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玉奴》 逃玉奴 第1节 本书名称: 逃玉奴 本书作者: 再枯荣 第1章 观瑞雪(o一) 玉漏在与池镜做了许多年夫妻后,也仍然羞于承认她对池镜的感情。和人家坐下来谈天,往往不提丈夫一个字,情愿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言碎语,哪怕她对别人家的闲事并不大有兴致。 同样的,她对风情月债也无心去精通。只有金银明细才是她最擅长的算计。 “今年一斤炭比上年还贵了二十个钱呢。”她说。 那时候是十月下旬,凤家各房主子的屋里均点了炭盆。自然了,像玉漏这样既没生养,娘家也没甚根基的微薄侍妾哪享得了这福?就和丫头差不多,连做的差事也是一样。 握久了针,手冷得僵,她搁下绣绷子把手放在下巴颏底下搓着,向对过腼腆笑了一笑,“今年的炭贵,更要省检。我这里阖上门也不怎样冷,姑娘要是觉得冷,就到正屋里去坐,正屋点了熏笼。” 对面坐的是凤家三小姐凤络娴,面染桃色,珠环翠绕,今年春天刚出阁去了池家,还浸在新婚燕尔的喜悦中,一说话就不自觉地就把眉眼弯起来,“你赶我啊?我偏在你屋里坐!实话对你说,一见你我就喜欢,和和顺顺温温柔柔的,不像大嫂。” 络娴今天回娘家来,听说她大哥新得了位美娇娘,特地走来瞧瞧,一瞧就喜欢。 玉漏是一双有些憨钝的杏眼,灵俏的小翘鼻,腮上还有稚气未脱的一点嫩肉,显得她那瓜子脸并不怎样锋利。通常人一见她就会觉得她是个性情温和的姑娘,没有尖锐的脾气,极好相与的那种。 外人只管如此看玉漏,可玉漏自己明镜似的,她也钻营,只不过是在心里暗暗钻营,不敢露出来半点。 她身份低,不作得温顺乖觉点哪行?这二层三层的太太奶奶在上头压着,得罪了她们,九重天还未登上,先就给打下十八层地狱。因此她外头看着是个憨厚没主意的人,却是她有意经营出的印象。 络娴抱怨大奶奶,她可不能说什么,那是她的顶头上峰,人家做大她做小,哪里开罪得起?她不过笑笑。 不想络娴因见她面色淹淡,追着问:“我大嫂待你不好吧?她那个人最会吃醋撒泼,岂能容你?” 玉漏笑道:“大奶奶待我还和气。” “你还替她瞒呢!我都听说了,成日叫你做活计,入夜了也肯放你歇着,支得你团团转,暗里吩咐厨房好饭好菜一点不给你,一连几日荤腥也不见。” 玉漏只是微笑,一面看着她,见她手上那对玛瑙手镯,心里掂了个价,暗暗又惊又羡。自己手腕上只套了个细银镯子,光秃秃连个雕刻都没有,是娘家给的,就是穷撑个脸子。 手一抬,银镯子滑到小臂上去,玉漏又捧起绣绷做活。络娴劈手抢过去细看,“呀,这针黹的功夫真是好!你发发善心,也替我做件东西好不好?” 玉漏因问:“要我做什么?” “我们家小叔八月里从北京回来,他嫌麻烦,许多东西都搁在北京宅子里没带回来。家里现赶着做他的针线,被子枕头那样的大件自然有针线上的人,可绢子荷包香囊香袋什么的这时候还没得几件呢。” 络娴的这位“小叔”便是池家三爷池镜,她嫁的是二爷,按叔嫂辈分叫人家“小叔”。 八月末玉漏还见过这池镜一回,却装作没见过一般,低着笑眼和络娴随便闲谈,“我帮得上什么?” 络娴笑得两颊发红,有些羞赧的意态,“我这个新嫂嫂刚进门,也要为他备份礼,可金银之物在他们家又不算什么。想着替他做双鞋,偏我的针黹又不大好,正为难呢。你要是得空,替我做双鞋好不好?” “我不是推,就是好奇,你家小叔这么讲究啊?一定要使家里头做的东西,外头买的不成?” 络娴含嗔翻了记白眼,“他们那一家子男人都是这德性,嫌外头人的手不干净。” 玉漏拿余光瞄她一眼,“那你们这位小叔这次回南京,还上京去不?一群人忙着替他做东西,他年后又走了,岂不白费力?” “这回可走不成了,在京里惹了点穷祸,打发他回来好生读书,过几年再入京考试。” 络娴一面说一面好笑,“我们这小叔也不知是那条筋搭错了,小时候也蛮规矩的一个人,忽然去年在京不知结交了什么狐朋狗友,常是吃酒耍乐,和人斗殴耍狠,变了个人似的。惹得我们家上上下下都不高兴,都说他坏了性情。才到家那日给老太太磕头,老太太气得半死,不受他的,先叫他在廊下跪了半个时辰。” 这事情玉漏也知道点,听说是春天考试前两日,和谁家的公子斗殴,也把他自己的胳膊打伤来吊着,没能入闱科考。 惹了这样的祸,他自己倒是没所谓,照旧玩乐。他父亲生气,赶他回南京老家来,吩咐他闭门读书。 玉漏原还担心他在南京坐不住,没个几月又要上京去,那她一番筹谋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眼下听络娴这么一讲,看来池镜这两三年都要在南京踏实待着。她稍稍放心,这头一把注,算是没下错。 她点头先应下来,还待要刺探些池镜 的事,却听得背后窗户外头有个男人笑,“三妹妹在这里呢。” 话音甫落,见人推门进来,是凤家大爷凤翔。因归家来见他奶奶在午睡,又听见西厢里在说话,便走到窗下听觑几句。 看见络娴在这里,凤翔笑抬了一下下巴颏,“三妹几时回来的?才刚在门外头瞧见你们池家的车马。” 络娴走去将他胳膊挽住,“在母亲屋里已经坐了个把时辰了,想着过来看看大哥大嫂。偏大嫂在歇中觉,大哥又不在家,就上玉漏这屋里坐会。你这是上哪里去了?” “去访一位同科。” 