏手里接过了一件檀色斗篷,料子瞅着还挺眼熟的。 顾云锦跳上车,把这件檀色斗篷递给蒋慕渊。 蒋慕渊仔细一看,这分明是他的,不由笑道:“我又不冷,不用带上的。” 顾云锦笑眯眯的,道:“哪里是你冷才带的,是我要向皇太后交差,你才要系的。” 第四百九十九章 皮糙肉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概就是如此了。 前回为了挡皇太后的话,蒋慕渊把这事儿推倒了媳妇儿还未进门上,那昨儿娶进门来了,可不就没有理由嘛。 马车空间算不得大,顾云锦就在他边上,眸子里丝毫不掩笑意,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语气里亦是几分揶揄、几分调皮,叫人听了,可爱得想要伸手去捏她的鼻尖。 蒋慕渊的身子往后一靠,以手做拳,抵在唇边笑出了声。 顾云锦把斗篷展开,盖在了蒋慕渊的膝盖上,道:“我嫁过来后头一回进宫呢,你可千万要系上,要不然,皇太后还以为我说话不顶用,那我多丢人呐。” 蒋慕渊险些笑岔了气。 什么不顶用,分明就是知道她说什么自个儿都会听她的,才有恃无恐在这儿扮可怜呢。 偏偏,这装起可怜的模样,都这般叫人喜欢。 蒋慕渊伸手把顾云锦搂进了怀里,一手揽着人,一手扣着她的手,道:“哪里会叫你丢人?” 这石头砸就砸吧,反正他皮糙肉厚,不怕痛的。 甚至,还甘之如饴。 马车出了宁国公府,行至西宫门外,又入了慈心宫。 小曾公公站在外头迎他们,一一问了安,到了顾云锦跟前,他笑道:“往后都要改口了,不是顾姑娘,而是小公爷夫人了。” 顾云锦莞尔。 西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窗户却半开着,皇太后就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偏过头来看他们。 等顾云锦一行人绕过了影壁进来,皇太后一眼就看到了披了檀色斗篷的蒋慕渊,虽说他不似孙睿一般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比起前一回,总算是像些话了。 皇太后抚掌大笑:“果然还是要有人管着才听话!” 永王爷闻言,也凑过来看,哈哈大笑起来。 圣上搁下手中茶盏,与永王爷道:“看着了,就把窗户关起来,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何必这般等不及?夏日里倒是无碍,这大冷的天,母后着凉了要如何是好?” 永王爷睨了圣上一眼。 这是不敢顶撞皇太后,拿他顶呢。 虽然,永王爷清楚,圣上就算与皇太后说上三回五回,皇太后都不会听他的。 要是能轻易说通了,圣上和皇太后还至于为了一日吃几颗糖掰扯了好几年吗? 选在这时候开口,也是因为人已经来了。 永王爷其实也是赞同圣上的意思的,便道:“母后,已经看过了,就把窗户关上吧。” 皇太后笑眯眯地朝外头的蒋慕渊与顾云锦招了招手,转过头来,脸上笑意瞬间消了,面无表情地对永王爷微微一颔首。 其中意思,自是明明白白的,嫌弃两个儿子。 永王爷做了一回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自认倒霉,摸了摸鼻子,让珠娘关上了窗。 乐成公主被皇太后这番动作逗得忍笑,偏头看到一旁的谢皇后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她不由抿唇,那点儿笑意也荡然无存了。 所谓的端庄、周正、母仪天下,把谢皇后的性子拘得太紧了,又不得圣上喜爱,越发把她逼得只能做一个“皇后”。 可乐成公主不喜欢谢皇后把自己逼成这幅样子,而且,并无作用。 再者,中宫皇后,也不是只有这么一种形象的。 乐成公主把目光又落在了皇太后身上,这一位是先帝的中宫,她的性情与所谓的“皇后”并不相同。 就像推开窗翘首盼着宁国公府众人来问安似的,这不是一个中宫的举动,而仅仅是一个长辈,而她的母亲谢皇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会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等底下人通禀,等人到了她跟前。 乐成公主想着这些的时候,安阳长公主已经满面笑容的进来了。 只看长公主的神色,就知道她的心情跟飞起来了一样。 皇太后一个劲儿看跟在后头的蒋慕渊与顾云锦。 因着进了暖阁里,斗篷都已经解开了,一对儿新人,婚后的头一日,自然是穿了身喜气的红色。 男的俊,女的俏,衣裳还衬人,越发显得好看。 皇太后连连叹息:“昨儿个没有去国公府观礼,看看新人穿喜服的样子,可惜了。” 永王妃笑了,附和道:“的确可惜,昨儿阿渊骑着大马去迎亲,街上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夸新郎官俊的呀,天上有地上无的,他媳妇的喜服做得特别好,瞧着就窈窕。” 皇太后哈哈大笑。 珠娘摆了皮垫子。 蒋慕渊牵着顾云锦,先给圣上磕了头。 圣上打量了顾云锦几眼,道:“的确是好模样,难怪阿渊说什么都要娶回来,整日里跟朕说‘媳妇儿’、‘媳妇儿’,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音落下,蒋慕渊还不及说什么,一旁的孙恪先坐不住了,道:“我也整日说呀,怎么还不给我定日子,昨儿走在街上,都在问我何时把人娶回来呢。” 这话说出来,换来一屋子的笑声。 皇太后笑得连连摇头,抓起孙恪的手,在他掌心里一下下拍打:“听听、听听!还反怪起我们来了!你这么上心,自个儿去算个日子出来。” 永王爷真是气笑的,与皇太后道:“母后您别顺着他,就他这性子,一准把您的话听进去,改明儿就去学算日子了。” 叫孙恪这么一打岔,圣上也就没有与新人多说什么,叫他们起了身。 两人到了皇太后跟前。 皇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道:“晓得穿斗篷了,还算像话。” 蒋慕渊也笑:“这不是要听媳妇儿的话嘛。” 皇太后抚掌,冲顾云锦点头:“管得好,就该全管上,他要是敢不听你的,只管告诉哀家,哀家收拾他!” 顾云锦大大方方应了。 待给谢皇后问安之后,又正式拜见了永王爷与永王妃,礼数便都周全了。 