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谢少,你老婆有喜了》 第1章 花楼邂逅(1)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黄昏撤去,夜幕降临,正是流莺巷最为热闹的时候。 说叫流莺巷,其实原本的名字并不是这个,只是这里有着燕京府最有名的妓馆青楼,经年累月其余几条胡同也开了不少茶室、暗窑。 随着前朝覆灭,世风日下,这里越发没了管束,整片地儿干脆挂起灯笼做生意,占据了皇都喉舌要塞成为了燕京最大的烟柳之地。 庆园春在脂粉街里虽不算头筹,却也排得上号,内里一样是金漆涂粉、张灯结彩。 天气冷,站堂的“大茶壶”靠在柱上,偷空袖手扎堆。 昨日开脸的女孩才被人绑上花轿抬上厢房,想起前面场子中几位大爷一掷千金,竞拍点灯的场景,稍闲下来的龟奴与婆子们依旧一脸兴奋。 “香兰姑娘真是好价,竟被拍了一万银元,听说万处长还额外给了花妈妈十根金条,这可谓咱们楼里至今身价最高的姐儿了。” “身价高有什么用,万处长都快七十了,也不知一会到底成不成……” “不成那更好,香兰姑娘完璧在身,还能给庆园春再招揽一门生意。” “这你就不知了,哪怕万处长身上不抵事,他想方法都会折了香兰姑娘,他们这些从旧宅门出身的,有的是整治人的手段。” 众人久在烟花之地上工,自然知道哪些阴损龌龊的招式,一阵猥笑后,有人阴阳怪气叹了一声。 “香兰姑娘那性子,先前就逃了三次,还不知会遭什么罪……” 旁边人正要接腔,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激烈的汽鸣声,有人抬起头,正好撞见一队着戎装穿军靴的大兵跨过了门槛。 来人气势汹汹,腰间还别着家伙,打头的士兵左右散开,后面迎进一个披着藏青色大衣的男人。 那人身高傲人,连同庆园春今日到场的所有客人竟没有一个能超过他,军帽下那张脸更是犹如精心雕刻,配上高大修长的身材,更显英姿勃然。如一盏从天而降的聚光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了一处。 看架势,显然也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主,就是这面孔着实有些生! 大茶壶还没有来得及高声呼喝“打茶围”,有歇空没生意的姑娘已经情不自禁地朝那正主儿奔来。 浓重的脂粉香迎面扑来,谢洛白站定,一皱眉,何副官和小四立马掏枪,恶狠狠将女人们挡在一步之外。 “滚!” 方才还风情万种的流莺们立刻噤声,有些胆怯地拿眼瞟谢洛白。 但凡是男人,少不得爱逛窑子,当兵的也不例外,虽然脾气大些,却也没见一上来就掏枪的,眼前这年轻军官生得极好,可浑身煞气偏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不像是来寻欢,倒像是来杀人的。 “去去去!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配往前凑?长官首次光顾,哪能不挑最好的尝尝?” 大茶壶挤开妓子们上前,猫腰搓手陪笑道。 “爷,咱们庆园春有三魁,素玉、金宝、红莲,都是赛天仙的美人,爷二楼厢房请好,这就给您全叫来。” 乱世之中,什么都没有定数,唯有枪杆子是实在的,就算是淮城里的大总统,也要靠雄踞四方的大军阀撑腰,即便摸不清谢洛白是何方神圣,庆园春也不敢贸然得罪。 谢洛白没有言答,幽深的眼眸四下扫了一圈,往正堂的戏台上望去。只一短暂停留,从唇间吐出一声“搜”! 左右不敢耽误,冷着脸上上下下把女人们一个个擒到谢洛白脚边,在此起彼伏高低不一的尖叫哭泣声中,姑娘们盯着四周一字排开的枪口,抱紧身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些衣衫不整正在接@客被强抓下来起初还骂骂咧咧的,待看清下面的阵势,无一不瘫软在地。 一时间,整个大堂乱成一团,有胆大的客人试图逃命,却在才奔出几步远,便被几声朝上的枪响吓得再不敢动作。 庆园春老鸨花妈妈闻讯赶来,一看这幅场景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日香兰开苞,被万处长拍下后,其他豪客眼看没意思便都没有光临。搞到现在,偌大的庆园春连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都没有。关键还搞不清对方来路,也不知庆园春哪里得罪了他。 花妈妈暗自着急,摆手唤过一个留着辫子的小厮耳语了两句,眼看那小子往后院一拐悄无声息离开,这才深吸一口气。占着见过世面攒着笑试图上前打圆场,还未开口,身形高大的何副官已经挡在她前面。 “敢问妈妈,楼里的姑娘是否都已经在这里?” 花妈妈条件反射点了点头,为首那男人便踱步走上前。 这人生得实在不凡,一身军装又衬得其非一般英武,见那双军靴朝自己逐渐靠近,姐儿爱悄,有胆大的还朝他抛了几个媚眼,可惜那人却连眼风都没有动,反而被他身边那个长相凶神恶煞名唤小四的随从送上一脚。 “滚一边去,别污了二爷的眼!”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呼吸似乎都被他的脚步困住,直到谢洛白回身,小四会意,一把把花妈妈提溜起。 “你还藏了姑娘!说,人在哪里?” “都,都在这……”花妈妈离了地,双脚乱晃,一张脸憋得通红,可下一秒待看清那随从摸出一把刀徐徐朝她脸上送上来时,这才似如梦初醒。 “还,还有香兰,在二,二楼最,最里面的厢房……” 身子被重重丢在地上,眼看那一队人马几步冲上二楼,花妈妈惊魂未定,拉住扶住她的婆子。 “快,再去催催白五爷,还,还有千万要拖住万处长!” 第2章 花楼邂逅(2)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庆园春一共有三层,一楼搭了一个戏台子,二三楼的厢房便以戏台为中心左右环绕。 谢洛白径自走向最里间,推开虚掩的厢房,果然没有半个人影。 按理说他手下的兵士方才已经把庆园春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不可能有漏网的姑娘。 莫不是那女人听到消息跑了? 不过很快谢洛白便否定了这个答案。 这既是妓馆厢房,怎么房中却没有放床? 见他的目光紧盯着迎面那面西洋镜,何副官与小四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果然在旁侧发现了两个不起眼的门扣,左右一拉竟露出了一间内藏的暗房。 两人跟着谢洛白上前,映入眼帘的除了挑角一对大红灯笼,便是—— 待适应了那暧昧的光亮,两人呼吸一紧,谢洛白亦是觉得突然。 正中的造型奇怪的梨花椅上,靠坐着一名穿大红袄裙的女子,头盖喜帕,双手被麻绳紧缚在左右扶手之上,像不放心似的,双腿亦然,虽然被绣着芙蓉的裙子遮住,却也不难想象女子姿势的难堪与不雅。 摆出这幅交@欢的模样,显然是欢场常见的春凳,不愧是燕京府脂粉地。本来是一副投还送抱的勾撩场景,可谢洛白的眼中却不见绮思,只有嘲讽。 似乎听到声响,那女子身子剧烈猛颤,哪怕手足已经被紧缚,却还没有停止挣扎,动作间红狍一歪,竟露出了腰上一截雪肤,衬着鲜红肚兜上的鸳鸯戏水,让人眼睛都看直了。 小四回过神来,率先上前一步。 “二爷?” 谢洛白虽已经二十,从德国留学回来,除却舅老爷做主纳的姨娘红绣之外,完全不近女色,素得跟个和尚似的,有胆大的爬床丫鬟或是外面不长眼的小姐想亲近之,都被谢洛白冷漠拒绝。 若非不是近身侍候,简直怀疑这位二爷是不是也和旧王府里那几位混账主子好男风。 小四跟了谢洛白几年,才发现这位一不捧戏子,二对雍州城的小明星们敬而远之的二爷真真是无心风月,与其说是坐怀不乱柳下惠,不若说对女人有着一种本能的厌恶与排斥。 红盖头被小四兜头掀下,露出女子慌乱中尤带惊愕的眼。她下意识抬头,正好与正前方的谢洛白四目相对。 彼此俱是微愣了一下。 女孩子比刻板的黑白照片更显生嫩。 脸庞尚有些稚嫩的圆润,颊染桃花,梳着时下流行的桃尖刘海,横着清水般的眼波仰望着他,殷红的小嘴被帕子堵着,唇边沾了一抹晶莹,结合此刻春凳的形容,狼狈间写满了让人血脉欲涨的诱@惑。 分明是一副艳糜的场景,可偏生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风尘。 眼前人不似那种惯于流落烟花的媚俗长相,便是已然开苞当日还带着一股有别于欢场的涩然与执拗。 执拗? 谢洛白突然冷凝了脸色,谁能想到就是眼前这个看似青涩的丫头,让其折损了几百的人马,若非及时发现,当日上战场的上万兵士便已马革裹尸。 都说人不可貌相,这样无害的小姑娘竟有这样的本事?是以当宪兵把那荒唐的密报呈给他时,谢洛白还是不相信的,哪怕现在罪魁祸首已经被他拽在了手中。 何副官和小四对视一眼,谢洛白唇角浮起一抹淡薄的冷笑,抬了抬下巴。 “带走。” 溪草一路被人连拖带拽,一路浑浑噩噩,几乎是小跑出的庆园春。 才跨过门槛,庆园春的幕后老板白五爷刚好到了,花妈妈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见到几人出来,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拦在谢洛白跟前。 “爷,这小香兰今个儿头次开门接客,虽是个雏儿,但性子却野,先前逃了三次,都没打乖,恐怕伺候不好……” 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戳在花妈妈胸前,何副官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够不够?” 花妈妈低头,眼皮子底下,赤金足量的金条黄澄澄的,看得她两眼发直,下意识伸手去接,半途却又硬生生放下,转头向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白五爷瞥去。 年过四旬的白五爷做烟土生意起家,还在前朝时便已经混出名堂,而后又操控了脂粉街一半买卖,达官贵人见多了,平素又行事圆滑老辣,哪里都能买上几分面子。 只见他把烟枪递给花妈妈,皮笑肉不笑上前。 “爷,这不是钱的事,小香兰昨天头次开脸,已经有恩客点了灯,付了定钱,等着今夜过来洞房,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就是皮肉买卖,也得讲个信用不是?要不,您再看看别的?我们这儿姿色好,又干净的雏儿还有几个呢……” 何副官没了耐心,咔嚓几声,手枪子弹上了膛。 白五爷额角的冷汗已经下来了,虚张的声势已经散了,花妈妈更是吓得连声惊叫,恰好被谢洛白抛下的傅钧言此时赶到,气喘吁吁地骂。 “谢二!你急什么!倒是等等我啊!” 傅钧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见何副官和小四扭着个丫头,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心中便猜着了几分,挑眉看向谢洛白。 “怎么?难道是她?” 谢洛白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傅钧言的脸色就变了。 一旁白五爷摸不清状况,却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这傅大少身份不一般,家族在南方还是得势的,看他对眼前男子如此熟稔,求救般抓住傅钧言衣袖。 “傅少,傅少,小香兰是万处长点了灯的,庆园春实在开罪不起啊!请傅少帮着劝劝这位长官,快别为难小的。” 傅钧言一笑,拍拍白五爷的肩膀。 “万怀南你都开罪不起,这位就更开罪不起了,何况那老头都快七十了,还瞎折腾什么,多活两年岂不好?得,万怀南要是来了,你就告诉他,人是蓉城谢二要的,他若不服,就到总统面前告状去!” 第3章 初次交锋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外头天寒地冻,干冷的北风一吹,溪草便踉跄了一下, 押解自己的手臂猛然收紧,那力道捏得她的骨头几乎要碎了。 溪草瑟缩了一下,饶是胆大包天,可这一刻眼前男人散发的杀气让她不由对未知的前途心如擂鼓。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浓冬的寒意霎时让她呼吸弥漫出一层浅淡的白雾。 在这短暂的屏蔽间,溪草思索飞快,庆园春数年的生活早就练就了她一双洞察世事的双眸,想起方才白五爷震惊的眼神,一时也有些发呆。 谁能料到自己竟真的这么不走运。 为了不被点灯,她前头从一位来花楼中寻欢的军官那里偷了一份作战图,给另一方势力用以交换自由。 对方迟迟未送来赎身银两,溪草便察觉不对,可惜三番两次逃跑都被捉住,这一下却是东窗事发。 想起关于谢洛白的传闻,溪草只觉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离。 打雁终被雁啄,其实这并不意外,只是想到自己很快便会一命呜呼,或许死状还会很难看很凄惨,溪草便再也无法释然。 她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没有获得自由身,没有找到妹妹润沁,没有惩处恩将仇报的家奴刘世襄。 就这样不声不息的没了,她怎能……甘心? 想到这里,溪草浑身止不住发抖,她猛地抬起眼睛,极力控制的颤抖落在旁人眼中更似一场徒劳的挣扎,让面前人脸上的危险颜色越浓。 溪草苍白着一张脸,说起来两人真正的对视不过几个呼吸,可只一个瞬间谁胜谁败毫无悬念。 然而她还来不及向他开口求饶,身体却已经被人强硬的扭了过去,当兵的粗糙,那人显然也没有客气,溪草霎时疼得大脑一片空白,与此同时耳边有人狠声道。 “二爷,这人怎么处置?!” 何副官红了眼睛。 “害了咱们几百个兄弟,一枪毙了她实在便宜!” 他眼中的悲伤不似作假,夹杂的还有另一种称为恼羞成怒的愤懑,一如谢洛白,被一个姑娘玩弄于鼓掌后的羞愤。 谢洛白转过头,语气平常。 “既是个女子,留个全尸,尸首挂西左城门,我倒要看看谁还有胆子再和蓉城谢二作对!” 虽然这个女子注定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听到他的处置,身后的三人不由还是愣了一愣。 而溪草更是脑中轰然,这是她第一次听清了谢洛白的声音,明明声线微沉清冽,是女人惯常喜爱的磁性,可吐露的内容却是如此杀气腾腾。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溪草扑将过去,竟意外地挣脱了何副官与小四的钳制,她一把拔下堵住嘴的香怕,疯了似地扑跪向谢洛白。 “谢二爷,我知道错了,求,求你绕我一命,便是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伏在谢洛白面前,磕头如捣蒜,发髻散开,头上钗环落了满地。 破碎的声音夹杂着泣音让这个身着一身红袍的女子宛若一朵飘摇风雨的娇花,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狂风骤雨撕烂。 谢洛白表情没有一丝动容,甚至带着淡淡的嘲讽,仿佛在观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倒是旁侧的傅钧言露出恻隐之色。 傅钧言也算庆园春的常客,溪草此前专替楼里姑娘做跑腿杂役。 印象里这丫头总穿着老式的灰蓝夹袄,压低脑袋窜来窜去,像个躲躲闪闪的小耗子,没人稀罕多看一眼,若非今日开脸,竟不知她原来是个美人坯子。 一向怜香惜玉的傅钧言忍不住道。 “谢二,你也调查过了,这丫头九岁就被人贩子卖进庆园春,来路清白,并不是徐巍山的间谍,做这桩事,不过是为了摆脱那老色鬼,其实也怪可怜的……” 听见傅钧言为自己求情,溪草马上爬到他脚边,边哭边抓住他的裤腿不放。 “傅少、求傅少救救我!” 傅钧言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弯腰去扶。 “哎,这事我说了不算,你……” 话未说完,便觉眼前一花,迎面撒来的黄沙猝不及防钻进他眼中。 刺痛之下,傅钧言本能地闭眼去揉,脖子却被一股力道猛地钩住,待他回神,尖锐的金钗尾端已抵住他的太阳穴。 “放我走,否则我立刻刺下去!” 溪草坐在地上,细弱的手臂紧紧勒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眼眸冷静又狠厉,与方才可怜且无助的弱女判若两人。 几十把手枪纷纷拔出,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她。 一不做二不休,溪草手中的金钗毫不犹豫往里送进一寸,滚热的血珠滴落,傅钧言遍体生寒。 “你……” 谢洛白抬手示意何副官带人退后些,自己慢腾腾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望着她。 “你故意让金钗滑落,又借磕头顺势藏于袖中,左手不忘抓住泥沙做掩护,倒是考虑周全,这招本准备用来对付我吧?但没有十足把握,你不敢贸然出手,还好傅钧言傻乎乎跳出来,给你送了人头。” 傅钧言听了,气得瞠目结舌。 “谢二!你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早点阻止!我好歹是你的表弟!还有人性吗你?” 谢洛白没有理会他,继续问。 “刚才你的眼睛多次瞟向何副官腰间,难道是想夺枪不成?你会用枪?” 溪草没有回答,她的心剧烈狂跳,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谢洛白看穿了她,就像逮住老鼠的猫,会故意先玩弄一番,再扑上去一口咬死。 她意志开始动摇,失去了方才当机立断的冷静。 分神间,手肘一麻,金钗脱手飞了出去,钉入黄沙之中,同时,傅钧言挣开了她的桎梏。 溪草还不待反应,就被谢洛白反扭双臂提起来,牢牢禁锢在掌中。 男人四肢修长,并不如何健壮,力量却大得出奇,她狠命咬牙不叫出声,绝望地闭上双眼。 “傅钧言说你不是间谍,我看你倒有当间谍的潜力。” 说完,谢洛白冷笑一声,像扔小鸡仔般将她抛给何副官。 “带回去。” 第4章 尚有用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被绑住手脚丢进汽车后座,道路颠簸,她滑到地上,刚好看到前座谢洛白军靴的后跟。 蓉城离燕京将近千里,她自然没听过蓉城谢二的名号,可是她也看得出来,这是个连督察处处长万怀南都敢惹的人物。 自己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溪草开始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被那老色魔糟蹋算了,至少留得命在,可人一旦死了,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想到此处,溪草突然开口。 “二爷……二爷……” 声音细弱得如同幼猫一般,带着楚楚可怜,她在妓馆长大,耳濡目染,很懂得如何向男人示弱。 叫了一会,谢洛白显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可溪草并不放弃。 “我可以帮您去徐巍山那里偷情报,以弥补我的过错,我保证,我一定能做到!” 谢洛白一直在假寐,闻言眼睛都没睁。 “哦?那你要如何做到?” 溪草以为终于勾起对方的兴趣,忙打起精神,语气充满自信。 “我学过素描,听说徐巍山的女儿想学西洋绘画,应该需要一名家教,我可以借此混进他的府中,即便是燕京城,懂得西洋画的人也不太多,这事必然能成……哦,对了,您可以放心,此前和我接触的只是个线人,徐巍山本人并没有见过我……” 谢洛白突然睁开眼睛,唇角微勾。 前朝覆灭尚不过八年,西学东渐起步缓慢,率先开埠的雍州因大量外国人涌入,名媛们才开始赶时髦学习西洋绘画,但也仍是少数 现在一个旧王城烟花巷里卖笑的娼@妓,却说她能画素描。 谢洛白没说话,小四握着方向盘,先嗤笑一声。 狡猾的女人,为了活命,什么谎都敢撒。 谢洛白的笑容有些冷了。 “主意倒是不错,可惜迟了,徐巍山已经死了,若是没有你那张作战图,这一战,我本该赢得更漂亮。” 汽车刚好右转,溪草的脑袋猛然磕在车门上,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痛,只有满目震惊。 难怪徐巍山没有按照约定,派人来交付赎金。 一年前,她就留心着嫖@客们嘴里的消息,暗中物色能帮她逃离火坑的人选。 徐巍山虽是土匪起家,但在北方军阀里却算得讲义气有实力的,正是看中这一点,她才会冒险去偷那张来历不明的作战图。 结果一切都毁在了姓谢的手中。 在军阀混战的年代,皇帝轮流做,一方势力吞并另一方,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溪草叹了口气,懊恼自己押错了宝。 否则现在,她或许已经有了新身份,坐在前往雍州的火车上,准备实施她的计划了。 气氛再次陷入死寂,在许久的煎熬后,汽车终于停下。 谢洛白示意小四解开溪草,近一个小时的捆缚,让她血脉不通,手脚发麻,溪草揉着胳膊,抬眼四下打量。 这是一座旧式的官邸,看规格,其旧主起码曾官拜三品。 新政府军占领燕京,小皇帝被赶下龙椅。 前朝官员们有的以死殉道,有的流亡四方,还有的背弃旧主,成为政府新贵。 而那些富丽堂皇的府邸,也随着政权易主,换了主人。 溪草神色有些凄凉。 “还不跟上二爷!” 后背被小四狠狠推了一把,溪草差点摔倒。 她猜不到姓谢的准备拿自己怎么样,却也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一间厢房。 那是间卧室,放着床榻,溪草站在那里,便觉浑身不自在。 谢洛白将大衣脱下,往床上一扔,又解开衬衫上的两粒钮扣,转身便向她走来。 溪草瞬间紧张起来,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战乱年代,兵痞是最嚣张霸道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年在人贩子的板车上,她曾亲眼目睹一个巡城的大兵将同行的小姐姐糟蹋至死,而人贩子屁都不敢放。 眼前这个人,是兵痞的头…… 溪草面色煞白,下意识去找身上一切可以动用的武器……可想起庆园春外那一幕,她的心凉了一半,又收回了手。 不可能成功的。 失败了,她就会死,但她不能就这样死。 溪草咽了口唾沫,如果这就是“处置”,那总比送命强,至少……姓谢的年轻,长得也比万处长好看! 不吃亏! 她握紧双拳,安慰自己。 “你抖什么?” 谢洛白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越过她,走到一张书案前,取了铅笔和本子扔给她,然后随意往躺椅上一靠。 “不是会画素描么?那么开始吧!” 溪草有点懵,随即尴尬起来,她方才那番壮士扼腕的悲壮突然变得可笑。 掩饰性地捋了一下鬓角,她假装自然地问。 “我画什么?难道画二爷么?” 谢洛白居然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温声补充道。 “要是画得不好,就杀了你挂到城墙上。” 溪草倒吸一口冷气,她相信姓谢的绝对说到做到。 当下也不敢耽搁,连忙盘膝坐在地上。 谢洛白给她的本子外壳印着塞纳河,下头有一行法文,应该是来自法国的专用素描本,溪草翻开,发现里头竟有几幅风景速写,还来不及细看,就感到头顶有两道冰冷的眸光凌迟着自己。 她赶紧翻过,铺开白页,这才抬起脸去观察谢洛白。 说实话,谢二长得倒是极好,五官精致,眸似寒星,典型是南方美男子的面相。 本该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温润,可因常年杀人,笑容都自带几分料峭,身材又高大,显得整个人气质冷酷威压,竟让溪草想起望不到底的深渊。 一和他对视,溪草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握笔的手也有些颤抖。 人物是素描里最难把握的,不仅型要准,就连皮肤的质感稍有不对,都会走样,更别说神态的捕捉了…… 她咬了咬下唇,告诉自己别怕。 姑姑的油画即便是在法国,也有人花重金相求,她跟着学了五年,虽不敢说造诣,但糊弄谢二的底气还是有的。 放下笔,溪草爬起来走到谢洛白面前。 “画好了,请二爷过目。” 第5章 改名换姓?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谢二瞟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接过素描本看。 他低着头,食指在扶手上随意轻扣着,许久没有说话。 溪草猜他对自己的水平,尚算认可。 合上素描本,谢洛白站了起来。 溪草才到他肩头,整个人瞬间被笼罩在他的影子底下,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正要后退,谢洛白却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拉近了两人距离,摸着下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面庞,带着淡淡的烟草香气。 溪草却浑身僵硬,脑海中尽是大兵凌辱小姐姐的画面。 还好谢二什么也没做,端详片刻后,便放手丢开她,径自离开了。 门口有卫兵把守,溪草被变相软禁起来。 燕京府的冬天十分干冷,她还穿着在庆园春那套方便欢客采撷的轻薄衣裙,冷得牙齿打架。 卧室里的床铺着又软又厚的被褥,她几次想爬上去躺一会,但一想到那可能是谢二的床,便宁可死撑着缩在椅子上。 宅院的偏厅内,傅钧言正躺在真皮沙发里“养伤”。丫鬟真兰用小银叉挑了削好的水果片喂到他唇边。 谢洛白走进来时,傅钧言正慢条斯理地嚼着,翻个身假装没看到。 谢洛白看了真兰一眼,她便起身福了福,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天抓回来的丫头,你找人拾掇一下,过几日你同我一道回雍州,告诉我母亲,你找到云卿表妹了。” 傅钧言顿时翻身坐了起来,牵动太阳穴的伤处,他倒吸一口冷气,按住纱布,瞪着谢洛白。 “什么?我没听清!你是要让那疯丫头冒充云卿?” 谢洛白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端起骨瓷茶盏抿了一口。 “没错,你我都很清楚,云卿已经死了,不如找个冒牌货宽一宽长辈的心,那丫头年纪与云卿相仿,模样也略有相似,还很会演戏,正合适不过。” 傅钧言想想,的确如此,一时也有些动摇。 十年前正值战乱,三姨在逃难时与六岁的女儿云卿走散,至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她临终前攥着两位姐姐的手含泪交待,一定要替自己找回女儿。 是以傅钧言和谢洛白一直都在寻找表妹下落,直到今年十月,才算有了眉目。 可惜命人寻至那收养云卿的村庄,才得知五年前的一场霍乱,让整村人几乎死绝,云卿也在其中。 而那个丫头,虽是腌臜地方长起来的,却不带半点风尘味,看起来一副良家模样。 谢洛白又道。 “对了,听说三姨父曾在巴黎学画?正好这丫头西洋画水平不错,也能圆得过去。” 傅钧言听了,也很意外。 “一个烟花之地出来的流莺,怎么会懂西洋画?这事倒有意思了!不过谢二,那姑娘折了你几百人马,像你这样冷酷的人,怎么会为了讨好长辈,就放过她?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谢洛白笑笑,站起来按了一下傅钧言的脑袋。 “做好你的纨绔子弟就够了,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溪草抱紧自己,就这样在房中僵坐了一夜,等隔日天明听到开锁声响起时,这才恍恍惚惚从椅子上站起。 这一动作便双膝一软跌在了地上,唬得过来送东西的真兰吓了一跳。 “陆小姐,你怎么了?” 陆小姐? 溪草茫然地抬起眼,确定房间中没有第三个人这才认识到对方呼唤的是自己。 虽然搞不懂状况,不过庆园春的经历让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不动声色打量。 “二爷呢?” “和傅少在前面用餐,让奴婢先侍候小姐梳洗,一会他会来见您。” 听她说话不卑不亢,再结合她这一身两个银元一尺料子的衣裳,显是府中得脸的丫鬟。 溪草目光落在真兰放在地上的托盘上,果见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秋香色嵌兔儿领的丝绸夹袄,旁边还放了一条同色绣蝶的八破裙,轻呼了一口气。 这款式这纹样,显是燕京府老字号织锦堂所出,这样一身衣裳,少说也要几百个银元。 既然给自己送来这些,定然不会取自己性命了,毕竟谁会在死人身上花钱不是。 绷了数日的神经陡然松弛,溪草只觉满身疲倦。 身上也因为昨日的束缚一阵阵感到疼痛和僵硬,才被真兰扶着从地上站起,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溪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迷迷糊糊有了意识,只听耳边有人道。 “小姐这是犯了风寒,加之忧虑过重,这才病倒了。只需吃上两副药,静养休息便能康复。” 有人“嗯”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却立时让溪草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听到傅钧言在那问长问短,确定自己的小命果真无恙,溪草心情更定。 大抵是送上的诊金丰厚,这大夫接下来的声音很是愉悦,等丫鬟把人送走,溪草听见傅钧言语气一转,冷声道。 “谢二,你莫不是认真的?昨夜我想了一宿,三姨父一个半死的人就罢了,陆家人那边可不好应付,等他们发现你弄了个假货,你可要想想后果!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大姨和舅舅!” 溪草暗自心惊,傅大少这人风流纨绔,平素最是好性,哪里有这般肃然冷峻。 再听内容约莫是关系自己,联系昨日那丫鬟那声语焉不详的“陆小姐”,霎时来了精神。 只听谢洛白哼了一声笑,却是压低了声音,溪草屏住呼吸打算凝神细听,垂下的帘帐却在瞬间被人一把捞开。 第6章 表妹云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四目相对间,那双眼眸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已经洞穿了所有心事。 溪草心如擂鼓,怔然间正要挤出一个笑,垂纱的帘帐已经被重重丢下。 “醒来了就起来吃药。” 不等溪草动作,真兰已经从善如流的进前侍候。 大户人家丫鬟最讲规矩,特别这旧都燕京府,世家豢养的奴婢更是被调教得一板一眼,让溪草有片刻恍惚。然而她很快便正了眼色,也不顾谢洛白还在屋中站着,径自从榻上下来自行梳洗,铜盆中氤氲的水汽,遮住了她面上转瞬即逝的一抹怅然,自嘲一笑。 流落青楼六年,怎么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殊不知这看似被掩下的一切,却尽数落在了谢洛白眼中。 傅钧言眼瞅他这位表哥面无表情就是不走,不自然地咳嗽一声。 “谢二,你在德国是不是也这样强行围观淑女梳妆?” 便是他这样游戏花丛的纨绔也知道此情此景应该避讳,这谢二真不知是迟钝还是安了什么心。 闻言,谢洛白这才意识到不妥,淡淡丢下一句。 “我并没有把她当成女人。”这才跨步出去。 这是在解释?傅钧言一脸莫名其妙,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 不过这对于时刻关注谢洛白的溪草却是个好消息!她飞快装点好一切,拒绝了真兰送上的珠花和项链,只把黑黝黝的长发打散清爽编了一根辫子垂在腰后。 喝完药走到外厅,谢洛白还在那里等着她。 “方才那些,也是在庆园春学的?” 溪草不明所以,傅钧言却已然回味。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个丫头怎么看怎么奇怪,昨日天黑加之溪草一身狼狈望不真切,现在—— 别说洗去脂粉清清爽爽立在面前就像个良家子,方才从起身到步态,说不出的熨帖,举动优雅得体,竟像旧府中走出来的闺秀。 虽然花楼中为了招揽客人,也会培养几个附庸风雅姐儿,可溪草动作间太过浑然天成,和傅钧言见识过的那些画皮难画骨装腔作势的粉头完全截然不同。 溪草不知如何回答,且谢洛白面上不见喜怒生怕一句不妥惹他不快。 抬眼询问等待他下一句话,甫一动这才发现桌上一张傅钧言放下的报纸,头版头条豁然便是北系军阀徐巍山兵败徽州,与部下一起掉入白沙江下落不明。 说是下落不明,不过昨日谢洛白一句已经死了,不难想象恐只是徐家强行按下,如今北系军阀不免腥风血雨自顾不暇,也难怪谢洛白有恃无恐,只身北上。 溪草视线往下移,立时脸色煞白。 与徐巍山兵败的新闻相通的篇幅下,一张占据四分之一报纸的黑白照片很是醒目——城墙上挂着一具尸体,看那墙门檐角,溪草认出正是燕京府“内九外七”十六座城门中的西左城门。 再看那标题,果见杀气腾腾几个黑字——庆园春藏匿脂粉间谍,谢二爷诛杀并悬尸示众。下面的字太小看不清,不过溪草隐约间似乎辨出“小香兰”三字,身体一阵摇晃。 谢洛白看她脸色巨变,状似无意道。 “万怀南打早让人送来拜贴,而白五那厮昨天半夜亲自守在了门外欲来赔罪。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溪草牙齿打颤,哪里不明白他这一出李代桃僵的言下之意,若非他还觉得自己还有两分用处,此刻挂在城门口的那具尸体便是她,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二爷不杀之恩,如今香兰已经是个死人,二爷让我,让奴婢做什么我,奴婢都愿意。” 她能苟且偷生,自明白夹着尾巴仰仗鼻息的生存之道。 谢洛白却没有急着答应她,只把桌上的报纸拿到手上看了一看。 “你识字?” 傅钧言瞪大眼睛,看看地上跪着的女孩子,又看看阴晴不定的表哥,心道他们到底从庆园春弄出个什么怪胎。 见溪草犹豫了一秒终是点了点头,傅钧言脸上的讶色更浓,猛地从座上站起。 “白五这个王八蛋真是下了血本啊,竟然还让人教你识字画画,说说,他还教了你什么?这胆大包天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溪草眸光一阵紧缩,一时之间只觉呼吸有些不畅,她大口大口喘息,脑中纷乱拼命找寻借口。 见状,傅钧言越发好奇。然而很快,他的视线被谢洛白生生截断。 军靴一步一步往前,每走一步,好似踩在溪草的心上,踏着她心跳的频率步步紧逼,那无形的威压让她头皮发麻,想尖叫逃离,偏生又无路可去,唯有不得不强打精神勉强应付。 终于,脚步声停歇,谢洛白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有人替你死了,如今你自然只能做另外一个人。” 在溪草满脸震惊中,谢洛白突然单膝蹲下,彬彬有礼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脸孔依旧高傲,可目光中却多了一层不同于平常的柔软。 “云卿表妹,欢迎回家。” 第7章 可怕虚伪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第二天傍晚,溪草搭上开往雍州的火车。 溪草没坐过火车,但也知道就算是末等票都很贵,这两年北方不太平,百姓都往南方逃,火车票更是紧俏,而谢二却将整个头等车厢都包了下来。 车厢里窗明几净,座椅柔软,甚至还有单独的会客室,桌布是雪白钩花的,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红玫瑰,还有露水在花瓣上打转。 溪草倒不认为谢二有多喜欢讲究排场,无非是提防暗杀罢了,军阀之间斗争残酷,不在自己的地盘上,诸事都要留心。 车窗外,燕京的景色渐渐被抛远。 溪草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想了那么多办法,做过多少次尝试,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踏上了前往雍州的旅程。 本该兴奋的,可抬头看到谢洛白的脸,溪草就激动不起来。 昨天半夜,谢洛白抓到一名叛徒。 他很有兴致地将溪草从睡梦中拎起来,邀请她参观了逼供现场。 眼见热乎乎的内脏、肠子、胆汁从那人肚子里流出来,溪草转身就吐了,谢洛白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扣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我一向不喜欢对女人动粗,所以到了雍州以后,你可要乖一点。” 溪草胳膊上起了层寒粒,此前她一直在思考,怎么从这魔鬼身边逃脱,可昨夜之后,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的脖子捏在他手中,随时可能被拧断,但往好处想,姓谢的必然是个人物,若能把事情替他办好了,借着他的势力在雍州狐假虎威,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天后,雍州终于到了。 走出火车站,两辆福特汽车早已恭候多时。 谢洛白上了前头的车,傅钧言便带溪草坐了后面那辆。 因为之前的事,傅钧言起初有些膈应溪草,可无奈火车上时间太难打发,他不敢去纠缠谢洛白,又对何副官、小四等糙汉不感兴趣,只好和溪草搭话。 溪草也很懂审时度势,她急需寻个靠山。 比起恐怖的谢二,讨好傅钧言显然容易得多。 她长得一脸无害,桃尖刘海剪成垂丝刘海后,越发清纯水灵,又很会说话,所以三天下来,傅钧言早把前嫌抛至脑后,和她热络起来。 为了不露出破绽,傅钧言把谢、陆两家的事情,大致和她说了一遍。 谢洛白的外祖父,曾官拜翰林院学士,后因支持皇帝变法,被太后罢了官,前朝没落后,其子谢信周便参了军,在军阀手下混了个连长当。 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谢信周似乎更器重外甥谢洛白,不仅带他入军营历练,还送他到柏林军事学校留学三年。 谢洛白果然不负所望,归国后没几年,就干掉了舅舅的上司,又先后吞并了大小势力无数,终雄踞蓉城一带,成为了当今最年轻的大军阀。 难怪万处长一听到蓉城谢二的名号,便咬牙做了缩头乌龟。 两个月前,谢洛白带了一队人马,进入雍州。 溪草心惊,姓谢的已经是蓉城霸主,却不满足,雍州固然是块肥肉,但据说藏龙卧虎,盘踞着许多惹不起的大人物。 谢洛白带兵入驻,别的势力表面装死,恐怕背地里早已暗潮涌动,迟早有一场腥风血雨。 谢洛白必然也料到了,他找上自己,绝不仅仅是为了哄长辈开心,只不过因为那个失踪的表妹,刚好姓陆。 陆家,可是谢二渗透雍州的绝佳切入点。 这些事,溪草看破不说破,只问些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关心的问题。 “二爷怎么会跟着夫人姓谢?” 傅钧言面色变得艰难,含糊道。 “当初姨妈带他离开夫家,投奔了舅舅,那时起才改姓谢的,总之这事是他的忌讳,我也不敢细说,你可别不怕死去问,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溪草乖巧点头,心中却在冷笑。 又何必问,无非是幼年被父亲抛弃,难怪这么冷酷残暴。 雍州谢府,是一栋气派的法式别墅,门楣浮雕、铁铸镂花,到处都有持枪的士兵把守。 雍州显贵都比较时髦,爱住洋楼,而燕京的房子却还保留着前朝的模样,犹如穿着旗装的迟暮美人。 汽车一前一后开进巍峨的堆花拱门,绕过花园,停在别墅门口。 谢家的老管家陈叔立马带着下人们迎了上来。 “二爷回来了?哟,还有言少爷!一年没见!您越发精神了!” 说着,陈管家向后头递了个眼色,女佣忙接过溪草手中的皮箱。 “这位就是云卿小姐吧,夫人接到电话,喜得一夜没睡好,念叨了一早上,可算是把人盼来了。” 陈管家笑盈盈地引路,溪草跟着走到门口,谢洛白扶住她的肩。 “表妹,小心台阶。” 这“活阎王”突然像个绅士般体贴有礼,让溪草很不适应,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没想到谢洛白身子一低,贴在她耳边,语气徒然森冷。 “交待你的事,记牢没有?若说错一个字,我就把你丢进雍州城的勾栏,让你从哪来滚哪去。” 溪草怒火涌上,既然进了谢家门,她就是“表小姐”,谅谢洛白不敢在这里拿她怎么样。 她竟然猛地推开谢洛白,几步追到前头,挽住傅钧言喊“表哥”,一副委屈的模样。 傅钧言十分莫名其妙,还是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 溪草靠着傅钧言的胳膊,回头冷冷瞟了谢洛白一眼。 这臭丫头竟然在对他甩脸子,谢洛白面色立马变得阴暗,只听客厅里一个女声略带斥责。 “洛白,还不收收你那幅阎王脸,可别吓坏了云卿!” 一位妇人正从楼梯上走下。 “说了多少遍,在家就得和颜悦色的,别搞得像军营里审讯,我看着都瘆的慌,莫说小表妹害怕。” 她约莫三十多岁,看上去很时髦,穿着暗青色绣梅枝的丝绸旗袍,黑色的貂皮短洋装,发髻后别着金边翡翠梅花。 虽然体态已不再窈窕,但她依旧优雅,五官和谢洛白很像,是个温润的江南美人,连眼角细纹都是温软的弧度。 谢洛白上前扶住谢夫人,柔声唤“姆妈”,又笑吟吟道。 “我怎么会吓她,是表妹胆子太小,习惯就好了。” 溪草悄悄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这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在母亲面前竟然温顺得像只大型犬,真可怕真虚伪。 第8章 演戏看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谢夫人拉溪草在沙发上坐下,温暖白皙的手摩挲着她圆润的脸蛋,细细打量。 乱世之中,三姐妹各奔东西,聚少离多,更莫说这些小辈,所以真正的陆云卿,谢夫人并没见过几次,只觉得少女清汪汪的双眼,和记忆中有几分相似,但她还想再确认一下。 “云卿,可怜的云卿,你还记得小时候,是怎么和姆妈走散的?” 陆云卿走丢的细节,谢三夫人只和两个姐姐说过,连谢洛白和傅钧言都不清楚。 溪草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只告诉过她,陆云卿是在下着雪的冬天丢的。 傅钧言有些紧张地看向谢洛白。 溪草并没有惊慌,她的眼神突然就悲伤起来,表情似乎陷入了回忆,一咬嘴唇,泪珠滚落下来。 然后她抬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那天……非常冷,我记得……下着雪……我本来牵着姆妈的手,后来……” 她双眼通红,断断续续地说着,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说到重点,不是哽咽,就是泣不成声。 谢夫人隐约觉得是那么回事,但很多地方又听不清楚,想仔细问问吧,又被溪草的情绪感染,觉得这种真情流露不可能是装的,若反复揭孩子的伤疤,实在过于残忍。 谢夫人心慈,早忍不住跟着落泪。 “别说了,好孩子,是姨妈不对好,不该一回来就问你这些伤心的事。” 谢夫人展臂搂住溪草,她就干脆钻进谢夫人怀里哭,哭得双肩颤抖,泪水把谢夫人的旗袍都晕湿了一大块。 傅钧言看得瞠目结舌,若非知道此女底细,他恐怕也要信以为真了。 而谢洛白冷眼看着,唇边浮出一丝讽笑。 小骗子,不去做戏子,真是可惜了! “二爷,陆家得到消息,派人来接表小姐了。” 至亲相认的场面被陈管家打断,谢夫人抬头,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泪,脸色有几分冷意。 “十年不闻不问,这时候冒出来认女儿?没这么便宜的事!去告诉他们,云卿以后就留在谢家!哪都不去!” 谢洛白笑笑,柔声劝道。 “姆妈,无论如何,表妹始终是陆家的女儿,谢家没有强留的道理,何况如今三姨父病重,您总不该阻止他们父女相见。” 留在谢家?那他这枚棋子可就废了。 这么好的戏子,就该送到台上,看她能唱一出什么好戏。 雍州城黑帮之首——陆家,就是最好的戏台。 提起这个,谢夫人更为来气。 “陆承宣如果真疼爱女儿,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死样子!让云卿看了也是徒留心伤。” 谢夫人的怒气不是来得没有源头,傅钧言和溪草说过,陆云卿生父陆承宣虽是雄踞雍州的黑帮子孙,却和其他几位天生戾气的兄弟截然不同。他不好争斗,自己主动退出了家族生意,早年更是远赴巴黎游学。然而大抵是性子太过绵软难经风雨,自唯一的独女陆云卿失踪,妻子离世后竟一蹶不振,不知怎的还染上了大烟,短短几年原还潇洒儒雅的一个人便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在雍州城小西口的陆公馆养病。 看溪草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一张小脸写满了若有所思,谢夫人心下一软,还当她思念父亲,心中叹了一句。 “罢了,陆家派了什么人来。” 陈叔恭敬道。 “是陆探长。” 闻言,谢夫人面上的气才消了一半,吩咐陈叔请他进来,转脸再面对溪草时已是带上了几分欣慰。 “算陆家还有规矩,若打发个阿猫阿狗来迎你回去,姨妈可不依。”话毕,又担心溪草不明白其间弯绕,正要低声向她介绍来人来历,溪草已是羞怯一笑。 “言表哥怕我不会应付,已经提前把陆家的人事和我详说了一遍。” 谢夫人却还没有放过她,再次确认。 “云卿,陆家有些……复杂,你再想想,如果不想回去,我一会便帮你回绝了。”似乎怕她拒绝,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想见你父亲,大姨随时可以派人送你过去。” 溪草感激地抬起头,天真的小脸上态度分外坚决。 “谢大姨关心,云卿省得。” 眼前的小姑娘扭着衣角一双眼满含期许,生怕自己不答应,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谢夫人欲言又止,终是叹了一口气。 看她终于不再坚持,溪草松了一口气,她和谢洛白早有约定,如果自己坚持留下,活阎王还不知会怎么整治自己。不过谢夫人这般谨慎,让溪草不由也认真起来,飞快回忆陆探长的资料。 陆探长,全名陆荣坤,因和陆云卿之父陆承宣一见如故,六年前经陆承宣举荐加入陆家背景的华兴社,在陆家做事三年后加入巡捕房,短短几年官运亨通,现已是雍州城巡捕房探长,出入仆从车马,好不威风。 然而此人最为知恩图报,看陆承宣这几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又不愿和唯一的大哥打交道,身缠恶疾好不孤苦,便举家搬到陆承宣家就近照料,自称做人不能忘本,本来也是得陆四爷恩,如今他有难怎能袖手旁观。 因他姿态极低,虽贵为探长,里里外外却一副陆公馆管家派头,把颓败的陆公馆打理得紧紧有条,陆承宣得他照顾身体显也好了不少,无一不夸口称赞,被旁人称为陆大善人,名扬雍州。 “没想到这世道竟还有如此的好人。” 溪草记得自己听完陆家林总,发出这样的感叹。 傅钧言也点头。 “不说别的,陆荣坤此举确实君子,不枉被三姨夫引为知己。” 乱世之中,礼义廉耻皆为浮云,竟还有真正人心向善之辈。联系自己的过往,溪草越发感慨,如果自己和妹妹当初也遇上这样坚守良知的好人,那会不会…… 可惜仅仅只是如果。 在黑暗中呆太久的人往往向往光明,可以说这人是她雍州之行最想见的人。 然而随着大厅中藏青色的身影逐渐踱步而入,来人摘下军帽,彬彬有礼地朝众人行礼,再抬起眼,溪草的呼吸霎时窒在了喉口,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第9章 仇人相见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她的异态引得众人一一侧目。 谢洛白捕捉到溪草白净的脸盘上飞快闪过的恨意很快被惊愕与不安取代,一副吓坏了的形容,微拧了眉头。这女孩子,无论是在万花楼难堪不雅地缚在春凳上任人宰割,还是被枪管堵在额头,哪怕最后看到自己的“死讯”……都没有如此失态。 就算目睹他残酷审讯叛徒吓得花容失色,可那因为恐惧带来的单一害怕和方才转瞬交错的表情截然不同。 和那些比起来,小小一个陆荣坤,他才不相信她会胆怯。 陆荣坤亦是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谢夫人身侧坐了一个穿着旧式蓝袄衫裙的少女,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齐眉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大且明亮,倒是个青涩美丽的丫头,就是胆子有点小,她注视着自己,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这个表情并不奇怪,毕竟女儿良婴女校的同学见到自己也大多这般。 溪草眸光一阵紧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未免暴露太多情绪,她干脆低头附在谢夫人怀中,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谢夫人还以为溪草同样被陆荣坤那横穿过脸颊的伤疤吓到,不悦道。 “陆探长还请把军帽带上,云卿可不比你巡捕房里的大老粗胆大。” 陆荣坤似才回味过来,摸了摸脸上足有小指粗的伤疤哈哈大笑。 “是陆某唐突了。不过陆叔叔虽然长相难看,却不是坏人;雍州城这么大,云卿小姐又这么漂亮,可要小心那些徒有其表的家伙啊!” 他这句故作俏皮的玩笑让整个大厅的气氛重新舒缓下来,在阵阵轻笑声中,溪草从座上站起。 “陆叔叔是雍州城出名的大善人,您照顾了家父这么久,云卿还没有向您道谢。” 小姑娘扭扭捏捏站在那里,似乎想行礼,却又不知道如何行事,一时尴尬。 这幅局促的姿态取悦了陆荣坤。手下查出陆云卿自和母亲走散后,便被一对乡下的夫妇收养,现在看来果然是一无所知的乡下女,白白糟蹋了陆家千金的身份。 “小姐客气,陆四爷听说小姐找到了,急着让您回去。” 提起这个,谢夫人当下又冷了脸色。 “云卿前脚才回来,后脚就要被带走,至少也要她在谢公馆住上两日再说。” 陆荣坤也不着急,他行事很是稳妥,口才也颇为了得,只几句话便把谢夫人满腔的怒意打散。 “既是这样,云卿便去见见你父亲,行李也不用全部带去,我已经让人在谢公馆给你安排了房间,如果有人敢欺负你就来找大姨,我会为你做主!” 谢夫人生得温婉,几句话虽说刻意加重了语气,却毫无杀气,想来生活大多和平舒适,并不惯于厮杀。然她话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让溪草很是感动。 陆荣坤忙笑道。 “云卿小姐是四爷嫡出的骨血,哪里有人敢欺负?再说陆家这一辈尽是少爷,现在大爷当家,好不容易找回自家侄女,疼爱都来不及,什么人敢有这个胆子?” 听出他话中的滑头,谢夫人不削地哼了一声,却也心如明镜。 儿子谢洛白方带兵驻扎雍州城,一山不容二虎,就算谢洛白不主动找人,陆承宗领导的华兴社也不会咽下这口气。虽说谢陆两家也算姻亲,可是现在三妹不在了,陆承宣又是那副样子,陆承宗未必会给谢家面子。 现在云卿回来了,倒对两家的关系有所缓解。 一行人把溪草送上陆家的汽车,谢夫人难免又是一番千叮万嘱,见溪草始终心不在焉,只当她思念父亲,也不好再耽搁。 车门一关,溪草双眸中的恨意再难掩饰。她盯着副驾上陆荣坤的背影,目光晦涩难明。 这张脸,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流落庆园春,又怎么会和妹妹润沁骨肉分离。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乱世竟还是恶人得志。 六年前,欺凌弱主的家奴刘世襄,挥霍完姐妹二人的家产,恩将仇报把二人发卖后,摇身一变竟在雍州城站稳了脚跟,成为了那有权有势的巡捕房探长陆荣坤。 还讽刺地混了一个大善人的名号。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真是天瞎了眼!!! 不过老天亦是开眼。 溪草唇边曼出一丝冷笑,她南下雍州的目的正是眼前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辗转得知了家奴刘世襄人在雍州,茫茫人海本没有方向,不想这人竟就这样送到了她面前! 牙齿咯咯作响,溪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她永远忘不了九岁的自己从昏睡中醒来时的绝望和彷徨,那时候润沁才七岁,她又那么爱哭,一想到她找不到姐姐无助害怕,溪草就心如刀割。 六年了,六年了! 溪草想仰天大笑,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会,她自然要为自己和妹妹讨回公道。 兴许是溪草的视线太过犀利,陆荣坤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对上溪草的双眼,却是一愣。 “云卿小姐在看什么?” “哦,没有……”镜中的少女无措地绞着手指,似乎因为被当场抓包,红着脸腼腆道。 “只是刚刚发现陆叔叔似乎惯用左手……” 陆荣坤一愣,释然笑道。 “是啊,陆叔叔是左撇子,很少见吧,好多人看到也觉得奇怪呢。” “是啊,确实少见。” 少女重复了一遍,小白兔一般无害可爱,若寒梅初绽,看得陆荣坤流于事故的眼中霎时放空,一阵恍惚。 被他不加掩饰地盯住,后座上的少女不明所以。 “陆叔叔,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陆荣坤讪讪地移开眼,末了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最后一眼。 “云卿小姐看起来有些……面善。” “自然。”溪草语气纯真,“表哥们都说我和姆妈长得很像。” 第10章 欺人太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陆公馆位于 小西口鼓楼大街,位置略偏,但很安静。 带小花园的三层德式小洋楼,虽不如谢府那般豪阔,但至少也值三、四万银元。 如果没有陆承宣,凭陆荣坤一个小小的探长,这辈子都住不进这样好的房子。 走进客厅,头顶悬着彩色蒂凡尼吊灯,脚下踩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家具清一色是欧洲进口的,用足了高档的海派红木,花窗下,站着陆荣坤的妻子曹玉淳。 溪草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曹玉淳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生来有几分姿色,而刘世襄,不,陆荣坤在她父亲跟前听差,一来二往,两人有了私情,发现的时候,曹玉淳都有了身子。 簪缨世家,讲究体面,父亲本容不下这样的丑事,要把他们双双赶出府去,母亲却不忍心,干脆做主让两人完婚,还送了曹玉淳一套丰厚的嫁妆。 如今的曹玉淳,早已没了当初为奴做婢的局促,她此刻穿着雪青闪蓝的丝绒旗袍,颈项上套着双层珍珠项链,正在悠闲地修剪着盆里的山茶花。 溪草认得,那是滇南来的朱砂紫袍,十分金贵,额娘从前最喜欢养茶花,每次她修剪花枝的时候,曹玉淳就站在旁边,双眼充满了艳羡。 只可惜,改变了身份,也改变不了骨血里的卑劣。 曹玉淳为了把她多卖几块银元,和人贩子讨价还价的丑恶嘴脸,溪草至今记得。 陆荣坤向溪草笑道。 “云卿,这是你玉淳婶婶。” 离开了谢家,他也不再谦恭地称呼她为“云卿小姐”,立马做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两面三刀的本性,一如当年。 曹玉淳忙放下剪刀,走过来将溪草揽入怀中。 “好姑娘,你母亲去得早,今后婶婶会像亲娘一般待你。” 曹玉淳发间散发着香味,是玫瑰精油,却叫溪草一阵反胃。 “多谢婶婶。” 她不着痕迹地推开曹玉淳,声音细软。 曹玉淳没察觉出溪草的厌恶,只以为乡下来的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怕生,于是淡淡一笑,继续展现着她的慷慨。 “云卿,今后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一样,不要见外,有什么需要,你叔叔想不到的,尽管和婶婶开口。” 溪草点头,笑吟吟地道。 “我怎么会见外呢?陆公馆既然是我爹的家,可不就是我的家?倒是叔叔婶婶,为了照料我爹,特地举家搬过来,真是有劳费心了。” 陆承宣半死不活,这陆公馆全是陆荣坤夫妇掌管,时间久了,便顺理成章当做是自己的家,而溪草就要叫他们清楚,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曹玉淳一楞,不由面红耳赤,陆荣坤脸色也有些尴尬,可小姑娘依旧带着天真清纯的笑意,竟看不出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溪草并没打算让场面变得更加难堪,过早地暴露自己,她望向楼上。 “爸爸是在二楼吗?我去看看他。” 陆荣坤回过神来,连忙道。 “走吧,叔叔陪你上去。” 陆承宣的卧室在走廊尽头,又大又宽敞,布置也很华丽,看上去陆荣坤似乎很尽心。 知恩图报的大善人?他能蒙蔽别人,却逃不过溪草的眼睛。 这个贪婪毫无底线的家伙,是什么秉性,她再太清楚不过了。 陆承宣烟鬼一个,但却也是陆家的儿子,他无儿无女,若哪天咽了气,陆家家大业大,自然是看不上这套小公馆,为感念陆荣坤照顾老四,公馆也许就赠给他们了,说不定还会有一笔丰厚的谢钱。 眼盼把伺候陆承宣归西,就能得到一切,谁能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女儿”陆云卿,公馆的正统继承人居然冒了出来。 陆荣坤夫妻心里必然气炸了。 陆承宣躺在大床上,溪草走过去,吓了一跳。 丝绵被里躺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脸颊和眼窝深陷,就像蒙了层皮的骷髅,如果不是口里发出的细微呻吟,溪草都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庆园春隔壁就是大烟馆,抽鸦片抽死的人,差不多就是这样,溪草心里明白,陆承宣的日子不多了。 酝酿了一下,溪草在陆承宣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枯瘦的手,眼泪便似断线的珠子般落下。 “爸爸,我是云卿,我回来了。” 陆承宣早已神志不清,听见有人说话,眼睛睁开一丝缝隙,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便没有多余的动静了。 溪草攥紧了他的手,不住地抹眼泪,样子十分伤心。 陆荣坤夫妻看着,在她背后交换了一个神色。 “云卿啊!别伤心了,陆家专门给你爸爸请了英国医生,治大烟瘾,西医最有办法,他迟早会好起来的。” 曹玉淳假意安慰,溪草哭了一会,哽咽道。 “我想单独陪爸爸一会,可以吗?” 屋子里气味难闻,陆荣坤夫妇平时都很少进来,今天装样子站了那么一会,早就受不了了,假意劝了几句,便关门出去了。 两人走后,溪草立马止住哭泣,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 果然如此,房间朝向不好,成天晒不到太阳,并不利于病人居住。 