玉漏起身让他榻上坐,他顺手拣了她搁下的那副暖袖筒子翻看,笑眼落到玉漏面上,“这是给大奶奶做的那对?” 玉漏转身去倒茶,一面点头,“刚收好针脚,一会奶奶醒了就给她拿去。” 凤翔把袖筒叠来放在一旁,双手接过茶来,“还是我给她拿去,她今日不知哪里惹了火,我出门时就见她有些不痛快。一会你拿过去,岂不是撞在她枪头上?” 言讫,他的眼睛略带歉意地扫过玉漏与络娴,低下头呷了口茶。 他长着双温柔的眼睛,天生的书卷气,经过这些年的水墨熏陶,更显得温文尔雅。虽只二十四的年纪,却没有年轻公子的浮华意气,难得一见的沉着内敛。 这样的人,偏配了个蛮不讲理的奶奶。 络娴常替她大哥感到惋惜,她把托在腮上的手猛地放下来,向窗户上横一记白眼,“怕她什么?大哥脾气也好过了头,玉漏是你的侍妾,大嫂吃醋挑事,外头人可不单要笑话大嫂,还要笑话你呢。” “人要笑话你也拦不住,嘴是长在人家身上。”凤翔没奈何地笑着,只是笑眼转到玉漏身上时,难免生出一丝愧疚,便体贴道:“你搬根凳子来坐,老站着做什么?自己家中,不要过于拘谨。” 玉漏依话正去搬凳子,络娴便起身告辞,“来了这一晌,我也该回去了。” 凤翔心知他那大奶奶一会午觉起来少不得要撒性子,和他闹几句就罢了,恐怕又饶不过玉漏去。他有意要把玉漏支走,等他大奶奶气顺些再叫玉漏回来才好。 恰也有桩事要交代玉漏去办,便也立起身来,“趁你的车马在这里,也把玉漏带去你们府上一趟。自池镜回南京来,我还没给他郑重接过风。我这里写个请客贴,由玉漏带去交给他。他来不来也罢,好叫玉漏给我捎句话回来。” 玉漏听见“池镜”这名字,猛地心一跳,转身迎来,“叫我去送帖子?” 凤翔笑道:“这种外头跑腿的事原不该叫你去,只怕一会正屋里醒了你挨骂,所以支使你出去避避风头。你若是不想去,就不去。” 玉漏忙点头,“我去!”落后腼腆一笑,“出去吹吹风也好,在屋里坐了好几天了。” 络娴会出凤翔维护之意,歪着脸笑,“这才是我大哥,看大嫂一会起来拿谁撒气去!大哥,你听我的,可别纵了大嫂,她那个人,越纵越了不得。玉漏我替你带去,晚些时候再送她回来。” 不一时凤翔往书房里写了请客贴来,玉漏接来,感激他一眼。却不是为谢他替她解围,是谢他平白给她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去遇见池镜的机会。 凤翔哪里晓得她这副心肠?见她腮上沾着点盆里扑出来的灰星子,抬手拿拇指替她揩去,“你难得出去走走,在三妹家里用过晚饭再回来。不怕的,我这三妹最好客,人也和善。” 络娴一对眼睛锁在他二人身上,咂舌打趣,“啧,大哥几时也变得这么体贴人了?这才像是和和美美的两口子嚜。” 玉漏给趣这一句,脸上虽烧得滚烫,心内却又冷又平,只管点缀出一份羞涩,腼腼腆腆地跟着络娴去了。 叵奈及至池家,运气不好,说池镜还未归家。玉漏憋不住在心里骂他一句,真是个燎了窝的马蜂,到处乱窜! 络娴解了披风从卧房里出来,吩咐回话那丫头去池镜屋里哨探着,“他要是家来了你就回来告诉一声。”说着请玉漏坐下,另吩咐丫头去端果碟热茶。 池镜不在家也不要紧,横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玉漏一面在暖阁里榻上坐下,一面环顾络娴这间屋子。 屋子竟用碧纱橱隔成了四间。这里是东暖阁,榻对过摆着张紫檀老圆桌子,也是间小饭厅。 外间是大厅,对着各摆三套桌椅,上头摆着主座是两张大宽禅椅。西暖阁像是做了间内书房,隔着层层碧纱橱上糊的轻纱。玉漏看见设了几面书架,里头还嵌着旋转屏风,做了门,想必是隔的卧房了。 玉漏一门心思到这“庙”里来,从不是为拜这庙里的“神”。她的目的清晰明了——是要进这座仙宫宝殿,做这殿内的“真神仙”。 给人做妾有什么意思?生下个一男半女就罢了,算是明面上的姨奶奶,一半的主子。倘或没生养,就像她此刻在凤家的境遇,侍妾和丫头不就是和不和主子睡觉的差别? 她心里头在算计,络娴的话倒也是一句没落下,你来我往地和络娴答对着。 玉漏这个人自有她的好处,有眼力,一眼便看出络娴简单敦厚,所以和她说话从不饶弯子。 两个人正笑着,倏闻得廊庑底下传进来一声疏疏懒懒的笑声,“二嫂在家呢?外头就听见二嫂的声音,黄莺似的,笑得真是好听。” 络娴扭头隔着窗纱一看,朝玉漏笑,“我们小叔回来了。”说话迎出暖阁,“小叔,我还叫丫头去你那里哨探着你回来没有呢,你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我才刚外头回来,还没回房,经过二嫂这里,想起来问二哥借本书,就顺道走进来。也要给二嫂来请个安。” 最尾个“安”字咬得格外轻,玉漏记得这声线,有礼却懒散,轻薄且放浪,就跟这十月末的太阳,照在地上,光尽管是金灿灿轻飘飘的,却使人感觉到一阵温吞的苍冷。 隔着罩屏去望,池镜还是那副姿容,打拱绝不肯把手认真扣住,只松松散散地稍微合一合便撒开。腰杆立马也直起来,结在嘴角上的笑是一朵小小的盖了霜的腊梅花,没有热温,并不像真正笑的意思,只是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玉漏记得他那双目空一切的不耐烦的眼睛,他也用这双眼睛看过她,匆匆一眼,简直是藐视,就豪不在意地挪开了。 