因着还要去族里,蒋家人并未在慈心宫里耽搁,陪皇太后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起身出来了。 蒋慕渊落在最后头,凑到皇太后跟前,暗悄悄道:“您最可惜的是昨儿没有来府里吃上豆酥糖吧?” 皇太后的眼珠子转了转,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哼道:“知道就好。” 第五百章 学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皇太后的话音刚落下,就察觉到蒋慕渊把一个小布团子塞到了她手里。 两人做这等交易的次数多了,皇太后立刻心领神会,面上不动神色,手上动作迅速,把布团子收到了袖口里。 “这才像话,”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娶了媳妇了,阿渊更懂事了。” 蒋慕渊笑道:“怕招眼,就只给您包了两块,一直藏着,许是有些碎了。” 皇太后并不介意,碎了的糖,还是糖。 蒋慕渊交出了糖,才往外走。“ 刚走到宫外,一行人遇上了来问安的孙淼与余氏,余氏怀中抱着小小的孙栩。 两厢见了礼,孙栩骨溜溜着眼睛朝蒋慕渊咧嘴,蒋慕渊笑着把孩子接过来,抱着逗了会儿。 寿安悄悄与顾云锦道:“哥哥很喜欢栩哥儿,把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都给栩哥儿了。” 顾云锦莞尔。 她看着蒋慕渊逗孩子,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顾云齐头一天回京里时抱盛哥儿的模样。 比起顾云齐彼时的手足无措,蒋慕渊显然是熟练多了。 顾云锦看得出来,蒋慕渊当真极喜欢孙栩,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喜爱之情。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蒋慕渊应该是很喜欢孩子的,对外甥都这般亲近,等他们有了孩子之后,会更加爱不释手吧。 回到了马车上,顾云锦的思绪依旧在琢磨那些。 蒋慕渊见她心不在焉,拉着她的手问了一句。 顾云锦回过神来,抬眸看他,笑着道:“你学过怎么抱孩子?哥哥头一次抱盛哥儿时,手足无措,站着都别扭了。” 闻言,蒋慕渊的脸上闪过一丝愣怔,而后才恢复了笑意。 前世,他抱过几个襁褓孩子。 他与孙恪都没有孩子,程晋之更是英年早逝,其余友人,虽关系也不错,但蒋慕渊都是见过小儿却没有抱一抱。 他其实连小时候的孙栩都没有抱过。 并不是不亲近,而是怕不小心弄得孩子不舒服。 直至远赴各地平叛,在战火中的城镇村子里救下了几个嗷嗷待哺的,那个当口上,哪里还计较抱得好不好、会不会不舒坦。 一回生两回熟的,抱了几回,也就琢磨出一些门道来了。 后来,顾云齐的小女儿出生,蒋慕渊亲手抱过,姿势不对的地方,也都叫吴氏纠正了。 这么算来,是学过的。 只是这些,都不能一五一十地告诉顾云锦。 蒋慕渊轻笑了声,寻了个由头:“明日回门,我头一回见盛哥儿,总要抱一抱给他见面礼的,不先学了,指不定就闹笑话了。你不想在皇太后这儿丢人,我也不想在你家里人跟前丢人。”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三分信,又有三分不信,却是忍不住笑意,扑哧笑出了声。 这话题就此带过,蒋慕渊先与顾云锦讲了些族中的事情。 如今掌管着蒋氏一族的是哪一房,又都有些什么人,各自大体是什么性子…… 顾云锦认真听着,时不时颔首。 昨日新房里,她已经见过一些女眷了,只是彼时热闹,无法一一对上,只晓得给她喂饺子的就是族长夫人蒋岳氏。 “认亲时我会领着你,不用怕出错,”蒋慕渊顿了顿,语气亦郑重了些,“唯独是去探望太奶奶的时候,要记得,叔父是染了风寒在府里养病,提起寿安时要叫她的名字……” 顾云锦闻言一怔。 蒋慕渊叹息着解释:“太奶奶的两个孙儿是与叔父一起战死的,自那之后,太奶奶的记忆就混着了,怕她伤心,也没有人纠正她,混着就混着了。” 顾云锦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同时将门出身,她自然明白战场的残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许多人都经历了。 旁的不提,她的父亲顾致渝就是征战时负重伤、救回来之后,在病床上挣扎了些时日后,终究挺不住,去了。 而她的祖母田老太太,虽是硬撑着没有在人前落泪,但神色中的悲痛与哀伤,一目了然。 马车驶入蒋氏老宅。 族里先引着他们去了祠堂。 顾云锦看着那一层又一层的牌位,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族亲们聚在花厅里,远远的,就听见里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谈论的自是来认亲的新媳妇。 顾云锦跟在蒋慕渊迈进去,看到全是一张张笑脸,与她表达着善意。 这叫她不由松了口气。 从前,她认亲的经历算不得轻松,贺氏因着她前一日吐得昏天暗地而板着脸,做婆母的冷言冷语,杨家其他人就左右为难了,夸她吧,贺氏没有好脸色,不夸吧,这认亲反而像是所有人对新媳妇的下马威。 这一生,宁国公府本身就是蒋氏族中最风光的一支,长公主的喜悦溢于言表,其他人当然不会无故泼冷水。 认过了亲,顾云锦随蒋慕渊去探望蒋卢氏。 蒋卢氏醒着着,她一日里睡着的时间比醒着长,他们来得也是凑巧。 “渊哥儿来了呀,”蒋卢氏眯着眼睛看蒋慕渊,隔了会儿才注意到一旁的顾云锦,她仔细认了认,摇头道,“这好像不是我们滢姐儿,还是女大十八变,滢姐儿变得太奶奶都认不得了呀?” 蒋慕渊让顾云锦往前靠了靠,与蒋卢氏道:“我去年腊月里跟您说过,我定了媳妇儿,昨儿个娶进门了,今日就领她来给您看看。” “渊哥儿媳妇儿呀!”蒋卢氏欢喜道,“那是要好好看看。” 老人家努力睁大了眼睛,尝试着坐直了来看,为了看清楚,她几乎凑到了顾云锦跟前。 顾云锦没有躲开,让蒋卢氏看清楚。 许久,蒋卢氏才笑着道:“模样可真俊,渊哥儿说好看,一点都不假,记得是叫云锦吧,渊哥儿说的是‘行云的云,锦缎的锦’,好名字呀。” 