地毯上、植绒沙发上,都有或深或浅的污渍,溪草凑近闻了闻,一股骚臭,又看了眼沙发脚上的抓痕,想起方才进门前,佣人抱着只白色的波斯猫下楼,立刻明白了。 看来陆荣坤家里养的猫儿平日是把这里当做了厕所,随意拉撒,也是听闻她要来,才匆匆打扫过。 为了掩盖,屋里点着浓重的熏香,和病气、尿骚、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溪草想打开窗子,让陆承宣透透气,却发现铁栓已经锈了,可见常年没开过,难怪通风不好。 可见陆荣坤夫妇是怎么“照顾”陆承宣的。 爱女失踪,爱妻又离世,精神崩溃让他选择以大烟麻痹自己,所谓“朋友”为了图谋他的财产,这样暗中折磨他,让这个原本曾留洋法国,醉心艺术的绅士,变得恶臭难当,连猫都骑在他头上。 溪草看不起懦弱的男人,更憎恶大烟鬼,却还是有些同情陆承宣。 傍晚时分,佣人做好了饭前来请她,溪草于是下得楼来。 陆荣坤的儿女们都到回来了。 第11章 假洋鬼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当初陆荣坤还叫刘世襄的时候,就和曹玉淳有了一双子女,儿子良驹比溪草大两岁,女儿良婴和溪草同岁,名字都是她父亲赐的。 因为身份悬殊,他们虽偶尔也和溪草姐妹一起玩,但都很畏缩,特别那个良婴,常常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她们,让人很不舒服。 六年不见,他们可真是大变样了,尤其是陆良婴,据说陆荣坤把她送进圣玛利亚女校念书,于是她从一个家奴的女儿,摇身变成了雍州城的时髦小姐。 陆良婴穿一套法国红的绸缎洋裙,衬裙撑得鼓鼓的,束腰极紧的马甲下,露出层叠的白绸衬衫,她的卷发染成黄色,一束束垂在脑后,打扮得活像个外国女孩。 她眉眼像曹玉淳般美艳,气质却更盛气凌人,一见溪草脸就垮下来了,写满对不速之客的厌恶。 从前佣人们都叫她“大小姐”,可这乡巴佬一来,爸爸要求全都改口,叫云卿小姐,和良婴小姐,因为她是陆承宣的女儿,陆良婴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凭什么! 这个家里从地毯到壁灯,都是她们母女两用心布置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陆云卿一个半路杀出的野丫头,休想夺走这一切! 陆良婴身边还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五官没有陆良婴漂亮,但是眉眼很娟秀,她穿着阴丹士林的学生装,留着短发,看起来很文气,发现溪草在看她,便也对溪草微微笑了一下,性子似乎很和气。 相互介绍之后,溪草才知道她是曹玉淳的侄女苏青,因为上城里读书,所以借住在陆家。 吃完饭,陆良驹拿起外套就出去了,对于上流社会来说,雍州的夜生活是很丰富的,陆家不算上流,却很想参与其中,陆荣坤并不反对儿子交际,若能结交些政要公子,是喜闻乐见的事。 曹玉淳正忙着给溪草安排房间,抽空不忘当着她的面,拿了银元给陆良婴,吩咐。 “卡洛琳,现在都不时兴穿旧式衣裳了,明天你带云卿上街,买两套洋装去。” 如今许多留洋归来的名媛,都有自己的英文名字,什么安娜、露西、凯萨琳,听起来特别洋气优雅,陆良婴没有条件出国留学,却很爱赶时髦,也给自己取了英文名。 每次别人喊卡洛琳,听上去都像公主一样。 所以她也把自己当做了公主,倨傲地打量着溪草。 这姑娘虽穿着旧式的蓝袄衫裙,但举止娴雅,又长得桃腮芙蓉面,水杏眼亮汪汪的,不像村庄里务农的村姑,却美得像《石头记》插画里的薛宝钗。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连大哥都忍不住频频拿眼瞧她。 陆良婴心中嫉妒又恼怒,对溪草的厌恶,都有些掩饰不住。 “你没有穿过洋装吧?知不知道,现在雍州城都不流行穿旧式衣裳了,看起来像前朝的老古董,出去要被人家笑话的。” 溪草做出副怯生生的样子,羞涩道。 “燕京城不比雍州,总归是百年的王都,一向崇尚传统美,所以现在还是时兴旧式衣裙的。何况我不像良婴姐那样懂时髦,天生就是中国脸,又没留洋见过大世面,穿上洋装染了头发,倒像个假洋鬼子,不伦不类了。” 陆良婴气得冒烟,虽然溪草是在自谦,夸她时髦,可是每一句话都刺到了陆良婴的痛点。 她不过是个暴发户的女儿,再怎么时髦,也比不上那些留过学的名媛,假洋鬼子四个字形容她,真是恰如其分。 陆良婴噌地站起来,旁边的苏青连忙扯住她的裙摆,摇了摇头。 陆荣坤此前可就交待过,陆云卿有谢家人撑腰,目前,决不能和她当面撕破脸。 所以陆良婴只得按捺下来,可她思来想去,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趁陆云卿去洗澡的功夫,带着女佣小娟,溜进了她的房间。 浴室里,洋瓷浴缸盛满了热水,看上去十分洁净,但一想到被陆荣坤一家人用过,溪草就不愿往里面躺,反锁了门,她脱掉袄裙,用盆盛水冲洗身体。 细白的脖颈上,挂着半只兔子玉坠,莹润可爱,又透又亮。 捧着它,溪草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如圭如璧的少年,一脸无奈地从身上取下它,套在她的颈项上。 “别哭了,真烦人,大不了把这个你,这可是我从小就带身上的,总赔得起你那小金锁吧?” 溪草抚摸着玉坠,心头暖融融的,带着浅浅的眷恋。 家破人散,流亡的日子无论多么艰难,溪草都未想过将它当掉,一直妥帖地带在衣裳里头,甚至大红的丝绳都磨得发了白。 陆荣坤卖她之前,让曹玉淳搜刮掉了她身上所有值钱之物,唯独没发现她藏进头发里的半枚玉坠,但陆良婴看到了,上来揪着她的头发就抢,溪草和她撕扯起来,还被曹玉淳一巴掌掴下马车。 多亏遇上土匪过路,大家忙着逃命,她才保下了这唯一的念想。 洗完澡出来,溪草见陆良婴带着女佣在走廊上鬼鬼祟祟,觉得有些不对,快步回房一看,果然她的皮箱已被人打开,行李丢得一塌糊涂,衣裙都撕成了布条。 她心中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去撕扯陆良婴,思索了一下,她突然冲下楼,拉住佣人秦妈,紧张兮兮的样子。 “家里进贼了,快去巡捕房报案!” 第12章 五根金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陆荣坤还和曹玉淳坐在客厅里,根本没看到半个可疑的人影,一时都觉得很荒唐。 “进贼?你怕不是看错了吧?陆叔叔可是巡捕房的探长,哪有那么蠢的贼,把主意打到这里来?” 溪草抱着肩膀瑟瑟发抖,抬起朦胧泪眼看他,可怜兮兮地道。 “陆叔叔,真的有贼进了我的房间,不信你上去看看。” 见她那幅柔弱的样子,陆荣坤微微失神,自是狠不下心拒绝,便起身上楼,曹玉淳也只得跟了上去,心中却抱怨乡下丫头就是没见识,一惊一乍的。 可看见溪草房里的情形,两人又都无话可说。 这么一闹,陆家上下都聚在溪草的房间里。 陆良婴也来了,见状很有些得意。 什么进贼,不过是她想看看,这个自称“王都”来的丫头,箱子里都有些什么家私,结果真是令人失望,就几件土布破衣裳,一点不值钱的首饰。 为了出气,她让小娟用刀划破了她的衣裳,预备等着看她明天如何出门。 没想到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么点阵仗,居然吓得要报警,真是胆小如鼠! “陆叔叔,你看,我没有说谎,真的有贼翻过我的东西,咱们去巡捕房报警吧!” 溪草拉住陆荣坤的胳膊就往外走。 这下陆良婴有些做贼心虚了,正巧看到女佣小娟脚边的白猫玛丽,她灵机一动,干脆指着猫道。 “报什么警!我看不过是玛丽顽皮,跳进你的屋里弄乱的,看看这些布条,可不是猫抓的么?也值得大惊小怪。” 小娟向来就是陆良婴的应声虫,连忙将猫捉起来,轻轻戳了下它的额头。 “正是呢,这小家伙真是让我一顿好找,没想到跑到云卿小姐房里作怪来了!小坏蛋,今晚你可没有鱼干吃了!” 这么一唱一和,陆荣坤夫妻马上猜到是什么回事了。 曹玉淳护犊,顺着陆良婴的话骂道。 “小娟!说了多少次,让你看好这小畜生,别叫它到处捣蛋了!看这乱的!还不快给小姐收拾好!” 陆荣坤气恼女儿沉不住气,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他为难。 但,纵然不高兴,他也是不会揭穿陆良婴的。 “云卿,这不过是只畜生,它能知道什么,别和它一般见识,叔叔看你的衣裳也旧了,不如等明日让良婴陪你去买新的?” 溪草冷眼看着这一家人指鹿为马,仗着她不好意思和一只猫儿计较。 而刘良婴翻着白眼撇着嘴,恐怕她还认为,有这么个台阶下,已经算便宜她这乡巴佬了。 以为推出一个畜生就能打发她,未免想得太美了! 溪草眨巴着泪眼,摇头否认。 “不可能是猫,衣服也就算了,可我箱子里还有五根金条呢!猫怎么会拿金条?可别错怪了它!” 陆良婴愣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叫起来。 “你撒谎!哪有什么金条!” 溪草抬头,泪眼中闪过一束利芒。 “良婴姐怎么知道没有?你难道看过我的箱子吗?” 陆良婴像被人捏住七寸的蛇,一时结巴起来。 “你、你别胡说八道,我是不相信你能有那么多钱!” 溪草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是我大姨给的,良婴姐难道认为,以谢家的家底,连五根金条都给不起我吗?” 她微微一笑。 “实在不信,你还可以去谢家问啊!” 陆良婴自然不敢去问,就连她爹陆荣坤,也没那个胆子。 而且就算问了,谢夫人爱护侄女,也要替她圆谎,只会自讨没趣。 人人都知道,陆云卿根本没有金条,可谁也无法开口质疑她。 房间里一片死寂,溪草打破沉默。 “听说失窃银元三十块以上,就要立案。这五根金条,可是一笔大数目,陆叔叔,咱们什么时候去巡捕房呢?” 她的声音柔得像春水,陆荣坤却似被炙烤般,脸憋成了猪肝色。 陆良婴有点紧张了,虚张声势地嚷嚷。 “去什么巡捕房!要是让人家知道,探长家里遭了贼,别人还不笑掉大牙,你让我爸的面子往哪里搁?” 溪草无辜地眨眨眼,十分体贴地道。 “确实是我糊涂了,根本没必要去巡捕房嘛,叔叔是探长,断案英明神武,抓一个毛贼,当然不在话下了,何况陆叔叔那么疼我,肯定会为我做主的呀!” 陆荣坤被她将了一军。 他很清楚,事情闹到这地步,如果不给陆云卿一个满意的交待,恐怕难以收场。 “当然了,陆叔叔绝不会让云卿受半点委屈!” 他嘴上笑呵呵的,心里却非常懊恼。 如果刚才没有包庇陆良婴,直接让她出来赔礼道歉就好了。 现在,陆云卿编出金条失窃,他总不能再让陆良婴站出来,家里人多嘴杂,巡捕房探长的女儿是贼这种事传扬出去,他会威名扫地。 陆荣坤在溪草屋里走了一圈,假意查看门窗,又到走廊上巡视了一下。 他将戏做足,这才回到房间。 “窗户是锁死的,门也没有问题,我和你婶婶坐在客厅,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所以……必然是内贼。” 溪草一言不发,满脸期待地盯着他。 我就静静地看你怎么演。 陆荣坤的目光在佣人里巡视一圈,落在小娟身上,凶狠下来。 “小娟,刚才你鬼鬼祟祟地在楼上干什么?” 早在溪草说出金条来的时候,小娟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虽然有陆良婴撑腰,但她还是不安极了,手心里全都是汗。 现在屎盆子扣在了头上,她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急忙跪下辩解。 “不是的!老爷,我没有,是玛丽!玛丽跑到楼上去,我只是去捉它而已,我没有进过云卿小姐的房间!” 愚蠢的东西!顶缸都不会! 陆荣坤烦躁极了,懒得和她废话,干脆一脚将小娟踹倒在地。 她怀里的玛丽吓了一跳,跳了出来,跑到主人陆良婴身边寻求庇护。 陆荣坤骂道。 “你还不老实!秦妈他们都在楼下做事,只有你在楼上,不是你难道是鬼吗?” 陆荣坤力气很大,这一脚踢在小娟肋骨上,她一口鲜血吐在地上,颤抖地捂着腹部,痛到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曹玉淳趁机出来打圆场。 “老爷,这丫头虽然手脚不干净,但始终年纪小,也怪可怜,咱们慈悲人家,还是放她一条生路,别惊动巡捕房了吧!秦妈,去把她的东西收拾了,明儿一早就辞退出去!” 陆荣坤板着脸没说话,算是默认。 秦妈应下,和另外一个女佣一起,将哭哭啼啼的小娟扶了下去。 整个过程,陆良婴抱着她的猫缩在曹玉淳身后,一句话都没有。 佣人们幸灾乐祸,小娟这丫头,很势力眼,平日里就紧紧巴着陆良婴,搬弄是非的事情没有少做,现在这样的下场,只是活该而已。 但同时,却也有些寒心,因为他们看清楚了,对这家人忠诚,得不到什么回报。 第13章 她是怪物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事情解决了,有人得到了惩罚,陆荣坤本来以为,陆云卿无论如何都该满意了。 谁知道她还不肯善罢甘休。 “既然是家贼,这贼赃肯定在她房里,请陆叔叔帮我找一找,否则姨妈若是知道我丢了谢家的见面礼,定要不高兴的。” 陆荣坤快吐血了。 这丫头竟敢讹他! 她根本不是表面上那样老实单纯,简直狮子大开口,和强盗无异! 可是失窃的事情坐实了,他骑虎难下,实在没有办法反口。 陆荣坤的声音有些发飘。 “玉淳,你带良婴去找,一定要把金条还给云卿……” 曹玉淳马上懂了,她不能置信。 五根金条,不知能换她和女儿多少衣服珠宝了,就算买辆不错的小汽车也是够的。 他的丈夫要搜刮多少油水,才能赚回来! 怎么能白白送给这个狡诈的小贱人! 见她站着不动,陆荣坤提高了声音。 “还不快去!” 曹玉淳始终是怕陆荣坤的,她没有办法,只得悄悄拿了钥匙去书房开保险箱。 五根金条整齐地码在一处,黄澄澄沉甸甸的交到溪草手中,她终于漾开笑意,如娇艳的桃花,三月春风拂过,绽放了一树。 “多谢叔叔为云卿做主!” 陆荣坤有些发呆,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高高在上,只可仰望而不能肖想的女人。 差点忘了陆云卿刚从他身上剜走一块肥肉。 可是陆良婴快要气炸了,刚才在父亲的书房里,她被曹玉淳狠狠骂了一顿。 “你这蠢东西!就等着看你父亲怎么和你算账!告诉你,三个月内,你父亲是不可能再给你添置半样衣服珠宝!” 雍州城的名媛们都追着时髦走,南洋百货公司马上就要上春季的时装了,穿着旧款的衣裙,出现在茶话会、舞会上,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陆良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简直恨死陆云卿了。 眼睁睁看着她将金条收起来,陆良婴怀中的玛丽突然扭动起来,似乎要挣开她的怀抱。 所谓狗仗人势,猫也是一样的,玛丽被骄纵惯了,和它的主人一样,脾气暴躁,目中无人。 它不仅常跑到陆承宣的房里到处拉撒,还常常抓伤家里的佣人,猫的指甲有毒,厨房里张嫂的儿子想要逗它,却被它一巴掌抓破了脸,感染病毒,发了半个月的烧,差点死掉。 陆良婴顿时有了主意。 她啊了一声,假装踩到自己的裙子,手中的猫儿脱手而出,朝着溪草的脸扑去。 小贱人,不死也要你破相! 迎面而来的白猫,张牙舞爪,溪草眼中,本能地闪现杀意。 庆园春惩罚不听话的女孩子,便把她们的裙子扎起来,将猫扔进去,用棍子抽打,那猫疼了,便会将女孩的下@体抓得血肉模糊。 所以溪草对猫这种动物,有着深深的厌恶。 很好!是陆良婴非要让这小畜生送死,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溪草抬起手臂,假装是下意识要护住自己的脸,五指却猛然擒住玛丽的后腿,将它重重地甩了出去。 这里可是三楼。 玛丽像一道抛物线,直接坠落在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抽搐几下,头一歪,死了。 陆良婴尖叫起来,提起裙子飞奔下去。 客厅里,谢洛白带着何副官站定,垂目看着脚边的死猫,一脸若有所思。 他处理完军务,回到谢府,就被母亲念叨了一晚。 想到陆云卿一个人在外,谢夫人就坐立不安,一会担心她想家,一会担心她被人欺负,硬是逼着谢洛白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这不是好得很么? 一进门,就把只死猫砸在他脚下。 傅钧言说,小女孩都很有爱心,就喜欢这些猫猫狗狗。 她显然不是小女孩,而是小怪物。 陆良婴叫着跑到一楼,想去抱起她的爱猫,但看见谢洛白站在那里,她吓得哭都忘了,甚至不敢走过去。 谢洛白长得高大俊美,可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害怕。 所有人都跟下楼来,见是谢洛白大驾光临,陆荣坤的小腿肚有些抽筋。 蓉城谢二,那是横扫千军,动辄杀人的主,跺跺脚,能把巡捕房震塌,陆荣坤岂敢得罪。 他把死猫踢得远远的,唯恐触了谢洛白的眉头,陪笑道。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二爷派个人吩咐就是了,何苦亲自走这一趟?陆某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陆荣坤不过是个小人物,谢洛白都不屑搭理,于是何副官代为答道。 “司令是过来替夫人探望云卿小姐的,陆探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良婴终于过去将她的猫抱起来,仗着父亲在身后,指着溪草,恶人先告状。 “她摔死了我的玛丽!” 刚才损失的五根金条,陆荣坤还没来得及和她算账,于是回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还敢说话!你养的蠢东西,也不好好管教,差点伤了云卿小姐!” 陆良婴被打蒙了,一向疼爱女儿的爸爸,居然动手打了她,她简直不敢相信,捂着脸庞愣在那里。 陆荣坤撇下女儿,向谢洛白解释道。 “一个没规矩的畜生,摔死了也好,幸好没伤到云卿小姐。” 为了招待谢洛白,陆荣坤忙命人烧了平时舍不得喝的阿萨姆红茶来,又用法郎瓷的茶具盛好,亲自从女佣手里接过,端到谢洛白面前。 沙发上的谢洛白,翘着优雅的二郎腿,看了一眼,接都没接,只懒洋洋地道。 “大半夜的,谁还喝茶?” 陆荣坤面色徒然尴尬,只得收回手,跟着笑道。 “二爷说得是,夜里喝茶,影响休息,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谢洛白略坐了一会,便要打道回府。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溪草身上,轻笑。 “云卿表妹,难道你不准备送送我吗?” 第14章 我的女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遇到姓谢的,就没什么好事,溪草打心底不想去,但即便拒绝,恐怕陆荣坤用轿子都要把她抬去恭送谢洛白。 她只得硬着头皮跟出去,脚步沉重,脸色也很沉重。 谢洛白横了她一眼。 “丧着一张脸,怎么?很讨厌见到我?” 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溪草这么想,却绝不敢这么说,忙道。 “岂会,是二爷多心了。” 谢洛白哼出一声冷笑。 “白天的事,我可还记着,下次再敢对我甩脸子,就把你挂到城墙上。” 溪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所说的白天的事是指什么,差点吐血。 一点点的忤逆,他居然能记到现在,还对把人挂上城墙这件事,有着谜样的热衷。 真是记仇又变态。 溪草只得强行堆起一个假笑。 “是,以后不敢了。” 谢洛白对她这种低眉顺眼的态度,尚算满意,居然颇有兴致地问起她刚才的事情来。 反正陆荣坤在谢洛白眼中一文不值,溪草没什么顾虑,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很精彩,女人,还挺可怕的。” 谢洛白弯起唇角,如此评价。 溪草颇为无语地望着他。 明明你更可怕,她这点雕虫小技,和他动辄挖心掏肝的举动比起来算什么? 谢洛白的眸子又润又冷,泛着迷离的光点,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很适合送到旧宅门里做妾,我倒很有兴趣看看,你对上那女人,会是什么情形……” 溪草猜不透此人到底在想什么,却生怕他一个兴致来了,就真的付诸实践,把她嫁给遗老做妾,好看看有趣的事,她连忙赔笑道。 “二爷千里迢迢将我带到雍州,自然不是为了看这种有趣的事,二爷若是要给我什么任务,不妨直说,我自信应付得来。” 她大概猜到,谢洛白的目的,和陆家有关,可具体要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 谢洛白笑笑。 “自然是有任务,不过我还得再考察考察你的能耐,陆荣坤那边,我可不会再帮你,毕竟事事都要我出面,我还不如把你丢回窑子去。” 不是挂城墙就是丢窑子,除此之外,他还会别的吗? 她从小养尊处优,即便沦落花楼那几年,也没被人这么贬低嫌弃过。 溪草真的有些恼,语气也不自觉赌气起来。 “我自己可以,并不需要你出面。” 谢洛白哦了一声。 “既然如此,想必姆妈给你的钱,我也可以带回去了。” 溪草这才注意到,何副官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匣子,看那大小,里头的东西绝对是金条,而且至少有二十根。 谢夫人真的准备了见面礼,可是陆家来得突然,匆忙之下,便忘了给她,让谢洛白跑一趟,除了确定她的安全外,还有雪中送炭的意思。 溪草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匣子。 她真的很缺钱。 如果没猜错的话,妹妹润沁也和她命运相同,被陆荣坤卖进了花楼,给她赎身需要大笔的钱。 将来找到润沁以后,她打算带着她逃到国外,寻一个没有战火也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平安度日,且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实现这个计划,需要大笔的钱。 润沁十三岁了,离开脸还有两年,她必须在两年内凑足这笔钱。 谢洛白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渴望。 不过是钱而已,他原以为她来历诡谲,这些身外之物,是看不进眼中的,没想到不过这么点钱,就让他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 求而不得的脸,才最有趣。 他示意何副官,将那一匣子金条放进车里,溪草忍住想伸手去抢的冲动,扬眉强调。 “二爷,你不能这样,这都是夫人给我的心意!” 死丫头虽然表现得对他十分敬畏,但谢洛白看得出来,她是面服心不服,连应付他的笑容,也是懒洋洋假惺惺。 难得见她真的急了,谢洛白心情不错。 “你不是很会赚钱么?一来就空手套白狼,敲诈了陆荣坤五根金条,我看今后你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 溪草眼睁睁看着谢洛白长腿迈进汽车,左手轻轻拍着装满钱的黑匣子,嘲弄地看着她笑。 溪草气得浑身发抖,她立马忘了谢洛白此前的警告,口不择言道。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堂堂一个大军阀,总司令,居然对女人这么抠门!” 谢洛白生平第一次被女人骂抠门,一时愣住。 很快他便寒下脸,扬眉带点挑衅。 “臭丫头,是我的女人,我自然就会大方,你算么?” 溪草气得涨红了脸,平复了半晌,一脸不削。 “那我不要了,二爷拿走吧!” 她需要钱,却也不会因此丢了尊严,被这个混蛋占了便宜去! 谢洛白带着云端之上的高傲,自然不稀罕占女人便宜,不过是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脱口拿这话堵她而已。 可是溪草一脸嫌弃,他却不高兴了。 谢洛白再不看她一眼,冷冷关上车门,吩咐小四开车,将溪草远远地抛在陆公馆门前。 副驾驶的何副官,忍不住悄悄和小四交换了一个神色。 今天二爷,可有点失态了。 谢洛白虽然狠辣无情,可得祖辈大男子主义的真传,始终认为女子如水,男子如钢,所以男人就该保护女人,让着女人,所以很少和她们一般见识。 总之一句话,女人只要一不伤天害理,二不破坏他的大事,余下怎么作,他都懒得计较。 像曹玉淳或陆良婴那种,谢洛白讨厌的类型,他也不会折损自己的风度,主动去为难她们。 当然,那个丫头,既伤天害理,又破坏过他的大事,不能算在其中。 所以他折磨她,惩罚她,也是可以理解。 但出言调戏是什么鬼? 谢司令一向不解风情,对于纠缠他的女人,一般就只会两招,冷硬拒绝,或置之不理。 最后那句轻薄的话,一点都不像谢洛白说出来的。 大概、可能……是气糊涂了。 小四和何副官默默的想。 第15章 谁是黄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因为溪草的到来,这一夜陆公馆一反常态安静。 陆良婴没有开最喜爱的留声机,曹玉淳打发走照例来汇报工作的秦妈早早歇下,便是习惯晚上吊嗓子练几声的陆荣坤也沉默了下来,只在书房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似乎只有客居在此的苏青和在外应酬交际陆良驹没有受影响。 以至于第二天大早,佣人小蝶来唤溪草下楼吃饭,她略略一看,除却还没有起床陆良驹,在座的几人脸色都不大对。 饭间,曹玉淳重新提起再为溪草置裳一事,她语气关切,连话尾的为难都透着真诚。 “不过,云卿的衣服被那小孽畜弄坏了;你和卡洛琳的身材差不多,不若先穿一身她的裙子?” 陆良婴一听,气得摔下筷子。 本来她是陆府唯一的大小姐,如今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乡下丫鬟把她衬得不伦不类,昨日又在溪草面前吃了那样大的亏,正无处发泄,现在还妄想染指她的衣裳! 陆良婴正要叫嚷拒绝,陆荣坤已经重重出声。 “卡洛琳!” 陆良婴眼眶中有泪光在闪,猛地推开椅子蹬蹬蹬跑到自己房间。 曹玉淳犹在尴尬,苏青腼腆一笑。 “云卿小姐和我的身材也差不多,如果你不介意,我去取一身干净的衣裙给你。” 昨日淳姨找到她,连声感叹陆良婴被惯坏了,天真莽撞,沉不住气。 苏青当下便明白了曹淳玉的意思。 能在陆荣坤夫妇手下讨生活,明哲保身靠的自然不是简单的乖巧听话四字,寄人篱下的她擅察言观色,也更会投其所好。 曹玉淳果然面露赞赏。 “今天是礼拜天,正好不用去上学,青儿也一起去吧,顺便也挑几身,咱们家的女孩子,要漂漂亮亮的才行。” 苏青红着脸道了声谢。 陆荣坤没有反对,事情似乎就这样敲定了,都没有人征求溪草的意见。 “不过……我昨天在爸爸房间的日程表上看到,今天似乎是医生的问诊日。” 在几人怔然的目光中,溪草有些遗憾地道。 “左右置裳机会多的是,也不急这一刻。” “那怎么成!”曹玉淳反应有些大,却又不好拂了溪草的一片孝心,终是呐呐道。 “青儿的眼光也是极好的,便让她为云卿选几身吧。” “那就劳烦婶婶了。” 溪草眸中带笑,有些好奇自己没有遂她的意出门,此人还会有什么后着;等到晚间小蝶送来衣裳时,这才恍然大悟。 曹玉淳给她准备的几套衣裳,都是高档货,极好的料子,但却不符合她的年纪,珠宝也是红宝石绿翡翠,金灿灿的俗不可耐。 对外说是苏青为她选的。 “你们年龄相近,幸亏有青儿,不然婶婶也不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样式。” 溪草淡淡扫过苏青身上那条质地普通的黛色连衣裙,笑得别有深意。 偏生有人做贼心虚,嗫嚅道。 “其实我也喜欢云卿小姐这样的,只是实在太贵了,所以……” 溪草但笑不语。 还以为曹玉淳由什么手段,无非是让人笑话陆云卿始终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又俗又土,但不会有人说她们夫妻苛待她。 “婶婶,我回到雍州也有两日了,可否帮我安排拜访太祖父与大伯父?” 曹淳玉一愣,晚间和丈夫提起此事时,陆荣坤亦是震惊。 “老爷,那丫头来者不善,绝不能让陆家承认了她,否则以老太爷的性子,别说陆家的产业,就是华兴社,可也得有她一份!” 眼看陆承宣已经日渐不好,可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曹玉淳眼珠转动。 “这丫头有问题,谢洛白若真想帮楼上的大烟鬼找女儿,早几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刚到雍州没多久,人就找到了!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陆荣坤气闷。 “不管她是真是假,人都是谢洛白带回来的,你能说他找的是冒牌货?就连陆大爷也不好否认。” “那怎么办?” 曹玉淳催促。 “大爷让你把人接回来,就这样供着不动?” 陆荣坤在屋中焦躁地踱了几步,忽地停住。 “也好,她既然想去见太老爷和大爷,我们便遂了她的意,至于她到时候能不能从陆家全身而退,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隔日大早,曹玉淳告诉她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溪草没想到陆府之行来得这般顺利,等吃过早餐,陆良婴得知他们的行程,当即决定女校也不去了,央求父亲带她一同前往。 吴政务长千金和陆良婴是女校同窗,其上个月生日宴,有个陌生的英俊男人曾邀请陆良婴共舞一曲。 不同于同龄男孩愚蠢冲动,那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成熟男子的潇洒和不羁,陆良婴至今还记得他握紧她的腰,凑在她耳边夸她可爱。 温热的呼吸扰乱了她的心,可惜舞曲结束,男子却疾步离开,丢下她如午夜的辛德瑞拉孤独且彷徨地立在舞池中,直到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乃华兴社当家陆承宗的长子陆铮,才一瞬苏醒。 陆良婴脸上浮起一片胭红。 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还是否记得……自己? 陆荣坤丝毫不懂小儿女的旖旎心思,又不好细说其间厉害,被陆良婴缠烦了,越发厌恶她不分轻重,无理取闹。 “陆叔叔,良婴姐既然想去,就让她去吧。” 众人望向溪草的目光不免带上警惕,只见她红着脸低声道。 “我长居乡下,哪里去过陆家那样大的府邸,难免做错说错,有良婴姐在身边,也好提点一二。” 陆良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得意道。 “爹,云卿说的对,她什么也不懂,到时候闹出笑话,还以为咱们没有教过她,丢了你的脸面!您就让我去吧!” 丢他的脸面陆荣坤倒是不在乎,左右是乡下来的傻丫头,他巴望陆家看不上。 怕只怕自己无暇分身,他和溪草到底男女有别,陆府又没有邀请妻子曹玉淳,他正苦恼不方便时刻盯梢,像昨日那般一切脱离掌控;但如果是溪草坚持带着良婴,就不一样了。 第16章 绝非善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为了美美地去见陆铮,陆良婴可是下足了功夫,左一套右一套地选衣服,直折腾得陆荣坤派人几番催促才勉强选定了一身、 只见她换上英伦格子斗篷,领上别了朵脆银闪钻绢花,斜戴着小礼帽。化妆、梳头又耽搁了好些功夫,对着西洋镜越看越满意。这才蹬上麂皮靴子,神清气爽地下楼来。 刚好,溪草在陆承宣房里伺候完汤药,也准备妥当了。 曹玉淳给她的衣裳,一套是湖蓝色斜襟绣花的绸缎旗袍,一套是象牙白的香云纱洋装,两件衣服,质地上乘,却都是已婚妇人才喜爱的款式。 旗袍宽松,长度才到膝盖,而洋装又差点盖过脚踝,无论哪一件,单穿起来都显很尴尬。 溪草干脆把两套衣服重新组合,将洋装当作衬裙穿在旗袍下头,只露出长长的百褶裙摆,沉重的蓝色和白色一搭配,变得明亮轻盈,衬着少女桃腮粉面,化腐朽为神奇。 她又盘了个别致的发髻在脑后,拉出两股长辫垂在胸前,发髻左侧簪着今早从院子里掐的的白玉兰。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浑然是一位高门中不可攀附的千金小姐。 陆良婴一见,火气就上来了,可衣服是曹玉淳给的,她不好挑剔,只得说。 “你这旗袍套洋装的,很不成体统,去拜访陆家可实在太失礼了!” 连女佣小蝶都看出这是睁眼说瞎话。 曹玉淳也附和着劝她脱掉,她可不想陆云卿给陆家人留下好印象。 溪草没和她们争辩,只是淡笑道。 “我自小畏寒!这旗袍太短,洋装太薄,实在是耐受不住,或者良婴姐借件大衣给我?” 陆良婴一时无话可说。 如今是早春,即便南方天气暖和,早晚却还是凉风习习,陆云卿非说自己畏寒,她们也没办法。 借衣服给陆云卿?她更加舍不得,她的衣柜里都是时髦货,若这小贱人穿上,夺了她的风头怎么办! 两个女人脸色很不好看,而饭桌上的另一个男人却对溪草投来欣赏的目光。 “我倒觉得,云卿妹妹这身中西合璧,别有一番风情。” 陆良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粥,眼睛直盯着溪草,笑容略显轻浮。 “我在雍州城认识很多朋友,改日打牌带你同去怎样?云卿妹妹这样的美人,定把他们的女伴都比下去!我面上也有光!” 平时陆荣坤在时,陆良驹忌惮父亲,还能保持礼仪,方才陆荣坤突然接到急电去了巡捕房,没了管束,他终于把憋了三天的话说出口了。 “多谢良驹哥好意,只可惜我不会打牌。” “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溪草只笑不语,显然是委婉拒绝的意思,陆良驹不甘心。 “快来吃早餐,秦妈,还不摆碗。”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爱睡懒觉啊,我们已经用过了。” 说这话时曹玉淳狠狠瞪了他一眼,陆凉驹脸上讪讪的,也觉没意思,于是重新低头喝粥。 溪草发现,方才陆良驹向她献殷勤时,一向不言不语的苏青,神色有些紧张。 有意思! 曹家往上数三辈,都是她外祖母的家奴,曹玉淳的妹子,不出意外也是配给了仆人,外祖母家没落后,家仆个个流离失所,过得必然贫苦,只有陆荣坤、曹玉淳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才换来了富贵。 据说苏青在学校里成绩优异,但那又如何?前朝才没了八年,女人虽然也能像男人一样出来做事了,但不是在学校教书,就是去做会计、职员。 商、政两界,都鲜有女子崭露头角的地方,更别说掌控大局的军队了。 溪草可不相信像苏青这样的知识女性,会喜欢不学无术的陆良驹。 但以她的出生来说,巡捕房探长的公子,是她能嫁的最好人选了。 苏青想攀高枝,但陆家也一样。 只怕陆荣坤还梦想着儿子能钓个名媛千金回来,好对他的事业有所帮助! 溪草喝了一口茶,露出浅浅笑意。 溪草和陆良婴足足在会客厅等了陆荣坤大半个时辰,都不见他回返。 曹玉淳同样焦急,正犹豫要不要摇电话去巡捕房问问,陆荣坤的电话便先一步到了。 电话中说他临时有事,今日无法得空了,要不和陆府另约时日。 溪草还没开口,陆良婴已是一口拒绝。她好不容易就要见到陆铮,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他面前,如何愿意耽误。 “云卿妹妹是晚辈,去见家中长辈怎能摆架子随意更改!” 曹玉淳恨铁不成钢。 一向咋呼的女儿怎么这个时候清醒了,还傻乎乎地和父母作对?偏生溪草在场不好言说,表情复杂地和儿子陆凉驹把她们送到街口,又帮两人叫了车。 两辆人力车并排同行,陆良婴根本正眼都不瞧溪草,一路不断地拿小镜子检查妆容,溪草见她今天刻意打扮,便猜到了她非要跟来的目的。 陆家的大公子陆铮,那可是一只真正的金龟婿。 不过陆家乃雍州帮派的龙头,要娶回家的少奶奶,自然是政要千金,商界大佬,区区一个探长的女儿,怕是不够格。 陆府坐落在东四牌楼后头,是那种老式的府邸,门前匾额高悬,石头狮子威武,有两名高壮的保镖左右巡视。 一向飞扬跋扈的陆良婴这时怯场了,推溪草。 “你去说!” 溪草便上前,微微欠身。 “这位大哥,我名陆云卿,是陆家四公子的女儿,前日刚到雍州,特来拜会祖父和大伯,劳烦通传一声。” 陆云卿今天要过来拜访,是陆荣坤提前给陆承宗打过电话的,保镖见溪草看上去就是个端庄的闺秀,也不疑有他,立即进去通传。 不一会,便有管事的出来接人。 “云卿小姐,请随我来。” 比起谢家人的热络,陆家对这个正经的自家小姐,态度显得很疏淡。 陆太爷虽然退居幕后,但积威犹在,陆承宗对他十分服从,偶尔放纵,也只敢在外头的公馆里,绝不会太爷眼皮子底下。 陆宅也是按太爷的喜好布置,老辈人念旧,院子里铺着汉白玉条石,种了许多高大的茶梅杜鹃,除此之外,便是修剪整齐的万年青,没有苏州园林的别致,看上倒像燕京官邸的风格。 陆太爷坐在花厅里头,正和另一名老头下象棋。 旁边站着长子陆承宗,如今华兴社的当家人,他留着八字胡,穿旧式长衫,褐红丝绸马褂,挂了块珐琅金蝉打簧表,气度不凡,目光阴刻。 “爹,云卿的见面礼我备下了,您是否要过目?” 陆太爷沉迷棋局,摸着胡子头也没抬。 “哪个云卿?” 陆承宗笑道。 “您忘了?我和您禀报过的,说是谢洛白找到了四弟的闺女云卿,我让陆荣坤先把人接到四弟那边住两天,见见她父亲,今天人就过来。” “真找到了?” 陆太爷年纪大了,有些健忘,听这么说,才似想起来了,蹙着眉头。 “谢家那个小子,阴险狡诈,好勇斗狠,看着就不是个善类,能有什么好心!” 陆承宗连忙称是。 “事关谢洛白,我也觉得蹊跷,奈何四弟那副样子,也不能指望他认得出女儿。” 陆太爷似乎不想提起陆承宣,重重落下一子。 此时管事的过来,在陆承宗耳边低语几句。 陆承宗便又道。 “人已经到了,爹是否还要见?” 陆太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叫她进来。” 陆良婴和溪草在外头等了许久,不由有些烦躁,怎么那么久还不让她们进去? 莫非是陆家根本不承认陆云卿这个女儿? 她眼睛一亮,有些兴奋。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他们全家再也不用辛苦伪装,直接把她扫地出门就是了。 溪草定定地立着,八风不动,陆良婴的各种情绪,全都收入她的眼中。 管事的终于出来了。 “太爷请云卿小姐进去。” 陆良婴的表情瞬间很落寞。 第17章 收服太爷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两人跟着管事的人进入花厅,来至紫檀桌前问安。 陆良婴眼睛四下乱瞟,没见到陆铮,心中失望至极,只得强打着精神保持微笑,至少给陆太爷和陆老爷留个好印象,对日后也有帮助。 陆太爷放下棋子,眯起眼睛打量两个姑娘。 “这两个,哪个是老四的闺女?” 云卿上前半步,福了福身。 “孙女云卿,给祖父请安。” 陆太爷示意她上前一步,又抬起右手,管家会意,连忙拿过水晶老花眼镜,给太爷戴上。 陆太爷这下看清楚了,不由有些意外。 陆太爷的几个儿女里,属陆承宣最不讨他欢心,一个大男人,放着帮派中的生意不学,非要跑到洋鬼子的地界上去学艺术,没有半点出息! 他娶的谢家那个新派女子也是如此,两口子成天西装洋裙,不人不鬼的,太爷看着就刺眼。 他看着陆良婴也是个不人不鬼的样子,还染发、烫头,心里认定这个应该是老四的女儿无疑,心中更加添堵。 没想到上前来的,居然是那个穿旧式旗袍的姑娘,她脸若银盘,颊染桃花,且一派前朝闺秀的举止,极度符合太爷的审美。 老四怎么可能生得出这么顺眼的闺女? 该不会是谢洛白弄了个假货哄他吧? 陆太爷极度怀疑,他哼了一声。 “真是老四的闺女?怎么倒像是旧宅门出来的。” 溪草微笑道。 “回祖父的话,云卿这几年都住在燕京乡下,燕京如今还是旧派得很,有些遗老,甚至每天还朝着东方给小皇上叩头呢!云卿耳濡目染,一时改不过来,但爸爸小时候教我的西洋画,我都记得,若是祖父喜欢,云卿现给您画一幅。” 陆太爷这有些相信,会画西洋画的女子,别说燕京,连雍州也不多,她有胆子说这话,证明是有真才实学。 他面色缓和了许多,不再掩饰对溪草的满意。 陆太爷是个帮派大佬,没有多少文化底蕴,但他发迹后,一直想脱离匪徒形象,也很重视对子女的培养。 偏偏名门望族那些气韵,就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怎么也模仿不来。 他一直向往的气质,今天,居然在陆云卿身上找到了。 “承宗,叫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云卿住。” 陆承宗不敢忤逆,连忙点头,道。 “爹,既然云卿回来了,岂有撇下父亲在外的道理,这于孝道不合,我看,不如把四弟接回来吧?” 陆太爷的好心情一扫而光,一掌拍在桌上,棋子都微微跳了跳。 “别给我提那个龟儿子,我早就说过,谁碰大烟,谁就给我滚出陆家去!” 陆太爷的爹和大哥,都是抽大烟抽死的,乃至他沦落为乞丐,一路摸爬滚打,抗扛过尸体,当过土匪,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创下华兴社。 他对鸦片深恶痛绝,陆家虽是黑道起家,倒卖军火,抢占码头从不手软,但绝不沾一星半点烟土生意。 陆承宣抽大烟,就是在打他的脸。 所以陆太爷当着华兴社所有兄弟放过话,再也不叫那个逆子进门! 陆太爷胡子颤抖,刚才的好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溪草状似无意地扫了陆承宗一眼。 这个人,不简单。 看似趁机为弟弟求情,实则分明是火上浇油。 她提起裙摆,向陆太爷双膝跪下。 “祖父说的对,一杆大烟枪,敲断了多少中华脊梁,让千万家庭破碎,孩童失去双亲。国家早该禁掉害人的鸦片,只可惜官员与烟官老板利益勾结,政府的禁烟法令,屡屡落不到实处,成了糊弄上级的摆设,世上还有几人,有祖父这般宁可抛弃银子,也不沾烟土的风骨?” 这番话的前半段,是父亲当年上书太后被驳回后,当着孩子们的面愤然感慨,可那时溪草年幼,不能明白,直至花楼六年生涯,看尽了死在烟枪下的尸骨,才深有体会。 世人大抵麻木不仁,穷苦人为生计谋算,有钱人耽于享乐,即便有忧国忧民的胸襟,又有几人看得如此透彻? 何况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陆铮做不到,陆承宗也做不到,而陆良婴,甚至都听不懂溪草的话。 连一直低头研究棋局,当众人不存在的陆太爷那位棋友,都忍不住抬头看着溪草。 陆太爷很是震动。 陆云卿说出了他的心声。 他有种茫茫人海,上下求索而不得,却突然找到知己的激动。 而此时,溪草激昂的语调,突然悲伤起来。 “大烟馆为了赚钱,损尽阴德,宣传只要抽上一口鸦片,所有忧愁尽可忘掉,以此引诱人去沾染,我爸爸,若非是想从思念妻女的煎熬中解脱出来,又怎会弥足深陷?说来说去,还是云卿不孝,要是当年没和姆妈走散,爸爸今天绝不是这样的光景!祖父的好意,云卿心领,可我一定要在小公馆陪着爸爸,给他养老送终。” 没错,或许进入陆家,才是谢洛白期待的发展。 可是溪草的目标,却是陆荣坤,她一定要留在陆公馆。 今天的事情,应该不至于会传到谢洛白耳中。 她有些担心地想。 小姑娘落下泪来,陆太爷也跟着悲从中来。 “傻孩子,别伤心了,你爹那样,你以为我就不心痛?承宣那孩子,就是太过重情,太过软弱了。” 世上哪有厌恨孩子的父母?不过是怒其不争罢了!” 见陆太爷神色凄然,陆承宗的表情更阴暗了。 他很清楚,父亲是嘴硬心软,其实内心还是牵挂老四的,虽然把他赶出家门,但小西口鼓楼大街的公馆却留给了他,听说陆荣坤用心照顾他,便给警察署打了招呼,把陆荣坤提做了探长,每月悄悄让人送钱给他们补贴家用。 陆承宗并不介意,老四那个废物,反正也没几天好活。 可是谢洛白找来的这个所谓“女儿”,实在让人头疼。 才进门,就让老爷子刮目相看,甚至勾起了对老四的恻隐之心。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开端。 “老哥,这棋你还下不下了?我可是有言在先,今天你输了,就把旧王府流出来的那对文玩核桃给我,你敢不敢赌?” 陆太爷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棋友,拨弄着象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促。 陆良婴闻言不由看过去,觉得这老头真是没有眼色,陆太爷正伤心的时候,连她都假装跟着伤怀,他却还揪着赌局不放。 溪草可没陆良婴那么蠢。 看他们对话的方式,恐怕陆太爷这位棋友地位不低,估摸着是华兴社里的老人,和陆太爷一样退居二线享清福的。 出生入死的兄弟,拿这种玩笑话岔开,缓和陆太爷的情绪,分明是好意。 于是她朝着那位老人点头致谢。 老头也不着痕迹地对她一笑。 陆云卿这姑娘,是个人物,对他老人家的胃口。 陆太爷立马忘了悲伤,几乎跳起来。 “杜九,你这该死的!论下象棋,你在华兴社哪有对手! 这不是公然要占老子便宜吗?再说了,我输了给你核桃,你输了我毛都没有,我和你赌个屁啊?” 老头哈哈一笑。 “老哥,你下不赢我,还可以找枪手啊,不管是谁,只要你的人赢了我,我刚得的那只玄凤鹦鹉就送给你了!” 第18章 矜贵稀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听到这句话,陆良婴双眸一亮。 “陆爷爷,让云卿替您下吧,陆四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虎父无犬女,云卿想必也很拿手!” 陆良婴看得明白,陆太爷对这个冒然出现的孙女很有好感,溪草又装乖卖巧,可谓出够了风头,让一贯张扬的陆良婴很是不爽。 再听这小贱人居然信口开河自称会画西洋画,那索性就送她一程。 陆云卿很小就和陆四夫人走散,便是得陆承宣教导,最多学过皮毛,陆良婴才不信她能有什么真本事。 她要戳穿她伪善的面具,告诉她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当然,牛更不能乱吹! 被人自来熟地叫“爷爷”,陆太爷面上一冷,在场的几人也不由看向说话人。 “这位是……” 被雍州城数一数二的黑帮大佬齐齐注视,无形的威压让陆良婴身体一瞬紧绷,连被人注意的欣喜也顷刻烟消云散,结结巴巴道。 “回,回爷爷,我,我是雍州巡捕房探长陆荣坤的女儿陆良婴,在圣玛利亚女校念书,英文名叫卡洛琳……” “说了这么多,还没有给云卿看座上茶。” 陆太爷不耐烦这洋话满天的呱噪丫头,这幅巴不得把所有头衔都亮出来的小家子气实在令人生厌,生硬地转过话题。 被生生无视,陆良婴一哽,却又不敢任性地表现自己的委屈。 见陆太爷示意丫鬟把溪草的茶盏放在他身边,只得不情不愿地坐在下首。 “老头子也累了,云卿丫头就帮爷爷杀上一局,切莫给你杜九公面子!” 溪草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对二人行了一个旧礼。 “孙女也只略懂一二,还请杜九公手下留情,不要让云卿输得太难看。” 杜九闻言,哈哈大笑。 “老哥,你这孙女嘴甜!既然承丫头一声杜九公,那怎能腆着老脸装傻。” 杜九挥了挥手,便有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小厮提了只鹦鹉过来,个头比普通的鹦鹉大一倍,在架子上活蹦乱跳好不威风,想来便是方才他口中那只玄凤鹦鹉。 “今日没带什么好东西,便把这只鸟儿给云卿丫头当做见面礼吧。” 陆太爷吹胡子瞪眼。 “那如果一会云卿丫头赢了你,你拿什么送我!” “这个嘛……”杜九佯作鄙视。 “老哥手中什么不缺,还盯着我那点棺材本?罢了,反正到时候由你开价,老弟定不失言。” 陆太爷这才笑着答应。 得到太爷的首肯,溪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向杜九道谢,而后才浅浅挨着椅边坐下,粗粗看了一眼棋盘上已然厮杀零落的棋局。 象棋共有三十二颗棋子,红黑各十六,除了老帅与小卒,皆是成双成对左右对称。 棋局已经过了一半,陆太爷执的是黑子,眼下只七零八落的剩下九颗棋子,五个卒丢了四个,另外还折损了一车一马一炮。 而杜九那边却是山河不倒,只被黑子吃了一炮一马,实力尚存。 再看棋势的走向,陆太爷这局显然已经处于劣势。 溪草托着下巴略一思索,把仅剩的唯一黑卒往前送了一步,自是要过楚河汉界去吃对方红卒。 陆太爷一看这个走法,霎时没了兴趣。 原本还对这个送上门来的孙女饱含期待,可看她起子的手法,分明就是生手。 丫头毕竟是丫头,只在意眼下,吃了人家小兵小卒有什么用处,关键是要灭了对方的老帅啊! 杜九懒洋洋地走了一个相,对溪草的威胁视而不见,如果她吃了自己的卒,再走个田字正好互换棋子,这一招他并不吃亏。 溪草又动了车,那边也移了炮,再然后飞马、走相花仕…… 陆太爷脸上的失望越来越大, 这毫无章法的下法,完全是只懂规则的门外汉嘛。 几相厮杀,杜九确实对溪草手下留情,见她没有愣头青的上来送死,便对其余棋子也放弃了攻击;且也不着急迅速逼溪草就范,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乱七八糟的走势慢熬。 陆太爷已经不忍再看。 两人实力相差太大,杜九对溪草完全是猫捉老鼠的调闹,等他玩够了,还不知溪草会死得多难看。 然而少女好似浑然不知,依旧认真对弈,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少女轻道。 “杜九公,是云卿输了。” “怎么这么快就认输?”杜九微笑。 “明明黑子已经三处将军,老头子这才是勉力应付啊。” 陆太爷不由好奇,探头一看这才发现溪草炮打隔江,马走斜阳,车出汉界,已经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将局,虎视眈眈呈气吞山河之势,再走几步,俨然便能大获全胜。 他又是意外又是激动。 “云卿丫头,真有你的,杜九你可别赖账啊,快通知弟妹开仓房等老哥来挑东西!” 溪草却摇摇头。 “祖父,您看这边……” 陆太爷仔细一瞧,顿时偃旗息鼓。 黑将左右,五卒步步紧逼,就算有相、仕相抵,也坚持不到对方将帅阵亡。 “我这边需要四步才能一定乾坤,而杜九公只需要走三步。哪怕您不动其他,只以五卒相对,云卿也不是您的对手。这一局,云卿输得心服口服。” 陆太爷一看,果然杜九的车马都留守后方,选择进攻的都是自己平素看不上的无名小卒,一时也没了脾气。 “哼,还算你有风度,不然这把岁数还占小辈便宜,简直是丢我们老人家的脸。” 话毕命人去取文玩核桃,一副愿赌服输的姿态。 杜九哈哈大笑,真心实意道。 “老哥,你这个孙女也绝非等闲。平素在我手上五个小卒之中能坚持这么久,还能险险一胜的也就她了。若非是女儿身,不然我还想收来做个关门弟子,正好承我衣钵。” 杜九棋艺高超,别说华兴社,便是整个雍州城都难寻对手。 这一番话,对溪草的评价可谓极高。 陆太爷立马不干了。 “女儿家怎么了,云卿是我陆家这一辈唯一的孙女,便是那几个小子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她一人矜贵!” 溪草只静静坐着微笑不语,并没有太当真。 人嘛,越是有人惦记便越显稀奇。 如果陆云卿真这么重要,陆家怎么会任其流落在外不闻不问? 第19章 黑道太子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然而陆良婴却不这样想。 说好的打脸呢?说好的戳穿呢?说好的笑话呢? 分明打的是自己的脸!戳穿的是自己的肺!看得是自己的笑话! 而再听到陆太爷和杜九一唱一和对溪草的褒扬,陆良婴气得肺都要炸了。 陆良婴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尽管都是亲眼所见,但是她还是不想承认眼前的乡巴佬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一定是哪里错了! 她又嫉又恨,忽然双眼一亮,勾起了唇角。 “爷爷,您看我没有骗您,云卿棋果真下得不错吧?”陆良婴转了转眼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不经意道。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陆四爷教的东西云卿都铭记于心,怎么偏生就记不得自己的身份呢?毕竟陆家虽远在雍州,要寻亲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一句话,可谓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溪草的出现,疑点重重,完全是谢洛白的强买强卖。 且既然他敢把人接回来,自然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是以,当华兴社有人打算替陆承宗打探溪草的来历时,陆承宗冷笑着拒绝。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重要,谢二既然要玩,那我陪他耗上几日又有什么关系!” 说白了,对于华兴社的掌舵人陆承宗,溪草无非是双方博弈的一枚棋子,无谓真假;可对于传统守旧的陆太爷就不同了,虽只是个姑娘家,然关系到血脉传承香火绵延,哪里容得下半粒沙子。 是以,尽管对这个女孩子印象不错,但陆太爷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溪草的一举一动。 本来有些东西拿在台面上说,未免倚老卖老,说出去显得老人家心胸狭窄。 不过既然陆良婴抛砖引玉,陆太爷干脆直言发问,毕竟溪草袖下那双比陆良婴还显得白嫩的双手,完全不像混乱世道里乡下长大的姑娘。 “云卿,你在乡下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就没有想过回家?” 看众人果然对溪草的身份产生怀疑,陆良婴暗自高兴。 只可惜这一切溪草早有准备。 “说来也怪,我虽然记得爸爸教导的东西,可对自己的身份却记忆模糊。况且阿爹阿娘对我很好,便是农活也从舍不得让我去做,只可惜那一场霍乱……” 说到这里,溪草双目不由晶莹。 半真半假间可谓惜字如金,让人挑不出破绽,却又寻不出错处。 想起方才小丫头精湛的棋意,杜九状似无意道。 “你习过棋?” 一句话提醒了陆太爷和陆承宗。 老四陆承宣思想开化,虽然受的是传统教育,然而少年时便对洋学的推崇至极,从里到外也把自己折腾成半个洋人,身上的国人因素尽数摒弃,这样的人,会教女儿中式象棋? “依稀小时候父亲教过西洋象棋,只是那时候只觉得棋子上的人怪模怪样。直到后面被养父母收养,闲暇时看到村里人下象棋,看着看着便也会了。说来都是象棋,这一西一东某些棋理却是相通。” 溪草说得滴水不漏,轻易让人找不出破绽。 她的棋艺完全来源于庆园春。 逢迎卖笑的姑娘要赚银,除了一身皮肉,自然便是使尽浑身解数投其所好;庆园春在燕京府胭脂街也是拍得上号的,招待的都是非富即贵,喜好也不尽相同。 单轮下棋,溪草发现旧式宅门出来的素喜围棋,黑白相错间运筹谋略,讲究一个气定神闲的恣意风雅。 而军阀武将就不同了,多喜欢象棋直来直往的碰撞厮杀。 乱世中以命博运的武将大多出身低微,象棋不比围棋需要排场,只一张纸便能大杀四方,可谓是最没有阶级门槛的品类。 而陆家的发家史便是一部草莽英雄的白手起家,和那些用生命赌前途的大兵异曲同工,陆太爷发迹之后也想把陆家上下培养为真正的簪缨世家,奈何根基有限,在黑白棋子和红黑象棋中,他发现骨子里自己更接受的还是后者。 说话间,下人把那对作为彩头的文玩核桃取了来,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被转移。 见陆太爷一副割肉的心痛情形,杜九调侃。 “多看几眼吧,毕竟看一眼少一眼。” 陆太爷脸一红。 “谁想看,快走快走,免得我改变主意!” 杜九也不耽搁,笑着告辞。 目睹陆承宗把杜九走出花厅,溪草想了想,对着表情落寞的陆太爷小声道。 “祖父也不用遗憾,那对核桃是假的。” “假的?” 陆太爷一愣,只当是孙女哄他老人家开心,并不相信。 “那是你大堂哥花了五千银元孝敬我的,不说价钱,世人都知道他混世魔王的名声,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大堂哥?陆铮? 提起这个名字,注意到陆良婴的面色变了一变,溪草心中有数。 陆承宗盘踞雍州,跺一下脚雍州城都要抖三抖。 三个儿子中,长子陆铮最似其手段残忍,冷血无情,最得陆承宗疼爱,人称华兴社太子爷。 谁敢愚弄太子爷,除非是活腻了。 然而溪草却不这样认为。 “看祖父的表情,想来那对核桃是您的心爱之物,平常一定不少拿在手中把玩。” 陆太爷没有否定。 “请问祖父,那个核桃有多少年头了?” 陆太爷报了个数,溪草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接着道。 “方才我没有看错的话,那对核桃应该是‘四座楼狮子头’,它桩型端正,大肚,小山字闷尖,纹路整齐,呈流水疙瘩纹……这些都是狮子头的特征。” 陆太爷眼前一亮,听得频频点头。 “只是听祖父和杜九公都说那核桃是旧王府流出来的。云卿记得旧时旗人无论男女均惯用羊乳制成的手膏,混杂汗液,久而久之渗透到所盘核桃的颜色便会红中带褐。 方才那核桃即便形状挑不出差池,颜色却有些浅淡,一眼看去期间还夹杂暗斑,显是被刻意做旧。即便核桃无假,这出处也蹊跷!” 陆太爷眉头一皱,虽然还是不太认同溪草的说辞,但关系心头所爱,不由主动询问了她几个问题,都被溪草一一解释。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中的疑虑不免越来越大,到了最后越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一拍大腿懊恼道。 “坏了,恐怕那核桃真有问题,赶紧找个借口让人去杜九府上要回来,免得被人揭穿,岂不丢了老头子的脸面?” “丢什么脸?” 懒洋洋的声线,带着游戏人间的散漫。 溪草抬起头,便见花厅口陆承宗带着一个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子踱步而入,他看起来和谢洛白的岁数差不多大,比起谢二的傲娇冷漠,透着一股正邪难辨的诡秘。 被冷待良久的陆良婴难掩激动。 “铮少爷……” 那人循声望过来,视线好似带着电流,陆良婴半个身体几乎酥了。 第20章 见招拆招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虽只是匆匆一瞥,不过陆铮的目光似乎带着魔力,让陆良婴一颗心小鹿乱蹿,整个人都生机了不少。 她强忍纷乱的心跳,所有注意力都被陆铮吸引了。 见他很快转过视线,夹杂兴味的审视目光落到溪草身上,陆良婴一张脸霎时阴沉了下来。 “这位是……” 陆太爷淡道。 “是你四叔的女儿,云卿。” 闻言,陆铮面上闪过一瞬错愕,上下打量一番,然而很快便笑开。 “原来是云卿堂妹,四叔竟然生了个这么有趣的女儿。” 他的眼神露骨玩味,带着毫不遮掩的侵略,让溪草一瞬反胃。 这种眼神,在庆园春的嫖@客身上太过常见,说是那色中饿鬼投胎也不为过。 她上前一步,不冷不热见礼,虽说有些敷衍,但毕竟男女有别,又是同辈,落在众人眼中却也再正常不过。 陆良婴死死盯着他们,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又突然庆幸二人是嫡亲的堂兄妹,一根绳翻不出什么花样。 人心真是奇怪。 前一秒溪草被陆太爷与杜九赞美,陆良婴恨不得找出其破绽,证明这个贱人有问题;可这一秒,发现陆铮打量对方,又巴望溪草货真价实,这样就没有人和她抢陆铮了。 不对! 陆良婴一怔,她怎么无意识间竟把溪草定位成了难缠的对手? 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连帮她提鞋都不配! 一定是溪草装神弄鬼,搞得自己糊涂了! 被无视了这么久,现在陆铮到了,她更不能落于劣势。 于是陆良婴一脸无辜插话。 “刚刚铮少爷不是问丢什么脸,那是因为云卿说您送给爷爷的那对文玩核桃是假的呢!” 方才溪草鉴别核桃真伪的话她一句话都听不懂,如此古旧落后的东西陆良婴根本不感兴趣,只认定是溪草自圆其说胡言乱语。 现下机会来了,她自然要添上一把火。 “假的?” 陆铮双眼危险地眯起,散发气场令人生畏。 “云卿竟有这样的本事?” 云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勾撩旖旎的意味。 虽然并不是自己的真名,可被人这样暧@昧叫唤,溪草十分反感。 想起傅钧言曾说陆铮这厮男女关系混乱,平素追花逐月好不风@流。 溪草懒得再和他周旋,淡淡道。 “不过是雕虫小技。” 陆铮却不打算放过她。 “我请雍州城的金老板亲自掌眼确定无误的文玩,却被云卿一眼识破,这真是雕虫小技?” 意识到陆铮或许是来找溪草麻烦的,陆良婴双目放光。 “那个荣宝斋的金老板?” 得到肯定的答案,陆良婴不怀好意道。 “听说金老板祖上为燕京府正统旗人,若非前朝末了又家道中落,这才南下改为汉姓,经营的古玩店乃雍州之首,经他掌眼的东西怎会有假?” 听她语气中对权威大家毫不掩饰崇敬,溪草冷笑。 正统旗人? 八旗子弟以份属旗色和姓氏划分,实打实的贵族无非便那几个,那些支脉下八统的哪怕沾了个满姓,又如何能真正和上位者相提并论。 连这对文玩核桃的真伪都辨不出,想来这位金老板的出身至多是外偏门。 所谓的掌眼手段来源无非道听途说,遇上陆家这等半路发迹的暴发户还好,可碰上真正的行家便不够看了。 不过溪草不耐和陆铮一争长短,含笑道。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或许金老板也有失眼的时候。” 其他人尚还没有什么反应,陆良婴便笑了。 “呵,他一个经营雍州古玩的老板有失眼时候;那你呢,云卿,你这些鉴断知识从何而来,该不会是……信口开河吧?” 在陆家的地盘上,一个小小巡捕房探长的女儿对陆家的孙小姐指手画脚,实在是没有教养。 不过陆太爷并没有阻止,毕竟这些也是“云卿”的疑点不是吗? 陆承宗依旧冷凝着一张脸,猜不透情绪。 而陆铮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游戏人间的双眸不时闪过阴狠。 注意到几人的神色,溪草笑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天不给几人一个交代便不能善了。 “金老板云卿不知,不过我幼时曾和姆妈在蓉城的外租家住过一年,舅舅那时突然迷上古玩核桃,还交了据说是一位燕京府旧王公出身的朋友,平素没少买各式核桃掌玩,遇到不合心、或者是假货的便丢给我们几个孩子当弹珠玩。” 溪草顿了顿,一双眼眸写满了感伤。 “见得多了,自然也一眼识别,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 这段或真或假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最隐秘的心事。 她想阿玛,想额娘,想妹妹,想燕京旧府那个曾经存在的家…… 记忆中的半世京华,哪想现在却被拿来当做安身立命的圆谎利器。 溪草有些迷惑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旧王府中那位无忧无虑的润龄格格;还是庆园春中挂牌姑娘香兰;抑或是眼前这个经谢洛白一手打造,自己努力塑造的陆家孙女陆云卿。 其他几人也一脸沉思。 陆四夫人母族谢家虽是地地道道的汉人,不过祖辈在前朝都是朝廷重臣,整个家族虽和旗人的王府有些区别,却也保留了簪缨世家的传统和底蕴。 而溪草口中的“舅舅”便是谢家上一代唯一的男儿谢信周,此人素喜结交,又生性大方,在黑白两道军政遗老间油滑得似条泥鳅。 两相结合,溪草的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且只只言片语,谢家对这位外孙女的疼爱溢于言表,把名正言顺的嫡亲陆家衬得有些尴尬。 孙女丢了不管不顾也罢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认亲还被再三质疑。 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且溪草还是那般合心意的一个孩子,陆太爷瞬时起了恻隐之心。 “苦了你了,我的孩子。” 说完看了一眼立在身边的大爷陆承宗。 “还不把见面礼给云卿拿来。” 陆承宗如何不明白父亲这个眼神的意思,在原先备礼的基础上,又重新加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果然哄得陆太爷眉开眼笑。 “陆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双手空荡,没有半点珠翠。” 他亲自取出镯子递给云卿看她带上,末了又交代了几句。 “云卿,这里是你的家,以后得空多来陪陪老爷子。祖父乏了,今日就不留饭了。老大,多安排几个人护送云卿回去,再去看看老四那边缺什么,差人补上。” 第21章 眉角官司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陆承宗恭敬称是,送走陆太爷,对溪草道。 “你大伯母今日去督军府应酬,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等过些日子我让人去小公馆接你,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再认认家门。” 溪草微笑着答应,面上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 不用想陆承宗之前完全没有把她这个“侄女”放在心上,这后边的亡羊补牢也是看在了今日陆太爷对溪草高看的份上,才做出的安排。 堂堂的雍州城黑帮大佬如此给脸,换别人自是感恩戴德,恨不得高歌一曲磕几个响头;便是陆承宗的亲生儿子经他抬举,还不老实乖觉。 陆承宗早已习惯周遭讨好巴结的谄媚形容,他是这个家除了陆太爷之外的主宰,是雍州黑暗世界的王。 不过眼前的少女却一副荣辱不惊的表情,这让陆承宗有些意外,又有些恼火。 果然和她爹一个性子,说是离经叛道,实乃是不通人情世故! 他半句话都懒得再和溪草言说,只示意长子陆铮跟着自己过去,便把两个少女丢给了管家。 陆良婴眼巴巴看着心上人陆铮离开,面上掩不住的失落。 她今日费尽心思前来便是为了来看陆铮,可惜两个人却半句话都没有说上。 反观溪草,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 看着陆府下人抱着陆家给溪草的见面礼,视线再移到她手腕上那对翠得要滴出水的玉镯上,陆良婴心情实在难平。 她简直想不通,怎么步步设陷,这人都能轻易化解,还让她被陆太爷另眼相看,简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今日的被动让陆良婴很是气闷。 不行,不能再让溪草嚣张下去! 否则这乡巴佬正儿八经占了陆公馆小洋房,他们一家子去哪里喝西北风? 她才是名正言顺的陆家大小姐,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和她争? 二人被管事领到陆府大门外,早有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等在门口。 注意到穿着西装带着白手套的司机立在车旁,弯腰帮她们拉开车门,溪草的心咯噔一下。 整个陆府以陆太爷为首都传统守旧,下人衣着自都穿中式衫袍,除非是在几位孙少爷身旁做事的…… 陆良婴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不过凭借溪草的推断,她却是一眼便认出了陆铮的小汽车。 自从一个月前对陆铮芳心暗许,她就暗中收集心上人的一切。 陆铮在华兴社的秘辛接触不到,然而肤浅的衣食住行个人喜好不说如数家珍,也是耳熟能详。 不等溪草反应,陆良婴便先她一步上了小汽车后排,对着副驾上的陆铮做出了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笑。 “铮少爷,您送我们回去?” 后视镜中少女姿容艳糜,双侠上浮着两坨娇红,正是最最普通的情窦初开模样。 和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并无区别,若一定要找出不同的话,那便是这个少女看起来很青涩干净,哪怕故作成熟打扮,比那些老于世故的流莺还是多了一份纯真可爱。 想起来人身份,陆铮勾唇一笑。 说起来他似乎还没有玩过女学生。 “原来是卡洛琳小姐,好久不见。” “铮,铮少爷还记得我?” 陆良婴惊喜莫名,下一秒又被沾染些微苦涩的甜蜜覆盖。 “您身边那么多漂亮的小姐,我还以为……” 话才出口,这才发现听上去满满都是醋意,实在不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红着脸张口结舌,好半天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幅毫无保留的窘迫模样,无端透着几分可爱,让陆铮心情不由好了起来。 他哪里记得他,无非是进门时听管家禀报了花厅的情况,当听到卡洛琳那个名字时他也没有在意,倒是跟班阿福提醒了他,这才记起两人之间竟还有这番渊源。 “你不会讨厌我吧?” 陆良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目光近乎虔诚。 “怎么会呢?” 试问,哪个男人会拒绝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 陆铮声音勾撩,低沉似羽挠过心尖,惹得陆良婴心跳不由又乱了几拍。 发现陆铮面上的调笑逐渐收敛,陆良婴也疑惑转头,这才发现溪草已经坐在了自己旁边,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一丝好奇。 她讪讪地收住笑。 心中暗骂溪草真是扫把星,破坏她和陆铮的氛围,然而到底对方是陆家正经的“嫡出小姐”,在拿不准陆铮对这位堂妹的态度之前,她不敢冒然开口惹心上人不快。 后视镜中的少女桃腮粉面,表情却清水寡淡,完全没有在祖父身边时的活泼俏丽。 没意思! “云卿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吧,到了雍州是想像卡洛琳一样去女校念书,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毕竟陆家的两位姑姑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岁出了阁。” 陆家除了现存的大爷陆承宗和老四陆承宣外,二子陆承宪几年前死于一场帮派争斗;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分别是三女陆秋婉和五女陆秋媛。 这两个女儿均是年纪轻轻就远嫁异地。 陆铮是想警告她,即便得老太爷喜爱也没什么了不起。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女子的命运还被宗族长辈捏在手中,婚姻大事更是无法自己做主,如果她不听话,以他们父子的本事,保管让她余生吃尽苦头。 溪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开门见山道。 “我与父亲失散多年,好不容易团聚,他现下身体又不好,回雍州自要在他身边尽孝。况且时代不同了,就算要嫁人,也等爸爸好了再说。” 陆铮从鼻子中哼了一声笑,全然没有把溪草的话当做一回事。 “那读书呢?圣玛利亚女校虽然入学严格,不过凭你今日的本事,恐怕并不是难事吧?” 按辈分,两人不过是平辈,如此单刀直入的试探,可谓失礼。 陆良婴却着急起来,然陆铮在,只得假意道。 “云卿,圣玛利亚女校入学考试必考洋文,我可以教你。” 她才不想让这个贱人去女校念书,那种高高在上的学堂并不适合乡下佬,如果溪草执意,她不介意乱教一通,正好让她出丑! “谢姐姐关心,不过想必祖父自会安排,我只需要遵他吩咐便可。” 陆太爷行旧礼,讲规矩,怎么会把孙女弄去那样不人不鬼的地方? 闻言,陆良婴的心情霎时好起来;而陆铮几番试探好似都打在棉花上,面色一沉。 剩下的路程所有人都不说哈,溪草乐得清净。 终于,汽车已经到了陆公馆门口。 听到下人汇报,陆荣坤夫妇忙迎了出来,见到陆铮自是一番巴结。 “不了,我还另有要事,剩下的便交给阿福。” 他没有下车只摇下车窗,对探头过来的陆荣坤低声道。 “荣叔,还请盯好那丫头,我爹必有大赏。” 第22章 自欺欺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注意到陆铮连大门都不入就扬长而去,溪草心中有了计较。 果不其然,他的近侍阿福把陆府送来的东西放下,只象征性地表示“四爷病了,不便打扰,就不去讨人嫌探望了”,逐向陆家人一一告辞。 目睹陆荣坤对陆铮手下都如此客气巴结,溪草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想来陆承宣的病情陆承宗知晓,陆铮明白,便是身边侍候的也相当清楚。 而自甘为仆,知恩图报的“大善人”陆荣坤更是首尾不干净,这肮脏的源头只怕便是陆承宣的嫡亲大哥陆承宗! 思于此,溪草心中涌出一阵悲哀。 有道是血缘至亲,手足兄弟,别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就算在太平世道也难逃算计。 怪只怪无论是溪草自己,还是陆承宣都活在了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庭中。 而陆荣坤与曹玉淳也在暗中掂量。 溪草与陆良婴大早出去,陆府却连顿午饭都没有留。 虽然送来了这些大包小笼的礼物,不过对于富得流油的雍州陆府,不过是九牛一毛,纯粹打发穷叫花子。 毕竟世家大族,哪里没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这么说,陆家对这个半路出现的孙女显然是不待见的? 陆荣坤夫妇对视一眼,大致有了底,只恨不得立马拉上女儿求证。 然而陆良婴自陆铮走后,整个人便神情恍惚,吃饭时又是发呆又是傻笑,任母亲曹玉淳如何使眼色都恍然未见。 再看溪草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清水形容,陆荣坤夫妇越发坐实了内心的猜测。 总算各怀心事饭毕,溪草上楼去伺候陆承宣,夫妇二人再也按捺不住,把陆良婴叫进书房,一左一右围住仍就心不在焉的女儿,急道。 “卡洛琳,快和爸爸和姆妈说说,在陆府发生了些什么事,可有见到陆家老太爷和大爷,他们怎么说?” 陆良婴猛地从幻想陆铮的粉红泡泡中被拉回现实,面上的笑骤然收紧,不耐烦道。 “见到了,不就是哄着老太爷替他下了次棋,还下输了!最后还说铮少爷孝敬太爷的那对核桃是假的,搞得太爷心生不悦,还没有留饭就赶我们回来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把铮少爷也得罪了,连陆公馆都不进来坐坐,先前我们明明聊得好好的。” 陆良婴完全不懂中式国学,再加上对溪草本能的排斥,这沾染上的感情色彩的话便被主观地颠倒了黑白。 杜九夸奖溪草无非是抹不下面子的客套应酬;至于老太爷听溪草一派胡言乱语后让人追回核桃,大抵也是长辈给小辈面子,一句敷衍应付罢了! 还有陆铮,分明和她有说有笑,见那个小贱人上了车,便整个人表情都变了! 陆良婴越想越委屈。 都是那个小贱人害的,不然她或许能和铮少爷更进一步…… 陆荣坤夫妇听得一愣,再看女儿这幅失了魂的娇态,不由一喜。 “这样说陆家并没有把云卿当回事?” 曹玉淳也是迫不及待询问。 “还有铮少爷,难道他对你有意?” 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陆良婴,生怕错过她面上任一细枝末节。 被双亲热切地注视,陆良婴起初也有些心虚,可她性格张扬,平素又喜好装腔作势,女校中与其交好的小团体无一不对她吹捧巴结。 她实在不愿回忆自己在陆府被冷遇无视的难堪,更不可能把这段丢脸的遭遇告诉旁人。 哪怕那个旁人是生她养她的至亲父母。 见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陆荣坤和曹玉淳喜不自禁。 这个莫名出现的麻烦不但没有被陆家承认,女儿还被华兴社太子爷看上,陆家夫妇简直觉得周遭一切都明朗了! 一家三口情绪正高,秦妈敲门进来。 “老爷,有两位自称杜府的等在外面,指明要见云卿小姐。” 陆荣坤一愣。 “杜府?哪个杜府?” 溪草在本地除却嫡亲的祖父陆家,便只有母族谢氏一门,这姓杜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都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包括秦妈在内的下人原本都是陆承宣的家养仆从,可自陆荣坤反客为主,陆府上下便一一择良而栖,把陆荣坤夫妇当做了正经的主人。 而那些不听话的,自然都被寻理由打发了。 能得陆荣坤夫妇信奈,秦妈见风使舵的本领自是不低。 她压低声音,把来人的穿着谈吐一一形容了一番,声音中不免夹杂鄙夷,俨然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狗奴才。 陆荣坤一听对方穿着旧式袄衫,质地也相当普通,霎时便沉下脸来。 “哪里来的泥腿子,陆公馆哪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转头又对曹玉淳道。 “你上去和那丫头说说,在哪里便要守哪里的规矩,以后被把什么阿猫阿狗都领回来!” 秦妈领命出去。 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陆家人的好心情。 一家三口尚没从女儿即将飞上枝头的美梦中醒来,忽听大厅中传来一声震天枪响,把书房祥和的气氛生生打断。 陆荣坤吓得脚软,陆家母女更是撕声尖叫,陆良婴花容失色躲在曹玉淳怀里,与母亲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老,老爷,发,发生了什么事?” 直过了几分钟,曹玉淳这才似回神,语声带颤。 陆荣坤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从沙发上站起,掏出了别在后腰上的手枪。 “我去看看。” 然而不等他开门,门外已传来秦妈杀猪似的惨嚎,伴着一声狠戾的声线,陆荣坤浑身紧绷。 “老子奉九爷命给云卿小姐送人,怎么,连个陆公馆大门都不能进了? 想当年陆家老四见了我都要亲亲热热地喊上一声哥,怎么,现在他病了,这家奴就欺到主子头上了?什么老爷不见,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有种的老爷,给老子站出来!” 第23章 玄凤鹦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一听这声音,陆荣坤便知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当初陆太爷还在山头做土匪时,杜九就是二当家,后来有了华兴社,他还是第二把交椅,两兄弟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连现任的当家陆承宗,都得敬他一声九叔,他若坐着,陆承宗绝对站着相陪。 而杜九派来的人,正是他的门徒赵翔,虽说此人素喜穿一身布衫马褂,看着磕碜,但手中却管着华兴社三个码头。 陆荣坤连忙开门迎上去,笑吟吟地伸手。 “原来是翔哥大驾光临,这些佣人有眼不识泰山,真是怠慢了。” 陆荣坤好歹是陆四的拜把子兄弟,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赵翔慢悠悠收回枪,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并没有握住他的手。 “我看不是佣人狗眼看人低,恐怕是陆探长当了官,就忘了老相识!” 陆荣坤干笑。 “翔哥说笑了,当初在华兴社多得翔哥照应,如今码头的治安,也要靠翔哥给面子,只是近年九爷他老人家隐退,和社里兄弟们走动得少了,一时没想到是翔哥来了。” 赵翔这才脸色稍缓。 这还像句人话。 雍州城的警备厅,和黑道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华兴社码头的船只夹带私货,警备厅拿了好处,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警备厅长和陆承宗称兄道弟,下头的巡捕房,自然也要和码头的黑老大打好关系。 陆荣坤一面将赵翔往客厅里迎,一面踢了地上的秦妈一脚。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去倒茶!” 赵翔抬手。 “不必麻烦了,今个儿我奉九爷的命,是给云卿小姐送礼来了,云卿小姐呢?” 陆荣坤一时愣住。 这才发现赵翔身后还跟着个丫头,手里拎着用蓝布罩住的鸟笼子。 杜九爷,给陆云卿送礼? 陆良婴不是说陆家看不上陆云卿吗?那为何杜九爷还要给她送东西?而且派的还是很有地位的门徒赵翔! 可谓是给足她面子啊! 虽然费解,陆荣坤也只得赶紧派人去请溪草。 溪草此时正在给陆承宣擦洗,听说杜九派人给她送东西,也来不及更换衣服就下楼来了。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穿着蓝白色斜襟衫裙,袖子卷在腕上,她甩着双手的水珠,笑起来像三月的桃花。 让赵翔想起自己早夭的小妹,天真烂漫,不由心生怜爱。 他收起先前的犷悍,和颜悦色地进行自我介绍,又示意跟来的丫头将鸟笼上的蓝布摘下。 “云卿小姐,你离开的时候,忘了将这玄凤鹦鹉带上,九爷特地吩咐我给你送来。” 溪草连忙欠身道谢。 “劳烦翔叔跑一趟,云卿心中真是过意不去。” 规矩妥帖,说话中听,没有半点小姐架子,难怪九爷喜欢,赵翔看着也喜欢。 现在那些新派女子,都不讲这套了,失了婉约之美。 “对了,玄凤鹦鹉娇贵,普通人伺候不了,这丫头叫玉兰,在杜府是专门照料它的,一并送给你了,云卿小姐初来乍到,身边也得有个人使唤。” 玉兰和溪草年龄相仿,长得机灵可爱,而且十分有眼色,闻言连忙上前给溪草见礼,热情地唤她小姐,然后又将鸟笼提起来,逗弄鹦鹉向溪草问好。 说也奇怪,那懒洋洋的玄凤鹦鹉,当真只听玉兰的话,听她吹个口哨,便扑腾着翅膀叫唤。 “小姐漂亮!小姐漂亮!gutentag!divsava!” 是德文和法文的“你好”。 陆荣坤一家子都看傻了。 这只玄凤鹦鹉和寻常的不同,据说是从澳洲那边过来的,头顶长长的鹅黄羽,两腮带着胭脂红,会说好几个国家的语言,是赵翔在拍卖会花了大价钱抢下来孝敬杜九爷的,杜九爷十分喜爱,连陆太爷问他讨要,都没有点头。 可现在,杜九爷不仅把这稀罕玩意给了陆云卿,还专程为此附赠个人给她使唤。 可以说是相当抬举陆云卿了。 若陆太爷不喜欢她,杜九爷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可见陆良婴,压根没说实话! 溪草却有些无奈,鹦鹉也就罢了,可玉兰是个大活人。 杜九爷手下的人,不比寻常人家的使女,光是调教洋鹦鹉的能耐,别人就学不来,莫说察言观色的本事。 溪草孤军奋战对付陆荣坤,有个得力的帮手自然更好,可她和杜九爷仅是一面之缘,尚不能肯定他的人是否值得信赖。 赵翔又道。 “对了,听说云卿小姐会画西洋画,正巧九爷的孙女文佩小姐对艺术很感兴趣,可惜寻不到一位合适的先生,九爷让我问问,云卿小姐若得空,改日能否请你到府上给指导指导?” 去教杜文佩画画,方便进一步博取杜九爷的支持,溪草怎会拒绝。 “九爷和文佩小姐若不嫌弃,云卿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她欣然答应,赵翔哈哈大笑。 “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我派人来接你!” 溪草应下,又热情地留赵翔用饭,赵翔以要到码头接货婉拒,溪草于是带着玉兰,亲自将他送至门外。 整个过程,陆荣坤一家都被晾在一旁,插不上话,尴尬至极,眼红至极。 赵翔招手叫来黄包车,临行前压低声音对溪草道。 “对了,九爷还让我带句话,今早多谢小姐手下留情,否则在太爷面前,他可要保不住这张老脸了!” 溪草了然,淡笑。 “哪里,分明是九爷让着我这个小辈。” 杜九的棋艺,碾压陆太爷,而溪草能把一边倒的败局追平,就证明她的实力,还在杜九之上,她明明有能力扭转乾坤,但为了杜九爷的体面,却没那么做,只是让自己输得漂亮。 她是在卖人情给杜九爷。 杜九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心中却也感谢溪草。 人就是如此,你照顾我的体面,我也会给足你面子。 赵翔在陆公馆的一番做派,就是要让陆荣坤一家知道,不管陆家怎么看待陆云卿,但杜九他老人家,算是已经承认陆她陆家正牌小姐的身份。 陆荣坤和曹玉淳,好不容易高涨起来的情绪,瞬间低落了。 更让他们头疼的是,新来的玉兰,虽是个低微的佣人,但她毕竟是从杜府出来的,难保不会把在陆公馆的所见所闻,泄露到杜九跟前去。 陆云卿自己都来历可疑,她出去说什么,他们是不怕的,可有了玉兰这双眼睛,陆家对待陆承宣,就一分半点都错不得,否则以杜九的性子,定然会告诉陆太爷。 到时候他们一家子吃不了兜着走,恐怕在雍州城都呆不下去。 偶尔扮演善人不难,难的是时刻扮演,更何况陆荣坤做梦都想让陆承宣早日归西。 得想办法把玉兰弄走! 第24章 你在撒谎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从厨房里端了一碟青团上楼,玉兰正将玄凤鹦鹉挂在溪草卧室外的半圆形阳台上,给它添了新的葵瓜子和清水。 “小姐放心,七喜很乖的,夜里从不会瞎叫唤。” 溪草笑着点头,又招呼她过来用点心。 “你还没吃午饭吧?厨房里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了,先用些垫垫。” 玉兰受宠若惊。 “这使不得,玉兰是下人,九爷派我来伺候小姐,怎么反倒叫小姐给我端点心?” 溪草拉她在床边坐下,将碟子放在膝盖上,递了块青团给她,又自己拈起一块咬了口。 “什么下人不下人的,我这几年在乡下,过得兴许还不如你,若不是被表哥找到,将来走投无路,也要到大户人家里做事的,咱们俩年纪差不多,私下里用不着这么客气了。” 她状态随意,并不忌讳提起自己曾经的不堪,语气就好像在和自己要好的小姐妹聊天。 玉兰在杜府也算见过些世面,主人有用得着佣人的时候,也会曲意拉拢,但绝不会是这种平等待人的姿态。 玉兰心底自然对她添了三分喜欢。 溪草又问了玉兰家里的一些情况,得知她在乡下还有母亲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要供养。 便弯腰从床底下拿出藏好的匣子,里头有她讹来的五根金条,以及陆家给的见面礼。 溪草排出十块银元,用手帕托着,放进玉兰手心。 “我虽是名义上的陆公馆小姐,但你也看得出来,这地方不由我说了算,多的我也拿不出来,这点钱算是给你补贴家用。” 玉兰惊诧地睁大眼睛,连忙起身推辞,溪草却决意不肯收回。 “拿着!如今世道乱,乡下的日子不好过,我是知道的。” 玉兰手里的银元沉甸甸的,足够她家里人衣食无忧过上一年。 杜府虽然有钱,但油水却分不到她一个微末小卒头上。 玉兰第一次收到这么重的馈赠,除了欣喜之外,还有温暖。 陆云卿自己也不宽裕,那个匣子里的东西,应该是她的全部身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对她来说,真的是非常慷慨了。 如果方才陆云卿的态度只是让玉兰觉得贴心,现在却是真的有点感动。 溪草仍旧将匣子放回原处,并不避开玉兰。 小恩小惠固然可以收买人心,但还不足以换取忠诚。 信任却不一样。 匣子里有什么,玉兰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不避开她,是信任,更是考验。 如果玉兰贪财,卷了她的家私逃跑,她自然有办法追回来,但玉兰若能抵御诱惑,守住节操,那溪草就能放心地将她拉入自己的阵营。 接下来的相处变得十分融洽,两人一起整理从陆府带回来的礼物,有说有笑。 楼下的曹玉淳母女却听得咬牙切齿。 这个家里,刺眼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到了晚饭时分,谢家突然派车来接溪草。 “夫人想云卿小姐了,要接她过去住一晚,想必陆探长不会介意吧?” 没想到谢夫人心里还记挂着这个侄女,这才几天,就打发人过来接她了。 陆荣坤心里酸溜溜的,却不敢不放人。 “应该的,应该的。” 溪草于是上楼换衣裳。 陆承宗送的见面礼中,有几件洋装,想到谢夫人是新派人物,她便挑了条茶青色白蕾丝花边的裙子换上,跟着司机上了车。 傍晚的雍州城,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来,舞厅、剧院门口的霓虹灯在夕阳下闪现着斑斓的颜色,像一幅重彩油画。 溪草靠着车窗,微微迷醉地欣赏着。 景色真好,如果一会谢洛白不在家就更好了。 想起没拿到手的二十根金条,溪草就肉疼得紧,恨不得咬谢洛白一口,她完全不想看见活阎王那张脸。 车停在谢家别墅门口,前来迎她的是傅钧言,他替溪草拉开车门,歉然道。 “前些日子,我本该和谢二一起去看你的,不过临时有个朋友来访,推不掉……” 他一面和她解释,一面将她带进偏厅。 “今天谢二原打算请明月楼的大厨过来做菜,但姨妈说,第一次请侄女吃饭,她得亲自下厨……” 眩目的水晶吊灯下,摆放着法式实木大圆桌,中央一簇雪白的香水百合,但桌上的银质餐具却只有三套。 目前为止,没看到谢洛白,傅钧言和她,加上谢夫人刚好三人,难道说…… “二爷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见溪草双眼一亮,似乎充满期待,傅钧言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谢洛白的声音。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溪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情愿转过身,笑了一下。 “二表哥。” 谢洛白哼了一声。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假惺惺的笑容,我也不想看。” 溪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自诩善于伪装,并且一直做得很好,但在谢二面前,总是被他无情揭穿。 傅钧言咳嗽一声,打破尴尬。 “云卿表妹,其实是我今晚约了一位朋友。实在对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慢慢吃,改日我再陪你!” 说着,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匆忙离去,经过谢洛白身边的时候,神色闪躲,脚步格外地快,一幅做贼心虚的样子。 原来只有三套餐具,是因为傅钧言要出门。 溪草的失望无以言表,整个人像棵奄掉的草,无精打采。 谢夫人还在厨房忙碌,溪草和谢洛白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气氛更加尴尬了。 谢洛白今日在家里,便没穿军装,反是穿了身天青色的丝绸长衫,肃杀之气敛了几分,他身姿挺拔,瞳仁如墨,随意翻着报纸,满身江南烟雨的温润。 若非见过他残暴的一面,会以为这是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溪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在看什么?” 谢洛白抬眼,吓得溪草手中的茶差点洒了。 “没什么。” 她别开目光,实在不想和谢洛白独处,见佣人们来来去去地上菜,布置桌子,她干脆站起来。 “我去厨房帮姨妈打打下手。” 谢洛白言简意赅。 “坐下。” 又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溪草怀疑,如果自己无视他的命令,他会不会直接过来扭断她的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溪草叹了口气,很顺从地定在椅子上。 谢洛白放下报纸,食指在桌上轻叩,眯起眼眸审视着她,让溪草觉得自己像只被猫打量的老鼠。 “我问你,你明知我要你打入陆家,那么陆正乾邀你住进陆府的时候,为什么要拒绝?” 陆正乾是陆太爷的大名,溪草头皮发麻。 本来心存侥幸,以为陆家的事传不到谢洛白耳中,谁知谢司令神通广大,这么快就知道了! 溪草十指握紧茶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谢洛白的眼睛,据说撒谎的人,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溪草要让谎言变得真实,就要做到问心无愧。 “我只是在用心扮演一个女儿的角色,试问真正的陆云卿,难道会丢下重病的父亲不顾,自己住进陆家吗?如果我那么做了,只会让陆太爷认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或是我意图过于明显,来路可疑,二爷说对不对?” 谢洛白勾唇笑了笑。 “说得很对,不过你在撒谎,你是想留在陆公馆。”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又道。 “你认识陆荣坤对不对?或许还和他有仇?” 第25章 不如表妹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徒然一惊,手心里的冷汗冒了出来。 那日见到陆荣坤的失态,人人都以为是她被对方脸上的伤疤惊吓,可是却骗不过谢洛白,就连她隐藏好的仇恨都被他挖掘出来了。 这可不妙! 溪草飞快地在脑中搜寻着对策,谢洛白的眼睛那么毒,她要找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他相信?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想,要怎样才能骗过我?省省吧!如果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我早死在别人手里了。” 溪草哑口无言,思考了一下,她坦然道。 “二爷精明过人,我甘拜下风,但我和陆荣坤的过节,恕我不能告诉二爷” 谢洛白嗤笑一声,眼尾微扬。 “你不必紧张,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对陆荣坤的死活更没兴趣,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为了私怨,坏了我的大事,是什么样的下场。” 溪草幽然一叹。 她以为经过这些年的磨砺,她已经变得比寻常人更加狡猾、狠毒、坚韧,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斗不过谢洛白,就像孙悟空斗不过如来佛。 认清这个事实,她也没必要在谢洛白面前表演拙劣的把戏了。 “我的命握在二爷手上,二爷交待的事,我不敢有半点怠慢,而且我保证,我的目的和二爷的并不冲突,绝不会误了二爷的大事,我虽然拒绝了陆太爷,但也引起了杜九公的注意,过两天我还要去给文佩小姐上课。比起对我万分戒备陆承宗父子,杜家这个切入点不是更好吗?所以,二爷能否放纵我这点小小的自由呢?” 谢洛白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说话。 小丫头,被揭穿以后,不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害怕,还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来和他周旋谈判。 还真是给她歪打正着了,杜九公找上她以后,谢洛白就有了更好的思路。 他居然有点兴奋,这种兴奋,就像幼年跟着祖父到林中打猎,遇上了格外狡猾的一头狐狸,他迫切地想要抓住它,却又忍不住想放它再跑跑,看它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好吧,只要你听话,我这个人对女人还是很大度的。” 才怪。 溪草在心里呵呵一声,翻了个白眼。 菜总算上齐了,烤火鸡、德式软炸鱼、煮鳕鱼、蔬菜沙拉,还有一排牛油面包,分别用银质的餐盘装盛,摆了生菜和水果点缀,但卖相仍然不是很好,颜色甚至有些发黑,只有蔬菜沙拉看上去似乎还不错。 谢夫人解下围裙,从厨房里过来,依旧是优雅又温存的样子,满面笑容,似乎非常高兴。 “云卿啊!姨妈没怎么下过厨,这几个西洋菜,还是和你妈妈学的,也不知道和你小时候吃的是不是一样?快尝尝看!” 溪草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润龄格格,她深知同样出身良好的谢夫人,为了让她感到亲人的温暖,做出这一桌菜,花了多少心思。 她很喜欢谢夫人,也很感动,甜甜地笑。 “云卿没有几个亲人了,所以只要是姨妈做的,都是家的味道。” 几个菜的品相什么样,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强行赞美,只会显得不真诚,谢夫人也不见得会高兴。 但她巧妙地避开了这些,只提亲情,不提别的,反而让谢夫人心头一热,眼眶微红。 谢夫人亲自切了烤鸡放在她盘中,笑道。 “外头有洛白撑着,姨妈享了几年清福,倒养出一身富贵病,医生建议我多吃素,少碰荤腥,还是你们年轻人多吃些。“ 溪草午饭只吃了一个青团,此刻也是真的饿了,她将鸡肉切小送入口中,刀叉用得像留过洋的淑女般熟练。 窑子可不会教这些,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历呢? 谢洛白抿了口红酒,掩过唇边的笑意。 谢夫人不断给溪草添菜,渐渐的,她的笑容,很快就没有方才那样自然了。 谢夫人这桌菜,除了那盘沙拉,几乎没什么能入口的,鸡肉老得简直嚼不动,表皮的椒盐味没有渗透进去,和咀嚼一块抹布的感觉差不多,炸鱼是焦苦的,而鳕鱼又咸得齁人,牛油面包更是腻得难以下咽。 难怪谢洛白几乎没怎么动刀叉,一幅看好戏的神情睨着她。 谢夫人因为食素,对此毫无察觉,溪草只能咬牙细嚼慢咽。 饭桌上,谢夫人和溪草聊得十分开心,突然想起被冷落的儿子,回头问道。 “对了,洛白,前天我去张市长家和他太太打牌,他们有个女儿,今年十八岁,模样生得非常水灵,而且才从英国留学回来,你要不要见一见?” 溪草差点被鸡肉噎住,谢洛白执杯的手明显也顿了一下。 谢夫人……这是要给谢洛白相亲吗?天哪,试问这世上有哪个正常的女孩子敢嫁给活阎王? 她很好奇谢洛白是什么反应,而谢洛白迎上溪草幸灾乐祸的目光,笑容立马便冷了。 “姆妈一向崇尚婚姻自由,怎么也给我介绍起女朋友来了?” 谢夫人脸上便有了些愁容。 “我是崇尚婚姻自由,可你成天介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去哪里自由?你性子又冷傲,敢主动接近你的姑娘,不是女间谍就是女特务,姆妈都快愁死了!” 溪草忍不住想笑,谢洛白的目光淡淡瞥过,顺手舀了一大勺鳕鱼在她碗中。 “表妹,多吃些。” 溪草就笑不出来了。 谢夫人见他一脸敷衍的样子,沉下脸道。 “洛白,你该不是想娶龙砚秋吧?如果是这样,我虽不会阻止,但绝不赞同!” 不知是不是错觉,溪草似乎看到谢洛白的目光闪了一下。 谢夫人放下刀叉,肃然道。 “砚平不在了,谢家照顾他妹妹是应该的,拿砚秋当女儿待都成,但我不想让她做我的儿媳妇,这个姑娘性子实在太极端了,既生了林黛玉的多心,又偏有王熙凤的狠劲,你要是娶了她,必会家宅不宁!” 溪草状似不经意地咀嚼,却将谢夫人的话听得仔细。 龙砚秋是谁?她没听傅钧言说过,也没有亲眼见过,据说谢洛白的舅舅谢信周,还在蓉城驻守,想必那些女眷,还没有搬到雍州。 否则,还可以看看谢洛白的热闹。 谢洛白轻描淡写地道。 “姆妈放心,砚平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至于那位张小姐,我倒也见过一面……” 谢夫人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追问。 “是吗?原来你们见过啊!那你觉得她如何?漂亮吗?” 谢洛白弯起嘴角,目光撩过溪草,带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我看,还不如表妹。” 第26章 缺个女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还不如表妹? 一句话让谢夫人的目光霎时落在了溪草身上。 被她带着审视的复杂目光注视,溪草头皮发麻,内心更把谢洛白祸水东引骂了千万遍。 “我和张家小姐怎么能比呢。表哥无非是爱屋及乌,便如大姨对我,实属一家人难免宽容;而张小姐,毕竟涉及终身大事,自是要比旁人谨慎一些。” 前朝虽覆灭了,然而表兄妹成婚的风气却没有改善,老辈人家还存有亲上加亲的旧思想。 尽管谢夫人待自己这个三妹遗孤很是照顾,然而溪草很有自知之明,对于疼爱儿子的谢夫人,定希望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女成为自己的儿媳。 陆云卿虽是雍州陆府嫡亲的孙小姐,然而父亲陆四不争气,还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那样子,搞得唯一的女儿空有虚壳,说是朝不保夕也不为过。 加之陆云卿乡下生活的几年,哪里比得上其他小姐留洋经历? 可以说,陆云卿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符合她对儿媳妇的期望。 失孤的孤女尚且不惹人反感,可如若让她误会自己存了觊觎谢二的心思,那就连“亲戚”也做不成了。 谢夫人没料到溪草反应这样大。 她不过是因为听到儿子这句话太过惊讶,忍不住打量溪草。 谢洛白不近女色,虽然被弟弟谢信周强塞了一个通房丫头红绣,可三年多来,其一直与她分房而睡,把人当做大丫鬟使唤。 起初谢夫人也不在意,只当儿子没遇上心悦之人,只打算顺其自然随他去。 还是弟妹提醒,谢夫人才发现自己这个儿子非但对婚姻大事毫不关心,对各式女孩子也刻意敬而远之。 莫不是在留德那几年沾染上龙阳之好吧? 谢夫人自诩民主,不过还是接受不了唯一的儿子是兔儿爷。 她几次想询问儿子,奈何很多东西偏生难以启齿,只好迂回战略,跟随谢二来到雍州城,拼命为其相看媳妇。 这不,初战还未开始,就已经被儿子三言两语扼杀在摇篮中。 然而自从溪草出现,谢洛白仿佛对其有些不一般? 谢夫人快速回忆了一会,越想越觉得有那么一回事,只是人家小姑娘撇得干干净净,似乎很怕和儿子沾上关系? 恐怕还是这幅生冷面孔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谢夫人狠狠地刮了儿子一眼,笑得别有深意。 “你表哥还没夸过哪个女孩子,哪怕是信周家那几位侄小姐都不得他一个正眼!” 溪草被谢夫人出人意料的热情搞得有些悚然,干笑道。 “大姨误会表哥了,回雍州时二表哥不是拜托言表哥帮他购置一些女孩子的东西,想必就是要送给哪位小姐?” 谢夫人听得惊愕,刀叉都放下了。 当事人谢洛白却无视溪草的幸灾乐祸,一向毫无弧度的唇角竟莫名露出些许笑意,看得溪草心下直道不好。 “那不都是送给表妹你的吗?现在都在楼上,还没有问过你喜欢不喜欢。” 闻言,谢夫人的双眼霎时流光溢彩。 她看看气定神闲的谢洛白,再看看一脸不自在的溪草,心中暗喜。 溪草硬着头皮扒拉完碗中的饭,终于谢洛白抬了抬下巴。 “吃完了吧?” 溪草早被那味同嚼蜡的饭菜弄得抓狂,闻言如蒙大赦。 谢夫人正欲拉着溪草坐下聊天,谢洛白挑了挑眉。 “不了,姆妈,我一会还有事,先送她回去。” 谢夫人一愣,转继笑开。 “现在还早,不急着回去,云卿啊,咱们娘两个说说闲话……” 留下云卿,正好探探她的口风,如果有希望,她又何必舍近求远!不仅解决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云卿从陆家夺回来,真是一举两得! 到时候既是侄女又是媳妇,别提多和美了! 谢夫人越想越高兴,推谢洛白。 “你要是有事就快去吧!不过得早些回来,别人我不放心,云卿就得你亲自送她!” 溪草顿感不妙。 她看出来了,谢夫人非但不嫌弃陆云卿,而且受到谢洛白那些话的启发,倒是找到了新思路。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正想以还要照顾陆承宣为由逃离这里,谢洛白竟轻飘飘开口。 “既然如此,不如我带表妹一道去应酬好了,到时候再送她回家,姆妈觉得怎样?” 谢夫人喜出望外。 谢洛白坐到这个位置,免不了要交际应酬,有些场合身边没有女伴,各种狂蜂浪蝶便会前来骚扰,所以从前都是龙砚秋主动扮演这个角色,谢洛白乐得省事。 可是谢夫人不这么想。 她认为明明只是应酬,龙砚秋却因此以谢洛白的女朋友自居起来,但凡有女孩子妄图亲近谢洛白,她就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扇着翅膀去啄人家。 这让谢夫人很不高兴。 如今龙砚秋不在,正是个好机会!儿子主动提出要云卿做他的女伴,可见在他心目中,这姑娘果真不同,年轻人多相处相处,跳跳舞谈谈天,或许云卿就发现她的儿子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可怕了。 “好!好!好!” 谢夫人激动得不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当下饭也不吃了,要拉着溪草上楼去找礼服。 “你怎么不早说,现做礼服是来不及了!家里没个年轻姑娘,我的礼服又太老气了些!哎呀!桑姐,你去储物室把我年轻时的衣裳找出来看看!或许还有合穿的!” 谢洛白见母亲高兴,心情便也不错。 “我去换衣裳,表妹,你可要快些。” 溪草的脸色很不好看。 谢洛白不想相亲,顺手拿她来做挡箭牌。 什么带她去应酬,估计出了谢府的大门,就会直接把她丢给副官处理。 她并不喜欢被人当枪使,更不想配合他哄骗谢夫人。 等谢洛白换好军装,扣着袖扣走下楼梯,溪草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谢夫人找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衣裳给她穿,谢家书香门第,品味不俗,这身洋装是十多年前法国定制的,确实已经不再流行,却穿有种复古的雅致。 丝绸贴身勾勒着少女的曲线,纤浓合度,细腰之下,柔红色的香云纱如同花瓣,层层叠叠包裹着莹白的小腿。 在水晶灯的碎芒之下,像朵带露初开的蔷薇。 谢洛白双眸,流光微动。 虽然在德国留过学,但他的审美一直很传统,新派的洋装女人在他眼中,就和五颜六色的金刚鹦鹉差不多,吵闹又滑稽。 但有一瞬,他竟然觉得,这丫头不是金刚鹦鹉。 谢洛白弯起手臂,溪草会意,一脸生无可恋地挽上去。 谢夫人笑容满面地送两人上了汽车。 副官才将车门关上,溪草立马放手,往旁边挪了挪。 “二爷不想去见张家小姐,为什么不直接和夫人说?用我来挡桃花,可不太厚道!” 绵软的手指从臂上滑落,谢洛白竟微微有些失落,他瞟了溪草一眼。 “不乐意了?你不是说过,你的命在我手上,自然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溪草猝然转头,怒目瞪着他,攥紧裙摆,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像只亮出爪子又不敢挠人的猫,真有意思! 谢洛白觉得好玩,便也侧目回望她,似笑非笑的眸子里碎光点点。 溪草终究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她愤愤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雪白的牙齿印在红唇上。 和他硬碰就是以卵击石,惹毛了这家伙吃亏的还是自己,不值得! 忍一忍也罢,反正不会有所谓的应酬,糊弄过了谢夫人,她就可以回到陆公馆了。 可是溪草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车子前行的方向,恰与回陆公馆的路相反的。 转过谢家府邸,是一条繁华的大街,车子在六国饭店门前停下,副官过来拉开车门。 “表小姐,请!” 溪草讶然,一动不动地赖在车中。 谢洛白下车,绕到她面前,伸出手,微笑中满含戏谑。 “还不下来?难道等我抱你吗?” 司机小四闻言,一脚踩在油门上,停好的车子瞬间一抖,若不是谢洛白及时伸手护住溪草额头,她就要撞在前座上。 谢洛白冷冷地瞥了小四一眼,把溪草从车上拽下来。 何副官咳嗽两声,骂道。 “你怎么开车的!” 第27章 雍州玫瑰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一脸懵懂,踉跄间就被谢洛白拽出了几米远。 守在饭店外穿着统一蓝色制服的侍者看到他们,弯腰为二人拉开了门。 镶嵌着金边的落地玻璃门左右打开,映入眼帘的一切让溪草不禁一呆。 水晶吊灯、彩绘地毯、丝绒窗帘……各种繁花乱入,和旧都燕京比起来,完全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全新世界。 大厅中小提琴声悠扬,舞池中尚未开舞,却已经有耐不住寂寞的男男女女三两聚集其中,分明都是中式面孔,却大多着西装洋裙,这让溪草觉得又陌生又有趣。 仿佛是提前排练一般,在二人出现的当口,那场中央本还带着喧嚣调笑的声响顷刻间消散,数不清的视线,带着各自不明的情绪,纷纷聚焦在门口这对漂亮的年轻人身上。 待认出谢洛白的身份,有人热情上来招呼。 “谢司令,您终于来了。” 谢洛白突然带兵进驻雍州,总统府却异常平静,私底下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军政府摸不透两边的态度,所以包下六国饭店专程款待谢洛白,明面上是接风舞会,暗地里却少不了各种试探交锋。 谢洛白微一点头,对众人簇拥在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长得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礼貌寒暄。 “张市长,路上耽搁了些,恕谢某来迟。” 张市长呵呵一笑,他梳着背头,留着时人最流行的八字胡,左手大拇指上却戴了一个翡翠扳指,抬手间绿意油油,说不出的中西结合。 “谢司令客气,换张某达成便可,哪来那么多客套?” 谢洛白还未开口,他身边另一个身形魁梧看起来约莫四五十的男子便大声笑道。 “张市长好不粗心,如果直呼你其名,那岂非与你同辈,那让顾某的侄女存芝如何自处?” 说话人是雍州城警备厅厅长顾维生,他虽然同穿军装,然而无论是风纪扣还是袖扣都胡乱松开,袖子更是不拘小节地撸在胳膊中央,露出下面敦实有力的肌肉,说话间随胸口起伏微微颤动。 和谢洛白的一丝不苟可谓两个极端。 在与谢洛白握手后,顾维生便声如洪钟地向后一唤。 “存芝侄女,你不是盼了一晚上谢司令吗?怎么人来了,你反倒羞答答地躲起来了?” 闻言,四周不免有人心领神会笑出声。 溪草亦凝神去看,暗道缘分奇妙,在陆府谢夫人方和谢洛白提起与市长千金相亲,这下一秒人家姑娘便出现了。 况听这个语气,似乎对谢洛白早就心生好感。 雍州乃沿海城市,拥有前朝规模最大开埠港口,受海外往来影响,民风自古便很开放。 如今前朝没了,雍州城的世家更是推崇西学,流过洋的新式小姐们自也把国外追求婚姻自由的那一套贯彻到了实处,遇上喜欢的男子,更是大胆倒追,和前朝的旧府闺秀实乃两个极端。 只见一个穿苹果绿乔琪纱改良旗袍的女子走过来,旗袍的款式颇为奇特,高领圈,荷叶边袖子,开叉几乎到了大腿中段,腰线还掐得极紧,突出了高耸的胸部与丰润的臀部。 她蓬松的卷发半盘半卷,优雅地垂在肩头,唇上的胭脂红得夺目,上翘的丹凤眼说不出的蛊惑迷人。 竟是个活脱脱的西式火辣女郎,还是画报上最时新的那一款。 女郎一如外表性@感奔放,在谢洛白面前站定,主动把手送到其面前,抬起下巴倨傲道。 “谢司令,不请我跳一支舞?” 周遭霎时传来一阵起哄声。 张达成也不觉得自己女儿的行为失礼突兀,只微笑侧身看着。 其他的人却是表情各异。 溪草速速扫过,除了少数上了年纪的面露鄙夷,还有一些一看便是张存芝爱慕者的艳羡情绪,更多的却是对谢洛白的表现好奇。 大抵他不近女色的传言已经满天飞,大家都猜测他能否抵御雍州城这朵最美艳的玫瑰。 不过这样美艳又主动的女郎,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能拒绝吧? 便是同样身为女人,且在庆园春见识过各式流莺的溪草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想到一会姓谢的和她滑入舞池,自己便能脱身,溪草心情不免好起来。 然而某人却偏生不逐人愿。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突地用力,溪草不由吃疼轻呼出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洛白并没有放开她! 众人似这才发现活阎王边还站了个女郎,各式目光登时落在了溪草身上。 那是怎样一个女子? 眉眼古典端秀,虽穿着洋装,然而从骨头里透出的恬静秀美让女孩子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大方婉约;刚刚瞪向谢二的一眼,娇憨可爱,反把明艳张扬的张存芝衬出了一身风尘。 明明是不起眼的存在,然而只消看上一眼,却再难移开视线。 说穿了是和“玫瑰”截然不同的气质,显是洋派淑女们最看不上的旧式宅门传统闺秀。 溪草被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微笑强撑。 可某些人却似浑然不觉,温热的呼吸带着黯哑的声线轻轻滑过耳廓。 “站累了?” 同时亲昵地把溪草僵硬的身子往自己怀里一拉,这才抬眼看向对面不可置信的玫瑰,遗憾道。 “承张小姐邀约,不过谢某今日已经有舞伴了。” 看谢洛白对这个女子一举一动尽是呵护,可见二人关系不一般,众人的表情更加精彩。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有些年轻女眷已经忍不住拿扇掩嘴轻笑,看向张存芝的目光满是幸灾乐祸。 没想到堂堂跳舞皇后,雍州名媛张存芝也有这样一天! 当事人谢洛白一如既往置若罔闻,看也不看张存芝一眼,只对有些晃不过神来的张达成道。 “张市长,舞会可以开始了吗?” “自,自然。” 张达成一愣,很快恢复了得体。 “既是谢司令的接风舞会,自是等司令来开场舞。” 第28章 舞场公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音乐声起,众人自动在舞池四周散开。 谢洛白总算放开溪草,弯腰做了个邀舞的动作。 听得周围小姐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声,溪草内心翻了个白眼,活阎王难得彬彬有礼,不得不说还真有些赏心悦目,不过这只是表象啊表象! 然而还不等她其他反应,谢洛白很快捉住她的手。 两人力气悬殊太大,又是众目睽睽,溪草实在不好挣扎,被谢洛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带入舞池,她整张脸写满了不情愿。 “二爷,我不会跳舞。” 谢洛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完全置之不理。 溪草试着抽出手,却试了几次都无果。 似乎生怕她跑掉,那拥在腰凹的手,在人看不见的角度五指紧紧收拢把她轻易扣住。 他的掌心仿佛带着魔力,灼得溪草一张脸红得滴血,哪怕是在烟花之地混了六年,可从小接受的保守教育,让她对男女大防还是十分在意。 溪草抬起头,可头上那张脸依旧眉眼森寒不苟言笑,完全没有发现两人之间有多不妥! 不是讨厌女人,抗拒女人吗? 溪草试着往后挪了挪,腰上的力气又加大了一寸。 “别忘了你的命还捏在我手中!” 声音中的警告不悦不言而喻,溪草忍无可忍,怒目迎上。 “二爷,你逾越了!” 谢洛白一愣,这才似发现怀中的女孩子浑身僵硬,仿佛一只炸毛的花猫。 哦,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逗弄之心忽起,非但没有松开力道,还抱起女孩子旋了一个圈,漂亮的开场。 “怎么,难道你要在我对面跳舞?” “我明明不会跳舞!” 钢琴声跟上,压下了溪草愤怒的对峙。 “不会也得跳!” 谢洛白显然没有把她的话当做一回事,眸中忽明忽暗有碎金涌动。 溪草也来了脾气。 “这可是你说的!” 她于是自暴自弃! 看怀中的女孩子笨手笨脚,手脚完全不协调,好像并没有说谎,谢洛白眯眼,注意力很快集中在如何让二人在众人眼中看起来和谐一些。 有他主导,两人的舞步总算有了点样子,不料脚上一痛。 方低下头怀中女孩子已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歉意。 “对不起,这鞋跟实在太高,我穿不惯……” 谢洛白想想也是,谢夫人给溪草的鞋子足足有十厘米高,到把这个玲珑的丫头抬高了不少。 可接二连三的几脚又是怎么回事? 谢洛白皱眉。 “笨蛋,你是故意的吗?” 溪草委屈,无辜嗫嚅。 “我说过我不会跳舞嘛……” “是吗?”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边,却是隐藏了那些杀人的可怕形容,仿佛是错觉,眸光间隐隐还夹杂温柔。溪草心跳有些快,莫名有些心虚。 “不想丢脸的话,你完全可以找别人,比如那朵玫瑰!” 话毕,好似要验证这句话,脚下的步子又乱了几分,若非谢洛白及时化解,恐怕两个人会跌在地上! 溪草内心得意,不料一个忘形竟忘了收敛表情,被活阎王抓了个正着。 谢司令什么都明白了,脸色越来越冷。 “你确定要和我作对吗?” “是,那又怎样?” 溪草倔强地抬起眼,也不再掩饰。正打算故技重施狠狠地“不小心”再踩到他时,忽然后腰一紧,双脚已经离地。 他,他要干什么? 溪草睁大眼睛,悬空的不安全感迫使她不得不死死环住眼前人的脖子,生怕被人抛到空中,落个半身不遂。 这厮竟利用身高优势,猛地握紧溪草的腰便带着她飞快旋转,而他力气极大,明明是强拉硬拽,可落在旁人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种痴缠的你情我愿。 一圈,两圈,三圈…… 旋转越来越快。 溪草只觉得她要晕了。 “谢洛白,我头晕……” 炸毛的猫咪瞬间秒怂,这幅吃瘪的模样,似乎很对谢洛白的胃口。 可他动作依旧不停。 只微微改变舞步,带着溪草不断变换姿势。 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裙琚在四周旋开,转出了一个美丽的圆,好似鲜花绽放。 那翩跹的弧度,露出了舞裙下一截雪肤,捕捉到有人目光露骨地盯过来,谢洛白带着溪草一个旋身,挡住那些猥琐的打量,再慢慢放缓速度,嘴上却依旧不客气。 “还敢和我对着干吗?” “可是我真的不会跳舞!”溪草气息不稳,还没有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大口喘息道。 “什么时候结束,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谢司令才不会允许自己的舞伴临阵退缩。 “舞会才刚刚开始,便是不会跳也要坚持。” 事到如今,溪草也不敢再挑衅活阎王,自作聪明给自己寻麻烦了,弱弱道。 “……那怎么办……我真的不会跳舞……” 女孩子脸红扑扑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声来,谢洛白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苛刻了? “你可以……踩在我的脚上。” 啊? 溪草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小提琴声悠扬,灯光迷醉,打在谢二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不得不说极其容易让人心跳混乱。 同样光线中,被少女坦荡赤城地注视,谢洛白眸光一闪,耳尖竟有些热,不自然地转过视线,微微抱起溪草的腰。 “把两只脚踩在我的脚上,我带着你跳。” 溪草一怔,本想拒绝,可转瞬一想既然是他要求的,就让他再被高跟鞋踩几脚,逐按照他的说辞心安理得地踩了上去。 可到最后,也不知是西洋音乐太曼妙,还是六国饭店的灯光太熏然,把溪草内心最后一丝捉黠彻底打碎,被谢洛白环在怀中,翩翩起舞。 前还是激烈的飞旋,下一刻便成了浪漫的华尔兹。 舞池中一对璧人,说不出的惊艳契合。 特别是谢洛白,俨然舞场上的王者,举手投足尽是绝对的掌控,把一个蹩脚的三脚猫宠成了舞场上的公主。 只需跟随他的动作,按照他的频率,安心受他庇护即可。 众人看得心潮澎湃,也三三两两滑入了舞池。 在暧@昧灯光中,不时低头接语,让人眩晕。 众人兴致很高,没有人停下,舞曲也一支接一支变幻继续。 而万众瞩目的那对璧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移开了些许距离,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骗子,还说不会跳舞!” 溪草一怔,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被谢洛白带了节奏,专心致志跳起舞来,她顿时有些尴尬,强辩道。 “那是我聪明!” “是吗?” 某人唇角一勾,分明还是强势的侵略,却偏生给对方留一线生路,迫使溪草不得不使出全力。 这哪里为试探活阎王举办的舞会,简直是拆穿自己小把戏的仪式。 一时间,溪草很是郁闷。 第29章 无端悸动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舞池中那对男女实在太过瞩目,特别是被谢洛白紧紧护在怀中的女子,简直让人嫉妒,引得来人无不猜测她的来历。 只听众人七嘴八舌议论。、 “听说在蓉城的时候,有个砚秋小姐便是谢司令的固定舞伴。” 有知情的不忘添砖加瓦。 “她是谢司令身板龙副官的妹妹,因为在战场上替谢二挡子弹丢了性命,临死前把妹妹托付给了谢司令,想必便是这位小姐了。” “这位砚秋小姐,在蓉城就把谢司令看得周全,我还以为是小姑娘一厢情愿。看现下谢司令舍不得放手的样子,恐怕也早就心有所属,只怕再过不久好事就要近了!” 闻言,年轻的小姐们无不艳羡。 哪个少女不爱慕英俊多金的盖世英雄?虽说谢洛白传闻中可怕了些,然而抛却战场上杀人不见血的恐怖手段,生活中的谢司令可谓满足了时下年轻小姐们所有的择偶要求。 出身显赫,外表出色,手握重权,还是留洋渡过金的。 便是那不近女色的臭脾气也为其加分。 这就最大程度避免了将来花天酒地的麻烦,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以说,抛开各方势力的彼此试探,在场的大多数年轻小姐今夜都是冲着谢洛白来的,只可惜…… 在众女各怀心思中,有人质疑。 “可是我看过龙砚秋的照片,和上面那位并不像啊。” “这你就不明白了。现在法兰西的化妆品那么厉害,换个化妆师便似换个人,这些啊,存芝最了解。” 在场人不由来了兴趣,被点名的张存芝懒洋洋地抬起头。 “换个人又如何,只能说谢司令的品味实在……不同。” 她今日在谢洛白身上碰了钉子,让她觉得丢人且恼火。平常都是众星捧月,哪一个公子少爷不为和市长千金共舞一曲为荣,偏生这来自蓉城的谢洛白…… 搞得她一个跳舞皇后今日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这句平白中夹杂酸意的话让旁人忍不住好笑,有好事的便一唱一和道。 “就算不同,可人家是谢司令心尖尖上的疙瘩,咱们啊也只能靠边站!” “便是存芝小姐这样的今夜也无法近谢司令的身,咱们啊散了算了。” 听到这句话,张存芝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谁说我无法近他的身?” 在各式目光中,张存芝招了招手,很快便有打着领结年轻侍者过来询问。 张存芝给他塞了一块大洋,又耳语了几句,对方转身便从手袋中取出胭脂在唇上厚厚补了一层。 众人正拿不准她的打算,只听身后乐声骤变,看向她的目光无不佩服。 “还是存芝有手段。” 张存芝风情万种地从座上起身,一扫方才的沮丧,整个人容光焕发,大方地招呼身后的姐妹。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如果想和谢司令共舞,可要抓紧时间。”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入了舞场。 而舞池中的溪草听到乐声变了,顿时如蒙大赦。 “我没力气了,你随意吧。” 被谢落白识破自己会跳舞后,这厮完全不是省油的灯,在外人看来他们翩翩起舞好不快活,可其间苦楚只有当事人知晓。 几支舞下来,溪草只觉得浑身散架,又不时提防谢洛白出其不意的捉弄,可谓过得身累且心累。 谢洛白挑了挑眉。、 “你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溪草早料到谢司令不会那样好打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可是下一支舞要交换舞伴,你总不能绑着我不动吧?” 这乐声半路出家的溪草都听出来了,她才不相信谢洛白不懂。 “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与其他人周旋,或许还能帮我打探什么有用的情报。” 谢洛白声音很轻,凑到她耳边。 “这不就是你最擅长的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带起一层浅浅的疙瘩,尽管刚刚各种近身接触,可溪草还是觉得自己难以免疫。 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她踩在他脚面上步步飞旋的一幕。 溪草深吸一口气,勉强盖下心底不自然的悸动。 “原来你带我来不是为了挡桃花。” 谢洛白意外地和颜悦色。 “你以为呢?” 男女相对各自成排站好,最开始的舞伴还是彼此。 然而比起前面那几只舞只顾欢悦的相互捉弄,这一次谢洛白明显正了颜色,趁着旋转移位,快速在她耳边介绍舞场中的重要角色。 “稍后你换到顾维生旁边,这一场张达成没有上场,想必会由他发动攻击。” 这个安排歪打正着正合溪草的意。 顾维生是雍州城警备厅厅长,陆荣坤的任探长的巡捕房便属他管辖。一会就算没有替谢二套出什么资料,让陆荣坤在上司跟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一个旋身,舞池中的男女彼此行礼后飞速换了舞伴。 没有意外的,谢洛白的臂弯被早就虎视眈眈的张存芝霸占;溪草正欲挤到顾维生身侧,不想后腰一紧,另一只手也被人从后兜了个圈,生生截住。 溪草心中一紧,待分神去看,顾维生已经搂着一个染着红发身材曼妙的女郎滑到了舞池中央。 “你在看什么?” 耳边的声音温润和煦,仿若三月春风。 溪草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拥着自己的也是个不输谢洛白的漂亮男子。 他眉眼生得极其出色,眉宇间满是倨傲,周身端的更是侵淫富贵荣华常见的疏离散漫,偏生对陌生人极其好性,这拿捏得当的好修养想来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只是这个五官…… 溪草呼吸一窒,没来由间竟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 “一个散心之人。” 溪草一愣,对这个没有收尾的回答说不出的失落。 “怎么,不高兴?” 那人浅浅一笑。 “是我让你想起什么了?” 又是莫名其妙一句,却仿佛有读心术,让溪草心生警惕。 她狡黠一笑。 “你觉得我会想什么?” “让我想想,年轻的小姐通常会对什么感兴趣。” 他假装思索,下一秒勾唇一笑,笑容中竟有些邪气。 “除了男人便是男人,只是,我敢肯定你想的——”他抬下巴指了指谢洛白方向。 “并不是那个拥着玫瑰的男人。” 第30章 醉眼朦胧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简直是胡说八道,她哪里想男人了? 溪草柳眉一拧,正要反唇相讥,对面人已经语带轻佻道。 “顾维生又老又蠢,你若是想找下家,这个选择实在不智。” 一句话可谓刻薄失礼,然而那副好面皮却偏生让人难以生气。 意识到他貌似识破了自己的意图,溪草忍着耐心。 “那你觉得我找谁比较适合?” 年轻的公子危险地眯了眯眼,往谢洛白方向看了一眼,借着昏暗暧昧的灯光,突然把溪草逼入了墙角,不容置喙便俯身压了下来。 灯光晦暗,若是没有人留意根本无法注意到墙角这一幕。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溪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想挣扎奈何男女力道太大,眼看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四片嘴唇只距离一根手指,那人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只伸手顺着溪草脖子上的丝绳,把她贴身带着的玉兔拉了出来,捏在两指间不住摩挲。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预料中的侵犯没有来临,溪草面上难掩震惊,似意识到什么,声音中不由自主带了颤。 “你……你认识这个玉佩?” 那人并不理会少女的变色,只嗤笑一声,把玉佩重重丢到溪草身上,声音是女人最难抗拒的低沉撩拨。 “小姐,该换舞伴了。” 说完已是单手一推把溪草让了出去,收放自如,片叶不沾,比起谢洛白与女人打交道的笨拙粗暴,这人明显是此中高手。 溪草回头去望,只一个转身,这人已在一池旋舞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感受到脖颈空落,溪草低头一看,小兔儿竟然不见了。 难道是被那人顺手牵羊带走了? 溪草心中一慌,再顾不上跳舞,也不理会谢洛白交代的任务,在第三次交换舞伴时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舞场。 然而找遍整个六国返点的大厅,哪里还有方才那人的影子?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脑海中记忆翻飞,记忆中眼神桀骜的少年和刚刚共舞一曲的舞伴逐渐融合,让溪草的心在黑暗中一阵紧缩。 难道……真的是他? 袖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若非完全不知道对方来路,自己又对雍州城摸不着北,溪草此刻便想去寻找确认。 她的眸光越来越亮,整个人也放松了起来。 不知谁递给她了一杯香槟,溪草接过来一口饮尽,引得来人不住赞叹。 再说谢洛白,自发现溪草不见了,他也霎时没了跳舞的兴致,偏生对手难缠,让他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等终于摆脱了军政府见缝插针的试探,抬眼便发现溪草坐在半圆沙发中间,周遭各色男女竞献殷勤,似众星捧月的女皇。 谢洛白眸光瞬时冷凝。 该死的,他刚刚见她不见人影,还担心她应付不来,被军政府的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管闲事! 或许是谢洛白的表情太过可怕,那群围坐在溪草左右的男女很识趣纷纷起身。 溪草浑然未觉,连谢洛白什么时候沉着一张脸坐在了她旁边都不知道。 谢洛白强忍着怒气。 “你似乎忘了今夜的目的!” 没有弄错的话,他让溪草接近的目标人物没有半个被她近身。 这个丫头显然把他交代的东西尽数抛在了脑后,如果是他手下,恐怕现在已经拉去枪毙了! 女孩子困惑地从酒杯前抬起脸,眸光中洌滟一片,乌黝黝,水汪汪,看得人喉头一紧。 这丫头每每面对自己都似警戒的刺猬,什么时候竟露出这般怅惘迷茫的形容?谢洛白瞥眼,这才发现桌前已是一堆空了的酒杯,这女人简直是来者不拒,都不知喝了多少香槟。 和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讲道理简直是笑话,感受到周遭各式目光,回归的理智让谢司令的狂躁的情绪逐渐平复。 他决定换种方式,至少搞清楚这个惜命如金的家伙怎么莫名其妙间胆大包天。 说起来,最初的意外便发生在交换舞伴时产生的疏漏,从那以后这个丫头便开始不对劲。 “那个人是谁?” 女孩子似没听懂他的话,懵懂抬眼。 “他和你说了什么?” 骤冷的声线总算让溪草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谢洛白还以为眼前人会吓得面色大变,没想竟是没心没肺一笑。 “无非……是打听我是谁。” 头脑有些混乱,潜意识中的防备心却让溪草本能地选择了避重就轻。再说最后一个记不住脸的舞伴从始至终呱噪得似一只鹦鹉,她确实没有撒谎。 “那你怎么说的?” “让他猜啊!”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关系,今夜的溪草话格外多,表情也格外丰富,整个人轻松活泼了不少。说完,又自个儿傻乐,眼睛眯成一条缝,咯咯直笑。 “还有人向我打探你们的关系。” 她抱怨。 “我就在这里坐了一会,不知道多少人过来搭话,方才我还以为又是谁来了……” 不等谢洛白发问,溪草已经自顾自说下去。 “不过我才不会告诉他们!我来这里是要替你完成任务,怎么能被他们反套路?” 话都说不清楚还大言不惭。 谢洛白冷笑,心情竟好了点。 “你还记得任务?” “当然。” 溪草往他身边靠了一靠。 酒精的颜色把女孩子脸颊上的胭脂颜色染得越发艳糜,醉眼朦胧间一个眼神便挠得人心痒痒,身上的味道也比方才投怀送抱的女人好闻。 谢洛白一僵,只一晃神,耳边细声细气的低语也听得模糊,却发现这丫头虽然说得支离破碎,却也果真探了一二, 注意到谢落白眉目些些舒展,溪草不忘邀功。 “怎么样,老板,小的表现如何?” “老板?” “你是金主,是大爷,是老板啊!等完成任务,小的便能滚多远滚多远。” 谢洛白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竟已经被带偏。 “怎么摆脱我?” “自然是爱上你啊,对你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保准让你厌恶!” 联想到那副场景,溪草越想越好笑。 “只怕那时候你巴不得我赶紧离开。不过有言在先,到时候可要留小的一条小命!” “你放心,我对女人向来都很宽容。再说就像你讲的,已经帮我完成了天大的任务,怎能不讲信用过河拆桥?” 闻言,溪草甜甜笑出声来,第一次觉得活阎王竟然不那么讨厌。 第31章 投怀送抱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等溪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耀目的阳光从窗缝中泄进来,刺得她头疼欲裂,在酒精作用下,她已经不太记得昨夜发生的事,记忆只停留在最后那与她共舞的漂亮男子,勾走了她贴身携带的半只兔子玉佩,以及玻璃瓶里那些深红浅粉的洋酒,一杯接一杯被她灌下去…… 那人……会是他吗? 溪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拿走了玉佩,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认出了自己?那么……他会不会前来寻她? 她绞着被子,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乱世之中,她如无根之草,随风漂泊,谁知茫茫人海,竟能再次与自幼爱慕的少年相逢,上天也算待她不薄。 等一下!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昨天的舞会,谢洛白让她干什么来着?她后来醉得神志不清,又是怎么回来的? 溪草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来,左右看了一下,确定自己是躺在陆公馆的卧室,而不是在某个审讯室,这才稍微放了心。 “小姐醒了?我煮了醒酒汤,小姐要不要尝尝看?” 玉兰端了碗蜂蜜煮姜片进来,溪草于是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歉然道。 “谢谢你啦,我昨晚醉得厉害,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玉兰愣了一下,掩嘴笑道。 “那可没有!倒是表少爷这人真体贴!一点也不是传闻中那样不近人情!昨晚小姐回来的时候,一直抱着表少爷,谁都拉不开,还吐了他一身,可人家呢?不仅没生气,还亲自把你抱上楼,吩咐我要记得给你做醒酒汤呢!” 溪草一口汤差点喷在床上,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说什么?我、我抱他?这怎么可能!” 她不相信!猛地掀开被子,一个小东西从床上滚到地上,玉兰弯腰捡起来。 “小姐不肯放手,结果把表少爷的衣襟都给扯开了!诺,你看这不是?其实这也没什么,你们兄妹感情好,才格外亲近嘛!” 溪草颤手接过,定睛一看,果然是谢洛白衬衫上那种银质的风纪扣…… 天呐!她都干了些什么! 不仅主动抱了那个活阎王,还扯了他的衣裳。 她可以想象,下次见到谢洛白,他肯定会仰着那颗高贵的头颅,嘲讽地看着她。 “窑子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你可真放得开啊,表妹!” 真要命!溪草重重倒在枕头上,以手抚额。 这辈子她再也不碰一滴酒了! 郁闷过后,溪草起来匆匆梳洗了一下,准备去看陆承宣,结果一开门就撞见陆良驹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徘徊,溪草扬眉。 “良驹哥?” 陆良驹举了举手里的半杯热牛奶,笑容殷勤。 “来给你送杯热牛奶,不知道云卿妹妹好点没有?” 溪草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可是不用了,我才喝了醒酒汤,喝不下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看看爸爸。” 陆良驹情急之下闪身拦在她面前,手中的牛奶差点洒出来。 “云卿,等一下!” 路被堵住,溪草只得停步,低头掩过眉目中的厌恶,陆良驹笑着凑上来。 “其实是这样,妹妹来了都快有一个星期了,我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你去逛雍州城,但又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所以来问问。” 像是怕溪草拒绝,他又连忙补充。 “雍州城的戏院、舞厅都是顶气派的,不比伦敦差,妹妹还没看过电影吧?大光明戏院正在放一部美国的片子,你想不想看?对了,看完电影我们还可以去正义路喝咖啡,现在名媛淑女都流行喝咖啡的。” 溪草抬头,打量了陆良驹一下,他穿着白衬衫,栗褐色细格子马甲,二八分头用头油抹过,油光可鉴,一张容长脸称得上英俊,举止也刻意做出绅士风度,可眼中那两簇火苗却过于赤裸了些。 她心中冷笑。 这种场面,她在庆园春可见得多了,陆良驹和那些欢场老手比起来,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他要是以为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是很好上钩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本欲拒绝,可话到嘴边,溪草突然想起一件事,又临时改了主意。 “既然如此,我想看戏,雍州城可有什么好的戏班吗?” 陆良驹喜出望外。 “原来妹妹爱看戏啊!那好办,咱们雍州城里有个梅影班,里头的当家花旦梅凤官,扮的虞姬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连军政府里的高官,都是他的戏迷!” 溪草的心跳快了几分。 梅影班……梅凤官…… 虽然名字和当初在燕京时有些不同,但一个梅字,一个凤字,加上昨夜的偶遇,基本没错了。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 见她如此期待,陆良驹高兴之余,又有些尴尬。 “梅影班是雍州最红的戏班,常常一票难求,我得先找找人,看能不能弄到票子,不如我们先去看电影?” 溪草失望,垂目低声道。 “还是算了,我不想看电影……” 到嘴边的鸭子,陆良驹哪能让她飞了,他马上道。 “那好,我去想办法,妹妹等我几天,一拿到票我们就去!很快的!” 溪草这才笑了,碧清的妙目含着欢喜。 “那我等着良驹哥。” 她羞涩低头,掳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露出雪白玲珑的耳廓,看得陆良驹口干舌燥。 而此时苏青正顺着楼梯走上来,她似乎没有在意陆良驹对溪草的邀约,微笑着向两人打招呼。 “良驹哥,云卿,姨妈让我来叫你们吃饭。” 陆良驹咳嗽一声。 “我就不吃了,约了朋友有点事情,先出去了。” 说着,他向溪草眨眼一笑,拿起外套匆匆出去搞戏票了。 他看得出来,母亲和妹妹都不喜欢陆云卿,而父亲则希望他能结识更有地位的小姐,所以他追求陆云卿这事得悄悄进行,先把这块香甜鲜美的蛋糕吃到口再说。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和陆云卿约会了。 苏青挽起溪草的手下楼。 “我们去吧,不用理会表哥,他总是这样忙于交际。” 她面上笑着打趣,可心里却在七上八下地打鼓。 看来陆良驹是真打算追求陆云卿了!要是这乡下丫头也有这个意思,有陆家和谢家撑腰,她肯定是要做正房太太的,而她苏青就只能做个姨太太,她可是读过书的新派女子,成绩又那么好,凭什么给一个乡巴佬压下去?嫁给清贫的教师或职员,住在弄堂里,每天和穷人们一起倒马桶,苏青更不愿意。 她那么谨小慎微地巴结她打心底看不上的曹玉淳母女,不就是为了将来成为陆公馆的阔太太吗? 绝不能让陆云卿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第32章 一箭三雕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饭桌上,陆荣坤旁敲侧推地问起溪草昨天的事情来。 “云卿啊,昨晚你去了哪里?怎么醉成这样?” 陆良婴顿时竖起耳朵,昨晚她悄悄尾随玉兰去了洗衣房,研究了半天溪草换下来的礼服,裙子虽然揉得一团皱,但却是极好的丝绸,衣领处的标签是意大利文,什么样的场合,谢夫人才会给她准备这么高级的礼服! “是军政府的宴会,表哥缺个舞伴,姨妈就让我陪着去了,第一次喝洋酒,没想到几杯就醉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家人却神色各异。 那种场合,出席的都是商、政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陆荣坤只是个巡捕房的探长,连门都摸不到,如果他能进去,巴结上一两个,以后走到那里,都要被别人高看几分,官运也会亨通。 摊上个有权有势的表哥真是好啊! 曹玉淳和陆良婴都很妒忌,脸色不太好看,嘴里的食物也如同嚼蜡。 陆良婴觉得,自己是探长家的小姐,又美艳又时髦,为什么这种机会却落不到自己头上?她只能安慰自己,陆云卿这个乡巴佬始终上不得台面,喝两口洋酒,就醉得不醒人事,去再体面的宴会,也是丢人现眼。 陆荣坤听了,笑眯眯点头,夹了一筷子鲜烩鱼片在溪草碗里。 “谢二爷始终是常年在战场上闯荡的人,不太会照顾女孩子,你又没去过新派的宴会,难免会不自在的,下次如果有这种应酬,不如让良驹和卡洛琳陪你同去。” 说得真好听,似乎他真是个体贴的长辈!其实就是想利用陆云卿给子女创造机会,如果真攀上哪家的公子小姐,那可是美事一桩。 溪草难道会不明白? 那些被陆荣坤筷子碰过的雪白鱼肉,她看着就反胃,连这碗饭都不想碰了。 溪草放下碗,一面拿起薄面包片涂果酱,一面感叹。 “那当然好了!不过……恐怕表哥不会再带我去。” 陆荣坤不死心。 “怎么会呢?谢二爷不是对你很好吗?” 溪草目光闪躲,陆良婴就懂了,忍不住笑着插嘴。 “爸爸,你可别为难云卿了!难道没看见她昨晚什么样子?一定是在宴会上丢了谢司令的脸,怎么能指望还有下次?” 陆荣坤不高兴地瞪了陆良婴一眼,他本来和陆良婴想的一样,但以谢洛白的脾气,对醉酒的陆云卿这样容忍,说明他还是看重这个表妹的。 还要再说什么,客厅里电话响了,秦妈跑到饭厅来叫曹玉淳。 “太太,有电话!” 曹玉淳起身去听,她在客厅讲话,饭厅里听不清楚,但溪草能感觉得出,曹玉淳语气极度恭维。 会是谁呢? 半晌,曹玉淳满面春风地回到饭桌上。 “云卿啊!是杜家的电话,说明天过来接你去给文佩小姐上课,我想你应该也没什么事,就替你应下了,你有空的吧?” 杜家的邀请,溪草自然不会拒绝,但找她的电话,怎么会让曹玉淳去听? 溪草看了秦妈一眼,暗自冷笑。 恐怕是秦妈和杜家人说,自己宿醉未醒,只能让夫人代接,杜九公和陆太爷一样都是老派人,难免对她印象打折扣,却让曹玉淳趁机在杜家面前献了个殷勤。 看来上次小娟偷金的事,并没让这个家里的佣人长记性,起码有些人还是认不清,谁才是陆公馆真正的主人。 苏青望向溪草,满脸都是担忧。 “云卿,杜文佩为人傲气,脾气又大,你去做她的先生,恐怕应付不来,她跟我和卡洛琳都是同学,好歹说过两句话,要不要我们陪你?帮着打打圆场也是好的。” 比起陆良婴,苏青演技可好太多了,如果没有被她撞见陆良驹献殷勤的一幕,溪草恐怕都要以为她是发自内心为她考虑了。 而现在,她这个提议,溪草不得不在心里掂量掂量。 一向礼貌冷淡的苏青突然对陆云卿亲热起来,不仅曹玉淳很不高兴,陆良婴更是反感。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爱见杜文佩!” 学校里的女孩子都各有各的小圈子,杜文佩虽然成绩不大好,但性格可谓十足泼辣,家中是黑道,又很有钱,所以学校里许多女同学都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陆良婴也曾努力讨好杜文佩,想要加入那个小团体,但杜文佩对她态度都很冷淡,她无意中听到杜文佩和别人说,不喜欢陆良婴这个人,装腔作势,感觉虚假得很。 从此陆良婴就格外讨厌杜文佩,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杜文佩和陆铮乃是青梅竹马,杜文佩喜欢陆铮是整个学校都知道的事,陆太爷还曾提议两家结亲,如果不是这位黑道太子私下作风不好,杜九公恐怕就要当场点头答应了。 从前陆良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自从她认识了陆铮以后,便常常和这个潜在的情敌暗中比较,结果她发现,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自己都比不上杜文佩,心中更是酸苦难当。 她巴不得远远躲着杜文佩,才不想去自讨没趣!陆云卿爱去巴结人家就让她去吧!反正以杜文佩的性格,恐怕她也是碰一鼻子灰! 她还要再讽刺两句,苏青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捏她的手。 “卡洛琳,你怎么这样说!云卿在雍州又没有别的朋友姐妹,我们当然应该帮她呀!” 苏青对她轻轻眨眼,陆良婴就明白了,她假意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 “那好吧!我只当给你面子。” 溪草咬着面包,只觉好笑,两人悄悄挤眉弄眼,必然是要搞什么小动作,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明知有鬼,她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苏青的提议。 “好呀!那就一起去,有你们给我作伴,我就不紧张了。” 苏青脸上立刻有了喜色,但很快就被她掩盖过去,继续热心地建议溪草明天穿什么衣服,要带些什么礼物。 “对了,那只玄凤鹦鹉是杜家送的,要是带上它,杜文佩肯定高兴!咱们三个女孩子一起逗鹦鹉玩,也容易拉近距离。” 溪草执杯的手一顿,立即从善如流地笑道。 “我又不了解文佩小姐,既然苏青姐这么说,那就带上吧!” 吃过饭,溪草喊上玉兰,两人端了汤药,照例去陆承宣的房中伺候。 她前脚一离开,陆良婴马上把苏青拉到小花园,臭着一张脸。 “快告诉我,你非要陪那土包子去杜家,到底有什么安排?如果只是小打小闹,我可不感兴趣。” 苏青四下一望,悄悄凑近她耳边。 “如果我有个办法,既能让杜文佩在陆少爷心目中形象扫地,又能让杜家从此忌恨上陆云卿,顺便还帮姨妈把那个刺眼的玉兰除掉,你觉得怎么样?” 陆良婴心扑通扑通跳起来,陆云卿和玉兰固然讨厌,但对于她来说,能让杜文佩这个头号情敌在陆铮面前颜面尽失,才是她目前最期盼的。 可苏青能做到一箭三雕,她还是不太相信。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是能成,我新做的貂皮外套就送给你。” 苏青摇头。 “我不要你的貂皮外套,只要你给陆少爷打个电话……” 第33章 阴谋前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站在陆承宣房间的窗边,默默看着小花园里两人咬耳朵,突然笑出声来。 玉兰正在盆边拧毛巾,闻言不解地回头。 “小姐,外面有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两只麻雀在树上乱叫。” 溪草耸耸肩,突然问道。 “玉兰,和七喜外表差不多,也能学舌的玄凤鹦鹉,大概需要多少钱?你能现在去替我买一只吗?” 玉兰非常不解。 “其实玄凤鹦鹉都长得差不多,好一些的一块银元就够了……但是小姐,你要买它做什么呢?难道是想给七喜配个对?” 溪草拿出三块银元给她。 “不,我要一只雄的,和七喜越像越好,贵一点也不要紧,你买到以后,从后面的小门悄悄进来,千万别让人看到,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玉兰听了,就不再多问,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过钱就出去了。 溪草于是拾起盆里的毛巾,继续给陆承宣擦拭额头的汗水,自从她来了以后,陆荣坤不敢再暗中虐待陆承宣,房间也每天派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在溪草的照料下,陆承宣这个将死之人,似乎有了点人色,只是依旧神志不清,偶尔烟瘾犯了,就会有英国医生来给他注射,只要偶尔得不到针水,他就会翻滚抓挠,痛苦不堪。 看着陆承宣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溪草不禁怀疑,这种针水真的对戒除烟瘾有效吗? 玉兰办事很麻利,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溪草站在阳台上,放下绳子将鸟笼吊上三楼。 而曹玉淳和陆良婴、苏青三个人,此时正在花园里支着白色的小洋伞喝下午茶,享受英伦风味生活,并没有人发现。 溪草提起鸟笼,把两只鹦鹉对比了一下,发现除了七喜个头更大,以及一些寻常人不易发现的细微特征外,两只鸟差别不大,足以以假乱真。 “玉兰,你选的很好。” 她笑眯眯的,显然非常满意。 “如果一会有人安排你做什么事,千万不要拒绝,先应下来,然后再来告诉我,好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甜美,却有一种说服力,让玉兰不自觉地点头。 相安无事到了晚饭后,趁着上楼给陆承宣喂流食的机会,玉兰悄悄告诉溪草。 “刚才良婴小姐给了我两块银元,让我七点钟去西街口的冠生园买炒广鱿,我说就算买十份炒广鱿,也才五个铜元,怎么要得了那么多钱,她却说西街口太远了,剩下的给我做跑腿费,我看这事有点蹊跷,小姐,我们是不是要留个心?” 西街口吗?即便坐人力车,来回也要三个小时,这段时间能做什么,溪草大概能猜到。 “没关系,你也不用跑这么远,就拿这钱去点心铺吃些点心吧!等时间差不多再回来,告诉她没有买到,我想她也不会介意的。” 玉兰才走不到一刻钟,苏青便上楼来邀请溪草。 “云卿,横竖晚上没事做,不如我们去喝咖啡怎样?你来雍州以后,还没有去过咖啡馆吧!马克咖啡馆里,还有草莓奶油蛋糕,你想尝一尝吗?” 溪草当然不会拒绝,并且显得很兴奋的样子。 “好啊!我们走路去好不好?我想在街上多逛一会!” 她特意换了件茶青折褶绸裙,亲热地和苏青挽着手出门了。 裙子是陆家送的,先施公司最新款的小洋裙,腰身掐得正好,显得她人白腿长,轻盈时髦。 苏青扯了扯身上普通的蓝旗袍,隐去目中一丝妒意。 这个无知的蠢丫头,你就尽管美吧!等到了明天你可就笑不出来了! 窗帘后头,陆良婴窥见两人出了公馆,急忙悄悄到陆荣坤的书房里找到电话簿,有些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接线员道。 “请帮我转大安路167号陆公馆……” 陆良婴拨通的,是陆铮的私人公馆,接电话的是个女佣。 “我找陆少。” 女佣看了一眼陆铮的卧室,里头正回荡着阵阵女人娇咛和男人喘息,她为难地道。 “小姐,不好意思,少爷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如果没法和陆铮说上话,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见对方似乎要把电话挂断,陆良婴情急之下,脱口撒谎。 “我是陆云卿,我找堂哥有急事!” 陆家人都知道,无论是陆太爷还是陆大爷,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姐都很关注,女佣不敢怠慢,便只得前去敲门。 欧式西洋床上,陆铮正在和他一手捧红的小明星孙梦绮翻云覆雨,听见扫兴的敲门声,顺手便抄起台灯砸过去。 女佣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颤抖。 “少、少爷,有云卿小姐的电话。” 陆铮虽在兴头上,听到云卿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推开孙梦绮,起身披衣走了出去。 他衣冠不整地在沙发上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点上,吸了一口,才接过女佣手中的电话。 陆良婴手指绕着电话线紧张地等待,突然听到那边一声暗哑低迷的“喂”,心马上快跳了几下,磕磕巴巴地道。 “铮、铮少爷,是我,卡洛琳,对不起,我说谎了,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卡洛琳? 陆铮皱眉,想了一会才想起陆良婴来。 原来是陆荣坤的女儿,比不上孙梦绮美艳性感,但女学生嘛,倒还算清纯。 他不由笑了笑,吐出个漂亮的烟圈,声线带着诱惑。 “不要紧,我正想约你有空一起去跳舞,让女孩子主动,倒是我的不是了。” 陆良婴惊喜交加,正要答应,那边陆铮却转移了话题。 “卡洛琳小姐刚才说有很重要的事,是指什么?” 陆良婴这才想起初衷,连忙调整呼吸,压低声音。 “云卿明天要去杜家拜访,我听见她对杜家送的那个丫头说,她怀疑陆四爷的医生有问题,铮少爷,我担心,她会在杜九公面前乱说话……” 陆铮缓缓坐起来,将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给陆四治病的英国医生是他找来的,用的是英国最先进的新疗法,虽然在英国学术界,对这种疗法还存在很大争议,但国内很少有人知道。 难道那个小丫头,眼睛真有那么毒?竟然能看出蹊跷?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第34章 杜家千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第二日,天气疏朗,三月的春风软而暖和,溪草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走到阳台上逗弄挂在架子上的鹦鹉。 她伸手骚了骚鹦鹉的下巴,眯起眼眸笑吟吟地道。 “今天你可要好好表现啊!别让那两个人失望才好。” 鹦鹉眨着绿豆眼,扑腾翅膀叫唤“小姐早上好!小姐早上好!” 溪草下楼吃早餐,苏青和陆良婴早已穿戴整齐在那里等着她了,两个人看上去气色都好得不得了,声音也是甜甜的。 “杜家九点钟来接人,云卿你可要快些!” 相比苏青的素净,陆良婴今天似乎刻意打扮过,走到近前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香奈儿五号的淡香,黑华丝葛裙子系得高高的,勾勒着她迷人的曲线,隆重地像要去参加舞会。 去见一位小姐,自然没必要这么费心,但如果是心上人,那就不一样了。 溪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径直坐在桌前吃早餐。 “云卿,那只玄凤鹦鹉……” 苏青忍不住提醒,溪草慢慢喝着粥,头也没抬。 “一会我让玉兰拿下来,让她也跟着去。” 苏青这才放了心。 吃完早餐,杜家派的车也到了,陆荣坤前去和人寒暄了一下,四个姑娘这才上车,见玉兰抱着鹦鹉笼子坐进副驾驶,陆良婴便悄悄推了苏青一把,两人神色交换,隐隐有些兴奋。 溪草杵着下巴看车窗外的景色,假装一无所知。 杜家是一栋带花园的法式洋楼,种有高大的凤凰木,阴凉葱郁,几人跟在杜家司机后面,陆良婴和苏青频频回头,似乎在等什么。 溪草心中明了,嘉宾还未到场,这戏自然不能开唱,她于是对玉兰道。 “玉兰,你难得回来,一定有很多话和要好的小姐妹说,你去吧!过一会再带着七喜来花园找我们。” 支开玉兰,三人一起进了杜家客厅,和陆太爷的守旧不同,杜九公显然对舶来品接受程度更高,家具也是中西合璧,转过一道八联山水屏风,客厅里又是全套欧式真皮沙发,花几上摆着八仙饮宴的石头盆景,芙蓉石蟠螭耳盖炉里熏香袅袅生烟。 留声机里正在放戏曲唱片,杜九公一身白绸对襟衫,手执折扇跟着哼,可词却始终唱不全,他十分懊恼。 “始终是没学问,唱得什么词也闹不明白。” 溪草就在他身后道。 “是一阵阵桃李花瞩港池谭,对明月蹙娥眉数声长叹,这乱愁千万端却与谁谈?这是《谢瑶环》的唱段,唱腔圆融,是幅难得的好嗓子,九公真懂欣赏!” 杜九公回身笑了。 “云卿来了啊!” 溪草笑着喊了声九公,陆良婴和苏青也连忙跟着打招呼,杜九公对她们淡淡点头, 示意大家入座,目光转向溪草,复又高兴起来。 “没想到云卿也懂戏!现在的年轻人可都不时兴听戏了,像文佩那丫头,整天闹着要学钢琴,倒把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扔开,在家我也没个知音,既然你也是个小票友,这梅凤官的唱片你挑几张拿去!” 听到梅凤官三个字,溪草心跳漏了几拍,真心实意地笑道。 “那当然好了!只是每次见九公,都要顺您几样东西,我可有些不好意思!” 小姑娘活泼有趣,把杜九逗得哈哈大笑。 “破费什么,你这礼物也不算白收的!文佩那丫头还要劳你费心呢!” 他转身责备佣人“还不去把小姐叫下来,先生都到了,她还在睡觉,成何体统!” 两人相谈甚欢,陆良婴和苏青被冷落在一旁,。 陆良婴扯扯苏青的袖子,悄悄翻了个白眼。 “马屁精,就知道钻营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来讨好老人家!” 苏青笑笑,杜家人的态度,和她才没有关系。 她偷听了陆云卿和陆良驹的对话,知道她喜欢听戏,但陆良驹可不喜欢。 燕京的乡下丫头,就像个食古不化的老古董,老年人或许欣赏,但绝不对新青年的口味,或许陆良驹只是一时贪图她的美貌,但相处下来,必会觉得乏味,还是新女性的魅力,才能让男人折服。 几人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喝了两杯红茶,杜文佩终于下楼来了。 她穿着蜜合色宽松款的绸长裙,鹅蛋脸上,一双睡眼惺忪,两颊带着刚睡醒的酡红,头发蓬松,圾拉着皮绒拖鞋,懒懒地从楼梯上走下来,随意瞟了苏青和陆良婴一眼,不太高兴地道。 “你们怎么也来了?” 这位黑道小姐性情直爽,不喜欢虚情假意搞客套,她不喜欢陆良婴,便连情绪都懒得掩饰。 陆良婴脸色自然不太好看,苏青连忙打圆场。 “杜文佩同学,我们是陪云卿过来的,给你添麻烦了。” 杜文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虽不喜欢陆良婴,但对文静好学的苏青印象还不错,何况对方姿态低,她便没说什么,随手拿起白瓷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在溪草对面的沙发上一坐。 “你就是陆爷爷的孙女陆云卿?看样子挺老派的嘛,你真会画西洋画?” 因为要见杜九公,溪草今日又换回了斜襟衫裙,在杜文佩的概念里,只有旧宅门的老太太才是这副打扮,这样古板土气的女孩子,真能当自己的老师? 孙女不太尊重云卿,杜九公不高兴了,用折扇敲她的手。 “别吃了!客人面前,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溪草好脾气地微笑。 “我的水平如何,试试不就知道了?等文佩小姐准备好,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虽然不大瞧得上陆云卿,但杜文佩到底还是给爷爷面子的,把半个苹果往桌上一丢,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画室。” 陆良婴和苏青连忙也跟着起身,杜文佩皱眉。 “你们就不要来打扰了,没事的话,花园四处逛逛去!” 她在学习上没有天分,但却很要面子,知道自己画不好,就不想被别人看见。 陆良婴和苏青尴尬地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陆云卿随杜文佩转进走廊,却不能跟上去。 杜文佩的画室是就是书房,光线极好,放置着画架和石膏像,杜文佩疾走几步,上前将画架上那张鼻歪眼斜的人像扯掉揉做一团丢掉。 可惜溪草已经看到她那副不忍直视的作品了,她纵容知道该给杜文佩留点面子,却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 杜文佩脸色微红,瞪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不就是因为画得难看,才找你来教我的吗?” 溪草突然觉得,杜文佩这种火辣辣的直性子,还挺可爱的,她诚恳地道。 “你没有基础就画石膏,相当于还没学会爬,就想跑步了,今天咱们先从最基本的开始。” 她从书桌上拿了个简单的白瓷茶杯过来放好。 “来,咱们先画这个..........” 她的教法很浅显易懂,示范的时候,寥寥几笔,就能准确地勾勒出物体的形态,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杜文佩渐渐折服了,脸上的不屑一扫而空,对溪草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倾听,乖乖照做。 两个小时过去,她对着自己的画左看右看,比较满意。 “太好了!看来我还是有天赋的嘛!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画人像!” 溪草好笑,该说这位小姐是直率还是天真呢? “还早,等你把这屋子里的东西全都画过一遍,我们才可以开始画人!” 杜文佩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她过来拉住溪草的手,态度变得热络亲切。 “那你可要经常过来教我呀!云卿。” 溪草欣然答应,又好奇地问。 “你为什么想学西洋画呢?” 大方杜文佩难得扭捏起来,她没什么学习天赋,更没有艺术细胞,但她喜欢的陆铮是新派人,常和那些留过洋的淑女名媛交往,她不能被那些女人比下去。 这些话,骄傲的她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于是拉着溪草往外走。 “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花园逛逛。” 第35章 花园风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杜家的花园一如杜府的风格,中西合璧。 花园正中,矗立了一个圆形喷水池,俨然的西式形容,汉白玉大理石的塑像却又是十打十的中式。 八个形色各异小童四下散开,中间一个送子观音,搭配精心布置的花草亭台,倒也显出一种碰撞的美感,并不觉突兀。 画室的两个小时,让两个女孩子的关系更进一步。 杜文佩是个不长心眼的,和她祖父一样,对喜欢的人自带三分熟稔,随溪草的视线不时向她介绍周遭草木的来历,落落大方尽显地主之谊。 “我父亲那一代,祖母连生了几个孩子尽是夭折,便是后面纳的姨奶奶的孩子都没有保住,祖父说自己杀戮太重,命中子女缘薄。陆爷爷南下偶然碰到一块形似送子观音的天然石,请匠人打磨雕刻后送给了祖父,不想第二年便有了我爹。” 她顿了顿,伸手指向那尊观音。 “你看,就是那一尊。”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杜九公没好气道。 “说了多少次不能用手直指菩萨,你这个丫头,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他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低声喃喃,转头看孙女杜文佩毫无反应,立时一掌拍在她肩膀上,面色肃然。 “还不快向菩萨赔罪!” 杜文佩苦着一张脸,半天没有动作。 方才听到祖父的声音,转头第一眼却看到了一个挺拔修长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不是自己的心上人陆铮还是谁? 本来她就对爷爷那一套老古董思想不感冒,要在思想开化的陆铮面前虔诚祷告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这叫陆铮如何看自己?简直太丢脸了! 这幅踌躇的模样让陆良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都是陆铮的裤下之臣,杜文佩的小心思她如何不明白。本来家势地位哪一样她都不能和杜文佩相提并论,然而这位黑道千金家大业大又如何,令新派的陆铮倒胃口还不是一样不成! 杜文佩哪是忍声吞气的主,当即就冷下脸来。 “你笑什么?” 陆良婴一愣,联系这位大小姐的手段,霎时也有些后怕,怯生生地朝陆铮那边靠了一靠。 “没,没有……” 杜文佩自不能容忍她装娇示弱,特别对方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陆铮,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敢做不敢认,我杜文佩没有你这样的同学!你走,我杜家不欢迎你!” 被当面不客气逐客,陆良婴一下子傻了眼。目光转过一脸莫不关己的溪草,又看了看不敢开口的苏青,终是饱含期待地望向陆铮。 “铮少爷……” 陆铮却只做没有看到,对着溪草笑了一笑。 “妹妹,好巧。” 陆铮的态度让杜文佩心情一下好起来,她瞅眼看陆良婴跟着陆铮过来,起初还没当回事,可方才只几个细节,便让她敏锐地抓住了陆良婴的小心思。 敢在陆府公然勾搭自己喜欢的人,如此,她还需要给她什么好脸色? 杜文佩正招呼下人把陆良婴赶出去,一直不发话的杜九忽地厉声。 “文佩!你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尽管他也看不上陆良婴小家子气,没有教养,不过自己手捧在掌心的孙女也和她一般见识,那岂非变相等同,败坏杜氏门风? “爷爷……” 杜文佩吓得一个哆嗦,祖父很少发脾气,现在这般俨是暴风前夕。 杜九深吸了一口气,看都不看孙女一眼,只勉强挤出一个笑转身对溪草道。 “让云卿看笑话了,今天杜九公就不留大家吃饭了,等下次专门去仙客来摆桌,再请你过来。” 闻言,杜文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意识到这位杜氏千金不可避免一场责罚,陆良婴心中得意,畏缩的腰杆一瞬挺直,却有些遗憾当下就被主人家送客,她和苏青精心筹划的戏码却来不及上演了。 苏青自也和陆良婴想到了一处。 只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青便乘人不注意悄悄转身。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溪草的眼睛。 她唇角一勾。 “杜九公,文佩性格直率,又爱憎分明,方才和良婴姐姐间有些不快,虽有些不妥,却只是女孩子之间常见的口角,再正常不过,九公切莫在意。” 光凭杜文佩对待陆良婴光明磊落的气势,溪草就断定她值得结交。 杜文佩不料溪草竟帮自己说话,她看得出来,溪草态度不卑不亢,也没有一味偏颇,和女校中阿谀奉承的马屁精们截然不同。 老江湖杜九如何听不出来。 其实他哪里舍得教训自己的宝贝孙女,无非是老人家担心孙女横冲直撞,被陆良婴拉低档次事小,就怕再不收敛,什么时候给自己惹祸都不知道。 回味溪草的谈吐举动,杜九眯眼打量面前的女孩子,心中叹了一叹。 如果文佩有人家一半懂事,自己何须如此操心? “那你说九公应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把问题抛给了溪草,一语双关却是有些难办。 一个是父亲结义兄弟的女儿,一个是祖父共生共死的兄弟孙女,除却私人爱憎,看上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在刚刚这件事上,杜文佩确实有些咄咄逼人。 天平的重心无论偏向哪一边,都注定会得罪一方,况且还有一个同为陆家人的陆铮在场,俨然把少女逼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连陆良婴都好奇溪草的决断,她已经打算,如果溪草站在杜文佩那一边,自己定抓住这个机会在陆铮面前大卖委屈,博取同情。 毕竟从一开始都是自己比较占理,不是吗? 哪知溪草却粲然一笑。 “杜九公,古有‘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此事虽和此句出自的典故南辕北辙,然而文佩也不小了,云卿认为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 杜九微怔,却也听了进去。 杜文佩却是难掩激动,溪草这句话可谓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杜家上下老把她当做小孩子,尤以祖父为甚。如此一件小事,不说初衷,可这般兴师动众却让一向骄傲的杜文佩感到丢了颜面。 虽是杜家的大小姐,杜文佩却觉得自己好似被剪断翅膀的鸟儿,束手束脚,唯一的任性也只敢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上。 “是啊,文佩也不小了。” 似感受到孙女紧张的视线,杜九笑了笑。 “是老头子败兴了。” 说完他照旧吩咐管家去饭厅安排饭菜,径自走到溪草旁边,兴致勃勃向她介绍花园中的各处细节,仿佛方才的一幕只是错觉。 一场危机悄然化解。 似乎发现几个年轻人不自在,杜九对孙女交代了几句,带人离开了花园。 长辈的威压撤走,杜文佩松了口气,瞥了陆良婴一眼便昂头挺胸与她擦肩而过,站在了溪草旁边,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像一只高贵的凤凰,对脚边的草鸡不削一顾。 陆良婴恨得牙痒痒,分明她占尽优势,可杜文佩的冷处理,让她一口闷气堵在喉口上下不得,无处发泄。 正好一只艳丽的玄凤鹦鹉映入眼帘,陆良婴眼前一亮,不动声色拨了拨脖颈上的项坠。 本身还乖巧停在鸟笼架子上的鹦鹉好似受到了什么刺激,突地拍翅在笼中上下扑腾,一个劲咧声重复。 “文佩!文佩!绣花枕头!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第36章 不比干净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众人的面色瞬时变得很精彩。 提起鸟笼的玉兰脸刷一下白了,小声叫唤“七喜”,从口袋中摸出豆子喂它,然而这只鹦鹉好似中了邪一般,越发激动,不管不顾在笼中扑腾,继续口不择言,矛头直指杜文佩。 什么考试作弊,修改分数,满嘴胡言把杜家千金小姐的底掀了个底朝天。 场面越发不受控制,玉兰扑腾一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良婴佯作惊讶,内心简直乐开了花,不枉她特地去宠物店请教驯鸟师,并和这小畜生消磨了几个钟头。 况且鹦鹉所言都是公开的秘密,并没有冤枉杜文佩,除了苏青提及的那一条……无非女校同学忌惮杜家势力,不敢当面揭露罢了。 这样一个草包,凭什么和自己争铮少爷? 陆良婴满怀期待地看向陆铮方向,却没有在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的脸上发现半点端倪,失望地握了握袖下的拳。 与此同时,杜文佩气得脸色阴寒,已经忍不住大声询问。 “玉兰,怎么回事?” 她偷偷往陆铮方向看了一眼,见对方似笑非笑表情揶揄,恨不得把这只呱噪的鹦鹉提刀宰了!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玉兰也懵了,苍白着脸一个劲磕头。 “还有这些话玉兰并没有教它,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小姐,奴婢是杜府出来的,从小受杜家恩德,虽然现在跟了云卿小姐,却也断不敢乱嚼舌根,做背主的事!” 不过这些话,却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玉兰有一手调教鸟雀的好功夫,在杜府这鹦鹉便由她专门侍候,就算去了陆公馆,玉兰在鹦鹉身边的时间可比主子们还长。 “既然不是你教的,那就怪了,这小畜生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陆良婴迫不及待把众人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几乎快藏不住心中的得意。 事情终于往她们设计的方向前行,只要再添一把火,坐实玉兰背信弃义,溪草两面三刀,再让杜文佩在陆铮面前原形毕露,今天这一出戏便圆满了! 没有杜九在场,倒是顺手不少! 陆良婴一改方才的乖顺,不经意间声音都大了几分。 “常言道鹦鹉学舌鹦鹉学舌,没有人教,怎么会讲这些?” 玉兰慌了,重重伏地。 “真的不是奴婢做的!文佩小姐,玉兰在杜家做了这么多年,您,您要相信我……” 可在一切看似合理的证据面前,她的苦苦哀求显得十分无力。 杜文佩咬着唇角,尽管有些动摇却还是忍着没有发作。 玉兰在杜府做工多年,是个本分的丫头,否则爷爷也不会放心把她送人。 陆良婴暗暗着急,朝躲在暗处的苏青递了一个眼神。 对方会意,笑着上前打圆场。 “或许只是一场误会。据说玄凤鹦鹉最为聪明,听到旁人说话自己会学了去。云卿给文佩同学教授西洋画,难免会向熟悉杜府情况的玉兰询问几句,大抵便是那时候……” 似想起什么,苏青突然哑声,淹着嘴抱歉地看了溪草一眼。 这个意有所指的眼神,霎时让杜文佩神色一转,对刚刚还主动亲昵的少女露出满脸戒备。 想来便是陆家这位来路不明的孙女为了巴结杜家,费尽心思向玉兰套话被鹦鹉听到。 好啊,亏她方才还把陆云卿当成知己,没想到尽是这样心思深沉的可怕女人! 苏青发现自己惹了祸,往溪草旁边靠了一靠,紧张道。 “云卿,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要说装傻装无辜,苏青敢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溪草笑笑地看着眼前身姿单薄的少女,别有深意道。 “苏青姐向来成熟懂事,怎么会说错话呢?” 偏生此刻满场呱噪的鹦鹉不忘添乱,猛地从鸟笼中挣出来,扑向杜文佩,朝着她便是“绿毛怪,白藓怪物”地重复叫唤。 眼看那锋利的鸟爪就要落在杜文佩脸上,她吓得脸色剧变,挥舞着双手完全站不稳。 “快走开!抓住它!” 溪草顾着去扶杜文佩,却没有注意身后谁推了她一把,重重朝前仆去。 随着杜文佩一声失控的尖叫,只见蜜合色的绸长裙一只袖子被齐整地撕下,露出的肌肤却不是惯常人想象的少女晶莹,莹白的手臂皮肤上布满了青褐色的皮藓,从臂膀一直往前胸后背方向延续,看得人又是恶心,又是毛骨悚然。 杜文佩瑟瑟发抖地抱住自己,想到陆铮在场,一双眼睛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我不是绿毛怪,不是白藓怪物……” 众人早已看呆了。 陆良婴脸上的震惊不是假的。 怪不得杜文佩在女校中从来不上游泳课,一年四季也没见她穿过短袖的衣裙,听人问起,只说旧式淑女哪能衣冠不整任人窥视。 没想到那副扯高气昂的外表下竟藏了这样一副肮脏的驱壳。 她兴奋地盯着陆铮,果然在他目中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厌恶,更是心花怒放。 苏青这一招果真高明,本来只想设计溪草让杜文佩在陆铮面前难堪,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殊不知其实这一切早在苏青的预料之中。 她本无意与杜文佩为敌,只是溪草既然要挡她做豪门阔太的路,那只能用这个无意发现了的秘密破坏溪草的前程。 谁让自己身如浮萍呢? 陆云卿要和她抢陆良驹,至少要站在同一条起跑线,才相对公平不是吗? “还不送文佩小姐去换衣服!” 溪草瞟了瞟脚下的半截衣袖,这才明了苏青与陆良婴这一箭三雕计策的高明。 不过以陆良婴那般没脑子来看,这后面的点睛之笔显然出自苏青之手。 直到杜文佩抽抽噎噎被府上下人带走,花园中再度恢复了平静。 溪草唇边一抹讽笑,看似平静的眸光飞速打量现场的每一个人。 陆铮看好戏状的置身事外;陆良婴的志得意满,以及——苏青表面的尴尬和沉默。 即使接受了新式教育,这个女学生外表的小姑娘,却不比庆园春那些粉头干净。 第37章 两个七喜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杜九没料到只离开片刻就又发生了这档事。 