想到这点,她不由得端正了腰,希望他的眼扫进暖阁时,能一眼认出她来。 不幸池镜在外间客椅上落了座,恰好背对着东暖阁,微微歪垮着肩膀架起一条腿来,“叫《梦溪笔谈》,二哥既然不在家,只好劳烦二嫂替我找找。” 这可难住了络娴,他们凤家的规矩是不强女孩子读书。她自幼不喜欢读读写写,因此没认真学过,不大认得几个字。 待要叫他自己进西暖阁书架子上去翻时,见玉漏走了出来,“我来帮你找吧。” 络娴迎面喜道:“你认得字?” “粗略认得几个。恰好《梦溪笔谈》我晓得,是远宋沈括的典籍。” 玉漏说着话走近来,暗瞥池镜一眼,看见他眼里也微有些惊诧之色,不知是因为认出她来了,还是因为听见她读过书的缘故。 第2章 观瑞雪(o二) 认得字的女人不多,正经读过书的更是寥寥可数,玉漏偏就是当中一个。她爹是个读书人,膝下没有儿子,便认真教她们姊妹读书。 十几年下来,她们姊妹三个也算胸有点墨。不过没用,又不去考状元,所学之识就都用来钻营算计。 玉漏是娘家哥哥的房里人,络娴不好明白引荐,只含糊地向池镜道:“这是我娘家的人,我大哥正好打发她来给你送请客贴。大哥说,小叔这次回来只在外头会过两面,还没有郑重替你接风洗尘,要在家治席请你吃酒。你去是不去,给句话,好叫她带回去。” 这功夫玉漏已折回东暖阁取了请客贴来,先递给络娴,再由络娴递给池镜。池镜接了略看一眼,又抬眼瞅了下玉漏。 玉漏一颗心陡地摇摇晃晃,像飘在水上,惝恍不定。在“他还记得”和“他早已忘了”间反覆摇摆着。 然而池镜到底没说旁的,只阖上贴放到一边对络娴笑道:“二嫂的娘家原就是我们家的世交,凤大哥又是我的好友 ,如今还成了亲戚,怎敢不去?自然是去的。” 隔定须臾,见两女还在跟前站着,他歪着脸笑,“怎么,就不替我找书了?” 络娴会悟过来,“噢,瞧我!就给忘了。” 便拉着玉漏走进西暖阁去,罩屏上挂着淡淡的青罗帘子,池镜稍歪着眼望进去,目光在玉漏背上打量着。 他记得这个女人,上回见她,还是八月末的事,在朋友治的席面上。 他那朋友姓唐,人称唐二爷,那时候她还是唐二爷的侍妾。唐二爷得意至极,不顾规矩体面,特地拉她到席上显摆给他看。 池镜当时只粗瞟了一眼,极敷衍地笑了笑。但到底落下了几分印象。因为那时玉漏非但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示,还低眉顺眼地替唐二爷筛酒。 逃玉奴 第2节 何故一转眼,她又成了凤家的人? 他不清楚内因,也懒得过问。对于没有自尊和性格的女人他一向不喜欢,她们永远像绢子上绣的花,娇艳是娇艳,颜色也是好颜色,却是死的。 但他再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有难听的话来说,顶多不去理他。这是他们池家尊贵冷漠的教养。 可玉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是一把刺拉拉的笤帚扫在她背上,漫不经心地扫着尘土似的。和第一次相逢一样。 她莫名相信他是记得。 终于在这间窗明几净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她和他又见了面。但她并没有觉出和上回初见有什么分别。隔着漫漫摇曳的帘罗和精美的雕花,与隔着当初那一桌残羹冷炙是一样的,她仍旧不体面。尽管她特地换上了最光鲜的衣裳来到池家,他也依然将她视为尘土。 唯一的不同,这次他看来看去,在她单薄的背上看了好几回。 她早习惯了这班阔气公子鄙薄的目光,也习惯了忍辱负重。她不是没自尊,是她爹讲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给他看,不信看不进他眼里去! 她故意在那满面书架底下捱延着,抽出这本来说“不是”,又去抽那本。寻摸半晌才找到那本《梦溪笔记》,交给络娴,“就是这本。” 络娴只模糊认得个“笔”字,有些发酸地微笑,“你认得这些字,一定是认真读过书了?” “我爹是人家府上的书启相公,家中没有弟兄,他闲着没事,只好教我们姊妹识字读书。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认得那么些字做什么,女孩家又不去做官做文章。” 玉漏自己说来也很惭愧,她爹好好的读书人,再不济也不是养活不起,非要把家里的女儿都打点成个奉承巴结的礼物,四处送人。 络娴见她面露难堪之色,权当她是真心说这话,便得到安慰,一手拉着她出去,一手把书递给池镜,“小叔,你瞧是这本不是?” 池镜起身点头,“是这本,有劳二嫂。” “小叔总算想起来要认真读书了?你不知道老太太为这事生了多大的气,前些时见天和我们抱怨,说你在京学坏了,从前分明是好好的一个人,要不是因为打架打伤了,没去考试,今年放榜,保不齐头名状元就是你。” 络娴趁势打趣,以便和他亲近些。她是新进门的媳妇,正乐此不疲地要同池家上上下下处好关系。 而池镜在家不算难相与的人,况他们两家世交,自幼就相识。可凭你和他如何亲近,总走不进他心里去。他和人即便是说说笑笑,也带着距离。但总是说些俏皮话,常逗得女人们面红耳赤。 池镜半真半假地歪着手里的书玩笑,“谁说我借书就一定是去看呢?没准是拿去撕了生火。” 引得玉漏憋不住笑了声,没敢抬头,仍是低着眉眼。