老人家说得很慢,但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欢喜,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顾云锦却是酸了鼻子。 蒋卢氏是年纪大了,但她说话依旧有条理,一年前蒋慕渊与她提过的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却不记得两个孙儿和蒋仕丰一起都不在了。 她选择了遗忘。 第五百零一章 远香近臭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看着蒋卢氏,顾云锦又不禁想到了田老太太,不知为什么,她总把眼前的蒋卢氏与田老太太重叠起来。 明明年纪与辈分都不同,明明蒋卢氏笑容满面,而她的祖母,常常绷着脸,严肃极了。 顾云锦想,许是前夜梦里,她回到了镇北将军府的关系吧…… 她在梦里,也听见了田老太太叫她名儿的声音…… 同样是叫她的名字,顾云妙的声音轻快,而田老太太,则深沉得一板一眼,听不出多少起伏情感。 对于祖母,顾云锦一直没有亲切之感,记忆里的童年,她和顾云妙没少挨田老太太的训。 不提旁的,只说那只如今被顾云思带入了京城的妆匣,顾云锦与顾云妙小时候玩耍时不小心碰摔了一回,老太太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拎了她们去院子里罚跪,祖父回来后说情都不好使。 当时,顾云锦想,这只妆匣一定很得田老太太喜欢,老太太甚至在顾缜求情时放言要百年之后一道葬着去的,但最终,这妆匣给了顾云思。 现在的顾云锦,自然不会再为了姐妹之中谁更受长辈喜欢而比较高低,其实小时候也没那么多扭扭歪歪的心思,只知道要挨骂就不去了。 以至于如非必要,顾云锦都不愿意去老太太跟前,那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前一回,顾云思倒是与她说过,田老太太还是很念着她与顾云齐兄妹的。 老太太平素面上不表示,这几年京里送回去的信还是会翻来覆去地看,偶尔提到四房这两兄妹,语气里感慨颇多。 顾云锦并不怀疑顾云思的话,但她心里觉得,老太太这就是远香近臭,若四房还在北地,祖母大抵对她还是凶巴巴的。 只是,换位而思,此刻的顾云锦不也是远香近臭吗? 就算小时候挨了那么多骂,她这会儿还是惦记着田老太太的。 尤其是看到眼前的蒋卢氏,不知怎么的,顾云锦越发想念自家那个整日里板着脸与她说话的祖母了。 轻轻吸了吸鼻尖,把嗓子里那点酸酸涩涩的滋味忍下去,顾云锦转眸看向蒋慕渊。 蒋慕渊正笑着与蒋卢氏说话。 蒋卢氏的听力比不得年轻时,为了叫她听清楚,蒋慕渊说话时会比平日稍稍抬高些声量,同时,语速减慢一些,一个字、一个字的,发音很是清晰,而蒋卢氏说的每一句话,他也都认真听着。 不管是什么话题,他对蒋卢氏都充满了耐心。 老人家有些时候与小孩子无异,蒋卢氏会说得眉飞色舞,蒋慕渊会跟着笑,这笑容并非敷衍,而是同样为止高兴,他眼中的神采骗不了人。 顾云锦就这么怔怔看着蒋慕渊,挪不开视线,直到蒋慕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对她灿然一笑,她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也打心眼里露出了笑容。 “对了,前回跟你说过,我箱子里还藏了几样宝贝,你把媳妇儿领来了,我就给她,”蒋卢氏说完,吩咐嬷嬷道,“就那几样,都拿来。” 嬷嬷应了,示意顾云锦和蒋慕渊稍稍让一让。 箱子就收在拔步床底下,嬷嬷拉出来,小心翼翼抹去了上头的灰尘,打开来取出了一个小布包,交到蒋卢氏手里,又把箱子归于原位。 蒋卢氏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打开布包,怀念地看着里头的东西。 江南地区嫁女儿,陪嫁历来丰厚,卢家本就家底不虚,给蒋卢氏带进京城的当得起十里红妆。 这么多年了,好些东西都分给了晚辈,只余下不多的几样,是蒋卢氏的心头好,一直收着,现在,她也想给出去了。 一块鸡血玉吊坠,一只羊脂玉镯子,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蒋卢氏笑着把布包交给顾云锦,道:“都是些陈年的旧东西了。” 顾云锦道:“玉石,越久的才越好。” “可不是!”蒋卢氏笑眯了眼,“这几样都是能代代传的,比什么金器银器好多了,看着老金贵了,款式一过时,咱们女人家都不喜欢了。是了,你挑一样给滢姐儿,我有一阵没见过她了,怪想的。” 顾云锦顺势要应下,蒋慕渊却笑着拦了拦,道:“慕滢的眼睛到夜里就看不太真切,又嫌弃烛光刺眼,就把夜明珠给她吧。” 见蒋卢氏同意,蒋慕渊又把夜明珠交还到老人手中,道:“慕滢今儿也过来了,我使人去唤她,正好您醒着,亲手交给她。” 蒋卢氏还是很想见见蒋慕滢的,自是应了。 寿安那儿得了信,没有耽搁,匆匆忙忙就赶过来了。 面对蒋卢氏,素来大方得体的寿安显得手足无措,笑容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蒋卢氏似是没有看出来,笑着道:“我们滢姐儿都长这么大了,这姑嫂俩啊,跟姐妹似的,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看太奶奶呀?” 寿安清了清嗓子,道:“我来的时候,您都睡着呢。” “这样啊,”蒋卢氏叹着,把夜明珠塞到她手里,“这会儿看不出来,等天黑了,它还挺亮的,你收好。” 蒋卢氏认真看着寿安,又道:“仔细看看,滢姐儿的眼睛长的最像仕丰。” 这话,寿安不敢接,怕老人家再问蒋仕丰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笑了笑。 蒋卢氏说了不少话,此刻也有些疲了,便嘱咐小夫妻两个要好好过日子,让寿安挑个好人家,絮絮交代了几句,便睡过去了。 三人一道退出来。 蒋慕渊看着低着头的寿安,道:“我知道你怕太奶奶问叔父的事儿,每回过来,都不敢见她,往后,来一回就见一回吧,听大夫的意思,最多也就半年了。” 寿数总有尽头,何况蒋卢氏真的已经是高龄了。 寿安咬着唇点了点头。 顾云锦听到“半年”一词,亦有些懵,转过头往蒋卢氏的院子又看了一眼,而后再次把视线落在了蒋慕渊身上。 