听杜文佩身边的丫鬟禀报她自被送回屋中便把自己关在房间中闭门不出,杜九心急如焚。 他三步并作两步,孙女房间门口,杜文佩的奶娘吴妈拍着门,杜九忍着耐心让孙女开门,可回应他的除了呜呜啼哭声再无其他,搅得这位雍州城黑帮的舵手一时没了主意。 偏生被他谴去打发陆铮、溪草几人的管家这时候一脸为难地回来。 “老爷,云卿小姐不走,只说发生了这等事,要给您与文佩小姐赔罪。” “赔什么罪!”杜九正心烦着,哪里还有好脾气。 “管他是老陆的孙女还是谁,文佩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关系到心头肉,杜九霎时戾气浮面。虽说前一秒钟才答应孙女让她自己处理身边事,可现在到底超出所料,老头子不得不插手了。 听老爷气糊涂了开始口不择言,什么血债血偿,这让陆正乾知道会如何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管家忙咳嗽一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又是几句鱼死网破的重话下去,忽听陆铮含笑上前。 “华兴社乃是祖父与九公一干老前辈亲手打造,现虽说在雍州城勉强站稳脚跟,可这世道,前有总统府虎视眈眈,后有军政府准备横插一脚,更别说那些防不胜防的新兴势力。” 注意杜九的神色果然有些松动,陆铮对其行了个礼。 “陆铮是小辈,本不好对长辈置喙,可陆杜二府若因为这件事产生间隙,被人利用,那才是得不偿失。” 杜九还在气头上。 “哼,我杜九岂是不顾大局之人,你是要为你妹妹来当说客的吧,放心,老头子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定不会冤枉好人!” “这便是九公误会陆铮了。我虽是云卿的堂兄,可文佩我从小看着长大,两个都是妹妹,哪有偏倚的道理。再说,也是云卿央我过来请您老人家,小姑娘先前颇得九公眼缘,您不妨给她一个机会,也当给陆铮留点颜面,毕竟是她第一次求我这个做哥哥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得不说,除却陆铮私生活上放荡不羁,可在华兴社年轻一辈中,他却是难得能入诸位前辈眼的翘楚。杜九对其很是欣赏,两人的私交也很不错。 杜九想了想,虽还板着脸,却吩咐管家请人撬锁,自己则大步迈出。 客厅中,玉兰苍白着脸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她旁边立着同样面色冷凝的溪草,以及表情扭捏的陆良婴与迟疑警惕的苏青。 陆良婴恨得牙痒痒,因为溪草执意不坐,害得她和苏青也只好干站着。她今天为了漂亮,穿了高跟鞋,这样僵站片刻,双腿早已酸了。 而之前杜府管家请他们离开时,陆良婴如蒙大赦,总归计划已经顺利达成,自没有多留的必要,苏青显然也是这样想。 哪知溪草笑盈盈挡在前面。 “怎么,两位过完河就想拆桥吗?” 如此不客气的一句,与前番温雅柔和的形容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什么过河拆桥!陆云卿你说话不要太难听,分明就是你的鹦鹉惹祸,连累了我们!” 陆良婴到底心虚,已然亟不可待反驳。 溪草微笑。 “既是我连累了我们,那不看完我如何倒霉就走,岂非遗憾?” 一句话让陆良婴双目发亮。她想看她的笑话早就等疯了,一想到溪草一会的落魄样就忍不住发笑。 苏青咬着嘴唇,有些拿不定溪草的主意,飞快在脑中把各个细节盘算了一番,再三确定没有什么疏漏,这才佯作大方道。 “卡洛琳,我们既然和云卿一块来,怎能丢下她一个人受罚。” 态度和蔼可亲,内容更是深明大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意气的一个姑娘。 溪草笑了一笑。 “那就谢谢苏青姐姐了。” 见到杜九进来,面色各异的三个人瞬时正了颜色,玉兰更是深深一伏。 “老爷,都是玉兰的错,还请您处置!” 她按照溪草的吩咐稿掂了一切,却未曾料到战火竟蔓延到了杜家大小姐身上。如果说起初鹦鹉学舌的逃学作弊等内容尚且可大事化小的话,后面揭穿杜文佩隐疾且还阴错阳差让其暴露在众人面前,便是死罪难逃了! 在杜家做事了这么久,玉兰清楚地明了杜文佩在杜家上下的地位。 杜氏一门严防死守藏掖的秘密,经“七喜”之口流传出来,溪草占着陆家孙女身份,陆良婴和苏青以及陆铮无非是乱入的旁观者,玉兰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可后悔吗? 后悔跟着不靠谱的新主子胡作非为,最终自不量力丢了性命…… 玉兰脑中混乱,可想到方才溪草坚定的眼神,莫名间竟有了勇气。 杜九眸光犀利。 “背主的东西,你当然跑不了。” 说完一个眼风,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便不由分说上前,如提小鸡仔般把玉兰拿下,粗暴地把人人拖将出去, 陆良婴与苏青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溪草一个箭步挡在他们面前。 “慢着——” 这里是杜府,那些人如何会听命一个外姓的小姐,眼见溪草一个踉跄被对方推翻在地,陆良婴和苏青又是高兴又是害怕。 也不顾怒气正盛的杜九,溪草从容地从地上站起,挺直了腰背不卑不亢道。 “杜九公,云卿有话要说。” 雄踞雍州数十年,作为黑道大佬,便是和颜悦色时都少有人敢直视,发怒时孙女文佩都躲得远远的,然而陆家这小丫头…… 特别对比旁边两个女学生。 杜九盯着依旧神色自若的溪草,态度还是冰冷内心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 “说吧,陆家小丫头,你要如何赔罪?” 溪草行了一个旧礼,视线落在玉兰身上,杜九抬了抬手,杜家人终把玉兰丢到了地上。 “还烦请杜九公见一个人。” 见人?和教唆鹦鹉辱骂杜文佩又有什么关系? 陆良婴与苏青面面相觑,有些搞不懂溪草的脑回路。然而在得到杜九的首肯之后,下人领着一个穿着中式长衫头戴礼帽的男子跨入客厅门槛,众人还有些糊涂,直到男子手上的鹦鹉扑腾着翅膀激动地展翅过来。 “太爷吉祥,太爷吉祥。” 陆良婴和苏青脸色巨变,如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呱噪起飞鹦鹉移到陆铮座畔已被麻绳绑住鸟喙的罪魁祸首身上,怔然疑惑。 两个七喜?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第38章 将功赎过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你是……七喜?” 听到这个名字,玄凤鹦鹉更是激动,环着杜九头顶盘旋了半圈,最终乖乖地落在了他座旁的高几上,动了动翅膀,似做出了一个作揖的姿势,迫不及待歪着头招呼。 “太爷!太爷!gutentag!divsava!” 闻言,所有人面上的表情越发精彩。 玄凤鹦鹉不值钱,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珍禽,七喜的稀奇珍贵在于其出众的言语模仿能力。它并不是玉兰唯一调教过的鹦鹉,比其珍贵的大有其他,然而却是唯一能说多国语言且最聪明异常的鸟儿,一向得老太爷喜欢,之前送给溪草,说是忍痛割爱也不为过。 如此,捧在心肝上的宝贝去别家府上住了几圈,不但变得下作市侩,还出口伤害旧主,杜九的心情不是一般复杂。 都生出了橘生淮南的感慨,对溪草的人品也产生了质疑。 可是现下—— 凭借从前与鸟儿互动的经验,杜九又逗弄了七喜一会,一下就确定了七喜的身份。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门口一身长衫的年轻人身上,短暂怔愣后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从座上站起。 “原来是谢司令,没想到竟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你见面。” 此言一出,陆良婴险些站不稳,苏青也是面露古怪。 她们方才就觉得这个男人看着眼熟,可是想了半天却实在模糊。不过这也难怪,谢洛白身为一方统帅,又有留洋经历,如此背景的年轻人对古旧的装束通常不感冒,而谢洛白无论出现在报纸上,还是鲜有的几次送溪草回陆公馆都是一身戎装。 这等强烈的反差,简直惊掉了崇洋媚外的陆良婴的下巴。 换成旁人,她恐怕会似骂溪草马屁精一般点评其装束的投其所好,可是谢洛白对杜九显然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不得不说,人长得英俊挺拔,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陆良婴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双目中惊艳,却见谢洛白古井无波的眸子淡淡往自己身上一扫。 “刚刚接到云卿的消息,听说谢某无意之举给表妹惹来麻烦,特亲自前来向九爷赔罪。” 说完摘下礼帽,彬彬有礼向杜九行了个旧礼,各中细节竟是无可挑剔,连溪草眼睛都看直了。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杜府客厅中的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谢洛白的无意之举给溪草惹来麻烦,难不成谢二承认前番那些鹦鹉口中的戏言出自他手?不过这些别说杜九、陆铮等老江湖不相信,便是贼喊捉贼的陆良婴与苏青都觉得逻辑混乱,荒谬绝伦。 不说才驻扎雍州两月的谢洛白与杜家无冤无仇,前面更和杜文佩毫无交集;况且作为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豪强,没有人相信手段雷霆的男人会把心思花在这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小事上。 果然杜九表情一沉。 “谢家果然疼爱云卿丫头,我杜九虽然心胸狭窄,然区区小事,还犯不着谢司令亲自出马,替人包揽。” 这就是在骂谢洛白仗势欺人了! 本来凭借与陆太爷的兄弟交,溪草作为陆家小辈,还需规规矩矩地认罪赔礼;可换成谢洛白横插一脚,这把杜九的立场往哪里放? 传出去他倚老卖老为难一个小姑娘,都惊动了谢司令,这不是说杜府小题大做吗? 捕捉到杜九看向溪草不善的目光,心惊胆战的陆良婴高兴得疯了!苏青却不这样想,不由自主离她远了一步。 察觉杜九的变化,溪草也急了,正要说什么,谢洛白已是对其轻轻摆了摆手。 “九爷误会,谢某并不想插手小姑娘之间的争斗,只是事由却是因谢某而起,还请九爷听谢某一一道来。” 原来,谢洛白无意发现了鹦鹉七喜,很是喜欢,于是把鸟儿借走赏玩几天,更请玉兰替自己去鸟市上买一只回来帮他调教。因为杜府之行匆匆,没来得及把鸟儿换回来,不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有理有据地说完这番话,溪草实在佩服活阎王说谎不打草稿。 陆良婴没想到还有这一番渊源,留意到杜九若有所思,生怕溪草就此撇清,冷笑道。 “就算它不是七喜,可谢司令也说了,从买到教都是玉兰亲自操刀的,冒犯了文佩小姐,这个罪可赖不掉!” “谁说要赖账了?” 溪草笑盈盈地看向一脸急切的陆良婴。 “你说从买到教都是玉兰亲自操刀,却只说对了一半!” 被溪草别有深意的视线注视,陆良婴心中无端一慌,强作镇定道。 “什,什么意思?” 溪草却径自提起陆铮旁边的鸟笼,走到陆良婴身边。 “只是说来奇怪,鸟儿是接到杜府电话后才买来的,玉兰这几天都没来得及教它说话,它这些却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我怎么知道?” 溪草状做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给陆叔叔留几分情面,现在看来却只能——”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竟让人没了底气,陆良婴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及溪草动作快,随着脖颈一痛,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项坠便被溪草狠狠拨了拨。 而与此同时,被绑住鸟喙无精打采困在鸟笼中的鹦鹉似打了鸡血,忽地满笼子的扑腾起来,若非鸟嘴受限,不难想象定然满嘴胡言。剧烈挣扎间鲜艳的尾羽挣脱,飘在空中,最终缓缓落在地上。 众人看得明白,特别是杜九这等爱鸟之人已经隐隐反应出什么。 溪草提起已经说不出话几乎双膝一软的陆良婴,声音阴戾。 “是那日吧,你给了玉兰两块银元,故意遣她去西街口的冠生园买炒广鱿;恰巧苏青姐姐当日约我去吃茶喝咖啡;怪道来拜访前你再三要求我们带上七喜。” 溪草向前一步,猛地把扑腾地鸟笼送到陆良婴面前。 “让我猜猜,你精心策划这一切的目的。想等东窗事发,令杜府上下对我生厌;同时除掉陆公馆唯一对我听命的玉兰。我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你?念在你我父亲的份上,本来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可——” 溪草声音一沉。 “怪只怪你牵扯出杜家小姐,实在不该!” 这故意加重的语气,果然让杜九眉头一皱,下一秒桌上的杯盏已经被他推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陆良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见状一个踉跄,几乎瘫倒在地。本来还想狡辩,被杜九犀利的眸光一扫,霎时便忘了反应。 “你胡说!我为什么……明明是苏青!杜文佩讨厌我,我们平常在学校都不说话,我哪里知道她的秘密!” 她不禁吓,胡言乱语间已经道破了一切。 “可我记得那天苏青姐姐分明和我在一起。陆良婴你拉人垫背也要打打草稿,总不能凭她寄人篱下,就仗着小姐身份欺负她。” 溪草一句话,逼得神情躲闪的苏青不得不做出选择。她浑身发抖,既恨陆良婴没良心,更恨她没脑子,苍白着一张脸,权衡利弊后急道。 “卡洛琳,在学校的其他事也罢了,你总不能次次做错都让我顶包……” 未完的话,勾勒出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少女形象,越发显出陆良婴的嚣张跋扈。 “分明就是你……” 陆良婴哭喊起来,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会推得一干二净。瞬势就要来扑打苏青,苏青也不躲不反抗,任其抓乱了头发,捂着脸呜呜哭泣出声。 杜九重重一拍,这都把他杜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直到两个人被杜家人强请出门外,客厅中的气氛却还是没有恢复平静。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目睹杜家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弄得乌烟瘴气,表情微妙。 而杜九,想起孙女杜文佩,就恨不得捏死陆良婴,只是到底对方是个不懂事的少女,这样做实在有损他杜九名头。 溪草对杜九行了个礼。 “杜九公,这一切由云卿所起,让文佩小姐遭遇无妄之灾,云卿深感愧疚。” 见杜九冷着脸一言不发,溪草也不泄气,依旧态度诚恳。 “自然,这件事云卿也不算无辜,发现端倪却任其发展,说恕罪实在苍白无力……不知杜九公能否给我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杜九的表情总算动了动。 “如何将功赎过?” 溪草抬起脸,目光坦承而自信。 “我会替文佩小姐治好病,一个月,不,至多半月就有效果!” 第39章 让她试试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呵!好大的口气! 杜文佩患上藓病至今已有三年了,杜家把中、西医试了个遍,什么皮炎霜、龙胆紫药水、制霉菌素都抹过,并没有显著效果,现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居然说她半个月就能治好! 这不是哗众取宠,就是不自量力! 杜九公有些不高兴,他不想再当着众人揭孙女的伤疤。 “够了,冤有头债有主,欺负文佩的人,老头子迟早要和她算账,但这事到底与你无关,杜家不会不讲理,你也不用说什么补偿的话,今天我乏了,就不久留各位了。” 小丫头想出风头,杜九公并不打算揭穿,便给她个台阶,再下逐客令。 偏生溪草似乎没有领会杜九公的宽容,继续执着地道。 “文佩小姐这藓,是不是夏天发作最为严重,遇上天阴下雨还会奇痒无比,涂药只能止痒,且大量蜕皮,无法根除?” 杜九公不由一怔,旁边的女佣已忍不住讶然。 “可不就是这样!陆小姐真厉害,竟全猜中了!我家小姐去教会医院看过皮肤科,同济堂的老中医也来瞧过,西药草药开了一大堆,却像小姐所说的一样,只是脱皮,一块白一块红的,更不成样子了!” 溪草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难怪治不好,这病可比白藓罕见多了,这是梅花苔藓,要当作白藓来治,当然没有成效了。九公要是信得过,就让云卿试一试。” 杜九公拧眉,就算侥幸被陆云卿说中病症,但他还是不信,中西医都束手无策的病,凭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溪草看出他的犹疑,双目熠熠生辉,语气里充满笃定。 “九公放心,若出了什么差错,我任打任罚。” 这等同于是立下军令状了,就连教会医院和同济堂的老大夫,都不敢打的包票,她却敢。 毛都没长全的丫头片子,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 杜九公还是沉吟不语,他不能拿孙女的身体开玩笑。 一声轻笑打破沉寂,谢洛白突然开口了。 “让她试吧!谢某可以在此承诺,要是她治不好,我便写信给德国圣温格医院,送杜小姐过去治疗,九爷以为如何?” 德国圣温格医院在当今非常权威,其中外科、皮肤科更是享有盛誉,杜家不是没考虑过,可惜的是圣温格隶属德国军方,没有军方的门路,凭你非富即贵,也进不去。 谢洛白这么个人,为了宠表妹,竟不惜动用在德关系? 各种探究的目光纷纷投向谢洛白,他却似毫无察觉,望着陆云卿的目光,亦是宠溺含笑。 溪草假装没看见,浑身却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人半途杀出来,把自己安排的人换掉,怎么可能是好心解围?分明就是想借机试水谢家罢了,没破坏她的计划已经谢天谢地,实在不必扮演溺爱小妹的兄长那么恶心。 但杜九公显然是真的心动了,他当然不是给陆云卿机会,只是看中谢洛白后续的承诺。 “既然谢司令放话,老头子总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但还得先问问文佩自己愿不愿意……” “爷爷!我愿意!让她试吧!” 杜文佩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此刻已经换了衣裳,脖颈上还围着丝巾,裹得严严实实,红肿着双眼不敢去看陆铮。 当着心上人的面,她已经被揭开了最不堪的隐私,还有什么好闪躲的? 再美丽的脸蛋,再窈窕的身材,配上比牛皮还粗糙可怖的皮肤,都是一文不值,任哪个男人看了都倒胃口,何况阅美无数的陆铮? 杜文佩自负之下,其实是深深的自卑,这也是她不敢主动追求陆铮的原由。 只要能治好这身皮,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愿意一试! 杜文佩既铁了心,杜九公也就无话可说。 “那就拜托你了,云卿。” 下人很快找来记录的纸笔,溪草这才将法子缓缓道来。 “要治梅花苔藓其实也不难,就“内服外敷”四个字,木鳖子加蒜泥、白醋捣碎,用黄酒送服,早晚各一次,这是内服。再找个燕子窝,把窝土用细筛子筛了,用点豆腐的卤水化开,取山泉水搅拌成泥,每日在皮肤上厚敷一次,这是外敷。只要按我的办法,坚持半个月,一定有效。” 除了燕子窝难找一些,别的都是常见的东西,以杜家的人力财力根本不是问题,虽然方法闻所未闻,但好歹都是天然东西,即便没用,却也没什么害处。 杜九公接过方子,随意看了一眼,便递给下人。 “按云卿的意思去准备吧!” 从杜家出来,玉兰惊魂未定,抱着鸟笼亦步亦趋跟着溪草。 此刻她心中百味杂陈,有对陆良婴的憎恨,有被旧主杜家冤枉的委屈,还有对陆云卿的感激依赖…… 都说患难见真情,最危急的时刻,陆云卿也没有为了洗脱自己,把她推出去做炮灰,让她彻底认定了陆云卿,决定今后要与她同仇敌忾。 谢洛白和陆铮走在前头攀谈。 一番客套之后,陆铮笑道。 “没想到云卿妹妹除了会下棋,会辨珍玩,现在还会治病了!只是司令大人这么抬举她,恐怕得开始着手写推荐信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到底还是不相信溪草能治好杜文佩。 谢洛白笑得风轻云淡。 “倒不是抬举,只是我这做兄长的信得过表妹罢了,就算将来她能治好陆四爷,我也不意外,陆少觉得呢?” 陆铮笑容一敛,对谢洛白拱拱手。 “我可不敢妄言,司令大人,陆某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说毕,他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溪草一眼,钻进了自家的小汽车。 正好小四也将谢洛白的车开了过来,溪草对玉兰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要走,却被谢洛白一把扯住胳膊。 “车子在这边,你看不见?” 溪草愣了一下,小汽车一共五个座位,除了司机小四和何副官,后座还剩三个位置,谢洛白这样的身份地位,总不可能和她们两人挤在一起吧! 何况,她也不想和谢洛白同行。 于是她甜甜笑道。 “我和玉兰坐人力车回去就好,不麻烦表哥相送了。” 笑得真假!谢洛白蹙眉。 何副官就懂了,马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银元丢给玉兰,玉兰倒很机灵,连连欠身。 “谢二爷赏,我先回去等小姐。” 不等溪草反应,她便飞快地跑到路边叫了人力车。 谢洛白于是拉开车门,将溪草推进去,随后自己坐在了她的身边。 溪草没有办法,只好不自在地挪到边上,贴着车门,尽可能离活阎王远一点。 刚才的情况,她顾不得多想,可一和谢洛白独处,她就想起前天醉酒做的那些事,耳朵有些发烫,悄悄瞟向谢洛白领口。 谢洛白双手环胸,翘着优雅的二郎腿,偏头似笑非笑。 “躲什么?酒后无德的事,我又不会和你计较。” 溪草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二爷刚才说那些话,是不是也觉得我治不好杜小姐,到时候您便可坐收渔利,自然地卖个人情给杜家?” 谢洛白静默一刻,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换做从前他也的确会这么做,但当时那种情况,他只是下意识想帮她一把,谁知她一点都不能领会! 他垂眸望着她。 “你这样认为?”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了几分,溪草咽了口唾沫,心说不然呢?难道我还该认为你是为了给我解围? 她嗫嚅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管谢洛白是什么打算,恐怕他的期待都要落空了。 梅花苔藓确实罕见,但早在四年前燕京的流莺巷,有很多姑娘受到了感染,皮肉是妓子的本钱,若是皮肉坏了,就等于断了生计,所以当时流莺巷空前团结,想了无数法子,后又争相试药,才有了溪草口中的秘方。 她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至于陆良婴和苏青,杜九公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为难两个小姑娘,可并不代表杜家咽得下这口气,不出意外的话,很快那两个人就会为今日的愚蠢付出代价。 第40章 做婊立坊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连忙打了个岔。 “对了,傅少今天是有事吗?” 其实按她本来的安排,是吩咐玉兰暗中去请傅钧言过来的,以傅钧言那种好说话的性子,断不会拒绝才是,除非他抽不开身。 本来是一句很正常的问话,溪草却发现谢洛白的脸色更冷了。 前座的何副官和小四交换了一个神色,手心微微冒汗。 傅钧言收到溪草的口信,本来是义不容辞要来帮忙的,可是人走到门口,就被谢洛白截胡了。 结果这位倒好,二爷一厢情愿地跑过来给解围,人家似乎没有半点感激,还一脸嫌弃。 谢洛白心情很糟糕,笑容中带着料峭。 “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出了事,你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傅钧言,所以你是不信任我?还是觉得傅均言那个纨绔更可靠?” 溪草一愣。 啊?整天威胁着要把她挂到城墙上去的活阎王,哪里就待她不薄了?这不睁眼说瞎话么? 当然溪草不敢说是,桀骜自负的谢司令,怎么能忍受自己的能力受到质疑呢?这点溪草还是懂的,连忙陪笑。 “怎么会呢?二爷这么忙,我岂敢拿这种小事烦您,只是傅少看上去比较闲而已。” 谢洛白脸色稍霁,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以后有事,先打电话给何湛,我没发话之前不允许找别人,明白了?” 溪草嘴上答应着,心中却翻起白眼。 谢二分明就把自己当作结交杜九公的跳板,才代替傅钧言前来的,真以为她看不出来么?现在说这种话,也没安什么好心,恐怕是怕她节外生枝,跳出他的掌控吧? 少女心中气愤,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端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谢洛白的角度,能看到她长长的低垂的睫毛,微微轻颤,他竟很想伸手摸上一摸,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不合适,明明只是个工具,这样的工具他还有很多,在淮城、在燕京、在雍州,在政商两界大佬的床上。 可是自从舞会之后,她似乎就变得和别的工具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谢洛白也说不上来。 唯一肯定的是,这个小戏子带着无数层面具,狡猾、警惕甚至有点图谋不轨,每揭开她一层面具,都会有意外惊喜,谢洛白有了期待,就忍不住想把她留在身边。 “你想吃什么?” 谢洛白问得突然,溪草整个人都是懵的。 “午饭你想吃什么?” 于是谢洛白又问了一遍。 现下正好是饭点,发生了那些事,就不必指望杜九会有心情款待他们,谢洛白可不打算那么快就放她回去。 溪草一脸惊悚地望着谢洛白。 难道不是直接送她回陆家,怎么还要一起吃饭? “不必麻烦,既然二爷要去吃饭,就在这里把我放......” 谢洛白直接无视了她的建议,果断吩咐小四。 “去栖云轩。” 溪草膝上的手不由握紧,这位还真是想怎样就怎样,完全没有别人反对的余地! 但是很快,溪草就觉得这一趟不虚此行了。 车子停在栖云轩,她发现前头停着的小汽车有些眼熟,正在回想,陆铮打开门走下来,随后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迎下来一个女人。 素净的棉布旗袍,齐耳学生短发,苍白的脸庞上犹带泪痕,配上消瘦单薄的身形,活脱脱一个落难美人。 居然是苏青。 这就有意思了,溪草嘴角忍不住翘起。 谢洛白捕捉到小丫头双眼一闪而过的狡猾光芒,止不住挑起一抹笑意,也不催促她下车,就颇有耐心地等着。 眼见两人进了栖云轩,溪草连忙打开车门跟了上去,被丢下的谢洛白也没有生气,戴上礼帽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栖云轩是传统的庭院式中国餐厅,讲究风雅,里头是四合院的格局,清渠环绕,花木扶苏,包厢之间用细竹隔开,陆铮带苏青入了雅座,不必吩咐,掌柜的就已亲自迎上来。 “陆少今个儿想用些什么?” 陆铮懒懒地倚着红木圈椅,示意掌柜将菜谱递给苏青。 “今天是我请苏小姐吃饭,你不该先问她想吃什么?” 掌柜恍然,轻车熟路地奉上菜谱,苏青受宠若惊,惨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接过来却露怯了。 她家中贫穷,虽寄宿在有钱的姨妈家,曹玉淳也没有对其如何大方,无非是吃喝不愁罢了,像这种高档的餐厅,她一次也没来过,生怕点错了菜让陆铮看笑话。 陆铮看出她的局促,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好了,先上壶最好的明前龙井,主菜要三鲜海参、红烧鹿筋、滑溜鹌鹑、珍珠鱼翅,再来个荷花酥,甜点给女士上木瓜炖雪蛤和莲子糕。” 陆铮体贴地为她解围,让苏青心头一热,她第一次被如此优待,好似那些名出身良好的小姐一样,有种飘飘然的沉醉感。 她并不知道,陆铮玩女人无数,无论得手后怎么糟蹋,一开始总是风度翩翩,表现得像个新派绅士。 “今天真是多谢陆少,否则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从杜家被赶出来,陆良婴正是气头上,啪啪给了她两巴掌,自己叫车回去了,丢下她一个人身无分文站在大街上。 苏青开始害怕,她没有勇气扛下算计杜文佩的罪名,就下意识把事情往陆良婴身上推,却忘了躲得过杜府的惩罚,却躲不过陆家,她的学费、吃穿用度都靠陆家供给,如果陆良婴在曹玉淳面前告状,她一怒之下,会不会把她打回原形? 回到乡下讨生活,和那些大字不识的村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恐惧和后悔爬上心头,苏青不知所措地哭起来,然后就遇上了陆铮。 “女士落难,作为男人岂能袖手旁观?只不过苏小姐和卡洛琳小姐似乎闹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青垂头,浅碧的茶汤里尽是愁容。 “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现在都有些不敢回陆公馆去。” 陆铮笑吟吟地给她倒了杯龙井。 “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先到我那里住上几天,等卡洛琳消了气,我再送你回去?” 苏青的心脏剧烈狂跳起来,陆铮的邀请可谓充满暗示,她若说不懂那纯粹是装的,可是她如果贸然答应,那就显得太轻浮低贱了,苏青自视是新派知识女性,她有野心有目标,和那些眼皮子浅的狂蜂浪蝶不一样的。 陆铮这种身份,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睡完了她,给一笔钱就完事了,她连个姨太太都摸不着! “多谢陆少好意,可是这始终不太方便,我还是先回陆公馆再想办法,就算卡洛琳为难我,姨妈总还是顾念亲情的。” 她摇头婉拒,既表现得懂事明理,又保有淑女的矜持。 陆铮睨着苏青,慢慢喝了口茶。 如果是陆良婴,恐怕就迫不及待的答应了,而这女学生眼里分明有欲望,还要假装贞洁,吊他的胃口。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这种贱人其实也挺有嚼头的。 第41章 挑拨离间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谢洛白特意要了二楼的雅间,溪草于是将底下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那对男女言笑晏晏,相谈甚欢,陆铮不知说了什么,苏青有些无措地轻掳鬓角,低头面庞微红,清纯得刚好。 同样是女学生,陆良婴的洋派时髦,直白得似乎少了些韵味,而苏青虽出身微寒,却有一股婉约文秀的气质,似乎更对陆铮的口味。 这表姐妹两人已经闹了窝里反,不知道为了陆铮,她们会不会拼个你死我活?那她可就省事多了! 溪草想到此处,心情就变得格外好,忍不住咬着筷子弯起嘴角。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说来听听?” 谢洛白抿了口酒,笑盈盈地问她。 溪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坐直身体,连连否定。 “没有,真的没有。” 谢洛白皱眉。不过随便问她一句,就吓成那样,他有那么可怕吗? 他想了想,语气还是尽量放得平和温柔。 “你不用那么害怕,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又不会拦着。” 溪草含糊答应着,乖乖低头扒饭,很快她就放下了碗。 “二爷,我吃饱了,我能不能回去了?” 他早就不再动筷子了,只是饮酒,想来已经吃饱了,那她总是完成任务,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谢洛白面色一寒,阴着脸注视着她。 和他待在一起就让她这么难受?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最近分明对她很好,她到底在怕个什么?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溪草坐立不安,好在何副官和小四及时闯了进来。 “二爷,咱们的人和警备厅的人在街上起了冲突,双方开了火,我们的兄弟只是轻伤,但警备厅那边死了两个,重伤四个,厅长现在下令抓了我们的人。” 谢洛白心情本来就不好,闻言想也没想。 “带一个营去把警备厅围了,半个人都不许放出来,什么时候放人,什么时候撤。” 溪草震惊地看着他。 这也太嚣张了!警备厅虽比不上军政府,但怎么也是雍州次席的武装力量,他谢二初来乍到就敢这么干,就算不把警备厅长放在眼里,难道也不给坐镇督军一点面子? 本来相安无事,但这种情况,军政府还能忍?万一擦枪走火,双方打起来…… 何副官和小四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后果,反而显得很兴奋,就等他这句话似的。 “是!这些日子那些兵都懒散了,也该拉出来练练,动动筋骨,否则要生锈。” 既然有事要解决,谢洛白也不打算继续强迫溪草陪着他,便命小四先把她送回陆公馆,溪草如蒙大赦,整个脸上的表情都舒展起来,下楼的步子也轻快许多,似乎很高兴,谢洛白眯眼看着,食指轻点桌面。 行!小丫头,真有你的,你给我等着! 溪草回到陆公馆,一推门居然静得要死,下人们个个垂手而立,陆良婴听到开门,从二楼的房间里气冲冲地出来,看见是溪草,又立住脚步,只是恶狠狠滴盯着她。 估计一开始,她以为是苏青回来了,准备联合曹玉淳教训她呢! 而曹玉淳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胸脯起伏,似乎气得很。 溪草微笑。 那是当然了,曹玉淳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把杜家千金彻底得罪了,将来华兴社难免要给陆荣坤小鞋穿,她能不气吗? 而她一手培养起来的侄女苏青,在关键时刻,给陆良婴泼脏水可谓绝不手软。被自己调教的狗咬伤的滋味,溪草再清楚不过了,曹玉淳现在,不过是略微领教而已。 曹玉淳大概是气坏了,连温柔慈爱的长辈形象也懒得维持,语气恶劣。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苏青呢?” 溪草茫然地眨眼反问。 “我不知道啊!我跟表哥去吃了午饭,苏青姐不是和卡洛琳一起先离开了吗?” 曹玉淳恨得咬牙,却拿她没有办法,听了女儿的哭诉,她就明白是溪草在其中搞鬼,可是谁让陆良婴自己蠢,偷鸡不成蚀把米!等丈夫回来,恐怕就不是骂一顿锁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免不了一场毒打。 男人心狠,可女儿始终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曹玉淳不忍心。 如果能瞒着丈夫,取得杜家的原谅就好了! 她转念一想,又站起身来,堆起满面笑容。 “云卿啊!今天的事情,我都听卡洛琳说了,我已经狠狠骂了她,罚她关禁闭,不许吃饭!看在叔叔婶婶的面子上,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溪草正要上楼,听曹玉淳这么说,便停下脚步。 这家人一撅屁股,她就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果然曹玉淳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跟着就道。 “卡洛琳不懂事,但你叔叔总是疼你的,你看你能不能出面去求求陆太爷,他老人家看中你,必肯出面,杜九公一定会给面子的!” 害人不成,还要被害人去帮忙求情,脸皮得有多厚才能做的出来,可曹玉淳却丝毫不觉得羞愧。 溪草笑吟吟地望着她。 “婶婶,我从小又没有养在太爷身边,他老人家能有多看中我呢?就算他肯出面,可你不知道杜九公有多么疼爱文佩小姐,今天眼见她受到这样的伤害,恐怕太爷的话也不管用!” 曹玉淳立刻垮下脸来。 这个臭丫头!分明就是找借口不想帮忙! 谁知溪草好似想起了什么,瞟了楼上的陆良婴一眼,道。 “对了,婶婶与其让我去说情,不如等苏青姐回来求求她吧!我今天在栖云轩看到她和堂哥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关系似乎很好,让她找堂哥说一说,劝劝文佩小姐,说不定有用!” 楼上的陆良婴尖叫出声,蹬蹬蹬冲下来。 “你说什么!苏青和铮少爷一起吃饭?你撒谎!你胡说八道!” 溪草耸耸肩。 “我有必要撒谎吗?堂哥还给苏青姐擦眼泪,说她委屈了,问她要不要先去他的公馆住上几天,这都是我和表哥一起看见的,你要是不信,等苏青姐回来亲自问问就是了。” 陆良婴听了,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今天当着陆铮少爷的面,她和杜文佩一个都没落好,可谓两败俱伤,没想到蚌鹤相争,渔翁得利,倒是苏青趁机巴上了陆铮! 靠她陆家赏饭吃的穷酸货,上不得台面的小贱蹄子,就她也想爬陆铮的床? 第42章 别叫是我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没有理会陆良婴,绕过她上楼去了陆承宣房里,陆承宣浑身抽搐,口水眼泪直流,是毒瘾发作的症状,玉兰捏着毛巾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见她进来,这才回过神来。 “小姐,我这就去打电话请卡尔医生过来!” 溪草拉住了她,英国医生前天才来打过针,按理说陆承宣起码能安稳一个星期,怎么这么快毒瘾就犯了,可见药物的作用在衰减,听说那个医生是陆铮找来的,究竟可不可靠? 溪草可不敢保证,她当机立断。 “把床单撕了,帮我把他绑起来!” 玉兰还在发愣,溪草已经跑过去按住了陆承宣,毒瘾上来的人,即便再虚弱,也难以控制,溪草肋下被他踢了一脚,手臂也被抓伤了,她忍痛喊道。 “还不快点!” 玉兰不敢再耽搁,赶紧过去撕拉一声将绸缎床单扯成长条,捉住陆承宣的脚踝拼命绕了许多圈,紧紧固定在床柱上。 两个女孩手忙脚乱地将陆承宣绑好,男人睁大眼睛,发疯也似的挣扎,活像一尾打挺的鲤鱼,溪草怕他咬到舌头,又塞了一团布在他口中。 “爸爸,坚强一点,你不能再依赖药物了,你必须得做到!” 陆承宣如此痛苦,玉兰都不忍多看,可他的女儿却能眼睁睁看着,丝毫不心软,她的理智冷酷让玉兰折服。 折腾许久之后,陆承宣终于昏过去了,溪草这才将他的手脚解开,疲惫地在椅子坐上。 “玉兰,下次卡尔医生再过来,你悄悄弄点那种针水给我,记住别叫任何人知道。” 玉兰揣度着她像是怀疑英国医生有问题,当下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回到房间,溪草从床底下翻出她的体己,一分未少,满意地笑了笑。 才起身,就听见楼下闹了起来,走到门边站住,只听客厅里摔东砸西的,曹玉淳和陆良婴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隐约夹杂着苏青的哭声。 终于咬起来了。 她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恰好和跑上楼的苏青撞了个正着,她的旗袍被扯破了,发带歪了,左右脸颊上各一个深深的巴掌印,撞上溪草嘲讽的目光,苏青连忙抬手捂住脸,袖子滑下的瞬间,溪草很快发现她手腕上多了一只镯子,清透润亮,成色不错。 看来陆铮出手挺大方的。 苏青怨毒地剜了溪草一眼,快步回房,痛哭声很快从房间里溢出。 紧接着,玉兰托着一盘刚洗过的新鲜李子走上来,苏青被教训的时候,她一直躲在二楼的走廊上偷看,此刻一脸兴奋解气。 “曹玉淳母女拉着苏青厮打了一顿,说是陆家没有闲钱养白眼狼,明天就去学校给她办退学手续。” 溪草从玻璃盘里挑了个红艳艳的李子,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水充满口腔,笑得像只饕足的狐狸。 “退学吗?苏青出身低微,圣玛利亚学校毕业是她唯一的筹码,只有靠这一点资本,才能找门差不多的婚事,现在她连这点资本都失去了。” “这就是自作自受!要不是她算计咱们,怎么会落到这地步?我看她很快就要滚回乡下去咯!” 溪草若有所思地嚼着李子。 那可不一定,逼到那份上,还有陆铮不是?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苏青没有下楼来,曹玉淳母女数着饭粒,也是食不知味,只有溪草吃得香甜,曹玉淳母女看着,越发憋了一肚子的火。 “良驹一向不着家也就罢了,老爷呢?怎么不回来吃饭,也不打个电话!阿旺,打给巡捕房问问怎么回事!” 佣人阿旺答应着去了,片刻后回来,却是脸色大变。 “夫人,巡捕房那边出事了!老爷被降职成警长了,现在正各处找人周旋,让夫人看看平日结交的那些太太,有没有哪个能帮得上忙的!” 曹玉淳吓得花容失色,丢下筷子。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被降职呢?” 阿旺擦着头上的汗。 “我也不大明白,好像是厅长抓了谢司令的人,谢司令一怒之下派人把警备厅围了,僵持了一个下午,厅长实在没办法,只好放人赔不是,又找了几个人的背黑锅,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中就有咱们家老爷!” 曹玉淳越发想不明白了,喃喃道。 “不可能呀!谢司令和咱们家不是亲戚吗?怎么会为难咱们老爷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云卿,你快去一趟谢府问问二爷,这是不是搞错了?” 溪草没有动,她的语气非常平淡。 “婶婶,别白费力气了,这和表哥没有关系,表哥要的只是那几个挑事的人,当然不会找陆叔叔麻烦,我看陆叔叔是得罪了别人,厅长趁机做个顺水人情。” 曹玉淳讶然。 “老爷做事一向很圆滑,何况他还有华兴社的背景,谁敢……”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陆荣坤是没有得罪人,但他们的宝贝女儿可是刚刚才把杜家的千金得罪了,杜九有风度,不会对小姑娘下手,但可以在她爹身上找回来。 而陆良婴还毫无察觉,她关心的只是自己。 “姆妈!你快想想办法,去找找张太太或是王太太呀!警长的一个月才多少薪水?爸爸要是被降职了,我们以后的首饰衣裳都只能买国货了,这会被人看不起的!” 曹玉淳忍无可忍地给了她一巴掌。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 陆良婴懵住了,她甚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打自己!但盛怒下的曹玉淳,就像只竖起了脖颈毛的公鸡,她不敢顶嘴,只好趴在桌子上哭,一面哭,一面把面前的餐具掀翻在地。 溪草任由她们去闹,吃饱了便飘然离开了饭桌。 没人和她抢浴室,溪草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套无袖的白绸蕾丝睡裙,走到阳台上擦头发,裙子宽大,被风鼓起,像朵饱胀的花苞。 溪草心情极好,便趴在阳台上逗七喜玩,春夜的风柔和清凉,带着淡淡的夜来香气息,惬意沉醉,不知不觉就过了几个钟头,屋里的挂钟铛铛地报时,竟然到了十一点。 溪草支起身子,准备回屋睡觉,露台下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血从那人的指缝间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她穿着拖鞋的脚趾上,溪草骇然,正要放声尖叫,一道人影飞快纵身而上,绕到她身后勒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唇。 “别叫,是我。” 贴着她耳畔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淡淡血腥混合烟草的气息。 是谢洛白。 第43章 我不碰你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手脚僵硬,深更半夜的,谢洛白爬进她的卧室,想干什么? 谢洛白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微微喘息。 “刚才在路上有人暗杀我,所以来你这避一避。” 闻言,溪草那点警惕荡然无存,迅速将谢洛白拖进房内,拉上了窗帘。 灯光下,他的军装上满是血污,俊美的脸庞上也溅了点点血迹,溪草惊呼。 “二爷你伤得很严重!我去找人来!” 谢洛白伸手拉住她,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不用,我教你怎么处理,你来就好……” 溪草还是很紧张,她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并没有见过杀戮的残酷,对血腥有着本能的恐惧。 “不行,这么多血,我要是做不好,会害死你的!” 谢洛白眸中漾起暖意,唇边竟然有了一抹笑。 “我相信你能做到,去打盆水,找些伤药和干净的布来,听话!” 他的语气温柔又强硬,溪草不敢反驳,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去办,等她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踢到谢洛白扔在地上的军装,心中咯噔一下。 谢洛白正在脱衬衫,他身体颀长劲瘦,象牙色的肌理如猎豹般优美,减一分便是文弱,增一分则显魁梧,这样不多不少,仿佛雕刻大师精心塑造而成。 “好看吗?” 谢洛白回头,似笑非笑地问她。 溪草轰地一下脸红到脖子根,连忙转开目光,恶狠狠地道“不好看!” 谢洛白低笑出声,在椅子上一坐,溪草便从善如流地将水端过来,沾湿毛巾替他擦身上的血迹。 溪草偷偷瞟了一眼。 其实还真是挺好看的,她在庆园春长大,耳濡目染不知看过多少男人的身体,但是像谢洛白比例、线条堪称完美的却是第一次见。 他的脸也长得好看极了,睫毛又长又翘,如果去唱戏,说不定能红遍半边天。 想象了一下“活阎王”扮成花旦,扭腰挑眼的样子,溪草就忍不住想笑,她赶紧摇头打消这荒唐的想法,去查看谢洛白的伤势,一时大跌眼镜。 除了胸口处的一条伤口略深以外,他几乎没怎么受伤,可是那么多血……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谢洛白及时解惑。 “不是我的血,今晚我从营地回来,路上遇到暗杀,对付另外几个人的时候没留意有狙击手,这才被子弹擦伤了,上点药就好。” 白天发生了围攻警备厅的闹剧,晚上谢洛白就遭人暗杀,溪草脱口问道。 “是警备厅厅长?” 谢洛白不置可否。 “不一定,他的嫌疑自然最大,但这么做,如果一击不中,必然遭到我的报复,他不会这么草率,也可能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 溪草点点头,谢洛白分析得有道理,雍州看不惯谢洛白的人多了去了,比如他带兵入驻雍州后,受到威胁最大的人。 “会不会是……督军府?” 溪草认为她的分析很有道理,可谢洛白却摇头笑了笑。 “不是。” 他的表情溪草看不太懂,但也不想过多干涉谢洛白的军政,知道得太多,对她没好处。 替谢洛擦洗干净伤口,上药包扎好,溪草起身欲开门。 “这么晚了,陆家人都睡下了,二爷也不用爬窗,从正门出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谢洛白啊了一声,懒洋洋地往她床上一躺。 “今晚我不走了,就在你这里对付一夜。” 溪草惊怒交加,蹬蹬蹬跑过来,扯住被子。 “这怎么行!” 谢洛白不高兴地强调。 “我受伤了。” 溪草冷笑。 “二爷分明伤得不重啊!要是实在走不动,我可以给谢夫人打电话派车来接您!” 谢洛白沉着脸色想了片刻,正色道。 “我如果贸然出现,岂不是打草惊蛇?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幕后黑手以为我死了,等他们露出狐狸尾巴,我才能知道有哪些人对不对?所以这个房间,我暂时征用一夜,你有什么意见?” 居然很有道理,溪草一时无法反驳,可怎么看这所谓计划都像谢洛白临时想出来糊弄她的。 “那二爷好好休息,我去和玉兰挤一挤。” 谢洛白拉住了她,再次正色道。 “不行,那就暴露了,你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好呆在这里掩护我。” 他拍拍身旁,一脸诚挚大度。 “这床还算宽敞,放心,我并不介意。” 溪草简直要气死了,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和谢洛白睡在一张床上呢?这些军阀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那我去睡地板!” 谢洛白没有放手,显然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我一个堂堂司令,会自己睡床,让女人睡地板?别闹了,快睡觉!” 他长臂一捞,轻轻松松将溪草带倒在怀中,盖上被子,溪草忍不住又踢又打。 “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只穿着一件薄绸睡衣,酥滑的皮肤隔着布料贴在谢洛白胸膛上,一扭动,两人的身体接触就更多,谢洛白本来还算平静的情绪有点不受控制,禁锢住她挣扎的双手。 “失血过多,有点冷,让我抱一下……” 谢洛白也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遭到暗杀确实不假,不想打草惊蛇也没错,可他有无数地方可去,有无数可以掩护他的人,哪一个,都比这来历不明的小女人可靠。 但是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跃上了她的阳台,他就想知道当自己遇上危险,这丫头是什么反应,肯不肯收留他? 刚才溪草专心替他包扎的时候,他看着她头顶黝黑的发丝,露在睡衣外的一双藕臂,脑中就有什么汹涌澎拜起来,完全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 别说在国内,他从来不缺女人,即便在德国的时候,也不乏性感的金发女郎追求他,可他一向只觉得麻烦聒噪,何曾有这般不受控的时候? 带水果香气的发丝扫得他脖子发痒,谢洛白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溪草浑身颤抖,恐惧涌上心头。 他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不近女色,什么冷面阎王,骗子,全他妈是骗子! 所有对谢洛白的恐惧全都化为了屈辱和愤怒,在他有进一步动作之前,她死死钳住他的手腕,声音冷到极致。 “谢洛白,我虽然是窑子里出来的,但是我不卖,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和你拼了。” 谢洛白低头只见怀中的人儿紧咬牙关,浑身颤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慢慢冷却下来,他的手退回她的腰部,抱着她叹息。 “放心,我不碰你,睡吧!” 第44章 以利为饵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特别是因为庆园春六年的经历,让溪草对这种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从无信任感。 可以交易谈判,可以虚与委蛇,然而若把周身的希望全部押在对方身上,那便是愚蠢无知了! 任何时候都只能靠自己。 扯远了,溪草撇过头,发现谢洛白尽管已经规矩了不少,可是那环住自己腰杆的那双手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肩膀一沉,这靠过来的毛茸茸大脑袋又是什么鬼? “喂,你能不能过去一点!” 溪草支起手试图让这个八爪鱼一般的生物离自己远一点,毫无悬念又是徒劳无功。 “我认床……”谢洛白变本加厉地又把溪草往他怀中挤了一挤,声音竟透着放松的惬意。“你和皇后的味道很像……” 皇后?!大抵是哪个跳舞场小姐的花名了!看这家伙乐在其中的程度,恐怕还是他的相好! 脑中的火蹭蹭蹭又升腾了不少! “离我远一点,本姑娘可不是其他女人的替身!” 或许是她声音无意识间提高,谢洛白忽地睁开眸子,对上溪草抗拒警惕的视线,向来寒凉冷冽的眼神中竟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 “想什么,皇后是一条德国牧羊犬,聪明得很。” 留意到怀中少女表情有些古怪,谢洛白还当对方是为自己方才的猜测感到羞愧。 不自觉间声音竟也柔了下来、 “现在留在蓉城,以后把它接到雍州,你自然能看到。!” 显然谢司令会错了意。 “你是说它是一条狗?” 溪草睁大眼睛,联想谢洛白枕着一条大黑狗,抱着它各种撒娇,第一次觉得脑回路有些不够用。 “难道你平常都抱着狗睡觉?传言说司令您不近女色,莫非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 “嗜好”二字终在谢司令骤冷的视线中咽在了喉口。 腰间的手突地收回,溪草目瞪口呆地看着方还死缠过来的生物好似受到什么刺激,决绝转身留给自己一个后背,身体还往床沿贴靠了不少。 眼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以上演一出梁祝。 这个,被猜中心事生气了? 溪草也有些后悔,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还好对方没把她怎么样!不过把她一个妙龄少女比作一条狗她更不爽好吗? 她干脆也往反方向移了不少,嗅了嗅鼻子。 还说她和他的狗味道很像,难不成谢洛白也给狗用茉莉花头油? 这样想更是一阵恶寒! 溪草决定以后再不用这个味道的东西,还有问问傅钧言讨厌什么味道,以后换上!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是抵不住困倦昏昏沉沉陷入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溪草便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惊醒。 想撑手坐起来忽然发现哪里不对,溪草瞬间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竟又和谢洛白滚做了一团,只是这次是换做她的紧抓他的衬衫,一条腿还不雅地压在了他的身上,动作间自己的睡裙上下卷曲,肩臂腿弯完全和对方贴了个严丝活缝, 而且二人现在的位置,明显是靠近谢洛白那边的床沿。难不成是她昨晚鬼迷心窍挨过去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 溪草难以置信,不过这近在咫尺的颜真是养眼! 她咽了下口水,庆幸谢洛白还闭着眼睛,轻手轻脚试图拉开彼此。 小心翼翼地撤了手,腿刚刚抽了一半,猛地后腰上一紧,整个人已经猝不及防倒在了谢洛白身上! 功亏一篑! “你干什么?” “应该我问香兰姑娘要干什么?” 溪草咬唇,虚张声势的质问到底底气不足。 “这,这是个误会……” 这局促的样子让谢洛白好笑。 “误会吗?姑娘可是第二次对谢某投怀送抱了!” 言下之意第一次可以是误会,第二次就…… 溪草语塞,强词夺理。 “上次是我喝醉了,不算!” “那这次……” 注意到谢洛白的视线,溪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挣扎间更是衣冠不整,别说胸口的肌肤,便是下面的起伏都若隐若现。 溪草脸一红,忙一把掩住胸口,再顾不上其他,蹬蹬瞪地踩着拖鞋去开门。 谢洛白撑着手,看着这落荒而逃的小兔子,联想昨晚的暖玉在怀,唇角勾起。 这丫头看着窈窕婀娜,竟还十分有料。 昨夜她翻身靠近了自己,鬼使神差的,他便顺其自然地把她揽在了怀中…… 思及此,谢洛白表情有些不自然,有些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丫头好像有些不对味……无论是主动前往杜府,还是爬入溪草的房间,亦或是夜间情不自禁地拥其入怀…… 不过行军打战时他也经常与副官、部下们同榻而眠,溪草虽是个女子,不过作为自己的下属,大抵也……没有区别吧? 起居室的房门拉开,竟是提着手提箱的苏青。 小姑娘双肩攒动,见着溪草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哭腔一句。 “云卿,我不能退学,我这么努力,好不容易到了雍州,如果这样灰头土脸被赶回去,那一切都完了!” 这幅梨花带雨的姿态,真的很容易博取旁人的同情,尤其是男人! 溪草假装听不懂。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连圣玛利亚女校的门开在哪里都不知道,”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藤编行李箱上。 “况且看苏青姐行李都收拾好了,大抵是已经有选择了。” 苏青脸色一白,被洞穿心事的难堪让她面上的柔弱一扫而光。 是啊,她已经有了选择,只是在不得不做出那个屈辱的选择之前,她还是想最后赌一次。 “你可以的,云卿,只要你资助我上学!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我把良驹哥让给你;还有你不是反感陆良婴吗?我可以帮你!” 溪草抱臂看着眼前的少女,若非她没有设计栽陷自己,自己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苏青,以德报怨从来不是我的作风。很遗憾,你的诚意和筹码完全不足以吸引我!” 