当着络娴在这里,她不能明目张胆看他。甚至她应该避开的,这已是过分失礼了。 好在络娴是个简单的女人,年纪又轻,不大计较那些琐碎的规矩。或者她根本想不到旁的上头去。 她自己也笑,“小叔又说这些没头脑的话。你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不学无术。你二哥说你学问厉害着呢。” “二哥那是客套话,二嫂也当真?怪道是新婚燕尔,丈夫说什么你都信,仔细别给他骗了。” “丈夫的话都不信,还去信谁的?等你日后娶进来一房奶奶就晓得了。” “听二嫂这意思,仿佛是要替我主张婚事啰?” 池镜的目光尽管放在络娴脸上,余光却在瞥着玉漏。她仍在那里低着脸,仿佛觉得不该和一个男人私下觌见,但偏偏又不走开,只把头一低再低,低得恨不能拿脑袋立时在地上打个洞的样子。 也许她根本是局促得没法行动,小家子气的姑娘大多如此,甚至比不上他池家的丫头,见着个陌生男人就拘谨得厉害,手脚都不听使唤。 他不由得哼一声,极轻的鼻息,伴着他嘴角噙的笑,很容易使人糊涂,分不清那到底是轻蔑还是一种调情。 玉漏心慌得厉害,把脸偏向隔扇门外。日影西昃,把院门外头的桂花树的影拽到对面廊下。一地暖金色的太阳,一地暖金色的桂花点子,风却是冷的。 叔嫂两个还在笑谈,络娴扬着声线叹,“你的婚事哪里轮得到我张罗?上有老太太,下有老爷太太。我不过是提点提点你,好叫你收收心。” 池镜反手剪到背后去,百无聊赖地把脚向上垫一垫,“二嫂说这话,仿佛我在外头的名声很不好听?” “这可是没有的事,你在外头不乱来,家里都晓得。我就是白劝劝你。” 池镜微笑道:“白劝两句就罢了。” 络娴尚未领会,还待要说,玉漏轻轻在后掣了她衣裳一下。她虽不明意思,也只好住口不说了。 池镜告辞向外走,背影碾着日影,把书举起来摇了摇,“我先回去了二嫂,二哥回来你告诉他一声。” 待人走远了,络娴拉着玉漏往东暖阁进去,“你才刚扯我做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玉漏坐下来笑,“你并没有哪句话说错,只是我听你们三爷好像有些不高兴,所以才拉住你。” 络娴自己想想,终于领悟过来,“噢,我晓得了,他的意思是我只在他跟前开开玩笑就罢了,别同家里人嚼舌根。他怕老太太听见我们这些玩话当是真的,又和他算账。” 玉漏趁势打探,“那你讲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在外头风流?” 络娴撇一下嘴,“那倒是没有的事,他不过喜欢在外头和朋友吃酒,风月场中是不去胡混的。你别看他爱说笑,其实清高得很,门第差些的小姐,他都瞧不上。” “按说你们这宗人家,娶个公主也娶得上。” “那他好像也没那个意思。”络娴凑过脑袋来,“我告诉你吧,他跟二老爷在京的时候,二老爷就来过信,叫家里先不要替他相看人家,好像圣上有意等他科考出来看看成绩,想把一位公主许配给他。后来他不是闹出那些祸事?没考成,圣上就把那意思丢开了。我们老太太就是为这个事生他的气。他自己却跟没事人一般,全不觉得可惜。” 玉漏把眼珠子向下一拨,不由得心事重重,“那他无意高攀,就是想娶一位门第相当的小姐了。” 络娴没留心她语气里的失落,自己也还惋惜,“要是他也娶一位公主,我们池家就有了两门皇亲。” 玉漏一听,下巴险些惊得合不上,“还有一位是谁?” “我告诉你,你回去可不许告诉。这事情还没准呢,只是有那个意思。听说是想在我们家两位小姐里拣一位给晟王做王妃。如今太子还没定下来,四位皇子都先封了王,谁知往后是谁继承大统?要是我们池家真有位小姐做了晟王妃,日后说不准就是皇后。” 在玉漏骇然的眼色中,她谨慎地笑了笑,“不过呢,说不准,朝廷里的事变故太多,又还没个准信。只是前年皇上问了二老爷一句说:‘你们家两位姑娘快当年了吧,有没有定下人家?’就这一句,阖家生等着,都不敢给两位姑娘议亲。” 这一席话说得玉漏心惊不止,想着自己就是拼得头破血流,也得进这池家的门不可!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几近没有。但按她爹的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欲谋远事,先得讨好眼前这位,络娴是她能进池家最有可能的门路。她忙调过话头,“你不是叫我 替你做鞋子么?这会把料子拿来给我,我回去就好替你做。” 络娴倒犹豫起来,“你在家是不是有许多活计要做啊?我晓得我们凤家早不比当初了,年初我出阁后,家里裁撤了好些人。再说我大嫂那醋坛子性情,就有人使唤也不能轻易饶了你去,何况如今房里人手不够。我再拿这事情烦你,怪不好意思的。” 玉漏温柔地朝她挤挤眼,“不妨碍的,活计多点反倒好消磨时辰。我除了这些事,也没有旁的可做,又不要我去灶上烧火做饭。” “我们凤家也不至于落败到那个地步。”络娴也似宽自己的心。说着又劝她,“你如今跟了我大哥,我劝你往长远了打算打算。我大哥虽然这两年赋闲在家,可听我母亲说,朝廷近来又有放官给他做的意思。趁我大嫂还没生养,你先生个孩儿出来,做个名正言顺的姨奶奶,有什么不好。” 好虽好,却不是顶好。倘或没遇见池镜,凤大爷的确是玉漏最好的出路。 