蒋慕渊的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舍,也有对生死的坦然,而最多的是温和,而正是这种温和,让边上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放软了心神。 第五百零二章 腻死人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时之间,涌入顾云锦脑海里的想法如江水一般,她不由问自己,她是何时开始改变的? 刚醒来的时候,她对继母、兄嫂固然愧疚不已,但对徐家人的怒气是滔天一般的,她彼时直截了当,连戾气都是明明白白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对杨氏、对徐令婕,也能够坦然相对了呢? 顾云锦一瞬不瞬看着蒋慕渊,她想,是她在和蒋慕渊一点点熟悉起来之后吧。 蒋慕渊替她寻了出气的法子,那些情绪不再积压在心上,随着拳头一拳一拳打出去了,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而也是蒋慕渊,让她的身边出现了寿安、长平,出现了贾家大娘,出现了乌太医、夏易,这些人的笑容都感染了她。 付出的就会有回报,她的善意亦能换来善意,徐氏温柔、吴氏爽快,长房上下待她们都亲厚,每日面对的是这样的欢喜,谁又能够不灿然呢? 因为她,拥有的是蒋慕渊这样一个朝气蓬勃又仔细体贴的少年啊。 一如蒋慕渊面对蒋卢氏时的耐心,他对她也是同样的细致与守候。 哪怕在当时顾云锦没有察觉到,等现在回过头去看一看这小两年的经历,一点一滴都是那么清晰。 顾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从不完美,前世糟心事儿做过不少,犯过的错也多,今生亦有不周全的地方,是蒋慕渊牵着她的手,一步又一步地走,让她一日一日改变。 顾云锦不敢说自己变得更好了,但是,她变得更快乐了。 不再是避去岭北庄子时的那种眼不见为净,而是能从身边的人事上感知到发自内心的欢喜和感动,也更愿意去从前并不熟悉的人了。 这一切都是蒋慕渊带给她的。 她还挺喜欢现在的自己的。 嫁给蒋慕渊,当真是极好的。 寿安郡主正听着蒋慕渊说话,余光瞧见顾云锦柔柔望着蒋慕渊,她不由扑哧笑出了声:“嫂嫂一瞬不瞬地看着哥哥,当真是情深一片,哎呀,腻死人了。” 蒋慕渊闻言也看了过来,对上顾云锦的目光,他不由也笑了。 冬日的阳光并不能晒暖了人,落在蒋慕渊的眼睛里,那一层光却显得温暖极了。 深邃的眸子里是清晰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溢出眼角眉梢,唇角也勾了起来。 这样的笑容,比阳光更暖,直直透入了人心。 顾云锦不禁亦莞尔,走上前去,握住了蒋慕渊的手,偏头与寿安道:“是啊,腻死人了。” 寿安大笑,弯着顾云锦的胳膊,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不远处的拐角墙边,蒋慕蕊怔怔看着这三人,良久都没有动。 奶娘在她身后试探着问道:“姑娘,咱们还过去吗?” 蒋慕蕊回过神来,低声问奶娘道:“看起来,小公爷很喜欢夫人,郡主也很喜欢她嫂嫂……奶娘,你说,郡主的喜欢是不是装出来的?“ 奶娘又往前看了一眼,道:“不像是装的。” “我也觉得,”蒋慕蕊抿了抿唇,“不是装的就好,她真的高兴、喜欢,那就好了。” 奶娘忙应了。 她知道她家姑娘心善,一直都担心寿安郡主受委屈,怕郡主不似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欢喜。 刚刚见寿安被唤到蒋卢氏这儿来,蒋慕蕊寻了个由头,就悄悄跟上来了。 用蒋慕蕊的话说,一个小姑娘家的,父亲不在了,母亲又不理她,若是身边其他人不是真心实意待她,要叫寿安小心翼翼地琢磨他们心思,不敢真切表达喜怒,那即便有一个封号在身,不也是很惨的吗? 蒋慕蕊帮不上寿安什么,却不想做个什么都看不到的人,哪怕她能给与的关心没有实质上的用处,但也是她真诚的一片心意。 顾云锦和寿安郡主都没有注意到蒋慕蕊,只蒋慕渊,余光看到了。 只是蒋慕蕊没有上来说话的意思,蒋慕渊便没有点明。 三人回到蒋岳氏的屋子里,安阳长公主正抱着蒋岳氏的曾孙儿与族中女眷说笑。 见他们回来,蒋岳氏大笑着道:“正说着呢,这当了婆母的人就是不一样了,整个人走起路来脚底生风,等明年当了祖母了,越发了不得了,脚下要踏风火轮了!” 这话说得一屋子哄笑。 长公主也笑,嘴上道:“可别唬着我儿媳妇了,生孩子哪有说得准的,明年当不上,许是后年、大后年呢。” 说心里话,长公主也着急,恨不能立刻就荣升为祖母,再一睁眼,孙儿娶妻生子,她荣升曾祖母,但这事儿着急不顶用,儿媳妇昨日才进的门,孙儿那是变也变不出来的。 “生孩子也是缘分。”蒋岳氏附和道。 “可不是,”长公主点头,叹道,“比起哥儿,我就喜欢姐儿,生了这头一个后,总想着再添一个姑娘,可左等右等的,肚子没有动静,能怎么办呢?还好,我还有寿安。” 一面说,长公主一面对寿安招了招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贴心贴肺的跟我亲生的一样,哪个说我没女儿,我准与她急。” 又说笑了会儿,长公主起身告辞,一家人准备回府。 族中人送他们上了马车,直至瞧不见了,才有一妇人在边上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寿安的那个娘,忒不像话了,”妇人道,“年轻守寡是可怜,大伙儿都同情她,但咱们蒋家数代,年轻寡居的也不是只有她一人,对孩子不管不问的却是头一人。 也亏得长公主心善,教养上从不懈怠,又是真心待寿安好,什么都想着……” 蒋岳氏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了这妇人一眼,她嘴上什么都没有说,眼神也是淡淡的。 妇人却有些不敢说了,迟疑着看着蒋岳氏。 良久,蒋岳氏叹道:“仕丰媳妇那个人呐,就是没转过弯儿来,想偏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附和她,妇人松了一口气,想再说什么,却见蒋岳氏已经走了,只能讪讪作罢。 第五百零三章 叫人听见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肃宁伯府里,程晋之被两个哥哥架进了书房。 