被她的直白激怒,苏青登时恼羞成怒。 “陆云卿,这是你逼我的!” 溪草在她欲转身前拦住她,笑容讥诮。 “苏青,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不敢挑战权威,不敢得罪杜家,甚至连陆荣坤一家你都无可奈何,偏生把所有的仇怨都迁怒在我身上,不是太可笑了吗?” 她上前一步。 “你信不信,我只需要在这里叫一声,或许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道门,你所有的计划便会全盘打乱!” “你——” 苏青颤不成声,如果让人发现她去投靠陆铮,曹玉淳母女就不会放过她! “但是我不会这样做,我甚至可以帮你引开守在下面的人;或许今后有缘,还能叫你一声堂嫂……” 以利为饵,一言天堂,一语地狱、 苏青到底是个阅历有限的小姑娘,已经被溪草言语描述左右,从胆战心惊到目眩神晕,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心神向往。 “你……你到底要什么?” 鱼儿已经上钩,溪草笑得无害。 “这个嘛,你只要记住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能互利共赢便好!” 第45章 冤家路窄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天透亮,陆公馆上下这才发现苏青失踪了。 猜出她的去向,曹玉淳母女气怒不过,让秦妈去巡捕房报案说家里进了贼,被刚刚迈入大门的陆荣坤厉声阻止。 待知晓前因后果,陆荣坤久久无语。 “爸爸,那小贱人一定是去找铮少爷了!她凭什么,恩将仇报,完全不是东西!” 曹玉淳也恨侄女心眼坏,撺掇着丈夫把人找回来,送回乡下嫁人! “够了,还嫌事情不够多吗!谁也不准再提她退学的事!” 陆良婴不服,“爸爸,明明苏青……” 陆荣坤眉目森冷。 “卡洛琳,如果你争气点,爸爸何必被平白牵累!阿福,送小姐去上学!” 接连被父母奚落,陆良婴捂着脸哇一声跑上楼去。 陆荣坤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叮嘱曹玉淳。 “留意铮少爷的小公馆,如果发现苏青的动静,就上门拜访。” 曹玉淳已经回过味来,一口答应。 丈夫被降职,女儿陆良婴又蠢笨无知,如果苏青真得陆铮青睐,他们一家子还需要靠她上位。 餐厅中气氛凝重,溪草也懒得过去凑合,和玉兰去厨房下了大大的一碗面,打算抬上去与谢洛白分吃,不想起居室的门推开,那个狡诈阴沉的谢司令已经不见了。 玉兰还诧异今天云卿小姐的饭量怎么突然变大了,等后面从屋中抬出几乎动也没动的碗时才松了一口气。 一场风波就这样在各怀鬼胎中勉强平息了。 若说谁是最后的赢家,恐怕还是那位倒打一耙的苏青。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陆家并没有把她从圣玛丽学校退学,可她似做贼心虚般,接连几天都没有去学校露面,搞得一心想去寻她麻烦的陆良婴颇不痛快! 而苏青一度心心念念的陆良驹,得知昔日的爱慕者另择了高枝,却不甚在意。 虽说娶妻看低,择婿攀高,不过遗传了陆荣坤与曹玉淳的贪婪,陆良驹早就认同要为自己谋一段抬升自己的姻缘。 苏青的家世,他看不上。 又过了几天,他依约给溪草送来了一张梅影班的戏票,邀她晚上一起去看戏。 不过说是一起,为了避免父母发现,陆良驹找了个借口,约定二人在戏楼会面。 溪草哪里不明白对方的心思,左右她也不想和陆良驹有牵扯,这一点正合她意。 黄昏刚过,溪草早早便叫了黄包车出门,到了正隆祠戏楼。 三层的木质戏楼,正中一个戏台,摆设布局竟和燕京府的庆园春有几分相似,和胭脂巷外面应景的放上姑娘的照片一般,这里也清一色放满了当家旦角的戏装扮相黑白照片。 溪草停在梅凤官的照片面前。 浓厚的彩色油彩下,依稀能看出几分那日六国饭店男子的影子,不过比起昔日西式礼服彰显的清贵孤傲,这幅贵妃醉酒的扮相,把男子脱于尘世的眼神衬得妖气横生,透过黑白阴影,怎一个勾人心魄。 她注视着照片,照片上的那双眼睛也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会是他吗? 溪草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远处一阵小汽车的汽鸣声打破了溪草的思索,她循声一望,一眼便认出了那辆熟悉的小汽车,想也没想便闪身进了楼。 可进到里面才发现不妙。 四处都是全副武装的持枪士兵,几步一个把戏楼守护得严严实实。 溪草正莫名其妙,抬眼发现戏台上那条突兀的红色横幅,当下便黑了脸色。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谁能想到今夜的正隆祠戏楼竟被警备厅厅长顾维生为谢洛白包场订下了! 那天早上他不告而别,让两人免了一场尴尬, 鸵鸟心态的溪草还庆幸这几天他都没再来叨唠她,哪知…… 不过看现下的形势,警备厅是打算与谢洛白握手言和,是不是说明当日的暗杀事件已经水落石出了? 溪草想不清楚,干脆选择抽身事外。 不过分明已经被包场,陆良驹的戏票又是从哪里弄来的?难不成他还和警备厅什么人有交情? 溪草略一琢磨,想了想先向大茶壶问了梅凤官的化妆间方向,径自过去。 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切,却不料还是落在了谢洛白眼中。 他视力极好,几乎在小汽车停当的瞬间就看见了溪草。 虽只是一个背影,却看得出这个丫头精心打扮过,一改雍州流行的佯装皮鞋,着一身京韵璧褐色宽边旗袍,头发也全部盘起,只用一个银簪子绾住,竟做起了燕京旧都时行的旧式少女形容。 别说这婉约的姿态很衬她,把这个谎话连篇的小骗子包装得文静不少,无端的让谢洛白想起当日庆园春中她一身红装被缚春凳上的可怜模样。 哼,那完全只是假象。 注意到司令脸上莫名涌出的笑意,小四与何副官对视一眼,循着方向望过去顿时所有所思。 “云卿小姐怎么在这里?” 今日警备厅厅长做东,按理说不会让闲杂人等进入,溪草的出现实在古怪。 “莫非从陆家或是杜家弄来了门票?”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洛白脸上的笑意骤收。当日暗杀的幕后黑手还尚未擒到,如果这次戏会有陆杜二府的人,那岂非能解释什么…… “盯紧她,有状况即刻来报。” 说话间,警备厅厅长顾维生已经迎到了车前,一阵寒暄后,他把谢洛白送上了二楼正对戏台的雅间。 屋门推开,清一色的戎装男子旁竟坐了一个时髦的女郎,明艳打眼得格格不入。 注意到谢洛白眸中一凝,顾维生打着哈哈, “虽说是顾某做东,不过年轻人喜欢什么,顾某到底比司令痴长几岁,却是摸不着门道。还是存芝伶俐,为顾某解了燃眉之急。” 说完走到张存芝面前。 “存芝啊,今夜谢司令便交给你了。” 张存芝笑得娇媚,大大方方和谢洛白打招呼。 “警备厅与谢司令有些误会,谢司令既往不咎,顾叔叔很是过意不去。本想设宴大摆四方,又怕阵势古旧迂腐,谢司令不喜;西式的酒宴舞会又不庄重,如此咱们就效仿老祖宗的以戏为媒,一笑泯恩仇。” 一句话,说得及其圆滑漂亮,听得小四与何副官气闷不已。 上次的事,明明是警备厅理亏。 说什么摆宴陈旧迂腐,顾维生不过是不想在人前认错,让警备厅掉面子;西式酒会同理;而包场看戏显然便低调多了。 不过他们二爷可不是省油的灯,若以为弄个漂亮娘们就能敷衍混过了,那便错了! 果然,只听谢洛白似笑非笑道。 “顾厅长如此有诚意,谢某岂是那不讲情面之辈。只是既按老祖宗的规矩,那便客随主便,还请张小姐示下。” 这反将一军,让张存芝美艳的脸盘上笑意尽散。完全没料到谢洛白竟然如此生硬强势,得理不饶人。 如果真按照旧式规矩,开场戏前面,顾叔叔可得当着众人面向谢洛白赔罪,这怎么可能?!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顾维生请她出马,便是想让她温柔小意使两方化干戈为玉帛,哪知竟…… 强烈的挫败感让张存芝很是尴尬,后悔自己嘴快说错了话,巧舌如簧间竟不知道如何下台。 “谢司令这是为难存芝了,我从小在欧洲求学,这祖宗规矩实在……今夜是梅影班的梅老板登场,来人,还不快把戏本子呈给谢司令,别误了吉时。” 事到如今,她还企图蒙混过关。 哪知谢司令对雍州城玫瑰的甜美笑意完全不买账。 “不巧,谢家从前不说簪缨世家,可谢某对传统规矩却是耳熏目染,张小姐不知道,谢某可以一一道来。” 此言一出,别说张存芝脸色大变,顾维生已是黑着脸模上了腰侧的配枪,何副官与小四动作更快,抢先亮出了家伙。 箭弩拔张间,张存芝面上血色尽褪。 顾维生喘着粗气。 唯独谢洛白宠辱不变。 顾维生环顾四周,掂量了一下双方实力,狠声。 “谢二,你到底想怎样?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即便你制住我,你的人也讨不了便宜。” “祸不及妇孺,既然是顾厅长与谢某的恩怨……” 谢洛白拿下巴点了点轩窗旁的牌桌。 “不如厅长先陪谢某玩上一圈再说不迟,至于筹码,定会让你满意,不知厅长给不给这个面子?” 第46章 温情宠溺?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而雅间中发生的一切,溪草浑然不知。 她按照大茶壶的指引,很容易便找到梅凤官的化妆间外。 那是一间古旧的厢房,外墙上挂着梅凤官的戏装照片,地上放满了花篮,棕黑色木质轩窗上雕刻着喜上眉梢的传统纹饰…… 溪草定定看了一会,被这个带着吉祥寓意的花纹弄得心潮澎湃,因为兴奋,脸颊飘红。 听到一门之隔的脚步声,更是心如擂鼓。 他在里面! 她定了定神,尽管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数遍,可那近乡情怯的压力,迫使溪草久久无法敲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呆会见到他要说什么呢? 自报家门亮明身份?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不记得燕京旧王府的润龄格格?那找他要回兔子玉佩?可那本身就是属于他的东西!询问这些年他是如何过的?会不会显得奇怪唐突…… 溪草思绪飞快,潜意识中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记忆中的小小少年。然而还不等她鼓起勇气,郑重其事向前一步,忽然听到一阵奇奇怪怪的窸窣声响。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低似呢喃的碎音断断续续传来,与此同时,几句变调的轻呼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溪草的耳中。 “不要……如果被人看到……” “晚点我再去找你不行吗……” “你……” …… 溪草脚底生寒,浑身发抖。 尽管只在嘈杂喧哗的六国饭店和那人说过几句话,不过她能确定,这个声音——分明是他! 这个认识让溪草大脑一片空白,庆园春六年的光阴,让她即刻就明白里面发生着什么。 可是那样一个人,怎么会…… 溪草无法接受。 不受控制的,纸糊的轩窗被她戳开了一个洞,透着轩室内斑驳的光线,长桌上两道紧密贴合的身影刺得溪草不由倒退了一步。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似乎上面男人的动作有些粗暴弄痛了他,梅凤官的声音有些不悦。 溪草不忍再看,迷迷瞪瞪跑了出去。 她想哭。 失望,伤心,难过……种种情绪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想起被强压在桌上那人魅人心魄的眼神,溪草的心就很痛很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数年光阴,改变了她,也改变了他! 再次相见,彼此竟是这幅模样。 她跑了几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好似抽离,干脆抱着膝木然地坐在楼梯上发呆,直到身边有人经过,溪草条件反射抬起脸,入目竟是一身华装的雍贵贵妃。 倾国倾城的贵妃,眼神依旧倨傲清贵,可是那嫣红鬓角的胭脂,却无法遮住眉梢眼角未褪的媚意。 注意到少女一脸怔忪地看着自己,梅凤官蹲下@身子,与溪草平行的视线满是颠倒众生的芳华。 “刚才门外的人,原来是你啊。” 揶揄的调笑,说不出的轻浮浪荡,完全没有事情败露的懊恼和羞愧,仿佛愧疚的本应就是旁人,看得溪草一阵窒息,却还是难掩心中不断上涌的痛意。 袖下的手越握越紧,溪草听到自己干巴巴道。 “刚刚那个人……为什么……” “为什么?” 梅凤官笑得玩味。 “小姐,你以为名角是这样好当的?我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 发现溪草脸色一白,梅凤官脸上的笑意越浓。 “捧戏子,自然要付出代价;不然拿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元,只为了在台上听你一声咿咿呀呀?” “可是你是男人!” 溪草有些恨铁不成钢,被他乐在其中的堕落姿态逼得止不住发抖。 “男人又怎么样,不能出卖自己的身体?” 梅凤官靠近她,似乎想进一步欣赏她无措茫然的可笑模样。 “怎么?吓到了,天真无邪的可爱小姐?” 溪草受够了他轻佻浪荡的形容!这种接近腐蚀的麻木,让她又是痛心,又是难受。 “够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 “我有金条,我可以……” 话语被一声嗤笑生生截断,梅凤官的目中满是讥诮。 “可以像他们一样包下我?也好,侍候女人可比男人容易得多,小姐什么时候来接小的?” 脑中轰然,什么东西已经支离破碎,毫无预兆间忽然轰一声——倒塌了! 溪草明白,那是她一厢情愿用心珍藏的梦…… 这盼了数年的相逢,被梅凤官满不在乎游戏人间的态度撕成了两半。她再也无法强撑,猛地从楼梯上站起,几乎是慌不择路,狼狈地选择了逃离。 只听到后面梅凤官若有似无一句,声线慵懒散漫。 “记住,好人家的小姐,不该来这种地方。” 溪草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正隆祠戏楼,疾步往大门跑去,可才下了楼梯,绕过几个人,右手竟被人猛地截住,紧接着后腰一紧,溪草吓得正欲惊叫,对方动作比她更快,随着一只大掌捂住了她的嘴,耳畔已是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是我……” 溪草一愣,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注意到怀中的人儿不再挣扎,谢洛白松开手,正想好好质问这丫头明明见了自己干嘛跑,忽然发现少女眼中竟蓄满了泪。 偏生因为倔强,昂着头硬是不让其掉落,气鼓鼓似一只土拨鼠。 谢洛白有点想笑,但想想似乎不大地道,终是牵了牵嘴角,道。 “怎么?生死面前都不掉眼泪,是谁怎么有面子,惹香兰小姐伤心了?” 溪草别过脸,恶声恶气道。 “和你无关!” 话才出口就发现不妥。她简直是活腻了,怎么能把坏心情发泄在活阎王身上? 胆战心惊间只见谢洛白眸光一凝,却是噗嗤一笑。 “怎么,被戏子冷遇就这么没出息,以后怎么替我办事!走,二爷带你去找回场子。” 找回场子? “你,你刚刚……” 意识到什么,溪草涨红了脸,舌头打结,怎么每次丢人的事都被他撞上!他们是八字不合吗?! 不过—— 溪草顿住脚步。 “你,你别为难他!” “我会这么无聊?”谢洛白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走!” 溪草只觉得脑回路有些不够用,怔愣间已经被谢洛白牵起了手,上了二楼的雅间。 比起她的吃瘪,谢洛白却心情很好。 紧闭的房门甫一推开,守在里面的小四行了个礼便走了出去,还体贴地给二人带上了门。 正在此时,轩窗外锣鼓声起,随着一阵悠扬的琴声,一声婉转清丽的歌声泻入耳膜。 溪草浑身一震、等意识过来,谢洛白已经牵着她,站在了窗前。 舞台上,梅凤官扮演的贵妃雍贵妩媚,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他歌喉曼妙,声音圆润,唱词熟稔,溪草只觉得自己醉了,随歌声思绪飞远,她痴痴地看着舞台上的身影,双目再难移开。 不愧是雍州城的名角,梅凤官的表演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终于,在声声喝彩中,贵妃回眸转身,悠悠倒地。 此起彼伏看赏声响,溪草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突然噼里啪啦一阵银元落地,如此阔绰豪气,把前番的小打小闹砸得措不及防,惹得众人张大嘴巴去看。 溪草却是心中一揪,想起梅凤官自暴自弃那句“捧戏子,自然要付出代价”更是心如刀绞。 是方才在化妆间梅凤官拼命想讨好的那个人吗? 溪草咬唇,矛盾忐忑间竟有些好奇那位拉梅凤官下地狱的金主到底是谁! 然才探出窗户,却听下面一声嘹亮的唱喝。 “陆云卿小姐赏!!!” 等等,陆云卿?说的是她?! 目瞪口呆间,有双手按上她的双肩,随着耳廓处微热的呼吸,谢司令的声音满是笑意。 “如何,要不要他上来跪在你脚边谢你打赏?” 瞬间,溪草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有些石化。 谢司令,这是……在帮她……嫖男人?!!! 第47章 月宫重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果然,谢洛白的下一句便证实了溪草的猜测。 “我不反对部下找乐子,如果你被这个野男人勾了魂,我不会干涉。前提是好好帮我干活!” 溪草愕然地张大嘴巴,简直不知道应该是夸谢司令贯彻男女平等呢,还是赞扬体贴下属…… 不过,他这样自作聪明地帮自己找回场子,简直是帮倒忙! 梅凤官若是知道那个“陆云卿”就是自己,会如何看自己? 溪草简直要疯了! 她虽然不喜现在的梅凤官自甘堕落,可也不想像平常人那样把他看得轻贱! 挥金如土,用金钱和身份践踏他的人格和尊严,这样的话,她与那个在化妆间中陷梅凤官难堪的恶心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溪草恶狠狠地瞪着谢洛白。 谢洛白奇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怎么,感动得傻了?” 溪草又是伤心又是委屈,有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什么都不懂!” 少女的心思显然难住无往不利的谢司令。 只见他困惑地笑了笑,又好心情地补充了一句。 “怎么样,跟着二爷混不吃亏吧?作为你的表哥,那爷在好心提醒你一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玩玩可以,却不能当真!” 这番推心置腹,完全没有把溪草当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说,简直和他兵营里那群出生入死兄弟一般无二了。 通常这个时候,那些糙汉定会对自己诚恳致谢。 谢洛白抬了抬下巴,耐心地等待溪草回应,哪知这个丫头好似傻了一般,只不断用狐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谢洛白被她看得颇不自在,正要发问,却听下丫头幽幽一句。 “你对身边的女孩子都是如此吗?比如那个龙砚秋小姐?” 溪草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虽然是南辕北辙,不过总归也是谢洛白的一番好意。 况且,如今的梅凤官应该很喜欢钱吧…… 只是—— 龙砚秋? 谢洛白愣了一下,来雍州数月,这个名字几乎被他抛在了脑后,猛地被提起,一时竟有些微怔。 “砚秋对戏子不感兴趣,不过她那般蜜罐中泡大的姑娘,天真幼稚,这种事想都别想!” 谢洛白的表情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看得出并不是说笑,让溪草的心情更是低落。 因为天真幼稚,所以便要横加干涉吗? 而自己出生烟柳,所以就无所谓? 虽说都是自己人,然而其中的微妙区别不言而喻。 一个是在意的姑娘,怎能任其堕落迷失,护犊情谊不言而喻;而另外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在矛盾什么,活阎王不管她,不是应该高兴吗?莫不是有受虐倾向,非要他发现自己和梅凤官如何,严厉制止自己才开怀! 她竟在那一瞬间嫉妒龙砚秋被人真心实意关怀,莫不是离家太久,开始怀念骨子里被父兄管束呵护的日子? 溪草猛地摇了摇头。 他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谢洛白此举无非是投其所好的小恩小惠,她胡思乱想干什么! 于是她淡淡道。 “那便谢过二爷了!” 这幅理所当然的姿态让谢洛白又不高兴了! 那一日他遇刺受伤莫名爬了溪草的墙,在床上就和眼前女子一番纠缠,让谢洛白对自己都产生了质疑,以至于不等溪草再度回屋,便悄无声息离开了,也避免了两两相见的尴尬。 而这几日他也一直刻意忘却这个女孩子,便是何副官与小四几次提起这个名字,表示好几个任务都可以让其从陆家下手,他都假装没有听到。 那两个人也是人精,后面干脆也不提了。 偏生今天在这里遇到了这个丫头! 而听到部下禀报溪草和梅凤官发生了不快,似乎很是伤心,还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谢司令忽然没了兴致,交代何副官帮他顶着,三步跨作两步打算过去一看究竟,才到了一楼,便和这个傻丫头狭路相逢。 既然被一个戏子无视,那他一定要帮她找回场子,他从前不就是这样抬举自己的部下的? 只是看现在这个丫头貌似心安理得了,谢司令心中忽然有些怪怪的! 正巧此时小四敲门进来。 “二爷,梅老板侯在门外,特地来拜见云卿小姐。” 此言一出,溪草好似被踩到尾巴的猫,惊恐地看向谢洛白,对着他不住摇头。 谢洛白的心情这才有些好起来。 “不见!” 他大手一挥,不耐烦道。 “男女授受不亲,要谢便让人呈上戏本,单独再为云卿唱上一折。” 小四领命出去了,溪草看着忽然变色的谢司令实在有些回不过神来。不过说真的,方才她还真担心谢洛白一口应下了。 刚刚的一切,并不是自己希望的,如果梅凤官进来,她怎么面对他? 想起那人似讥似嘲的惑人眼神,溪草面上的温度渐渐散了。 原以为是两个苦命人相遇能抱团取暖,然而梅凤官显然已经抛却了过去。 他似一株陌生的西番莲,在糜烂中盛放,他享受并乐在其中。 而那心目中纯粹别扭的倨傲少年,已经被其丢失在岁月长河中,不知不觉间竟躲起来让人再难寻到。 犹在想着,忽然手中一沉,溪草低下头,这才发现竟是点戏的戏本子。 都没有翻开,溪草喃喃。 “就要《长生殿》最后一折吧。” 第一次相见,自己就是被年少的梅凤官美妙的歌喉吸引,那时候他唱的就是这一出。 只是明明是圆满的结局,年幼的溪草却觉得台上的小哥哥唱得并不开心,于是逃过额娘下仆,悄悄跑到后台,把自己的小金锁送给他,想讨他欢心,不想竟被他扔了,看她哭了,这才拿出那半只玉兔。 方才两人牵扯间她来不及自爆来路,不知一会梅凤官会不会想起她? 溪草抬起头,谢洛白正好也在看她。 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黝黑眼眸,似乎已经透过她的瞳孔看到了心底深处、 没来由的,溪草忽然觉得有些惊慌,迅速把戏本递给小四。 “月宫重圆?” 谢洛白唇角牵了牵,竟然当下就说出了戏名。 就在溪草以为他会发问,登时如临大敌时,谢洛白只是过来牵起她的手。 “云卿,表哥帮了你这么多,你拿什么回报我?” 闻言,溪草松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是一副从容笑意。 “表哥要我做什么?明天我就去陆府拜见陆太爷。” 这种无可挑剔的假笑,让谢洛白觉得分外刺目。 为什么对那个满脸油彩的戏子就能真实的哭笑,而对自己,却永远都带上面具? 握住溪草的手腕莫名有些重,溪草痛得哼了一声,奇怪又是哪里惹活阎王不高兴了,此人却完全不给她一个正脸,只拉着她大步走向门口。 “打马吊会吧?如果能以一吃三就放过你!” 第48章 以一敌三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谢洛白走得很快,溪草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因为是警备厅的包场,二楼的雅间中无外乎都是警备厅厅长顾维生的人,看到谢洛白拉着一个女孩子匆匆过来,来打招呼的众人无一不露出暧@昧神色。 一个个都在想,谢司令虽是流过洋的,性子却是颇得老辈人真传,会找乐子。 是啊,只听唱戏多无趣,再抱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那才是真快活! 只可惜先前顾维生下了死令,不然他们这些最会寻欢作乐的大兵们怎会亏待自己。 顺着二楼的走廊,两人几乎是走到了先前厢房的对角。小四才推开门,就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大着嗓子粗声笑道。 “二爷好手气,怎么赢了一半,就放下不走了?” 溪草认出他是六国饭店舞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警备厅厅长顾维生,先前谢洛白还命他接近他套取情报,只可惜却被梅凤官中场截断,而后心事重重的她显然没有完成好任务! 想到这里,溪草不由有些心虚。 先前因为梅凤官,对谢洛白产生的间隙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何副官站起身,面带愧疚让出座位。 “二爷,对不住,属下实在……” 谢洛白摆了摆手,瞟了一眼牌面和方才座旁的筹码,虽然还是自己这一便略胜一筹,可比起他刚刚一家独大的局面,显然已经被其他几方抢回场子。 也难怪刚刚已经输的变色的顾维生现在笑得如此开怀。 “牌有输赢,讲究一个风水轮流,顾厅长本就技高一筹。” 现在这句,可比一开始箭弩拔张,得理不饶的架势顺眼多了! 看他面色稍霁,顾维生趁机笑着打哈哈。 “小赌怡情,方才的筹码不过是谢司令与顾某的玩笑,谢司令您看——” 两人的赌约,可是关系中蓉城谢二能否名正言顺驻军雍州,顾维生可不想引火烧身,给自己找麻烦。 然而谢洛白岂是那样容易被打发的人。 “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哪能口出戏言。顾厅长既然这样忌讳谢某,这样吧,干脆一方两位;何湛依旧,我这边让她替我,只打三圈,如何?” 谢洛白不但毒舌,而且嚣张恶劣从不给人面子。 什么迂回婉转,见鬼去吧! 溪草看在眼里,再回忆起燕京府谢司令对叛徒的残暴拷打,这才意识到果真如傅钧言所言,谢二确实对自己很是客气。 被当面落了个没脸,顾淮生憋憋了个大红脸,轻蔑地撇了溪草一眼,语气也不再客气。 “那可是谢司令说的!” 见他气呼呼地坐下,旁边的几人却是一个都不敢动作。 这几人皆是顾维生的人,何副官的水平他们刚刚都见识过了,不足为惧,只是这个突临的小姐…… 一个喝个洋墨水的谢洛白已经让他们大跌眼镜招架不住,而这位年轻小姐又是什么斤两?只有一只在看牌的张存芝认出了她。 “这位不就是那天谢司令的舞伴?” 溪草对她点了点头,“张小姐好记性。” 张存芝勾唇一笑,是雍州玫瑰的招牌笑容。 “什么好记性,时到今日,我都不知道小姐芳名。” 这句话别说让其他几个竖耳聆听的人颇为意外,便是谢洛白也眯起了眼睛。 张存芝因为市长父亲的关系,比同龄的女孩子八面玲珑,心思更是活络,很多时候从交往的各门千金口中为父亲套取了不少线报。 若没记错的话,那日张存芝也是曾围坐在溪草左右,不停给她送酒的人之一。怎么,竟然连她的身份都没弄清楚? 溪草却甜甜一笑。 “我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若再不开场,谢司令嫌我磨蹭恐怕就要换人了!” 众人一看,果然见谢洛白眉目幽寒,一副深不可测的形容,生怕他一个不耐烦自己坐镇,登时放弃了对溪草的兴趣。 听她腼腆道。 “其实我也不大会,恐怕牌面上的规则,还需各位给我讲解讲解。” 众人看她把玩着四方的牌面,生疏得半天都没有码好面前的一摞,不由心下一动。 张存芝想了想,对顾维生耳语了几句。 “不若这样,我坐你上方,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随时问我。” 侧脸又对谢洛白柔声道。 “当然,谢司令可不能犯规当军师噢!” 温言软玉,让肃杀的气氛缓和不少。 谢洛白懒懒靠坐在溪草旁边的圈椅上,单手环过溪草座椅的靠背,就这样虚虚环抱住她,声音有些嘶哑,是有别于平素的慵懒,一双眼睛只盯着身侧的佳人,看都不看旁人一眼。 “当然。” 惜字如金,竟是连多余的一句话也吝啬。 张存芝在谢洛白面前不知碰了多少次钉子,见状也懒得纠缠,专心致志地开始摸牌。 四门牌,清为两门,顺序成对就能胡牌。 溪草一边摸牌一边听张存芝讲解,果然和燕京的玩法有些区别。 她的上家是张存芝,下家是顾淮生,对面坐了副官何湛。 看她摸牌后好半天都没有丢出一张牌,下家顾维生等得急躁,然谢洛白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自然不好催促,心里却乐开花。 一个半吊子,一个门外汉,看来这次他赢定了。 何湛叫苦不迭,实在不明白二爷怎么把大好的江山慷慨葬送,他一个人苦苦强撑本就很是勉强,现在又给他送来一个猪队友,莫非二爷是要故意输给顾维生不成? 可是想起牌局的筹码,何湛又不淡定了! 身为谢洛白的副手,他自然知道雍州的驻兵权对司令的重要性,可是派他和假小姐上阵,二爷你是认真的吗? 随着顾维生一声志得意满的“自摸”响起,众人心思各异。 何湛庆幸还好自己没有放炮,溪草运气也不错。 一圈四局,第二局、第三局都是顾淮生赢了,第四局打到最后牌尽,还没有胡牌,四下推倒,何湛却是牌有三门,以一赔三。 谢司令的人不但没有赢得一局,最后还输得很是惨烈。 顾维生春风得意,哈哈大笑。 挑衅地看了一眼古井无波的谢洛白,同时一边数手边的筹码一边大声向左右伸起大拇指。 “承让承让!何副官果然技艺出众;这位小姐也不错,既是生手,竟都没有出错一步,厉害厉害!” 谢司令这边,除了溪草手边尚有三张筹码,何湛身边已经空空如也,只消再把女孩子手中的筹码赢来,不消三圈,胜负便定! 何湛杀红了眼,气得脸色铁青,然而一目了然的胜败面前,任何强词夺理都显得心虚难堪。 他不能给二爷丢这个人! 伴随着几声重重的呼吸声,顾维生一声冷笑,八只手又重新把牌推到桌中,重新理正码好,各异心思中,没有人注意到方才笨手笨脚的溪草竟利索地码起了面前的棋牌。 张存芝看局势已经一边倒,也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她点了一根烟,优雅地吞云吐雾。同时不忘发挥老本行,谈笑间对神色紧张的何湛及生涩谨慎的溪草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妄图从中挖出什么有趣的资料。 然而何湛沉浸胜负,根本无暇理她,反倒是溪草还时不时回应。 不过这个丫头没一句话都在说,可是你仔细想想却又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想要挖掘的信息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含糊带过去。 张存芝不免烦躁,暗暗与溪草较劲,可一心二用,不免忙中出错。 只听下首一声胡了。 张存芝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丢出去的牌,正被身侧的女孩子含笑捻在指间。 一声脆响,和推开一队牌子排在一起。 竟是最最漂亮齐整的清一色! 偏生少女还无辜地朝她眨眨眼睛,笑容无害。 “我这是赢了吗?张小姐果然是个好先生。” 第49章 戏中是客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这个狡猾的表情,像足了一只餍足的小狐狸。 想起上次舞会上少女装傻充愣频频与自己作对的样子,谢洛白不由轻笑出声。 偏生这声笑声让人误会了。 赢得已经找不着北的顾维生重重把自己面前的牌推翻,气呼呼道。 “再来!” 张存芝亦是咬碎一口银牙,加重语气道。 “小姐真是好运气。” 不过没有下次了! 溪草依旧浅笑盈盈,完全没把二人的抵触放在眼里,只是抬起眼,愉快地接受了对面何副官送上来的赞赏笑意。 然而饶是张存芝缪足了尽配合顾维生,费尽心思要对溪草与何副官赶尽杀绝,然而接下来的一切似施了魔法一般,胜利女神自在溪草座后停留,便再也没有离去。 眼见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少,张存芝已经是赊码苦战,顾维生的表情越来越不淡定。 再一轮,又是一声甜甜的胡了。 顾维生只觉得自己撞见鬼了! 几乎是同时,张存芝从座尚失态站起。 “不可能,你刚刚明明说自己不会,怎么可能!你,你使诈!” 溪草委屈。 “为什么我赢了就说我使诈,刚刚顾厅长赢了,我们也没有这样怀疑他啊。” 娇娇弱弱一句,让张存芝一拳打在棉花上,简直要气死了! 偏生某人还火上浇油。 “顾厅长,莫不是要浑水摸鱼吧?” 顾维生一噎,他确实存了让张存芝出面,把这一边倒的牌势破坏的心思。不是他输不起,只是这次谢二提出额筹码确实难办,如果今天交代在这里,回去如何和市长张达成交代? 于是也不顾谢洛白说话难听,咳嗽一声。 “存芝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方才这位小姐理牌生疏,摸牌下子也颇为缓慢,怎么,怎么后面就……” 不是出千他才不信! 他意味深长一笑,不怀好意地盯着小丫头,试图用恐吓姿态吓小姑娘道出始末。 别说这些手上沾过人血的,生气起来,确实容易带来悚然的气氛。 哪知这小姑娘看着稚嫩,却颇有初生牛犊不怕死的气势。 溪草曼声笑道。 “理牌生疏嘛是因为从前在家里,这些事都是交给旁人做的,她们甚至帮我摸好了牌,我只需要点点下巴就有人帮我把牌打出去。” 前朝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们还真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就是娱乐打牌都要劳逸他手,富贵穷奢可见一斑。 小姑娘声线说不出骄纵,娇憨的声音颇有画面感,不由让人联想出四方牌桌上,娇滴滴的小姑娘逗弄着一只京巴狗儿,吩咐左右为其动作。 “至于打牌缓慢,是因为我对雍州的规矩不甚熟悉,你们看,我后面不就好很多了” 溪草顿了顿,表情十万分诚恳。 “顾厅长,还有其他问题吗?” 顾维生简直一口老血。 岂止是好很多,那十指纤纤双手翻飞,利索得完全让人怀疑换了一个人。 真是见鬼了! “顾厅长,可以开始了吗?” 何副官催促,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顾维生只得示意张存芝坐下,无奈地硬着头皮继续。 这一次溪草再不藏拙,落花流水间把上下敌手打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眼见大局已定,溪草心情越来越好,那种胜券在握的快感让她动作越来越快,引得上下越发难以招架。 却忽然感受到耳边一阵温热,甫一回过头,这才发现活阎王不知何时竟似一条大型犬一般凑到了自己耳边。 二人距离极近,近到溪草都能清晰地听清楚他的一呼一吸。 她耳尖有些红,稍稍与谢二拉开距离。哪知对方完全就是牛皮糖,才稍微挪开些许,又不要脸地凑过来。 几番较量无果后,溪草决定无视犬类动物谢二,刚碰上上家张存芝丢出的牌,便撞上对方狠狠一瞪。 于是她厮杀得更加随心所欲。 看小姑娘把张存芝逼得走投无路,谢洛白只觉好笑,却听身侧少女嘟囔道。 “你离我远一点,她简直要吃了我!” 谢司令自动屏蔽少女话中的一语双关。 “你让她输得没脸,她怎会给你好脸色。况且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的话,你如何在陆家立足?便是陆荣坤,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也不管亲昵与否,依旧我行我素八方不动。 这幅理所当然的姿态让溪草气急,不过这一点倒是提醒了她。 “说起来,今日是良驹哥给我的戏票,不知他到哪里了,小四哥,你帮我去找找行吗?” 下首的被杀得惨烈的顾维生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猛然抬起脸。 “良驹?你是说陆荣坤家里的小子陆良驹?” 溪草佯作惊讶,“原来顾厅长认识陆叔叔?”说完又觉得失言,一派天真道。 “看我糊涂的,陆叔叔是巡捕房探长,顾厅长自然认识他啦!” 那讨打的口气,仿佛巡捕房探长的职位比警备厅厅长还大,顾维生认识他还是什么荣幸似的! “他前几天已经被降为普通警员了!”顾维生不耐烦地丢出一张牌。 “怎么,你和那家伙很熟?” “是吗?”溪草故作惊讶,手下却不含糊,又依次碰了牌桌上其他人的几张牌,把顾维生杀得片甲不留。 “陆叔叔对我可好了,那真是太遗憾了。” 终于,这一局又在溪草毫无悬念的压倒性胜利中结束了。 看着顾维生气急败坏的模样,溪草笑得愉快,如果顾厅长把失败的不满和怒意发泄给陆荣坤,那真是太棒了。 顾维生手中的筹码所剩无几,而张存芝已经负债累累,离约定的三圈还剩最后一局,已经不难想象后面的结果。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婉转清丽的歌喉。 溪草浑身一震,不经意间停了手中的动作。顾维生的下属见厅长输得凄惨,一个个早就冷汗连连,注意到溪草走神,不免卖力分散她的注意力。 “刚刚有人向梅老板点了一折《长生殿》的《月宫重圆》,想来是梅老板换好衣装重新登台了!” “这位梅老板,扮相可是万分俏丽啊,小姐您不妨看看。” “前面有一个叫陆云卿的小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给他那么多打赏银……” “莫不是……毕竟那位可是是比女子还要勾魂!” “如果小姐感兴趣,一会下戏了,不妨让他过来让您仔细瞧瞧?” 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压低了声音。 “新政府不是讲究男女平等吗?这位兔儿爷兴许很会讨女子欢心。” 说完,几人对视一眼,发出一阵轻佻的猥笑,连张存芝都有些看不下去。 “够了!” 溪草气得把桌子掀了。 蹬蹬蹬往外走,被耳边那几乎能轻唱出来的熟悉唱词,压抑得天旋地转。 她想哭。 恨梅凤官不自爱,沦为旁人身下的兔儿爷,被人轻慢蔑笑。 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改变什么,连说服人的理由都显得幼稚苍白。 溪草隐在暗处,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台上的一折《长生殿》,他扮相美艳,依旧是贵妃,和明皇在月宫重逢,咿咿呀呀说不出的圆满;而那毕竟只是遥不可及戏,他们现实中也重逢了,却千疮百孔,往事不提。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一阵猛力把溪草呆怔的身体强硬扯了过去。 溪草转过头,看着谢洛白怒不可遏的脸,一瞬明了过来自己刚刚的冲动想来破坏了他的大事。 溪草张了张嘴,这才发现喉中哽咽,再看向身旁人只觉得一片模糊。 “……对不起。” “对不起?”谢洛白冷笑,想起方才顾维生大声嚷嚷虚张声势想抵赖不忍,面色更冷。不过即便溪草这局没有结束,显然已是大获全胜。 谢洛白明白,就算没有这一出,顾维生也不会束手认栽。 溪草方才的动作,不过给了他一个起事的借口。 然而,就算他默认了溪草和那个叫梅凤官的戏子的行径,然在大事面前公私不分,这点让谢洛白很是不快。 对,一定是这样。 再怎么放肆,前提是要帮他干完活!把他一个堂堂司令丢在后面这是什么话? 就算要泡男人,也要分清主次,时刻记住谁才是掌握她命运的人! 谢洛白如此解释自己胸腹中那股莫名要捏碎她的冲动,以及无来由泛起的酸意。 “等我处理好上面,再来收拾你!” 谢洛白牵着溪草转身,溪草还没有晃过神,只觉得重重一撞,下一秒竟被谢洛白抱在怀里就地往前打了几个滚。 随着空气中声声抢响,溪草只看到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已经被打成筛子。 正隆祠戏楼中除了警备厅的人,剩下的便是谢洛白的人马。 难道顾维生恼羞成怒,打算设鸿门宴欲致谢洛白死地? 很多人都这样想,谢洛白之前也防了这一着。几乎没有人令下,很快便有人拔出抢,谢洛白带的人便与警备厅的人双双对峙,一时胜负难分。 混乱间,总算让谢洛白争取出一方时机。 他眼疾手快拉起溪草,把她紧紧地护在怀中,混入戏楼中混乱逃窜的人群,朝门外撤去。 先让这小丫头脱离危险。 不行……梅凤官! 溪草急切地寻找他的身影,然而就在这时,视线中却捕捉到一洞对着他们的枪口。 溪草想也没想,猛地推开谢洛白。 倒地的瞬间,她仿佛看到梅凤官错愕的脸。 溪草只觉得肩上一阵不受控制的潮涌,唇齿间再难说出一句话,意识也渐渐模糊。 是那个扮演明皇的戏子,怎么会……梅凤官和他…… ……他们为什么要杀谢洛白? 第50章 杀她灭口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几乎是同时,“明皇”的枪口再次对准倒地的少女,梅凤官一惊,迅速压下他的右手。 “住手,阿成!” 油彩之下,赵寅成的双眼阴狠无比。 “你疯了吗?她看到我们了!” 他挣开梅凤官的手,手枪再次上膛,但终究迟了一步,少女已经被谢洛白抱揽在怀中,他像一只警惕的猎豹,目光所过之处,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来不及了,密报显示,谢洛白在德国呆的“暗魔”集中营,集聚了世界各国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特种兵,这混乱中唯一的偷袭机会,是在警备厅、梅凤官的多重障眼法下,才争取到的。 而谢洛白一旦察觉,赵寅成就不能再贸然出手。 警备厅那些拿薪水混日子的巡捕,又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部队?谢洛白的人很快取得了场面的控制权,警备厅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纷纷缴械投降。 张存芝吓得花容失色,顾维生更是脸色发白。 怎么会这样!他根本就没有动过干掉谢洛白的念头,毕竟谢家大部队还驻扎在蓉城,谢洛白要是死了,他的舅舅谢信周会立马挥兵攻打雍州。 那不是市长想看到的局面! 这场鸿门宴的目的,本来只是控制住谢洛白,胁迫他与市政府进行谈判,如果合作愉快,张市长是很愿意把女儿张存芝嫁给他的,到时候岳婿两人联手,市政府想要夺取军政府的控制权,就容易多了。 可显然一切并没有按预想的剧本演,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竟然对着谢二放枪了!顾维生现在就想当场毙了这个蠢货! 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顾维生这次真的紧张了,额头上蓄了密密的汗,他挤出个难看的笑容,试图解释。 “谢司令,事出有因,您冷静下来听我……” 说字还没出口,他的脑门心已经被子弹穿透,黑洞洞的窟窿冒着青烟,顾维生维持着震惊的表情,大张着嘴重重倒地,脑袋砸在张存芝脚边,血瞬间在她的肉色的玻璃丝袜上溅开一朵红花,张存芝低头,看见瞪着自己的那双死人眼,身子一歪,吓晕了过去。 谢洛白单手搂着溪草,面无表情地收起佩枪。 短暂的静默之后,二楼爆出一声吼叫。 “姓谢的,这里是雍州不是蓉城!你怎么敢!” 新提拔的巡捕房探长见顶头上司死了,激愤地掏出配枪,还没来得及瞄准谢洛白,何副官就已经开枪命中了他的心脏,他整个人从栏杆上翻了下去,砸在戏台前头。 “何湛,找人送张小姐回府,顺便把顾维生的人头割下来,一并送给张市长,余下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谢洛白留下这句话,抱起怀中少女,快步离开了正隆祠戏楼。 何副官军靴一扣,敬礼领命,他迅速落实谢洛白的指示,命人割下顾维生的人头装在一只皮箱里,又喊了两个人架住昏厥过去的张存芝,驱车前往张达成的官邸,然后才下令。 “把正隆祠封锁起来!半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警备厅的人是动手了没错,但市政府不比军政府兵权在握,就算想杀谢洛白,也不敢公然开火,很可能是有人想借机浑水摸鱼,所以必须揪出蛰伏在暗的杀手,从他嘴里撬出幕后黑手。 何副官命令士兵把所有人驱赶到大厅里集中审问,赵寅成和梅凤官也被推搡着从戏台上下来,他利用宽大的戏服掩饰,悄悄将手枪扔在尸体身边。 直到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赵寅成才一把抓住梅凤官的手臂,低声在他耳边诘问。 “为什么阻止我?那女人不死,你我都跑不了!” 梅凤官沉默半晌,甩开他的手,轻嗤。 “方才那样的情形,你再开一枪,难道就逃得过谢二的眼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早就提醒过你,这勾当不是长久之计,是你自己不肯罢手。” 梅凤官狭长而魅惑的凤目冷冷瞥过赵寅成。 “既怪我碍了你的事,那你就自己先逃吧!这点能耐你总有的吧?” 说着,他一撩戏服,靠着柱子坐下来闭目养神,赵寅成拿他无奈,也就挨着他身边坐下,喃喃叹道。 “唉,你又说这种话,你知道我不会丢下你的,阿凤……” 梅凤官不理会,他仰头望着厅堂中的八角琉璃灯,美目微沉。 那些说辞,能糊弄赵寅成,却糊弄不了自己。 肩伤不足以致死,那女孩迟早会醒过来,她和谢洛白关系匪浅,谢洛白一问,一切自然就都水落石出了,所以最好的选择,是让赵寅成杀她灭口。 梅凤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眼睁睁看着赵寅成杀了她,他似乎又做不到。 为什么?明明是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雍州城里,爱慕他色相的男女多如过江之鲫,因为舞会上的一时撩拨,就寻到正隆祠来的人,也不止她一个,那这姑娘又有什么特别,值得他冒险相救? 梅凤官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张玉润珠圆的脸,红着眼质问他为何自甘堕落?神情愤怒又痛楚。 这神情,似曾相识。 一晃回到多年前,燕京旧王府的花园中,桃李缤纷,春光正妙,骄奢倔强的小丫头扯住他的衣角,憋了一眶泪水,红着眼圈质问。 “这是我从小贴身带的金锁,你为什么要将它扔掉?” 梅凤官目光一软,下意识从怀中扯出发白的红丝线,将那半只莹润的玉兔托在掌中。 “这是什么?谁送你的?” 他专注而温柔的模样,立刻被赵寅成发现了,见是个佩饰,他劈手就要抢过来,梅凤官却已迅速合掌。 “别碰!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见他眉目凌厉,赵寅成也不敢强夺,讪讪地收回手嘀咕。 “自己的?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梅凤官没有回答,冷着脸重新将玉兔收回怀中藏好。这半只玉兔,应该是从王府流出去,机缘巧合被那人买下来的。 她不可能是她!因为旧王府里那位小格格,已经死去九年了,就在他眼前,活生生没入火海,化为焦炭,最终由他亲手葬在燕京郊外的梅花树下。 那一日,残阳如血,落红成阵,十二岁的少年跪在梅花树下,麻木地用双手挖着个小小的坟坑。 那场景,现在想起来,梅凤官心中还是隐隐作痛。 圣彼得医院的外科走廊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大兵,于是来治疗的患者都不敢过去,只能怯生生地躲在远处观望。 这年头,谁不怕扛枪的?连市政府要员遇上军政府的人,都得避让三分。 留美归来的外科专家吴医生匆匆行来,边走边穿白大褂,一左一右跟着的两个士兵还不停强调。 “吴医生,请您快一些!陆小姐伤得很严重!” 吴医生本来正在休假,难得闲暇时光,便准备和夫人罗曼蒂克一下,却硬生生从光明大戏院里被拖出来,只因为谢洛白一句话,这个手术很重要,必须由他主刀才放心。 手术室里,一切准备就绪,吴医生戴好眼镜,仔细查看手术台上的女孩子的伤势。 子弹没入女孩的肩部,但没有打碎肩胛骨,更不会致命,情况比他想象得好,吴医生不由纳闷。 谢二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人,比这严重十倍的伤势也该习以为常,怎么反而如此大惊小怪? 谢洛白坐在手术室外,军靴勾勒着长腿,侧颜近乎完美,单看皮相,这的确是个俊美无双的男人,所以年轻的小护士们都纷纷探出头偷瞧他,直至被凶巴巴的士兵喝退,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谢洛白发现了,却懒得理会,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此刻正把玩着瓦尔特手枪,手指灵活地将弹夹取出又装填起来,不断重复,烦躁的时候,他就习惯如此。 他此刻很烦躁。 作为“暗魔”的一员,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身后的杀意?无需那丫头自作多情,他本也能轻易避开。 他没有想到,小丫头竟会在关键时刻为他挡枪,起初他自是高兴的,但随后便是懊恼! 遇事时女人理应躲在男人身后寻求保护,而不是像他的副官一样舍身去保护他! 他让自己护着的女人受伤了,就是失败,谢洛白不允许失败。 更让他烦躁的是,子弹穿过小丫头身体那瞬间,他居然感到了恐惧,后来在医院一番作为,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兴师动众了。 可她小脸皱成一团,定是疼得厉害,她才能多大,想必吓坏了。还有,细皮嫩肉的小姑娘,都极爱美,他见过她的肩膀,白白嫩嫩像刚剥开的鲜荔枝,若是留了疤........ 想到此处,谢洛白又觉得在那杀手身上开无数的洞方能解恨。 “司令放心吧,小姐只是伤了肌理,没有触及骨头,注意做好复健就行了。” 溪草被从手术室推出来,吴医生取下口罩,含笑向谢洛白复命,心中却抱怨谢洛白大材小用,毁了他的美好假期。 谢洛白点点头,示意小四拿来一盒银元赠给吴医生,自己跟着溪草的推车进了单独病房。 一夜之后,麻药的作用褪去,溪草被肩膀上的痛感唤醒。 一睁眼,就发现谢洛白坐在病床前阖目养神,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睡着的时候,他的气质是十分温润的,和平日的凶残判若两人。 她看了一会,突然想起晕倒前最后那个画面,紧张地弹坐而起,牵动肩头伤处,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动静惊醒了谢洛白,他簌地睁开双眼,凌厉的杀意吓了溪草一跳。 察觉到小丫头的惊惧,谢洛白很快放柔目光,解释。 “从前在德国受训,几乎每晚都要提防偷袭,所以睡觉也习惯保持警惕,你不用害怕。” 这貌似是第一次听谢洛白提起自己的事,但溪草可没兴趣知道他那些凶残的过往,她浑不在意地哦了声,在床上扭了扭,谢洛白于是伸手捏她的脸颊。 “身上有伤,还乱动什么?要做什么就告诉我,我来帮你。” 谢洛白近来越来越喜欢对她毛手毛脚,溪草不高兴这样,偏头恶狠狠地道。 “我想解手,二爷怎么帮?” 第51章 强迫的吻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也不是真的要解手,就是想拿话堵他,没想到谢洛白只怔了一下,就不知廉耻地道。 “没事,我可以抱你去。” 话音刚落,他便身体力行,展臂穿过溪草的腿弯要抱她起来。 谢洛白不近女色,不去风月场所,不代表他就是个脸皮薄的毛小子,不嫖妓不养戏子,只是他有洁癖,受不得腌臜,雄踞蓉城的大军阀,什么声色犬马没见过?他怎么可能窘迫? 于是窘迫的人就变成了溪草,她吓得滚出谢洛白的怀抱,死死抱着床柱。 “放手!我只是肩膀受伤,又不是腿瘸了!我自己可以走!我可以走!” 谢洛白笑了笑,小丫头,和我耍手段,你还嫩些! 本来还想逗弄她一下,但看她紧张得乱踢乱扭,又顾不得肩伤,谢洛白还是心软了,没有进一步动作。 溪草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身后谢洛白的表情,似乎还有点遗憾,让她背脊发冷。 谢洛白给她安排的,是医院最好的单人病房,有独立厕所,被活阎王一刺激,溪草还真内急了,她小解完毕,净了手出来,不由一愣。 桌上多了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中十来枝香水百合亭亭玉立,洁白无瑕,暗吐清芬。 “我让小四买的,怎么样?好看吗?” 这种进口的香水百合,花朵大,香味重,只有租界的花店才有少量新鲜货,一支卖一块银元也不为过,谢洛白送个花这么大方。 但溪草一点也不高兴,她反而更不自在了,忍不住道。 “二爷下次去探望病人,最好买些康乃馨,百合花并不是很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不喜欢?” 谢洛白扶她在床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牛奶,清润的双眼含着笑意。 溪草不想回答。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按燕京的规矩,是夫妻、情侣之间才能送的,谢二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粗人,他肯定是不懂! 溪草低头喝牛奶,牛奶有点烫,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喝,嫩嫩唇瓣一张一合,像沾了水百合花瓣,谢洛白望着,竟有些口干舌燥。 他突然低头凑过来,两张脸的距离只有一个瓷杯而已,谢洛白的呼吸吹拂在溪草鼻尖,她抬头一惊,拿杯子的左手一歪,被谢洛白及时握住。 “那时,你为什么推开我?” 溪草自己也不明白,如果谢洛白是猫,她就是他爪下的耗子,他死了,她就自由了,但她还是下意识保护了他,或许是失去他这个靠山,她的复仇计划走不长远,才这么做吧! “记住了,如果有下次,你顾好自己就够了。” 不等溪草回答,谢洛白的唇便越过杯子,压住了她的唇。 舌尖一扫,唇瓣上残余的奶珠,瞬间被他卷入口中。 溪草像被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呆住了。 这是她的初吻!她一直坚守珍藏的初吻,她曾幻想那发生在雨中的屋檐下,或是一望无际的花海中,对方必须是她所爱的人,可现在一切都破碎了,她的初吻,就被活阎王在医院的病床上,简单粗暴地葬送了。 她急怒攻心,卯足了力气想推开谢洛白,一时连肩上的伤痛都忘了。 谢洛白还未饕足,怎肯丢开手?他干脆捏住溪草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以便他轻吮品尝。 溪草挣扎不过,哭了起来,唇间发出含糊的呜呜声,泪水湿濡了脸庞,染在谢洛白脸上,让谢洛白起了怜惜之意,终于放开了她。 “姓谢的,我说过我不卖!你他娘的再这样!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溪草气到颤抖,连在市井里学的脏话都蹦了出来,她抄起枕头向谢洛白砸去,边哭边用力揩拭嘴唇。 偷香窃玉的旖旎感一扫而空,谢洛白很不满意她这种反应。 他第一次主动去吻一个女人,对方却没有想象中的娇羞迷离,却和个被歹徒强@暴的贞洁烈妇一样,嫌弃、愤怒、寻死觅活。 连她这条命都是他的,就是真想尝一尝她的滋味,难道她能反抗? 谢洛白不是不能这么做,只是不想这么做。 “别哭了!” 溪草不理会,她的哭声实在太嘹亮了,以至于守在门口的士兵以为里头遇袭了,连忙破门而入,结果只看到小姑娘单手抡起枕头砸他们的司令大人,几乎惊呆了。 被谢洛白杀人的目光一扫,士兵连忙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谢洛白抬手抢下枕头,凑过来吓唬她。 “再哭一声,我就用刚才那法子堵上你的嘴!” 溪草身子一抖,马上咬牙将呼之欲出的哭声憋住,那可怜的小模样让谢洛白忍不住想笑,他心情好了几分,看来小家伙吃硬不吃软。 “哭什么,亏你还是流莺巷出来的,连这么点都受不住?忘了当初是怎么跪着求我饶你的?再闹我可就翻脸了!” 溪草的脸色果然白了几分,大仇未报,她很怕死,谢洛白近来越来越纵容她,以至于她差点忘了这是个什么角色,在他面前,她没资格矫情,更没资格谈尊严节操。 就算哪天谢洛白真的把她推倒在床,她也只能忍受。 她一无所有,早已不是什么高贵的润龄格格了,在这乱世中,弱者只配做强者的口中餐。 认清现实,溪草的神情变得麻木而凄凉,让谢洛白有点扎心,好像有些矫枉过正了…… “你叫什么名字?” 话问出口,谢洛白又强调。 “我指的是真名,不是你在庆园春用的那个,不许说谎!” 溪草奇怪,从燕京到雍州,都快两个月了,姓谢的突然想知道她的名字干什么?要调查她的背景? “溪草,就是小溪里的水草那两个字。” 她没精打采地应付着答道。她是未足月诞生的孩子,怕养不活,阿玛和额娘学着贫苦人家,给她取了个好养活的小名,闺阁小姐的乳名,除了王府里的旧人,没有人知道,谢洛白应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溪草,我记住了……” 谢洛白喃喃念了几遍,点点头。 “以后只有咱们俩的时候,你就是溪草,不是陆云卿,也不是什么香兰。” 溪草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无论是溪草,还是香兰,对于谢洛白来说,都是安插在陆家 间谍,又有什么不同? 她此刻不想看到谢洛白,只想他快点离开,偏偏谢洛白就是不走,还让小四买了饭菜进来,陪她一起吃。 花生炖猪蹄、大枣牛肉汤、龙眼肉……全是有利于伤口愈合的滋补饮食,溪草看着就没胃口,谢洛白偏逼着她吃。 吃了几口,何副官就来了,他来向谢洛白禀报两件事。 一件,是谢洛白要地盘驻军的事,张达成点头同意了。 张达成收到顾淮生的人头,怒火攻心,谢洛白拒绝了他的合作邀请,还给了市政府最难堪的下马威,张达成作为雍州的首席长官,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去?可是他摆鸿门宴设计谢洛白,本来就不占理,他不敢去淮城找总统告状,就跑到督军府去向沈督军哭诉,说谢洛白杀了他的警备厅长,沈督军没什么反应,品着茶淡淡地道。 “一个警备厅长而已,死了,就再换一个。” 最后沈督军给他推荐了一个人选,张达成就后悔了,他心里明白,这个人虽在市政府做事,但其实是军政府培养起来的。 谢洛白杀了市政府的人,沈督军马上让自己的人取而代之,他们两相得利,只有市政府失了局面。 他开始觉得这件事蹊跷,蓉城的军阀跑到雍州的地界上来,督军府居然没有任何动静,本身就很奇怪,张达成曾暗地怀疑,是不是沈督军老了,开始忌惮这些年轻疯狂的新军阀,若是如此,他便能趁机撼动沈家在雍州的权威。 既然沈督军作壁上观,那他干脆放这个祸害进来威胁沈家利益。 谢洛白向他开口要东郊一带的土地用来驻军,张达成就批准。 “知道了,第二件呢?” 何副官说完,谢洛白并没有显得如何惊喜,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那天正隆祠所有人,属下已经一一排查过,有几个不该在场的人,一是财政厅厅长家的二小姐,此前曾疯狂追求梅凤官,偷偷找了关系进来看他。” 