可见过了池镜就是见过了九重天,他面如冠玉,家世不凡。最要紧的,他尚未婚配。他的出现,令她还有梦可做——成为他的妻室,侯门池家的三奶奶。 第3章 观瑞雪(o三) 玉漏很清楚,打算要嫁给池镜如同发梦,把终身搭进去个不切实际的梦里,大有可能一败涂地。但古人云“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不到那一刻,谁又说得清到底会不会赢? 就是输了也不要紧,总不至于丢了小命,反正她原本就是男人手上的一个玩意。 络娴的话她没往心里去,笑着嗔一眼,“养孩儿是想养就养的呀?那得看运气。老天爷不给,有什么法?” 这话有道理,络娴自己进池家大半年还没动静呢。她也笑笑,吩咐丫头去取了料子来。单是做鞋子软缎就拿了三样颜色,叫玉漏拣,“你看看哪样颜色做鞋面好,黑的?” “黑的倒不出色了,男人家穿来穿去都是些黑的鞋面,你们家的男人恐怕这样的鞋子多的辨不清。倒是这月魄色的好些。” “你拣吧,我针黹上的功夫不在行。”络娴叫丫头收了别的料子,又叫把一件闲置的新衣裳也取来给玉漏,“这就当是我的谢礼,咱们俩身量差不多,你穿着一定出色。拿回去别给大嫂看见,省得她有话说。” 东西包好即是日薄崦嵫,络娴吩咐两个丫头去提了晚饭来,摆在炕桌上和玉漏吃。玉漏自下晌和她回来就没见她丈夫,因问:“池二爷不家来吃饭?” “他们族中有门亲戚明日娶亲,家里的人都去了,大概人家还得留他们歇在那边,明日吃过酒席再回来。” “怪道我下晌跟你进来就听见你们府上好清静。你怎的没去呢?” “我娘的病不是又重了些嚜,我早起就赶着回去瞧我娘。这一家子忙活他们自家的亲戚,我的亲娘,难道我也放着不理会?”络娴说着把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秃噜着嘴皮子,似乎对婆家不重视她娘家有点怨言,又不好明讲。 玉漏自然也没好多问,含混地宽慰一句,“侯门之家,人口多,自然事情就多。” 饭毕络娴叫丫头去吩咐顶软轿玉漏回凤家,玉漏心里倏然感到些依依不舍。 屁股下坐的是一张大暖榻,底下围子里头是空的,放着两个炭盆向上熏着,坐了大半日,半点也不觉冷。她坐在这里想凤家那间西厢房,冷榻冷床,寒气此刻就迫不及待爬到她心里来了,冷得人骨头发僵。 可既是客,就没有久留的道理。她立起身来,把屁股千般不舍万般难离地从那暖榻上拔起来,以免坐得太暖和,一会适应不了外头的折骨的风。 未几丫头进来回,“奶奶,没有轿子了,连车也没有。四老太爷府上娶亲,怕来往送客不够,把咱们家的车轿都借了去。您看这可怎么好?要不外头雇一顶轿子送姑娘?” 络娴因问:“我下晌不是才坐回来一辆马车么?” “我才刚到门房去吩咐套车,小的们说您回来没多久,四老太爷家又遣了人来把那一辆车也给借走了。噢,三爷下晌倒是坐回来一辆车,不过这会他也要赶着往四老太爷府上去。” 络娴忙起身拉着玉漏往外去,“唷,快趁这会你就坐了我们三叔的车回去,再迟可就真就没有车马了!” 两个人一阵风跑,不知穿过几片花墙几处重门,玉漏的眼睛来不及细看,总是走马观花,梦游仙宫一般。 跑到门上来,正撞见池镜要出去。他换了身黑绸灰兔毛领子直裰,外罩暗灰色氅衣,扎着黑帕头,老远走在门下,格外潇洒。 络娴便喊住,“小叔!且等一等!” 池镜拔回条腿来,见两女拉着朝这头跑来,跑得气喘吁吁髻亸钗遗。凤家打发来的那丫头,依稀记得说她叫玉漏?她怀里还抱着包袱皮,就跟逃荒的流民一般。 跑到石阶上来,不知是谁踩着了裙子,一个拽一个地摔了个人仰马翻。他好笑着迎下去搀扶,“二嫂什么事这样急?不知道的还当是在向我追债呢。” 顺带手也拽着玉漏的胳膊将她提起来,玉漏摔得狼狈,臊得个脸通红,忙把头低下去。 池镜一看她这模样便觉无趣,把手丢开,退了一步,“二嫂有事吩咐?” 络娴将玉漏朝他跟前一推,顺着胸脯直匀气,“吩咐是不敢,你不是要往四老太爷府上去?顺道替我送她回我娘家。家里车轿都借去了,总不好叫她个姑娘家,这么暗的天色走回去。” 池镜瞟下玉漏,玩笑道:“走回去又怎的?未必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包金银财宝,怕给人抢了?” 取笑的是玉漏,可话不知是冲谁在说。玉漏抬起脸就撞上他不冷不热的笑眼,不自觉地退回到络娴身旁,识趣地低头,“我自己走回去也不怕什么。” “那可不成,”络娴拽了她一下,剜了眼池镜,“小叔,眼瞅着就到年跟前来,贼啊盗的保不齐都出来了,这么暗,给她在街上撞见怎么办?她身上虽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可到底是这么标志的姑娘。” 玉漏听见说她标志,先就心虚了大半,恨不得将络娴的嘴巴捂住。 她算什么标志?不过小有姿色。像池镜这样的男人,连皇上都想招去做驸马,她这点姿色在他面前称标志,简直是自讨难堪。 亏得池镜没说什么,只吩咐门上小厮又去牵匹马来,对络娴道:“二嫂就为这个追出来?小事。她坐车,我骑马,保管安安稳稳给二嫂送回凤家。” 不一时登舆,玉漏坐在车内,偷偷撩个车帘缝看。见池镜骑着马老远走在车前头,两个肩在淡淡余晖中慢一挫一挫地歪着,慢洋洋的。周围四个小厮簇拥着他。 隔得这么老远,就是想借道谢的功夫和他搭句话也不能够。