他昨夜喜宴上吃多了酒,连如何回府的记忆都有些迷糊,今儿个早上起来时脑壳胀痛、晕头转向的,直到这会儿,都不能算清醒了。 因而,他被按坐在椅子上,程言之和程礼之又各自搬了把椅子左右坐在他跟前,程晋之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是个什么状况? 是昨儿婚宴上发生了什么? 程家两个哥哥昨儿夜里就已经抓耳挠腮了,可偏偏这臭小子醉得毫无知觉,他们倒是想来一个“酒后吐真言”,还未及逼问,就被两人的妻子拦住了,说他们连醉酒之人都不放过,夜都这么深了,不好好歇息还尽琢磨些歪门邪道。 有两位嫂嫂作保,程晋之被抬回屋子呼呼大睡,连大清早都没有被打搅。 做哥哥的耐着心思等到了这会儿,才把人拐进了书房里。 程礼之抬手拍了拍程晋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三弟,你知道你昨日在宁国公府做了什么吗?” 程晋之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他做什么了? 为何他毫无印象? 程晋之的视线在两个哥哥身上来回转了转,迟疑道:“我就是多吃了些酒,旁的还能做什么?别不是你们两个诓我呢?” 这话一出,程言之眉头一蹙,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而程礼之,更是痛心疾首地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太伤哥哥们的心了。” 程晋之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依程晋之之见,这种可能性极大,他们三兄弟一块长到大,哥哥们是个什么性情,做弟弟的一清二楚。 虚晃一枪、携手诓骗他的事儿,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每一回都说得有板有眼的,最后全是胡言。 等他反应过来上当受骗了,已经是鞭长莫及。 见程晋之不接话,程言之和程礼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上下嘴皮子一动,缓缓冒出了“林琬”二字。 只这两个字,程晋之的眸子骤然一紧,闪躲开了两个哥哥的视线,不由自主道:“提她做什么?” 这明晃晃的心虚反应,一览无遗。 程言之与程礼之心里有底了,逼问起话来,也越发有方向。 “不是我们要提她,”程言之叹息一声,“是昨儿你自个儿提的,就在席面上,突然就提起她来了。” 程晋之对两个哥哥的话依旧将信将疑,但相信已经占了上风,毕竟,什么事儿都能诓他,但哥哥们不会毫无根据地就提及林琬。 他从未在私底下说起过林琬如何如何,哪怕提到一两句,也只是自家妹妹们的好友,仅此而已。 一直以来,程晋之也是这么看林琬的,以至于昨日西林胡同里瞧见的灿然笑容的那一幕,才会忽然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把从小到大认得的那个林琬的形象,全部覆盖掉了。 这一些,只是程晋之心中的起伏,他自己都来不及仔细掰扯、思量,又怎么会叫别人知道? 可偏偏,两个哥哥,谁也没有提,就提了林琬。 莫不是,他当真在席面上失言了…… 程晋之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牙根子都疼了:“我提的?真的?我怎么说的?” 程礼之哼了一声,道:“你说要林琬给你当媳妇儿。” 话音未落,程晋之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椅子都摔倒了。 好在习武之人的身体反应快,勉强稳住了,只是一张脸被吓得苍白苍白的。 他当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样的话了? 酒后的他,当真能说出那等豪言壮语? 过了一整夜,这消息只怕已经传到林家了,林琬听说了,不晓得会是什么反应。 最有可能的,自然是掐死他…… 垂死挣扎般,程晋之拉住了两个哥哥的手,道:“确定我说了?” 程言之郑重点了头。 程晋之又问:“叫人听见了?” 程言之还是点头。 死死盯着两个哥哥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是真得不能再真了,程晋之只能哀嚎一声。 他一脸懊恼,抱着脑袋只想寻个角落蹲下来。 说起来他酒量不算差,怎么酒后就做出了那样不靠谱的事儿呢…… 程礼之勾住了弟弟的肩膀,道:“那你老实说说,你怎么就会冒出那么一句来?我和大哥差点儿叫你吓死了。你到底中不中意林琬?我们要怎么给林家说法?反正你没有说亲,你要觉得林琬不错,要么就定下?” 听了前半截话,程晋之还当林家已经上门来讨说法了,不由缩了缩脖子,待听了后半句,苍白的脸一点点涨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知道!这、这事儿,我又做不了主……” “叫你做主呢!”程礼之抬手就重重拍在了程晋之的后背上。 程晋之险些连魂都被拍出来了,脱口而出一个“好”字,说完了,又赶紧闭嘴,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这算是表明态度了。 程礼之连连咋舌:“看来是真瞧上了。” “傻弟弟也会念着别人家的姑娘了,”程言之缓缓坐下,一副老父亲的慈爱口气,“既如此,我会转达母亲,让她请人去林家探探口风。” 程晋之刚要点头,突然品出些味道来,奇道:“不是林家要说法,而是我们去探口风?不是说都叫人听了去了吗?林家难道会不知情。” 程礼之在一旁哈哈大笑,眉飞色舞:“是啊,就我和大哥听见了呀,怎么着?我们两个不是人吗?” 饶是程晋之十分想点头,还是没胆子如此做,只能为自己又一次在兄长们手上被骗了个底朝天而忿忿。 程言之看在眼里,也笑了起来,道:“哎呀,自家兄弟跟前吃个亏,能换个媳妇儿回来,这买卖再划算不过了,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程礼之深以为然。 留下程晋之一人,在高兴与不高兴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偏向了高兴。 