谢洛白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何副官于是接着说。 “还有陆荣坤的儿子陆良驹,明明是警备厅包下的场子,他却弄了票混进来了。” “那窝囊废没这个胆子,不过……” 谢洛白否定,又看了溪草一眼,语气阴凉。 “他倒是对你很殷勤。” 溪草低头喝汤,只当听不见,她根本没闲心听谢洛白冷嘲热讽,因为何副官接下来的话,让她捏着汤匙的手心积了层汗。 “还有就是和梅凤官唱搭戏扮唐明皇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个戏子……” 第52章 她的心虚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上,只听何副官继续道。 “那人叫赵寅成,是个古董商,除了雍州,在燕京、淮城等地也有铺子,生意做的还不小.......” “古董商?” 谢洛白笑了一下。 “据我所知,这一行多少都沾点偏门,这人上台扮戏子,事情就更妙了。” 话里的意思,是已经锁定上赵寅成了,溪草不得不佩服谢二嗅觉敏锐,心跳也更快了。 “属下也觉得可疑,就重点查了一下此人,发现他还是个戏迷,梅影班就是他一手捧红的,似乎他和梅凤官之间有些不清不楚,兴致来了,还会上台陪梅凤官串个戏,所以那天他在台上,倒也不能证明什么.......” 溪草的心隐隐作痛,她没有看清压住梅凤官的男人长什么样子,但听了何副官的话,她心中已有了底,她难过极了。 那个骄傲的少年,如今不仅甘做禁脔,对方还是如此危险的人物,如果被谢洛白拿住证据,他会为此送命。 谢洛白果然没有打消怀疑。 “还说明一件事,梅凤官可以利用唱戏掩护他,毕竟暴乱起来的时候,戏子反而不引人起疑。” 溪草突然脱口道。 “二爷,我看见那个开枪的人了。” 两人的目光于是齐齐落在她身上。 溪草手心里全是汗,可她不得不拿出所有的镇定与勇气,伪装成努力回忆的样子。 “不是何副官说的那个人,他穿着巡捕的衣裳,很凌乱,扣子没扣好,而且眼神阴恻恻的,我就是看他奇怪,多留意了一眼,才发现他向二爷开枪。” 她很清楚,过不了谢洛白这一关,梅凤官就危险了,谢洛白不会放过任何企图暗杀他的人,所以她尽量表现得很诚实。 谢洛白蹙眉,如果按溪草的说法,那么应该是有人冒充警备厅的人偷袭他,警备厅的死伤人员何湛已经核实过,没有假冒的,除非那个人趁乱跑了。 谢洛白默然不语,打量着溪草。 他还是认为赵寅成和梅影班有问题,可溪草为他挡了枪,小丫头嘴上咒骂他,心里还是护他的,他不该怀疑她。 “二爷,我们已经封了正隆祠两天,梅凤官虽是个戏子,但很多政要权贵都是他的戏迷,如果他是清白的,一直扣着人恐怕不太好........” 当着溪草的面,有些话何副官不好说明,那些戏迷里,还有沈督军家的老太太和大小姐,二爷如果不想和沈家人多来少去,还是该放了梅凤官。 毕竟顾淮生已经顶了罪,没有证据,也不好再牵扯其他人,谢洛白点头默许,又抬手在溪草脑袋上揉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吃?” 溪草就有点良心不安。 她明白,赵寅成既然要取谢洛白的命,那么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谢洛白在明,对方在暗,再是铜墙铁壁,也能找到空隙,多少豪杰,都是死于杀手的暗箭之下。 可她还是撒谎了,比起谢洛白,梅凤官对她来说更重要。 “杀手还没抓到,二爷要多加小心。” 她忍不住提醒谢洛白,本是出于愧疚,可谢洛白却以为,小丫头很关心他。 他有些高兴。 何湛办事效率很高,还不到中午,对正隆祠的封锁就解除了。 梅影班表面上只唱戏,可这些年赵寅成暗中培养,戏班里的人个个都练就了不错的身手,看到何湛回来,他们笃定事情暴露了,已经准备要从箱子里抄家伙,杀出重围去。 没曾想何湛居然是来放人的。 “一场误会,委屈赵先生和梅老板了。” 何湛撤兵以后,赵寅成并没有显得高兴,神色反而更加阴沉。 “那丫头竟然没供出我们,她打的什么主意?” 梅凤官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轻白的烟丝在他修长的指间袅娜纠缠。 这几日,他已经知道了溪草的身份,谢洛白的表妹陆云卿,包庇了企图暗杀自己表哥的凶徒,赵寅成自然猜测她有更大的阴谋,可梅凤官不会这么想。 她是为了保护我。 梅凤官得出这个答案,自己也觉得荒谬,他现在就想问问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医院里都是谢洛白的人,他不便前去。 等她出院以后,他定要找个机会,见她一面。 谢洛白和警备厅在正隆祠交火,毙了警备厅长这种大新闻,注定是要传开的,雍州日报得了这个头条,当天就卖了十几万份,所以溪草受伤事,自然也瞒不住周遭人。 傅钧言当天下午,就带着谢夫人赶到医院探望,谢夫人急得不行,非要把溪草接到谢府养伤,是谢洛白劝她说,云卿每天都要换药、接受复查,还是在医院更方便,她才作罢,转身狠狠把儿子骂了一顿,责怪他整天乱来,把表妹卷进这种事情里面,又不护她周全。 “姆妈教训得是,都是我混账,让表妹为了护我而受伤,实在不该,您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谢夫人听了这话,心念微动,连忙问是怎么回事,谢洛白就亲自向她解释溪草主动替他挡的子弹的事。 谢夫人百感交集,注视着溪草,此前萌生的某些想法更加坚固了。 侄女做儿媳,亲上加亲,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但谢夫人是新派人,崇尚自由恋爱,自己的儿子顶着个活阎王的名头,她不敢奢望云卿会喜欢,可正隆祠发生的事,似乎表示云卿心里对这个表哥,还是挺在乎的。 只要谢洛白懂得争取,那就有戏!谢夫人心中相当欢喜! “洛白,云卿这份心,连姆妈都很感动,你怎么能辜负她!这几天要没什么要紧公务,就多在医院陪陪云卿,不用老往家里跑!有钧言陪我就够了!” 她对活阎王有什么心,又辜负个什么鬼? 谢夫人的眼神实在太热切了,溪草毛骨悚然。 “表哥军务繁忙……” 谢洛白根本不给她机会,一锤定音。 “知道了,姆妈,我会好好照顾云卿的。” 傅钧言也很惊讶,谢洛白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若是被女人保护了,可以说简直是耻辱,怎么可能主动提及,还津津乐道,这个人是不是冒充的? 他眼神里带着露骨的探究,很快就被谢洛白以目光警告,傅钧言赶紧偏头,于是就发现病房门前多了个女人。 垂坠感极好的银丝旗袍,将她性感丰盈的身材衬得极醒目,因为来医院探病,便只化了淡妆,却依然难掩凤眼红唇间的天生妩媚,是雍州最美艳的玫瑰,张存芝。 张达成得知受伤的女孩乃是谢洛白的表妹,就交待女儿过去探望一下,表示歉意,顺便在谢洛白面前多露露脸。 谢洛白吃软不吃硬,不喜欢别人胁迫他合作,那张达成就改变战术,低姿态向谢洛白示好。 但凡男人,都爱风情万种的尤物,张存芝就是尤物,她没必要和顾淮生那些男人一样,去算计谢洛白,只要将她的魅力展现出来,让谢洛白主动去促成这门亲事,那就成功了。 而张存芝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天在正隆祠,谢洛白在她面前亲手枪杀顾淮生,溅了她一脚的血,她是吓坏了,但追求谢洛白的念头,不但没有打消,反而更强烈了。 她是市长的女儿,雍州城最尊贵耀目的明珠,要嫁,就嫁给最有权势的强者,放眼雍州城,除了督军府,没她看得上的,沈督军年纪大了,又有夫人,而他的儿子今年才十二岁,都不可能。 一开始接近谢洛白,只是她觉得谢洛白这样的枭雄,总有一天要取代老督军。 但现在她似乎真的爱上了谢洛白,越是高傲的女人,越容易被藐视她的人倾倒,他越是对她无礼轻慢,让她难堪狼狈,她却越为他着迷。 这个男人,和那些整天围着她献媚的苍蝇不一样,他是她必须仰视的强者。 张存芝特意选了素净的银色丝绸,镜面乌绫滚边的旗袍,项链和头饰也换成珍珠,她又买了一束白色康乃馨拿在手里,和她的打扮相得益彰,她觉得谢洛白应该欣赏端庄的闺秀,所以才换了风格。 张存芝来到门口,就听到了谢夫人的话,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但她很快掩饰下来,换上温婉的笑意,和谢夫人等人打过招呼,才对溪草道。 “陆小姐好点没有?那日大家原本高高兴兴地看戏,没想到发生这种事情,让陆小姐受到了惊吓,实在过意不去,我带了些燕窝,还有自己做的拿破仑蛋糕!陆小姐尝尝?” 溪草眉眼弯弯,这么有心,恐怕不是为她而来吧? “多谢张小姐美意,不过医生嘱咐我,病人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倒是姨妈似乎更喜欢西洋糕点,要不您带回去尝尝?免得白浪费了张小姐一番心血。” 张存芝的脸就有点红,谢洛白刀枪不入,但他很孝顺,所以博得谢夫人喜欢,谢洛白也会对她刮目相看。 她就是听说谢夫人喜欢拿破仑蛋糕,才这么精心准备的,哪考虑过病人适合吃什么。 陆云卿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于是贴心变成了别有用心。 “是我疏忽了,那……还是谢夫人带回去尝尝?” 既然如此,她就干脆公开讨好谢夫人。 谢夫人是个温柔有礼的女子,她和张夫人算是朋友,自然不忍让张纯芝下不来台,刚要点头,谢洛白却冷硬插话。 “姆妈,医生让您也少碰油腻,你要真想吃蛋糕,我请营养师专程做就行了。” 说罢,也不管张存芝的脸色,把她带来蛋糕犒赏了守门的两个士兵。 张存芝眼圈微红,委屈又难堪。 谢夫人有点尴尬,儿子对人家姑娘的态度也太冷硬了,但她不傻,看得出张存芝对谢洛白是有意思的,她不想让云卿多想,就顾不得张存芝高不高兴了。 她敷衍地向张存芝表示了谢意,并让傅钧言送她回去。 张存芝拒绝了,谢夫人不让谢洛白送她,她也不要别的男人送。 她负气离开,钻进自己的小汽车,司机老刘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出来了,正想请示她是否就回家还是去别处?但在后视镜里看到张存芝的脸色,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存芝抱着肩膀,回想着刚才的事。 女人的嗅觉是很敏锐的,此前谢夫人经常和市长夫人在一起喝茶打牌,原本对她口中那个聪明美丽的女儿是很感兴趣的,隐约露出想介绍给谢洛白的意思,但是近来,谢夫人却绝口不提这件事了。 知道陆云卿是谢洛白的表妹以后,张存芝本来还松了口气,但是她忘了,表兄妹之间结婚,虽有些过时,很少人家还这么办,但并不代表不行。 陆云卿频频以女伴的身份出现在谢洛白身边,谢夫人言语又意有所指,说明什么? 张存芝的目光阴恻恻的。 看来,她如果想和谢洛白有所发展,必须先铲除掉陆云卿这块绊脚石。 第53章 地狱撒旦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医院门口,陆荣坤带着妻女来探病,随行的还有玉兰。 陆荣坤丢了探长的职务,便去求陆承宗,哪知陆承宗根本不愿为他得罪杜九公,而平时和曹玉淳来往的那几家富太太,收了好处却不办事,白折了他几百银元。 现在顾淮生死了,新的警备厅厅长窦世仁和华兴社没什么交情,但他是托了谢洛白的福才能上任,如果谢洛白出面说话,窦世仁一定会同意让他官复原职。 陆荣坤重燃希望,连忙跑到医院探望陆云卿,希望有机会见到谢洛白,却被副官拦在医院门口。 “我们是云卿小姐的叔叔、婶婶,我们很担心她的伤势,让我们进去看看她吧!” 无论陆荣坤夫妇再三强调,副官都没有半点表情。 “云卿小姐说了,有玉兰照顾她就够了,请三位放心。” 感情他们连个下人都不如,陆荣坤和曹玉淳气死了,走路都是垂头丧气的,陆良婴却不以为然。 “爸爸,我早说过陆云卿那小贱人不是好货,你还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陆荣坤就怒了,看女儿的眼神像是要掐死她。 “不是你愚蠢去陷害陆云卿,我的职位会丢?还用得着低三下四的求人?你还是好好想想,陆云卿回家以后,怎么和她修复关系吧!” 他气极了,这蠢货不想办法补救,还敢说风凉话!把曹玉淳推进后座,陆荣坤就吩咐司机开车,把陆良婴丢在医院门口。 陆良婴瞬间就懵了,又急又气。 她身上没有带钱啊!医院离家这么远,难道她要走回去不成? 一辆别克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张存芝半张美艳动人的脸。 “你认识陆云卿?” 陆良婴停下脚步,诧异极了。 “张小姐!” 她认得张存芝,陆良驹四处活动,交了许多纨绔朋友,有时候也能蹭进上流社会的交际场,陆良婴跟着去过一次,恰好是张存芝举办的宴会,她穿着镶满水钻的华服在舞池中央穿行,把在场所有女宾都衬得黯然失色。 陆良婴又是艳羡,又是向往。 “是,是的,她和我们住在一起,我叫陆良婴,我爸爸是钱局街巡捕房的探长,不,现在是……探员。” 她急于介绍自己,说到后面,又不得不改口,眼神暗淡下去。 张存芝就明白了,她很看不上这种小门小户紧张讨好的模样,但她觉得,对付陆云卿,陆良婴是个不错的盟友。 “你想不想让你爸爸官复原职?上来吧,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而医院病房中,因为玉兰的到来,溪草这个人明媚了不少。 借口很多事男女到底不便,溪草撒娇说服谢夫人,总算让其答应带谢司令暂时离场。 送走这一行人,玉兰一脸兴奋地凑到溪草面前。 “小姐,谢司令对小姐真心体贴,一路上交代了我各种要做的,并给我留了几个电话号码,说一有事便给他们打电话!” 经历了杜府鹦鹉事件,玉兰已经彻底被溪草折服,也决定一心一意跟着新主子,为溪草谋一个好未来。 她从小在杜家长大,对陆府多少也算有点认识,她看得出来,比起骨血无情的陆府,谢家对小姐可是真心实意,特别是这个表少爷,还是他把小姐找回来的。 虽然现在新政府提倡男女平等,不过女子最终的归宿无非还是嫁人生子,如果小姐嫁入疼爱她的谢家,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听玉兰滔滔不绝细数谢洛白的好处,溪草头大。 “玉兰,你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谢洛白的丫鬟?” “当然是小姐的了!” 玉兰回答地毫不犹豫。 “那好,记住别在我耳边提他!” 玉兰转了转眼睛,困惑道。 “我们来的时候,小姐明明和谢司令有说有笑的,难道他哪里得罪您了?噢,对了,一定是市长千金,不过小姐放心,我看无论是谢夫人还是谢司令,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谁和他有说有笑了? 溪草翻了个白眼。 听玉兰后面越说越不像话,特别是那句“得罪”,突然让她想起那个强迫的吻,一抹薄红染了耳尖,语气中不由夹杂了羞愤。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谢洛白绝非可能!” 玉兰却把她的表情理所当然理解为少女被猜中心事的逃避,全然陷入了自己的联想,耐心给溪草打气。 “谢司令对小姐温柔体贴,小姐亦有不输旁人的家世才智,和司令站一块完全是男才女貌,小姐完全不用理会别人……哎呦……” “你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玉兰笑嘻嘻地接过溪草扔过来的枕头,对上溪草气呼呼的警告眼眸,也不害怕,只吐了吐舌头。 “好,小的不说,小的只看。” 主仆二人调笑了一阵,溪草吩咐玉兰拿水果分给外面谢洛白的人,谢司令虽然走了,却还是留下了大队人马,只说要保护溪草安全。 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当日赵寅成已经看到了自己,按照正常逻辑或许还会杀人灭口,谢二断可以撤离守卫来一个引鱼上钩,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守在门外的士兵派代表敲门进来来道了谢,溪草让玉兰把人送出门外,才压低声音问起陆承宣的近况。得知在这几日他又意外发作了一次,陆荣坤便打电话请英国医生卡尔过来,直闹到半夜才消停。 “小姐,我趁他们不备已经拿到了那个。” 溪草眼睛一亮。 “东西带来了吗?” 玉兰点点头,捞过随身提来的竹篮,顺着上面把篮子中带来的糕点食物一样样取出,最后才在最下面一层摸出一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物事,递给溪草,正是溪草命玉兰趁卡尔来治病时,悄悄取走的针水试剂。 “你一会把这东西送给护士长陶小姐,我之前已经和她提过。这件事要悄悄的,断不能让表哥的人发现!” 看她神情凝重,玉兰亦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是心有灵犀,玉兰前脚才走出病房,后脚外面的人就来禀报。 “云卿小姐,陆家人和杜家人来探病了。” 陆家?杜家? 溪草抬起眼睛。 自己受伤的事已经掩不住,不过按照陆杜二府的规矩,小辈受伤,断不会兴师动众劳驾长辈。不出意外所谓的陆家人就是陆铮,而杜家人恐怕便是—— 果不其然,房门打开,杜文佩便如一只快乐的小鸟朝溪草飞奔过来。 “云卿,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没事!” 杜文佩一改当日杜家情绪起伏的形容,对待溪草分外热络,溪草当即明了,深深又看了她几眼,果不其然,小姑娘便主动凑到她的耳边,迫切地向同伴分享这份快乐。 “云卿,你那些药果真有效,虽然还没有完全褪去,不过我的身上已经好多了!” 说完,就要捞起衣袖给溪草看,别溪草一下制止,杜文佩这才红起脸想起身后的陆铮。 陆铮这才缓缓走上前来。 比起旁人探病清一色的补品食物,这位华兴社的太子爷颇为与众不同,竟手捧了一束火红的玫瑰。 注视到病房中唯一的花瓶已经被香水百合霸占,陆铮走上前,很自然地把百合花束从瓶子中抽出,随手扔在地上,用手中的玫瑰取而代之。 虽然觉得谢洛白买来百合有些欠妥,不过被陆铮如此无力粗暴对待,溪草一下子就怒了。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去,想也没想就抱起地上散落一地的百合。 “你干什么?” “谁让你的房中只有一只花瓶。” 面对溪草的诘问,陆铮完全没反应,态度轻曼还颇为理直气壮! “况且,雍州城中等着收我玫瑰的小姐如过江之鲫,可我偏生不送给她们。怎么样,云卿,高不高兴?” 这是什么狗屁强盗逻辑?! 不过这家伙,不会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注视着面前如猎豹般眯眼上前的危险分子,溪草心中一跳,抱紧怀中的花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我倒希望大堂哥送给我金条。另外,比起华而不实的玫瑰,我更喜欢香气馥郁的百合!” “是吗?”陆铮随手从花瓶中抽出一支玫瑰,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花瓣上。毫无预兆的,他扯断修长的花枝,捧在手心仿佛是掌中盛开了一片妖娆,在溪草满脸戒备中措不及防地插到了她虚虚盘起的鬓角发髻上。 “可百合哪里有玫瑰热闹,如果妹妹发上戴一朵白花,爷爷定不会高兴。还是这些喜庆的颜色比较衬我们杜家姑娘,文佩,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杜文佩愕然一怔,方才的一幕看得她心惊胆战。 在圣彼得医院门口遇到陆铮时,她激动地心脏几乎挑出了嗓子眼,尽管发现对方手捧玫瑰有些怪怪的,不过想起两人是嫡亲的堂兄妹,一笔还写不出两个陆字,兴许也是他身边不长眼的阿福胡乱买来糊弄的。 不过看现在陆铮对待云卿的态度…… 兴许是陆铮的投过来那一撇太过火热,杜文佩一呆,呐呐吐出一句。 “是……” 陆铮于是愉快地笑了,和活阎王笑容的无形压迫相比,此人的笑却颇为邪魅,似来自地狱的撒旦,只一眼便被其拉入无间黑暗。 “你看,连文佩都这样说了,下次云卿回家,可要在爷爷面前多夸夸堂哥啊。” 溪草一把扯下发角的玫瑰,丢在地上,蹬蹬蹬跑到床上,总算和这个危险分子拉开了几分距离。 “我还在病中,戴朵花多可笑!” 陆铮也不在意,擦得黑亮的尖头皮鞋毫不留情踩过地上的玫瑰,慢条斯理拉了条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手撑下巴歪头打量溪草。 “妹妹怎么这样不小心,要不堂哥给你配几个身手好的保镖,出门在外,竟伤成这样,真是可怜。” 第54章 护身符咒?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说是保镖,恐是想安插个监视自己的探子吧? 溪草笑着拒绝。 “这次受伤不过是意外,让堂哥费心了,至于保镖就不用了,出入实在不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让他们避讳着,不惹妹妹生气不就行了?” 陆铮伸长了腿,锐利的视线有些不善。 杜文佩总算看出了些门道,感情陆家这位太子爷并不喜欢云卿啊。虽然她喜欢陆铮,不过溪草治好了她的病,况且也不似女校其他阿谀巴结的马屁精,杜文佩很想和她做朋友。 “铮哥哥身边恐怕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别说云卿一个女孩子,就是我看着都怕。其实杜家有很多会拳脚的女子,便是玉兰也会点皮毛,不若我回去和爷爷说说,再给云卿送一个功夫好的!” 虽说她的圆场不一定管用,不过这小姑娘心思单纯,谁对她好,她便投桃报李;相反,如果谁得罪了她,她自然也绝不手软。 溪草就喜欢她这恩怨分明的性子,颇有江湖儿女的侠义。 可是陆铮岂是那样容易被打发。 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道。 “陆家的家务事,怎么好再麻烦杜九公。” 分明是委婉的拒绝,偏生杜文佩早对陆铮情根深种,恨不得一颗心就捧出来送给他。 “爷爷和陆爷爷乃生死之交,况且云卿又不是外人,哪里麻烦……” “哦,我竟不知妹妹什么时候竟和文佩这般好了,只可惜你是女儿身,不然我一定让爷爷去向九公提亲。” 陆铮突然冷了语气,虽然是对着溪草,可那内容却分明是针对杜文佩。 饶是杜文佩再厚脸皮,一时之间下不来台,难堪地气哭了。 她捂着脸,呜地一下跑出病房,正好和推门进来的玉兰擦肩而过,玉兰一脸奇怪,接到溪草的眼神,立马和杜文佩的贴身丫鬟樱草一起追了出去。 病房中只剩下陆铮与溪草两个人。 溪草笑叹一声。 “大堂哥,现在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陆铮对所有女人都颇有耐心,哄人也很有一套,否则也不会惹得陆良婴、杜文佩都垂青于他;就算是苏青等心存利用的清醒之人,面对陆铮亦是情难自禁。 今天他的反常,想来是事出有因。只是会是什么呢,莫非玉兰偷藏针水试剂的事被他发现了? 溪草一边想一边观察陆铮,对方在接收到她戒备警惕的眼神时,竟是阴测测一笑。 他径自从座上站起来,倾身下来撑起双臂扣住溪草左右,生生把溪草困在他的双臂之间,见溪草要躲,竟是一把捉住她的脚踝,让她再难动作一步,另一只手更是不客气地钳住她的下巴,两只如鹰鹫的锐利眼眸一转不准地锁住她,似乎是要透过肤浅的皮囊,深深描绘内里的骨肉,琢磨着要如何解剖分解才不会破坏其间的筋脉血管。 他的眼神好似两只洞深的枪管,没有旖旎,没有探究,只有常年注视死尸的麻木与冷血。 那种被死亡洗涤的残忍气息,常年浸淫,藏在陆铮玩世不恭的浅显外表之下。 饶是已经经历过活阎王的恐吓威胁,可面对陆铮,溪草还是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谢洛白的带来的威胁,多少还沾染人性;而眼前的人,只有嗜血吞没,那些脱离灵魂的癫狂爱恨,无边蔓延…… 捏着下巴是手猛地蓄力,溪草忍不住吃痛。 “你要干什么!” 溪草抑住心下的慌张,气愤地打落他的钳制。 “我可是陆云卿!” 陆铮眯眼。 “因为是陆云卿,所以把手伸到了我的床上?我倒是要看看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 说完竟要俯身下来,一只手把溪草双手扣在了头顶,弯曲单膝制住她乱蹬的双腿,被黑暗吞噬的双眸亦正亦邪。 他半跪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欣赏身下人的手足无措。 溪草拿不准他要干什么,被他危险的样子吓到了,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你疯了,我什么时候把手伸到你的床上?” 她十分后悔自己竟选择和陆铮共处一室,简直蠢透了! 陆铮简直是变态!哪里是谢洛白那样的君子? “没有吗?” 陆铮眯了眯眼,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提起在溪草眼前晃了晃,溪草看了一眼,立马认出这是之前曹玉淳给她准备的那些俗不可耐的首饰之一,她当时识破对方的用心,根本没有使用,加之为了试探玉兰,也就随手放到了房间妆台中的抽屉中,没有上锁,怎么会到了他手中…… 不过,溪草突然想到什么,大声。 “你从苏青那里得来的?” “不是你教她怎么勾引我的吗?没想到我竟有这样的艳福,嫡亲的堂妹还为为兄考虑床笫之事。” 说完这句话,陆铮大抵也觉得方才的姿势累了,总算松开溪草,却也不急着坐回椅子上,很自然地靠躺在她的病床上。 溪草手忙脚乱从床上站起,对方也不管她,溪草干脆站得远远的,尽可能平静道。 “陆铮,这其中有误会,我会和你解释。” 陆铮没料到她竟没有逃,声音不带温度。 “解释什么,说是你让她来投靠我,这是你给她的信物,如果我无名无分动了她,作为朋友的你就会去爷爷那替她做主?” 一句话也让溪草明白了前因后果。 尽管她十分讨厌陆铮,不过听到真相也气愤苏青的阴险狡诈。 看来她那天假惺惺来投靠自己,不仅是为了最后一搏,还偷偷留了后着。 就算自己后面没有与她达成各取所需的合作,此人已经早有打算。 倒是溪草看轻了她! “我不过是同情她被陆家强行退学,认识一场送她这件首饰让她卖了要么充成路费,要么继续上学,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和大堂哥说?” 溪草故作诧异,她迎上陆铮晦暗不明的视线。 “不过大堂哥这般厉害的人,怎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绊住脚?听卡洛琳说这些日子苏青并没有回女校上学,想必已经……” 溪草适时地停住。 “不过到底人有见面之情,说起来她还是云卿到雍州最先认识的人之一,还请大堂哥善待她。” 溪草说得滴水不漏,倒让陆铮再一次没有料到。 苏青和他玩了几天欲情故纵的把戏,最后被他顺利拐上了床,原本以为也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段露水姻缘,大不了以后多拿些银元打发便行。不想那丫头最后反将他一军,话里话外都是陆云卿指点在前。 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黑帮太子爷,女人于他无非是生活中的调剂。 无论是主动接近他的女人,还是被他追求来的女人,无一不遵守他的游戏规则。他也严格把握分寸,哪些女人动不得,比如杜文佩之流定会敬而远之。 然而现下竟被两个丫头联手摆了一道。 知道他秉性的,没有人有这个胆子,不会愚蠢到以卵击石。 可对方是陆家失而复得的大小姐,是目前颇得陆太爷欢心的陆云卿,却不一样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偏门小姐,他若是想对她下手,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这种不自量力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陆铮决定看看到底是谁给了她这样大的胆子。 然而没料到这丫头既没有过河拆桥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强硬苦撑,却给了这样一个回答。 “善待,你要我怎么善待她?娶她为妻吗?” 陆铮从怀中摸出一支烟,点燃,全然不顾病房中的禁言标志,放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溪草皱了皱眉,起身推开床边的窗户。 “对待女人我可没有大堂哥有经验,况且苏青已经是大堂哥的人,只是——” “只是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会插上一脚?” 陆铮吐出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板上,表情玩味。 “是,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会插上一脚。” 溪草不理会他眸中的冷意。 “毕竟我现在想抽身事外已经来不及了,否则大堂哥也不会亲自来向我一个病人兴师问罪,看来苏小姐的枕边风着实有效。我既然拿不准她要干什么,只能配合。否则下一次她挑拨大堂哥杀了我,我岂不冤枉?” 陆铮怔了一下,下一秒忽地哈哈大笑。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被两个丫头牵着鼻子走了一路。 简直荒唐! “那如果我取了她的性命,云卿妹妹岂非就高枕无忧了?” 溪草无所谓耸耸肩。 “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不过大堂哥随意。” 凭借庆园春的经历,溪草料定苏青虽然作,但显然陆铮还在兴头上,断不会取她性命。否则作为华兴社的太子爷,他有一百种手段可以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成,更何况一个家底贫穷毫无根基的学生妹。 如果无感,之前就不会主动挑逗苏青,此时更不会亲自找麻烦上门求证。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苏青既然要摆她一道,算计自己当她的护身符,也是该吃点苦头。 “云卿妹妹好生无情。” 陆铮掐灭烟,几步走上前,把溪草生生逼到了墙角,似乎看她闪身要走,他一手撑墙,呈壁咚之态便把她又锁在了他的挟制之下。 溪草浑身紧绷。 这个变态又要干什么? 正在此时门突然从外被推开,杜文佩的声音随之响起。 “云卿,我是来和你……” 未尽的话被她卡在了喉口,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铮慢慢抽回手,绅士地向二人道别。 直到门锁传来一声哐当,杜文佩这才找回自己的思路,她看向溪草,满面复杂,半晌才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落在溪草脸上的眼神已经不再友善。 “云卿,你们,你们……他可是你的堂哥!” 溪草叹了口气,这杜文佩简直是炮仗,一点就着,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以后还有她吃亏的时候。 第55章 抱紧大腿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堂哥。” 溪草无奈道。 “而且也只是我的堂哥!” 听出她语气有些不悦,杜文佩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自然地道。 “云卿,铮哥哥长得俊,人也特别好,你们从小又不再一起长大,我,我只是担心……”要绞着手指,也觉得这个猜测实在龌龊了,不过看到陆铮和溪草那般暧@昧的姿态,却又实在害怕…… 毕竟,陆云卿是她想认真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可不希望两人发生什么抢男人的狗血戏码。 溪草被雷得外焦里嫩。 联系杜文佩描绘陆铮时的满面憧憬,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变态到底哪里好,怎么身边的小姑娘一个个都沦陷进去了? 注意到杜文佩一脸殷切地盯着自己,溪草于是拍胸表态。 “你放心,我和他绝无可能,况且,就算有可能,陆铮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闻言,杜文佩面上瞬时阴雨转晴,她拉着溪草的手不住摇晃。 “云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也是太喜欢铮哥哥了,刚刚那些你不会怪我吧?” 说完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满含期待,似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狗。 “怎么会呢,不过他除了那块皮囊勉强能看,其他的,性格嚣张恶劣,脾气也喜怒无常,简直是一无是处!我实在想不通你到底喜欢陆铮哪一点?” 自己的心上人被溪草评价得一文不名,杜文佩的心情却莫名好起来,她双颊泛红,撒娇地捶了一下她的肩膀。 “云卿,你怎么这样说你的大堂哥?” 她托着腮,双眼几乎在冒星星。 “爷爷对铮哥哥评价很高,说他手段通天,强势能干,是华兴社这一代中的翘楚……” “哦,原来文佩对陆铮是和九公一样的欣赏啊?” 溪草揶揄。 小姑娘一下急了,“怎么可能!铮哥哥风度翩翩,为人又和善,而且每次来杜府都给我带礼物!反正他很好很好的……” 注意到溪草的眼神越来越暧@昧,杜文佩不干了。 “不行,你也要告诉我你喜欢谁!这样才公平。” 溪草摊手。 “可是我什么人都不喜欢啊。” “我才不信!”杜文佩气鼓鼓的,作冥思苦想状,下一秒忽然笑了。 “听说你这次受伤是为了帮谢司令挡子弹,难道……” 见溪草面上一准怔忡,杜文佩仿若抓住了什么真相,拍手道。 “谢司令确实不错啊,还是你的表哥。你不知道,他刚刚驻兵进入雍州的时候,很多雍州城的小姐们为了一睹他风采,暗地里堵在城门口,而那个讨厌市长千金张存芝口气更大,说一定会在一个月内拿下谢洛白。不过她碰上了你,看来注定要失败了!” 杜文佩越说也兴奋,俨然谢洛白的崇拜者。溪草把陆铮贬得一塌糊涂,她却很慷慨,耐心地细数谢洛白的好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他的表妹。 溪草被她热烈的情绪弄得瞠目结舌,暗道那是表象,表象,你根本不知道活阎王的可怕之处,就在杜文佩再一次手舞足蹈,激动地畅想谢洛白向溪草求婚,眼睛长在天上去的市长千金张存芝气得吐血三升的场景,溪草无语打住。 “等等,既然谢司令这样好,你怎么还喜欢陆铮,我看似乎谢洛白也挺适合你的!” “云卿,你这个坏丫头!” 杜文佩佯作发怒捶打她,“这怎么可能一样?况且那明明是你的男人!我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出挖墙脚的事的!” 再一次当面强调好友的男人坚决不会染指,溪草嘴角抽搐。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只喜欢陆铮了,不过也不要硬是把我和旁人拉郎配好吗?” 杜文佩打量着溪草,还是不放过这个问题。 “除非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溪草内心翻了个白眼,简直不明白作为雍州城华兴社大佬的杜九怎么培养出这样一个满脑子粉红泡泡的孙女。 本想随便编排几句挪塞过去,杜文佩却还是纠缠不放。 “云卿,我都告诉你了,既然作为好朋友,你不是也应该告诉我吗?我就不相信,你长这么大就没有喜欢过人!你仔细想想,你遇到危险,感到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最想见谁?或者换个说法,你想到谁会满心欢喜,哪怕提到对方的名字?” 小姑娘滔滔不绝地阐述着内心的感受,起初溪草还有些敷衍,可渐渐地也被小姑娘发自内心的憧憬感染,她不禁也自问。 是啊,她遇到危险会第一个相见谁,想起谁又会满心欢喜…… 耳边杜文佩仍在循循善诱。 “……可能你还没有意识到对方那么重要。嘘——先静下心来,深呼吸,说说看,现在谁最先想起谁……” 脑中不由浮出一个形象,让溪草完全无法接受! 她猛地摇头。 不可能,肯定是自己被活阎王的淫威高压侵蚀,产生迫害妄想了! 杜文佩一直留意着溪草的表情,捕捉到她一副见鬼的诧异模样,不由拍手大笑。 “一定想到谁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咱们是朋友,可万万不能骗我!” 溪草恨不得把“拒绝”两个字写在脸上。 “这个……可以不说吗?” 杜文佩盯着溪草沉吟数秒,倒是很潇洒地选择了放手。 “不说也可以,不过云卿这件事我可不是说着玩的哦,你这几日也要仔细想想。” 她环视左右,突然从床上猛地站起,蹬蹬蹬跑到门边把病房的门锁锁住。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溪草身边,压低声音,表情前所未有正经。 “我听爷爷说,你这次受伤意外暴露了身份,陆府决定等你出院后便为你专门办一场宴会,邀请雍州城的达官政要,正式向大家介绍你。” 这个结果早在溪草决定假扮陆云卿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小姑娘的下一句话,却让溪草的表情一瞬凝固。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爷爷思想传统,前面几十年前朝还在,陆家的两位姑姑也是如旧时闺秀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她们各自到了十六岁,杜爷爷按照雍州城的风俗为她们高调举办成人礼,对了,那时候还有个老土的说法便是及笄礼!而后再过不久,她们的婚事也就定下了!” 杜文佩神情严肃,是和年龄全然不同的通透。 “现在是新政府了,然而我们这样的人家婚事却无法自己做主。爷爷既然很欣赏铮哥哥,我也很喜欢他,那干脆给自己争取一下机会! 你也一样,如果有喜欢的人,在陆家还没有乱点鸳鸯前,不如掌握主动!这才是新时代的新女性应该做的!” 说这段话时,杜文佩无意识间双拳紧握,生怕溪草一个打扮与长相都颇为守旧的女孩子听不进去,使尽浑身解数把圣玛丽女校中学到的新知识一个劲全盘托出,,末了还握住溪草的肩膀,郑重道。 “主说过,幸福是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心中,云卿,你一定要好好想一想!” 溪草被小姑娘推心置腹的诚挚感动,也惊讶杜文佩思想并不似平素性格的咋呼单纯。 怪道第一次拜访陆府时,陆铮就若有似无地拿婚姻大事要挟于她。只是那时候她对陆云卿这个全新的身份还万分陌生,对于此等咬牙切齿的警告啼笑皆非,无非是占着一个旁观者清,关她何干的态度! 毕竟,就算陆家要插手婚事,恐怕也要等两年之后。 那时候,恐怕她早已完成了活阎王的任务,找到妹妹远走高飞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没想到这次意外的枪击事件,让陆云卿这个名字一下火遍了雍州内外,这是溪草始料未及的。 如果杜文佩说法靠谱,其实不难理解陆家的用意。 谢洛白势力雄厚,驻扎雍州来意不善,可是对于陆家,勉强沾亲带故,便再牵扯不出其他。 再说他到了雍州,作为晚辈也没有拜访过陆家,这让陆家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 而嫡亲的孙女陆云卿偏生和这个表哥很是亲近,还闹出这样一出轰动雍州的新闻,也可借此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逼着对方从暗处走到明面! 如果双方谈不拢…… 陆家盘踞雍州数十载,自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这后面自然就麻烦了! 而自己这粒盘中餐,显然没有好果子吃! 尽管可以借此摆脱谢洛白的控制,然而比起深不可测的陆家,溪草还是觉得活阎王更可靠一些。 当务之急,还是要抱紧谢洛白这条大腿! 对!一定是自己神经太紧张,急切想完成任务重获自由,对活阎王的形象产生了阴影,方才在杜文佩的引导下才名莫名其妙想到他! 这样一想,溪草如释重负。 本来嘛,不然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梅凤官又如何解释? 想起记忆中的冷傲少年,溪草的呼吸就有些上不上来,虽说人各有志,可是…… 溪草面露纠结,连杜文佩什么时候离开,玉兰什么时候进来都没有察觉。 直到玉兰一脸凝重把门阖上,道。 “小姐,陶护士长已经把针水试剂的检测结果送来了——” 见她欲言又止,溪草猛然回神,目光如炬。 “是什么?” “吗啡!” 第56章 致命吗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吗啡? 这东西溪草虽不是太熟悉,倒也并非没有听过。 当年王府里的老福晋病入膏肓,疼痛难忍,小姨宣容就带了西医进府,给她注射吗啡,一针打下去,老福晋立刻就不哼了,倒平稳地睡了过去。 当时阿玛喜不自禁,不断感叹西药神奇,可惜老福晋最终没能多熬上几天,人就去了。 溪草潜意识觉得,小姨和老福晋母女连心,若真是救命良药,怎么会到了那步田地才拿出来? 何况陆铮推荐来的医生,想必也没安了好心。 于是第二日早上,溪草趁吴医生来给她复查的机会,假装不经意地聊起来。 “我这几日闷得慌,和几个护士小姐聊天,倒存了个医学上的疑问想请教您。” 吴医生已经知道陆云卿是谢司令的表妹,谢洛白虽然回去了,但他派在医院的护兵可是一个没少,把个病房如同金库一般把守着,就可见他在这姑娘身上的用心不同寻常,所以她问什么,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含笑道。 “陆小姐有这份好学的心,真是极其难得,我若能解答,那定是知无不言的。” 溪草便假装好奇地笑道。 “我听人说,有种叫做吗啡的西药,神奇得很,哪怕再折磨人的病痛,打上一针,也能立即就好,正巧这几日肩上的伤口隐隐有些发疼,想问问吴医生,看能不能给我也开一些?” 吴医生听了,勃然变色,连给她换药的动作都停了。 “小姐听谁说的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吗啡这东西,也和鸦片一样,是从罂粟里头提炼出来的,都有极强的成瘾性,只因止痛效果奇佳,所以偶尔用做安定剂来缓解重症病人的痛苦,对于病症本身,却无疗效,若用得过量,产生了依赖,轻则恶心呕吐,昏睡麻痹,重则神经错乱,甚至致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医院是不会用它的,小姐若为了缓解这点小伤小痛,动用起吗啡,那可是因小失大,谢司令若知道了,还不拆了我们医院?” 溪草心头震惊,追问。 “照这么说,用它来戒除大烟瘾,岂不是存心害人了?” 吴医生沉吟。 “这个倒有些争议,吗啡的毒性,好歹比鸦片小些,前者犯起瘾的形容,也没有后者那般六亲不认,所以英国有人提倡用它做替代品来治疗,但我个人认为,不过是把鹤顶红换成砒霜,殊途同归罢了!真要为人着想,不该用这种方法。” 溪草于是就明白了。 吴医生说的弊端,陆铮心里只怕清楚得很,同样是毒药,注射吗啡却是被医学上承认的医疗方式,她即便到陆老太爷面前告状,也站不住脚,到时候被那人反咬一口,更糟糕了。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眼睁睁看着陆承宣被这种慢性毒药腐蚀,走向死亡? 这些日子照顾陆承宣,这个男人没有一刻是清醒的,但偶尔梦呓,念叨起妻女的名字,仍会潸然泪下,让溪草想起自己的阿玛,心里就有些不忍。 既然顶替了陆云卿的位置,享受着原该属于她的福利,那好歹也该为她尽些孝道不是? “听说吴医生您是留学归国的高才生,不知道西洋奉行的戒烟法子里,有没有一种妥当有效的?不瞒您说,我这些话是为家父问的,吴医生若有法子,请一定相告,成全我这片孝心。” 几天接触下来,吴医生的为人,她还是信得过的,此人虽然有些唯诺,但尚存一颗悬壶济世的心。 吴医生有些犯难,陆家乃是雍州黑帮龙头,兄弟之间的争斗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其中水深,不是他们这等寻常人可以涉足,万一卷入黑帮是非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溪草当然知道他的顾虑,当下眼眶一红,咬唇哽咽。 “吴医生放心,你只需悄悄给我指一条明路,余下的我自会想办法,绝不带累您一星半点。” 对上少女几近哀求的语气和泪汪汪的双眼,吴医生瞬间就心软了,他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儿,和他感情极好,设身处地的想想,若是自己落到那个地步,他女儿也少不得想尽一切办法相救的。 “陆小姐别这么说,并非我不肯帮忙,只是术业有专攻,我一个外科医生,在戒烟一事上确实是爱莫能助,不过……我倒是有个同学,正做这方面的研究,我帮你问问就是了,只是,这件事,千万不好告诉别人。” “好,就咱们两个人知道。” 溪草破涕为笑,甚至调皮地伸出小拇指要和吴医生拉钩盖章,那模样,让吴医生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心中又温暖了几分,更下定决心要帮忙了。 陆承宣,溪草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救的,陆家那边肯定不能走漏风声,就连谢洛白,她也得瞒着。 溪草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谢洛白这几日因忙着安排驻军的事,回蓉城去了。反倒是傅钧言、杜文佩等人轮番过来看她,杜文佩叽叽喳喳像只鹦鹉,傅钧言也是个话多的,两人性子都不怕生,一来二去,竟相熟起来。 这一天送走杜文佩,傅钧言转身便对溪草感叹。 “杜小姐和时下那些扭捏造作的闺秀很是不同,有女中豪杰的爽利,却又不失天真可爱,真是难得啊!” 溪草早就察觉他看见杜文佩时,眼睛比平日亮上几分,傅钧言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却比人品恶劣的陆铮好不知多少倍,如果能撮合了他们两个,倒是做了一桩善事,何况,她正好有求于傅钧言。 “傅少既然觉得文佩不错,怎么不主动追求她呢?” 傅钧言摇头笑了笑。 “谁不知道杜小姐心仪陆铮,我又何必去碰一鼻子灰。” 溪草鼓励他。 “可别妄自菲薄,论长相,你又不输陆铮,论人品,更是胜他十倍,你家世也好,只是陆铮和文佩青梅竹马,先入为主罢了,你要肯拿出诚意,我再全力帮你,没什么不可能的,只是,我这忙可不是白帮的……” 杜文佩的外貌、性格,正是傅钧言欣赏的那一款,他近年荒唐够了,难得遇上心悦的女孩子,也觉得不该放弃,听了溪草的话,不由有几分心动,笑道。 “你虽不是真的云卿,但我可是真把你当妹妹看待了,你要什么谢礼,尽管开口就是了。” 溪草看了眼门外的护兵,示意傅钧言坐到她床边,这才压低声音。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谁?” “给陆四爷看病的那个英国医生,叫卡尔的。” 傅钧言怔了怔,亲切含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调查人这种事,谢洛白是最拿手不过的,但她却绕开他找上了自己,说明这动机不能让谢洛白知道。 傅钧言摇头。 “云卿,不要恃宠而骄,谢二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别以为他现在对你还不错,就不会翻脸,就算是我,如果干了背叛他的事情,他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溪草径自苦笑了下。 她知道傅钧言是好心,可自从她撒谎袒护梅凤官开始,就已经算背叛了谢洛白,还怕多添这一件吗? “傅少,如果我说,陆四爷还有救,你也不肯帮我吗?” 傅钧言的表情里露出一点惊讶,毕竟大家都以为,陆承宣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溪草接着道。 “陆四爷的鸦片不是不能戒,但陆铮找的医生,在用一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治疗他,如果我有更好的法子,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虽然已有多年未见,但陆承宣毕竟是傅钧言的姨父,他和已故的小姨从来都很疼他们这些小孩子,甚至还送过他英国定做的儿童自行车,扶着后座教他骑车,跑得满头大汗的场景,傅钧言想起来,就有一丝温暖与愧疚。 如果真有希望,他却眼睁睁看着陆承宣死去,那这辈子都要良心不安的。 看出傅钧言目光里的动摇,溪草又补充。 “傅少,我知道我其实是个外人,没立场说这种话,但陆四爷毕竟是你的姨父,二爷冷血无情,利益至上,或许会袖手旁观,但傅少你却不同,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我才找你。” 傅钧言心中早已松动了八、九分,听了溪草对他的肯定,心血上涌,不由笑叹。 “你和姨父非亲非故,都能竭力相救,我如果再不答应,岂不是连人都不是了?” 但他马上又担心起来。 “我是没什么,可如果姨父真的清醒过来,你的身份……“ 陆云卿对陆家人来说很陌生,即便怀疑她的来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揭穿,但作为生父的陆承宣,怎么可能辨别不出自己的女儿? 陆承宣死,她就是如假包换的陆云卿,陆承宣活,她冒名顶替的事却有可能败露,陆家别说饶不了她,连谢洛白,也要惹上麻烦。 溪草何尝没有想过? 不肯告诉谢洛白,就是怕他不会同意自己做这种傻事。 九年前,她亲眼目睹阿玛被逼人上绝路,吞枪自裁,却只能被家奴抱着逃离王府,那种悔恨和无力感几乎让人绝望,如今的陆承宣,就算要承担风险,她也无法漠视他的死亡。 “先把他的命保住,至于别的,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又过了几日,吴医生帮溪草拆掉肩头的绷带,观察了一下伤口处的结痂,笑道。 “恭喜你可以出院了,陆小姐,记得要少吃酱油、辛辣,才不容易留疤。” 溪草道谢,吴医生又交待她外用伤药用法,趁副官去办理出院手续的空挡,刻意压低的语气含着点欢喜。 “我同学那边,戒烟用的保证是损伤最小的法子!只是他的钻研角度新奇,没有多少人肯尝试,如果陆小姐愿意,他是很乐于帮助你们父女的……” 溪草听了,顿时激动起来。 “有几成把握?” “保守的说,也有五成吧!” 溪草非常开心,五成已经足够多了,即便只有一成,她也要试。 “只是,治疗过程他需要亲自操作,他是个学术狂,倒不怕死,可这事毕竟是我引荐的,若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住他。” 吴医生的意思,显然是担心那位同学冠冕堂皇地去陆公馆给陆承宣看病,会惹上麻烦,溪草也能理解,这两位医生能够答应医治陆承宣,她已经感激不尽,万万不能拖累人家。 “您放心,这个我来想办法,二位的安全,我用性命担保!” 第57章 其中有诈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溪草出院回陆公馆,谢洛白人虽不在雍州,却打电话派了两个副官,三辆车,十个护兵一路护送,搞得路人都纷纷侧目,玉兰很是兴奋,溪草却觉得实在像土匪头子出巡,很不自在。 这样的架势,也吓到了陆荣坤,此前探病被拒的那点怨怒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忙殷勤地吩咐下人给溪草拿行李,打扫屋子。 等谢洛白的人离开,溪草这才察觉出陆公馆的异样来。 客厅里蒂凡尼灯换成了水晶吊灯,海派红木沙发也换了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小偏厅里,更是添了两张新的麻将桌。 陆荣坤整个人眉飞色舞,似乎心情很不错,而曹玉淳更是穿了新做的缎面绣花旗袍,领口处的梅花扣上,镶嵌着成色不错的玉珠。 这太反常了,按理说,陆家最近应该很倒霉才对,哪有闲心和闲钱享乐呢? 正思索着,厨房的刘嫂来找曹玉淳, “夫人,今晚是不是就按之前定下的单子置办?” 曹玉淳点头,很大方地拿了五十块银元给她。 “没错,点心、水果都得是最新鲜的,去外头请个英国厨师来摆盘,还有,柜子里那些香槟也不好,你重新去买,要高级货!若还缺什么都只管办,钱不够再来领就是了。” 刘嫂答应着下去了,溪草状似随意地问。 “婶婶,这是要办宴会吗?” 曹玉淳向陆荣坤抛了个媚眼,笑得有些得意。 “可是呢,倒忘了云卿这些日子在医院住着,还不知道!是你叔叔提拔到警备厅里做事了,任督察处处长,才走马上任,哪能不请一请厅里的长官和同僚呢?刚巧咱们云卿痊愈归来,也是双喜临门了!” 溪草如遭雷掣,好不容易陆荣坤被降职,她眼见离痛打落水狗又近了一步,怎么才进了趟医院,这无耻之徒不仅官复原职,还高升了一级! 她当然未流露出一丝愤恨,反而装得一脸惊喜。 “真的吗?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叔叔这么能干,一定是得了新任厅长的赏识吧?” 陆荣坤满面春风,笑而不答,借口要去打电话邀请同僚就离开了,曹玉淳也语焉不详地敷衍了她几句,就去盯着佣人布置客厅了。 溪草于是明白,陆荣坤升官的内幕,不能让她知道。 上楼去看陆承宣的时候,她悄悄嘱咐玉兰。 “陆家人很不对劲,最近我们得格外小心。” 华灯初上,陆公馆将所有的灯都开了起来,照得地板如西洋镜般光亮可鉴,佣人们摆好长桌,铺上带花边的白桌布,骨瓷盘中盛满精致的西点、摆成各种花样的新鲜水果片,还特意找了穿西装的年轻侍者,手举托盘在厅中穿行,以便客人能够随意取用盘中的香槟。 陆荣坤夫妻亲自在门口迎接窦世仁的汽车,又一路陪笑着将这位顶头上司和他的太太迎进厅里打麻将,溪草捧着高脚杯,状不经意地观察着窦世仁夫妇,觉得他们对陆荣坤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像是格外器重他的样子,甚至言语里还有几分夹枪带棒。 她心中就有了数,听何副官说,警备厅的新厅长窦世仁,其实是督军的人,不卖这个面子给陆荣坤也很正常,那么能跳过他将陆荣坤提拔上来的,恐怕只有市长张达成了。 可是,陆荣坤又是怎么和张达成扯上瓜葛的呢? 她越是想不通这一点,便越觉得放心不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盘旋。 “云卿,一个人闷着干什么?快过来和咱们打扑克呀!” 溪草抬头,竟见陆良婴在花园里,隔着半开的玻璃窗招手叫她,满脸堆着轻笑。 陆荣坤两口子陪着窦世仁打麻将,警备厅里的其他同僚也在牌桌上厮杀得水深火热,没了多余的牌桌,陆良婴便命人拆了几副新扑克牌,招呼年轻的公子小姐们玩。 上次杜文佩的事,陆良婴应该恨死她了,这会子看她落单,却主动叫她?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能摸清陆良婴那口毒牙的,在哪里等着下口不是? 溪草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此时春意正好,天气很是暖和了,陆良婴让人在花园里拉了一串灯泡,摆上两张圆桌,又雇了支法国乐队在旁边演奏,倒是颇有情调。 这次来的六七个年轻人,都是警备厅要员家里的公子小姐,个个光鲜亮丽,西装洋裙好不时髦。陆良驹目前正猛烈追求一位叫冯美妍的小姐,又是帮忙拿酒,又是帮忙看牌,抬头见溪草来了,动作马上一顿。 正牌太太,他肯定要娶娘家有势力的千金,冯美妍相貌平平,但她父亲是侦察处处长, 母亲家是做丝绸生意的,非常有钱,她身上那件嵌金丝的湖绿色旗袍,就比诸位小姐的都要名贵,腻着层鎏金般的光泽。 而这个来历不明的陆云卿,等将来陆老太爷两眼一闭,陆承宗父子绝对要把她扫地出门,陆良驹现在追求她,不过是垂涎她的美貌,想把她弄上床享用罢了。 此前他费力弄了两张戏票,不仅连陆云卿的手都没摸到一下,反而卷进暗杀事件,被何湛审问了两天,回家又给父母迎头痛骂一顿,搞得兴致大减,难免消停了几日。 现在看到从医院回来的陆云卿,脂粉不施,弱不胜衣,一幅楚楚动人的模样,他不由抓心挠肝,腹中一股邪火直往上窜,又开始觊觎这道鲜美的甜点。 冯美妍察觉到方才还和她有说有笑的陆良驹,此刻突然心不在焉起来,一双眼睛好似粘在了陆云卿身上,她于是刻薄地打量了一下溪草,见这女孩子面若中秋满月,眸似澄明水晶,美丽得让人失神,心中就怒火中烧起来。 陆良婴起身,笑着向众人介绍。 “这是我陆叔叔的女儿云卿,一会上场你们得让着她些,否则我可不依!” “我不会打扑克,你们玩就好。” “怕什么,很简单的,我们玩的是炸金花,按豹子、顺金、金花、顺子、对子依次排下大小来,一级压一级,总之你跟两局就摸到门路了。” 陆良婴囫囵地说了下规则,朝旁边的女伴使了个眼色,那位小姐就主动让出位置来,陆良婴不由分说拉溪草坐下,与冯美妍和另外一位小姐凑了牌局。 溪草刚坐下,就发现冯美妍不太友善地瞟了她一眼,陆良驹从餐桌取来两杯桔子汁,递给冯美妍和她一人一杯,冯美妍不高兴,更不去接,陆良驹显得有些尴尬。 溪草就琢磨,陆良婴的目的,难道是撺掇冯美妍对付自己?那她们准备怎么出招? 因为伤疤还在,而衣柜里的那几件洋装都多少会露出肩部,所以溪草只能穿斜襟衫出席,长辫子垂在月光蓝的布料上,男人们因她生得美貌,便觉这叫古雅之美,女人们却都笑话她土气过时。 什么年代了,在新派的酒会上还穿成这样,活像个烧火丫头! 这些官僚小姐们自成一个小圈子,拜过姐妹,常一起做些拉帮结派排挤人的事,冯美妍明显妒恨溪草,她的姐妹自然要帮她落井下石。 “此前明明约好一起去看马戏,偏凤娴面子大,总推脱不来!” “你不知道,凤娴忙着结婚的事情呢!又要试婚纱,又要选日子! 哪有这闲工夫!” “哟,美妍姐你和她最好了!既是西式婚礼,想必会请你去做伴娘吧!” 她们一面打牌,一面旁若无人聊着闲话,左不过是说闺蜜们之间那些八卦轶闻,溪草插不进话去,被她们刻意排挤在外,就像个透明人。 陆良婴谈性正高,也不理会溪草,更不教她如何出牌。若是寻常人,这种被孤立的处境确实非常难堪,但溪草肯定是不在乎的,她只是觉得,如果这就是陆良婴的目的,未免太小儿科了,这女人可是和她的父母一样,狠毒没有下限,难道给她穿个小鞋就满足了? 溪草于是静待她出招。 她从来没摸过扑克牌,自然很快就输了,几个人更变本加厉,拿她当冤大头捉弄,每一局都联手整她,让她出不到三五张牌就出局,几局下来,连在一旁观看的那些年轻公子,都对这个看起来很纯净的姑娘有些失望,觉得她笨拙老土。 嘲笑声此起彼伏,前来添茶的玉兰很是愤愤不平,偏溪草淡定自若,她也只好干瞪眼。 “这张草花和葵扇,可以凑做一对,留到后头出……” 有人轻扯她的袖子,溪草回头,见是个长相英挺的年轻男人,他穿着白衬衫,灰褐色的背心,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好心教她调整手中的纸牌。 反正也不会打,溪草便按他说的做,出了五六轮牌,她果真没有出局,于是牌桌上的小姐们,说笑声渐渐小了,目光都有些锐利起来。 溪草感激地看了那男人一眼,他也对她点头,似乎觉得这样交流不方便,就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了,假作饮酒观战,其实暗中指点她打牌。 