她把帘子放下来,擘画半日也没寻到个恰当的时机。兀突突和人搭话未免不妥,白臊了自己的脸面倒没什么,恐怕他未必肯理。 池镜的父亲是池家二老爷,在北京兵部任正三品兵部侍郎。早年池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他们池家都是住在京城。 是后来池老太爷过世,爵位袭承给大老爷,皇上天恩,又点了大老爷一个江宁织造监察,大老爷就与一干家眷又回到南京老家来居住,剩下池镜父亲还在京中任职居住。 那时候池镜还小,一年有半年的光景代他父亲在南京给老太太与长辈们尽孝,下剩的时候都是和他父亲住在北京。两京的繁华富庶他都是经过的,普天之下的好东西,他也都见过使过。 这会太阳全部落下去,寒气袭上来,玉漏忽然打个冷颤,感到一阵庞然的灰心。也不知先前自己是哪里来的那股拼劲,竟敢自不量力。 可要叫她回头,她又决计不肯。 倏闻得有人敲窗,玉漏打起车窗帘子,看见池镜弯腰在马背上看她,“我要往东去,叫小厮送你回凤家。替我向你们大爷带个好。” 逃玉奴 第3节 不知几时天色已沉成一种幽昧的蓝,月亮细细的弯在他头顶,冷而白。人间像不知不觉坠入一片深海中,使人感到一点窒息。 街口人烟寥寥,各处铺子都关门上了板子。他的耳眼口鼻都有些朦瞳模糊了,唯独一双漆黑眼睛在这初冬的暮色中,还亮着零星一点冰人的光。 玉漏知道说这话有些厚脸皮,但在这一刹那,她就是莫名认为自己和他很登对,在灵魂里。因为她能感觉到从他那黑海一样的眼睛里头摸进去,一定可以摸到他冷的心。 在这一点上,他和她是一样的。 她不由得重新提起一点信心来,抱着包袱皮点头,“您路上好走。”眨眼又忙添补一句,“天色暗得很,路上恐怕起霜,您打着灯笼不曾?” 前头四个小厮皆打着灯笼,池镜一招手,叫来了一个,“把灯笼给姑娘。” 玉漏忙摇撼两手,“我倒用不着,转到西街上去,一会就到了。” 池镜端起腰来,马蹄子踱了两步,退得远了些。他的身子在马上懒懒地跟着晃两下,虽不说话,一双眼只管把玉漏望住,透着不耐烦,叫人不能磨蹭推辞。 玉漏不敢忤逆,忙笑了下,把胳膊伸出窗去接,“那,谢谢您。改明日我再送回府上去。” 他毫不在意,“一只灯笼值什么?” 她有点慌张,灯笼杆子卡在小窗口,越急越乱,恁是就忘了把杆子横着收进去。 池镜看见她单薄的小氅袖耸上去一些,露出截又细又白的腕子,脆弱得一折就断。这样的温顺得兔子似的女人,只适合睡觉,怨不得给人为妾。 因为尴尬,她嵌在窗上的脸发讪地笑着。他也觉得可笑,抬手把杆子给她送进去,无意中出声,“大概就是太笨的缘故,所以唐二才不要你了。” 玉漏眼色一亮,心下又惊又喜,他果然记得。尽管话不大中听,但没什么要紧,好歹证明他记得她。这无疑是为她的信心添砖加瓦。 沉默的功夫,他又问:“你跟唐二几年了?” “两年。” “两年……”他拖着嗓子,事不关己地替她惋惜,“唐二也够没良心的,跟他两年,说丢手就丢手。” 玉漏听得出来,那居高临下的笑眼中并没有任何怜悯的感情。她想着该回些什么挽回一点尊严,毕竟成了人家的下堂妾,对一个女人来说,应当是件丢脸面的事。尽管她自己并不这样想。 话还未出口,池镜已将缰绳拉着掉了个方向,背后嘱咐了句驾车的小厮,“送姑娘回凤家后把车赶到四老太爷府上去,那头想必还要用车。” 那小厮答应着把马赶起来,玉漏探出头,池镜的背影业已隐没在夜色中,只听见马蹄子“踢踏踢踏”的,慢悠悠地在空旷的长街响着,令她感到一股无名的怅然。 归至凤家已是掌灯时分了,天冷也无人闲逛,都在屋里歇着。天色昏暝,寒烟四起,花草树木笼在烟幕中模糊不清,在各处站了鬼的影子,衬得凤家偌大的宅院益发荒殆。 凤家早个几十年也是名门之家,爷爷辈男人里出了好几个做官的,曾做到南京吏部。后来老太爷老太太先后过世,分了家,又是贬的贬,罢的罢,死的死,日渐没落。 如今同族中年轻一辈男人里,仅凤翔是个有出息的,先时科考出来做了两年官,虽因得罪人给革职在家。不过听络娴的口风,兴许真能东山再起。 可再能辉煌也只是落日的余晖,濒死的耀眼。凤家毕竟是凋零了,单靠凤翔一个人重整门庭到底艰难,拖着这么些人口反倒能把人拖垮。而女人的青春又太短暂,玉漏生死不能陪他这么耗,不过是借他做个登云梯。 她抱着装衣裳和做鞋料子的包袱皮走进院,看见正屋里亮着灯。原该一径钻回西厢,听络娴的话,不给凤大奶奶晓得。 可稍稍思量,两眼一转,恁是抱着包袱皮打起厚厚的棉帘子走进正屋。她脚步轻,碧纱橱里头没听见她进来,还在说话—— “我一说她,你就护着。还说公道,哼,我看你那心都要调去右边腔子里吊着了。”刚吃罢晚饭,凤大奶奶俪仙坐在榻上,拿细竹签子剔着牙,向旁啐了口,引得炕桌上的烛火苗子抖颤了几下。 凤翔烦嫌地放下书,控制着眼睛不去看她,省得她招来他更多的厌烦。也还是尽量平心静气和她说:“玉漏并没什么错,自从到家来,还不是时时谨慎,处处听话。你为什么老是无中生有?叫外人听见,你做奶奶的名声上也没什么益处。” “她那不过是装出个听话样子罢了,哄得了你们这些瞎眼的男人,可哄不了我。” 俪仙说着,索性将竹签子也丢开,“按你这意思,好像是我容不得她?我告诉你,我不见得是那么肚量小的女人!我是替你抱不平,又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姑娘,是人家姓唐的不要了,丢给你的。