毕竟,昨日那片喜气洋洋的红色之中的林琬,笑起来是那么的明艳,而他,喜欢那样的笑容。 第五百零四章 亲手整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宁国公府里,蒋慕渊与顾云锦刚刚回到自个儿的新院子。 红灯笼依旧挂着,左右也贴着红双喜,这些庆贺新婚的物什,要摆满一个月才好。 两人回屋里换了身轻便衣裳,这才手牵着手进了花厅,一道坐下来。 顾云锦只从顾家带来了两个丫鬟,余下的人手,都是安阳长公主安排的。 好几个人手,昨儿今晨都打过照面了,这会儿是正式拜见新主子。 除了钟嬷嬷,另有二等、三等各两人,粗使婆子两个,小厨房里厨娘一个,这样的配比,以两人身份,已经算轻简的了。 倒不是长公主舍不得拨人过来,而是蒋慕渊想要清净些。 说到底,他们两个都是习武之人,不是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事事要靠底下人的,无需那么多人在一个院子里凑着。 所有人都上前给蒋慕渊和顾云锦见了礼,而后退出去,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天井里,顾云锦带过来的几个箱笼都已经打开了,里头收着的都是些顽石、书画。 蒋慕渊走到箱子旁看了两眼,有几样东西熟悉,他不由笑出了声。 顾云锦亦走上来,斜斜嗔了蒋慕渊一眼。 这人还好意思笑呢。 这些说到底,原就是蒋慕渊的。 北三胡同遭灾,搬去珍珠巷时,顾云锦并未带上耍玩物什,贾家大娘看她屋里空看看的,翻找了不少东西给她暂时填补填补。 后来,顾云锦才知道,那些都是蒋慕渊从各地收拢来的,叫听风一并收在了珍珠巷的库房里。 等她搬离珍珠巷、入住西林胡同时,借用的那些,自然是留在原处的。 哪里晓得,去年放小定时,这些曾经搁在她房中的东西,都叫蒋慕渊充作了定礼,一股脑儿地给送过来了,叫她啼笑皆非。 如今嫁了人,当然又随着她入了宁国公府。 顾云锦蹲下身,从中取出了一块顽石。 正如她那两个丫鬟所言,这一次搬过了,往后大抵是再不用搬了。 她抬头问蒋慕渊道:“这石头放哪儿?” 蒋慕渊笑意更浓:“东次间博古架的第三层左边。” 顾云锦扑哧就笑了,蒋慕渊所说的这个位置,正是在珍珠巷借住时,她摆这块顽石的位置。 “那要不要再在屋角上摆一个花架,搁上一个青花瓷盆,再缀两片水莲,养两尾小鱼儿?”顾云锦的语调上扬着,声音里满满都是俏皮,眼睛里透着的全是笑意。 “这主意不错,”蒋慕渊叫她逗乐了,干脆顺着她的话,道,“之前那个花架,应当还在珍珠巷,我改明儿让听风去搬回来,只是那青花瓷盆,原是你们太太的,你要不要明日回门时问她讨了?” 顾云锦这下绷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真叫他们那样东挪西搬的,这里要变成第二个珍珠巷了。 说归说,摆放东西的时候,还真不至于照搬。 一来,彼时顾云锦是借住,带的东西不多,即便摆了些物什,看着也有些空,不似她如今,做了蒋家媳妇,自个儿的心头好全部搬过来了,要一一寻地方摆上。 二来,夫妻住在一块,又怎么会与闺房一般?蒋慕渊也有文房四宝、书画摆件,两个人的东西凑在一块,才是过日子呢。 一整个下午,蒋慕渊和顾云锦都在亲手整理着,比起自个儿东指西指地交给底下人,两人一道让这个小院子充满生活气息,显然有趣得多。 矮处,顾云锦能放上,高处,则递给蒋慕渊。 一面摆,一面说笑,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而他们的“小窝”,大有所成。 外头传来通禀,说是寿安过来了。 寿安笑着进来,给两人见了礼,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博古架的顽石上,迟疑道:“好像有些眼熟,我在哪儿见过。” 蒋慕渊笑道:“都是家里的东西,许是从前你在库房里找物什时见过,眼熟也不奇怪。” 这话听着在理,但寿安又觉得似是哪儿不对,偏偏说不明白这种感觉,只能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 念夏打水来给两人洗了手。 蒋慕渊这才与寿安道:“走吧,去母亲那儿用饭了。” 三人一道出来,顾云锦沿着早上走过一回的穿堂往长公主住的院子去,走了几步,见寿安落在后头,偏转头往远处看着,她不由也顿了脚步,顺着寿安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宁国公府的东北方向。 寿安留意到了,浅笑着与顾云锦解释道:“我母亲就住在那儿。” 顾云锦了然,道:“听说是染了风寒?过几日我去认亲时,你陪我一道去吧。” “这是自然。”寿安应了,想了想,又与顾云锦说了些方氏的事情。 方氏原先并不住在最东北角的院子的,是在寡居之后,才以清净为由,搬了过去,如今也住了十年出头了。 她身边伺候的人很少,除了洪嬷嬷,就只有一个粗使婆子、一个洒扫丫鬟。 “母亲清净惯了,不喜欢有人吵,”寿安道,“她现在话很少,也就只有洪嬷嬷能与她多说几句。” 寿安说得很平和,她只是在陈述,并未表达喜怒哀乐,可不知道怎么的,顾云锦还是从寿安的声音里察觉到了几分失落。 母女之间的事情,外人劝说也没有用处,顾云锦只能握住了寿安的手。 蒋慕渊也在听着,见状轻轻拍了拍寿安的脑袋,道:“你喜欢姐妹们一道凑着耍玩,婶娘喜欢安静,各自不同罢了。” 寿安顺着点了点头。 蒋慕渊敛眉,其实他并不懂方氏,要说她关心女儿,前世寿安出阁时,方氏都没有表达过什么,可要说她浑然不想搭理寿安,蒋慕渊又觉得不像。 对亡夫的追思,对寿安的疏离,各种矛盾情绪组成了方氏。 长公主那儿,等着他们三人开饭。 初为婆母的喜悦还写在长公主的脸上,她欢喜地与顾云锦交代:“今儿算是给你接风,我们家里呀,总算是多了一个人了,往后,只初一十五过来,余下的你们在自己屋里用,我不当那等无趣的婆婆。” 听罢,顾云锦笑出了声。 第五百零五章 回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婚礼的第三日,是新嫁娘回门的日子。 西林胡同里,顾云齐起了个大早,梳洗过后,仔细刮净了冒出来的胡尖,换了身新衣裳,自个儿对着铜镜上上下下照了好一通。 吴氏抱着盛哥儿看他折腾,好半晌,终是忍不住,扑哧就笑了。 