一局终了,溪草居然赢了,众人的面色变得难看,那男人与她对视,微微一笑。 第二局开始,男人依旧指点溪草出牌,她身边那位小姐却发现了,猛然起身捉住男人的手,纸牌散了一地。 “好啊!陈堂风,可被我逮着了!你居然暗中帮她作弊!” 众人便跟着七嘴八舌地声讨起来,那个叫陈堂风的男子起初有些难堪,后见她们紧咬着不放,干脆沉下脸,抢白道。 “陆小姐第一次打扑克,根本就不懂炸金花的玩法,你们不好好教规则,只会装聋作哑地欺负她,我看不过去帮上一把怎么了?” 几个女人哪里肯依,说话句句带刺,越发难听,陈堂风到底一拳难敌手,和女人拌嘴又显得没有风度,气愤地拉起溪草。 “陆小姐,进去吧!和这些不讲道理的人玩有什么意思!” 溪草被他拽进客厅,低头看着陈堂风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轻轻扬手挣脱。 “陈先生,我这人并不新派,请您注意一点分寸。” 陈堂风脸色微红,连声抱歉,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落座,溪草才轻声道谢。 “刚才多谢了,害陈先生和朋友们闹了不愉快,是我的不是。” 女孩笑起来,嘴角像是恬静的弯月,眼睛里有水光在流动,陈堂风看得出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没有的话,其实我出身商人家庭,和这些官僚之后也玩不到一处去,应酬他们着实令人厌烦,不如在这里躲躲清净。” 说着,就和溪草聊起家中做的舶来品生意,意大利的时装、瑞士的钟表、英国的枪牌自行车……说到高兴处,似乎想起什么。 “对了,我回车上拿点东西,请云卿小姐等一下! ” 溪草点头,目送他的身影走出客厅,慢慢摇晃着淡粉色的香槟,玉兰刚端来蛋糕,陈堂风就夹着个黑色皮包进来了。 他从皮包里取出个盒子递给溪草,上头印着烫金的洋文,还用金色缎带系了蝴蝶结。 “这是从法兰西进口的口红,刚巧带在身上,送你做个见面礼,一点小东西,希望你不要拒绝。” 男人搔搔头发,笑得有点腼腆,溪草还没伸手去接,陆良婴和几个女伴却也进来了,一眼看见,酸溜溜地打趣。 “哟,夏奈尔五号呢!听说先施公司要到后天才上货!这么紧俏的礼物,恐怕没我们的份吧?陈先生。” 陈堂风就有点尴尬,但似乎又不愿让场面变得难堪,只得从包里另外拿了几支口红出来。 “怎么会呢?自然是见者有份。” 几个小姐高高兴兴地接过来,拆开包装盒,陆良婴甚至取出面镜,在嘴唇上试了一下颜色,回头嫣然一笑。 “这颜色真不错,很提气色,陈公子挺有眼光嘛!” 陈堂风显得不太情愿,掩嘴对溪草苦笑。 “本来不想送她们的,真会挑时候。” 溪草垂目微笑,轻轻摩挲着口红黑丝绒般的壳子,趁没人注意到她的时候,悄悄拧开,拇指在口红那丝滑鲜亮的膏体表面抹了一把,又不动声色地合起外壳。 第58章 口红秘密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宴会在十二点左右散了,临走前,陈堂风邀请溪草周末一起去郊游,被她礼貌拒绝了。 陈堂风显得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勉强,绅士地与溪草道过别,钻进汽车离去了。 陆荣坤和同僚打成一片,自然是红光满面,曹玉淳新结识了几位有权有势的太太,也正兴致高涨,两人得意忘形,甚至和着留声机里的交响乐,在客厅里跳了一支舞。 溪草慢慢咀嚼着甜脆的苹果,靠在楼梯上欣赏他们的丑态。 陆良婴亦是满脸甜笑,她舒展了一下疲乏的上肢,整理着蓬松的卷发,准备梳洗睡觉。 她踏上楼梯的时候,溪草刚好转身,与她撞了一下。 “卡洛琳,真抱歉,我没看到你!” 溪草好脾气地陪笑,陆良婴虽然不悦,到底没说什么,点了个头回房去了。 玉兰帮忙收拾好客厅,就回溪草的房里给鹦鹉添食。 溪草拆开辫子,正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手中把玩着那支香奈儿口红,玉兰见了她那头黑绸一样油亮的长发,心生欢喜,干脆拿起梳子,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闲话。 “陈先生可真不错,在那些只会刻薄人的公子小姐里头,就他是个好人。” 溪草漫不经心地笑。 “你真觉得他是好人?” 玉兰跟着溪草这么些日子,也算对她有了些了解,她这么一反问,玉兰就有点不确定。 “难道不是吗?为了给小姐出头,他还得罪了人呢!他要不是为人正直,就是对小姐有意思,怎么会存什么坏心呢……” 愿意向一个被孤立的女孩子伸出援手,这种人必定是温暖而绅士的,何况后来他还送溪草礼物,邀请她一同出游,十有八九是有点喜欢她的。 任何人都会这么想,甚至包括溪草本人,只能说,陈堂风演技太好了,差点连她都骗了过去,只可惜,真君子和伪君子始终是不同的,装得再好,他也露出了马脚。 “陈堂风的衬衫袖口和领口,都有浅浅的灰渍,脸上擦了层雪花粉,还有,天气并不冷,他却打了几次寒颤 和我说话的时候,明明在喝咖啡,却依然打哈欠,玉兰,你怎么看?” 玉兰表示不解。 “袖口有灰,那定是不注意蹭上去的,雪花粉爱时髦的男士也有人擦,并不稀奇,至于打寒颤打哈欠,不是很正常么?天晚了犯困而已。” 溪草摇头。 “错了!袖口和领口,是在大烟馆里抽鸦片,烟枪最常熏黑的两个地方,脸上擦了雪花粉,是为了盖过蜡黄的面色,而打寒颤、打哈欠,典型是犯了烟瘾。” 玉兰大吃一惊。 “你是说……陈先生他吸鸦片?” “不止吸鸦片,恐怕还在大烟馆里招妓了,而且就是今晚的事,我看到他锁骨上有新鲜的指甲抓痕。” 其实还有点点青紫色的吻痕,只是溪草不方便说出口,庆园春旁边就是一溜大烟馆,那些烟鬼们吸足了鸦片,来了兴致,就会叫附近花楼的姑娘“上门服务”,就在烟馆的炕上,一面抽鸦片,一面享用女人。 溪草曾经被接客的姐姐们带过去端茶送水,点烟枪,那些不堪的画面,溪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反胃,但好处就是,她比常人更能分辨出这些瘾君子。 溪草笑得讽刺极了。 “这种人,你和我说他是正人君子?没存坏心?分明是和陆良婴窜通好,安排了一场绅士救美的好戏,来骗我放下戒心罢了。” 从回到陆公馆那一刻,她就觉得处处充满了诡异,所以时刻警惕。 陆良婴为了打消溪草的戒备,故意让对她充满敌意的冯美妍出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以为有问题的人是冯美妍,从而忽略了陈堂风。可惜后来两人坐在客厅里单独谈话,灯光之下,溪草从头到尾把陈堂风审视了一遍,还是被她看出了破绽。 玉兰已经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这么细微的地方,谁会留神得到?云卿小姐真不是一般人。 她回想一下,又是后怕又是愤怒。 “这两个该死的骗子!真不是东西!好在小姐拒绝了他的邀请,否则可就中了他们的计!” 溪草晃了晃手中的口红。 “邀请只是障眼法,不成功也无所谓,我猜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把这玩意送到我手中。” 她冷哼一声。 “陆良婴知道沾唇的东西我不会轻易用,所以安排陈堂风每人送一支,还当着我的面亲自试擦,就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这口红肯定有问题。两人一唱一和演了半日,也是煞费苦心了。” 玉兰就接过来,扭开又闻又摸,研究了半天,看不出什么端倪。 “难道里头下毒了?这得赶紧拿去扔掉!别擦烂了嘴!” 溪草手腕一转,灵巧地从她手里抢过口红,对着镜子在嘴唇上一抹,淡水色的唇薄红轻染,好似两片柔嫩的花瓣,她笑了一下。 “好看吗?” 玉兰抢夺不及,说话都结巴了。 “云卿小姐,你、你不是说……” 不是说这口红有问题吗?怎么转眼就敢拿自己当实验品,这岂不是正中陆良婴的下怀! 西洋镜里,少女的笑容有几分神秘,几分调皮。 “放心吧,刚才陆良婴上楼的时候,我撞了她一下,趁机把她口袋里的口红掉包了, 这几天你注意观察她,这支口红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们迟早会知道的!” 她心思细腻,特意在崭新的口红膏面上抹一下,伪装成陆良婴用过的那支才去做交换,就是为了万无一失,陆良婴是个极爱美的人,这么漂亮的口红,她一定会用。 现在她只剩下一个疑问了,今天这个局,如此迂回巧妙,实在不像陆良婴想得出来的,究竟是她变聪明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呢? 第二天溪草起了个大早,照常喂过鹦鹉,伺候了陆承宣汤药,刚下楼来,女佣便请她去听谢府的电话。 “是位先生。” 溪草心头一跳,不是说谢洛白回蓉城处理军务,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回来吗? “云卿,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傅钧言有点嘚瑟的声音,溪草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 “原来是钧言表哥啊!” 傅钧言咦了一声。 “怎么听起来,你似乎有点失望啊?我可是有好消息告诉你的!九点半,我在马克咖啡馆等你。” 溪草顿时就来了精神,看来她拜托傅钧言调查的事,有眉目了。 回房拿了只手包,溪草和曹玉淳打了个招呼,说要去谢府看姨妈,正巧遇上陆良婴也出门,两人在楼梯口对视,发现彼此都涂了陈堂风送的口红。 溪草皮肤白嫩,那点嫣红在她脸上,如桃花落在白玉上,比陆良婴更加出彩。 陆良婴抿了一下唇,绞着小皮包的带子。 你现在尽管美吧,还不知后头死得多惨呢! 陆良婴坐黄包车去了张府,第一次进市长家气派的花园洋房,她有点陶醉,在喷泉边品着现煮的蓝山咖啡,她觉得自己也好似个高贵的名媛。 张存芝却显得很不耐烦,径自点了只烟。 “事情办得怎么样?” 陆良婴急忙点头。 “一切按张小姐的安排,再顺利不过,她对陈堂风很有好感的,今早我就见她擦了那支口红。” 张存芝吐出一缕烟雾,笑起来。 “很好,这回陆云卿势必要身败名裂。” 到时候别说谢夫人、谢洛白,就连陆老太爷也不会容她这个孙女,陈堂风那小子虽是个败家子,吃喝嫖赌抽把父辈的家业都掏空了,但在演戏骗女人上头还是很有一手的。 她答应过陈堂风,事成之后,帮他还清欠拆白党的赌债,这样他就不必被人剁手指了。如果运气好,还可以得到一个水灵灵的小美人。 “张小姐,那口红到底有什么用?” 张存芝只让陆良婴配合演戏,却从未告诉她计划的全部,因为她觉得,陆良婴太蠢了,事成之前,还是别让她知道太多,以免张扬出去。 “你迟早会知道的。” 她随意敷衍了陆良婴几句。 再说溪草,在咖啡厅与傅钧言碰头,对方递了个牛皮纸信封给她。 “你要我调查的卡尔医生,通通在里头了,为了避开谢二的情报网络,我可是绞尽脑汁,花了不少银元,求了好些朋友的!” 溪草连忙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除了卡尔医生的档案外,还有些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猛料,甚至贴心的附带了照片,有了这些筹码,足够用来辖制住对方了。 溪草很开心。 “傅少,真是谢谢你啦!过几天陆家替我举办宴会,我一定替你和文佩制造机会。” 第59章 出乎意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陆家请人看好日子,在明月楼为溪草大摆宴席,广发帖子几乎把雍州城所有的政要名人都邀了个遍,更高调的在报纸上买下头条专版,对外公开陆家这一辈唯一的孙小姐陆云卿。 如此,这位传奇千金的宴会还没有开宴,溪草便已成了雍州百姓口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有感慨她命运多舛,终于苦尽甘来;有质疑她身份尴尬,一个女孩子,被黑帮华兴社如此抬举,是否不妥;更有人因为先前正隆祠枪击案一事,暗暗揣测几方人马之间的利益较量…… 见民众感兴趣,各路小报记者也使出浑身解数挖掘云卿小姐的八卦。碍于华兴社,那些见缝插针的新闻对溪草的描述均是清一色溢美之词,曝光度简直比亨利电影院最红的女明星还多。 陆良婴翻着女佣小蝶送来的报纸,发现就找不到没有溪草报道的报纸,再看内容全是各色褒赞,气不打一处来,把一叠报纸尽数丢进了垃圾篓。 她走出房间,正好看到楼下陆府派人送来溪草宴会当日的衣服首饰。 整整三大箱子,把一楼客厅空间都占去了一大半,瞟见玉兰随手打开其中一只,从中捧了件镶着碎钻的香槟色礼服上楼,陆良婴嫉妒得表情都扭曲了。 她一眼就认出是新一期法兰西时装杂志上最新款的夏奈尔限量版晚装,当时她就被裙子上流光溢彩的璀璨折服,然怯步于那天价的数字,只幻想有朝一日能看上一看也是好的,不想今日就“梦想成真”! 直到玉兰进了溪草的起居室,陆良婴这才收回落在华服上恋恋不舍的目光。 让你得意! 她不加掩饰目中的怨毒之色,虽然不知道张存芝具体的操作思路,不过陆良婴只恨不得宴会日赶紧到来。 转眼,终于到了四月初五。 过了午间,陆太爷便便命陆铮来接溪草,看到陆家太子爷,陆荣坤不免又是一阵殷勤,主动提起让督察处备车,各种鞍前马后好不热络。 “陆处长是客人,还没向你道贺,怎好麻烦你?” 陆荣坤和他客气了一番,最后商议好一起前往。眼见陆铮为溪草拉开了车门,陆良婴两只眼睛都绿了,却听她忽然道。 “卡洛琳,陆叔叔的车子不是坐不下吗,要不你和我们一张车?” 陆良婴喜不自禁,红着脸钻进了陆铮的小汽车,逼得绅士风度的陆铮只好坐到了副驾上。看着后视镜上后座少女狡黠的笑,陆铮的声音别有深意。 “妹妹心情似乎不错,希望今天的宴会不会让你失望。” 云卿眨眨眼睛。 “爷爷和大伯父对我这么关心,我怎么会失望呢?” 陆铮笑笑,转继来与陆良婴搭话,陆良婴喜不自禁,很快便和陆铮有说有笑起来。 不得不说陆铮逗女孩子很有一套,很快便把陆良婴哄得眉眼弯弯;话中更是有意撩拨,把本就心仪于他的人儿弄得脸红扑扑的;看她不拒绝,陆铮不免动手动脚,暧@昧的尺度让溪草大开眼界!若非自己在场,溪草简直怀疑陆良婴已经忍不住扑上去了。 开车的阿福是陆铮的心腹,早已见怪不怪。 而溪草简直度日如年,视线一直注视着窗外,默默与陆良婴拉开了些距离,生怕这两个家伙一言不合就发起情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汽车停下,溪草松了口气,有人拱手侯在车前。 “云卿小姐总算到了,大爷和几位长辈在梅厅等您,小姐请随我来。” 溪草迫不及待跟上,完全不想再和车上的两人有任何交集。 明月楼是雍州城少有保存完好的旧式庭院,原来是前朝某位巡抚大人的府邸。前朝没了,其后世子孙辗转去了南洋,这祖宅也便发卖了。几经转手,现在改造成了雍州城规模最大的高级餐馆,不但有最正宗的中式菜肴,还聘请了几位洋大厨,经手的菜品比六国饭店的味道还地道。 其平素只接熟客的私人订单,完全不对外经营,属一座难求。这次大开门面,可谓明月楼开门迎客第一着,给足了华兴社面子! 溪草跟着陆家下人穿堂绕柳,路过水榭亭台,最终在一座花园式的轩厅外停下。 禀报完毕,洞门口的丫鬟很快打起帘。 溪草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陆太爷,他左边下首位置坐着陆承宗,旁边紧挨着一位长相富态的圆脸妇人,想来便是陆承宗的正房太太严曼青了。 陆承宗夫妇背后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五官和陆铮有些相似,气质却很温雅斯文,大抵是陆承宗的次子陆钦;而还扑在严曼青怀中撒娇的八、九岁男童,自是陆铮一母同胞的胞弟陆铭。 而这些人背后站着的各色女子,估摸是父子二人的妾室。 溪草环视一圈,从善如流依次给陆太爷与陆承宗夫妇行了旧礼。 严曼青笑着从座上站起,拉住溪草一阵打量。 她穿着丹青色的斜襟绣花旗袍,腰身和开衩却及为保守,配饰也是清一色的老玉古货,搭配她一丝不苟上绾的发髻,把旧式宅门中当家主母风范演绎得淋漓尽致。 “真是个伶俐的孩子!上次云卿来了,大伯母出去应酬,都没有见到老四家这么标志的女孩子。好在今天老太爷体贴,不然一会在正宴上,咱们做长辈的和侄女生疏,倒让人看笑话了!” 严曼青声音带笑,话语俏皮,一句话既不动声色的吹捧了公公陆太爷,同时也强调了陆云卿微妙的身份。 试问哪一家嫡出的孙小姐,竟在对外的公开宴上连自己的亲人都没有认全? 不过对于初次见面的侄女,可谓有些刻薄。 注意到陆太爷和陆承宗并未觉得这句话欠妥,看来如傅钧言搜集的资料,这位同样出身华兴社元老家族的大伯母,很得陆太爷父子敬重。 溪草于是腼腆一笑。 “虽然时隔数年,不过云卿还记得幼时大伯母待我很是亲切。” 溪草状似无意看了眼三人座后大气也不敢出的其他男女,“再说陆家以家风严谨闻名雍州,就算一时生分,大家也只会夸伯母治家有方,会调教人。” 一句话,说得众人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一截。 陆太爷保守固执,又一味推崇老祖宗的规矩方圆,替大儿子挑的长房长媳也是刻守本分的传统闺秀;不说平素父子君臣泾渭分明,便是现在,把妾室姨太太当成奴才一般扔在后面,连个座位都没的,放眼整个雍州也屈指可数。 严曼青抚着溪草的手。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只可惜你小小年纪便没了娘……如果以前没有遭遇那一番变故,侄女怎么会吃那一番苦。”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陆承宗从鼻子中哼了一声。 “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反倒惹云卿伤心。” “看我!” 严曼青懊恼一叹,这才重绽笑意,她看了看溪草的穿戴,见溪草穿着的正是她为其准备的中式袄裙,越发满意。 “果然这衣裳很适合你。大伯母就想要一个闺女,不想却接连都是小子,云卿来了,正好弥补我心头之憾。” 尽管说这话时尽显诚恳,然而那话中有话的姿态,让溪草想起阿玛身边那些争风吃醋的姨娘,对这位大伯母的印象大打折扣。她正想随意找句话敷衍过去,方被严曼青送到婆子怀中的幼子陆铭已是一个忍不住,从婆子怀中跳出,径自走到溪草面前,睁大眼睛道。 “姆妈,姆妈,您还没有向漂亮姐姐介绍我是谁呢!” 一句话,逗得轩厅众人笑出声来、 溪草感慨,才八九岁的孩子,倒是和他的哥哥一样,很会哄女孩子欢喜。 陆太爷道。 “曼青,让云卿认认家里人,约莫差不多客人也要来了,让老大和阿铮、阿钦去外面招待,你给云卿好好讲讲宴上的规矩,切记今晚不能出乱子!” 严曼青恭敬称是,带着溪草一一介绍。先是家中的两位少爷,陆钦与陆铭,而后才是陆太爷身边三位老姨奶奶,最后才介绍围站在陆承宗身后环肥燕瘦的五个女子。 溪草一边拜见一边打量。陆家父子二人的妾室均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形容,有几个甚至还裹着小脚,而陆二少陆钦的生母二姨娘阮琴,言语神态对严曼青推崇至极,一派妻妾和睦欣荣景象。 只是—— 傅钧言的资料上说,陆二爷陆承宪意外过世后,还留有一位遗孀冯氏,今日怎么没见到她? 似乎明了溪草的疑惑,严曼青笑道。 “还有一位你二伯母,只是她身体不好,在雍州城外的陆家别苑静养,等过些日子大伯母带你去拜访她。” 溪草笑着答应。一大家子在梅厅中喝茶聊天,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陆续有重要的客人到了,陆承宗便派人寻了陆铮,一起去前面招待;这些人还不配陆太爷应酬,他干脆和杜九及其华兴社的一干大佬去前面看戏;严曼青交代二姨娘阮琴安顿好诸位姨太太,这才和溪草到明月楼中定好的厢房中,一边查看溪草宴上的穿戴,一边和她说宴间注意事项。 陆家崇尚旧礼,按照陆家的安排,溪草今日一共需要换三次衣裳。当先这身有些家常的旧式袄裙,适合见长辈,然放在正式宴会上便显得太过潦草;而正式启宴时,还要行拜祭之礼,溪草在陆家送来的衣饰中挑了一套鸦青色的京式旗袍,整条裙子除了领口处几颗龙眼大的珍珠,再无其他,显得既庄重又得体;而宴后还准备了一个西式酒会,便穿那条夏奈尔的香槟色礼服。 看溪草落落大方,一点就通,严曼青很是满意。 伯甥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严曼青的心腹燕姐忽然敲门进来,只见她对主母耳语了两句,严曼青一张脸闪过意外,而后便陡然凝固。 是什么事让这位长袖善舞的伯母也觉得棘手?溪草好奇,更乐于给她台阶。 “大伯母既然有事,那您先去忙吧,一会我自行下去便好。” 严曼青自是答应,匆匆交代了溪草几句,留下自己的心腹燕姐供溪草差遣,便急急告辞了。 溪草于是借口入厕,避开了燕姐,与玉兰行至僻静处,这才止步。 “发生了什么事?” 玉兰也有些激动。 “好像是军政府的沈督军到了,连老太爷都惊动了。” 溪草一愣,雍州城势分三路,以陆家为首的华兴社,市长张达成为首的市政厅,还有便是雄踞雍州数十载的旧军阀军政府督军府。 陆家黑道起家,现在还占了整个雍州城的诸多生意,不咸不淡与市政厅往来,不过看傅钧言提供的资料,两者势均力敌,陆家并未把花架子市政厅当回事。 然手握重兵,实权在握的军政府就不一样了! 偏生沈督军年纪大了,不喜交际,平素更不轻易和人应酬,就算是市长张达成,也很难请动,可谓是雍州城架子最大的人! 陆家这次给督军府送帖子,无非是表达敬意,本就没有抱多大希望。不想这神秘之人竟亲自赴约,实在是出乎意料! 第60章 要她做小?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不过关于督军府详细资料,谢洛白却没让傅钧言给她。溪草只知道这位沈督军位高权重,年纪也不小了,膝下有一位十二岁的儿子。 谢二突然驻军雍州,前番张达成接连试探,督军府似乎没有出手? 溪草摸不清这位老督军对谢洛白的态度,然而一山不容二虎,同样是铁腕起家,想来二人敌对的概率更大一些!这次沈督军意外到来,也是想借自己这个与谢落白有瓜葛的“表妹”,试探陆家对谢洛白的态度? 想到这里,溪草忽然有些担忧谢洛白。如果督军府与陆家联手,谢二从蓉城回来岂不被动?还有正隆祠中要取他性命的赵寅成,他会不会和督军府有关? 溪草胡思乱想回到包下的厢房,正好撞上傅钧言捧着一大把香水百合过来。 想起病房中谢洛白自作主张买的同样花束,溪草微笑。 “怎么,雍州城都时兴送百合吗?” “不是谢二那厮说你喜欢百合吗?”傅钧言有些困惑地道,似反应出什么,忽然一拍脑袋。 “这家伙,想给你送花就直说啊,真是的,哪里学来这么多弯绕!” 玉兰开心地接过花。 “司令果然疼小姐,远在蓉城还惦记着这边,如果今天晚上他也能来就好了,言少爷你不知道,小姐今天晚上……” 溪草面红耳赤打断她的话,玉兰吐了吐舌头抱着花闪身入了厢房,留二人在门外,溪草咳嗽一声转过话题。 “言表哥今天真帅!保准文佩见了移不开眼。” 傅钧言被溪草说得不好意思,却也挡不住目露神往,可还是有些不确定问。 “不知道文佩小姐看了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今日一身卡其色西装马甲,背头礼帽,竟还搭配了一根文明棍,显得又时髦又英俊。 “怎么会呢,文佩在圣玛丽女校念书,言表哥这样正宗的绅士打扮保准对她的胃口!你耐心等待,我一定为你们制造机会!” 傅钧言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向溪草道谢。 “那就谢过表妹了!” 溪草笑笑。 “对了,姨妈在哪里?我一会换过衣服就过去找她。” “呃,这个……” 提起这个,傅钧言一脸的欲言又止,就在溪草还以为社交广泛的谢夫人大抵是被哪位高官夫人绊住了脚,却听傅钧言有些不自然地道。 “姨妈方才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先回谢府了。” “啊?可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医院?等宴会结束我便去看她!”溪草一边说一边招呼玉兰给谢府摇电话,却被傅钧言语焉不详阻止。 “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突然……听说陆家规矩多,等晚宴结束,姨妈恐怕都已经睡下了。你要看她,也等明天再说!” 生怕溪草听不进去,又道。 “姨妈就是怕你担心她,这才让我留下陪你,如果要紧,言表哥怎么可能还敢呆在这?” 溪草想想也有道理,既然谢夫人不想让她过去,她自是尊重她的选择。 “好的,那我明天再去看她。” 二人正闲聊着,杜文佩带着贴身丫鬟樱草就来了,溪草借口要换衣服,便让傅钧言先陪着她,傅钧言自是喜不自禁,一时间竟喜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让玉兰都看出了门道,一边侍候她打扮一边感慨。 “小姐,你什么时候也像言少爷这样主动就好了!” “停停停!”溪草捂住耳朵,恶狠狠道。 “再提他一个字,就把你送给他!” 溪草穿戴完毕,再和杜文佩、傅钧言聊了一会,燕姐就来敲门。 “小姐,夫人请您下去。” 溪草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发现时间还早,大抵是打算提前把自己介绍给客人。 会是谁呢?华兴社那些长辈方才已经引荐过;市政厅的市长官员,陆家才不会如此殷勤;难道是—— 溪草心头一跳,果不其然,推开半阖的木门,溪草便见一个身穿军装,脚踩长靴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戎装男子被陆家人迎在上首,竟连陆太爷都甘愿退居一侧。 溪草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注视着她。 大抵那便是上位者天生的气势,尽管行礼时垂目避开了上首的目光,然那迫人的威压还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和小时候在旧王府中去给老福晋请安时的氛围一模一样,让溪草觉得既抗拒又亲切。 不知道沈督军的喜好,溪草还是一板一眼行了个旧礼。 “这便是那位云卿小姐?” 沈督军眯眼上下打量着溪草,他目光锐利,有些带着审视的味道,也不知在想什么,让在场的陆家人不免一阵揣测。 沈督军和陆府从前并没有交情。可以说,其雄踞雍州十来年,从不轻易主动和人打交道。 然忌讳其势力,陆家和所有雍州城的权贵,都妄图见缝插针与其攀上交情。最近的一次,还是陆太爷寿辰时向他发帖子,可督军府除了命人送上一份无功无过的贺礼,再无其他。 偏生这几年督军府又无病无灾,让人连吹嘘拍马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陆家象征性地递上帖子,这位正主竟然来了! 第一句话便是要见今日晚宴的主角陆云卿! 而此时—— 众人见沈督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溪草。 正是日落昏黄,夕落的焦阳把在少女周身笼罩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衬着鸦青色的旗袍,让溪草宛若一朵古典端秀的魏紫。 难不成…… 督军看上这丫头了! 陆承宗心下掂量,迅速在脑中掂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虽然沈督军年纪比四弟还大,且还有正房夫人,云卿过去只能做小。不过现在流行老夫少妻,哪家权贵家没有风情万种的新夫人,便是自己,最小的五姨太也不过十九岁,比老大陆铮还小。 云卿是老四唯一的女儿,就是陆太爷那边可能有些麻烦。不过三妹秋婉、五妹秋媛一个远嫁为填房,一个成南边商人之妇,所嫁之人连沈督军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云卿如果有这个造化,也是她的福气! 随着一阵爽朗大笑,沈督军从座上站起,几步跨到溪草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溪草这才发现眼前人生得高大威猛,宽肩厚背,身段也极高,生生把在场的人衬得矮了一截,恐怕也只有谢洛白能和他不相上下。 “果然是个漂亮的丫头!就是身材单薄了点,要多吃点!”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陆承宗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在场人亦是如此。严曼青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 “现在的小姑娘受那些西洋杂志影响,天天减肥。其实啊我看还是老祖宗提倡的珠圆玉润好些,以后嫁人了也好生养。” 若说一开始只是暗中揣摩的话,这句话可是赤裸裸的试探了! 溪草听得一阵反胃,也霎时明白了周遭人的想法,尽管沈督军一脸坦荡,目中并无庆园春那些惯见色鬼的龌龊,然她不免还是产生了防备! 哪知沈督军却哈哈大笑。 “小姑娘嘛爱美是天性!陆老太爷,您这个孙女我越看越喜欢,如果您不介意,沈某冒昧想把她认作女儿,您看如何?” 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不是来讨要云卿,而是认作女儿? 沈督军这是要玩什么把戏?难道是他们误会了?然而印象中,沈督军除了膝下十二岁的儿子沈洛琛,还有一位已经成年的大小姐,并不缺女儿。 难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像有些人家,表面上是认作女儿,实际却和外室差不多。 正经抬进去做姨太太还能勉强接受,如今变成了见不得光的禁脔,显然有些不符合陆家人的期望。 若是山高水远也就算了,这在雍州城,让人知道堂堂陆家把嫡亲的孙女送给旁人亵玩,岂不荒唐! 这一下,连陆承宗都犹豫了,偏生对方有权有势,这句拒绝的话却是有些不好开口。 或许是周围人表情太过精彩,溪草的脸一瞬发白。 “可,可是我自己有爹。” 哪知沈督军大手一挥,根本没有把它当回事。 “陆四爷还是你正经父亲,我嘛,当个义父就行!”他走回座位,转向陆太爷。 “陆太爷,您怎么看?” 从始至终没开口的陆太爷略一思索,终是尘埃落定。 “也是这丫头好命。云卿,还不拜见督军大人!” 第61章 罂粟花香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沈督军显然是有备而来,见陆太爷答应,便挥手让人把一大箱礼物搬了进来。严曼青指挥下人把东西抬进楼上的厢房,玉兰打来一看,发现除了布料与几组成套的首饰,光是金条就足足有二十根,出手简直不能再阔绰! 再数数量,才发现东西竟都是成双成对! 按照这种送礼方式,完全是雍州城提亲送聘的标准,这—— 见状,严曼青的目光越发幽深,溪草看了一眼,只觉糟心。 与此同时,还未开宴,溪草被沈督军认作干女儿的消息很快在明月楼传开了。 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莫不对溪草的好运气艳羡。 更嫉妒陆家好运,阴错阳差得沈督军青睐,被抛了橄榄枝。 不过还有很多人想到了另一层。 谢洛白是陆云卿的表哥,沈督军高调收云卿为干女儿,这是想以这丫头为媒介,要和谢洛白示好? 然而也有人反对,如果是故意拿这丫头当筏子,恶心谢洛白呢?比如神仙打架,莫名遭殃的小鬼! 但不论如何,今日陆家这个宴真是足足赚足了成本。 一个丫头算什么,若是能换来更大的利益,那便值当了。 显然,陆家做到了! 到了晚间六点,众人正式入席,沈督军自然坐了主位,左边是陆太爷,陆承宗本该坐右侧,但他思量再三,还是吩咐溪草在沈督军身边陪同,自己携了夫人严曼青,大儿子陆铮,还有杜九等几位华兴社长老同席。 陆铮闲闲地夹着菜,对父亲的作为略微嘲讽。 “看样子,爹是打定主意,要将那丫头剥洗干净送给督军了,陆家的孙女没名没份让督军睡,也不嫌丢人?” 这话说得露骨又难听,严曼青蹙眉,在儿子胳膊上轻轻锤了一下,低声责备。 “怎么说话的!咱们陆家,还不至于这样巴结军政府,你爹就是试探一下督军的意思,若他真要娶云卿进门,也没什么不好,女人这辈子就图个好归宿,这是为她谋前程呢!沈督军好比雍州城的皇帝,她跟了督军,也算咱们家对得起老四了。” 陆铮不置可否地一笑。 这如意算盘只怕打错了,那丫头绝不是盏省油的灯,沈督军要真娶了她,只会闹得家宅不宁。 老太爷年纪大了,沈督军的暗示,似乎什么也看不出来,一味乐呵呵地和督军碰杯斗酒,兴致很高。 只有杜九公清楚,老头子压根没糊涂,他什么都清楚,只不过,他并不像众人想象得那样反对。 陆太爷知道自己的大儿子是什么秉性,即便陆云卿分到应得的一份家产,等将来他老人家死了,她也未必保得住。 她需要一个靠山,来托付终身,放眼雍州城,没有人比督军更有权势。 督军若真愿意娶她做姨太太,那就算军政府和华兴社联姻,强龙不压地头蛇,双方都需要她维护彼此的交情,在哪边她都会很有地位,而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 而且云卿年纪小,迟早熬死督军的正牌夫人,有陆家在,她的出身比任何姨太太都高,势必要扶正的。 雍州城的第一夫人,对哪个女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 当然,陆太爷土匪出身,在婚姻上,是不会考虑孙女意愿的,在老爷子眼中,督军是个魁伟的英豪,女人能跟他就是福气。 杜九公叹气,杜家对待孩子,不像陆家那样功利,而是把他们的幸福放在首位。陆云卿下得一手好棋,懂戏,处处都投老人家的缘,她还治好了杜文佩,对杜家有恩。 本来别人的家务事,他不好插手,但如果陆家真存了那个意思,杜九公就算遭白眼也要劝一劝。 有了“聘礼”在前,众人都暗自猜测督军的意图,可惜沈督军并没任何露骨的表现,不过像个长辈般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溪草闲话家常。 督军精明睿智,是天生的上位者,但溪草从小在庆元春学着应付男人,知道如何奉承又不显谄媚,一顿饭下来,督军满面春风,似乎挺喜欢她的。 移步到宴会厅时,沈督军的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谢洛白身上。 “你那位表哥,年纪轻轻就靠自己打下一番天地,很了不起!我也是很有兴趣与这些优秀的后辈交流的,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请他一起到沈家做客。” 终于切入主题了! 溪草就知道,沈督军十有八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庆幸的同时,她也有点担忧。 沈督军是终于忍无可忍,要对付谢洛白了么? “义父的美意,云卿一定代为传达。” 很中性的回答,甚至略带敷衍,许是知道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丫头,沈督军也不为难,点头一笑,没说什么。 晚饭之后的西式舞会,才是新派人的交际场合,宴席吃得索然无味的少爷名媛们,随着钢琴曲奏起,也纷纷活跃起来。 陆铮率先走过来请了杜文佩跳舞。 杜文佩高兴坏了,她为了让陆铮知道她身上的梅花苔藓已经全好了,特意穿了露胳膊的礼服,握住陆铮手的那一刻,脸蛋红扑扑的。 “文佩妹妹,是老太爷叫我邀请你的,他还交待我一会送你回家,例行公事而已。” 陆铮很冷淡地浇了她一头冷水,杜文佩的舞步便乱了,她屈辱极了,下意识拿眼睛去找傅钧言。 云卿这个表哥是她在医院认识的,诙谐有趣,平时大家有说有笑,已然是朋友了,杜文佩希望下一支舞他能主动邀请自己,化解她的难堪。 可傅钧言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时不时往沈督军那边瞟,没有注意到杜文佩的暗示,她有点失望。 陆良驹兄妹也来了,既然都说沈督军看上了陆云卿,陆良驹哪敢再妄想,见市长千金张存芝坐在那里,又高兴起来,忙堆笑上前邀她共舞,谁知陆家二少陆钦也和他一同伸出了手。 张存芝看都没看陆良驹一眼,微笑挽住了陆钦的胳膊,陆良驹只得又厚着脸皮去邀冯美妍,冯美妍冷冷看了她一眼,走到自己的男同学面前。 “不请我跳支舞吗?” 陆良驹四处碰壁,不免尴尬,本来想找妹妹做舞伴,可一进场就不见了陆良婴踪影,他心情糟糕,只好坐在冷板凳上喝闷酒。 溪草在更衣间换好晚礼服,准备回到厅中待客,穿过花园时,却发现陆良婴在门外徘徊。 溪草便拉住玉兰,两人在花树后驻足观看。 陆良婴似乎在等待什么,时而不安地来回走动,时而扶树干呕,有女佣过来问她是否不舒服,却被她骂跑了,女佣跑掉以后,陆良婴匆忙从荷包里掏出口红,在唇上来回抹。 玉兰就扑哧笑出了声。 “她可真蠢,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些日子,她按溪草的吩咐盯着陆良婴的一举一动,先是疑惑不解,后来就全都明白了,她气得浑身颤抖。 做这样害人的事,简直太歹毒了!还好云卿小姐换掉了那支口红,让陆良婴这个蠢货,自食其果。 溪草手指绞着树叶,一双眼睛笑得像弯弯的小月牙。 “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不唱一出怎么行?走吧!” 二女从花树背后走出来,假装惊诧地拍拍陆良婴的肩。 “卡洛琳,你怎么不进去?在这里吹冷风?” 终于等到陆云卿,陆良婴萎靡的精神顿时振奋起来,她表情似乎有点难为情。 “我得罪了杜文佩,进去遇见她,吵起来又闹得不愉快,云卿,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不能找事情。” 溪草果然体贴地道。 “那你也不能穿那么少站在风口上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着凉了?” 这一点陆良婴都不用刻意去假装,她最近身体状况确实糟糕,她顺势掳了下头发,面色惨淡。 “是不太舒服……” 溪草于是吩咐。 “玉兰,进去告诉良驹哥一声,先送卡洛琳回家。” 陆良婴连忙拉住玉兰。 “别!我哥哥正在兴头上,他会骂我的!” “那让人去前面找叔叔,让他先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警备厅近日有大案件,爸爸彻夜在衙门里头,好不容易今天得空了,我怎好去扫他的兴。云卿,这样好不好,你带我去后院客房里头休息一下,等舞会结束再让哥哥送我回家。” 溪草没有说话,有一瞬,陆良婴觉得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幽深下去,似能看进人心,她一时心虚,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好,那走吧。” 溪草软软笑开,仿佛刚才的表情不存在,上来挽住了她。 陆良婴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看向花厅,一曲终了,张存芝正站在大玻璃后头,晃着红酒,水晶灯下,她笑容冶艳,影子拉得很长。 “玉兰,我的手包还在里头,劳烦你帮我拿一下?” 支开玉兰,陆良婴扶着溪草的手,穿过花荫,往后头的耳房走去,不知是明月楼中种的夜来香气味太浓,还是夜风过于猛烈,那种浑身如蚂蚁爬满蚂蚁,作呕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些天一直如此,陆良婴很奇怪,起初只是轻微发痒,精神不济,不知什么缘故,擦过口红会让她好受些,所以连吃饭的时候,都要补妆,还被陆荣坤骂了几句。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下意识去摸索那支口红,可想到陆云卿在侧,一个病人还想着补妆未免奇怪,又生生忍住了。 一排房舍中,唯有一间亮着灯,那是张存芝买通明月楼的下人,提前准备好的,陆良婴有点兴奋,拽紧溪草的手,往那里走去。 “云卿,你扶我进去躺一躺吧?” 她的神智已经有些飘忽了,都没细想,陆云卿这样谨慎的人,怎么没半点怀疑就跟了过来。 两人走到门口,一股奇怪的香味透过门缝钻出来,似烤糊的饼干和腐烂的花朵混合在一起。 溪草很快明白过来,她猛地踢开了门,将陆良婴推了进去。 第62章 将计就计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陆良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进门内。 她又惊又怒,陆云卿在干什么!这明明是给她准备的戏码! 张存芝告诉她,只要把陆云卿带到这扇门口,不必费力,她也会自己走进去的,可是陆云卿反而将她推进来,自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陆良婴的理智告诉她要逃跑,此地不可留,可她的双腿却不听使唤,那股糜烂的香味太诱人了,像一只手,牢牢地拽紧了她的心脏,拖着她往香味的源头走去…… 那支她视为宝贝的口红吧嗒一声地落地,断成了两截,陆良婴踏过艳红的膏体,地板上瞬间开出一朵血红的罂粟。 纱帐后头,陈堂风半躺在床上,面色潮红,衣冠不整,身边放着烟具,正持烟枪吞云吐雾。 陆良婴见到这幅情景,却丝毫没有感到羞耻,她只觉得浑身那种蚂蚁啃咬的痛楚更深了,有整种陌生的热流涌上来,哪一种都让她难受无比。 她跌跌撞撞朝床上扑过去,颤抖地伸手去夺男人手中的烟枪。 “给我、给我尝一口……” 陈堂风正神游魂荡,也辨不清人,吸过大烟之后,他亢奋异常,脑中几乎爆裂,陆良婴是他的解药。 他大力将陆良婴掀翻在床上。 陆良婴抢过烟枪,急不可耐地往嘴里送,呛得眼泪直流,还是贪婪地不肯放手,大口大口将烟丝吸入肺腑,血从她的裙子下头洇出来,她却丝毫都感觉不到痛,只觉浑身快活得要疯了。 屋内淫靡的声音传到溪草耳中,令她反胃,一刻也不愿多呆。 从小在庆园春目睹男@欢女爱,不仅没让她习惯,反而造成了心理阴影,她极其厌恶这种事。 上次看到梅凤官和别人做这种事,让她情绪几近崩溃。 赤条条交缠的人体,像两条蛇扭曲缠斗,狰狞可怖,不知究竟有什么乐趣。 冷风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溪草才冷静下来。 陈堂风送她那支口红是特制的,掺杂了鸦片,用过几次之后,便会染上烟瘾,而这间屋子飘散出来的香味里,除了燃烧的大烟,还混合有窑子里最烈的媚香,通常用来制服那些不肯就范的女孩。 那背后的主谋,不仅要她染上烟瘾,还要她失去清白,想让她万劫不复。 很快就能知道了,究竟是谁会恨她到这种地步? 大厅之中,前去更衣的陆云卿久久没有出现,陆家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严曼青招来明月楼的人,派了下仆一起去找,却没寻到人。 “这丫头怎么回事!一点眼色也没有!” 陆承宗有点恼怒,今晚是为陆云卿准备的宴会,她却久久不出来应酬,连督军都被她晾在了这里,岂不是显得陆家刻意怠慢! 陆太爷顿时有点担心。 “云卿丫头是有分寸的,该不是夜里黑灯瞎火,失足跌进水池里了吧!快派人去那边看看!” 傅钧言可坐不住了,他和陆太爷有不同的担忧,谢二走的时候交待他看紧溪草,万一小丫头趁机逃跑,或是被上次枪击案的杀手伺机谋害了,他可交待不了。 “我也去看看!” 杜文佩拉住他的衣袖。 “我跟你去!” 陆云卿治好了杜文佩的病,又教她画画,她已经把她视为好友。 大厅里,只有张存芝不停抬手,低头看雪腕上那支小巧的金表。 时间差不多了。 怎么还不见陆良婴回来?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她微微皱眉,有点担心。 而她的动作,一览无余地落在角落的玉兰眼中。 云卿小姐叫她不必跟着,一来是要让陆良婴放松警惕,二来,是要她留心观察宾客中谁有异动。 正在此时,明月楼一名侍仆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您快去看看吧!云卿小姐她、她出事了!” 咋咋呼呼一声响,恍若一道惊雷,让被酒精麻痹的男女瞬时清醒起来。 “出什么事了?” 陆太爷从座上站起,面上表情十分可怕。 华兴社乃雍州黑帮,哪怕现在极力洗白,暗地里却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买卖。莫不是什么仇家借着陆家在明月楼包场上门寻仇了! 老四膝下只有这样一根独苗,他虽然不喜这个软弱的儿子,但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骨血,若是云卿丫头有什么意外,如何向陆承宣交代? 陆承宗、严曼青则是一脸愕然,心道真是不争气的丫头,上不了台面。 陆铮一脸古怪,对扭捏不言的侍仆呵道。 “老太爷问你话呢,云卿小姐究竟如何了?” “是,是……” 那人涨红了脸,欲言又止间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状,众人的表情越发精彩,心道这位高调现身的小姐只怕是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了!然碍于陆家人,只七嘴八舌低声议论起来。 陆铮目光阴冷,一脚踢在对方屁 股上。 “还不带路!” “是,是。”那人如释重负,忙不迭答应。 傅钧言有些懵,在一片担忧关切,扭曲阴暗,或是幸灾乐祸的宾客表情中猛然清醒起来,他拦住欲与陆家人一探究竟的沈督军及陆荣坤、曹玉淳等人。 “这毕竟是陆家的家务事,还请督军与诸位留步。” 闻言,在场人看向傅钧安的目光不免古怪。 虽说傅大少是谢司令的表弟,其家族势力在旧都燕京府也排的上号;然而来了雍州,管你是哪家的皇亲国戚,见了真正的土皇帝沈督军还不得恭顺垂手叫一声督军。 现在竟胆大包天和沈督军叫板,这纨绔小开莫不是脑子坏了? 沈督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面上不见喜怒。 谁都不敢说话,一时之间场面静谧得可怕,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督军会收拾傅钧言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娇声道。 “督军别生傅公子的气,他也是因为表妹不见了,一时糊涂了。” 盛装的张存芝款款踱步上前,一颦一笑无可挑剔,每一个毛孔都在诠释雍州城最耀眼的玫瑰。 她对沈督军行了个后辈之礼,又温声对傅钧言道。 “不过云卿小姐刚刚被沈督军认作了义女,怎么会是外人呢?而陆处长夫妇乃是她的叔叔婶婶,云卿小姐出了事,做长辈的担心,傅少阻止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注意到双方面色稍霁。 “总归大家都是担心云卿小姐,眼下还是先找到人再说。” 似为了增加说服力,张存芝向陆铮抛了个媚眼,风情万种道。 “您说对不对啊,铮少爷?” 陆铮从鼻子中哼出了一声笑,只撇眼看了眼自己的祖父与父母。 用脚趾头想,陆太爷和陆承宗夫妇都不希望沈督军随他们过去,万一不好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是,不知怎的,从收到认女消息那一刻,他就不想这让这心思琢磨不透的小姑娘被沈督军收入掌中。 不是因为嫡亲兄妹的血缘疼爱,而是出于一种暴殄天物的惋惜!那样有趣的姑娘,也先等他掌掌眼不是?于是他故意忽略长辈的心思,只希望事态越发不好控制时能顺理成章地插手陆云卿一事!、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胆敢把手伸向他床上的女人,到底安了什么心思! 见陆铮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张存芝的胆子越发大起来。 “至于咱们,若是陆太爷觉得不便,我们就在这里等消息。毕竟云卿已经是雍州城炙手可热的人物,我们也不希望她有什么不好。” 言下之意,反正没有亲眼所见,如果陆云卿的丑事曝光于众,可与他们无关。 尽管刚刚张存芝是唯一占出来替傅钧言说话的,按理说他应该感激她才对,可方才雍州玫瑰这一席话,傅钧言怎么听怎么奇怪。 这话中夹刀,显已经把那发生的事定位为了难堪之局,印象中溪草应该没有得罪这位市长千金啊? 傅钧言困惑的想,忍不住又看了张存芝一眼。 而玫瑰早已被脑中勾勒出混乱局面弄得心潮澎湃。 陆云卿被捧得越高,就让她摔得越重!前一秒有多得意被沈督军抬举,下一秒就有多难堪丢人。 她目光幽沉,无声地笑了。 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觉把陆家陷入了两难的局面,陆太爷这等见识过风云的老狐狸也嚼出了其中弯绕。 他渐渐回过味来,溪草性格稳妥,大抵是被设计了;且无论如何,这次是注定栽跟头了! 就算运气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没有其他人见证,人言可畏,各方猜测也会把假的说成真的;然而若让所有人都去,他又不敢打这个赌。 小姑娘脸皮浅,他担心她受不住。 毕竟,陆太爷真心喜欢云卿这个孙女。 事不宜迟,可老太爷不发话,陆承宗也不敢做主。 傅钧言心里没底;杜文佩更是脸色煞白,咬着嘴唇求助地看向爷爷杜九,看到对方和自己摇了摇头,一双眼写满了担忧。 短短的几秒,好似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相信小姐吉人天相,断不会有事!” 玉兰从人群中走出,对陆太爷曲膝一礼,指着那个报信的侍从不慌不忙道。 “毕竟,若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丑事,他也不可能如此大胆在人前嚷嚷不是吗?” 陆太爷简直想捏死这个丫头! 若非知道玉兰是杜九府上调@教出来,平素性子还极稳妥,他简直怀疑这小丫头也是参与设计孙女的人之一了! 侍候人不好好跟在面前,对方大叫大嚷,明摆着就要让溪草丢人,玉兰还嚷嚷出来,是恶毒还是愚蠢?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张存芝心里早已笑开了花,给冯美妍递了一个眼神。 对方立马会意接上。 “云卿小姐我见过,看面相确实是有福之人,或许也没发生什么事,是我们太大惊小怪了!” “是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陆荣坤不失时机道。 “我们也别太紧张,好好的明月楼会出什么岔子,况且有沈督军在场,华兴社坐镇,谁敢在在太岁头上动土?” 其他宾客也纷纷附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越发不好控制。 骑虎难下间,杜九走到陆太爷跟前,和他低语了几句。 陆太爷正了正脸色,双手抱拳对周遭人郑重一礼。 “今日是陆某孙女的好日子,哪知道…… 无论好坏,还烦请大家给点面子,算我陆正乾欠大家一个人情!” 第63章 神清气爽 【 .yanqinghai.Сом】,提供真正已完结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人有缘法,行有规矩。 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 陆正乾是华兴社的当家大佬,是与军政府、市政厅三分雍州的人,方才那句明摆着客气,实则警告的话,可谓分量不轻。 即便对陆云卿的丑事好奇,然与正面得罪陆正乾相比,很多人识时务地选择了退缩。 便是市长千金张存芝也不甘地咬唇放弃,然而偏生有人不给她机会。 陆铮瞥了张存芝一眼。 “张小姐不是对云卿很关心吗?听说她住院期间你还主动去看她,一会她看到你定会很高兴。” 陆铮的反应让玉兰很是意外,方才众人的反应她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还担心嫌疑最大的张存芝狗急跳墙,陆铮阴错阳差却是帮了忙! 不过这一次陆大少没有说错,一会小姐看到张存芝,确实会很高兴。 最终,陆家上下并沈督军、张达成、陆荣坤夫妇,还有傅钧言、杜文佩等一行人在明月楼侍仆的带领下来到了偏厅后面的耳房。 这里是楼中侍从的卧房,位置也有些偏塞,被厨房一隔两边,和前端明月楼富丽堂皇比起来,简朴单调得宛若两个世界。 众人正诧异溪草一个宴席的主角怎么莫名其妙跑到这里,便是借口看风景都十分虚假,唯一能圈点的地方恐怕就是人少幽僻了。 果不其然,随着众人的脚步逐渐向前,什么东西措不及防间触发出来。 那声声无法控制的浪叫,和着男子粗重的喘息似暗夜中一道惊雷,划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一时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侍从欲言又止的原因。 哪怕有陆太爷的警告,可这位雍州城的新晋名媛,就算侥幸不在头版头条现丑,也会以另外一种方式扬名雍州内外。 严曼青抖着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了丈夫陆承宗一眼,对方亦是脸色铁青,再大着胆子往沈督军方向一看,褚白的月光下,督军威严凛冽的脸盘一片阴沉,明显不高兴。 严曼青都不敢往陆太爷脸上确定。 今天陆太爷再三要她照看那丫头,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一个陆府的掌家儿媳,何时被人如此啪啪啪打过脸? 这丫头简直是扫把星,莫不是不想给督军做小,故意演这样一出戏来恶心他们? 大抵是里面的人在兴头上,竟不知道自己的好事已被众人隔墙听了个遍。 屋子中的声响越发厉害,摇床淫语声声不堪入耳,可想而知里面战况激烈,窘得外面的人生生凝住了脚步。 与陆家人集体沉默对比,眼前的场景可谓难堪致极,让这些被迫来见证的宾客着实尴尬。 张达成咳嗽一声,正想找个借口先行告辞,却不料曹玉淳忽然上前一步。 “云卿丫头生得好,才来雍州城几天,就有很多年轻的公子追求她,我就说陆公馆最近怎么经常收到大把大把的鲜花,哪里像我们卡洛琳,这么大了还无人问津。” 或许是她脸上的幸灾乐祸太过明显,曹玉淳发现陆太爷脸色一黑,她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把满肚子贬低溪草的话生生咽下,匆匆结尾。 “呃,不过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其实这也是一件喜事,只可惜云卿才回来没几天就要出嫁了,都不能多陪陪四爷。” 她声音惋惜,字句站在陆承宣身上考虑,好似舍不得早嫁的侄女。 陆荣坤也跌声补充,他不敢看陆太爷,只对陆承宗叹道。 “大爷,事已至此,现在不是讨论孰是孰非的时候,不若赶紧把喜事办了,不然万一大了肚子,这才是耽误了云卿。” 一件丑事,经过陆荣坤夫妇渲染,倒变成了可喜可贺的大事。 方还不知道怎么下台的宾客既兴奋,又松了一口气。 “那不知是谁有这样的好福气,能成为陆家的乘龙快婿,届时,还请太爷下帖子请我们喝一杯喜酒啊!” 贺喜声四起,偏生里面的人浑然不觉,动作间越发卖力;明明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然在场人也顾不得了。 毕竟就算是被人设计丢了清白,你一个大姑娘难道还选择拒婚不成? 尽管陆家人没有表态,不过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谁让他家是女孩儿呢? 大庭广众被人撞上奸情,都是要脸的人家,也只能认了。 不过胆敢在陆家面前玩手段的,这小子的胆子确实大! 似乎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宾客们的恭维也越发浮夸,场面既荒唐又滑稽,让人看了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情绪。 张存芝偷偷观察沈督军,发现对方面上虽然刻意收敛,可眼角眉梢已是戾气难掩,不由笑弯了眼。 陆云卿,谁让你自不量力和我抢男人? 她张存芝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杜文佩脑中轰然,几次给爷爷杜九打眼色,然而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六神无主间几乎要急哭了,无意识间已经紧张地抓紧了身边人的袖子。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明明不对……难道云卿就这样被人白欺负了?” 此景此景,傅钧言也很绝望,可他无意中注意到玉兰表面慌乱,却依旧有条不紊的动作,瞬时心中有了底。 “放心,不会是她!” “……不是她?” 杜文佩呆了,她求证地看向玉兰,得到对方微微颌首的肯定后,下一秒,那双被焦虑刺激得涣散的双眸一下找到了焦距。 她蹬蹬蹬冲到陆太爷面前,扬起小脸恳切道。 “陆爷爷,有什么事先把云卿叫出来再说行不行?我,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猛不防跑来个不怕事的来给陆云卿说话,张存芝还担心其扭转乾坤,让事态偏于控制,不想竟也是个没脑子的。 于是张存芝决定帮她一把,既然陆云卿不要脸,自己再送她一程是不是很体贴? “是啊,陆太爷。前面大厅还有那么多客人,咱们久久不回去,对云卿小姐的名誉也不好。” 她故意加重了“名誉”二字,果然逼得陆太爷正了颜色,往她面上瞟了一眼。 对方是叱咤雍州数十年的大人物,饶是张存芝飘过洋留过海,有着超于常人的胆识,然在绝对气场的碾压下,还是感到了害怕。 陆太公不动声色地移过眼,吩咐左右。 “去拎一桶水,把人弄醒了叫出来!” 感受到周遭人投来的视线,严曼青叫苦不迭,直称晦气,她堂堂当家主母,哪里干过这等事?可陆云卿是陆四的女儿,男女有别,陆承宗、陆铮等自然不便;而那些下仆、婆子显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曹玉淳看得明白,恨不得亲自代之,而她也这样做了。 她迫不及待从燕姐手中夺过木桶,自动请缨。 “夫人,云卿叫我一声婶婶,还请也让我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帮忙的,到底不是外人!” 那小贱人刚到陆公馆,就处处和他们作对,真是苍天有眼,她得仔细看看她现在的惨样,以后看她还敢骑在他们头上! 严曼青巴不得旁人代劳。 得到首肯,曹玉淳宛若打了鸡血,当先一步就带着婆子去撞门,然而只轻轻一碰,木门就已经推开。 曹玉淳一愣,不知怎的,当下竟有些不好的预感。 特别是那个娇@媚的女声,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然而严曼青就在身后几步,曹玉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她猫着步,一步步踱向那罪恶的温床。 “云卿,婶婶来找你了,你听不听得见,应我一声。” “云卿,还有你大舅母也来了。” “云卿,你不出来,我们就进来了啊——” 毫无预兆的,最后那个“啊”,由一个感叹的后缀突变为了一声无法置信的惊呼。 随着一声哐当声响,那捧在手中的木盆也瞬时落地,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一直刻意走在后面的严曼青吓了一跳,被燕姐扶着向前,曹玉淳这才似回魂过来,挥手挡在帐子前面,疯了一般拼命笼着纱帐,张牙舞爪似一只护崽的老猫。 “啊,不能看!” “这不是真的!” “夫人,求求您,不能看,不能看!” 可那半透明的纱帐无异于掩耳盗铃, 严曼青正觉得糟心,可目光落在那咋然惊醒的野鸳鸯脸上,所有的负面情绪霎时远走。 她神清气爽,只一瞬,便恢复了陆府当家主母的派头,威仪天成,无懈可击。 只见她薄唇轻启,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 “咦,这不是陆处长家的小姐吗?你怎么和陈家的公子在这里?”