偏你没吃过没见过,还当个宝贝似的焐着,给人看不起!” 唐家,池家,凤家都是世交,如今凤家的名望虽早不如那两家,可几十年的交情,轻易也断不开。唐二爷要赠妾,凤翔不好拂他的盛情,只得勉为其难接了来。 不承望玉漏行事小心,温顺乖巧,从不肯多说一句,常是低着头做活计。阖家任是谁,都和人和和气气的,托她做事情,也从不推辞。 这些日子凤翔看她下来,倒起了些怜惜之意。 第4章 观瑞雪(o四) 此刻说到玉漏,炕桌上的烛火“呲呲”弹动两下,暗黄色的光萎靡一瞬,又绵绵地晕出来,将凤翔半副肩臂扣住。 他的语调不禁放得温和低沉了些,“她也够苦命的了,你又何必和她为难。” 俪仙偏是副铁石心肠,“这年月谁不苦?噢,就她苦?你瞧瞧这家里,谁不是打着饥荒维体面?夏天太太做生日请客,那么些亲戚朋友,二弟和弟妹一摊手说没钱,哄得我把陪嫁的两箱衣裳拿去典了一百两银子来使,我难道不苦?不过使唤她多做几样活计,你瞧瞧给你心疼的唷——” “既叫她做活计,何故又挑三拣四?做得好做不好,大家将就用。她到凤家来才多少日子?成日家点灯熬油的,又是你的差事,又是旁人托她做活,眼睛都要熬坏了。今日替你做的那对袖筒子我看就很好,绣的水仙花就合你的名字,你非说不好,难道不是故意刁难人?” 做的东西合是合俪仙的喜好,做东西的人却惹她讨厌。尤其是这样的时刻,凤翔老护着。 俪仙一肚子火不由得辟里啪啦烧得旺,把桌儿一拍,“别人叫她做活计与我什么相干?她自己高兴替人家做,我还拦着不成?你在这里心疼她,我告诉你,人家可比你会奉承人——” 接着便是无休不止话,掂玉漏的过子,责怪凤翔的偏袒,抱怨家里头一切人事。偶然还伴着几声詈骂。 他们夫妻成婚三载,说不上好,但这样吵的时候也不多。凤翔是个读书人,对内对外一贯斯文有礼,不爱和她起争执。他知道和她是话不投机,因此能少说则少说。近一个来月每每争几句,都是替玉漏在辩护。 玉漏在碧纱橱外听着,觉得是有点亏欠他,他待她也算疼惜,她却一门心思指望踩着他去够池家门楣。 没什么说的,的确是有些没良心。可这世道要讲良心,上哪讲去? 她仅仅能做的,便是以己之身,导引战火,也替他解个围。便在外头轻咳两声,收着下巴颏打帘子进去,“大爷,大奶奶。” 见她进来,凤翔把书搁在一旁,端坐起身微笑,“你是怎么回来的?” “三姑娘打发他们家的马车送我回来的。” 俪仙冷笑一声接过嘴去,“呵,三姑娘好嚜,嫁得好,心肠也好。要早几十年,我们凤家和池家算是门当户对,如今不是了,算是你凤家飞出去个金凤凰,阖家都要捧着她,怪道谁都拚死了去巴结。” 她一说起来就没完,似有一肚子的冤屈,“你巴结你的好了,不要紧,与我本不相干。可拉她到那屋里坐着,那屋里不烧炭又不是我克扣了你的,家里头就是这规矩。下晌太太倒叫了我去说了我一顿,说我做大嫂子的不知体贴三妹,回娘家来,冷飕飕的让人坐在那里。难道是我不许她到正屋里来坐的?” 原来俪仙今日起这一肚子火并是无名火,全因玉漏去库里支了那半篓子炭惹出来的。玉漏怯生生看她一眼,没吱声。 凤翔便来调和,“原来是为太太说了你几句。这也没什么,太太常病着,家里的事也不大清楚,管家婆子去耳边闲说几句,她误会了什么,你和她分辨 清楚就是了。” 俪仙吊着眼梢在玉漏身上扫,“我分辨得清楚?谁知道你这心肝宝贝去支炭的时候对人说了什么,倒成了我不让三姑娘到正屋里来坐,只把人打发到西厢房里挨冻!” 玉漏也没说什么,只和支取东西的管家婆子笑说了句:“三姑娘不爱到正屋里去坐,怕讨人嫌。” 阖家谁不知道这姑嫂两不对脾气,还禁得起玉漏这么半遮半掩的挑拨?那管家婆子一听,忙去向太太耳边说了几句。太太自然是偏心女儿,一味埋怨媳妇。 凤翔道:“这也怨不着别人说什么,三妹还在家的时候你就与她不和,你就是请她到这屋里来坐她也不肯来,三妹本就是个直爽脾气。” “噢,她不肯来是她的事,为什么说是我不许?!” “谁说你不许了?难道太太这样说了?” 虽没明说,却是这个意思。不过当着玉漏在这里,俪仙不好直说婆婆的不是。只得把一口气硬憋回肚里,一双恨眼在凤翔玉漏身上睃来睃去。 又看见玉漏怀里抱着个包袱皮,里头露出些好料子的角,不由得再讥,“三姑娘果然是好啊,去她家里一趟,就给你这么些好东西。你往后可得去他们池家去得勤谨些,既得了好处,也躲开了我。好像在家坐着我要吃了你似的。” 这话是暗指凤翔下晌支玉漏去池家的事。凤翔没说什么,玉漏偏要回明一句,“是三姑娘请我给她做双鞋,衣裳是她给的谢礼。” 俪仙还待要发难,凤翔实在不耐烦再听,忙打发了玉漏,“既如此,你这会就回屋去替她做,早日做完了早些给她。” 不一时玉漏出去,俪仙冷吊着眼睇凤翔,“不是怕她把眼睛熬坏了嚜,这会又忙着打发她回屋去做活。就把我想得那样坏,在我跟前多站个一时三刻的我就要扒她的皮?你放心,我虽不读书,也是讲道理的人,还没寡毒到那地步。” 凤翔耳根子里直听得发嗡,也要藉故躲开,“人都出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给你这么一闹,我倒忘了问她池镜到底后日往不往家来赴席,我问问她去。” 旋即听见俪仙在背后冷笑,“装什么样子,谁不知道谁?忙不迭追过去,还不是想在那屋里歇。明说好了!