顾云齐听见了,转过身来,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直接问道:“瞧着如何?” 吴氏笑着道:“够俊了,新郎官都没你这么仔细的。” “那不一样,”顾云齐这才搁下铜镜,道,“舅哥登门去接妹妹,不收拾得体面些,怎么行?” 吴氏这下笑得更厉害了,怀里的盛哥儿也醒着,大张着嘴儿,笑不似笑,却流了一嘴巴的哈喇子。 奶娘忍着笑接了盛哥儿过去,给他擦了嘴,先抱去了徐氏屋里。 徐氏听奶娘讲了这个插曲,亦是笑个不停。 他家这两兄妹呀,感情是真真好。 她还记得前回吴氏生产时,顾云锦垫着脚尖扒在后窗往里看的模样呢。 用过了早饭,顾云齐与顾云宴、顾云熙一道,去接顾云锦。 而宁国公府里,顾云锦和蒋慕渊也都收拾妥当了。 新妇回门,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安阳长公主上心,样样都预备好了,又备了不少礼物,送给顾家人。 尤其是顾家三个孩子,具是仔细挑选。 顾家三兄弟被引到了花厅里,还未及给蒋仕煜与长公主问安,顾云齐的目光就先寻起了顾云锦。 看惯了顾云锦闺中的模样,初初一看这小妇人装扮,顾云齐一时有些不适应,但再看两眼,自家妹妹气色红润,精神头极好,脸上的笑容亦是真真切切的。 饶是清楚宁国公府不会亏待了顾云锦,蒋慕渊也会对她极好,顾云齐还是有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顾云锦也在看顾云齐。 其实才第三日罢了,顾云齐去军中时,他们两三年见不着一回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可这次短短时间,却真的生出了如隔三秋的味道来。 大抵是身份不同了吧。 等顾家兄弟见了礼,长公主叮嘱了几句,便让顾云锦和蒋慕渊出发了。 而她自个儿,回了屋里,与廖嬷嬷道:“将门出身,一股子的英气,看着就是有本事的,这三兄弟,模样都好。” 廖嬷嬷笑道:“您说得是,这门亲呐,依奴婢之见,结的是极好的。” 长公主颔首。 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皇亲国戚,娶亲从不止是两个新人的事儿,其中有一家行事偏颇,就会出问题。 远的不说,只看那金、王两家,就晓得结亲极其要紧。 而自家这个媳妇儿,虽是蒋慕渊一眼相中挑回来的,但长公主作为母亲,现在是再满意也没有了。 另一厢,马车入了西林胡同,顾云锦跳下车来,三个嫂嫂都在二门上等她。 巧姐儿也想顾云锦想得慌,挣脱了朱氏的手,摇晃着扑到了顾云锦怀里,一口一个“六姑”唤得亲极了。 顾云锦把巧姐儿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 小丫头就是讨喜,难怪长公主说以前一直想再生个女儿呢。 一行人去了徐氏屋里,单氏也在这儿等着。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顾云思和傅敏峥也来了。 人都齐了,顾云锦引着蒋慕渊认了亲。 徐氏看着顾云锦,心里感慨万分,从前那个小玉团子长得这般大了,嫁作了他人妇,领着姑爷回门了,再不用多久,也会与顾云思一样怀上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母亲。 不知不觉间,徐氏的眼睛就红了,但她怕招哭顾云锦,想硬忍下来。 还不及等她调整完,就听见丰哥儿一声欢呼,徐氏赶忙看过去。 丰哥儿收到了长公主给他的礼物——一顶狐皮帽子。 皮料是不是上等,丰哥儿不晓得,他只知道,这帽子大小合适,往脑袋上一戴,镜子里的小人儿俊极了。 等他背上他的小挎包,提起弓箭,就能跨上马儿当英雄了。 这叫他怎么能不欢喜呢? 巧姐儿收到的是一件雪褂子,朱红的缎子面,围了一圈雪狐毛,最叫她欢喜的是肩膀处缝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老虎与她的拳头差不多大小,系了雪褂子,偏过头就能蹭到。 巧姐儿高兴坏了,她一激动,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听不懂,一会儿是依依呀呀冒不出一个有意义的词,一会儿又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说一堆,速度快得谁都没有听明白。 可正是孩童这样直白的欢喜,最能感染人心,逗得一屋子人都笑出了声。 盛哥儿也有礼物,只是他太小了,还弄不懂他的喜好,长公主只备了一个如意项圈。 顾云锦压着声儿,笑着与蒋慕渊道:“不是说要抱一抱盛哥儿吗?” 蒋慕渊睨她,并没有拒绝,与奶娘招呼了一声,抱了盛哥儿过来。 奶娘本以为年轻男子抱孩子不得门道,小心翼翼着想要指点,一见他姿势无错,不由惊叹了声。 吴氏一打量,抚掌笑道:“呦,一看就是会抱孩子的,比我们爷头一回强多了。” 蒋慕渊道:“前阵子才学的。” 盛哥儿不怕生,不吵也不闹,时不时咧个嘴,蒋慕渊逗他,他还给些回应。 吴氏看了会儿,微微侧过身子与顾云锦咬耳朵:“小公爷瞧着就是个喜欢孩子的,要不然,哪有这份耐心。” 顾云锦笑着想,蒋慕渊岂止是对孩子有耐心,对老人也极有耐心。 吴氏见边上都各自说着话,越发低了声,试探着问道:“这两天过得如何?” 顾云锦下意识地要点头,待反应过来吴氏话里有话,这才抿着唇,只稍稍点了点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姑嫂两人如此也就有了默契,自不用再多说下去,吴氏也算放心了。 中午前,顾家的仆从去素香楼取点心,家里虽备了些,但顾云锦素来好这一口,回门宴上,当然也少不得。 仆从刚接过手,就叫相识的小二哥拉住了。 小二哥一脸慎重,问道:“北边是不是出事了?” 仆从被问得云里雾里:“怎么说?” 小二哥忙道:“就早上,京城北门处,一骑快马入城,直直往宫城而去。 听说那马上的人,脸上青一块黑一块,衣衫都破了好几处,那幅模样,大伙儿看着都慌呢。 这才多久呢,就什么说法都冒出来了,有说是天降大灾,有说是战事突起,我也闹不明白,就想问问你们府里得了信没有?” 第五百零六章 说不了两遍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仆从黄中听得一怔一怔的,皱着眉头道:“没得到什么信儿啊。我们姑奶奶今儿个回门,这会儿府里欢天喜地的。” 小二哥见他当真是不知情的模样,只能作罢。 黄中提着食盒往回走,沿途路上,听了不少议论之声,他原本浑然没放在心上,听得多了,也有些毛毛的。 莫不是北边真的出了什么状况了? 不过,只知道那骑马的人是从北边城门入京的,可疆域如此辽阔,到底是哪个“北边”,谁也说不上来。 黄中虽说不觉得那人是从北地而来,但毕竟是顾家仆从,骨子里有将门的血气,哪怕不是顾家守卫的边境,若有意外,也不能当不知道,不关心。 这么一想,黄中半点不耽搁了,急急就往西林胡同赶。 刚行至顾家大门外头,突然听见背后得得的马蹄声飞快而来,他赶忙转过身看去。 黄中认得快马而来的人,那是薛平,他老子十几年前死在了狄人手里,老娘伺候田老太太好些年了,因着忠心和果敢,很得老太太信任。 可他又有些不敢认薛平。 不说薛平身上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就他那张脸,下颚上一片青渣,眼下乌黑,一副两三日都没有睡过的模样。 黄中一下子就想到了刚刚小二哥说的话,一个激灵,冲上去拦在了马前:“薛平,你怎么这个样子?你从哪儿过来的?我怎么听说有报信的往宫里去了?” 马儿急急停步,发出一声嘶叫,薛平控制住了马儿,人却歪歪扭扭地从马背上摔下来。 黄中忙去扶他,食盒落在了地上,里头的点心全滚了出来,沾上了泥土。 这会儿谁还顾得上点心? 门房上听见动静,也快步跑出来,拉马缰的拉马缰,扶人的扶人。 “薛平怎么来了?”门房上的不晓得外头传言,很是奇怪。 黄中的心里满满都是不好的预感,莫不是那个北边,当真是他们北地? 他用力摇晃薛平的肩膀,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是不是北地出事儿了?是不是?” 薛平浑身都脱力了,他强撑着,上下牙齿打着颤,从中蹦出了一个“是”字。 门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的眼中都写满了不敢相信。 薛平瘫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道:“我要见夫人、见大爷。” 有腿脚麻利的,一溜烟往宅子里头跑,其余人把力不从心的薛平架起来,扶着他往里头去。 黄中跟在后头,迟疑了会儿,终是耐不住心思,绕到了薛平跟前:“到底是什么事儿?你先跟我们说说。” 薛平沉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中见他如此,越发慌了,跺脚道:“今儿六姑奶奶回门的好日子,小公爷都在呢,你要禀话,先让我们参详参详行不行。” 他是真急了,拿顾云锦回门当了盾牌,一门心思想要弄明白来龙去脉,却是忘了,他给顾云锦买回来的点心,全撒在了门口,叫这么多人东一脚西一脚的,踩得没有了原来的样子。 薛平垂着肩,朝黄中摇了摇头,道:“我不想说两遍……我说不了两遍……” 黄中踉跄着往边上退了两步,薛平叫人扶着往里头去了,而黄中没有继续跟上去,只是看着那颤颤的背影,心乱如麻。 有几人落在后头,围着黄中问:“你怎么了?从外头回来就心不在焉的,你听说什么了?” 黄中张了张嘴,想要说明,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重重抹了一把脸。 花厅之中,还未得知前头事情,依旧笑声一片。 丫鬟们已经在摆桌了,顾云锦的位子前,放的是沈嬷嬷给她做的米团子,而兄弟连襟们的那一桌,桌角边堆了好几坛酒,顾云熙嚷着要与蒋慕渊一较高下。 “嗓门最大的,酒量最差!”单氏指着小儿子的背影,笑话了声,又偏过头与顾云锦道,“使人去素香楼买点心了,有你爱吃的油包。” 顾云锦笑着应声。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冲到了花厅外头才停下。 单氏听见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外头的人没有进来,隔着门往里头喊:“夫人,薛平来了,好像说是北地出事了。” 话音一落,花厅里的说笑声霎时间消失了,只余下懵懂的丰哥儿和巧姐儿还叽叽喳喳的,但很快,会看眼色的两个孩子,也被长辈们的沉默给唬着了,愣在了原地。 单氏蹭的站了起来,直直走出了花厅:“薛平人呢?” 薛平还叫人扶着走在半途上呢。 单氏在廊下来回踱了踱,等得耐心全无,正想往外头迎去,就见薛平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的眸子骤然一紧。 黄中不敢认,单氏又何尝敢认! 薛平的这个样子,让她整个心里跟擂鼓似的,单氏忙道:“礼数都免了,北地怎么了?先进来话说!” 花厅之中,在薛平进来之后,抽气声此起彼伏。 薛平挣脱了搀扶他的人,硬撑着站稳了,只是在视线扫过顾家人时,眼睛一点一点红了起来,而后,他扑通跪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头逼:“北地,破城了,将军,战死,顾家子弟,死伤惨重……” 一时间,连抽气声都听不到了,仿佛所有人的嗓子眼都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至盛哥儿哇得大哭起来,才如打破了平衡一般。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剧烈,如惊天霹雳,叫人根本无法接受。 单氏的身子晃了晃,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什么叫死伤惨重?谁死了?谁伤了?都有谁!说明白!” 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恐惧亦是一层高过一层。 薛平也哭了,哭得难以抑制,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地让自己把话都说出来:“就是、就是北地一片火海,只知道将军守城时战死,我当时不在城中,赶回去时,将军府也烧了,百姓们死的死、伤的伤,我打听了好一阵,说法都不一样。 有说老太太肯定没了的,有说二姑奶奶和江家那几兄弟也没了的,有说……” 薛平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