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装了这个把月,今日可算是装不下去了——” 话还未完,凤翔就在外头把门拉拢,将她一堆的冷嘲热讽一并关在里头,自顾自绕进西屋。谁知俪仙猜错了,他少坐不多时,不过宽慰玉漏几句,又自往书房安歇去了。 没几日治席请池镜,凤翔特地令添置了些好酒好菜,叫把席面摆在外院两间小厅内。什么都妥帖了,叵奈不够人手。 现今各房里都裁撤了不少人,他们这屋里合玉漏在内里里外外只四个丫头,忙还忙不赢,哪还得空伺候席面? 凤翔想把俪仙跟前的人调度过去,还未张口便给俪仙挡了回去,“你趁早别开这口,把我的人调去支应,亏你想得出来。我这里难道就不用人?眼下这家里都是我在操持着,打发她们传话取东西还恨不得她们多生两条腿呢,还要去伺候你的席面?” 一面说着,一面向窗外西面递了个眼,“现有个闲人在那里放着你不去使唤,倒来难我的人!” 凤翔坐下来道:“好没道理,你见谁家支使房里人在外头应酬生男席面的?” 俪仙哼一声笑出来,“咱们家这时候还讲这体面?人都不够使的,还计较谁管哪一宗事?你既讲规矩,前几日就别派她往池家去送帖子,谁家给男人下帖子请客是派房里人去的?” 堵得凤翔不则一言。为难之际,玉漏走进碧纱橱内道:“爷奶奶可千万别为这点小事吵起来,不就是伺候席面么,我去吧。” 凤翔仍觉不妥,“那哪行?没这样的规矩。” 玉漏一面微笑,一面提了壶来往二人茶碗内添热水,“奶奶说得对,这时候还讲这些死规矩做什么?那些贫寒之家待客,难道女眷也不出来迎待?我在家的时候我娘还时常遣我上街买东西办事呢,多少人都见过了。我在家不过是做做针线上的活计,暂且调个空出来,不是什么为难事。” 才说完,就见俪仙的丫头进门,回了几句话,俪仙又扬起嗓子吩咐,“你再到太太屋里去问问太太今日可好些没有,说我一会就过去请安。” 那丫头脚跟还没站稳又出去,凤翔见状,只得勉强答应午晌叫玉漏往外头侍奉席面,跟着柔声道:“委屈你了。” 俪仙笑着端起茶碗,“人家可没觉着委屈,她在唐家的时候不也是做这些事?多少男人都见过了,要不然能遇见你么?” 凤翔玉漏两个一时皆有点难堪。当初就因为在唐家撞见,凤翔多看了玉漏两眼,那唐二爷便大方得将玉漏送到了凤家来。俪仙恨死了凤翔这班朋友,她倒是这点好,凭你多阔的人,不喜欢的绝不肯去巴结。 也因此,对今日款待池镜也是冷冷淡淡的态度,一概不操心,只催促凤翔去张罗,“你还不自己去瞧瞧厨房里把你的酒席做好了没有?眼看就晌午了,人家池三爷也该到了,酒菜上得慢了,可不是你们凤家的规矩。” 待凤翔出去后,玉漏也要跟着出去张罗,却听俪仙喊了声,“你站着。” 玉漏只得将一条腿拔回来,“奶奶有什么吩咐?” 俪仙不则声,只拿一双眼上上下下将她扫量几回。晨起一朵淡粉的菊花还没簪上头,在她手上甩着,两片薄薄的嘴唇间翻着一点浪花似的冷笑。 看得玉漏心里头渐渐发毛,也不知怎的,自进了凤家来遇见俪仙,倒是遇见了个天生的克星。俪仙张扬浅薄,蠢是蠢了点,偏偏那眼睛一看她一个准。 “你装出这柔柔弱弱的模样,是想着男人家都爱这可怜样,不出三五日,得了大爷的心,就把你正儿八经封个姨娘,你也算熬出息了?” 玉漏抬额看她一回,心放下来,眉眼也放下来,“奶奶多心了,我不敢这么想。” 俪仙只管吊着眼梢默笑一阵,忽地一使力把虎口上的菊花掐断了头,丢开手便一巴掌劈向玉漏脸上,“你趁早别做梦!我可不是那些只博贤良名的奶奶,怕人说她吃醋,情愿白担个好名声,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头咽。我俪仙可不是傻的,横竖这凤家上下里外早看我是个泼妇了,我还费周章去维那不打紧的体面做什么?” 她接连在玉漏胳膊上拧了几下,撒足了气,继而提尖了嗓子,“你要是知道个惧怕,就别打量着想靠怀个孩子在肚里就能正经做个姨奶奶。就是你有那运气怀上了,兴许也没那福气生。” 玉漏捂着胳膊点头,待俪仙无话可说了,才往厨房里头去帮着上席。提篮盒挎在肘弯内,胳膊上还隐隐作痛,但她心里倒觉踏实了些。 没有俪仙这泼辣吃醋的个性,将来谁来成全她往池家去呢? 池府在南京城内就是座气势恢宏的堡垒,轻易是攻不进去的。就是同一切亲朋间,池家人也保持着张弛有度的关系。侯门之家说的善言善语,谁知道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客套? 不想未及小花厅上,倒听见池镜清清朗朗爽快的几声笑。玉漏心一动,以为听错了,将脚步轻止,有意在廊下听觑一阵。 里头凤翔正拉着池镜入座寒暄,“实在失礼,你自回南京来已有这些时,我竟还未请你一次。上次三妹回家来,我托她捎个请客贴过去一试,没承想一请即来。倒是你不和我计较这失礼之过了。” 二人并坐两端,池镜一面把手贴在熏笼上烘着,一面平易近人地笑着,“凤大哥下帖子请我,多晚都不算晚,我岂有不到之理?不说叨扰,还敢怪罪?” 凤翔忙摇手,“快别叫什么凤大哥,我虽长你几岁,可论文章见识,远不及你。你如此一叫,倒把我叫得亏心得很。” “你说这话,分明是叫我亏心。幼年时候要不是你舍身救我,我哪还有命活到今天?别说你原就长我些年岁,就是同岁,我叫你声大哥你也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